《四合院之1947我来了》 第1章 初醒 “別摇了,別摇了,马上就起…马上……” “呜呜~哥哥快醒醒,侦缉队追上来了……” “嗯?” 李天佑听到哭声一下清醒过来,自己明明在宿舍旷课早八,怎么有人哭的跟自己死了一样。还有自己的头为什么这么疼,宿舍里哪个逆子趁自己睡觉偷袭了? 睁开眼睛,入目所见不是宿舍那雪白的屋顶,而是一片稀疏的灌木和格外清晰的星空,身下泥土地冰凉的触觉清晰地告诉李天佑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身边有两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子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还在拼命摇晃著李天佑的身体,眼泪把脸上的泥土冲刷出了一道道的痕跡。 李天佑坐起身来,看著自己身上打著补丁的单薄的棉衣和旁边明明一脸惊恐,却不敢哭出声来三个孩子,刚想说什么,一声枪响传来,隨后便是一阵“在这边!”“別让这帮小崽子跑了!”的喊声和一连串渐行渐远的枪声。 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冥冥之中,李天佑觉得这里很危险,要赶快离开。他快速起身,抱起两个小孩子,又喊那个大点儿的女孩儿跟上,顺手捡起地上的两个蓝布包袱,向著枪声相反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李天佑抱著两个孩子,背著两个包袱,狂奔著穿过了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后进入了山上的密林里。看著身边的树木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密集,原本明亮的月光逐渐被遮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里跑了,夜晚的深山可不是四个毫无经验的孩子可以肆意穿梭的地方。 是的,孩子,四个。 看著自己细弱的胳膊和並不白嫩的小手,再结合那明显缩水的身高,李天佑估摸著这具身体的年龄也就十岁左右。 李天佑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以他那浅薄的野外生存知识看来,深夜的森林里,树上比地面安全。 於是,他就近选了一棵粗壮的大树,分三次把几个孩子和包袱送到树上,並嘱咐他们一定要抱稳树干,千万不要掉下去之后,终於有时间来了解这具身体的情况了。 查看了一下脑海深处的记忆,李天佑不由的深深嘆了一口气。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李天佑,生於1935年,父亲李有水是北平一家钢铁厂的工人,母亲张春妮平日里给大户人家做帮工。 原主出生时早產,虽然在缺医少药的环境下艰难的活了下来,但身子骨一直病懨懨的。於是父母给他取名天佑,希望上天保佑这个可怜的孩子平安长大。一家三口的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足够温馨。 抗日战爭爆发后,李有水受到工厂几位前辈的感召,加入红党,成为了红党的地下党员。跟妻子一起潜伏在危机四伏的北平城里,帮助组织传递情报。 后来,好不容易赶走了小鬼子,又来了白狗子,日子並没有好过多少。战爭又一次爆发后,由於叛徒的出卖,父母双双牺牲。收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同志们也只来的及救出被父母藏在床下的原主。 之后组织將原主和其他几个烈士遗孤秘密安顿在北平一家教会的慈幼院里,由吴婶照顾几个孩子的生活,还安排了两名战士负责保卫工作。 几天前,秘密战线上传来消息,慈幼院有红党烈士遗孤的事暴露了。侦缉队妄想凭藉这几个孩子来威胁我方人员並攫取钱財,於是吴婶和两名战士带几个孩子连夜逃出北平城。 可惜的是,刚出城不久就被侦缉队追上了,两名战士和吴婶牺牲。临死前,他们嘱咐几个孩子快跑,往山里跑,藏起来。 隨后,15岁的沈抗日便带著12岁的原主、8岁的二丫、5岁的小石头和3岁的小丫一路朝山里跑去,而几个侦缉队的人一直咬在后面穷追不捨。 很快,几个孩子跑不动了,原主那病懨懨的身子在精疲力竭后一头栽倒,头磕在了石头上,昏过去了。 眼见几个侦缉队的人要追上来了,沈抗日嘱咐三个小的儘快叫醒原主,留下包袱后拿著枪向另一个方向跑了。李天佑醒来时听到的枪声就是沈抗日为了引走敌人开的枪。 那把枪是沈抗日父母留下来的,他一直爱若珍宝,从来不让別人碰。吴婶担心小孩玩闹枪走火,把他的子弹都收走了,但原主知道,沈抗日偷偷藏了一颗。 等原主再醒来,身体里的灵魂就变成了新时代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李天佑。 回忆到这里,李天佑不由自主的流下了眼泪,为了牺牲的英烈们,为了这该死的世道,为了这些可怜的孩子,也为了回不去的美好世界。 心中暗骂了几句贼老天,李天佑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既然占据了原主的身体,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毕竟来都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看了看身边泪痕未乾的三个孩子,一路奔波下来,连惊带嚇的几个孩子也扛不住了,困意袭上来眼皮一直打架。年纪大一点的二丫懂事的把最小的小丫护在怀里,手上还不忘扶著摇摇晃晃的小石头。 八岁的二丫把枯黄头髮扎成歪揪揪,露出后颈被虱子咬的密麻红点。灰布棉袄肘部补丁摞著补丁,最外层还是用吴婶的蓝头巾布打的。脚上趿著捡来的男式破棉鞋,用草绳捆著防止掉落。 五岁的小石头肿胀的腮帮子上留著生冻疮的紫斑,破毡帽耳朵系带断了,用纳鞋底的麻线胡乱绑著。腰间永远別著个装石子的铁皮罐——那是他想像中的“手榴弹”。 而年纪最小的只有三岁的小丫是二丫的亲妹妹。因长期营养不良,头身比例像颗豆芽,裹著李天佑改小的夹袄,袖口露出十根胡萝卜似的红肿手指。右耳垂留著吴婶给穿的“消炎”线头——用烧红缝衣针扎的偏方。 这几个孩子在被组织找到並安排进慈幼院之前就在街上流浪,二丫和小丫还有一个叫大丫的姐姐的,但死於一场风寒,没有扛过上个冬天。 与他们相比,李天佑是幸运的,之前被父母照顾的很是周到,父母牺牲后又很快被组织接走。所以李天佑身上的衣服虽单薄了些但也还算齐整。 李天佑打开包袱,想找些衣物將几个孩子绑在树上,安全也保暖,毕竟初春的北平城外还是很冷的。 包袱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文书,一小叠法幣和几块大洋。来不及清点这些,李天佑先拿了几件看起来还算结实的衣服绑在三个孩子身上,这样哪怕睡著了也不会掉下去。 安顿好孩子后,李天佑开始查看包袱里的东西。 两个包袱,一个大点的里面是几个孩子的衣服,有大有小,虽然布料粗糙了些,还有不少补丁,但针脚平整浆洗的乾乾净净。 另一个小点的包袱里是几块干硬的二和面馒头和几张房契,其中一张的所有人是原主父亲李有水,另外几张上写的人没听过。 法幣一共70000元,別看数额不少,但现在法幣贬值的厉害,2000元也就买个包子,估计过段日子包子都买不到了。大洋倒是有七块,还有一些零散的角洋和铜幣。 除此之外,还从几件成人衣服里摸出了两条小黄鱼,也算意外之喜了。 仔细听了听,四周除了虫鸣声一片寂静,想来那帮侦缉队的人没有跟过来,具体情况还得天亮后再看了。 看著身边熟睡的三个孩子,李天佑虽然很困,但还是没敢睡,时不时的掐一把大腿提提神。 不知过了多久,朝阳升起,李天佑想去昨天自己昏倒的地方看看,虽然知道沈抗日註定凶多吉少了,但也想找一找他,起码帮他和吴婶他们收尸,这样的英雄人物不可以让他们曝尸荒野的,更何况他们是为了保护李天佑几个人而死。 但是,李天佑担心敌人没有离开,还在附近搜寻他们的踪跡,因此也不敢贸然下树,在弟弟妹妹醒了之后一起吃了些乾粮,就一直在树上待著。想著等天黑了小心顺原路回去看看。 弟弟妹妹睡了一夜,精神稍好了些,但仍然很紧张,一有风吹草动就紧紧抓著李天佑的衣服不撒手。李天佑只好搜肠刮肚想了几个童话小故事讲给他们听,三个孩子逐渐放鬆了下来。 等天色又一次暗下来,李天佑嘱咐弟弟妹妹老实在树上待著,他去去就回。但三个孩子死死抓著他的衣服,三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小脸儿上写满了惊慌。 李天佑实在狠不下心来离开这三个可怜的孩子,只好一个一个的把他们背下树,叮嘱他们不要出声,乖乖跟著自己。 李天佑沿著记忆中的路线先向沈抗日离开的方向走去,在一片杂乱的野草丛里发现了沈抗日那伤痕累累的尸体。强忍著心中的悲痛,李天佑埋葬了沈抗日並做好了记號,想著等著胜利的那一天,再重新安葬。 紧接著在吴婶他们牺牲的位置却没有发现尸体,想来是敌人带走了。李天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给吴婶、沈抗日和两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战士报仇。 就在这时,李天佑的衣袖被扯了一下,转头一看,是二丫拿著一个小包袱正在递给他。李天佑疑惑的问道 “这是哪里来的?” “我们快被追上的时候,吴婶趁敌人不注意扔出去的,我看到了”二丫小声说。 打开包袱,里面是吴婶几人的身份证件,原来吴婶叫吴小花,两位保卫战士分別叫周金生和陈东海。 李天佑想著,有这些证件在,等联繫上组织之后,应该能证明他们的身份了。但现在才1947年2月,离胜利还有段日子呢,还得打听吴婶他们遗体的下落,先想办法让自己和三个孩子平安活到那时候吧。 想到这,李天佑看了看三个紧紧拉著自己衣角的弟弟妹妹,又看了一圈周围杳无人烟的环境,暗自嘆了一口气。 还是回北平城吧。 这里离北平城不算远,天亮前应该就能赶到城门口,但一行四个小孩没有大人还背著包袱太惹眼了。万一城门口有侦缉队搜查,岂不是自投罗网。 想来想去,李天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二丫照顾小丫和小石头吃点乾粮休息一下,他去周围捡些乾柴。 这个年代,八九岁的孩子是当半个劳力用的,不仅要照看弟弟妹妹,砍柴烧火做饭都是常事,很多孩子这个年纪已经送出去做学徒了。 李天佑计划著等进城的时候就把包袱藏在乾柴里,假扮进城卖柴补贴家用的贫苦孩子。这样就不会太显眼了。 一边捡柴,李天佑一边嘀咕著,自己这个穿越者怎么就这么low呢,人家穿越带超市,带仓库,甚至还带港口,怎么到自己就啥金手指也没有了。 正说著,手里的柴一下就消失不见了,李天佑忍不住破口大骂, “不给金手指就算了,怎么还抢我东西呢,这些柴我捡了好一会儿呢!” 骂著骂著突然反应过来,莫不是…空间?! 隨后,李天佑脑海里就感应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大概有五十平米的面积,两米左右高,而自己刚捡的柴正静静的放在房间中央。 李天佑不由狂喜,这下自己的財物总算有安全的地方保存了,以后的生活也多了一份保障。 趁著捡柴的工夫,李天佑不断试验著脑海中空间的用法。他发现,只有自己手接触到的物品才可以放进空间里,空间里物品摆放的位置可以隨心所欲,空间里的物品拿出来时也只能放到自己身周一米的范围內。 在靠近一片杂草时,草丛里飞出了一只野鸡朝李天佑迎面扑来。他下意识的就將手中的木柴狠狠挥了下去,刚好把野鸡打落在地。 李天佑迅速捉住扑腾著想要飞走的野鸡,顺手收进了空间里,只见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野鸡在空间中一动不动,赶紧拿了出来,只见刚刚一动不动的野鸡又开始活蹦乱跳了,李天佑意识到,自己的空间是个静止空间,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就什么样。 探头瞅了瞅野鸡飞出来的地方,发现了九个野鸡蛋。早就不想吃干硬的乾粮的李天佑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將五个野鸡蛋和两三捆乾柴收入空间,李天佑背著一捆乾柴,拎著野鸡,用衣服小心翼翼的兜著剩下的四个鸡蛋回去找弟弟妹妹。 第2章 回城 二丫、小丫和小石头三人坐在包袱上正心不在焉的啃著干硬的二和面馒头,时不时的还会努力伸长脖子朝李天佑离开的方向看。看著乾粮也不多了,懂事的二丫只吃了半个馒头就放下了。 等李天佑背著柴的身影从树丛里探出来时,二丫开心的迎了上去。看著二丫伸手要接下他身上的柴火,李天佑赶忙开口道: “快拿好这几个野鸡蛋,可別摔碎了。” 听到这话的二丫才注意到李天佑怀里用衣襟兜著的几个鸡蛋,忙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 放下柴和野鸡,原本想要烧鸡蛋给弟弟妹妹吃的李天佑猛然发现,別说打火机了,他连火摺子、打火石都没有,难道钻木取火? 犹豫了一下,李天佑还是放弃了生火,把每个野鸡蛋轻轻砸开了一个小口,就直接递到了弟弟妹妹的嘴边。条件实在有限,糙就糙点吧。 李天佑確实饿坏了,他实在是咽不下去那干硬的二和面馒头,一整天几乎什么也没吃。一口吞下了一颗鸡蛋后,感觉保住了自己的半条命。至於剩下那半条,先能成功进城再说吧。 二丫看著狼吞虎咽的李天佑和两个弟弟妹妹,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的鸡蛋递到了李天佑嘴边: “天佑哥,这个鸡蛋你也吃了吧,我不饿。” 李天佑低头看著二丫乾瘦的小脸,心中一暖,但还是坚定的说: “给你的你吃就是了,我也不饿,一个鸡蛋够了。” 看著二丫想吃又捨不得吃的可怜样子,李天佑又忍不住道: “快吃吧,一会儿还要走路进城呢,要是半路走不动了,我可抱不动你啊。” 听到这话,二丫乖乖的把自己的鸡蛋吃了,隨后跟小丫和小石头一样,捏碎鸡蛋皮,把鸡蛋皮上残留的蛋液舔的一乾二净。 李天佑看著他们认真的舔著鸡蛋皮,又好笑又心疼。看著三个孩子乾瘦的身材,枯黄的头髮,想来自己也差不多。不由的暗下决心,赚钱之后一定要把营养补回来。 至於怎么赚钱,呃…先进城吧。 吃完鸡蛋垫垫肚子,李天佑嘱咐三个孩子: “一会儿咱晚点儿进城,进城的时候要有人盘问,记住了就说家是南锣鼓巷的,出来拾点柴火。” 三个孩子乖乖点头。 看著天色还早,李天佑对二丫说: “我再去周围转转,看看还有没有野鸡,这野鸡拿到城里能卖钱的,以后咱们得自己挣钱了。我还得想办法把这几个包袱藏起来。你在这看著小丫和小石头,別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拿起大大小小三个包袱起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道: “我不走远,有事大声喊我,我能听见。” 二丫听完咧嘴一笑,心中的担忧消散了一些。 李天佑走到灌木丛里,远远的看不到二丫他们之后,就將包袱里的衣服、证件和钱收进了空间里,分门別类的放好之后就又开始捡柴了。 他心里很清楚,再撞上一只野鸡是不大可能了,之前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但柴还是要捡的,城里没有树,生火做饭的柴都靠买,自己多捡点柴说不定也能卖点钱呢。更何况有空间这个利器在,不用白不用。 李天佑捡了一会儿,突然猛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不小心拍到了之前磕伤的位置,忍不住猛吸一口凉气。自己有空间在,干嘛还费力的弯腰捡柴呢,直接收树枝不好吗。不对不对,树枝是湿的,不能直接烧。管他呢,先收了再说,大不了以后慢慢晒乾了再卖就是了。 想到这里,李天佑把手放到旁边的一人高的小树上,將整棵小树收进了空间。就这样,李天佑在灌木丛里伸著手这摸摸那摸摸,所到之处但凡像样点的小树都消失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天佑取出一个包袱皮,背著一捆柴回去找二丫他们了。 隨后,他把最小的小丫用包袱皮绑在胸前,背上了一大捆柴,拎上野鸡,向北平城方向走去。二丫也背起较小的那一捆柴,紧紧的拉著小石头的手,跟了上去。 一路顛簸,到城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进城的人在城门口排了长队等待检查。李天佑站在队伍里听著周围的人聊天。 “这进城怎么这么慢,办完事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关门前出城了。” “嗨,好像是说查红匪呢,可不就慢。” “狗屁,你瞅他们那架势,分明就是藉口查红匪给自己个儿捞油水呢。” “知道又能怎样,告他们去?別到时候把自己家小全搭进去。” “要我说,红匪来也不是坏事,听说人家那军队那叫一秋毫无犯。” “悄声儿了啊几位,快到咱们了。” 李天佑隨著队伍缓缓走到了城门口,那站岗的大兵歪带著帽子喊道: “站那,进城干嘛呀?” 李天佑挤出一张笑脸,点头哈腰的说: “长官,我带弟弟妹妹出城拾点柴火。” “那野鸡怎么回事?” “这不捡柴火吗,正好瞧见这野鸡飞出来,就一棒子打死了,想著能卖点钱。” 听完这话,这大兵后头一小队长摁灭了手里的菸捲,走了过来。 “你这野鸡要卖是吧,那正好,我买了。” 说著就甩过来几张法幣,不等李天佑开口,拿起野鸡就走了。 看李天佑开口想要说什么,那个歪带帽子的大兵就嫌弃的挥挥手,呵斥道: “快滚快滚,別挡道!” 听了这话,李天佑不再说什么,赶紧拉上二丫进了城。 进城之后,隨便进了个胡同,左拐右拐走了一阵后才敢停下来。李天佑忙靠墙把自己身上的柴卸下来,又帮二丫把柴放下来才说到: “先歇歇吧,我们可算进城了,不用担心留在山里餵狼了。” 二丫闻言还是皱著眉头问道: “可是天佑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呀?” 是呀,去哪呢?慈幼院肯定是回不去了,身份暴露后原主家所在的南锣鼓巷也不一定安全。至於空间里那几张房契所写的地址,李天佑也不敢去。他估计这些房契应该也是这几个孩子原来的家,现在都不安全了。 住旅店?不行不行,四个不大点儿的孩子就是待宰的羔羊,太危险了。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上。 先往前走走,一边卖著柴火,一边想辙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李天佑安慰著自己,努力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安慰著弟弟妹妹: “跟我走吧,先在这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把柴火卖出去。” 二丫一声不吭的默默背起乾柴拉上弟弟跟了上去。 在胡同里东转西转的没遇到什么人,等走到了南门大街上才热闹起来。 当李天佑背著柴捆穿过南门大街时,青石板缝隙里滋著未化的冰碴子,黄包车夫哈著白气从“大酒缸”酒铺门前跑过,檐下铁丝上掛著的羊头冻得发硬。 穿阴丹士林布长衫的帐房先生掀开厚棉帘子,里头飘出大鼓书段子:“杨香武三盗九龙杯吶——”街角蜷著个裹破麻袋的老乞丐,正用冻裂的手抠著“仁丹”gg下残存的浆糊吃。 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边也有不少卖小吃,鞋袜和一些小玩意儿的摊贩,时不时的还有剃头匠和货郎挑著担子走过。 李天佑走到一个卖麵条的摊子上问道: “麵条多少钱一碗?” “素麵10个铜子儿或4000法幣,烂肉麵15个铜子儿,或者6000法幣。” “4000法幣,素麵又涨价了?”李天佑疑惑道。 麵摊老板无奈的摊摊手说:“小爷们儿,不是我的素麵涨价了,是法幣跌价了。” 行吧,眼瞅47年了,老蒋超发的法幣贬值越来越快了,要知道最开始一块法幣抵一个大洋呢。手里的法幣要儘快花出去才好,花不出去也要儘快换成大洋了。 李天佑想了想,对老板说到: “我手里钱不够了,您看我这两捆柴能不能换几碗面呢?” 老板掂量了一下李天佑和二丫刚刚放到旁边的柴回道: “现在柴火不值钱,只要出城去捡那不有的是嘛。” “您说的是,柴火城外不稀罕,可捡好弄进城来也费工夫不是。” 那老板上下打量了一眼几个孩子,眼神在李天佑怀里的小丫和二妮拉著的小石头身上停留了一下后说: “算了算了,看你们小孩不容易,这两捆柴换你们一碗烂肉麵行吧。” 李天佑听后开心的说:“谢谢老板,那我再要一碗烂肉麵。”说著递给了麵摊老板6000法幣。然后装著整理柴捆的样子顺势把藏空间里的包袱拿了出来,假装包袱一直藏在柴火堆里。 当然了,包袱里只有那几件衣服,钱还是在空间里更安全。 二丫听了这话,赶忙扯了扯李天佑的衣袖说: “天佑哥,我吃一碗素麵就行了。” “那怎么行,背著柴走了一天了,不吃点油水累病了怎么办?” 说著带著弟弟妹妹在旁边坐下后,李天佑把小丫从怀里抱出来,又打旁边的餛飩摊子上花3000买了一碗餛飩,跟二丫一起餵给小丫和小石头吃。 烂肉麵上来后,李天佑和二丫狼吞虎咽的吃完面,又一人喝了一碗麵汤,原汤化原食嘛。至於烂肉麵的肉来自猪的哪个部位已经不重要了。 吃完饭,满足的靠在桌子边,李天佑想著,总算吃上顿正经饭了,嗯,香。 吃完饭正准备起身走呢,旁边走过来一位拎著包点心的富態大爷,看著很是面熟。李天佑正疑惑著,猛听到一路人问候了一声:“牛爷,这是去小酒馆呢?” 那位牛爷答道:“嗯,去喝两口。” 牛爷?牛爷!李天佑想起来了,他之前看过一部电视剧叫正阳门下小女人里就有一位牛爷。剧里的那位牛爷为人处世圆滑不失公允,在邻里之间很有威望,平时就爱去前门小酒馆喝两口。 自己这是穿剧啦?是单部影视剧的世界还是影视剧综合的世界还不得而知。 李天佑心思一转,招呼二丫抱著弟弟妹妹就跟了上去。 就这么不远不近的跟著牛爷一路走到了一间小酒馆的门口,看著牛爷掀开门帘走进去,李天佑定了定神正要跟上去,袖子却被二丫给拉住了: “天佑哥,这是酒馆。” “我知道,你看见刚进去那大爷了吗?咱们落脚的地儿说不准要靠他张罗了。” 听完这话,二丫放开手,带著弟弟妹妹跟著李天佑走了过去。 第3章 暂住 刚走到小酒馆门口,正好跟旁边走过来一位拎著箱子,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遇上。李天佑伸手拨开帘子,说了一声: “先请了,您。” 那中年男人也不矫情,略一点头,回了一句: “谢谢这位小爷。” 李天佑心说:“嘿,又一位熟人,这位长得跟剧里的片儿爷似的,看来穿剧是没跑了。” 一进酒馆就发现里面还挺热闹,七八张方桌旁都坐了人,桌上放著小酒壶和一两碟小菜,边喝边聊好不自在。 酒馆里头靠墙位置的柜檯后面站著一位抄著手的壮硕男人,油围裙上结著陈年酱油嘎巴。瞧著年纪不小了,估计是酒馆掌柜的,那个被继子贺永强气死的老头。 柜檯后头摞著五个漆黑的酒罈子,坛口红布结的灰比布还厚。墙上月份牌美人图的卷边处露出底下的“昭和十二年株式会社”字样。 李天佑刚回头把弟弟妹妹们接进来,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小子,这儿是酒馆嘿,毛儿长齐了吗就来。” 隨后传来一阵鬨笑声。二丫和小石头扯著李天佑衣角的手明显紧了紧,就连绑怀里的小丫都往里缩了缩。 李天佑愣了愣刚想说什么,坐在角落里的牛爷就开口回了句: “光见过酒馆开门迎客的,没见过把客人往外轰的。” 隨后看向李天佑道: “小爷们儿,甭杵门框上当门神,掌柜的昨儿刚给门槛刷了桐油,当心蹭你二弟一屁股漆!” 在满堂鬨笑中牛爷转手把花生碟子推到桌边,冲李天佑抬抬下巴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没空桌了,不介意的话咱爷们儿拼一桌?” 这句话正中李天佑下怀,他学著刚才在街上看到的样子,像模像样的给牛爷作揖之后,就带著弟弟妹妹走了过去。 帮著二丫把小石头抱上条凳,解开怀里的小丫也放到条凳上让二丫照看一下,李天佑看到桌上的花生米和小咸菜后扭头对掌柜的喊了一声: “掌柜的,来二两酒,再来一盘小肚儿。” 那掌柜的应了一声就低头张罗,周围的人见牛爷发话了也不再说什么,专心喝自己的去了。 很快,酒和菜就齐了。李天佑倒了满满一杯酒,举著酒杯说: “谢谢牛爷关照我们,小子敬您一杯,您隨意。” 说完一仰脖把酒干了。 酒一入喉,李天佑就感到一条火线顺著脖子直流到胃里,不由得张嘴长呼了一口气。 妈的,大意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李天佑都没有喝过白酒,最多喝过三罐啤的还吐了一天。万幸之前吃了碗面,胃里不空,不至於太过失態。 牛爷看著面前正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李天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二丫和懵懂的小石头和小丫,微不可察的轻嘆了一口气,主动说道: “不能喝就不必勉强了,刚打街上你们就跟上我了,要不是看你们都是孩子,我也不会吱声。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天佑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刚在街上看別人都喊您牛爷,打听了您是这片儿地界出了名的善人……” “打住打住,”牛爷把酒盅往桌上一墩,制止道:“甭给我这儿戴高帽儿,有话你直说就是。” 李天佑一梗,硬著头皮继续道: “牛爷,您慧眼,想必也看出来了,我们几个跟家里大人走散了,想先在城里找个安全的落脚地,但人生地不熟的就怕一头撞进狼窝里。” 小心抬眼覷著牛爷那不悲不喜的表情,李天佑补充道: “非亲非故的,我也不敢太麻烦您,只想著您帮忙在附近找一间太平点的屋子,让我们兄妹几个有个容身的地方就成。我身上钱不多,估么著勉强也够交几个月租金的,有了住处我就能出去找活儿,养活弟弟妹妹了。等联繫上家里人,一定登门道谢!” 说完这些,李天佑拿起自己的酒壶给牛爷满上,忐忑不已的等著牛爷开口。 牛爷愣了一会儿,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说了一句: “跟我来吧。”就放下酒盅走出去了,边走还边对掌柜的喊了一声“都记我帐上吧。” 听到牛爷发话了,李天佑欣喜的抱上小丫,招呼二丫和小石头一声就跟了上去。 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二丫犹豫的看了眼桌上都没怎么动的小菜,隨后就都倒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不好意思的低著头拉著弟弟赶忙跟了上去。 看著几人出了酒馆,酒馆里就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討论起来: “什么情况这是,牛爷认识这几个孩子?” “我瞅著不大像,但这几个孩子像是认识牛爷的,又没见有大人领著,怕是家里出了啥变故。” “这几个孩子虽说穿的破了点,但都长的眉清目秀的,年纪那么小,又没大人护著,要是遇上拐子可就惨嘍。” “不光拐子,地痞流氓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谁说不是呢,这乱鬨鬨的世道。原还指望著赶走了小鬼子日子能好过一些呢,结果……姥姥儿!” “可不嘛,那帮黑狗子(旧社会警察)最不是东西,回回来我店里买东西都赊帐,从来没见还过。那叫买吗?那他妈叫抢,明抢!” “唉我听说红党势头可不错,快打下半个江山来了都,人还给老百姓分地呢。不知道能不能来这北平城呢” “拉倒吧,就那帮泥腿子,蒋总统几百万大军呢,打他们不跟玩儿似的。” 听到这里,柜檯后的掌柜的走了出来,衝著几位客人拱手作揖道: “几位客官,麻烦给在下个薄面,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 听了这话,这边几个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边牛爷带著李天佑几人出了酒馆,天色已经开始黑下来了。 跟著进了胡同,隨后七拐八拐的走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门口。就见牛爷上前提起门环轻轻敲了几下,隨后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句沙哑的声音不悦的问: “谁呀!?” “我,牛三。” 说完就听到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半扇,一位满脸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天佑几人一会儿,又看了看牛爷,隨后闪开身,把几人让了进去。 跟著那男人走到院儿里,牛爷对李天佑说: “你在这等我一下。”隨后就跟那中年男人一起进了正房。 李天佑站在院子中间向四周打量著。看的出来这院子是个挺规整的二进院,就是破败了点。 打如意大门里进来就是一个影壁,上面画什么已经看不清了,像是被人扣走了层石板。左转一进院有四间不大的倒座房,其中三间门口掛著棉门帘还隱隱透著些光亮。 穿过垂花门走进二进院,三间正房带两间不大的耳房,加上两边的东西厢房围出了个100平左右的院子。 院子里只用几块青砖铺了条十字形的小路,其他地方都是泥土地,光禿禿的也没见种点什么。 西厢房黑黢黢的不知道是没住人还是人没回来呢,而塌了一半的东厢房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没住人。 打量了一圈儿,看著天色越来越黑,气温也降了下来。李天佑看著开始瑟瑟发抖的二丫几个,赶忙打开包袱拿出几件衣服披到他们身上。 衣服明显不合身,太大了,应该是吴婶他们的。想到牺牲的几位战士,李天佑不由鼻头一酸,但想想环境不对,还是掐了把大腿强忍了下来。 不知等了多久,只感觉二丫和小石头都有些站不住了,李天佑正打算想办法让他们坐一会儿呢,正房的门就打开了。 只见那中年男人把牛爷送了出来,又一路寒暄著送出了院子。李天佑见牛爷没吭声也就没跟出去,只在院子里默默等著。 等那中年男人回来,低声对李天佑说了一句: “跟我进来。” 李天佑忙带著弟弟妹妹跟著一起进了正房,一股暖意迎面扑来,还夹杂著一些油腻腻的臭脚味,李天佑不由的皱了皱鼻子。 只见正房就是一大通间陈设非常简单,进门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有个煤油灯,桌子后面有一张香案,上面放著几个牌位和香炉。但光线太暗了看不清牌位上的字。 左边一间有一张火炕,上面有被褥和枕头,想来是那男人睡觉的地方。右边一间胡乱堆著几个箱子和一些杂物,落满了灰尘。 那男人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看著李天佑打量完,直接开口道: “我姓钱,街面上人都叫我硬脚辉。牛爷说你要租房,我有一间倒座房可以租给你。房不大,也就十来平,有床有柜子,一个月两块大洋,一月一付。看牛爷的份上,我就不要你押金了。” 李天佑听完,二话不说,装著从包袱里拿钱的样子从空间里掏出来了两块大洋递给了硬脚辉。 边递边说道:“多谢钱叔,房子我们租下了,以后还得劳烦您多关照。” 钱叔哼了一声说: “你们在我这住,只要不惹事,我自会关照你们,但你们要是主动招惹別人,也別指望我能帮你们什么。” “那是自然,我们兄妹几个只想找个安生的住处,我平日里出去找点零活儿混口饭吃,等家里人找过来就会搬走的。” 看著乖觉的李天佑,钱叔回身去炕上抱了一床被褥和桌上的煤油灯一起递给他。然后打开门,走到院子里,把最靠近大门口的那间倒座房指给他之后就回正房了。 听著正房关门的声音,李天佑转身带著弟弟妹妹出了垂花门,走到倒座房门口。门没锁,推门一看,果然如钱叔所说,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个半人高的柜子。再就是进门右手边的墙角垒了一个土灶,灶边还有一口水缸。 好在床不算小,挤一挤也能睡下四个孩子。 李天佑把床铺好,招呼弟弟妹妹上去睡觉。至於什么睡前洗脸洗脚啥的,还是算了吧。且不说那积灰的水缸里根本没水,李天佑也不会点火烧水啊。 几个孩子在这两天经歷了生死逃亡,又一路奔波,早就累坏了。小石头和二丫被抱上床后衣服都没脱,很快就睡著了。 只有二丫欲言又止的看著李天佑。 李天佑低头问二丫: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二丫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翻出了衣兜里的花生米、咸菜和小肚儿递到了李天佑嘴边。 李天佑哭笑不得的说: “我不饿,你要饿就吃吧,不过睡觉前要把外衣脱了,別再把人家的被子给沁油了。” 二丫看李天佑確实不想吃,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缺口的陶碗,把兜里的吃食放进碗里,再把碗放在灶上。隨后就脱掉外衣钻进被子里很快就睡著了。 看著床上三个酣睡的孩子,李天佑斜靠在床边想著:“总算有时间来捋一捋如今的状况了。” 第4章 清点 自打穿越过来,李天佑就一直疲於奔命。现在,放鬆的靠在床边,看著床上睡著的三个孩子,李天佑却一点困意也没有。 不知为何,原主的记忆並没有直接对李天佑敞开,而是需要李天佑主动在脑海里搜索或者看到熟悉的人或事时被动触发。 从记忆里得知,原主家在南锣鼓巷,他在那里出生长大,周围人对他都很熟悉。但原主父母在1946年11月被侦缉队抓捕时当场牺牲,家也被抄了。这事儿闹的挺大,周围邻居都知道。 以后南锣鼓巷要少去,免得节外生枝。至少战爭胜利前还是不要去了。 想到这里,李天佑突然发现,原主是个早產儿,身体一直病懨懨的,之前还跌倒摔伤了头。 但是这几天城里城外不停奔波,李天佑感觉自己精力充沛,身体虽然看起来瘦弱,力气却不小。就连头上的伤,都已经痊癒了。 看来金手指不止空间啊。 隨后,李天佑开始清点空间里的东西。 除了大人孩子各一身换洗衣物、城外捡的柴火和几张用不上的房契之外,钱不多,之前吃饭花了一些,就算加上进城门时卖鸡的5000,法幣一共也就66000。 一想到野鸡只卖了5000法幣,也就够一碗素麵的钱,李天佑忍不住骂了城门那个白狗子小队长几句垃圾话。 除此之外,还有小黄鱼2个,大洋7块,角洋4个,铜子儿18个,外加5个野鸡蛋和一个半干硬的二和面馒头。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了。 李天佑记得,北平和平解放是在49年初,此时才47年2月底,算算还有两年。他要带著这几个孩子在敌占的北平城安全生活下去,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 托牛爷的福,住处是搞定了。有几十集电视剧剧情背书的牛爷人品还是靠得住的,那位有名號的钱叔看样子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住在这里虽逼仄了些但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可是干什么可以赚钱呢?李天佑是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放到这个时代那是屠龙术,一点儿用都没有。 再加上这具身体只有12岁,虽然一直没有机会看到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但身高估计也就勉强一米五。 尷尬的年纪,尷尬的身材,想找个正经工作抚养弟弟妹妹们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刚想到这里,就看到二丫像做了噩梦一样突然惊醒,飞快的爬起来伸手就去试探小丫和小石头的鼻息,感觉到温热的气流后明显鬆了一口气。 回头看到一脸错愕的李天佑,二丫的小脸一下就红了,像做错了事情一样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二丫和小丫是上个月才被组织找到的,之前一直在城里四处流浪,靠乞討过活,吃不饱穿不暖。原本还有个大一些的姐姐大丫会照顾她们,但大丫不幸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死在了熟睡的二丫身边。 打那之后,二丫就有了半夜惊醒的毛病,每次醒来都要试探一下身边人尤其是小丫是否还活著。 李天佑扶著二丫躺下,给她掖了掖被子说: “放心睡吧,有哥哥呢,睡醒了哥哥给你们买肉包子吃。” 二丫乖巧的点了点头,抱著小丫安心的闭上了眼睛。李天佑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小石头,这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小石头父母在牺牲前把他託付给了身边的同事,隨后小石头就眼睁睁的看著掩护自己安全转移的父母被手榴弹炸死了。自那之后,小石头腰间就一直掛著一个装著石头的袋子,那是他的手榴弹。 看著三个沉睡的孩子,李天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养好这几个孩子,绝不能让他们父母的在天之灵无法瞑目。 一个12岁的孩子,正经工作是別想了,做学徒也最多只能养活自己。有空间在,又身强力壮的李天佑最適合的工作是物流,啊不,板儿爷。 但板儿爷得有辆板儿车呀,李天佑不一定买得起,想来想去还是先做个打零工的窝脖儿餬口吧,至於以后,那就以后再说。 李天佑决定,明天先买些粮食和生活用品把弟弟妹妹们安顿好就出去找活。 刚准备躺下睡觉,就发现床太短了。其实不是床太短,是人太多。四个人只能横著睡,三个孩子横著睡在宽约一米二的小床上倒是不挤,可李天佑就睡不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把包袱里的衣服盖在被子上,李天佑熄灭了煤油灯就勉强蜷缩著睡下了,睡前心中许愿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不知道睡了多久,李天佑被隔壁的说话声吵醒了,看著天光蒙蒙亮,旁边的住户陆陆续续出门了,小院儿又安静了下来。 看著身边还在熟睡的三个孩子,李天佑索性起身准备出门买点吃的,这一宿睡的,腰酸背痛。 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在院里伸了个懒腰,看看正房那边没有动静,李天佑打开院门走了出去,胡同里也静悄悄的。 出了胡同,绕过一棵三人环抱的大槐树,隱隱约约听到了热闹的交谈声,循著声音,李天佑走过了一个路口,来到了卖早餐的摊子前面。 没还价买了四个肉包子四根油条和三碗豆腐脑,一共花了45000法幣,老板还摆了一副臭脸不乐意卖。没办法,法幣不断贬值的当下,没人愿意再收法幣了。 看著旁边只买两个焦圈的顾客用手里的银角子收穫了老板衷心的感谢,李天佑觉得法幣还是儘快花出去的好。 担心弟弟妹妹们醒来看不到人会害怕,李天佑略打听了一下厕所在哪就快步走回小院儿,但还是晚了一步,一开门就看到三双泪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瞅著他。 李天佑赶忙把早饭放在灶台上过去搂著三个孩子哄道: “怎么哭了呢?哥哥去给你们买吃的去了,不怕哈,哥哥永远不会丟下你们的。快来看看哥哥给你们买什么了,有香喷喷的肉包子呢!” 毕竟是孩子,听到有肉包子吃就忘了伤心害怕了,纷纷爬下床跑到灶台边。虽然很馋肉包子,但三个孩子还是很有规矩的乖乖等著哥哥拿给他们,並没有自己上手。 欣慰的看著这一幕,李天佑把包子和油条分给三个孩子,自己也拿了包子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的给两个小的餵口豆腐脑,还不忘嘱咐两句:“慢点吃,別噎著。” 狼吞虎咽的吃完早饭,李天佑带他们出门上了一趟厕所,回屋后对几个孩子说: “咱们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有,我今天得去街上转转买点东西,你们乖乖在家待著等我回来,不要乱跑知道吗?” 看著三个孩子听话的点点头,李天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囉嗦了几句: “你们一会儿就在院儿里玩,不要出门,想上厕所的话也要快去快回,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我买完东西就回来。” 说完,李天佑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院子。 按照原主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天桥附近,那里有个集市。 北平早春的上午,天桥东南角的集市瀰漫著一股煤烟味,街道两边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商品,这里人来人往热闹的很,但同时也鱼龙混杂,需要格外小心。 李天佑径直走到一个摆著粗瓷大碗的摊位前,那摊主一把一把的竹筷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来,那箱子赫然是个日军遗留的弹药箱。 粗瓷碗800法幣一个,竹筷200法幣一双,不二价。 摊主仿佛看出了李天佑的犹豫,主动凑过来说到: “这位小爷,您要买碗筷的话,我这有些更便宜的,您要不,看看?” 说著就拿出了两个碗和一个筷子 “带豁口的碗三折,小日本的樱花碗半价,木头筷子买一送一。” 带豁口的碗自不必多说,除了喝粥时剌嘴没別的毛病。小日本的樱花牌粗瓷大碗成摞卖,就是有点晦气。至於那木头筷子,好像是劈了谁家的牌匾做的,不光发霉还带著字呢。 算了算了,入口的东西,还是小心为上。 掏出9000法幣买了10个大碗5双筷子,李天佑把碗筷拎在手上继续往集市里面走去。 路过一个杂货店,李天佑进去想买点厨房调料,没有鸡精味精的,盐和酱油醋总要买一些的吧。 一进门,店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就迎了上来,热情的询问道: “这位客人,您想买点什么?” “买点盐和酱油醋什么的。” “得嘞,您这边请。” 小伙计把李天佑引到一排酱缸面前,细致的介绍了酱油醋的种类,价格2000到5000法幣一提不等,一提约200毫升,不用法幣用等值的角洋和铜子儿买还送两盒火柴。 李天佑先看了看2000一提的酱油,只见缸里漆黑光亮的酱油上面飘著一层白花花的蛆,好悬差点吐出来。虽然有种观点是生蛆的酱油才是好酱油,但这种“好酱油”李天佑实在无福消受。 小伙计看到李天佑的表情,心下明了: “得,来位少爷!” 隨后就直接把李天佑带到了5000一提的酱油缸前。 李天佑不会分辨酱油的优劣,看到这缸酱油没有生蛆,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情,就直接说到: “我要一提这种酱油,醋也一样。” 旁边盐也有两种,粗盐3000法幣一斤,精盐10000一斤。李天佑知道,粗盐就是含硝的土盐,口感是苦的,还烧舌头(硝碱腐蚀),常吃会导致甲状腺肿大。 李天佑跟柜檯后的掌柜的討价还价了一阵儿,用剩下的12000法幣和两个个角洋买了一提上等酱油和一提上等醋外加半斤精盐和两块皂角,末了还饶了一盒火柴。 把手里的法幣花出去,李天佑稍稍安心了些。 因为法幣贬值太快了,47年初一块大洋还兑16000法幣呢,到现在二月底就能兑20000了,等到了年底国党军队开始一泻千里的时候,一块大洋能兑20万法幣。 买完这些,李天佑走到了附近一个木匠摊子上,又花了8个角洋买了一大一小两个木盆、一个木桶和两块半指厚一平米见方的木板。 等晚上把这两块木板搭在几块砖头上就能拼出一张床来,他是受够了睡觉都伸不直腿,睡一晚上腰酸背痛的感觉了。 两块木板晚上当床,白天还能当个桌子使,多好。 买完这些,李天佑手上已经拿不下了,想著要不要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放空间里,却偶然看到了蹲在墙根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苏大强,不对,蔡全无。 看来这个时间蔡全无已经开始做窝脖儿了呀。李天佑心思一转,把蔡全无招手喊了过来,问道: “这位大叔,麻烦问一下,您有板儿车吗,把这些东西送到槐树胡同要多少钱?” “这位小爷,大叔可不敢当,我就一窝脖儿,您喊我老蔡就行。我有车,槐树胡同不远,跑一趟您给我两毛(两个角洋)就成。” “那行,你把这些东西放你车上,我去趟粮店,你回头去粮店门口等我。” 说完不等蔡全无回答就把东西放到了他手上。蔡全无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李天佑头回见面就这么相信他,隨后语气略带激动的回了一句: “听您吩咐!” 第5章 窝脖儿 李天佑在粮店里花一块大洋买了50斤棒子麵,想了想咬咬牙又花了一块大洋买了20斤大米,出来就看见蔡全无拉著一辆板车等在门口,车上放著刚刚买的东西。 看见李天佑出来,蔡全无紧走两步上前来接过他手中的粮袋放到板车上,问道: “东家,这就回槐树胡同吗?” “不急,你知道哪里有卖煤油灯和被褥的吗?” 现在家里的煤油灯和仅有的一床被褥是借的房东钱叔的,人家虽然没说什么时候得还,但也不能厚著脸皮装不知情的一直用下去不是。 跟著蔡全无去了集市深处,在一家卖二手杂物的铺子里买了一盏煤油灯和一薄一厚两床被褥。別看东西是二手的,但煤油灯不仅完好无损还送了半瓶煤油,被褥也是仔细拆洗过的。 回槐树胡同的路上,李天佑看著前面拉车的蔡全无的背影,思绪不由的飘远了。 剧中,蔡全无表面木訥寡言,常被误认为平庸之辈,实则深諳处世哲学,正所谓“智者减半,省者全无”。对妻子徐慧真的感情如同陈年普洱,初品平淡却余韵悠长,用行动而非言语给足了妻子安全感。 这些尚且是后话,对此时的李天佑来说,最重要的是蔡全无是个好人,不会坑自己的可以信任的好人。 又想到徐慧真、陈雪茹等剧中才德兼备的角色,李天佑不由心中一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能娶一个回家,他不挑,吸溜—— 想到这里,李天佑突然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饱暖都没解决呢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呢,加上自己一共四条命是吴婶他们拿命换回来的,直到现在吴婶和两位保卫战士的尸体都没有下落呢。 这趟出门回来,兜里除了两个留著应急的小黄鱼,就只剩不到2块大洋了,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没著落呢。还是老实想想怎么赚钱吧,別整那些有的没的。 不知不觉间,前方拉车的蔡全无已经走到了大槐树下,正等著李天佑把具体位置指给他,一脸平静的仿佛既没有听到刚才那一声响亮的耳光声,也没有看到李天佑脸上的巴掌印。 跟李天佑一起把东西搬进屋里,看著三个孩子兴奋的围著买回来的东西问这问那,蔡全无古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李天佑从空间里拿了两枚角洋和两颗野鸡蛋递给了蔡全无,蔡全无却没拿鸡蛋,只拿了角洋便说到: “谢谢东家抬举,说好的两毛就两毛,我不能白拿您东西。”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天佑连忙拦住他说到:“蔡叔,不是白拿,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儿。”听到这话,蔡全无才停住脚步,站在倒座房门口跟李天佑聊了起来。 李天佑主要是想跟蔡全无打听一下窝脖儿和板儿爷的行情,看看能不能靠这些养活自己一家四口。 从蔡全无口中得知,他的板儿车是租的旁人的,做板儿爷勤快点刨除三毛的租金,一天能剩个七八毛顶天了。 没有板儿车只做窝脖儿收入就更不稳定了,好的时候能挣四五毛就不错了,更多的时候在墙根底下蹲一天都不一定有活儿。 尤其是现在世道不好,城外新进城的流民,城里没工作的閒汉都开始蹲墙根儿了,活儿越来越不好抢了。 要说挣钱最好还是有一辆自己的板儿车或者三轮车,但一辆全新的板儿车得十块大洋,三轮车就更贵了,二手的也得三十块大洋往上了。 听到这些,李天佑心凉了半截,想著还是回去再琢磨琢磨吧。 最后李天佑又问道: “蔡叔,我接下来想自己做点小买卖养活我这一家子,具体的还没想好,只是有些担心附近的地痞会找麻烦,一旦有个万一的,我们这几个小身板儿可扛不住呀。” 蔡全无不动声色的四处打量了一下说: “我要没记错的话,这院子是辉爷的吧,他老人家的房子等閒不往外租的。辉爷仗义,你既能住这就把心放肚子里,只要你不惹事儿,事儿也不会找你。” 说完,蔡全无把两个鸡蛋揣怀里就告辞离开了,临走还跟他说有活儿可以去集市找他。 李天佑回到屋里,在弟弟妹妹们期待的目光中把买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掏出来放好,看看日头到中午了,就开始生火烧饭,想著煮点粥吃。 可看著没水的空缸和没柴的土灶,李天佑不由心中一窘,没办法,指望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从零开始操持一个家,难免出些紕漏。 柴好说,空间里就有。可空间里大多都是之前收进去的小树,还得晒乾后劈成適合燃烧的乾柴。正想著,空间里的小树就自动分解成了一段段適合燃烧的柴段,树里的水分也缓缓洇了出来聚成一团漂浮在空中。 空间还有这本事!?李天佑內心狂喜,看来这个空间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简单,有空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安抚了一下等的有些著急的弟弟妹妹,李天佑出门去找水夫买水。是的,买水。 北平城並不是家家都有甜水井,自来水普通人家就更別想了,於是水夫一行应运而生。水行老板买下一个或多个甜水井,僱佣水夫走街串巷的按桶卖水。 李天佑出门找了没人的地方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大捆柴,又从胡同口找了个水夫花10个铜子儿买了两桶水。 回了家,李天佑就开始烧水煮粥。粥快好的时候猛然想到空间里的鸡蛋,心中一动,默念道:鸡蛋变熟。隨后把剩下的三个鸡蛋拿出来在锅沿上一磕,还是生的。看来空间只能分解不能加热,更不能心想事成了。 招呼著三个孩子吃午饭,四个人吃完了一锅粥和剩下的一个半二和面馒头,李天佑对他们说: “我下午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儿干,你们乖乖在家玩,別乱跑,饿了就……”说到这猛然想起,家里没有可以直接吃的东西,语气不由的一顿,不好意思的接著说: “饿了就先忍一忍,等哥哥回来给你们做饭。” 二丫听到这话后懂事的说: “哥哥你放心,弟弟妹妹饿了我会给他们煮饭的,你忙你的吧。” 李天佑惊讶的低头看了眼二丫,八岁的小丫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一脸骄傲的看著他。李天佑恍然,这个年代,八岁的孩子確实能当半个大人使了。 这不由的让后世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柴大学生李天佑有些羞愧。出了院门,李天佑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什剎海走去,他想看看自己的空间能不能钓鱼。 在李天佑的计划里,窝脖儿和板儿爷是干不成了,没有人会从那么多等活儿的成年人里找12岁的孩子扛大包和拉车的。最好还是想办法挣钱买一辆自己的三轮车拉货,来来回回的既省力还能更方便的利用空间夹带私货。 想到这里,李天佑加快了脚步,自己的第一桶金能不能指望钓鱼就看空间给不给力了。 到了什剎海边上,李天佑主动避开了岸边零零散散的钓鱼佬,走到一个並不適合钓鱼的角落里,把手伸进了水里。嘿,有门儿! 他冥冥之中感觉到自己可以把水和水里的东西一起收进空间里,只要不超过空间的容积就可以。 於是,李天佑小心翼翼的收取了大约十立方的湖水进去,把里面两斤以上的大鱼留下,其他的转眼之间又从空间排回了湖里,速度之快,让湖面上只泛起了一层涟漪。 看著空间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几条大鱼,李天佑几乎高兴的跳起来,这下总不用担心家里的孩子们饿肚子了。 穿越过来这几天,李天佑压力一直很大,他內心毕竟是一个21岁的成年人,自然而然的觉得自己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好那三个烈士遗孤,至少要在胜利后將他们全须全尾的交给组织才行。 还有吴婶他们牺牲的事,要想办法找到他们的尸身安葬,还要向组织匯报整个过程,不能让先烈们死的不明不白。 这些事情犹如巨石一样压在他心上,再加上身上的钱越来越少,入不敷出,眼看著连下月租金都付不起了,李天佑心里的苦闷无处诉说,只能咬牙硬扛。 万幸有空间这个金手指在,给了他在这个年代活下去的保障。李天佑眼含热泪仰头看天,以后再也不说自己的空间low了,超市、系统商城、港口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只有自己的空间是最牛x的! 在什剎海边上蹲了一个小时左右,李天佑看著自己空间里三百多条两斤以上的大鱼,不由的感嘆了一句现在的生態环境真好。 隨后就用岸边的野草绑了三条三斤以上的大鲤鱼,骄傲的瞥了一眼岸边的钓鱼佬们,转身离开了。 拎著鱼走在回家的路上,李天佑从一脸骄傲逐渐变为深思。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物资匱乏的程度。正值內战时期,国府治下物价飞涨,贪腐横行,一批奸商趁机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財。 一路走来,周围想买鱼的人纷纷出价,从他们口中得知,现在一斤猪肉一块大洋,鱼虽便宜些也要七毛一斤。这还只是47年2月,等到了下半年乃至明年,国府败相越发明显,高层开始不择手段的敛財,物价更是要一路飞升,普通百姓的生活就更加困苦了。 李天佑嘆了一口气,歷史大势不是他这种小人物可以插手的,现在他能够独善其身就不错了,至於其他的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李天佑一路走到南门大街附近才把手里的鱼分別卖给了三个人,他的鱼格外鲜活个头也大,卖给富足人家,足足换回来了六块大洋。路过一口地上井的时候还趁人不注意往空间里收了不少水。这一来一回的,今天的花销又赚回来了。 一身轻鬆的回到家门口,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拿出来了三条鱼,想了想又拿了三条。进门后,满载而归的李天佑受到了二丫三人的热烈欢迎。 李天佑豪气的宣布,今晚吃鱼! 第6章 邻居 让二丫烧水准备燉鱼的功夫,李天佑把空间里的井水偷偷放进水缸里一些,想著把借来的煤油灯和被褥还回去,就拿起东西拎上两条鱼向正房走去。敲了敲门,等听到里面有人低声回了一句:“进来”才推门进入屋內。 外面天色已经黑下来了,屋里却没有点灯,转头看到钱叔正在炕上坐著,拿个坑坑洼洼的铁皮军用水壶正喝著,李天佑在门口就闻见了,里面装的应该是酒。 看不到钱叔的表情,李天佑说明了来意补充道: “我今儿运气好,在什剎海钓了几条鱼,拎了两条过来聊表心意,感谢您的照拂。” 李天佑姿態摆的很低,这世道几个年幼的孩子想完全靠自己生存,几乎不可能。虽不知道这位房东的身份背景,但根据蔡全无所说,倒是一条可以抱上的大腿。 更重要的是,昨天人家同意租房后还主动借给了李天佑他们急需的被褥和煤油灯,让几个孩子度过了一个温暖的晚上。在北平城寒冷的初春夜里,几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冻一晚上可不是闹著玩的,这年代死於风寒的可不少见。 李天佑把东西放下,拱了拱手就离开了,自始至终那房东钱叔就说了一个字。 转身离开的李天佑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钱叔那意味莫明的神色。 回了倒座房,李天佑挑了一条鱼处理好,直接扔进锅里加上盐和酱油就燉了起来,至於葱姜蒜什么的就算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鱼熟了,一开锅一股腥味扑面而来,看著桌边捧著碗不停吞咽口水的三个孩子,李天佑屏住呼吸,先一人给捞了一碗鱼汤。紧跟著就把鱼夹到一个大碗里,小心的把刺挑了,再分別餵给几个孩子。 淡水鲤鱼小刺比较多,挑刺很麻烦,李天佑挑刺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三个小傢伙吃的速度,索性把鱼肉在碗里捣烂,把刺一次性挑完,再全部分给几个孩子。 二丫看著吃的快把头埋进碗里的小石头和小丫,又看了看正在嗦著鱼骨头的李天佑,懂事的把自己的碗递到了李天佑嘴边。 李天佑感动的说: “谢谢二丫,二丫真棒!哥哥钓了一天鱼,闻到鱼味就吃不下了,你吃吧,我不饿。” 听到夸奖的二丫脸颊微红,但还是坚持把碗里的鱼递给哥哥。李天佑只好接过碗来打算跟二丫分著吃。 听到姐姐被夸奖,两个小的总算捨得把头从碗里抬起来了,仰著两张花猫一样的小脸吭哧吭哧的费力把自己的碗也递给哥哥。 哭笑不得的李天佑只好把他们两个的头都摸了一遍,然后狠狠夸奖了一番。 隨后李天佑就跟捨不得吃鱼的二丫说: “咱家还有鱼呢,不是捨不得煮,是之前一直没吃饱过,担心一次吃太多了,又是不好消化的肉,对身体不好。这些鱼都是哥哥钓的,以后咱家不会缺鱼吃的。” 听了这话,二丫才开始放心的大口吃鱼。李天佑心中轻嘆一口气,相比懵懂的小丫和小石头,已经记事的二丫吃了太多苦头,后世八岁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候,八岁的二丫已经懂事的让人心疼了。 慢慢来吧,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李天佑开始烧水,想著今晚都简单擦洗一下睡个安稳觉。洗澡是不敢洗的,三个孩子没有李天佑这副好身体,大冷天万一感冒了可不是闹著玩的,洗澡只能等天暖和一些再说了。 水正烧著,听到旁边三间倒座房陆续回来人了,李天佑略等一会儿就拎著一条鱼先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开门的是个穿著邮局制服的三十来岁男人,李天佑笑著表示自己是新搬来的,下午出去钓了几条鱼,想著拿回来送给邻居尝尝,顺便互相认识一下。 那男人一边把李天佑让进屋里去,一边嘴里说著太客气了。但手上却一点也不慢的接过鱼掛到墙上。简单寒暄了两句,李天佑就离开了。 这男人叫孙拴住,25岁单身汉,在邮局做邮递员,每月10个大洋。因为是临时工,还没给配自行车,只能每天都早早的出门靠两条腿送信,跑一天下来非常累。 但他很珍惜这份工作,想著攒点钱娶个媳妇儿,要是转正了每个月就15个大洋,再生两个崽子,唉呀呀想想都美。 中间那间倒座房里也住著个男人,叫周顺发,四十来岁。在以宫廷菜闻名的同和居后厨做帮工,老婆孩子都在乡下。 最里面那间住著个中年女人,没见过她男人和孩子,大家都喊她杨婶子,靠给大户人家缝缝补补和浆洗衣物过活,日子过得很是清贫。 感谢孙拴住那张拴不住的嘴,让李天佑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就把邻居们的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回家又拿了一条鱼,李天佑敲开了周顺发的房门。周叔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一身厚实的黑布棉袄,不善言辞,看实在推脱不了李天佑拿来的鱼,说什么也要把半包点心塞给他,闷声留下一句: “邻里邻居的有事儿吱声。” 隨后就关上了门,弄得门外的李天佑哭笑不得。 拿上最后一条鱼,李天佑去拜访了住最里面那间倒座房的邻居。杨婶子看起来四十多岁,头髮用褪色的青布条扎的严实,上身一件斜襟青布袄子的衣角和手肘处都有补丁,下面穿著这个年代盛行的宽襠裤和一双半旧的棉鞋。 看的出来,杨婶子生活確实不宽裕,但她是个爽利的人,身上的衣服和屋里的陈设虽简单却收拾的乾乾净净。 李天佑说明来意,杨婶子却体恤几个孩子求生不易,坚持不要那条鱼。李天佑只好说道: “婶子,我还想麻烦您一事儿呢,您不收我也不好意思说不是。” 说著把鱼塞到杨婶子手里,不等她开口,又说: “我想著今天给弟弟妹妹们擦洗一下,但不太会照顾孩子,您能帮帮忙吗?” 听闻此话,杨婶子忙说: “这算个啥,我这就过去。” 放下鱼,杨婶子就把门关上跟李天佑回去了。一进门就看到三个不大的孩子正在乖巧的自己脱衣服准备擦洗。杨婶子赶快三步並两步的上前阻止道: “水烧好了吗就脱衣服,著凉了怎么办,这屋里这么冷怎么能行呢?” 说著就风风火火的出去了,只留下李天佑和三个孩子面面相覷。很快杨婶子又用火钳夹著一个火盆走进门来, “天佑,你先烧水,等屋子暖一些了再让孩子们脱衣服。” 隨后自来熟的开始帮李天佑先把床铺好。 很快水烧好了,屋子也暖和了一些,杨婶开始依次给三个孩子擦洗,洗完一个就塞进被窝一个,生怕孩子们著凉。李天佑看著麻利的杨婶,一点也插不上手,只好待在灶台边专心烧火,保证一直有热水。 等三个小的洗完,杨婶朝李天佑招招手,李天佑嚇了一跳忙说: “不用了杨婶,我自己洗就行,我能洗,就不劳烦您了。” 杨婶抿嘴笑著道: “还不好意思了,我这么大岁数,我儿子要还活著,比你可大多了。” 说完脸色突然沉寂下去。没等李天佑说什么,自觉失言的杨婶子就拿起三个孩子换洗下来的衣物,说要拿回去洗好再送回来,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天佑无奈的摇摇头,又是一个苦命人啊。 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上,李天佑刚换上包袱里的乾净衣服,就听到了敲门声。是杨婶回来拿火盆,顺便也带走了李天佑换下来的脏衣服。 看著厚厚的被子里挤在一起昏昏欲睡的弟弟妹妹,躺在砖头和木板拼成的小床上,李天佑心头有一种温暖又充实的感觉。 明天將是美好的一天! 第7章 买卖 第二天一早,晨光初露,北平城上空还笼著层薄雾,大杂院里却已热闹起来,李天佑又一次被邻居们出门的声音吵醒。这就是住大杂院的弊端了,这么多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充满著热闹的烟火气,但偶尔想清净些也不太可能。 他望著糊著旧报纸的房梁愣了一会儿,起床点火烧水淘米熬粥,坐在灶台前看著火的李天佑不由自主的怀念起穿越前的生活。 恆温恆湿的智能厨房——指尖轻触就能调出火焰的燃气灶,水龙头转半圈便汩汩涌出的热水,更別说洗衣机、冰箱、外卖、快递和便利的交通了,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现在这个时代,每家每户做饭都要从砍柴开始,砍柴、劈柴、打水、烧水,再加上缝缝补补和洗衣服等杂七杂八的家务,怪不得都要留个家庭主妇在家里操持。李天佑深深的领会了科技进步解放生產力的含义。 粥很快煮好了,正犹豫要不要喊孩子们起床,就看到二丫在床边翻了个身,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李天佑忙走过去说: “要是还困就再睡一会儿吧,粥在锅里温著,凉不了。一会儿我得出去一趟,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要是饿了柜子里有昨天邻居周叔送的半包点心,里面有糖火烧和桃酥,我儘快回来。” 二丫听完,糯糯的嗯了一声就躺了回去。李天佑给他们掖了掖被角,走回灶台边,三两口喝完了一碗粥,吃了一个糖火烧,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就拿上家里的木桶出门了。 出门后,李天佑直奔南门大街走去,一路上看自己的呵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烟。那条街是附近有名的商业街,把鱼卖给店老板总比卖给那些苦哈哈们容易。 走到街口,李天佑偷偷放了十几条鱼和一些水进木桶,便走到旁边一家茶叶铺子门口开始了他的卖鱼生涯。 刚要进门,就看到伙计热情的迎了上来,李天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 “您好,麻烦问一下,你们需要鱼吗?可新鲜了,我一大早去乡下收来的,便宜卖呢。” 似是看出了李天佑是头回做买卖,那伙计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把掌柜的喊了出来。 那掌柜的穿身绸缎的绵长袍,戴一副玳瑁眼镜,凑到桶边上搭眼儿一瞅,桶里的鱼活蹦乱跳的个头还不小。直接问道: “小兄弟这鱼倒是精神,多少钱一斤?” “您圣明!”李天佑学著茶馆伙计的腔调作揖,“我这都是大鱼,市面上得九毛一斤,我头回做生意,给您算便宜些,七毛您看成吗?” “倒是不贵,给我来两条吧,挑两条大的。” “得嘞!” 等从桶里捡出来两条三四斤的大鲤鱼,李天佑才发现自己没有称,正慌乱间只听掌柜的调侃道: “你这小子,光顾著跑出来卖鱼了,傢伙什都没拿齐。罢了罢了,我把店里的称拿给你用一下吧。” 上称一称,两条鱼足足七斤二两,李天佑看向掌柜的说: “七斤二两,给您算七斤,诚惠一共四块九。” 掌柜的拿了五块大洋,正等著李天佑找零的时候,旁边杂货铺子的老板闻声走了过来。看著桶里的鱼確实不错,价格也便宜,掏钱也买了一条。 慢慢的,茶叶店门口的热闹吸引了附近店主的注意,反正一大早店里刚开门也没什么生意,纷纷凑了过来,你一条我一条的开始买鱼,一时买鱼的人竟排起队来。 47年的北平城苦命人多,有钱人也不少,但是受限於这个年代的交通,再加上战乱的影响,很多物资都处於有价无市的状態,这么新鲜又大个的活鱼在城里很难买到。 市声渐沸,只听一位老板娘翘著水葱似的指甲虚点:“劳驾给我留条红尾的,图个吉利。”药铺学徒捧著陶钵直嚷嚷:“师父说要取活鱼血入药!” 李天佑忙得满头是汗,指缝里黏著鱼腥,心头却绽开朵朵欢喜——这可比前世坐教室里听老师念ppt实在多了。 李天佑在茶叶店门口就把鱼卖了个七七八八,茶叶店那位好心的掌柜也丝毫没有怪罪李天佑挡了他店门的事儿,只在一边乐呵呵的瞅著。 剩下的鱼都被被街上恆顺酒楼包了,李天佑把茶叶店掌柜的称还了,跟著恆顺楼的经理的把剩下的几条鱼送进了酒楼后厨。结了帐出来的时候,那经理问了一句: “像这样的品相大鱼还有吗?” “有的,有的,我这就再跑趟乡下,下午还能再送一些来。” “那你就再送来一些,往后每日送两担来。” 李天佑没敢完全应承,只说一定尽力。 刚走回街上,就见一位大妈拦住他问有没有鯽鱼,她想给坐月子的儿媳妇买两条补补身子。李天佑遗憾的说到: “今儿是够呛了,早上收的鱼刚卖完,下午再有也得送给酒楼。您要真想要的话,明天一早我再过来一趟,到时候给你留两条。” 那位大妈高兴的答应下来,再三保证明天一定过来,让李天佑务必给她留两条鯽鱼。 离开南门大街后,李天佑心中暗自计算空间里的钱,早上的一桶鱼竟然卖了二十三块二,发財了发財嘍,离三轮车越来越近了。 没有直接回家,李天佑拐了一个弯直接去了天桥集市。在集市上又买了几个木桶、一副扁担和一桿秤,想了想又买了一根鱼竿,虽然用不到,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 他摩挲著新买的鱼竿,竹节上还带著毛刺,心想有机会要抹些桐油才是——做戏总得全套,免得教人看出破绽。 在旁边的粮店里豪爽的买了十斤白面十斤大米和一小坛荤油,还买了一斤麦芽糖让店家敲成小块。又在路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些葱姜蒜,他实在是不想吃那么腥气的鱼了。 归途经过一个书摊,泛黄的月份牌上,穿著烫金旗袍的美人举著哈德门香菸巧笑,旁边堆著翻破的《三侠五义》。 这一趟倒是没看到墙根儿下蹲活儿的蔡全无,想来是找著活儿去忙了。 买完东西,李天佑兴冲冲的挑著担子跑回家,还不忘从空间拿条鱼放桶里。一进院子,就看到杨婶子坐在屋门口借著外面的光亮正在缝衣服,其他两间屋子和二进院都静悄悄的,想来是出门工作了。 打了声招呼,李天佑就回屋了。 看著像小鸟一样嘰嘰喳喳扑上来的弟弟妹妹们,李天佑开心的给每个人嘴里都塞了一块麦芽糖,放好东西,就开始张罗午饭了,二丫也过来帮忙烧火。 其实,在这个时代,大多普通百姓一天只吃两顿饭,李天佑坚持一天三顿主要还是心疼面黄肌瘦的弟弟妹妹们,变著法子想给他们补一补。 李天佑看了看柜子里的粮食,出门找到院里的杨婶子借了半块面起头,拿回去准备蒸点二和面馒头。 这会儿的二和面馒头与后世口感清甜的杂粮馒头可不一样,如今的棒子麵可跟后世玉米面不同,是连玉米芯一起碾碎了磨的面,吃起来都剌嗓子,就连白面也混了些麦麩进去,顏色微微发黑。 李天佑可吃不惯现在那粗糲的二和面馒头,把棒子麵筛了又筛,挑出磨得细一些的玉米面放进了白面里。没有多放,看起来顏色跟別人家的差不多就行,不显山不露水的把实惠吃到肚子里才安心。 一顿午饭,四个人一口气吃完了一条鱼,和十个馒头,当然主要还是李天佑吃的,这是他穿越过来吃的最合胃口的一顿饭。 吃完饭,听著还在嘰嘰喳喳的討论著今天的鱼真好吃的三个孩子,李天佑心想,可不好吃嘛,荤油先把鱼煎一遍,在加姜蒜去腥,不好吃才有鬼了。 今天上午卖鱼的收入虽不少,但一番採购也花的差不多了,下午李天佑准备再去卖一趟鱼,趁著这个生意还没被別人注意到,儘量多赚一些才是。 挑著两桶鱼又来到了恆顺楼后厨,招待他的还是那个经理,这才知道这经理姓冯,平日里负责酒楼食材採买的工作。 把鱼送进去上秤,107斤,李天佑很有眼力见的抹掉了零头,把70块大洋的鱼钱放进桶里就离开了。走之前,冯经理还特意嘱咐李天佑,以后要还有这么大这么新鲜的鱼儘管送过来,多了不敢说,每日里收一二百斤是没问题的。 李天佑点头应著,出了酒楼后厨的一路上他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被人知道他那木桶里是沉甸甸的大洋。走到没人的角落,赶紧把钱收到了空间里。 別看70块大洋听著挺多,可买成白面也就几百来斤,不过买三轮车的钱倒是有了。 李天佑挑著两个水桶走街串巷的朝著什剎海方向走去,想著再去捞一些鱼,沿路也能问问街边的馆子要不要鱼。 一路走一路问,等空间里的鱼卖的差不多的时候,突然发现前面一个带小孩的妇女走过来,李天佑连忙躲进了旁边的胡同里。那是原主住在南锣鼓巷那会儿的邻居。 大意了,忘了什剎海离南锣鼓巷很近,容易遇到认识原主的人。要是被有心人发现他还活著,举报到侦缉队,就全完了。李天佑可没有单独带著弟弟妹妹们逃出去的本事。 短短几秒钟,李天佑棉衣的后背就被冷汗浸湿了,他赶忙把桶和扁担收进空间,向著另一个方向绕了个大圈子向南门方向快步走去。 不敢跑,跑起来更加引人注意。 李天佑贴著胡同墙根快步走著,后背的冷汗被冷风一激,刺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心里暗骂自己昏了头。 什剎海离南锣鼓巷不过几里地,街坊四邻谁不知道李家小子被红党救走的事?要是哪个碎嘴的为了几块赏银去告密,他们兄妹四个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就得被黑狗子按在地上。实在是太大意了! “得换个地界......”他咬著后槽牙拐进一条窄巷,蹲在墙根下盘算。 永定河在城外,离南门远,沿岸多是荒地,鲜少有人烟。从前原主跟著父亲去河滩捡过煤核,那儿芦苇丛生,正適合掩人耳目。 第8章 合作 李天佑绕了一大圈,贴著南门城墙根往家走,后脖颈的汗被冷风一吹,让他不由缩了缩脖子。这一路提心弔胆的,胡同口卖烤白薯的老汉正拿铁钳翻著炭火,火星子噼啪炸开,嚇得他险些撞翻路边的泔水桶。 等走回槐树胡同,到底是比往日晚了一些,眼看天都黑透了。 “哥哥回来了!”李天佑刚走到院门前就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喊声。 二丫踮脚扒在院门缝上往外张望,小脸冻得通红。李天佑忙整理了表情,故作轻鬆地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瞧哥哥给你们带什么了?” 油纸里裹著四个芝麻烧饼,焦香混著胡同里的煤烟味,勾得小石头和小丫从门后头探出脑袋。 进了前院,杨婶子掀开帘子探头瞅了一眼,看到三个孩子围著李天佑一边回屋一边开心的问来问去,抿嘴笑了笑,也回去了。 进屋后二丫忽然搂住他胳膊: “哥,你手心咋这么凉?” “嗐,外头起风了。” 他顺势把妹妹往怀里带了带, “今天哥哥回来晚了,等急了吧。哥哥出去做活儿没个准点,再回来晚了,你们在屋里等著就行,外面冷,別冻著了。等明天哥哥买些点心什么的回来,你们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夜里三个小的蜷在被窝里听故事时,李天佑掖被角的手还在发颤。 等孩子们都睡著了,李天佑平復了下心情,看著这简陋的倒座房,不由暗自责怪自己,太粗心了,不能光顾著餵饱肚子,该收拾收拾房子的。 倒座房朝向不好,南面没开窗,屋里光线暗不说还很湿冷,並不適合居住。虽说晚上睡觉的被子挺厚,但孩子们白日里取暖只靠身上单薄的棉衣。 但是他们都只有一身棉衣,之前换洗的只是棉衣外的罩衣,穿了一个冬天,棉衣已经看不出本来顏色了。 李天佑翻出包袱里吴婶几个大人的棉衣,敲响了杨婶子的房门。杨婶子热情的把他迎了进去: “婶子,我那屋太冷了,怕几个孩子受不住,我想把这几件衣服改个棉门帘子,好歹挡挡风。” “我还说什么时候提醒你一下呢,没想到你小孩儿当家倒挺周到。” 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李天佑又拜託杨婶子给他们几个一人各做一身棉衣和几件天暖后穿的单衣。 放下四个大洋当定金,嘱咐杨婶子棉衣加紧些,李天佑就拿著洗好的衣服回去了。 他不是没想过用炭盆,但平日家里只有三个不大的孩子,要是真出事了,后悔可就晚了。 第二天一早,李天佑就出城直奔永定河边。 穿过河滩上烂泥地,薄冰碴子硌得布鞋底吱嘎响。李天佑蹲在芦苇丛里,棉裤腿浸在刺骨的河水中。 把手伸进河水里,空间张开无形的巨口,吞吐著留下了满满的渔获。水波翻涌间,两只磨盘大的老鱉突然撞进了空间,青苔斑驳的甲壳活像长了腿的砚台。 “嘿,这是好东西呀,这玩意儿够燉三天的!”他乐得直搓手。水面倒映出个戴破毡帽的庄稼汉——这是今早特意问杨婶借的旧衣裳,帽檐压得能遮住半张脸。 日头爬到柳树梢时,半个空间已经堆满了三斤上的草鱼鲤鱼,鯽鱼小了些但也快两斤了。这永定河可比什剎海慷慨多了,还没什么钓鱼佬。 李天佑盯著空间角落里堆积如山的渔获,忽然听见身后枯苇丛哗啦一响。 “要死!”他抄起空间里的一根木柴猛转身,却见只禿尾巴野狗躥过河滩。悬著的心刚落下,又想起南门大街还有个等著鯽鱼的妇人。 照例偽装成出城拾柴的人躲过了城门口白狗子的搜查,李天佑挑著一担鱼快步去了南门大街。 “小兄弟可算来了!”穿蓝布褂的大妈攥著菜篮直跺脚, “我家媳妇奶水不足,小孙子饿的嗷嗷直哭,就等你这鯽鱼燉汤呢。” 李天佑掀开盖著湿麻布的桶盖,两条巴掌宽的鯽鱼扑棱起水花: “特意给您留的,按说好的价,七毛一斤。” 大妈付钱时多塞了块芝麻糖: “给我孙儿捎的,看你也不大,你也甜个嘴。” 李天佑推辞不过,糖块在掌心化开黏腻的甜。他望著妇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人情味,竟比麦芽糖还粘牙。 担心引人注意,李天佑没在街面上停留,径直去了恆顺楼后厨,路上还不忘把两个桶塞的满满的。 卖完鱼去了趟天桥集市,买了一些艾窝窝驴打滚等点心,想著若再回去晚了错过了饭点儿,弟弟妹妹们能先拿这些垫垫肚子。 看著路边有卖各种小吃的,李天佑慷慨的买了一堆糖葫芦、烤白薯、柿饼、花生、枣等乱七八糟的,想著回去给三个孩子添些零嘴儿。 把东西放进空间里,李天佑开始在墙根儿地下找自己未来的合作伙伴,有几十集电视剧背书的蔡全无蔡叔。 蔡全无正蹲在板车阴影里啃窝头,远远的看见李天佑直奔他走过来,忙把窝头揣回怀里蹭了蹭手: “东家您这是有活儿?” “算是,我今儿是专门来找您的,方便借一步讲话吗?” 走到旁边一处背风的角落里,李天佑摘下毡帽: “蔡叔,我想置办辆三轮车。” 说到这,李天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蔡全无的反应,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心下满意的笑了笑,接著说道: “前几天去钓鱼,掏著了个永定河的鱼窝子,卖鱼攒了点钱。您地头熟,能帮著寻么寻么吗?” 蔡全无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先回去把板儿车还了,隨后就七拐八拐的把李天佑领到了一个车行门前。 车行掌柜的叼著旱菸杆敲了敲车架: “三十五块大洋,軲轆是日本货,保你用三年不散架。” 李天佑没动也没说话,蔡全无绕著车转了一圈,摸著辐条忽然开口: “辐条少了两根,这价得抹零。” “您老眼尖!”掌柜的訕笑著搓手, “三十二块,再送您捆麻绳。” 蔡全无回头瞅了眼李天佑: “东家,您看怎么样?” 李天佑在旁边看半天也没瞧出什么毛病,便爽快的付了钱。 骑车出来,李天佑跟蔡全无说了合作卖鱼的事,李天佑提供渔获,蔡全无负责售卖,一斤七毛,收入五五分。 “那鱼窝子挺大,少说几千斤大鱼,够卖一阵子的了。我人生地不熟,走街串巷的白耽误功夫。” “卖鱼没问题,但五五分太多了,您出手艺担风险,我跑腿挣辛苦钱,您给我一成就行。” “不行,那也太少了,您卖鱼也有风险呢,指不定什么时候这地痞流氓巡警差馆的就得找茬儿。” 好说歹说的约定了七三分,蔡全无骑著车把李天佑送到了城外永定河的河滩边上。 李天佑走进河滩深处,在蔡全无看不到的地方从空间里提了两桶鱼出来,假装是自己之前藏河泡子里的。 见李天佑挑著木桶过来,蔡全无忙接了过去: “嚯!这得有两百斤?” “差不多,有三轮车呢,我再挑两桶过来,用这些先趟趟路。” 等李天佑挑著第二担鱼回来的时候,看到蔡全无正四周找合適的树枝和茅草把鱼遮上。 回城路上,蔡全无扶著新车把念叨: “南门酒楼多走东市口,那儿巡警晌午换岗;西便门菜场下晌人少,但管事的爱吃回扣......” 进城门的时候,循例交了份子钱,倒也顺利进了城。 进城骑了一段路,李天佑就跳下车, “卖鱼的事儿,就劳烦蔡叔了,家里弟弟妹妹还小,实在有些不放心,我就先回了。” 跟蔡全无约好了卖完鱼去李天佑家见面,两人就分开了。 到家刚过晌午,凑活吃了午饭,李天佑开始张罗著蒸一锅馒头再燉一只老鱉,想著晚上说不得要跟蔡全无喝两口。 忙活了一阵儿,估么著时间差不多了,李天佑出门直奔小酒馆。只见小酒馆门口,一个骑著三轮板车的汉子正不断拱手朝酒馆掌柜的道歉,在掌柜的责怪声中灰溜溜的拉著一车空酒罈子走了。 看到李天佑投来好奇的眼神,掌柜的解释道: “那是给店里拉酒的二麻子,挺好的爷们儿就是不正干,没事儿总爱赌两把,差点儿耽误正事。” 李天佑没多问,打了一斤老烧就离开了。听掌柜的喊出来给他打酒的小子叫永强,李天佑就知道这就是电视剧正阳门下小女人里那间小酒馆没错了。 一进院儿就看到蔡全无已经回来了,正护著三轮车上的小石头和小丫玩闹。二丫踮脚往三轮车斗里张望: “哥,这铁傢伙真能自己跑?” “等你再长高些,哥教你蹬车。” 先让孩子们在外面玩一会儿,两人进了屋,蔡全无把卖鱼得的银元摊在桌上, “今儿全卖完了,卖了三百八十斤,几个酒楼楼要了三百二十斤现结,散户的零钱我换成大洋了,一共二百八十七块六——按说好的,你七我三。” “不应该是二百六十多吗,怎还多出来了呢?” “有的鱼额外大些,按条卖的。我还绕道走了一趟绒线胡同,那儿住著几个梨园行的,就爱吃活鱖鱼,就趁机多卖了一些钱。” “您想的周到,我多嘴再嘱咐您一句,这生意挣钱不少,別太招眼了,还是小心为上,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听您吩咐。” 说完,李天佑数出来了186块银元和两个角洋,剩下的一股脑全推给了蔡全无。蔡全无慌忙道: “这可使不得,说好了您七我三的。” 李天佑按住蔡全无的手: “要我卖就是七毛一斤,多的钱是您的本事,您得收著。” “规矩就是规矩。”蔡全无把银元推回去,“你出鱼担风险,我跑腿挣辛苦钱,说好了七三分成,天公地道。” 看著蔡全无一脸严肃,李天佑也就没再坚持,开始招呼著大家吃饭。李天佑不会喝酒,只能以鱼汤代酒敬了蔡全无几杯,三个孩子瞧著热闹,也学著李天佑的样子像模像样的跟著敬酒,把蔡全无乐的见牙不见眼。 其乐融融的吃完饭,跟蔡全无约好了明天城门口见,就送他骑著三轮车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让他拎上剩下的半瓶酒。 三轮车虽是李天佑买的,可放在院里太引人注意了,还是让蔡全无骑走吧,省的还得跟街坊四邻的解释,至於蔡全无怎么说那就是他的事儿了。 屋里飘荡著鱉汤浓郁的香气,小石头举著鱉壳满屋跑,边跑边喊: “这是我的盾牌!” 甲壳磕在门框上噹啷响,惊得院里屋顶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走了。 好容易安抚著几个激动的孩子睡下,李天佑望著窗欞上晃动的树影,忽然觉得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竟也能劈出块安生角落,真是难得呀。 三个小的早抱著鱉壳睡得东倒西歪。李天佑把今天的收入藏进空间时,摸到角落里那块芝麻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像极了乱世里捂在心口的暖。 第9章 暗涌 一晃儿,一个月就过去了,永定河滩的芦苇抽了嫩芽,李天佑踩著露水往河泡子里走的时候,裤脚沾上了星星点点的青绿。三轮车軲轆碾过的声响惊起一群麻雀,蔡全无的灰布衫上沾著鱼鳞,在晨光里泛著细碎的银。 这一个月里,李天佑为了不引人注意,跟蔡全无约好,一天只卖两车,主要给酒楼和熟客送,不零卖了。北平城一百多万人,这点鱼撒进去连点水花都没起,一直供不应求,两人的腰包也低调的鼓了起来。 李天佑藉机存了不少粮食放在空间里,距离胜利还有两年呢,接下来通货膨胀愈演愈烈,国党敛財手段层出不穷,人为的粮荒就要来了,得提前做好准备。 “东市口德兴楼要三十斤鱖鱼,掌柜的让晌午前送到。” 蔡全无把车停在河滩边上,这是今天的第二车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前门老刘家的芝麻烧饼,给孩子们带的。” 李天佑接过烧饼,手指拂过油纸渗出的温热。这一个月来,他早摸清了蔡全无的脾性——木訥寡言的人,偏把三个孩子的零嘴记得门儿清。前日小石头念叨糖葫芦硌牙,今儿车把上就拴著串山楂糕。 “昨儿西便门菜场的老赵头问能不能送鲶鱼,”蔡全无蹲在车边整理麻绳,“说是要办红事,图个年年有余的彩头。” “成,我今儿多逮几条。” 穿过河滩,李天佑走到永定河边,把裤腿卷到膝盖,冰凉的河水激得他嘶了口气。空间无声张开,成群的鲶鱼和鱖鱼扭动著滑进虚空,鱼须上还沾著河底的淤泥。 日头刚爬上城墙垛,两担鲜鱼已装得满满当当。蔡全无蹬车时,车斗里新添的棉垫子簌簌作响——这是杨婶用改衣服的边角料缝的,说是省得鱼蹦躂掉了鳞,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李天佑站在胡同口,望著三轮车消失在晨雾里。腕上的怀表叮咚轻响,黄铜表壳磨得发亮,这是前日在鬼市淘的舶来货。表链缠了两圈才勉强卡住细瘦的手腕,倒衬得那截腕子愈发伶仃。自打买了它,总算不用瞅著日头估算时间了。 “天佑哥!”二丫牵著弟妹从大槐树后钻出来,新裁的月白夹袄衬得小脸有了血色。几个孩子最近吃的好,不仅小脸上有肉了连个头也长了些。小石头腰间仍別著铁皮罐,只是里头石子换成了杏核,跑起来哗啦作响。 进了院子,杨婶挎著竹篮从屋里出来: “晌午蒸了榆钱饭,给你们留了一碗在灶上,锅里码著新蒸的菜糰子,趁热吃,这会儿的野菜鲜嫩著呢。” 自打上回小丫发热,杨婶夜里帮著守了半宿,两家走动愈发勤快,常常帮著笨拙的李天佑收拾做饭,照顾孩子。倒座房窗欞新糊的桑皮纸,还是她从纸坊做工捎回来的边角料。 杨婶为人厚道心善,李天佑忙起来的时候也会放心的把二丫他们交给她照顾,买回来的吃的用的也总记得拿给她一些。 日头西斜时,李天佑揣著鼓囊囊的荷包往琉璃厂溜达。路过荣宝斋,透过雕花窗欞瞧见掌柜的正给人掌眼字画,满室墨香里浮著句"董其昌的款,乾隆爷盖的章"。他驻足听了半晌,转头钻进隔壁旧书铺,花五个铜子儿买了沓《实报》,就著暮色边走边读。 自打手里有了点钱,解决了生活压力,李天佑上午捞完鱼下午就四处溜达。倒也不是瞎逛,他打算从住处附近开始逐渐往外熟悉环境,顺便找找別的合適的活计,钓鱼的事总不能干一辈子不是。 崇文门城墙根下新开了家俄式麵包房,黄铜门把手上凝著水汽。李天佑数出几个角洋,换来块列巴揣在怀里。硬壳麵包硌著胸口,倒让他想起穿越前宿舍楼下那家烘焙坊,玻璃橱窗里总摆著撒糖霜的甜甜圈。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踏遍了四九城的犄角旮旯。前门廊坊二条的估衣摊,大柵栏的瑞蚨祥,就连天桥撂地的杂耍班子都混了个脸熟,耍中幡的汉子还教过他两手把式。 可要找的人,始终杳无音信。 那日他在茶汤李的摊子前佯装閒聊:“听说南城外有善人施粥?” 跑堂的抹著桌子笑:“那可不,这年头也就红......” 话没说完就被掌柜的咳嗽声打断。玻璃柜里的蜜饯泛著油光,映出李天佑眼底的失望。 他一直尝试跟组织取得联繫,不然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跟断了线的风箏似的。可不管是他还是原主都毫无敌后作战经验,潜伏工作危机四伏,就算有了线索,谁又会轻易相信一个来歷不明的孩子呢。 暮色漫过屋脊时,李天佑颓然的蹲在陶然亭的野湖边,看晚霞把水面染成胭脂色。芦苇丛里忽然扑稜稜飞起只夜鷺,惊得他手里的列巴掉进泥里。远处传来巡警的皮靴声,他转身钻进蒿草丛,等巡警走过去才敢出来。怂是怂了点,但小心为上嘛。 倒座房里飘出燉肉的香气,小石头正踩著板凳往窗欞上贴杨婶剪的燕子。新打的柏木床取代了砖头垒的铺,二丫跪在床上整理改衣服剩下的碎布,想著请杨婶帮忙做个书包,哥哥说要等开春送她去上学。 “哥哥!”小丫举著彩绘陀螺扑过来,羊角辫上繫著个红头绳。李天佑抱起她转了个圈,瞥见柜顶的陶罐里插著支迎春花。杨婶说这是“借春”,能驱一冬的晦气。 蔡全无来送帐本和钱时,灰布衫换了藏青的,袖口却还打著同色的补丁。他摸出个油纸包搁在八仙桌上,里头是六必居的酱黄瓜: “就粥吃。” 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帐本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李天佑默算著数字,听蔡全无低声念叨: “今儿在广和楼碰见个戴呢子帽的,说是要长期订货......” 灶下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里,三个小的挤在床边玩翻绳,二丫的手指灵巧地勾著红线,翻出个“乌龟翻身”。 夜深人静时,李天佑常对著吴婶的证件发呆。那泛黄的纸页上,“吴小花”三个字被血渍洇得模糊,像朵凋在雪地里的腊梅。有回他梦见沈抗日背著枪从芦苇盪走来,醒来时枕头上一片冰凉。 这日路过西单电报局,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张明信片。背面印著前门楼子的雪景,正面工工整整写著: “1947年春,一切安好。” 却不知该寄往何方。 太阳还没出来,永定河漆黑的河面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今儿有个大主顾要鱼要的急,还点名天亮前送到,李天佑和蔡全无只好早早来到城外抓鱼。 李天佑蹲在芦苇盪里收完一波鱼,手指头被冰凉的河水泡得发白。回城的三轮车把手上掛著的马灯正晃悠著,在城砖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离城门还有半里地,就听见岗哨扯著破锣嗓子嚷: “查良民证!麻利点儿!交钱了嘛就往里进,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 照例在城门洞子里接受检查,递上鳃里藏著大洋的大鱼,那卫兵忙不迭的挥挥手让他们进去,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却猛然听到, “上回抓红匪那事儿,听说侦缉队又挨训了?” 城门洞里飘来股劣质烟味,两个歪戴大檐帽的卫兵正靠著青砖墙閒聊。年纪轻的那个靴子踩在石墩上,刺刀穗子扫著地: “可不嘛,上峰嫌咱们连几个崽子都逮不著,这不发配守城门来了……” “到底还是咱孝敬不够,你瞧那姓赵的,办砸了多少事,照样是队长,人家会敛財呀!” 李天佑招呼蔡全无把车停在旁边,佯装整理车斗里的麻绳,耳朵竖得笔直。却没注意到由於过於用力,麻绳已经在指节上勒出红印。 “要我说,赵队长那晚就该把慈幼院围死了!” 年长的卫兵啐了口痰,黄板牙在暮色里泛著噁心的油光, “非信什么线人,结果让人从狗洞钻出去......” “狗洞”二字像根针一样扎进李天佑太阳穴。他眼前驀地闪过沈抗日染血的衣角——那晚正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带著他们钻过慈幼院后墙的狗洞,才能跑出城。 “听说跑了的崽子都是红匪大官的种?”年轻卫兵压低声音,“就那些个红党头子……” “可不!为了他们,红匪可不少下功夫,满城又是找人又是枪战的,闹了挺大动静,要不上面怎么那么动怒呢。” “赵队长这几天正打算挨家搜呢。”年长的突然凑近同僚,菸头在昏暗中划出红线, “听说还抓了个娘们儿,就是红匪专门为了那几个小崽子派过来的……” 话音被旁边马蹄声搅碎。李天佑攥著车把的手指节发白,看著菸头明灭间照亮说话人脸上的疤——新月形的,从眉骨斜到耳根。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个雪夜,正是这道疤映著火光,把刺刀捅进了吴婶胸口。 “走了走了,换岗。”疤脸卫兵把菸头碾在城砖缝里,皮靴声渐渐往西边去。 李天佑抓起麻绳往车斗一摔,不小心掛住了马灯的铁鉤。玻璃罩子“噹啷”落地,惊得疤脸回头张望。 “对不住啊老总,乡下人笨手笨脚的......” 蔡全无忙拱手解释,李天佑蹲下来捡碎片,后脖颈能感觉到对方那审视的目光。 疤脸突然回身用枪托挑起李天佑的下巴, “抬头!” 碎玻璃硌进掌心,李天佑眼皮颤抖著强迫自己抬起头,努力掩饰发红的眼睛里那滔天的仇恨。 晨色里那道疤像蜈蚣在脸上蠕动,他闻见对方嘴里腐坏的蒜味: “叫什么,哪儿人?” “王......王铁柱。”他哆嗦著摸出良民证,指缝渗出的血染红了“南城菜市口”的墨字,“河、河北人,跟、跟老娘逃荒来的......” 李天佑一有钱就给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准备了新的身份,这就用上了。 “河北老坦儿?”疤脸若有所思,好在这段时间李天佑身量长了不少,將將够到一米七的门槛,人也壮实了许多,任谁也不会把他跟当初城外那个奔命的瘦弱孩子联繫起来。 “这位老总,我外甥胆子小,没见过世面,笨手笨脚的您多包涵。” 蔡全无挡在李天佑身前不断陪著笑脸,李天佑在后面低著头看不见表情,拳头却不由自主的攥的死紧。 “疤脸!”城门那头突然有人喊,“还走不走了!” 疤脸一脚踹翻车斗,鲤鱼在石板路上扑腾。李天佑扑在地上捡鱼时,听见皮靴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晦气!碰上个结巴......” 第10章 復仇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李天佑蹲在床沿边压低声音问著,指节用力的敲了敲糊著旧报纸墙面。 小石头吸溜著鼻涕,一副要哭不敢哭的可怜样子,紧紧攥著腰间装杏核的铁皮罐: “我叫王铁蛋,河北保定人,爹娘逃荒路上饿死了,跟著表哥进城討生活。” “二丫你呢?” “我叫王招娣,今年十四岁……” “错!”李天佑突然拔高的声音嚇得小丫缩进被窝, “你今年只能说自己八岁!十四岁都能当童养媳了,巡警盘问起来更麻烦!” 二丫咬著下唇,努力挺直单薄的脊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叫王招娣,今年八岁,爹娘死了之后带弟弟妹妹跟表哥过活,表哥王铁柱十七了,卖柴火打零工养活我们,就住在槐树胡同。” 没等李天佑严肃的眼光看过去,被窝里的小丫很有眼力见的主动交代: “我叫王小丫,爹娘死了,跟姐姐……跟姐姐……” 到这儿就忘词了。李天佑看著努力回忆的小丫,掩住眼中的笑意, “你还小,只记得这些倒也不算错。” 自打那天在城门撞见疤脸,知道还有人在追查他们的下落时,李天佑就像变了个人,严厉的命令三个孩子把偽装的身份背的滚瓜烂熟,还会时不时的突击盘问一下。就连送二丫上学的事,李天佑都开始犹豫了。 看著一脸严肃的李天佑,二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每晚哥哥担忧的踱步声总会时不时的传到她耳朵里,再加上这些跟审讯一样的问话,二丫看著桌子上摆著的新买的《千字文》: “哥哥,我不去上学了,我想跟杨婶学针线,学会了可以接活儿回家做,就不用出门了……” “没到那个地步,只是有备无患罢了,” 李天佑努力压制著心中的焦躁安抚著弟弟妹妹, “只是二丫上学的事儿得缓缓了,往后哥哥在家教你识字。” 李天佑颓然蹲在灶台前。柴火噼啪爆开的火星里,他仿佛又看见疤脸挑著刺刀的狞笑。那夜在城门口,若不是蔡全无挡在身前,他怕是要当场扑上去撕咬那道新月形的伤疤。 “二丫。”李天佑摸索著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新买的怀表在寂静中咔嗒作响, “实不行等开春哥哥送你去教会学校,那儿的女学生都剪短髮穿蓝布衫,看上去就不显眼了。” 永定河的冰碴子化尽那日,李天佑蹲在广和楼戏院对面的餛飩摊上。青瓷碗里飘著两片虾皮,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街角那顶灰呢礼帽上——疤脸今天没穿制服,长衫下摆露出的马靴却洇著熟悉的污泥。 “掌柜的,再来碗餛飩。” 李天佑数出两个角洋扔在桌上,余光瞥见疤脸拐进了胭脂胡同。这条窄巷住的多是暗门子,斑驳的砖墙上贴满“包治杨梅疮”的gg。胡同口进去第三家的门楣上钉著半截桃木符,门缝里飘出大烟膏的甜腥味。 慢条斯理的吃完餛飩,李天佑骑著新买的三轮车装著揽活的样子在周围转悠。这年头城里拉车的最不起眼,就是往胡同里扔个炮仗都没人多瞅两眼。 跟著一脸神清气爽的疤脸,李天佑摸清了他的住处,一处位於东门椅子胡同的独门小院。院子不大,原是一个木匠的祖宅,那木匠被当汉奸抓进侦缉队大牢之后就再没出来,家人也不知下落了,留下这个齐整的院子便宜了疤脸。 连续跟了几日,发现这疤脸几乎每天都去胭脂胡同,快活完出来还会找个地方买点酒回去喝两口。 李天佑最近可没閒著,空间里放著新打的砍刀,黑市上花大价钱买的王八盒子,浸了蒙汗药的肉脯——这是跟天桥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换的方子,腰上还別著蔡全无帮著改装的弹弓。 好容易等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李天佑哄睡了弟弟妹妹就听到院墙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把匕首插进后腰时,指尖还在发颤。溜著墙根出了门,三更天的寒气凝成白雾,在他睫毛上结出细霜。 门刚拉开半寸,月光便顺著门缝泼进来——蔡全无抱著胳膊靠在对面墙根,灰布短打上落满槐树影子,嚇得他好悬把心臟吐出来。 “东家赶夜集?” 蔡全无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脚边三轮车斗里躺著捆麻绳。 李天佑后背瞬间绷紧,门轴吱呀声惊飞檐角夜梟。他下意识按住后腰凸起,喉头髮紧: “蔡叔这么晚了,你……” 两人隔著三步对视,月光把蔡全无的影子拉得老长,堪堪笼住李天佑的布鞋尖。胡同深处飘来婴孩夜啼,李天佑突然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旱菸味——这味道今早还沾在送来的芝麻烧饼油纸上。 “您都知道了?”李天佑关好院门走到车边,把掌心黏腻的冷汗蹭在裤缝上。 蔡全无弯腰拾起车把上掛的棉手套,指节顶破的窟窿里露出新絮的棉花: “前儿修车铺老周说,有人打听东门椅子胡同和胭脂胡同来往的人。” 他慢吞吞戴著手套,像在说今晨的鱖鱼价钱,突然从车座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撕开的豁口露出浸过药的肉脯, “东家挑的弹弓皮子太厚,天桥孙瘸子的蒙汗药得配烧酒,掺在吃食里顶多麻翻条野狗。最好还是直接混上酒捂口鼻上,最快当。” 李天佑沉默了一会儿,拿过新弹弓和包著肉脯的油纸包,抬脚要往胡同外走,却被三轮车横槓拦住去路。 “车斗铺了乾草,拉活儿的半夜撞见醉汉不稀奇,就是车铃坏了,劳驾东家咳嗽当铃使。” 蔡全无拍著车座上新绑的棉垫子,摘下毡帽扣在李天佑头上,帽檐压得遮住了眉眼。 坐在车上,李天佑攥著车斗冰凉的铁架,猛然瞥见蔡全无后腰处別著一把剔骨刀,刃口磨得能照见残月。车轴吱呀碾过青石板,蔡全无忽然开口: “教会学校要交束脩了,正招生呢。” “嗯。” “二丫描的红模子比瑞蚨祥的绣样还齐整。” “嗯。” “昨儿杨婶接了个绣龙凤喜被的活计,说是新娘子指定要並蒂莲纹。” “嗯。” 一问一答里,李天佑心中安稳了些,没忍住说到: “您不问问吗?” 蔡全无蹬车的节奏丝毫未乱,前头胭脂胡同的灯笼晃出曖昧的红光, “您是好人,听您吩咐。” 车軲轆碾过阴沟盖板,李天佑在顛簸中扶正毡帽。槐花混著大烟膏的气味飘来时,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混在车链声里: “蔡叔,永定河边上有片野栗子林……” “知道,松鼠藏果子的地界,上回捡的栗子炒糖色正配小丫的杏酪。” 看著月光被乌云吞没,蔡全无剎住车,对面灰墙上第三扇木门上钉著半截桃木符。 没等多久,就见疤脸一改往日神清气爽的样子,骂骂咧咧的从门里出来,身后还传来阵阵爭执的声音。 等他走到没人的角落,李天佑用沾了蒙汗药的布巾死死捂住了疤脸的口鼻,行动前还不忘在布巾上撒点蔡全无带来的烧刀子,那酒烧的他手心的伤生疼。 没挣扎几下,疤脸就不动了,蔡全无眼疾手快的把人抬起扔到车斗里,还不忘把扁酒壶里的酒撒他身上。 浓烈的烧刀子气味漫开时,李天佑才回过神来,听见身旁极轻的响声——蔡全无正在车斗里摆弄木桶,像在码一车寻常的鱼货。 城外永定河边,在野栗子林的掩映下,李天佑舀水泼醒了被五花大绑的疤脸,无视了他口中喷涌的威胁和强装的狠厉,问道: “说!前阵子暴露慈幼院的线人是谁?” 疤脸愣了一下,恍然笑道, “你就是那个跑掉的小崽子啊,打城门口我就觉得你有问题,不是还有几个人吗,就剩你一个了?” “少废话,老实交待,不然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就凭你?”疤脸看出了李天佑是个雏儿,不屑的嘲讽著,“赵队长在侦缉队地牢备了十套刑具,就等你……” 冷不丁的,旁边的蔡全无一把提起疤脸,把他的头按进了冰冷的永定河里,看挣扎的差不多了才把他拎出来。 疤脸惊恐的拼命喘气,看到少年冰冷的眸子里翻涌著滔天血海。 “我说我说,”这就不是个硬骨头 “那线人是保密局的,据说是早就安插在红匪……啊不不不红党,红党里的奸细,具体是谁我就真不知道了,那也不是我这种小嘍囉能知道的事不是……” “上个月在城外处决的红党埋在哪?” “西直门外……乱葬岗……东南角第三棵槐树底下……” “后头抓的那女红党呢?” “女红党关在……赵队长私宅……景山后街7號。” 问完话,李天佑拎起疤脸朝水里摁去,对他大声的討饶声充耳不闻,蔡全无看著满脸泪水的李天佑一脸心疼。 把尸体装进水桶里,用鱼遮掩著回了城,赶在天亮前把疤脸放回了东门椅子胡同的小院里,弄成一副喝醉酒半夜呛死的模样。 像往常一样,蔡全无走街串巷去卖鱼,李天佑换了身衣服回了永定河边等著蔡全无来装第二车鱼。 疤脸喝酒喝死的事儿没泛起什么波澜,只有左邻右舍的努力收敛著喜色暗骂几句罪有应得。 又一个寂静的夜晚,西直门外乱葬岗东南角第三棵槐树底下,暗青色的天光里,三具遗体终於重见天日。 李天佑蹲下身,轻轻拂去吴婶眼皮上的泥痂。记忆里温热的掌心此刻僵如枯枝,指甲缝里嵌著的灶灰却还清晰——那是逃亡前夜,她给孩子们烤最后几个红薯时沾的。陈东海胸口的弹孔凝著黑血,周金生至死还攥著半截刺刀——刀刃缺了口,正是那晚捅穿吴婶胸膛的凶器。 李天佑不由的感谢起这寒冷的天气,让三位英雄的遗容不至於太过难看,保留了最后的体面。骑车出城的路上,蔡全无在前头哼著河北小调,调子却总在“正月里来”那节打颤。 城外沈抗日安睡之地的旁边,新起的坟包还泛著湿气。李天佑把沈抗日留下的红星徽章別在吴婶襟前,二丫踮脚往坟头插了支野杜鹃,小石头解下腰间的铁皮罐,把珍藏的杏核一颗颗码成五角星,懵懂的小丫在哥哥怀里努力想拭去李天佑脸上的泪水。 “该走了。”蔡全无往火盆里添了最后一把纸钱。跃动的火光里,三个小坟包上的新土泛著金红,像极了吴婶灶膛里未熄的余烬。 几天后的晚上,两人对著景山后街7號赵宅手绘地图沉默著。李天佑忽然开口: “教会学校要考算术,明儿开始教二丫打算盘吧。” 第11章 暂了 景山后街七號是个挺大的二进院子,李天佑趁著夜深人静利落的踩著蔡全无的肩攀上了高大的院墙,砖墙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沿著院墙一路低身小跑到了人声鼎沸的后院,趴在房顶上等待时机的李天佑竟然走了神。 想起出发前,蔡全无一直劝他慎重,等准备周全了再行动不迟。可李天佑实在等不及了,且不说那个姓赵的侦缉队长一直咬住他们不放,就凭那个被抓的女红党,他也必须走一趟。 从疤脸的口中得知,赵队长一直追查他们几个下落的行动是私下里的行为,其实侦缉队早放下了,案件卷宗里分明记著那些慈幼院跑出来的红党都在城外被当场击毙。 这也是为什么被抓的红党没有关到侦缉队而是赵队长私宅了,一旦还有红匪崽子活著的事传出去,姓赵的可吃不了兜著走。 甩了甩头,李天佑回过神来,不明白这么紧张的时候自己怎么还走神了,忙凝神听屋里那些人吹牛打屁的说话声。 正犹豫要不要行动的时候,猛然听到堂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腆著肚子的壮汉端了两个盘子出门直奔西厢房,李天佑跳下院墙放轻脚步跟了上去,听到屋里两人的对话声: “队长,那娘们儿就那么关著,不用上上刑?” “用不著,有人点名要她,不让我们碰。” “可这才几天工夫,伤了好几个兄弟了,不给她点教训,这心里实在是憋得慌。” “那就憋著,这娘们儿是保密局的人特意关照过的,出了紕漏你我都別想活!” “明白明白,您老放心,我盯得死死的,出不了事儿。” “先凑活垫吧点,等明天换班了带著兄弟几个去怡香楼放鬆放鬆,记我帐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得嘞,谢谢长官!” 听见赵队长往外走的脚步声,李天佑赶忙藏在耳房小院一口积满了雨水的大缸后面。看著赵队长走到正房门口,停住脚步点了根烟才走进去。 感受著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臟,记忆里原主父亲教过的敌后作战要领在脑海翻涌,可实战时连呼吸都带著颤音。 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李天佑攥著蔡全无新改装的弹弓,摸到了正房角落里的窗户底下,牛筋绞成的皮条勒得指节发白。为了透气,这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隙。 他摸出弹弓,裹著药粉的泥丸瞄准了房樑上悬掛的煤油灯。喝了酒的人闻见药粉味道即便不昏过去也会懵一会子,那段时间就是机会。 牛筋绷紧的瞬间,一把冰凉的刀刃突然贴上了他的后颈。 “小崽子玩得挺花啊。” 赵队长喷著酒气的胖脸从阴影里浮出,三八大盖的刺刀在李天佑喉结上压出血痕。正房门哗啦洞开,三四个醉醺醺的侦缉队员枪栓拉动的脆响惊的李天佑腿有些软。 不是没骨气,绝对不是! 只是……只是胆子小了些嘛,很正常。 不知是心太大还是怎么的,李天佑这会儿工夫又走神了,心说让我一处於人生中最纯洁时光的大学生经歷这些,属实是难为我了。被抓了,我是招呢还是招呢,算了,还是求个痛快吧,怕疼。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惊醒了李天佑,赵队长收回手骂道: “他妈的,什么时候了还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小子,记住了,下回喘气声小点,都他妈赶上风箱了。瞅你挺眼熟啊,慈幼院跑出来的吧,疤脸也是你杀的?” “是又怎样!” “有种!还把疤脸放回去,想著別打草惊蛇,妈的把老子当傻子玩儿是吧!要不是保密局的人帮著看了一眼,还真他妈被你糊弄过去了。老子早等著红匪来劫狱了!” 赵队长一脚踹在李天佑膝窝,被踹倒在地的李天佑被两个人拉起来狠狠摁在墙上。 “说!同党藏哪了?不说可別怪老子不客气!” “同党在这呢!” 清冽的女声划破夜空,一个纤瘦的身影踹开厢房的窗欞跃入院中。她单脚勾住晾衣绳凌空转身,腕间铁链如银蛇出洞,正抽在赵队长持枪的手腕上。 周围人愣神的空档,李天佑趁机抓起泥丸砸向煤油灯,还不忘屏住呼吸。砰!药粉在火焰中炸开青烟,蒙汗药激起的雾靄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呛咳声。李天佑掏出空间里的一块石头,趁乱砸晕了几个手下。 没敢动枪,怕引来巡警就不好了,何况敌人手里的也不是烧火棍子,一旦开始激情对射局面可真就控制不住了。 等烟雾散去,李天佑捡起的赵队长被打落的白朗寧已经顶在了他油腻的脑袋上。 那女红党厉声喝问 “钥匙呢?” “在…在裤腰……” 李天佑低头扯钥匙串时,后脑勺突然挨了记枪托。他踉蹌著栽进花坛,额角被月季刺划出血线,恍惚间看见那女红党夺过手枪点射,三个举枪的嘍囉应声倒地,枪法准得像是丈量过。 臥槽,女版燕双鹰?! “小心!” 李天佑突然扑倒那女红党,子弹擦著他的肩胛没入砖墙。赵队长捡起一支三八大盖,眼睛里里迸著凶光: “都给老子死!” 只听哐当一声响,蔡全无的三轮车撞开院门,车斗里燃起的煤油棉纱正滚到赵队长脚边。李天佑拽著女红党滚进迴廊,爆炸的气浪掀翻八仙桌,侦缉队员的惨叫混著木屑砖石漫天飞溅。 没等硝烟散尽,李天佑从瓦砾堆里扒出奄奄一息的女红党,人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坚持住!”李天佑撕开衣襟给她包扎,她肚子上的旧枪伤伤口裂开了,鲜血把她身上的月白里衣染的通红。 李天佑把那女红党抱上了另一辆三轮车,嘱咐蔡全无先把她送回去,自己留下来赶在巡警过来前扫清首尾。 等蔡全无骑远,李天佑回到院里,看著一片狼藉的院子,有些无从下手,动静太大了,註定瞒不住的。 正把地上看著还算完整的枪和子弹收进空间,突然瞥见炸塌的博古架下面露出了一扇铁门。踹开变形的铁门,手电筒光柱扫过大大小小二三十个箱子,来不及细看,统统收到空间里。听著巡警的哨声越来越近,李天佑趁夜跑进了层层叠叠的胡同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槐树胡同的晨雾沾湿窗纸时,女红党躺在倒座房的柏木床上。二丫踮脚给她换药,小石头献宝似的捧来装杏核的铁皮罐,连最怕生的小丫都攥著半块桃酥往她嘴边递。 “我叫李平安,跑单帮的。” 李天佑端著药碗胡诌,“家里穷,想去別人家里摸点钱花花,没想到正赶上……” 田丹抿了口汤药,苍白的脸上眸子清亮如刀。 没错,那个女红党叫田丹,长的跟个女演员似的,李天佑知道他这是又遇见了个剧情人物。 在剧中,田丹和他父亲田怀中作为红党代表来北平与傅作义谈判和平解放的事,却被叛徒出卖,剧情围绕著田丹和身为典狱长、保密局底层特工、警察的三兄弟展开。 但那是49 年初的事情了,田丹这次被组织专门从上海调过来,就是为了调查慈幼院情报泄露一案。之前保密局接到线人举报,包围了慈幼院不说,还把整条线上的地下工作者都扯了出来,几乎一网打尽。再加上这两年北平不断有潜伏人员暴露,组织怀疑北平局內部怕是出了大问题。 田丹刚到北平就被包围了,还在抓捕中受了伤,但抓捕她的侦缉队却没有把她带回总部,而是藏在了赵队长的私宅里。这让她觉得事有蹊蹺,便將计就计留了下来,想著边养伤边试著找到些线索。 锁在她手腕上的铁链很结实,但墙上钉住链子的铁钉却早就鬆动了,就凭田丹的身手要想出来不难。要不是李天佑突然出现,闹了一场,没有留下活口,说不定现在已经知道那个保密局的线人是谁了。 这些情况田丹並没有隱瞒,等三个孩子睡下之后就对李天佑娓娓道来。 不是她无视组织纪律泄露机密,实在是那三个孩子在精通逻辑学和心理学的田丹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之前背好的偽装身份也拋到了脑后,一五一十全说了。既不是外人便没有理由再遮遮掩掩。 李天佑没有说话,只顾著拼凑自己的小床。刚买的柏木床被田丹占了,他只能睡回木板床上,好在现在木板下的板砖换成了条凳,让他稍稍有些安慰。 不敢说话,这娘儿们轻轻鬆鬆就戳破了李天佑关於家里穷的谎言,几个钟头的功夫就摸清了他们这段时间的经歷,顺带著把蔡全无的个人情况也猜的七七八八。嚇得老蔡找了个藉口转身就走,还是田丹提醒他记得再去买辆二手三轮车,这样万一侦缉队过来问话也能搪塞过去。 李天佑身上秘密太多了,说出来太过惊世骇俗,只能尽力把嘴闭紧。 月光从糊著桑皮纸的窗欞渗进来,田丹倚在柏木床头的被褥垛上,膝头摊著本李天佑提前给二丫买的国文课本,煤油灯將她的侧影投在墙面,铅笔在泛黄的纸上勾画出蛛网般的线索图。 “教会学校用的是商务印书馆的国文课本,” 她忽然开口,“但你似乎更熟悉世界书局版的教材,你把『勛』字右半部写成『力』,这是1937年版的写法。” 李天佑正蹲在灶台前煨药,陶罐盖子弹起的声响遮住了他瞬间僵硬的脊背,药勺磕在罐沿发出清响, “田同志对文字学也有研究?” “我旁听过东方语言学课程。” 田丹用铅笔尾端撩开额前碎发,忽然將话题转向另一方向,“慈幼院后厨的老周每逢初七都去广安门黑市买私盐,那天本该是他三个月来首次轮值夜班,但他没去,再后来人就失踪了。” 记忆里浮现一个总爱在晨雾里哼评剧的胖厨子,李天佑的指甲掐进掌心,刚结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你身手不好,没有趁手的武器,也没摸清楚屋里几个人几条枪。那姓赵的確实贪財但不算无能,不然他也爬不到侦缉队队长的位置。”田丹接过李天佑递来的药碗,无视了他漆黑的面色。 把药一饮而尽,田丹苦得皱了皱鼻子, “你真的12岁?” “良民证上是17。” “17合適,你长得高,看著成人了,能顶门立户好好过日子了。这几个孩子怕还是要辛苦你一阵,其他的就不要操心了。” “好。” 第12章 新生 晨雾裹著槐花香漫进窗欞时,田丹正往药箱里码放纱布。二丫踮脚趴在桌边,看那双纤细的手將绷带叠成规整的方块,忽然从兜里掏出个蓝布包: “田姐姐,这个给你路上吃。” 布包展开里面有半块桃酥、一整块马蹄烧饼、还有几块看不出原样的点心,碎渣粘著糖霜,显然是偷偷攒了好久的。 小石头豪气的把铁皮罐往桌上一墩,杏核哗啦啦倾出来: “等我长大了,用真手榴弹给你开路!” 唯有小丫抱著田丹的腿不撒手,鼻涕眼泪的糊了半张脸。 田丹丝毫不见嫌弃的耐心哄著,顺手把散落桌上的杏核收进铁皮罐子里,跟装点心的布包一起收进了行李箱。 “田丹同志。”李天佑大步跨进门,青布衫沾著鱼腥味,“去天津的火车申时发车,蔡叔的三轮车在胡同口候著了。” 田丹指尖顿了顿,把一块桃酥塞回二丫手心,转身合上行李箱,任由李天佑接过两个箱子拎出门。李天佑抱臂倚著影壁,看田丹弯腰和小石头碰拳头。晨光勾勒出她耳后新结的痂,像枚褪色的勋章。 这几天伤刚好一些,田丹就每日出门奔忙,告密的老周刚露面就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保密局宣称是锄奸队下的手,扬言追查到底,但没听说有什么动作。 昨夜她对著北平地图分析三小时,最后得出结论:侦缉队档案显示慈幼院案已结,虽然保密局接手了老周的案子,但不会有人再追查几个已经死亡的孩子的下落了,他们安全了。 胡同口的石板路还凝著露水,蔡全无把车斗擦得鋥亮 “教会学校的招生简章放在枕头下面,开学的日子快到了。”田丹突然回头,刺眼的阳光遮住了她眼底波动,“二丫的数学天赋不输剑桥的学生。” “晓得。” “小石头夜里盗汗是缺维生素d,得多吃鱼肝油。” “记下了。” “你……”她摩挲著行李箱上的铜扣,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看著三轮车渐行渐远,李天佑別过头,看见二丫正抹著眼角往家走。暮色染红永定河时,蔡全无蹬著空车回来,车把上拴著几串糖葫芦。 “田同志让我捎句话。”他摘下毡帽扇风,“说东便门老茶摊的茉莉香片,比爱丁堡的红茶够味。” 火车上的田丹看著北京城渐行渐远,她的行李箱里有两箱盘尼西林,那是李天佑趁乱从赵宅密室顺出来的。箱底还放著吴婶他们的证件和城外包袱里的所有文件,李天佑想著早点上交组织为他们正名,为此还专门手写了一份报告向上面匯报情况,歪歪扭扭的字跡洇著河鱼的腥气。 为此她还隱晦的提醒李天佑有空练练字,只是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恼羞成怒了,嘴里还嘟囔著这年头谁还写字啊,有本事跟我比比打字啊云云。 她说谎了,后厨的老周只是贪杯误了值班的时辰,知道慈幼院出事之后怕引火烧身就找地方躲了几天,人也不是锄奸队杀的。 姓赵的私宅爆炸一案被保密局接手了,结论是分赃不均引起的內訌,明显是有人做了遮掩。那位保密局的神秘线人不仅知道她来北平城的目的,还精准的在火车站截住了她,是谁並不难猜。 想到这里,田丹的內心不由得难受的很。 关於李天佑他们安全的事儿倒是事实,她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以防万一还给他们留下了一个组织外围的联络站位置。 再见了北平城,再见了那个神秘的小子。 溜溜达达在街上骑著三轮车,有人有活儿喊他李天佑也装没听见。 笑话,小爷手里十几箱黄金,数不清的大洋,还有一摞一摞的美金英镑,骑车出来不为拉活儿,就溜达! 自打没了安全和经济问题困扰,李天佑著实有些放飞自我了,他终於有了时间和精力消化现状,享受生活。 早上出门前,李天佑给二丫扣好贝满女中的蓝布罩衫,小姑娘胸口的铜校徽擦得鋥亮。校门口嬤嬤检查书包时,他偷偷往杨树皮般粗糙的手心里塞了条风乾鯽鱼——空间里特意留的瘦长体型,刚好能藏进《圣经》封套。 晌午头的家里最热闹,忙完鱼的事儿的李天佑从空间摸出半罐美军午餐肉,切碎了拌进棒子麵里贴饼子。油锅刺啦一响,香的胡同里玩耍的孩子都扒在院门上。二丫下学捎回来的教会奶粉调成糊,浇在炸得金黄的贴饼子上,硬是吃出了西式奶香味。 吃完午饭,李天佑看著二丫不在就没了管束的两个皮猴子,想著要不给他们开个蒙,好歹自己也是个大学生不是。 “三加五等於……等於杏核!” 扒拉著杏核教小石头加法的李天佑听著这话,看著旁边把算盘倒过来当玩具车,把算盘珠子推的哗啦响的小丫,心都凉了。 捏著田丹留下的铅笔头,在糊墙报纸上画糖葫芦教减法,却换回来一句 “哥哥差不多了,再抹就不够吃了。” 窗台上晒的榆钱饭飘来清香,混著小丫偷舔麦芽糖的咂嘴声,李天佑放弃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废柴大学生,实在没那个能耐。 逢五逢十,蔡全无的三轮车必停在天桥把角。小石头举著面人孙悟空开路,小丫骑在蔡全无脖子上看拉洋片。李天佑带著二丫蹲在爆肚摊前討价还价,趁乱把空间里的野韭菜混进羊肚,香得老艺人把《刘巧儿》唱走了调。 北平城的天桥实在热闹,说相声的,杂耍的,喷火的,看的他们目不暇接。各种各样的吃食都有卖,每回来一趟连吃带拿的两天不用怎么做饭。 李天佑还在旁边练跤的人群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估计又是哪个剧里的角色。 穀雨前,李天佑带著弟弟妹妹们拎著条七斤重的花鰱敲开了牛爷的家门,郑重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两家也自此走动起来。 弟弟妹妹们每日在院子里撒欢,让整个院子都充满了生气,就连沉闷的钱叔都不总窝在房里喝酒了,时不时的会在门廊坐坐,还会对教训孩子的李天佑怒目而视,看的他冷汗涔涔。 在牛爷作保下,李天佑租下了院里空置的西厢房,四十来平的房子不大,却布置的很温馨。 进门是厨房餐厅和客厅一体的堂屋,亮堂的很,男女两边分开住著也很宽敞。家里新添了不少家具,橱柜书桌都不少,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足够结实耐用。 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天佑坐在院里想著蔡全无白日里说的话,把手里一枚专门挑出来的龙洋拋上拋下: “南门大街的老金家要出兑粮铺。” 瓦当滴落的夜露打湿帐本,最新一页写著: 【丁字街刘掌柜订鯽鱼三十斤——要大个的,做秘制燉鱼】 【广福观主持要放生鲤鱼——挑鳞片带金线的,明早搁水缸】 槐花簌簌落在算盘上,二丫梦里还在背“three apples plus two apples”。李天佑把怀表塞到枕头底下,安稳的睡了过去。 李天佑挑了个下午骑上三轮车去了趟南门大街,想著看看老金家的铺子,合適的话他想开个店。现在买鱼的人越来越多,总有客人抱怨每日两车鱼实在不够分。他想著,等开了店,客人可以上门预定,第二天直接安排人送过去就行,安全便捷。 並且有空间在,夏秋两季收的水果蔬菜和鱼鲜放到冬天可值了大钱了。看情况允许的话,他还想跑趟天津,倒腾海鲜也是个不错的生意。 还没等打量两眼老金家的铺子,旁边小酒馆的老贺掌柜就著急忙慌的找了过来, “王铁柱啊,劳烦你能不能跑一趟牛栏山拉趟酒回来,那个狗日的二麻子可坏了大事儿了。” 安抚了急躁的老掌柜,一番交流后李天佑才明白,之前给酒馆拉酒的二麻子嗜赌成性,之前虽说总耽误送酒的时辰,但好歹不算耽误正事。但偏偏上回二麻子拉酒一去不回,连人带车都没了,听说是欠了天桥一个大混混的高利贷,被拖出城卖黑矿场了。这一耽误,酒馆眼看就没酒了,可不急嘛。 李天佑看了看天色: “贺掌柜,现在出城今儿可回不来,也管不上今晚上用啊。” “今晚上还能勉强撑下来,只要明天傍晚开门前能赶上就行。” “那行吧,容我回家交待一下,我跑一趟就是了。” 李天佑回家做好晚饭,嘱咐二丫明天自己上学,又拜託杨婶子明日不用出去做活,帮忙在家看孩子。杨婶子欣喜的答应了,李天佑每次请她帮忙的回礼都丰厚的很。 蔡全无那不用交待,早就跟他约定好了,要是李天佑有事不能抓鱼,他就直接去永定河边一个隱蔽的水泡子那里自己捞就是了,那是两人提前挖好的存鱼的地方。 李天佑跑那么远自然不是为了挣那点儿辛苦钱,主要是想出城转转,提前了解一下情况以后方便收各种农產品存空间里,顺便去酒厂看看有没有能合作的地方。 牛栏山现在还不是一家酒厂,依託於顺义牛栏山镇独特的水质(潮白河地下水),镇上有很多家起源於明末清初的家族式传统烧锅作坊,主要原料以高粱和小麦为主,酒精度数不低但风味醇厚,很受北平城平民的欢迎。 后来组织对镇上的作坊进行了整合,这才有了国营牛栏山酒厂。 出城之后没有耽误,李天佑直奔贺掌柜交待的徐家酒坊骑去,看著越来越暗的天色,李天佑知道今儿肯定得在酒厂借宿一晚了。 第13章 出城 永定河的水汽裹著槐花香漫过土路,李天佑蹬著三轮车转过山樑时,正瞧见牛栏山镇青灰色的屋脊浮在夕阳下。车軲轆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镇口牌坊,酒坊特有的醇香混著酒糟的酸气扑面而来。 老远就看见“徐记烧锅”的幌子高高的在春风里晃荡,骑到店门前,刚下车正撞见店里有个穿布衫的姑娘踮脚往酒缸里撒酒麴。她辫梢系的红头绳隨著动作一盪,露出截雪白的后颈。 “劳驾打听……” 话没说完,就见那姑娘突然抄起竹舀子往缸沿一敲: “三叔!您这酒麴拌得不匀,东头这缸都结块了!” 廊下打盹的老汉惊得跳起来,忙不迭往酒缸那跑。姑娘转身冲李天佑挑眉一笑,颊边的梨涡甜得能酿蜜: “客官稍候,待我收拾了这缸再招呼您。” 李天佑看得有趣,索性蹲在酒缸边看热闹。只见她利落地挽起袖口,露出截藕节似的胳膊,竹耙子在酒缸里翻搅的节奏仿佛暗合著鼓点。蒸腾的酒气里,她忽然歪头问道: “城里来的?” “替前门小酒馆拉酒的。” “贺永强家的?” 姑娘突然冷笑,舀子往酒缸里重重一磕, “二麻子上个月拉走了三十坛二锅头还没结帐呢!” 李天佑一愣,正要细问,猛听后院传来一声暴喝: “二麻子在哪?贺掌柜来了没?” 打帘子衝出来个精壮汉子,靛蓝短打沾著酒糟,蒲扇大的巴掌往酒案上一拍: “想拉酒,先把之前的酒钱结了再说,否则甭想!” 瓮声瓮气的把李天佑耳膜震得生疼,看著对方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忙掏出贺掌柜手写的凭据: “这位大哥消消气,我头回来,这是贺掌柜写给我的条子,让我直接找你拉三大坛二锅头,说的是酒钱月结。” 汉子夺过信纸扫了两眼,突然嗤笑出声: “说好的月结没错,可上个月的结清了吗?月底一口气拉走了我二三十坛陈酿可一分没给!还想拉酒,嘿,姥姥儿!” 李天佑一愣,心知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 “来之前贺掌柜跟我说上个月的酒钱按惯例他亲自过来结清了,这回让我来直接把酒拉走就行,没提还欠钱的事儿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你小子说我徐慧根讹人是吧,我堂堂八尺高的汉子……” “哥!”先前那姑娘突然插话,接过贺掌柜的写的条子,指尖灵巧地挑开揉皱的信纸,“贺掌柜说二麻子好赌,人不见了,换了人来拉酒,还跟以前一样拉三罈子,看样子並不知道上月底那批酒的事。” “上月底的酒是二麻子拉走的?他拿贺掌柜条子没?”李天佑看著徐慧根问道,那姑娘也顺势看了过去。 “二麻子替贺掌柜来过多少回了,都混熟了,哪能回回看条子,那显的多不给面儿呀……” 徐慧根说著说著也知道自己理亏,在那姑娘责备的目光里,把头慢慢的低了下去。 李天佑赶忙解释:“先前拉酒的二麻子好赌,借了高利贷,有段时间没见著人了,还把贺掌柜的生意撂在空里,眼瞅著酒都供不上了,这才托我跑一趟。先前那些酒,贺掌柜怕是真不知情。” “我叫徐慧真,这酒坊是我家的买卖,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王铁柱,您喊我柱子就行。”出门在外还是用合法身份的好。 “柱子兄弟,一会儿我把帐上没结款的酒列个单子,麻烦您带给贺掌柜核对一下,两家这么多年的老交情,闹了误会就不好了。” “那这回……” “照常拉,不能耽误店里生意不是。” 旁边的徐慧根瞪圆了眼,半晌泄了气似的往条凳上一坐: “就你丫头片子精!” 转头冲李天佑摆手,“新酿二锅头在后院,跟我来吧。” 李天佑抬脚正要跟过去,却被徐慧真一把按住胳膊, “急什么,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这会子城门都关了,兵荒马乱的城外等一夜,明天命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要是不嫌乡下人寒磣,你就在这將就一晚,明儿一早再装酒出发,误不了正事。” 这正中李天佑下怀,嘴上客套了两句,脚步却一点都不慢的跟著徐家兄妹往店后的小院儿走去,今儿晚上要在徐慧根屋里凑活一晚。 暮色漫过酒坊天井时,徐慧根抱著酒罈撞开房门: “小子!尝尝我妹妹的手艺。” 炕桌很快被碗盘占满,醋熘白菜缀著红椒,热气腾腾的溜肝尖焦糖色的肉片颤巍巍泛著油光,最绝的是那盆奶白色的鯽鱼豆腐汤,鱼眼还凝著霜。徐慧真捧著笸箩进来,新烙的饼子还冒著热气。 “自家种的香椿芽。” 她往李天佑碗里夹了一筷子,“配酒糟醃的咸鸭蛋,城里可吃不著这口。” 徐慧根抱著那坛陈酿不停劝酒,李天佑以明天还得早起为由推脱了。其实还是对自己的酒量没信心,喝多了万一耍酒疯就丟人了。 徐慧根只能自斟自饮,三杯下肚,这汉子的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当年我爷爷给宫里送酒,遇上八国联军……” 窗外飘来酒工们的划拳声,徐慧真支著下巴听哥哥吹牛,突然插嘴: “王大哥,您说您平日里常卖鱼,还在什剎海钓过十斤的鲶鱼?” “可不!那鲶鱼须子有筷子长……” “能捎几条鱼苗来么?”她眼睛亮晶晶的,“酒坊后头的蓄水池空著,养鱼既添进项又能肥水。” 李天佑被呛得直咳,徐慧根却抚掌大笑: “这主意妙!赶明儿在池边搭个草亭,喝酒吃鱼。” “再请说书先生来唱两段。”徐慧真接口,指尖蘸酒在桌上画圈,“池边栽柳,亭上掛灯,这亭子往后就唤作『醉鱼亭』。 一时间宾主尽欢。没一会儿就见徐慧真出去拿了个巴掌大的小酒罈进来, “这是改良的玉泉春,客人尝尝。” 正要婉拒,徐慧真已经斟了半碗递来,看著那张明媚的笑脸,李天佑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酒液入喉似吞了团火,呛得他满脸通红,却见徐慧真眸子亮得惊人: “怎么样?这酒比二锅头绵柔,后劲却足。若用琉璃瓶装了,配上『御酒』的名头……” “胡闹!”徐慧根重重的拍了一下炕桌,桌上的碗碟齐齐哀鸣,“祖传的方子哪能乱改!” “去年冬您往酒麴里添橘皮的时候可没提祖训。” 徐慧真反唇相讥,指尖在酒案上画圈,“东街孙家烧锅都开始用玻璃瓶了,咱们还守著陶罐……” “孙家那是糟践祖宗!”徐慧根气得脖颈通红,“有本事你来当家!” “我当就我当!”徐慧真把小罈子往桌上一摔,溅起的酒花沾湿了刘海儿。她胡乱抹了把脸,冲李天佑挑眉:“劳您给城里酒铺捎个话,徐记新酿『玉泉春』下月初八上市,头批五十坛八折优惠。” 月过中天时,李天佑躺在厢房炕上,还能听见前院兄妹俩的拌嘴声。窗欞外飘来徐慧真哼的小曲,竟是《贵妃醉酒》的调子。 晨露未晞,李天佑蹬著满载酒罈的三轮车出镇。车把上拴著徐慧真塞的油纸包,打开是醃香椿和两枚咸鸭蛋。绕过镇口老槐树时,他把酒罈收进空间里,看著时辰还早,想了想就拐上了另一条田间小路。 四月的京郊像打翻的调色盘:河畔的麦田翻著青浪,菜农蹲在埂间割韭菜,紫亮的茄子还沾著露水。穿麻布衫的农妇挎著柳条筐叫卖: “新鲜的青菜哎……” 李天佑剎住车,端详著筐里鲜嫩的菠菜和少量野菜, “这位爷,这是我刚从地里拔的菜,自家种的,新鲜著呢,您要不来点儿?” “这菜看著挺好,怎不送去城里呢?” “送啥呀!” 农妇撩起衣襟擦汗,“菜行压价狠著咧,三斤青菜换不来半斤棒子麵。” 河滩芦苇丛后转出个戴斗笠的老汉,竹篓里河蟹吐著泡泡: “后生要蟹不?今早刚逮的,拿棒子麵换就成。” 日头爬过柳梢时,李天佑的三轮车已堆满时鲜:青菜和河蟹都拿茅草捆了,鲜嫩的茄子韭菜来者不拒,甚至还收了半筐带著泥的花生。 回去的路上,李天佑心中默念著: “丰臺的『心里美』萝卜,海淀的京白梨,门头沟的核桃……哎呀呀,今年是个丰收年呀。” 第14章 筹谋 暮色將永定河染成絳紫时,李天佑蹬著三轮车拐上石板路。车斗里码著三大坛二锅头,酒封上的徐记火漆印在顛簸中碎成硃砂屑。他早就借著暮色遮掩,把车斗里的青菜收进了空间,菠菜叶尖的露珠刚凝成水珠,转眼便隨著翠绿的菜叶消失在虚空里。 “贺掌柜!酒给您送来了!” 李天佑抱著一个小酒罈,掀开小酒馆的棉门帘,蒸腾的酒气混著醋花生味扑面而来。柜檯后头的老贺正举著鸡毛掸子掸月份牌,听见动静忙踮脚往车斗里瞅: “可算盼来了!今儿晌午就有熟客嚷著要喝二锅头......” 话音未落,后厨帘子哗啦一响。贺掌柜的继子贺永强拎著几条咸鱼干闯进来,围裙上的还泛著腥气: "爹,地窖钥匙......哟,徐家酒坊的酒送来了?" 他凑近小酒罈猛嗅,脸色突然阴沉,"这酒味可不大对,爹你来看看?" 贺掌柜听闻,面上一肃,从柜檯后面快步走出来,不等他开口,李天佑忙解释道: “您要的二锅头在外头车上呢,满满三大坛,可没缺斤少两,这是徐记酒坊的新调的方子叫玉泉春,专门让我捎过来请您品鑑品鑑。” 接过酒罈,贺掌柜笑呵呵的一边招呼贺永强帮李天佑把酒抬进来,一边迫不及待的倒出一盅玉泉春品尝起来。 卸完酒,看著还在咂么著回味的贺掌柜,李天佑掏出油纸包著的凭证, "这是徐记酒坊的帐本抄件,上月底二麻子赊的三十坛酒都记在这......" "放屁!"贺永强一把攥住帐本,指节把纸页捏出深褶,"上月的酒馆的酒钱早结过了,二麻子赊的帐,凭甚赖我们头上?" 老贺夺过帐本就著煤油灯细看,灯影在"徐记烧锅"的朱红印鑑上跳跃。 "徐姑娘说酒坊查验不明,担一半责任。往后再拉酒都得有您的手写条子做凭证,酒罈上也会照老规矩封印。"李天佑从褡褳里摸出个蓝布包,"这是她托我捎的陈皮梅,说您最爱这口。" 贺永强突然掀翻条凳,鱼乾"啪"地摔在地上: "狗日的二麻子!小爷这就去天桥掀了他的赌档!" 他抄起门后的顶门槓就要往外冲,撞得门口掛的"太白遗风"匾额直晃荡。 "站住!"老贺的菸袋锅子"鐺"地砸在铜痰盂上,惊得檐下麻雀扑稜稜乱飞,"二麻子早被卖到门头沟黑窑了!你上哪儿寻人?" 贺永强梗著脖子嚷:"那就找保长!找侦缉队!总不能......" "侦缉队?"老贺冷笑,菸袋桿子戳得帐本哗哗响,"上个月东街粮行老刘被讹了二十块现大洋,你当是谁的手笔?" 他转身对李天佑道:“徐记酒坊之前向来是凭条子拉酒,我之前嫌麻烦疏忽了,徐家看在两家是老交情的份儿上给我通融许久。明日再劳烦你出城一趟,二麻子的事是我识人不明,他赊的帐我来结......” “爹!”贺永强一脸的不赞同,“咱上月的酒钱结过了之后二麻子才去赊的帐,他钻的酒坊的空子,跟咱有啥关係?三十坛酒呢......” “行了,这家还轮不到你来作主!” 说定了明天出城的事,李天佑悄悄退到门边,棉帘子落下时,还听到贺永强不忿的嚷嚷著要去天桥找人算帐。 夜色逐渐降临时,李天佑蹬著三轮车往家走,车斗里堆著早上收的嫩菠菜和香椿芽。到家看到杨婶子已经帮著做好了饭,蔡全无也在,就等他回来了。李天佑头回在城外过夜,不看著他安全回来实在是不放心。 跟蔡全无一起把车上的菜搬下来,李天佑打开车把上晃悠的油纸包,拿出个咸鸭蛋剥开,黄澄澄的油顺著指缝往下淌: "徐记酒坊醃的,配粥绝了。" "东家这趟出城,倒像是逛菜市去了。"蔡全无抹了把车斗里的野菜,指尖捻著薺菜根上的湿泥。 李天佑卸货的手顿了顿,转身从车座底下掏出帐本:"蔡叔,我想跟京郊农户签长期契,按季节收时令鲜货,等入冬再高价卖出......" "冰窖的价码可不低。"蔡全无突然插话,灰布衫的袖口露出洁白的里衬,"前清那会儿,什剎海冰窖都是內务府的买卖。如今冰价翻了三倍,东门老刘家的冷库......" "我有门路!"李天佑急急打断,脖颈泛起可疑的红晕,"认识个做製冷生意的朋友,能搞到便宜冰库。" 蔡全无的视线扫过车斗里鲜灵灵的野菜——叶脉上的露珠將坠未坠,分明是刚离土的模样。他弯腰捡起片菠菜叶,对著日头眯起眼:"这菜瞧著像今早刚摘的。" "农户天没亮就送来......"槐树影子在青砖墙上摇晃,李天佑后脊沁出冷汗,正搜肠刮肚想找补。 "永定河到到这二十里地。"蔡全无慢悠悠打断,"露水早该晒乾了,东家这是怕菜晒蔫巴了撒的水吧。" 隨后见蔡全无掏出块粗布擦拭车辕:"改天我去趟樱桃沟,那的果子上市早,还有杏也得开始张罗了。夏天有大兴的西瓜和甜瓜,平谷的桃,塘里的藕,秋天昌平的苹果、京白梨还有柿子山楂......各季的粮食蔬菜都能收......" 蔡全无正在那自言自语似的大声嘟囔,冷不丁问了一句: “东家的冰窖有多大?” “啊?哦,不小不小,装不满的。”李天佑的空间在给吴婶他们报仇之后就跟打开了什么枷锁似的,变大了不少,现在整个空间无边无沿的。只是还是不能装人,活的死的都不行。而且只有简单的分解功能,只能干点把大树杈分成小根乾柴,把鱼肉碎成肉糜以及製冰磨麵等等的小活。 “蔡叔,您也甭喊我东家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把您当外人,您喊我天佑就行。” “听您吩咐。” 吃过饭,李天佑和蔡全无坐在院子里聊天,屋內二丫给两个小的辅导功课,声音里掩不住的暴躁。李天佑忍著笑意催几个孩子早点休息,白天再学,煤油灯太暗了坏眼。 “蔡叔,您上回说南门大街上金家的铺子要出兑,咱们兑下来开个铺子怎么样?”李天佑捡起块青砖碎屑在地上划拉。 蔡全无划亮洋火点菸,火光映出菜叶上未乾的露珠。他深吸一口,菸头在黑夜里忽明忽暗:“出兑的是金家粮行,门脸是光绪年间的雕花门楼,去年让侦缉队的卡车撞塌了西角。门脸虽破,地界倒是四通八达。您打算做什么买卖?” “就卖生鲜,水果、蔬菜和水產啥的,当然现在主要还是卖鱼,但不走街串巷的卖了,店里接预定,到点儿咱送货上门。菜和水果留冬天反季卖,肯定能挣不少钱,再等腊月河面结冰......” “西四菜市的老刀把子昨儿砸了三个摊子,说是他们坏了行规,那几个摊主赔个底儿掉。”蔡全无突然打断,“东街卖冬笋的老孙头,摊子叫人泼了桐油,说是坏了抽水钱的规矩。” 李天佑心中一凛,暗骂自己一句大意了,忙问:“那南门这地界......” “天桥连爷要收三成流水当香火钱,侦缉队王队长逢五逢十来查卫生。” “明儿咱们先去看看铺子吧。”李天佑无奈的嘆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李天佑早早出城直奔徐家酒坊,把贺掌柜的交待说清楚,约好这个月底贺掌柜会来结清帐目,就婉拒了徐家兄妹的挽留,喝了口水就直接回城了,路上还顺手又收了几筐青菜。 南门大街上正热闹,李天佑挤过挎菜篮的主妇们,停在一间掛著"金记粮行"褪色匾额的铺子前,蔡全无正在店门口等他。 “王掌柜,您可算来了!”穿长衫的中年人从里间迎出来,袖口磨得发亮的绸缎泛著旧年的富贵气,“还是之前说的价,连铺面带存货统共四百八十块大洋。” 金家的铺子斜对著小酒馆的幌子,中间只隔著一家剃头挑子。褪了色的"金记粮行"匾额歪掛在门楣上,裂开的漆皮捲曲如晒乾的鱼鳞。两扇雕著"五穀丰登"的木门板卸了半扇,露出里头斑驳的柜檯,檯面上还嵌著半截的"抵制美货"铁皮標语。 门脸统共两间宽,临街的八仙橱窗糊著发黄的报纸,隱约能瞧见里头斜倚的货架痕跡。楼梯拐角堆著霉变的麻袋,木踏板被蛀出蜂窝似的窟窿,踩上去吱呀作响似老猫叫春。二楼樑上悬著蛛网,蛛丝裹著陈年麦壳,在穿堂风里晃悠如弔孝的白幡。 后院不过丈许见方,青砖缝里钻出野莧菜,根茎把砖块顶得龟甲般开裂。墙角歪著口裂了纹的釉陶水缸,缸底沉著半截秤桿,绿锈斑斑的秤砣压著几粒发了芽的黄豆。晾衣绳上还掛著半幅蓝布门帘,破布条在风里招摇,活像戏台子上的落魄青衣甩著水袖。 最扎眼的是西墙根那堆碎瓷片,在夕阳下泛著诡异的釉光。那是去年腊月债主来砸店时,把金老太爷留下的青花粮斗摔了个粉碎。如今碎瓷堆里竟长出几株野花,鲜艷的花上沾著隔壁酒馆飘来的酒香,倒像给这破败院落点上几点顏色。 李天佑踩著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层。木格窗欞糊的桑皮纸破了洞,漏进的光柱里浮著细尘。他伸手叩了叩墙面:"这墙得重砌,破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大梁还受不受的住。" "受的住,指定受的住!横樑是正经的黄花梨,当年我家老太爷从清漪园淘换来的。”金掌柜蹲身抹开地板积灰,露出底下暗红的金砖,“一砖一瓦都是上好的材料。当年这粮行兴盛的时候,运粮的骡马能从南门排到崇文门。” “前两年小鬼子把粮行充作军需仓库,一斗高粱米换半斤橡子面,我爹活活气死在柜檯后头。”他说著突然哽咽,踹开墙角霉变的粮袋,指腹摩挲著柜檯裂痕:“光復那会儿刚进了二百石小米,美利坚的麵粉就跟雪花似的往天津港飘,四十斤装的麵粉卖得比棒子麵还贱。我这铺子囤的二百石小米......全烂在库里了。” 第15章 修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金掌柜枯瘦的手指在"金记粮行"的匾额上摩挲,积灰簌簌落在靛蓝长衫的补丁上。他忽然抬手指向街对面,檐角褪色的"礼义廉耻"gg牌下,赫然贴著张崭新的美孚洋行海报——穿旗袍的摩登女郎捧著精白面口袋,旁边印著"美援特惠,半价供应"。 “您瞧见那洋灰墙上的窟窿没?”金掌柜的菸袋桿子颤巍巍戳向西墙,“去年腊月,三辆道奇卡车载著美国麵粉衝进来卸货,把门框都撞豁了。车軲轆碾碎三麻袋高粱米,司机甩著美钞说赔双倍,可这他妈是钱的事儿吗!” 李天佑蹲身捡起块碎瓷片,青花纹路上还沾著碾成粉的高粱。柜檯上残留的算盘珠子被麵粉糊得发白,像极了小丫前日偷吃的美国炼乳。 “四十斤装的麵粉,码头卸货价才三块二......”金掌柜突然剧烈咳嗽,佝僂的脊背撞得货架摇晃,“我囤的二百石小米,进价就得两块一石,人家美国麵粉折下来才八毛!粮行伙计连夜捲铺盖去了码头扛大包,就因为给美国人干活顿顿管白面饃!” 穿阴丹士林布的学生三三两两经过铺子,挎包里露出《大公报》醒目標题:“美货倾销何时休?民族工商业十不存一”。街角卖烤白薯的老汉正把炉子往"仁丹"gg牌下挪,那画著仁丹鬍子的东洋老头早被爱国学生用红漆涂成了猪头。 “上个月西直门粮市的老周......”金掌柜突然压低声音,菸袋锅子敲了敲柜檯,“囤的五十石棒子麵全烂在仓里,夜里一根麻绳吊死在美孚洋行的霓虹灯底下,灯牌照得他尸首通亮,跟他妈拍电影似的!” 蔡全无默默把开裂的柜檯板抬到墙角,露出底下糊墙的旧报纸。1946年《申报》头版照片里,上海码头如山的美援物资堆在雨中发霉,配著"杜鲁门总统宣布新增两亿美元对华援助"的標题,荒诞得令人发笑。 “金掌柜,这铺面......”李天佑刚要开口,他想起空间里那几箱美钞,那是在赵宅密室收来的"美援物资",印著自由女神像的钞票此刻烫得他掌心发疼。 “四百块。”李天佑突然开口,指尖划过霉变的粮袋,“现大洋。” 金掌柜猛地转身,菸袋桿子"噹啷"磕在门框上:“您当我要饭的?光这黄花梨的横樑......” “您摸摸这柱子。”李天佑引他来到承重柱前,指甲一抠便带下大块朽木,“白蚁蛀了七成,修葺少说再投五十块。后院那口井去年就枯了,如今打水得去三条街外的公用水站,这价钱很公道了。” “再加二十......”金掌柜的討价声被邮差的车铃声碾碎,邮包里里《时代周刊》封面上的蒋介石正与杜鲁门握手:“四百二,行就行,不行拉倒。” 暮色里,两人就著灰扑扑的柜檯签了契书。蔡全无摸出瓶二锅头,金掌柜却摆摆手意兴阑珊的离开了。金掌柜佝僂著钻进黄包车,忽然哼起段荒腔走板的戏词:“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暮色漫过四合院的青砖影壁时,李天佑拎著两条用蒲草穿腮的胖头鱼,跟在蔡全无身后拐进了牛爷家的垂花门。院里那株老石榴树正抽新芽,枝椏间悬著的黄铜鸟笼里,画眉扑棱著翅膀啐出一串脆鸣。 “牛爷吉祥!”李天佑学著茶馆伙计的腔调作了个长揖,手里的鱼尾巴甩出几点水星,“给您捎两条永定河的鲜货,燉汤最是补气。” 牛爷正蹲在葡萄架下逗弄蛐蛐,闻言把蟋蟀罐往石凳上一墩,玳瑁眼镜滑到鼻尖:“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前儿听说你把金家的破落户盘下来了?” 蔡全无忙递上油纸包著的驴打滚,糯米香混著豆沙甜漫过青石桌:“您圣明,天佑跟我商量著想开个卖鱼的铺子呢,省的整日里东奔西跑的了,就是那铺子不修缮可用不成。” 三人围坐在葡萄架下的石鼓凳上,李天佑摸出包"哈德门"敬上。牛爷就著蔡全无划著名的洋火点菸,火星在暮色里明灭:“金家那门脸塌了半边山墙,瓦当都叫野猫蹬碎了三成。要寻匠人,得找东便门鲁班社的孙大疤瘌,那老小子祖上给醇亲王府修过戏楼。” “劳您费心引荐。”李天佑掏出张草纸,上头歪歪扭扭画著铺面布局,“孙师傅若肯出手,工钱按市价加三成。” 牛爷掸了掸菸灰,镜片后的眼忽然眯起:“后院那口枯井......” 李天佑身子前倾,手指在草纸某处重重点了两下,“想请孙师傅顺带手挖个冰窖,井底青砖都是现成的,往下掏两丈就能见著永定河的地下水脉。” 蔡全无適时递上包著银元的蓝布帕子:“这是定金,事成另有谢仪。” 牛爷用菸袋桿子挑开布角,二十枚"袁大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忽然嗤笑一声,烟锅子敲得石桌鐺鐺响:“俩生瓜蛋子!冰窖要能隨便挖,四九城的冰行早饿死绝了,知道前清那会儿挖窖要烧多少艾草驱阴气?知道窖顶得铺几层油毡防潮?知道......” “三合土打底,松木做梁,秫秸帘子隔温。”李天佑截住话头,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营造法式》,“南门教堂神父送的西洋书,里头连通风口怎么留都画得明明白白。” 牛爷举著煤油灯凑近书页,手指在"冰井台"的工笔图上摩挲半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惊得画眉扑稜稜乱撞,笼顶的鎏金铃鐺叮咚作响:“倒是我老眼昏花了,明儿晌午,鲁班社见!” 临出门时,牛爷忽然拽住李天佑的袖口,菸袋锅子指向西厢房檐角:“井底要是挖著金老太爷藏的袁大头,记得请我喝二两。” 夜风卷著槐花香漫过胡同,蔡全无的三轮车碾过青石板。李天佑坐在车斗里摸著怀里的线装书暗笑,哪有什么西洋营造书,不过是前日在鬼市淘的光绪年刻本,內页早被他用钢笔添了不少"西洋註解"。 第二日,晌午的日头晒得金记粮行的门板直冒松油味儿,孙大疤瘌撂下紫铜旱菸袋,拇指在豁了口的山墙砖缝里一捻:“这老墙泥掺了糯米浆,比现今的洋灰还瓷实。拆东墙补西墙的活计,得用前门楼子拆下来的城砖才压得住阵。” 蔡全无蹲在门槛上扒拉算盘珠子,黄杨木框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东便门旧货市场新到了一批庚子年拆的城砖,带永定戳记的每块得加两个铜子儿。” “要的就得是那个,”孙大疤瘌的疤脸在日头下泛著油光,菸袋桿子往堂屋一指,“鱼池砌在东南角,借水木相生的运势。青条石打底,接缝处拿桐油拌石灰勾缝,保准半年不渗水。” 牛爷撩起杭纺长衫蹲在枯井边,井绳上结的冰碴子簌簌落进黑洞:“窖口得扩成八仙桌大小,井壁的青苔留著,这是天然隔温层。”他忽然扭头冲李天佑挤眼,“昨儿说的袁大头......” “您擎好儿吧!”李天佑从褡褳里掏出油纸包著的驴肉火烧,“真要是挖到金老太爷藏的体己,今年头一坛冰镇酸梅汤准给您送去。” 孙大疤瘌的徒弟栓柱正拿麻绳丈量柜檯,忽然指著樑上蛛网嚷道:“师傅您瞅,这顶樑柱让白蚁蛀得跟蜂窝煤似的!”话音未落,一根蛀空的木屑"啪嗒"掉进蔡全无的茶碗里。 “不妨事。”孙大疤瘌捡起木屑在鼻尖一嗅,“去护国寺討些香灰来,拌上生桐油灌进蚁穴,比洋人的杀虫药好使。”他转头对李天佑比划,“楼上隔间用杉木板,防潮防蛀。给您留个暗门通库房,遇上黑狗子查店,值钱货色往夹层一藏......” 蔡全无突然咳嗽一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后院灶间要盘两眼柴灶,还得搭个熏鱼架子。”他指尖在蓝图上画出道弧线,“井台周边铺鹅卵石,省得化冰时打滑。” 牛爷拎著井绳晃悠过来,绳头铁鉤在日头下泛著寒光:“挖窖的短工得找河北帮,那帮人会使洛阳铲。赶明儿让栓柱去天桥喊两嗓子,管饭一天另加半斤棒子麵。” 李天佑摸出怀表瞅了眼时间:“劳驾孙师傅给冰窖通风口加层铜纱网,防著野猫钻进来偷鱼。"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东华门鬼市新到了一批美军的防潮棉......” “得嘞!”孙大疤瘌菸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后晌就让栓柱去踅摸,保准给您办得比广和楼的戏台还利索!” 安顿好了铺子修缮的事,李天佑在丰泽园专门摆了一桌答谢牛爷,二楼雅间的雕花窗欞半敞著,跑堂的拎著铜壶穿梭在楠木屏风间,白瓷盖碗磕在红木桌面的脆响里,隱约能听见前门大街有轨电车的叮噹声。 牛爷捏著象牙筷尖敲了敲松鼠桂鱼的糖醋芡汁:“讲究!这刀工赶上御膳房的老师傅了。” 跟蔡全无对视一眼,李天佑心领神会的拎起酒壶,欠身给牛爷斟满莲花白,酒液在鎏金执壶里晃出细碎的月光: “牛爷,我听说东街卖冬笋的老孙头,摊子叫人泼了桐油,说是坏了抽水钱的规矩,我这想做点生意,是不是得准备准备啊。” “瞧见这画上的美人没?穿得再鲜亮,也得防著裙角沾泥。”他抿了口酒,喉结滚动著咽下半截话头,“东四牌楼巡警队的王麻子,专爱查商户的消防水龙,天桥连爷手底下八大金刚,逢节气就爱给买卖家送平安符。” 跑堂的端著黄燜鱼翅掀帘进来,蟹壳青的钧窑碗里金汤翻涌。蔡全无起身布菜,身上露出的怀表链子恰巧扫过牛爷的酒杯:“听说王队长新纳的姨太太,最爱瑞蚨祥的杭纺料子?” “你小子门清儿!”牛爷忽然笑出满脸褶子。 李天佑会意地摸出个锦缎荷包,里头叮噹响著新铸的鹰洋:“正要討您个示下,这疏通的门路......” “急不得!”牛爷突然高声唤跑堂添炭火,待铜火锅咕嘟冒泡时才压低嗓子,“赶明儿带你去大柵栏听《盗御马》,竇尔墩那身行头,可比侦缉队的皮靴亮堂多了。” 第16章 拜山 大柵栏广和楼的朱漆柱子还凝著晨露,牛爷撩起杭纺长衫跨过门槛,袖口露出半截翡翠扳指: “瞧见西边那个包厢没?关贝勒每日晌午准时来听《定军山》,比庙里晨钟还准成。” 李天佑顺著菸袋桿子望去,二楼雕花隔扇半开著,隱约能见著个穿灰绸马褂的老爷子正闭目打拍子,脑后花白的小辫用黄绸带扎著,活像根褪了色的拂尘。 老爷子手里盘著对包浆浑厚的文玩核桃,核桃磕碰声竟暗合著戏台上的锣鼓点。后台传来"急急风"的鼓板声,几个扎著大靠的武生快步掠过,盔头上的绒球颤巍巍扫过老爷子肩头。 “这位爷可是正儿八经的镇国公后裔,光绪年间还领著蓝翎侍卫的衔儿。”牛爷压低嗓子,领著他往后台绕, “现如今住著祖宅后院三间正房,正院让给他的一个老包衣徐允诺了。这徐允诺有一儿子叫徐天。徐天虽然只是警察局的一个小队长,但他有两个结拜哥哥,大哥金海管著炮局监狱,二哥铁林在保密局当差。你买卖不大,又是正经生意,这三位够罩得住了。” 到了包厢跟前牛爷回身低声跟李天佑嘱咐道:“这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糊涂,人活这岁数这境遇就好个面儿,不把他哄高兴了,真能坏事儿的。” 掀开猩红门帘,檀香味混著脂粉气扑面而来。关老爷子歪在太师椅上,膝头搭著条褪了色的五爪团龙纹锦被,正眯著眼听琴师调弦。老琴师戴著圆框眼镜,马尾弓在蛇皮胡琴上试音,拉出一串《夜深沉》的过门。 “贝勒爷吉祥!”牛爷的京腔带著十二分的恭敬,甩袖就要行打千礼。 关老爷子忽地睁眼,核桃往案几上一拍:“牛三儿!上回让你捎的豌豆黄可带来了?”说著伸手往案几上摸索,碰翻了盛蜜饯的珐瑯碟,糖冬瓜滚到了琴师的脚边。 李天佑忙捧上描金食盒:“这是正明斋新出的八件,掌柜的说照老佛爷万寿节的样式装的,特意给您温在棉套里。”揭开盒盖,酥皮点心摆成宝塔形,最顶上还嵌著枚鎏金"寿"字牌。 “嚯!这排场!”关老爷子颤巍巍捏起块萨其马,芝麻簌簌落在锦被上,“戊戌年我隨阿玛进宫贺寿,储秀宫摆的餑餑席也就这成色......”他忽然侧耳听戏台动静,核桃往琴师方向一拋,“老周,第二句背转身的腔该沉三分!” 琴师慌忙接住核桃,马尾弓在弦上抖了个花音。前台正唱到黄忠的“这一封书信来得巧”,老爷子跟著摇头晃脑哼起来,手里萨其马渣子掉进胡琴音孔。 牛爷顺势坐下:“您耳力越发精进了!听说昨儿个您给谭老板说的《击鼓骂曹》,那段流水板改得妙极......” “那是!”老爷子得意地捻著白须,“谭家唱了四代曹操,鼓点子该在平生志气运未通那句加个花......”他突然支起身子,锦被滑落在地,“小天子该下值了!去岁腊八他送来的关东烟......放哪儿来著?” “您忘啦?”牛爷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珐瑯烟盒,“徐巡长昨儿刚孝敬的,说是偽满皇宫里流出来的。”掀开盒盖,金黄的菸丝衬著內壁的裸女画像。 老爷子眯眼嗅了嗅,突然抄起胡琴:“老周,给爷来段《贵妃醉酒》的四平调!”马尾弓刚挨上弦,一位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小跑著进来,袖口还沾著墨渍:“您又乱跑!药熬了三遍都凉了。”他接过漆盒时冲牛爷点点头,显然是旧相识,想必这位就是牛爷口中那位给关老爷子养老的包衣徐允诺了。 回程的黄包车上,关老爷子攥著牛爷的翡翠扳指絮叨:“当年我府上养著两个戏班,允诺他爹扮赵子龙最是威风......”车轮碾过青石板,老爷子忽然瞌睡起来,小辫上的黄绸带扫过牛爷肩头。 徐宅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朱漆大门贴著泛白的门神。前院开了家徐记车行,正院是徐家人住的地方,关老爷子就住后院,后院西厢房檐下掛著鸟笼,画眉扑棱著翅膀唱出一串脆鸣。 “老爷子就住这儿。”徐允诺推开后院正房的雕花门,檀香味混著药气扑面而来。条案上供著故福晋的泛黄照片,香炉里三炷线香將尽未尽。 把昏昏欲睡的关老爷子安置在罗汉床上,徐允诺就把牛爷和李天佑让到了正院。 徐家正院的老树筛下斑驳夕照,石桌上摆著套钧窑茶具。徐允诺拎著铜壶给牛爷续水,青瓷碗里浮著的茉莉香片打著旋儿:“天儿该下值了,晌午说要去查东四牌楼的烟土案子......” 话音未落,垂花门吱呀作响。徐天挎著牛皮枪套大步流星进来,警服领口解了两颗铜纽,额角还沾著灰:“牛叔您可算来了!上回说的东来顺......”他瞥见生人猛地收声,手指无意识摩挲枪套搭扣。 牛爷笑著拍石凳:“愣著干啥,过来坐。这是你李兄弟,刚在南门盘了家铺子卖点河鲜果蔬啥的,家里没大人了,年纪轻轻的带著三个弟弟妹妹討生活呢,往后怕是要劳烦你多费心了。” 李天佑刚要起身作揖,被徐天一把按回凳上:“多大点事值当牛叔跑一趟?明儿让我手底下弟兄去南门转两圈,地痞泼皮保管绕道走。”他抓过凉透的茶碗仰脖灌下,喉结滚动著咽下茶叶梗。 “徐巡长仗义!”李天佑从褡褳摸出契书,“这是四成乾股的文书,按道上规矩......” “撕了!”徐天突然沉了脸,警用皮带铜头磕在石桌上噹啷响,“我徐天要是拿孤儿寡母的孝敬钱,对得起这身警服?去年端西直门人贩子窝,那帮孙子拿金条砸我脸上都没接!” 徐允诺急得直拽儿子衣袖:“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徐大哥误会了。”李天佑把契书推过石桌裂缝,“给官面孝敬是生意人的本分,您不收我倒不敢开门了。”蝉鸣声里契书被汗渍洇出个黄圈,“再说往后要劳烦金典狱长、铁长官照应......” 徐天忽然笑出声,露出颗虎牙:“你小子门儿清啊!”他抽出配枪拍在契书上,烤蓝枪管泛著冷光,“两成,多一分我掀了你鱼摊子!”又压低嗓子,“保密局我二哥好金华火腿,监狱长大哥爱喝竹叶青——下月初八他们来家吃打滷面。” 牛爷適时摸出两封红纸包:“面钱总得让小李出。”纸角露出"四季鲜"的烫金字,这是李天佑绞尽脑汁一晚上想的店名。 徐允诺瞥见儿子神色鬆动,忙打圆场:“前院井里冰著西瓜,我去......” “要沙瓤的!”徐天突然朝后院嚷,“老爷子牙口不好!”转头冲李天佑挤眼,“上个月非说井里藏著传国玉璽,闹得侦缉队来挖了三天。” 暮色染红檐角时,徐天捏著两成乾股契书皱眉:“往后每月逢十我让弟兄们去店里转转,管顿酒饭就成,帐从我那份红利里扣......” 正说著后院忽然传来关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喊声:“小天子!来陪老夫打双陆!”徐天苦笑著把配枪插回腰间,警服下摆扫落了石桌上的茉莉花瓣,转身奔后院走去。 从徐家出来,又把牛爷送回家,李天佑踩著胡同里最后一线天光往家走,黄包车夫吆喝著"借光"从身旁窜过,车斗里摞著美孚公司的煤油桶,铁皮上"usa"字样在夕阳里泛著冷光,脑海里不由得思绪万千。 自打见到徐天的那一刻,看到那张熟悉的帅脸,李天佑就知道自己这是又遇到剧中人物了。没记错的话,那部剧剧情讲的是北平和平解放前那二十几天的事,主线是两党谈判,人物涉及到了国党剿总、保密局、街头混混和红党地下党、城工队,主角就是徐天和之前见过的田丹。 金海、铁林、徐天三兄弟中,除了铁林是个贪恋权位的小人,徐天和金海都是有底线的,至少金海的监狱里实打实的关著一帮杀人放火的畜生,並且在知道剿总高官沈世昌的真面目后坚定的站在了红党这边。 有他们照拂,只要李天佑不主动找事儿,他那小生意想好好做下去不难。 最近的报纸上连篇累牘的报导红匪丟了"首都",国党自觉胜利在望,一片歌舞昇平,蒋光头还专门去了趟西北大肆炫耀。上层每日灯红酒绿的庆祝,下面的盘剥也更加肆无忌惮,街面上的赌坊、烟馆和混混愈发囂张,苦的还是那些无依无靠的人。 这些错综复杂的关係与和平解放的国家大事,李天佑不想更没有能力掺和,他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养育好弟弟妹妹们,为接下来三四十年物资匱乏的生活做好准备。 开店是为了能够在胜利前的两年间里不引人注意的积攒財富和物资,有空间能力帮助的李天佑也不用僱佣太多人手,最多请两个帮工就能忙的过来,以后就算有人查起也不会踩到红线。 他还想著要赶在红旗插上门楼前把店关了,进厂做个工人,有烈属身份傍身,往后几十年安全无虞。 “不求大富大贵,只要熬过这三十年......之后天高任鸟飞。”李天佑对著月亮长出一口气,看它融进1947年的春夜。永定河方向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拉煤的货列正轰隆隆碾过歷史的轨道,而他的空间里早已悄悄多了几十袋唐山精煤,这是给往后几十年的寒冬准备的薪火。 第17章 开业 夜色漫过槐树胡同的灰墙时,李天佑踩著青石板推开院门。西厢房堂屋的煤油灯在纸窗上投出个佝僂的人影,蔡全无正蹲在灶台前翻烤红薯,火钳拨动炭块的声响惊醒了蜷在棉鞋里打盹的小狸花猫,那是杨婶抱回来抓老鼠的。 “蔡叔,成了!”李天佑甩著汗津津褂子跨过门槛,“徐巡长应承下两成乾股,往后咱们在南门地界算是稳了。” 蔡全无拿火钳夹出烤得焦香的红薯,掰开时腾起的热气糊了一脸:“炕桌上还剩半坛黄酒,给您温著压惊呢。”他起身拿出两个粗瓷碗,酒罈在粗瓷碗里倾出琥珀色的酒液,“徐家那两位把兄弟......” “金典狱长好竹叶青,铁长官爱金华火腿。”李天佑就著碗沿呷了口酒,喉头滚动的声响混著炭火的噼啪声,“下月初八徐家摆打滷面,劳您往大柵栏瑞蚨祥扯两丈杭纺,再备两匣子稻香村的八件。” 蔡全无往灶膛添了把松枝,火光映得灰布衫上的补丁发亮:“东门老刘家的火腿昨儿涨到八块大洋一条,侦缉队那帮孙子把持著货运站,过路费又添了三成。” “无妨,贵就贵吧,先把这回应付过去,后头我再慢慢寻么。竹叶青我改天找徐家酒坊打听打听。”李天佑摸出包"大前门"敬上,“我寻思著,铺子开张后您搬去二楼隔间住,省得每日里两头跑,怪辛苦的。” 蔡全无捏烟的手顿了顿,菸灰簌簌落在桌上:“使不得,二楼向阳,该留给东家的......” “孩子们跟我住这院子厢房挺好的,挨著杨婶子和钱叔还有个照应。您当掌柜的住店里头,夜里听著动静也便宜。这买卖牛爷要一成,剩下的咱俩一人一半,您管店,我进货。” 蔡全无突然起身,从怀里摸出帐本:“这是上月卖鱼的进项,除了买店面和修缮的工费,还剩二百二十块现洋。您要觉著我老蔡还算勤快,往后每月给一成工钱就......” “啪!” 酒碗墩在炕桌的响动惊的正在舔爪子的小狸花猫猛地看了过来。李天佑扯过帐本刷刷写下几行字:“那就三成,没得商量!没有您镇著场子,我早让黑狗子啃得骨头都不剩了。”笔尖戳著“蔡全无 叄成”的墨字,力透纸背。 蔡全无的喉结滚了滚,菸头在鞋底碾出个焦圈:“使不得,进货担风险的是您,跑腿的活计......” “跑腿?”李天佑突然乐了,掰著指头数,“上个月永定河发水,是您连夜加固鱼泡子;前儿东街混混来收保护费,是您抡著秤砣把人唬走;更別说教会二丫打算盘、教小石头扎马步......”他越说声越高,惊得里屋传来二丫迷迷糊糊的梦囈。 蔡全无忙摆手示意噤声,灰布衫的袖口露出截白棉布,那是杨婶子新缝的里衬。他摸出怀表瞅了眼时辰,黄铜表壳映著跳动的灶火:“三成忒多,两成顶天......” “三成!”李天佑抓过酒罈子给两人满上,“往后您就是四季鲜的二掌柜,月钱另算!”酒碗相撞溅湿了帐本,1947年的春夜在酒香里泛起涟漪。 蔡全无仰脖饮尽残酒,喉头吞咽的声响混著远处打更的梆子。他忽然从橱柜上里拿过来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是半块槽子糕:“今儿小丫吵著要吃,杨婶子专门给她买的的。” 李天佑就著煤油灯端详糕点上的牙印,噗嗤乐出声:“这小馋猫......”话音未落,里屋传来"咕咚"一声闷响,接著是二丫压低嗓门的训斥:“再偷吃明儿告诉哥!” 两人相视一笑,檐下晾的咸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蔡全无起身收拾碗筷,忽然轻声道:“明儿我去天桥踅摸两个伙计,要手脚乾净、家里有老小的,往后送货就交给他们了。” “您看著办。”李天佑摸出怀表上弦,表链在指间缠成个死结,“明天我去赶趟早市看看能不能收两车樱桃,听说平谷的早熟品种下来了......” 前门大街传来夜班电车的叮噹声,帐本最后一页上"蔡全无 叄成"的笔锋在1947年4月的春风里收了个利落的鉤。 等店面修缮的差不多了,李天佑带著弟弟妹妹站在南门大街新漆的朱红门槛前。金记粮行褪了色的匾额早换成烫金的"四季鲜",阳文篆刻的"鲜"字四点水特意描成鱼尾纹,在阳光下粼粼泛光。蔡全无蹲在门边青石台阶上,正用铜钱试新嵌的门轴,黄铜合页转起来丝滑无声,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三个孩子撒了欢似的跑进去玩儿了。 “您瞧这鱼池!”蔡全无撩开蓝布门帘,水汽混著青苔味扑面而来。八尺见方的青条石池子贴著东墙根,池沿雕著鲤鱼跃龙门的浮雕,池底特意铺了层永定河的鹅卵石。晨光透过新镶的玻璃斜射进来,在荡漾的水面上碎成点点金鳞,五六尾草鱼正追著光斑嬉戏。 李天佑屈指叩了叩池壁,回声沉厚如古寺晨钟:“孙师傅说这青条石是从前门楼子拆下来的,接缝拿桐油拌著糯米浆勾的。”他忽然瞥见池底一块青石上隱约现出"永定"二字,正是前清工部的官窑戳记。 蔡全无已转到后院西墙根,灰布鞋踩得三合土地面嗒嗒响。新砌的冰窖口扩成八仙桌大小,松木樑上悬著美孚公司的防潮棉,铜纱网在通风口筛下细碎光斑。他伸手试了试窖口的寒气,指节立刻凝了层白霜:"昨儿运来的永定河冰存了三百斤,赶明儿冰镇酸梅汤管够。" 两人踩著吱呀作响的杉木楼梯上到二楼,晨光正透过万字纹窗欞在地上织出锦缎似的花纹。蔡全无忽然按住西南角的墙板,暗门悄无声息滑开,露出个丈许见方的夹层,这是按孙大疤瘌建议造的藏货间,墙里还絮了层棉花隔音。 “您摸摸这算盘。”蔡全无兴奋的从库房里摸出把乌木算盘,紫檀珠子碰在黄铜档上清越动听,“东四牌楼刘瞎子给开的光,说是能招財进宝。” 李天佑正要打趣,忽听得楼下"咣当"一声。两人疾步下楼,正撞见拴住扛著几块小点的水牌进门,额角的汗把上头写的"时鲜果蔬"的"鲜"字冲花了一块。 暮色渐浓时,蔡全无点亮新装的煤油吊灯。琉璃灯罩將光影滤成琥珀色,映得柜檯后那副对联格外醒目,"一池春水活鱼跃,四季鲜蔬带露香"。这是牛爷想的词,蔡全无执笔,谁能想到一个窝脖儿竟写的一手漂亮的魏碑体。 “明儿开张的响器备齐了。”蔡全无从柜檯底下摸出掛千响鞭炮,“天桥卫瘸子那儿赊的,说是掺了军火厂的火药,保管崩得侦缉队那帮孙子绕道走。” 李天佑笑著附和:“徐巡长说晌午带金典狱长来捧场......” 话音未落,二楼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两人抄起顶门槓衝上去,却见小石头正从夹层钻出来,腰间铁皮罐里哗啦啦掉出杏核,在杉木地板上滚成一片。 第二日晨雾未散,南门大街已让鞭炮声炸开了锅。李天佑踮脚將写著"八折大酬宾"的水牌立在门口,红绸子缠著的竹竿头还粘著昨夜的露珠。蔡全无在柜檯后码著新制的价签,黄表纸上"时令鲜蔬"四个顏体字力透纸背,墨香混著鱼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借光!借光!”新招的伙计金宝吆喝著从板车上卸货,一个青皮冬瓜没拿稳滚到了前来祝贺的徐慧真脚边。她今日穿了件棉布蓝旗袍,臂弯挎著的酒罈子用红绸系口:“李掌柜,我来给您添个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彩头!”坛口泥封拍开时,新酿的高粱酒香惊得池中鲤鱼跃出水面。 牛爷的菸袋桿子挑开人群,身后跟著俩短打伙计,抬著块楠木匾额晃悠悠过来,上写著"四季生金財源广,鲜香引客福运长",金丝楠木上十四颗铜钉在晨光里星子似的发亮,惊得对街布庄掌柜直咂舌:“前清贝勒府的门匾也就这成色了!” 鱼池边忽然爆出阵喝彩声,徐天拎著条十几斤重的草鱼尾巴,警服袖口早被甩得精湿:“好傢伙,这鱼劲头赶上劫道的土匪了!”鱼鳞在阳光下甩出银星子,正巧溅在来道贺的贺掌柜新做的杭纺长衫上。老头儿也不恼,捋著鬍子直乐:“活鱼溅水是財,溅得越欢利市越旺!” “劳驾称二斤樱桃!”一位穿学生装姑娘挤到柜檯前,竹篮里《大公报》露出“物价飞涨”的標题。蔡全无用戥子压得秤桿高高翘起:“承惠八千法幣,折银元四角。”女学生盯著架子上红玛瑙似的果子,忽然从书包摸出块银角子:“要......要五斤吧!” 后厨飘来炸丸子的香气。杨婶子繫著新围裙,把刚出锅的萝卜丸子分给围观的小孩。小石头神气活现地別著"小伙计"布標,腰间铁皮罐改成了零钱匣,杏核早换成叮噹响的铜子儿。二丫伏在柜檯一角记帐,羊毫笔在宣纸上勾出朵墨梅,原来是徐慧真握著她的手在教:“记帐要像绣花,横平竖直才不糊涂。” 日头爬上屋脊时,鱼池见了底。蔡全无擦著汗带著伙计往池里补新货,水花溅湿了徐天的警裤。“你悠著点!”徐天护著要往池里扑的小丫,“这要摔进去,我二哥非讹你十条鲶鱼不可!” 对街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金海从福特轿车上下来,监狱长的黑呢大衣惊得路人避让不迭。他拎著竹篓往柜檯一墩,二十尾鯽鱼在篓里甩尾:“炮局后身的野塘现捞的,给李掌柜添个年年有余。” 暮色染红门楣时,打折的木牌已翻到"明日最后一日"。牛爷盘腿坐在鱼池边的青石上,就著徐慧真的高粱酒啃酱肘子:“瞅瞅这大鲤鱼,活泛得跟要跃龙门似的!端午节前给我留两条,用得著。” 李天佑倚著新漆的柜檯,看晚风將价签吹得簌簌响。蔡全无扒拉著算盘珠子突然抬头:“天佑,西山的杏子快该下树了。” “成!”李天佑把最后一把铜子儿码进钱匣,“明儿我去瞅瞅,咱收他个十石八石的,不嫌多。”叮噹声里,小丫和小石头已经累的睡著了。 第18章 安逸 晨雾还未散尽时,槐树胡同的青砖路上已经响起了清脆的车铃声。李天佑跨坐在三轮车上,看著二丫把蓝布书包往肩头一甩,贝满女中的月白校服衬得她像只振翅的雏燕。 “天佑哥,前几日学校国文课教的《木兰辞》,我可喜欢里面的花木兰了,杨婶知道了还专门给我绣了块万里赴戎机的手帕呢!”二丫踮脚把热乎乎的烤白薯塞进他车筐,袖口露出的腕子仍细得伶仃,但好歹新长了些肉。 杨婶子用围裙兜著几个鸡蛋追出来:“小石头!把鸡蛋揣兜里再......”话音未落,五岁的男孩已躥上三轮车,腰间铁皮罐里的杏核哗啦作响,嘴上还不停催促的李天佑快些出发。一路上三轮车的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碎石路,早点摊的吆喝声混著炸油香漫了过来。 自打开店以后,生意就忙的很,家里便有些顾不上了。李天佑每日里送二丫上学后就將小丫和小石头送到附近一个老秀才的蒙学里,学习认字写字打打算盘。杨婶子也不出去做工了,现在李天佑雇她在家专门接几个孩子下学,照顾他们吃穿。 日头爬上店铺的玻璃橱窗时,李天佑正扶著杉木梯子调整"时令樱桃"的水牌。街上杂货铺子穿布长衫的帐房先生凑近鱼池,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李掌柜,昨儿那尾鱖鱼......” “给您留著呢!”蔡全无从冰窖探出头,霜花在灰布衫肩头结成晶粒。他利落地捞起一条肥鱼用茅草穿腮,鱼尾甩出的水珠正溅在匆匆赶来的绸缎庄伙计脸上,这位每早都要给东家捎条活鱼燉汤。 等暮色染红门楣,最后一位主顾拎著荷叶包的樱桃走远。李天佑状似隨意地踢了踢冰窖口的青石板,实则用鞋尖蹭掉昨夜补货时蹭上的河泥。当更夫沙哑的梆子声飘进南门大街,他反手插上门閂,提灯走到后院,煤油灯在窖口投下摇曳的光晕。 “放!”心底默念著,空间里堆积如山的果蔬霎时填满冰窖。草鱼僵直的尾鰭在涌入池中的瞬间突然一颤。李天佑抚过池壁冰凉的青砖,突然听见瓦当轻响,抬头正见一只野猫踩著"四季鲜"的匾额溜走。 李天佑装模作样的把最后一筐樱桃码进冰窖,转头就见蔡全无正在锁柜檯。算盘珠子碰在铜档上的脆响里,隱约能听见对面小酒馆飘来的谈笑声。 “蔡叔,咱去走一个?”李天佑摘下蓝布围裙抖了抖,鱼腥味扑面而来。他虽然还是不怎么会喝酒,只是偶尔陪著蔡全无喝两口,但每日里还是很期待去小酒馆听一帮老爷们侃大山,这能让他涨不少见识。 蔡全无把钥匙串往腰带上一別,灰布衫的前襟在晚风里翻飞:“昨儿牛爷说广和楼新排了一出《四郎探母》......” 话音未落,对街突然传来声吆喝:“两位掌柜的,给您二位留了坛老烧!”小酒馆的贺掌柜正倚著门框摘幌子,棉门帘掀动间飘出醋花生和滷肉的香气。 两人进入小酒馆时,一位客人的菸袋锅子正在八仙桌上磕出火星。“瞅见没?”他扯过《实报》指点著油墨未乾的头条,“法幣又改版了,这回印著蒋总统的头像比上个月胖三圈!” “要我说,该印个秤盘子!”穿香云纱的绸缎店老板啐著瓜子皮,“最近几天二百万元也就买斤棒子麵,赶明儿能直接拿钞票糊墙。” 柜檯后的老贺突然压低嗓子:“听说西直门黑市......”话音被门帘外侦缉队的皮靴声掐断。蔡全无慢悠悠抿著莲花白,指尖在桌下比了个"三",这是今早新打点的孝敬钱数。 李天佑望著墙上泛黄的《醉八仙》,画中蓝采和的花篮里不知被谁用煤灰添了几枚铜钱。贺永强过来上小菜时,他顺手把包著驴打滚的油纸塞进对方围裙,这是贺永强私下托李天佑买的,贺掌柜管的严,总说这些零嘴儿点心的浪费,败家子儿才吃呢。 贺永强麻利地收拾了张靠窗的方桌,青石板地面还汪著方才洒的酒渍。忽听得门帘哗啦一响,牛爷的杭纺长衫带著槐花香扫进来。 “嘿,赶的早不如赶的巧!”牛爷把玳瑁眼镜往额顶一推,露出底下两道寿眉,朝李天佑他们走来,“掌柜的,温三壶莲花白,切盘酱肘子,再来碟开花豆!” 柜檯后头的贺掌柜应声探出头,瞅著油围裙上陈年的酱油嘎巴又厚了一层:“牛爷吉祥!刚到的保定驴肉,给您留了副驴三件......” “得嘞,那就上上来吧。”牛爷大马金刀的往条凳上一坐,翡翠扳指磕得桌面噹噹响,“昨儿广和楼的戏瞧见没?谭小培那出《定军山》,这一封书信来得巧那句拖腔......”他捏著嗓子学了个花腔,惊得邻桌穿长衫的先生直捂耳朵。 跑堂的贺永强端著酒菜过来,蓝边粗瓷碟在桌上摆出个品字形:“您几位慢用!”酱肘子颤巍巍泛著油光,蔡全无拿筷子尖挑了一根小酒馆秘制咸菜,突然压低嗓子问:“听说东四牌楼粮铺的老周......” “让黑狗子抄了!”穿对襟短打的黄包车夫插话,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刺啦声,“说是囤积居奇,实际是没给那狗日的王麻子塞够孝敬钱!” 角落里穿灰大褂的板儿爷把手往桌沿一拍:“要不说这世道......”话没说完就被绸缎庄老板打断:“您还当这是前清呢?现如今侦缉队比蝗虫还狠,昨儿把我铺子里的杭纺料子都抄走了,说抵税。我呸!税都快他妈交到十年后了。” “杭纺算个屁!”牛爷抿了口酒,指节敲著桌沿,“昨儿在徐宅见著金典狱长,说炮局大牢新进了批红......”他突然收声,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个"党"字。 满桌顿时一静,帐房先生扶了扶圆框眼镜,袖口露出半截《实报》,头条赫然印著"豫东大捷"。李天佑瞥见报纸边角的小字"物价指数突破十万",喉头酒液突然变得辛辣。 “要我说......”蔡全无突然开口,把开花豆嚼得嘎嘣响,“什剎海钓鱼的老赵头,昨儿钓著个铁皮箱子......” 眾人的脖子顿时抻长半寸,有人急得直拍大腿:“蔡爷您倒是说啊!” “箱子里......”蔡全无慢悠悠抿了口酒,“净是些日本仁丹gg!” 满堂鬨笑中,贺永强拎著铜壶过来续水,壶嘴喷出的白汽糊了帐房先生的眼镜。牛爷笑得直拍李天佑后背:“要说蔫坏还得是你蔡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没说完,门帘子突然被枪托挑开。三个歪戴大檐帽的侦缉队员晃进来,为首那个拿刺刀尖戳了戳柜檯:“贺掌柜的,生意兴隆啊!这个月的平安符我给您送来了,把这符钱结一下吧。" 满堂酒客顿时鸦雀无声。牛爷的翡翠扳指在桌底攥得死紧,蔡全无的筷子尖正对著来人咽喉要穴。李天佑低头抿酒,余光瞥见贺掌柜哆哆嗦嗦摸出个红纸包。 “慢著!”绸缎庄掌柜突然起身,“警备司令部白处长最近刚刚发表声明,严令禁止侦缉队私下......" 刺刀尖猛地顶住他下巴,侦缉队员喷著酒气狞笑:“拿白处长压哥几个,你老小子活够了是吧?” 突然"咣当"一声,牛爷的菸袋锅子砸在桌上:“哥几个辛苦,这顿酒钱记我帐上!”他摸出三块鹰洋往桌上一拍,银光晃得侦缉队员眯起了眼。 为首的那个用刺刀挑起银元,吹了声口哨:“还是牛爷局气!”三人晃著膀子出门时,枪托把门框上贴的"莫谈国事"的条幅刮下来半截,隨后满堂响起鬆气声。 李天佑仰脖饮尽残酒,喉头滚动咽下未出口的话。 打更的梆子敲过三响,李天佑踩著月光推开院门。西厢房窗纸上映著杨婶子纳鞋底子的剪影,三个小脑袋正挤在八仙桌前,小石头偷摸往砚台里兑水,被二丫抓个正著。 “哥哥,我今儿珠算课打了九十六个红圈呢!”小丫扑上来时,发梢还粘著纸屑。李天佑从空间摸出个鲜红的樱桃塞进她嘴里,甜的她眼睛都笑眯了。 杨婶子端著碗汤从厨房过来,围裙兜里露出半截《三字经》:“石头临了五页大字,就是先生说他这马牛羊写得像鸡爪子......”忽然瞥见李天佑袖口的水渍,忙把汤碗往他手里一塞,“快把汤趁热喝了暖暖身子,现在晚上还凉呢,可不能仗著年轻就大意,老了可就遭罪了。” 在杨婶子絮叨的声音里,李天佑脑袋晕晕乎乎的就在炕上和衣躺下了,今儿才多喝了一盅就有些扛不住了。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给自己擦脸擦脚,帮著把外衣脱了被子盖上,还听到二丫小声嘱咐弟弟妹妹不要打扰哥哥休息的声音,李天佑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被填满了,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19章 衝突 暮色漫过南门大街的青石板,李天佑蹬著三轮车停到小酒馆门口,最近出城收货的时候隔三岔五的总会帮小酒馆拉几罈子酒进城。 车斗里两坛徐记高粱酒用稻草绳捆得结实,酒封上的火漆印在顛簸中蹭掉一角,露出底下"玉泉春"的篆字。他刚掀起前堂的蓝布门帘,就听见里头传来茶碗摔碎的脆响。 “你当这是你们村头大集呢?”贺掌柜的菸袋锅子敲得柜檯咚咚响,“昨儿广和楼要二十斤莲花白,你给人灌了半罈子兑水的二锅头!” 贺永强杵在八仙桌旁,粗布短打沾著酒糟,手指无意识绞著抹布:“广和楼帐房说上月的酒钱还没结......” “放屁!”贺掌柜一把掀开帐本,泛黄的纸页哗啦翻到三月初八,“白纸黑字写著现结,你当老子眼瞎?”墨跡被酒渍晕成团,像极了贺永强涨红的脸。 一位老主顾缩在角落抿酒,花生米嚼得格外轻。爱看热闹的金宝贴著墙根溜进来,冲李天佑挤眉弄眼:“爷俩又呛呛起来了,这回为的是东郊菜行的赊帐” 突然"咣当"一声,贺永强撞到了前堂的一个条凳,店里瞬间一静,眾人赶忙把头扭回来,谈笑声突然高了几分。他弯腰扶凳时露出后腰的荷包,荷包上绣著歪扭的"福"字,李天佑记得那是他跟自己炫耀过那是他亲娘的手艺。 “爹,菜行老周说今年棒子麵涨价......”贺永强闷头擦桌子,抹布油腻腻的桌面上洇出水渍。 “涨价?你当老子第一天开铺子?”贺掌柜抓起算盘抖得珠子乱跳,“前门刘麻子的棒子麵一斤才四千五,你倒好,花六千买老周的陈年霉面!” 旁边一酒客撂下酒盅打圆场:“永强也是心善,老周不是瘫了个闺女嘛,日子难。” “善?善能当钱使?”贺掌柜眼睛瞪得溜圆,露出通红的眼梢,“上个月私自赊给天桥说书的老王头三斤烧刀子,到现在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贺永强突然直起腰,抹布往桌上一摔:“老王头家的闺女要衝喜!” “冲喜?你当这是什么世道?”贺掌柜抄起鸡毛掸子指著他鼻尖,“侦缉队来收平安钱你怎么不冲喜?法幣贬值你怎么不冲喜?” 穿对襟短打的黄包车夫噗嗤笑出声,被同桌客人狠拽了把袖子。李天佑抱著酒罈进退两难,酒香混著滷肉的膻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不干了!”贺永强突然扯下围裙,粗布撕裂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明儿我就回张家湾种地去!” 柜檯后的月份牌哗啦翻落,泛黄的美人图盖住了地上的碎瓷片。贺掌柜举著菸袋锅子的手僵在半空,青筋在鬆弛的皮肉下蚯蚓似的蠕动:“种地,重个屁!城外的地早让国军挖成战壕了,就村里那点地,苦哈哈种上一年,还不够活命的。” “那我就给老周家帮工,”贺永强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揭开是半块硬得像砖的杂合麵饼子,“人家顿顿给吃新磨的棒子麵!” 穿长衫的帐房先生突然呛了口酒,咳得圆框眼镜歪在一边。李天佑瞥见饼子上的霉斑,想起上月徐慧真说的粮行黑幕,如今粮行卖的那掺观音土的麵粉能胀死老鼠。 “新磨的?”贺掌柜突然冷笑,菸袋桿子挑起饼子往地上一摔,“你闻闻这酸餿味,老周家用的是仓库底子的霉粮,掺了锯末充数。” 饼子碎渣溅到李天佑皂鞋上,带著可疑的灰绿色。贺永强愣愣盯著满地狼藉,粗糲的手掌在裤缝蹭出血印子。后厨飘来燉吊子的香气,混著贺掌柜粗重的喘息。 “李掌柜来得正好!”贺掌柜突然转身,油围裙擦过李天佑怀里的酒罈,“您给评评理,永强要把小酒馆改成菜行,说卖酒不如卖大白菜实在。” 穿灰大褂的板儿爷噗地喷出酒来,半粒花生米粘在贺永强衣襟上。金宝扒著门框憋笑,被李天佑瞪了一眼。 “爹!”贺永强脖颈涨成猪肝色,“昨儿晌午就三桌客人,还有两桌是赊的帐,这店挣的都赶不上嚼穀。” “闭嘴!”贺掌柜的菸袋锅子重重敲在柜檯上,积灰簌簌落下,“你当卖菜容易?崇文门菜市的老刀把子,上个月刚剁了人手指头!” 一位穿长衫的老主顾突然起身,铜板往桌上一拍:“掌柜的,结帐。”他经过贺永强时嘆了口气,袖口露出半截《实报》,头条"物价指数破百万"的铅字泛著冷光。 暮色漫过门楣时,爭吵渐息。贺永强蹲在门槛上磨菜刀,砂石声混著贺掌柜拨算盘的脆响。李天佑把最后一坛酒码进柜檯,瞥见墙角摞著的《三侠五义》,书页间夹著张泛黄的地契,张家湾三十亩旱田的硃砂印红得刺眼。 “天佑啊......”贺掌柜突然哑著嗓子唤他,油灯將佝僂的身影投在酒架上,那些贴著"道光廿年"標籤的空酒罈像列队的阴兵,“你说我这铺子......该不该改菜行?” 穿堂风卷著"玉泉春"的酒香掠过柜檯,贺永强磨刀的手顿了顿。李天佑望著门外渐暗的天色,永定河方向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拉煤的货列正碾过1947年春天的最后一道晚霞。 又一日,徐天压了压警帽檐,皮靴踩过青石板上的积水。身后跟著的燕三紧两步追上来,新发的制服浆得笔挺,腰间配枪皮套还没磨出油光。 “头儿,咱真去四季鲜啊?”燕三抻脖子瞅著对街新漆的朱红门脸,“听说那掌柜的跟金爷、铁爷都有交情?” 徐天没搭话,帽檐阴影遮住嘴角笑意。鱼池粼粼波光透过玻璃橱窗,正映在"四季鲜"的烫金匾额上。柜檯后头,蔡全无的灰布衫晃过,秤盘碰在青石台面的脆响惊得池中鲤鱼甩尾。 “哟,徐巡长!”李天佑撩开蓝布门帘迎出来,袖口还沾著鱼鳞,“今儿什锦豆腐砂锅燉得烂乎,给您留了碗。” 徐天跨过门槛,警用皮带铜扣撞在门框噹啷响:“少来这套,挑条肥的。”他屈指叩了叩鱼池青石沿,惊得两尾草鱼窜到池角,“要肚腩带金线的,老爷子说燉汤鲜。” 蔡全无已拎著抄网候在旁边,手腕一抖便兜住条七八斤的花鰱。燕三瞪圆了眼:“嚯!蔡掌柜好身手!” “新来的,”徐天斜睨著燕三接过草绳穿腮的鱼,鱼尾甩出的水珠正溅在他鋥亮的皮靴上。燕三忙用袖口去擦,被徐天一脚踹在屁股上:“有点出息!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李天佑笑著递过油纸包的酱蹄髈:“昨儿杨婶滷的,给金爷下酒。”瞥见燕三偷摸咽口水的模样,又摸出块芝麻糖塞过去,“小兄弟怎么称呼?” “燕三!燕子的燕,一二三的三!”年轻巡警挺直腰板,糖块把腮帮子顶出个鼓包。徐天拎著鱼转身要走,忽然看到街上来了几个吊儿郎当的不速之客,领头的那个格外眼熟。 对门小酒馆的棉门帘突然被挑开,几个歪戴著帽子的混混晃进来,领头的那两米高的壮汉后腰別著把斧头,袖口露出半截青龙纹身,正是天桥大混混小耳朵的亲弟弟连虎。 “贺掌柜,这个月的茶水钱该结了吧?”连虎一脚踩在条凳上,刺刀尖似的目光扫过柜檯,他身后俩跟班把玩著铁链子,链子头蹭在青砖地上划出刺啦声。 贺永强正蹲在后院搬酒罈,闻声探出头:“上礼拜不是刚交过?”他梗著脖子往前凑,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连虎突然抄起柜檯上的算盘往地上一摔,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你他妈当老子要饭的?上回交的是东街的份例,天桥这片现在归我哥管!”他抬脚碾碎一颗算盘珠,木屑在皂鞋底碾成碎渣。 柜檯后头的贺掌柜慌忙摸出红纸包:“连爷消消气,孩子年轻不懂事,您甭跟他一般见识......”话没说完就被贺永强一把夺过纸包,新浆洗的蓝布衫在油灯下泛著倔强的光:“爹!这钱够买十斤棒子麵了!” “棒子麵?”连虎突然怪笑,抽出斧头往八仙桌上一拍,“老子弟兄们顿顿吃的可是美国罐头!”他身后混混抡起铁链往酒架上一抽,贴著"道光廿年"標籤的酒罈应声碎裂,陈年酒香混著杀气漫开。 贺永强眼珠子通红,抄起墙角的顶门槓就要往前冲。连虎身后的混混突然甩出铁链,链子头正抽在他膝盖窝。贺永强踉蹌著栽进酒罈堆里,碎瓷片在掌心划出血口子,仍死攥著顶门槓不撒手。 “住手!”听著动静的徐天匆匆赶过来,牛皮枪套在夕阳下泛著冷光,警棍敲在青砖地上的脆响惊得连虎一哆嗦。 连虎梗著脖子斜眼:“徐巡长,弟兄们就是为了討生活......” “討生活討到持械伤人了?”徐天突然抬脚踹翻条凳,警用皮靴碾著连虎的皂鞋尖,“上个月天桥赌档的案子,你哥还没洗乾净呢!”他身后的巡警燕三哗啦抖开镣銬,铁链声比混混的更有分量。 贺永强挣扎著要起身,被徐天一把按住肩头:“伤者跟我回局里录口供。”他转头冲连虎冷笑,“至於你,炮局新修的牢房正缺人气儿。” 站街上看著增援的巡警兄弟们把人带回去,徐天回身对李天佑嘱咐道:“最近天桥的混混盯上南门了。”徐天压低嗓子,阴影里下頜线绷得凌厉,“昨儿侦缉队抓了几个掌柜的安了个通匪的名头......”他拇指在鱼鳃抹了把,鲜血顺著掌纹洇进位服袖口。 李天佑会意地点头,袖笼里滑出个蓝布帕子:“天儿热起来了,给弟兄们买碗酸梅汤。”五块鹰洋撞出闷响,徐天却抬手挡回去,警徽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留著打点货运站吧。”他甩了甩鱼尾沾的血沫子,突然咧嘴一笑,“下月初二老爷子寿辰,记得带仨崽子来吃长寿麵!” 暮色漫过鱼池时,李天佑望著二人消失在街口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柜檯裂缝,那儿嵌著粒流弹碎片,是上月街上有人火拼的时候崩进来的。蔡全无沉著脸默默往池里撒了把鱼食,涟漪盪碎了一池晚霞。 第20章 困境 李天佑蹬著三轮车拐过永定河湾,车軲轆碾过乾裂的土坷垃,惊起几只啄食的麻雀。最近的日头开始毒了,汗珠子顺著他的下巴頦砸在车把上,瞬间就被晒成盐渍。 五月的麦浪泛著青黄,穗尖刚染上些金边,几个光膀子的庄稼汉正在垄间浇水,古铜色的脊樑在烈日下泛著油光。正是小麦灌浆的关键时期,一年的收成就看这会儿了,可不敢马虎。 车斗里二十斤新收的樱桃还沾著晨露,红玛瑙似的果子挤在柳条筐里。路过一片油菜地时,他剎住车,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车把上缠的麻绳,那是上个月蔡全无新换的,说能避邪祟。 扶著车把喘了口气,汗珠子顺著眉骨滚进眼睛,刺得李天佑猛眨了几下。粗布褂子早被汗浸得贴在后背,风一吹凉颼颼地往骨头缝里钻。远处果园里缀满青杏,沉甸甸的枝条快压到土里,看园老汉正举著竹竿驱赶麻雀,竿头绑的破布条活像招魂幡,李天佑望著远处连绵的果林直犯愁。 无他,没钱了。 其实倒也不算没钱,店里的生意不错,菜、鱼、果子都新鲜的很,再加上李天佑每次把货上架前,都会在空间里先过一手,提前剔除掉质量品相不好的,就更吸引人了,每日里的客人络绎不绝,都知道"四季鲜"的两位掌柜的实在的很,铺子里时鲜货走得比永定河的浪头还急。 每日五更天,蔡全无把新收的果蔬往柳木台面一码,水灵灵的樱桃还凝著晨露,顶花带刺的黄瓜能扎人手。这都是李天佑在空间里筛过三遍的精品,歪瓜裂枣早被剔进角落,专留著入冬时掺在好货里充数。 上月盘帐那夜,煤油灯把算盘珠子映得金灿灿的。牛爷抽著旱菸看蔡全无拨拉帐本,忽然嗤笑:“好傢伙,刨去孝敬徐巡长的两成和平日里各方的打点,余下的够买半个院子了。” 可这钱转眼就淌进了永定河两岸的田间地头,二十块现洋一车的樱桃,三十块现洋十担的甜杏,当季的青菜倒是不贵,两个大洋一车隨便拉。 李天佑心善,给农户结算都用大洋,只能眼瞅著库房里堆成小山的法幣,在黑市换成银元时又折了四成。 永定河开化后捕鱼的多了,市场上活鱼鲜菜多的很,卖不上价。李天佑还要一直收购逐渐上市的各种蔬果,储存在空间里,等著冬季售卖,那才是真正赚钱的生意,如此一来手头上属实有些紧了。可再紧他也不大想动空间里的黄金和美元。 车軲轆碾过道旁晒蔫的野菜,李天佑摸出怀表瞅了眼。鎏金表壳里塞著张当票,通州当铺给的价码比黑市还黑,大黄鱼兑银元要抽四成水头,美钞更是烫手山芋。上个月菜市口掛著的血葫芦他看得真切,那是个偷兑外匯的掮客,脑门上还粘著半张富兰克林头像。 至於去官面上的银行兑换,且不说匯率就要吃个闷亏,这世道合法的抢劫更可怕,李天佑自认没有那么硬的实力。 想来想去,李天佑知道自己需要再开拓一条生意路了,至少明面上要有一个合理的经济来源来支撑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大肆採购。 在李天佑的计划中,反季蔬果的生意做不长的,最多只做这一冬,等明年年底就要低调下来准备关店了,他得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后生要蒜头不?”田垄间忽然冒出个老汉,竹篓里紫皮蒜辫编得齐整,“今早刚起的,算你便宜。” 蒜皮上还粘著新鲜的湿泥,这品相搁城里少说能卖八毛一斤。 “掌柜的,”道旁窜出个中年妇人,臂弯竹篮里码著水灵灵的香椿芽,“今早现掰的头茬儿,一个角洋您全拿走!” 李天佑摸出口袋里最后几个大洋,把这些买了下来,看著逐渐围上来的农户们,赶忙藉口拉不了了就蹬车掉头离开。 暮色浸染永定河滩时,李天佑的三轮车碾过碎石路,车斗装著新收的樱桃的柳条筐在车斗里叮噹作响。快到城门口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正踩著道旁野蒿往城里赶,正是贺永强。他那件灰布褂子沾满泥点,后腰別著顶破草帽,活像只落单的鵪鶉。 “永强,”李天佑剎住车问道,“捎你一段?” 贺永强抹了把额头的汗碱,翻身上车时带起股酒糟味。三轮车吱呀作响,他支棱著两条长腿,膝盖几乎顶到下巴:“今儿去张家湾看我爹娘了。”话音未落突然哽住,手指无意识抠著车斗里乾结的泥块。 李天佑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爆豆似的絮叨。原来贺永强本是贺掌柜堂弟的次子,十二岁那年过继时,他躲在柴房抱著亲娘缝的虎头枕哭了一宿。如今每次回村,亲爹总要把珍藏的腊肉切得薄如蝉翼,亲娘纳的千层底布鞋永远合脚,这些细碎的暖意,在小酒馆的算盘声里愈发滚烫。 “上月我多赊给老王头半斤烧刀子,老头子拿菸袋锅子敲我脑门!”贺永强突然提高嗓门,惊得道旁觅食的麻雀扑稜稜乱飞,“说什么这铺子早晚是你的,现在败家就是挖自己墙角,还整天絮叨你拿了老子的產业,就得孝顺,就得给老子养老送终......”他模仿贺掌柜的沙哑腔调惟妙惟肖,手指在车斗铁皮上划出刺啦声。 贺永强望著远处美援麵粉的gg牌,忽然压低声音:“等老头子咽气,我就把铺子兑出去。”他比划著名往虚空里抓了把,“听我爹妈的,回村买三十亩旱田,让我亲兄弟帮著打理,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多美啊。”话音刚落,三轮车正碾过一个炮弹坑,顛得他后槽牙磕出脆响。 李天佑攥紧车把的手沁出汗来。他想起剧中贺永强后来確实变卖家產返乡,却在土改时被划成富农,此刻车斗里这位做著地主梦的年轻人,全然不知自己正往时代的铡刀上撞。归鸦掠过泛紫的天际,羽翼剪碎了贺永强眉飞色舞的憧憬。 “到了岔路口把我撂下就成。”贺永强突然拍打车斗,“老头子不知道我出城了。”他翻身下车时,裤脚刮掉了车上的"四季鲜"木牌。李天佑弯腰拾起木牌,瞥见对方鞋帮里露出的新袜子,正是贺掌柜上次赶集时给他买的那双。 看著贺永强离去的背影,李天佑不由感慨,且不说把他过继出去的亲生父母到底有几分真心,这年头做地主老爷,跟四九年入国军也不差什么了。 回店里把货补齐,留下蔡全无打烊,月色漫过炮局监狱的灰墙时,李天佑蹬著三轮车拐进炮局胡同。车斗里二大坛玉泉春晃得酒香四溢,这是应金海的要求送给监狱里的狱卒们的,坛底特意垫了厚厚的茅草蓆子防撞。 月光掠过墙头电网,他突然想起牛爷那日在小酒馆的醉话:“炮局监狱新来的那批红匪,骨头硬著呢......” 狱墙拐角突然爆出炒豆似的枪响。李天佑猛捏车闸,车軲轆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暗巷里窜出个踉蹌的身影,深色短打被铁丝网勾破,圆框眼镜只剩半边镜片,正是南门杂货铺子那位爱吃鱼且总嫌他樱桃贵的帐房先生。 两人一照面均是一愣,正尷尬间猛听到“在这边!”的喊声,帐房突然抓住车帮,断腿眼镜滑到鼻尖。三个黑影正从狱墙豁口翻出来,皮靴底沾著的碎玻璃在月光下泛著血光。 李天佑甩开车把,抄起一个酒罈子往巷子口狠摔,高度的陈酿轰然炸开,琥珀色的酒浪混著陶片飞溅。另一坛酒也被他顺势推倒,酒液汩汩漫过石板缝,空气里顿时腾起呛人的醇香。 李天佑反手扯下车上垫罈子的茅草蓆,就著未散的酒气往蓆子泼了半壶煤油,这是晌午给车轴润滑剩下的。火摺子擦亮的瞬间,混著酒香的火焰轰地窜起,把狭窄的巷口堵成火墙。 “还不快走!”他把那帐房拽上车后,转身就骑车往东边豁口钻,那里堆著不少修电网留下的杉木桿。追兵皮靴在火枪后踱步的声响混著骂娘声,手电筒光柱劈在斑驳的狱墙上,晃得铁丝网影子如群魔乱舞。 带著帐房穿过了那片放杉木桿子的空场,“顺著猫道往南!”李天佑把他推下车,自己却往反方向跑。 拐过三道弯后,李天佑听著后面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远,总算放下心来。 不怕救错人,当初听到红党被抓的消息时,满酒馆有唏嘘的,有幸灾乐祸的,有事不关己的,但极力掩饰的担忧和心疼李天佑最是熟悉,这个帐房先生毫无疑问是自己人。 进家门前李天佑拿了两坛空间存酒放在车上,准备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自己临时改主意了,准备明天一早再送酒,反正金海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送。 回家后躺在床上,在身边小石头呢喃的囈语声里,李天佑反覆回想今天晚上的遭遇,心中不断默念:“我从店里出来就直接回家了,哪也没去,哪也没去......” 第21章 出发 第二天,晨雾还未散尽,四季鲜的朱漆门板便吱呀敞开。李天佑蹲在鱼池边捞浮萍,竹笊篱没拿稳碰在青石沿上"噹啷"一声,惊得池中鲤鱼甩尾溅了他一身水。蔡全无从冰窖探出头,肩头结著霜花的灰布衫微微一动:“天佑你当心著点脚底下。” “哎!”李天佑猛地缩手,笊篱杆子正磕在池沿豁口。新磨的竹茬锋利如刀,在他虎口划出道血痕。蔡全无眼皮一跳,抄起柜檯后的白棉布就要裹,却被李天佑摆手躲开:“小口子,不碍事。” 前街传来油条摊的吆喝声,炸面香混著鱼腥气漫进店铺。蔡全无默默將称鱼的戥子往青石台面推了推,秤盘上沾著的鱼鳞在晨光里泛银:“你歇会儿吧,这筐樱桃我收拾。”他粗糙的手指捻起颗红玛瑙似的果子,指腹搓去浮灰的动作比往日慢半拍。 “劳您费心。”李天佑胡乱抹了把额角,汗珠渗进伤口刺得生疼。他盯著柜檯缝里嵌的半粒樱桃核发愣,恍惚间又看见昨夜炮局监狱墙根下的黑影。 他实在是担心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可禁不住变故了,想来想去昨晚还是衝动了。 “称二斤鯽鱼!”一位主妇挎著笸箩跨进门,篮子里垫著的《实报》露出"法幣暴跌"的標题。蔡全无利落捞鱼穿腮,草绳在鱼鳃打了个活结:“承惠三块二。”主妇数角洋时多瞥了李天佑两眼,他正把新到的茄子码成塔,最顶上那几颗不断滚落在地,沾了层浮土。 日头爬上屋脊时,后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蔡全无衝进冰窖,见李天佑呆立在翻倒的柳条筐前,青杏滚了满地。新纳的千层底布鞋碾碎颗果子,黏稠的汁液渗进青砖缝。“你要不回屋喝口茶?”蔡全无弯腰拾杏,灰布衫后襟洇出深色汗渍,“晌午头热,这些我来拾掇。” 等暮色染红门楣,蔡全无执意把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李天佑拉进小酒馆,將莲花白烫在锡壶里,瓷盅磕在八仙桌上"叮"的一声:“东家尝尝,贺掌柜私藏的老窖。” “蔡叔破费了。”李天佑指尖摩挲著粗瓷酒盅,蓝釉开片里凝著经年的酒垢。邻桌一个穿短打的脚夫正拍桌嚷嚷:“街上杂货店刘帐房连夜捲铺盖走了,说是老家爹娘染了疫病!” 旁边有人嗤笑:“王麻子昨儿带人去收帐来著,怕是嚇得那酸秀才尿了裤子。”眾人鬨笑间,柜檯后的贺永强擦著酒罈附和著:“听说工钱都没来结清......” 蔡全无突然举盅:“这盅敬东家的窖藏,入冬能翻三倍利。”琥珀色酒液晃出涟漪,映著李天佑骤然鬆弛的眉梢。 回家的路上,李天佑忽然压低嗓子说:“蔡叔,我想往天津卫走一遭,那里上岸的外国货多的很,租界码头成箱的泊来货,洋布、罐头、西药......要是能弄来北平,肯定能挣不少,再不济弄几担渤海湾的咸鱼......” 车轮猛地碾过坑洼,蔡全无灰布衫后摆溅上泥点。他头也不回地打断:“上月广和楼杨老板倒腾盘尼西林,在杨柳青让人剜了腰子。尸首捞上来时,怀表还在走字儿呢。”暮色里他的声音像生了锈的秤砣,“天津老龙头火车站扛大包的,十个里有九个咳血而亡,剩下那个......”他顿了顿,到底没把话说完。 “没办法,缺钱缺物资啊,不过我有保命的法子,我还有这个......”李天佑掏出一把白朗寧晃了晃,这是空间几十把枪中他最喜欢的一把。他利落地上膛,准星瞄向胡同口晃动的灯笼,“我不傻,真要碰上劫道的,我肯定先认怂。” 蔡全无沉默半晌,突然问道:“为什么这么急?店里生意不错,再攒攒不行吗?” “这生意最多再做一年半载的,最晚明年年底就得关店了,等城头变幻大王旗,闹不好咱后头几十年的日子都得吃如今的老本,不得不急啊。” “......听您吩咐!”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1947年5月7日寅时三刻,北平正阳门火车站笼罩在灰濛濛的晨雾里。李天佑蹲在站前餛飩摊的条凳上,粗瓷碗里漂著两片发黄的菜叶。他故意把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著泥巴的小腿,这是他昨夜特意在永定河滩蹭的。 “劳驾让让!”穿绸布长衫的先生用文明棍拨开人群,漆皮箱角刮过李天佑后背。他顺势缩了缩脖子,把蓝布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包袱皮里层缝著两张偽造的"良民证",外层露著半块掺麩皮的粗麵饼。 “新鲜出炉的《华北日报》!法幣改版跌破十万大关!”报童尖细的嗓音刺破雾气。李天佑摸出两个铜板,报纸头版蒋总统肖像的油墨还没干透,蹭得他拇指发黑。忽然腰间被硬物顶住,穿美式军装的国军士兵晃著衝锋鎗:“小崽子,占著茅坑不拉屎?” 他慌忙跳下条凳,草鞋带子故意没系牢,啪嗒啪嗒拍著脚后跟。士兵抬脚要踹,被拎著藤箱的洋行职员拦住:“老总息怒,乡下孩子不懂规矩。”看著职员胸口露出半截瑞士表链,士兵哼了声转向餛飩摊主敲竹槓去了。 候车厅的西洋掛钟鐺鐺敲了五下,穿黑制服的铁路警察开始查票。李天佑摸出张皱巴巴的三等车票,票根印著"北平至杨村",这是他特意托徐天买的。排队时前头穿缎面马褂的老爷子突然惨叫,原来他身上的黄铜怀表让剪綹的顺走了,烦躁的警察拿著胶皮棍子在骚动的人群里抡出空档,边抡还边骂娘。 “去哪儿?干啥?”检票员翻著死鱼眼。李天佑把早准备好的说辞混著冀中口音倒出来:“天津卫同顺昌绸缎庄学徒,掌柜的是俺表舅姥爷......”话音未落,后头穿香云纱的胖太太突然尖叫:“哎呦喂,我的皮箱!” 等李天佑趁乱钻进三等车厢时,汗酸混著咸鱼味扑面而来。几个伤兵裹著渗血的绷带占了三排座,正旁若无人的抽著烟枪。 李天佑蜷缩在车厢连接处,对面车门边戴破毡帽衣衫襤褸的老农正啃著掺观音土的窝头,碎渣掉在坑坑洼洼的车厢地板上。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恶行恶相的走过来,一脚踹在老农身上,骂道:“滚起来,別挡著爷的道,狗东西脏人眼睛!” 李天佑正摆弄著杨婶给的洋火盒,一个穿中山装的眼镜男凑过来,“兄弟,借个火。”金陵官话里夹著上海腔。 擦了三下才点燃,火苗映出对方胸前的青天白日徽章,嚇得他手一抖。盒子底层藏著两块大洋,这是他明面上的所有財產。 汽笛拉响时,穿旗袍的女学生挤过来开窗透气,李天佑瞥见她手里《大公报》上的標题:“豫东国军大捷,胜利转进。” 突然整列车厢像被巨人攥在手里一般,猛的晃了一下。旁边穿绸衫的胖子没站稳,一头扑倒在李天佑身上,他趁机摸走对方內袋的派克钢笔,这种钢笔是买办最爱用的舶来品,在黑市能换半袋白面。 “要香菸洋火桂花糖的有没有?”小贩在过道里蹣跚前进,竹篮里美孚公司的煤油灯晃著幽光。 当火车喘著粗气停靠丰臺站时,他突然听见熟悉的北平腔:“查红匪!”三个侦缉队的人堵住车门,牛皮靴上的马刺颳得铁踏板吱呀作响。穿绸衫的胖子突然揪住李天佑衣领:“老总!这小子偷我钢笔!” 李天佑的冷汗浸透粗布衫,手指悄悄假意摸向包袱,实则早已握住了空间里的枪。突然伤兵堆里传来呕吐声,一滩酸臭的糨糊猛地砸在侦缉队员鋥亮的靴面上。趁著混乱,他顺手把钢笔塞进老农的破褡褳里,泥鰍似的钻过人群裤襠,往前面的车厢跑去。 突然,那个上海口音的眼镜男挤进人群,金陵官话里带著笑意:“这位老总,鄙人在中央社供职,可否借一步说话?”趁两人耳语的当口,李天佑彻底跑没影了。 当侦缉队追到车尾时,李天佑正蹲在煤水车旁帮司炉添煤。看著满脸煤灰的少年学徒操著宝坻土话抱怨:“这美国煤不禁烧,赶不上开滦的块煤瓷实。”侦缉队的人扫过他被火星烫出窟窿的裤腿,终於悻悻离去。 夕阳西沉时,火车喘著粗气停靠天津老龙头车站。李天佑刚跳下三等车厢,就听见熟悉的吆喝:“扛大件!扛大件!”月台上一排打赤膊的苦力正在卸货,木箱上"天津基督教青年会"的封条在暮色中泛著血光。 “爷们儿要力巴么?”一群穿破袄子的流民围上来,他们身后,戴白帽子的回民贩子正用德州口音叫卖:“热乎的狗不理!法幣美金都收!”蒸笼掀开时雾气腾空,露出站前广场那尊断裂的德国克虏伯大炮,那里如今已经成了流浪汉的便溺之所。 突然汽笛长鸣,从塘沽方向驶来的货列喷著黑烟进站。穿美式夹克的国军接收大员跳下车,鋥亮的皮鞋踩在"满铁"遗留的铁轨上叮噹作响。苦力们一拥而上卸货,檀木箱上烫金的"香港太古洋行"字样在暮色中闪烁,箱角却沾著江轮特有的长江淤泥。 海河方向传来教堂晚钟的钟声,惊起海关大楼楼顶的鸽群。哥德式尖顶上,青天白日旗与美国星条旗並排飘扬。 第22章 天津 天津老龙头火车站里,蒸汽机车的轰鸣声伴著呛人的煤烟震耳欲聋,站台上人声鼎沸。火车站的穹顶下悬著几盏昏黄的电灯,墙皮剥落的立柱上贴著褪色的“戡乱救国”標语,穿灰布短打的脚夫弓著背在行李堆里穿行,戴大檐帽的警察拿枪托敲打著铁柵栏:“证件!都排队查证件!” 出站口的铁门一开,人潮便涌向海河边的广场。残破的有轨电车叮叮噹噹的驶过,车身gg上的日本字被墨汁涂的活像贴了几块狗皮膏药。 几辆美军吉普横衝直撞的碾过水洼,溅得路边穿学生装的姑娘惊叫著后退,车里传出一阵囂张的难听笑声。墙根下蜷著几个裹破棉袄的乞丐,要不是胸口还有点起伏早就被收尸队拉走了。 “冰糖——葫芦——”小贩的吆喝混著美式卡车的轰鸣声,墙上新刷的"反飢饿、反內战"標语,又被"保甲连坐法"的告示覆盖。 刚转过老龙头街,就听到喧闹声陡然炸开。百十名年轻的学生举著“美军滚出中国”的横幅堵在戈登堂前,横幅白布上溅满了泥浆,標语上的墨汁顺著落款往下淌。 领头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带著南开大学的校徽,正踩在黄包车上演讲:“北平沈崇案的血还没干,天津东局子兵营昨晚又强掳民女!” 听到这些,围观的人群里爆出阵阵咒骂声,街道拐角处几个骑自行车的侦缉队吹著哨子突然出现,肆无忌惮的衝进游行的队伍,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在学生手里的標语牌上。 旁边美军俱乐部二楼突然飞下一只酒瓶,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抬头一看楼上几个醉醺醺的美国军官倚在窗边鬨笑,脖颈上的口红印艷得刺目。 整条街霎时一静。 “还我同胞尊严!”一个圆脸女学生刚喊出声,旁边黑狗子手里的棍子就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场面又混乱起来。 李天佑被挤在人群中进退两难,突然被人被撞了个趔趄,不知道谁往他怀里塞了一张油印的《告天津市民书》。李天佑瞥见法文招牌的钟表行橱窗,瑞士表价签上的数字每小时都在翻新,旁边《益世报》头版却印著"国府宣布经济改革成功"。 天津卫,真热闹啊!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钻出来,李天佑拐进了估衣街,无视了旁边在往"正兴德茶庄"门上泼红漆的青帮学徒,停在了"谦祥益"绸缎庄门前,是时候换身行头了。 “爷们儿里边请——”跑堂的拖著长腔撩开湘妃竹帘,李天佑刚跨进谦祥益的门槛,就被西洋吊灯晃得眯起眼。酸枝木柜檯后头的老掌柜扶了扶玳瑁眼镜,瞥见他脚上沾著码头淤泥的草鞋,手里盘著的保定铁球顿时慢了下来。 “扯七尺阴丹士林布。”李天佑故意把冀中口音拖得绵长,指甲缝里还留著永定河的泥星子。老掌柜的银链怀表在油绸马甲上晃了晃:"小號现成的学生装最时兴,您看这中山领......" “要长衫。”李天佑突然换了北平官话,顺手掏出五块大洋拍在了柜檯上。老掌柜的铁球戛然而止,眯眼打量这个穿著补丁麻布短打的年轻人:“您老要什么料子?杭纺三块二,湖縐五块五,若是要避暑的香云纱......”他故意拖长尾音,眼角扫过对方乾瘪的蓝布包袱。 “先来身现成的阴丹士林布长衫。”清脆的银圆声惊醒了打瞌睡的小伙计,忙不迭从樟木箱里抖出件石青色长衫。料子是新式机器纺的,领口镶著半寸宽的玄缎边。 “您老抬抬手。”老掌柜突然殷勤起来,竹尺从李天佑肩头量到脚踝,“哟,这身量穿六尺三寸的正好!”说到这,他忽然压低嗓子,“后头刚到批苏州的软烟罗,做衬里最是吸汗,配上香港的英国呢礼帽,那叫一立整。” 更衣室里美孚公司的掛钟滴答作响。李天佑褪下麻布短打时,特意將白朗寧手枪藏进换下的裤腰带里。铜镜里映出个俊秀后生,石青长衫的下摆开衩处露出新换的圆口千层底布鞋,鞋帮纳著暗纹,那是杨婶绣了一晚上的成果。 “劳驾把下摆收半寸。”他学著牛爷的做派抻了抻袖口,“再给我挑挑料子定製两身。” “您老眼光毒!”老掌柜的竹尺在李天佑腰间打了个转,“这两身定製的,用杭纺做面,湖縐衬里如何?立领改成交领,袖口滚两道玄色丝絛。”他突然从柜檯底层抽出匹墨绿香云纱,“这是岭南的珍品,眼瞅夏日了,这料子穿著透风不见汗,舒服著呢。” 量到胸围时,竹尺在左胸位置顿了顿。李天佑会意地加了块鹰洋:“这儿加个暗袋。”老掌柜的指甲在布料上掐出一道月牙痕,脸上都笑出褶子了:“给您衬块东洋丝绢,就是侦缉队的摸上来也觉不出蹊蹺。” 离开绸缎庄时,李天佑已换了全新的行头。阴丹士林布长衫下摆扫过崭新的布鞋,后腰暗袋里的柯尔特手枪贴著香云纱衬里,凉得像块冰。这会儿任谁也不会將他跟刚才那个落魄的乡下小子联繫在一起。 转头叫了辆黄包车就直奔英租界维多利亚道(今和平区解放路)的利顺德大酒店,那里是一家有名的涉外豪华酒店,不仅孙中山、张学良等名人都光顾过,美国军官、外交官、记者也是常客,酒店里隔三差五的还有美军举办舞会。 李天佑想做买卖却人生地不熟的,去那里碰碰运气未尝不是一个办法,並且利顺德大酒店还提供汽车接驳和私人保鏢服务,这对他的后续的计划很有帮助。 黄包车刚走到德租界威廉街的路口,李天佑就看到了起士林洋服店那硕大的霓虹灯牌,赶忙喊车夫停一停。差点忘了一身上好的西服也是要买的,人靠衣装马靠鞍嘛,出门在外,他准备做个有身份的人。 第23章 碰壁 暮色漫过劝业场哥德式拱窗时,李天佑抬脚跨进了起士林洋服店。黄铜门把手上的鳶尾花纹硌得他掌心发疼,橱窗里石膏模特披著的英式猎装的剪裁比他藏在空间里的美式军服还要挺括三分。 “阿拉这里只接定製,伐接乡下人现成衣裳。”柜檯后梳油头的寧波裁缝斜乜著他,手里银剪子绞著段义大利小牛皮。 李天佑的指节在玻璃柜檯上叩出闷响,指缝里的美金在泛光。裁缝的沪语突然就掺了天津卫的諂媚调子:“爷台息怒,刚进门的英国精纺呢料最配您气度,您瞧这经纬密度,密著呢”他枯瘦的手指捻开布料,暗纹在吊灯下泛起普鲁士蓝的幽光。 “先匀套现成的。”他故意让美钞从指缝漏下两张,纸角"federal reserve"的钢印晃得小伙计直咽唾沫。裁缝的软尺蛇一样缠上他腰身,嘴里念叨著“阿拉连夜改”,眼睛却盯著他的手指捨不得离开。 李天佑挑了套深灰色三件套,垫肩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少年单薄的身形。“爷台移步挑双鞋?”小伙计端著漆盘像捧著贡品,上面放著一双小牛皮牛津鞋。 鞋匠蹲下身时露出脖颈上斧头劈开莲花的青帮刺青。他粗糙的拇指按压鞋帮暗扣,三层鞋底应声弹开夹层,不大不小,正好能塞进两根小黄鱼。 “昨儿个海关王科长刚订了十双。”鞋匠的天津卫口音粘著痰音,“这暗格机关就连美军的探地雷器都搜不出来。”他示范著將两根小黄鱼嵌进夹层,金条边缘还带著牙印。 没一会儿,李天佑就满意的从起士林洋服店出来,定了两身最高端的西装后,店老板二话不说先给他匀了一件尺寸差不多的先穿著,只接定製不卖成衣的话茬提都没提。 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门童戴著雪白的手套虚扶门框的动作带著英式矜持,黄铜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夹杂著钢琴声徐徐飘来。大堂深处,一位乐师正弹奏著走调的《蓝色多瑙河》,琴键缝隙里还卡著去年国共调停会谈时的雪茄灰。 “mr. lee,您的房间已预备妥当,临河套房视野极佳。” 前台经理瞥过他递上的一小叠美金,又看了看他身上新裁的英式双排扣西装,原本挺直的腰板不由的弯下了一个殷勤的弧度。 听著经理那裹著吴儂尾音的牛津腔,李天佑接过钢笔瀟洒的在有"astor house"字样的烫金压纹的羊皮登记簿上籤上了richard.lee的化名。 跟著送行李的门童上了一部黄铜柵栏电梯,里面恭敬站著的电梯工制服上的铜纽扣鋥亮如星,每到三层他都会用中英文报站:“third floor,中西药房、电报服务。” 门开时一位穿白大褂的医师提著黑皮箱匆匆跨入电梯,李天佑闻到他身上隱隱有一缕苦药香,黑皮箱箱角上明晃晃的印著"礼和洋行"的钢印。 推开柚木房门,海河咸湿的晚风掀动套房客厅里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臥室四柱床的苏州绣帐上,栩栩如生的鸳鸯羽毛还缀著金线,在对面利华大楼的霓虹灯牌下忽明忽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浴室的鎏金水龙头雕著维多利亚女王像,热水却带著一股子铁锈味,这是美军运输舰整日抽取海河水的后遗症。 放好行李,李天佑先去三楼给北平发了封电报报平安,就沿著楼梯下到二楼餐厅。 餐厅里来来往往的侍者托著银盘穿梭,冰镇香檳瓶身凝著水珠,在爵士乐的旋律中折射出了斑斕光晕。靠窗有位美军上校正用德州口音高谈阔论,炫耀的他之前在日本的瀟洒生活。 “您点的牛排。” 侍应生揭开银盖,松露香气裹著战斧牛排的血色升腾。邻桌山西口音的富商正用象牙筷指点江山:“陇海线那批棉纱,走青岛港比天津关税低三成......” 坐在酒店豪华的二楼餐厅,透过擦得光亮的玻璃窗,李天佑看到了酒店门口等活儿的黄包车夫,穿著褪色的號衣在晚风里飘摇,低声下气的向每一个路过的人露出諂媚的笑脸。远处昏暗的巷子里挤著几个裹著报纸御寒的乞丐,不停向这边张望,奢望著有人能施捨他们一口吃的。 李天佑从未如此深切的感受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含义。 第二日,在英租界的街道上飘著柴油与鸦片混合的怪味里,李天佑第三次攥著报价单跨出扬子建业公司的铁门。市价三美元一桶的汽油,在报价单上標著十五美元还加盖"行政院特供"的红章。 门口穿美式卡其制服的守卫嗤笑著,枪託故意撞在他新换的长衫上:“乡巴佬,当这里是杂货铺?” 李天佑没有理会守卫的冷嘲热讽,脑海中一直回想著刚才在孔家开办的买办商行里的场景。美国舶来品有的是,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买的,没有四大家族的背景,连购买的资格都没有,纵使李天佑能够解决运输问题又有什么用。 码头方向传来汽笛长鸣,李天佑扒著海河栏杆望去。美军自由轮正在卸货,麻袋上印著unrra(美国援助物资)的麦穗標誌。穿貂皮的验货员看也不看的捧著帐本念道:“第三舱两千袋麵粉受潮报废,按惯例送西开教堂賑济......” 华灯初上时,李天佑瘫坐在利顺德酒店大堂。乐师换了首钢琴曲,但还是弹得蹩脚的很,惹得本就气不顺的李天佑想去揍他,琴谱边还搁著一本油印的"剿匪救国捐"收据。 一位穿空军皮夹克的买办正与人耳语:“那批道奇卡车引擎,杜长官让拆散了当废铁报关......”说话间他忽然瞥见李天佑手中的报价单,笑著举起马提尼酒杯:“小兄弟,天津卫的规矩,得用这个开道。”杯中的冰块折射出对面墙上蒋光头题写的"礼义廉耻"匾额,金漆在潮湿空气里剥落成斑驳的泪痕。 第24章 黑暗 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李天佑沮丧的坐在酒店餐厅的角落,把凉透的咖啡杯往桌上一撂,杯底磕在掉漆的铝製桌面上发出"噹啷"一声,不由得一筹莫展。餐厅中央的留声机正沙沙地放著周璇的《夜上海》,一个穿夹克衫的外国人正在旁边卡座自斟自饮,空气中飘著哈德门香菸的焦香。 他昨天总结了自己去国党官方买办商行碰壁的经验教训,结论是自己的道德底线太高了。从后世太平盛世穿越而来的李天佑,作为最单纯的大学生群体的一员,在法律和道德的允许范围內做事是他的本能。 因此来天津想要靠倒卖美国倾销物资赚钱的李天佑第一反应就是找正规机构获得许可,通过官方渠道做正经生意。可他忘了这是什么时代,法律和道德的约束对某些群体来说就是废纸一张。 “走正规路子”,现在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想笑。在北平开店的还能找商会开批条,可这天津港的码头,连海关的封条都是青帮盖的戳。昨天去法国桥边那家掛著"美孚洋行"牌子的商號,柜檯后头戴金丝眼镜的买办连眼皮都没抬:“李老板,您要的五十箱午餐肉,得有宋先生亲笔批的条子。” 在北平,顺利开店还赚到了点小钱的错觉让他自认为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虽然生活中黑的白的烦人了些,倒也不是不能应付。殊不知那是他走了狗屎运遇到了熟悉的剧情人物,確切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才有了庇护和可靠的帮手。 最重要的是北平还是讲规矩的,您甭管合不合理愿不愿意,但只要守规矩,就不会有人太过为难。 天津,呵! 现在天津卫的生意经就三句话——黄金铺路,枪桿撑腰,良心餵狗。这里的底层泥腿子只有被剥削的命,往上爬?想都不要想! 二战后,美军根据《波茨坦公告》协助国民党政府接管华北地区,天津因战略地位重要成为美军主要驻地之一。自打1946年马歇尔调停失败后,美军从去年年底开始逐步撤出天津,预计这两个月就全部撤离了。 美军撤离的这段时间有大量的军用物资需要处理,美国二战之后过剩的工业品和农產品需要销售渠道,再加上美国有意通过低价倾销抢占甚至进一步垄断中国市场,天津卫聚集了海量通过“援助”和商业渠道大量涌入中国市场的美国货。 美金迷人眼呀! 四大家族的买办商行吃了大头,本地豪强和青帮赚的盆满钵满,国军美军倒卖军需也满嘴流油,其他人想要插手,就得先脱一层皮。 三天前从北平坐火车来天津时,他还想著能在这港口分一杯羹。美国大兵要撤了,市面上到处是甩卖的军用罐头、汽油桶,连吉普车都能论斤称。可这天津卫的水,比永定河还浑。 黑市就放在明面上,大张旗鼓,根本没人查,谁拳头大,谁枪桿子硬,谁就是爷。 今天一天,经过心理建设放下道德负担的李天佑信心满满的跑遍了拍卖美军物资的天津港区仓库和美军营地,又去了国党官方销售物资的大沽路仓库,还跑了一趟青帮控制的老城厢和海河码头一带的黑市,幻想著自己利用空间能力收他个满坑满谷,一辈子吃用不尽。 他先奔了美军营地。隔著铁丝网望见空地上堆成小山的木箱,绿漆皮上"us army"的字样被露水洗得发亮。穿卡其布军装的白人士兵正把整箱的骆驼牌香菸往吉普车上搬,有个美国大兵叼著菸蒂冲他吼:“黄皮猴子滚远点!” 转去大沽路仓库时正撞上拍卖会。铁皮棚子底下乌泱泱挤满了人,穿长衫的商贾和裹绸缎的姨太太们举著號牌,台上戴圆框眼镜的拍卖官敲著木槌:“第十一標——五十加仑汽油桶,起价二十个袁大头!”李天佑刚摸出银元,就被斜刺里衝出来的中山装男人按住手腕:“小兄弟,这场的货早被孔家二少爷包圆了。” 晌午跑到老城厢,刚在煎饼摊前站定,就听见身后"噗嗤"一声。两个青皮混混在餛飩摊前对峙,年纪小的那个突然抽出攮子照自己大腿就是一刀,血点子溅到滚开的汤锅里滋滋作响。摊主眼皮都不抬,舀起飘著血沫的餛飩汤照常招呼客人。 等到日头西斜摸到海河码头,咸腥的风里混著煤烟味。青帮控制的六號码头上,穿黑拷绸的汉子们正从舢板往下卸货,木箱上美国红十字会的標誌还没撕乾净。李天佑刚往前凑了半步,后腰就被硬物顶住,脑后传来拉枪栓的响动:“小白脸,杜老板的货也敢惦记?” 暮色四合时,李天佑瘫坐在法租界教堂台阶上。长衫后襟不知什么时候被铁丝网勾破了,怀表链子断了一截,錶盘玻璃裂成蛛网。 找个没人的地方换了身衣服,好歹不那么狼狈的李天佑只好颓然的回了利顺德大酒店。心里想著怕是这回只能上海里捞些海產回去交差了,也不知道出海的船好不好租。 外头街上突然传来刺耳的剎车声。透过落地玻璃窗,两辆美式吉普歪歪扭扭停在路边,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美国大兵搂著穿旗袍的舞女钻出来,军装敞著怀露出胸毛。街角蹲著的黄包车夫们立刻缩著脖子往暗处躲,有个腿脚慢的被大兵踹了一脚,竹编车篷"咣当"砸在柏油路上。 李天佑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今天白天在大沽路见到的场景:成箱的青霉素堆在露天仓库,雨水把包装盒泡得发胀。穿中山装的官员和长衫客拿著盖红章的批文,像分猪肉似的把药品往卡车上搬。有个穿补丁短打的汉子想捡片破纸箱垫脚,立刻被持枪卫兵用枪托砸得头破血流。 远处劝业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映得海河水面忽红忽绿,像极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1947年。 第25章 转机 李天佑正摩挲著杯子的边沿发愣,旁边卡座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他转头望去,刚进门的那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美军军官正围住角落卡座,明显是来找茬的。 “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威风凛凛的霍金斯上尉嘛,怎么在这喝闷酒呢?啊不对,中尉,霍金斯中尉,听说你升职上尉的事黄了?” “少在这幸灾乐祸,洛克伍德,你不过是沾了家族光的紈絝子弟,你这种人是美国军人的耻辱。” “耻辱?不不不,我这种青年才俊是伟大的美利坚未来的希望,你一个红脖子能当上中尉已经是走了狗屎运了。” 说到这,那个叫洛克伍德的人身边的几个跟班適时的发出了嘲笑声,怀里的几个舞女虽然听不懂,但也討好的跟著掩嘴轻笑。 “瞧瞧我们阿拉巴马的英雄,”洛克伍德把手里骆驼牌烟盒拍在橡木桌上,镶著家族徽章的银质打火机在指间转得眼花繚乱,“听说你拿退役金换了批货?该不会是从上海倒腾来的丝绸內衣吧?”他故意把"退役金"这个词说得像在说"救济粮"。 霍金斯把威士忌酒杯捏得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关你屁事。” “注意你的身份,中尉。”洛克伍德突然俯身,带著雪茄味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你偷运的那批盘尼西林,足够让军事法庭把你吊在自由女神像的火炬上。”他故意用戴著耶鲁毕业戒指的手拍了拍霍金斯的脸,金属校徽在对方晒脱皮的颧骨上留下红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霍金斯中尉愤恨的咬牙低声问道。 “听著红脖子,”洛克伍德从军装內袋抽出张泛黄的电报拍在桌上,“下周三最后一批运输舰离港,你那些发霉的药品要么烂在塘沽码头,要么......”他拇指在钞票上搓出沙沙响动,“按市价三成给我。” 说到这洛克伍德眼神里露出一丝肃然,丝毫没有刚才醉醺醺的样子,“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那本就不属於你。战爭早就结束了,你很快就退伍了,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换点回家的路费,说不定你能剩下几个子,回去买辆好点的卡车开。” 霍金斯突然暴起抓住对方领口,露出后腰別著的柯尔特手枪。整个酒吧瞬间安静,留声机里比莉·哈乐黛的《gloomy sunday》正唱到"ill be waiting for you dear"。 “你爹当年卖棉花时怎么求我们银行贷款的?”洛克伍德冷笑著掰开他的手指,“现在装硬汉了?”他突然用德州口音怪腔怪调地学舌:“先生,请再宽限三天,我的小比利还在发烧,要我把这故事讲给《纽约客》听么?” 跟班们鬨笑起来。有个镶金牙的中士把威士忌浇在霍金斯军靴上:“敬我们即將失业的卡车司机!” 说完这些,洛克伍德就带著几个跟班趾高气昂的离开了,留下了一脸颓然的霍金斯,他扯开领带的手指在发抖,露出锁骨处缝歪了的降落伞纹身,下面还有诺曼第登陆日期的罗马数字。李天佑注意到洛克伍德"遗忘"在桌上的电报,背面潦草写著"5月28日 塘沽码头b区 海关总署宋"。 感谢前世美剧的洗礼和学校的毕业要求,李天佑完全听懂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感觉机会来了。他伸手喊过服务员,拿了一瓶最好的威士忌,就朝霍金斯走了过去。 李天佑把威士忌瓶往橡木桌上一墩,琥珀色酒液在煤油灯下晃出涟漪。霍金斯抬起充血的眼睛,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別著把磨掉蓝漆的m1911手枪。 “这杯敬诺曼第,感谢您的付出,霍金斯中尉。”李天佑用英语说著,往两个酒杯里各倒了三指高的酒,里面的冰块在杯底撞出闷响。 霍金斯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算了,不重要了。”他锁骨处的纹身在敞开的领口若隱若现。 “d-day,1944年6月6日。”李天佑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在《申报》上看过战地照片,第82空降师的袖章和你的一模一样。” 美国佬仰头灌下半杯酒,劣质酒精让他脖子瞬间涨红:“见鬼的世道,德国人的子弹没打死我,回国却要当卡车司机。”他掏出个铁皮烟盒,上面用焊锡歪歪扭扭补著缺口,“我手下十二个弟兄用命换来的物资,现在连半价都卖不出去。” 酒吧后厨突然传来碗碟碎裂声,霍金斯条件反射般摸向枪套。这个动作让李天佑看清他虎口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我能看看货吗?”李天佑把一叠美金顺著桌沿推过去,“这是定金。” 霍金斯从裤兜摸出张揉皱的货单,油污盖住了上面的红十字標记:“塘沽码头b区7號仓,三十箱盘尼西林,二十箱磺胺,十吨汽油票。”他手指在"汽油票"上敲了敲,“狗娘养的洛克伍德买通海关,说这是战略物资不让售卖。” 窗外忽然闪过吉普车灯光,两人同时缩进阴影里。等引擎声远去,李天佑发现货单背面用铅笔写著两行字:crate no.23 - personal effects j.hawkins 1945.8.6 “明天中午码头见。”李天佑正要起身离开,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霍金斯冷笑一声,“重要吗?我有货,你有钱,卖给你总比卖给洛克伍德那个婊子养的强。” 李天佑撇撇嘴,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霍金斯的告诫:“看你挺对我脾气的份上,最后奉劝你一句,洛克伍德在海关有人,宋家的打手这两天也寸步不离码头,你想把货运走怕是不容易。” 看见李天佑没有回应他,霍金斯借著酒意唱起了荒腔走板的《yankee doodle》,“......with the girls be handy......” 走出酒店餐厅时,海河上的雾气正漫过法租界铁柵栏。李天佑在走廊踩到半张《大公报》,头条新闻写著"財政部宣布货幣改革在即"。湿透的报纸黏在鞋底,像甩不掉的宿命。 第26章 疑云 李天佑四仰八叉地躺在利顺德饭店303號房的弹簧床上,天花板上的黄铜吊扇咯吱转著,把咸腥的海风搅成一股股热浪。楼下维多利亚道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噹声,混著码头苦力喊的川江號子,震得雕花玻璃窗直颤,但他心中的疑惑始终挥之不去。 据霍金斯所说,他的货是十几个兄弟的阵亡抚恤金换来的,他打算赚一笔回国把钱分给阵亡士兵的家属。可这些货物却被洛克伍德覬覦,处处使绊子,眼看回国日期临近,货却既卖不出去也带不回国,这让他无法跟死去的兄弟们交待。 最近美国海军纷纷撤离海外基地,再加上二战后的大裁军,美军即將退役的军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机会大捞一笔。霍金斯的私货並不显眼,更何况还牵涉到了阵亡士兵的抚恤金,按理不该有人为难。 李天佑掏出霍金斯给他的货物清单,就著忽明忽暗的灯光又看了一遍——磺胺二十箱,盘尼西林三十箱,汽油票十吨,这可不像能让美国大家族公子哥眼红的数目。 若说是私人恩怨,可宋家为何如此积极。他摸出从黑市搞来的海关帐册,泛黄的纸页上清楚记著宋家单是上周就入帐两百吨汽油票和八十箱盘尼西林,这显然就不是钱的事。 正思索著,李天佑突然发现霍金斯的货单上红十字標誌印反了,正规药品箱该是右开口红十字,而货单上是左开口。 他迅速起身来到桌前,把海关帐册和货单並排摊开。宋家上周入帐的盘尼西林货號清一色是"p-1946",霍金斯的却是"p-1945s"。指尖在"s"上摩挲良久,李天佑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个標誌和编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二日中午,李天佑在塘沽码头踩著码头木板缝里渗出的臭鱼烂虾的汁水等了半个多钟头,才看到了姍姍来迟的霍金斯。他开了一辆军用吉普,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里,黄包车夫们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开来 霍金斯的军用吉普一个急剎,车轮碾过满地菸蒂和《中央日报》碎片。副驾上放著的那件美军卡其布军装皱得像咸菜乾,领口还沾著口红印。“套上!”霍金斯说著顺手甩过一本证件,袖口露出的瑞士劳力士和他晒脱皮的手腕极不相称。证件上是一个叫jason.lee的亚裔美军少尉,看照片长得倒是挺清秀。 “这证件上的是谁,我偽装他的身份不会带来麻烦吗,这要是被查......” “你不偽装才会有麻烦,洛克伍德是不会让我带买家进去看货的,这是我之前的手下,他人已经牺牲了,要是向上级申请查询证件编號的话肯定会暴露,但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深究的。”霍金斯猛拍方向盘,吉普车喇叭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上个月运去冲绳的棺材里,十个有八个装的都是走私货。”他掏扁瓶威士忌灌了一口,酒气混著剃鬚膏的薄荷味喷过来,“记住,你现在是第七舰队物资稽查官,波士顿来的abc。” “可照片上不是我啊。” “那又怎样,中国人看到这身衣服就不会为难你,而在美国军队那些蠢货眼里,黄皮......黄种人长得都一样。” 果然,就像霍金斯所说,仓库门口的守卫问都没问一句,远远的看到两个美军军官开车过来,就殷勤的把码头仓库区的大门打开了。 前往b区的路上,吉普车七拐八绕碾过满地油污,沿途景象让李天佑握紧了车门把手:穿美式夹克的中国掮客正跟水兵討价还价,木箱里掉出成捆的香菸;青帮打手们蹲在货堆上玩骰子,盒子炮隨意丟在装青霉素的箱子上;更骇人的是三个国军军官竟然在给日本商人鞠躬,他们脚边的木箱印著"满洲国奉天兵工厂"的字样。 霍金斯解释道:“下周运输舰就到港了,按照规定要运走的货物和需要撤离的人员近期会陆续上船,月底前运输舰就开拔回国了,这几天是最后的交易机会了。” “既然洛克伍德想要你的货,为什么不直接进来搜查呢?他想要查到你的货物在哪个仓库並不难。” “低价买货和强抢可差的多了,我这么多年的兵也不是白当的,跟那个娘们唧唧的洛克伍德不一样,老子的军功都是战场上一枪一弹拼出来的。再说了,这个码头见不得光的东西多了去了,谁敢搜?!” “可这个仓库防卫如此简陋,就不怕出问题吗?” “怕什么,打这个仓库的主意就等於同时得罪了美军、国民政府和青帮,哪有人有这么大胆子。更何况,真正要紧的东西都在美军营地仓库,那里的守卫还是很严密的。” 说话间,车已经开到了7號仓库门口,铁皮屋檐下滴落的锈水在李天佑肩头洇出个铜钱大的污渍。他跟著霍金斯钻进仓库时,霉味混著机油味扑面而来,顶棚裂缝漏下的阳光里浮尘乱舞,像极了北平冬天烧煤球时的雾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成堆的木箱在霉味里发胀,最顶上那箱盘尼西林的封条赫然盖著青帮"义"字印。李天佑蹲下查看箱底,指甲刮开新刷的绿漆,底下的日文生產日期显示"昭和20年8月",正是日本投降后的第一个月。 “就这些?” “二十箱磺胺和三十箱盘尼西林,够你在黑市上......” “日本货?” “怎么,有问题?” “日本货可不如美国货好卖呀,这价格上......” “少来,这可是当年老子亲自从东北......里面东西都一样,这可是日本军用的最好的那批,关东军仓库扒出来的,比美国货强十倍!” 李天佑踱到货堆东侧,军靴底粘起张泛黄的货运单。瞥见"新京(长春)至天津"的路线標註,他顺势把单据团成球弹进下水道:“价钱得再压三成。”话音未落,后腰已被枪管顶住。 “黄皮猴子別得寸进尺!” 李天佑一边作势跟霍金斯討价还价,一边打量著仓库內的环境。他突然发现,箱子数目不对,不是少了,是多了。只不过几十个箱子堆叠在一起,不仔细清点很难发现。 状似无意的跟霍金斯反覆確认,仓库里別人的货都已经运走了,剩下的都是霍金斯的,只要交易成功,这些箱子就隨李天佑处置了。 隨后,李天佑还是揪住货物產地问题不撒手,好说歹说把价格打了个八折,也就是霍金斯急著把货物出手,不然非得跟他翻脸不可。 看著一脸鬱闷的霍金斯,李天佑热情的邀请他去酒店餐厅吃饭,顺便一手交钱一手交提货单,还连连保证今天晚饭后去夜总会的消费李天佑请客,总算让霍金斯重新开心起来。 第27章 熟人 利顺德饭店的枝形吊灯把水晶光影洒在镀银餐具上,李天佑晃著高脚杯里的尊尼获加黑方,冰块撞击声混著爵士乐队的萨克斯旋律。穿白色西服的侍应生端上奶油焗龙虾时,他故意把装满美金的铁皮箱往霍金斯手边推了半寸。 “敬诚实的买卖!”霍金斯用威士忌杯碰响龙虾叉,美式军装敞著三颗扣子,露出胸口狰狞的弹孔疤痕。刚刚喝下的整瓶波本酒让他的脖颈处泛起的红斑。而李天佑把大部分酒都倒进了空间,闻著满身酒气,实际却清醒的很。 李天佑用叉子拨弄著龙虾壳:“听说这批货是您战友用命换的?”他故意把英语说得很含糊,像醉汉一样口齿不清,“那个提货单上的j.hawkins......是您的兄弟还是您排里的兵?” 刀叉在瓷盘上划出刺耳声响。“吉米是我在冲绳捡的菜鸟,恰好姓氏一样!”霍金斯突然用德州腔吼起来,引得邻桌穿貂皮大衣的姨太太侧目,“那蠢货以为防空洞里有日本妞,兴致勃勃的就往里冲,结果......”他猛灌一口酒,“狗娘养的火焰喷射器!” 等过来添酒的侍应生推著餐车离开,李天佑压低声音问道:“你给我的货单上写的是吉米霍金斯的个人物品,这批货该不会是吉米找的路子吧。” “闭嘴!这批货可是老子带人从地狱里一箱箱搬出来的,只是以他的名义运输而已。”霍金斯突然揪住他的衣领,满嘴酒气喷在两人之间,“吉米就是个死在冲绳的傻小子,死的时候就他娘的留了盒雪茄。” 借著酒意,霍金斯补充道:“你是没看到,当时仓库门一开,所有人都抢疯了,后来上头还下命令让我们还回去。我呸!那些国会山的老爷就是看不惯我们这帮红脖子大兵赚钱,还扯什么军事机密的幌子。日本人都已经投降了,还有个屁的军事机密。幸亏我运货用的吉米的名字,不然早就被上头没收了。” “再来瓶威士忌!”霍金斯突然站起来拍桌子大喊,震倒了插著美国旗的冰雕。穿旗袍的歌女正要过来搀扶,被李天佑用两张美钞打发走。这个醉醺醺的美军军官突然开始哼唱《星条旗永不落》,手指蘸酒在桌布上画航线图。 “您说这批货是打哈尔滨过来的,哈尔滨哪个日本军营?”李天佑递过一支雪茄时,指尖在"哈尔滨"上重重点了点。 霍金斯突然清醒了半分,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们几个小队奉命赶在苏军进驻哈尔滨之前偷偷潜入的那里,那鬼地方连耗子都穿防化服......”他猛吸一口雪茄,菸头照亮了他颤抖的嘴唇,“我们到的时候只剩冰柜里的......的......” 海河上的货轮拉响汽笛,盖过了霍金斯突然的啜泣:“十二个弟兄,就回来三盒骨灰......”他瘫在椅背上喃喃自语,“洛克伍德他爹的船运公司,运费比抚恤金还贵!婊子养的富家公子,没了他爹他算个什么东西......” 看著趴在桌上几乎不省人事的霍金斯,李天佑开始犹豫要不要按照之前说好的继续带他去夜总会瀟洒。刚在霍金斯耳边提到夜总会三个字,这个老色批突然直愣愣的站起来,拉著李天佑勾肩搭背的就往外走,走之前还不忘先把装钱的箱子放回他的房间。 李天佑也藉此机会回房间把身上的美国军装换下来收好,他可没打算还给霍金斯,这东西接下来还有大用。 在霍金斯的指点下,两人来到了和平路上的大都会舞厅(metropole ballroom),这里是青帮控制的地盘,也是眾所周知的小笔交易美军盘尼西林、尼龙丝袜等走私品的地方。 大都会夜总会的霓虹招牌在雨夜里泛著紫光,李天佑的皮鞋刚踩上黑白棋盘格的大理石台阶,就被个醉醺醺的美军少校吐了一鞋面。他刚闪身躲进掛著"嘉宾止步"的锦缎门帘后,却看见霍金斯已经熟练的左搂右抱著两个穿玻璃丝袜的舞女,开始用德州口音跟菲律宾乐队点唱《夜来香》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舞池中央,穿著暴露的舞女踩著《夜上海》的拍子,高开叉旗袍下摆扫过美军军官的卡其布裤管。镶金牙的国军上校瘫在红丝绒卡座里,胸前勋章叮噹乱响,正把一摞大洋一个个塞进歌女胸前的牡丹绣花里。穿黑拷绸褂子的青帮打手们蹲在二楼迴廊,手电筒光柱时不时扫过舞池,照得洋酒瓶上的“us army”字样泛著亮光。 李天佑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便朝一个看起来没人注意的角落走去。刚在卡座里坐定,一位穿墨绿缎面旗袍的女招待就贴了过来,胸针上镶的假翡翠闪的他眼睛疼, “先生来壶龙井醒酒,还是开瓶纽约运来的香檳?” 没等李天佑开口,卡座弹簧突然下陷,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坐到了李天佑的身边,“鄙姓谢,谢若林,专营消息往来。”镀金名片从袖口滑出,背面印著"童叟无欺,美金结算",油墨味混著哈德门香菸的焦臭。 “您找错人了,我不需要买消息。” “哪能呢,消息不仅可以买,更可以卖。这年头,美军的消息流行著呢。以您跟那位美军中尉的关係,稍微透露一些就能赚个好价钱。” 说明来意,谢若林也不做纠缠,请他喝了一杯香檳就离开了。看著手里的名片,李天佑不由的露出一丝微笑,他在天津卫也有熟人了呀。 好不容易把霍金斯和他点的两个舞女带回酒店安顿好,听著那没等他关门离开就传出来的不堪入耳的声音,李天佑没忍住心中暗骂了这个洋鬼子几句。 隨后李天佑並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转身出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塘沽码头,他要儘快把仓库里的货收起来,免得夜长梦多。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多出来的那些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洛克伍德和宋家如此穷追不捨。 第28章 陷阱 李天佑踩著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回到房间,从藤条箱里翻出件灰扑扑的对襟布衫。窗外海河上飘来轮船的汽笛声,混著六月鲜包子铺打烊收摊的响动。他看了眼新买的怀表,十一点四十分,法租界熄灯钟刚敲过两轮。 李天佑悄悄从酒店后门溜了出去,幸好此时已是深夜,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后巷的青砖地上汪著餛飩摊泼的洗碗水,李天佑贴著墙根疾走,布鞋底碾过不知谁丟的《益世报》,头条"国军光復临沂"的字样被踩进泥里。转过劝业场西墙,两个裹著破棉袄的黄包车夫正在路灯下掷骰子。 “师傅,塘沽码头。”李天佑摸出两张关金券,车夫油亮的前额在月光下反著光,“这位爷,这大半夜的...”话没说完,纸幣已经换成叮噹响的银元。 离码头半里地就听见蒸汽起重机的轰鸣,李天佑提前下了车,闪进英商卜內门洋碱公司的废仓库。霉味里混著美国军用罐头特有的铁腥气,他从空间里取出先前霍金斯给他的美军军服换上,大摇大摆的朝码头仓库区走去。 原本以为晚上的码头检查会比白天严格一些,李天佑都想好了怎样做出一副囂张跋扈的样子,怎样適时的骂两句地道的美国俚语好混进去,又怎样利用黑暗在仓库区潜行。 却惊讶的发现夜晚的塘沽码头仓库区灯火通明,货场探照灯把夜空切成碎块,成队的苦力扛著印有usaa字样的木箱,进进出出的车马络绎不绝。国民党税警挎著中正步枪蹲在岗亭里,就著马灯数一沓沓法幣,明天这些钱说不定又得贬值三成。想想也是,美军月底就要撤离了,可不得抓紧把货运走。 李天佑光明正大的朝b区仓库走去,一路上连个正眼看他的人都没有,都在专心忙自己的。路上遇到两个穿黑色香云纱的帮会分子正在卸货,胶轮大车上摞著印"unrra"的麻袋,细白粉末从破口漏出来,在车辙里划出断续的白线。他们瞥见李天佑身上的美军制服,立刻把礼帽压到眉骨,低声警告里带著天津卫特有的油滑腔调:“这位爷,我们这可是正经救济总署的麵粉。” 李天佑蹲在7號仓库铁门边,海河潮湿的夜风里飘著咸鱼和煤烟味。他手指刚碰到德国造的铜锁,远处海关大楼突然敲响十二点的钟声,惊得码头野狗狂吠。三把足有半斤重的大锁悄无声息消失在他掌心,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被货轮汽笛盖得严严实实。 仓库里霉味混著消毒水直衝鼻子,堆到天花板的木箱在月光下像座座墓碑。他摸出一个黑市上买的美式手电筒,隨机撬开两个顶层的货箱查看,磺胺药片在蜡纸里码得整整齐齐,盘尼西林安瓿瓶上的日文標籤还带著药厂的油墨味。最底层的箱子用麻绳捆得格外结实,没时间细看就全都收进了空间里。 出门把锁原样掛到仓库大门上,正要顺原路返回,就听到远处一阵脚步声朝这边走来,踩得石子路嘎吱响。听著来的人还不少。李天佑连忙转身往仓库深处走去,他闪身躲进堆麻袋的角落,背后粗糲的麻布蹭著美军制服沙沙响。 来的是洛克伍德和一个穿靛青长衫的老者,还带著几个穿短打的搬运工。他们径直来到7號仓库门口,看著门上的大锁,洛克伍德出声道:“就是这里了,霍金斯说他的货就放在这里面,这几天这个仓库里別人的货都卖出去了,就剩他的了。” “洛克伍德先生,还是您英明,如此顺利的就查到了我们要找的货在哪里。” “收起你那没用的恭维吧,霍金斯只是没有办法了才同意把货卖给我的,虽说只有正常一半的价格,但也足够他买个农场逍遥余生了,真是便宜那个混蛋了。” “不知霍金斯是否知道我们购买这批货物的目的?” “那个粗鄙的红脖子酒鬼知道个屁,货自打运过来,他都没来看过,就算我们要找的东西真的混进了他的箱子里,他也不可能知道的。更何况偷运出来的东西多了,那些东西也不一定在他手上,我们可能还要继续找。” “您说的是。只是为何霍金斯偏偏要求我们一定要在今天晚上把货运走呢,为何如此著急?” “还能为什么,那老小子坑了个没背景没经验的黄皮小鬼,钱都收了,还答应今天晚上一定拖住他,让我们把货拉走,等那小鬼明天来提货,呵,就有乐子看了。你说他会不会以为是四海帮黑吃黑呢?” “隨便他怎么想,难不成还能找我们宋家的麻烦不成?” 说到这,两人对视一眼,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听到这里,李天佑没有停留,悄悄从后面溜走了,不然等他们发现仓库已经空了,怕是要大张旗鼓的开始搜查,那会儿再跑就晚了。 听著身后码头突然嘈杂起来的声音,李天佑换回那身不起眼的对襟布衫,径直朝河北大街上的奥租界华人区快步走去。 边走边愤恨的辱骂霍金斯那个狗东西,他xx个xx的居然坑他,亏得李天佑还请他喝酒泡妞,全他妈餵了狗。幸亏自己多了个心眼,利用空间能力没有喝醉,又担心夜长梦多,连夜把货取走,否则真是会栽个大跟头。 如今利顺德大酒店是不能回了,好在他每次离开都会很小心的把所有个人物品都收到空间里,前台登记的身份是留学归来的rechard.lee,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到他真实身份的线索。 狡兔尚有三窟,李天佑岂能没有后手。他自打来的第一天就假装外地来找工作的中学毕业生李明德,在河北大街上的二层联排砖木房里租了个小单间。租金不高,不算押金一个月也就一个半大洋。这几天他时不时的就会过去在街坊邻居面前露个面,哀嘆工作不好找,就为混个脸熟,如今这不就用上了。 第29章 机密 走到奥租界华人区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青灰色。路灯杆子上的灯泡还亮著,早班电车噹啷噹啷的铃声从大马路上飘过来。李天佑在街角老王的早点摊前站住脚,摸出两个铜板换了两个刚出锅的餜子。油纸包在手里烫得直转手,炸麵团的香气混著煤球炉子的煤烟味,勾得人肚子里直打鼓。 拐进福寿里胡同口,各家各户的木板门吱呀呀响成一片。穿灰色布褂子的赵婶正往门口泼洗脸水,瞧见他便扯开嗓子:“小李子,今儿个还上法租界撞运气去?”没等回话,倒座房孙寡妇已经搭上茬:“您没瞅见小李这黑眼圈?准是又白跑三天洋行。”她手里纳著鞋底,线头在灰布大襟上晃悠,“要我说,现今这世道,认字儿不如认秤桿儿实在。” 蹲在门槛上喝粥的刘三禿子噗嗤笑出声,露出镶金的门牙:“大嫂子您这话在理!昨儿个我拉车路过劝业场,电线桿上贴著征英文打字员,嘿,您猜怎么著?糨糊还没干呢就让泼了墨汁!”他端著豁口海碗比划,棒子麵粥差点洒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李天佑耷拉著肩膀往院里走,背后飘来裁缝铺张二娘的尖嗓子:“读书人就是脸皮薄!上个月我表侄在渤海大楼当清洁工,见天儿能捡著老爷们抽剩的哈德门烟屁股......”他紧赶两步跨进月亮门,把街坊们的鬨笑关在身后。 顺著嘎吱作响的木楼梯爬上二楼,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就听见隔壁周会计家留声机在放白光的新歌。推开门,六尺见方的小屋和昨天一样——掉了漆的榆木桌上摆著豁嘴茶壶,五斗橱顶上堆著《益世报》,床底下搪瓷脸盆反著光。他特意把窗户支开条缝,晨风卷著大沽路方向的汽车喇叭声涌进来。 这个鸽子笼是他跑遍大半个天津卫挑中的。窗户正对胡同口,谁进谁出一目了然。后墙根堆煤球的夹道能通到后街,打那儿往北钻两个弯就是三不管的棚户区地界。上礼拜试过,从听见动静到混进南市人堆里,拢共用不了半袋烟工夫。李天佑嚼著凉透的餜子,目光扫过糊墙的旧报纸,泛黄的"戡乱救国"標题下,密密麻麻的租房启事和仁丹gg在晨光里渐渐显了形。 李天佑瘫在吱呀作响的小床上,本打算眯一觉再查看神秘空间里的木箱。可油灯刚吹灭,眼皮底下就蹦出那些箱子的影子。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初升的阳光折射进来,映得墙皮剥落的屋子直晃悠。 五十箱盘尼西林和磺胺,这没问题。多出来七个箱子里一摞摞牛皮纸袋哗啦啦散开,最上头那张照片差点让他把餜子渣喷出来——冰天雪地里,几个戴防毒面具的鬼子兵正拿尺子量冻成紫黑色的胳膊,照片右下角还印著"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昭和十五年冬"。 后脖颈的冷汗顺著脊樑沟往下淌。他哆嗦著手翻开实验记录,钢笔写的日文夹杂著人体解剖图,什么"冻伤实验第七十六例"、"孕妇活体解剖观察报告"。有个档案袋里掉出半本日记,昭和十二年三月十七日那页写著:"今日对马鲁他(木头)进行跳蚤耐受测试,注射剂量增加三倍后出现七窍流血症状......" 外面突然传来盆子撂地的响声,李天佑嚇得猛地把本子甩开,正撞上五斗柜的破镜子。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最底下压著的电报抄本更瘮人——去年八月十五號的,落款是麦克阿瑟的副官,写著"同意庇护石井四郎等二十名医学专家,交换条件按约定执行"。 当翻到水文资料目录时,他手指头把纸边都掐破了。黄河三门峡的河床测量图、长江沿岸地下水脉分布,连天津卫老城墙底下防空洞的走向都標得清清楚楚。间谍名单里有个叫"王记杂货铺"的联络点,备註写著"货郎每日沿英租界巡行"。 这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日本关东军驻满洲第731防疫给水部队的研究资料,图文並茂,栩栩如生。另一部分除了研究人员名单和研究內容目录外还有日军关东军跟美国高层的电报往来。 电报內容主要是关东军高层跟美军的交易,由关东军提供所有人体生物实验的研究成果和数据,美国要在战后的审判中从中斡旋,爭取轻判日军战犯。 更加触目惊心的是,日军向美军提供了几十年间秘密搜集的中国水文地理资料和部分战后安插潜伏的间谍名单,来换取战后家人的安全和优渥的生活。 要知道日军侵华可不止八年,早在日军入侵东北之前,就已经向国內秘密派遣间谍做战爭准备了,他们就是奔著灭种来的。当今世界,最了解中国的是日本人。也许很快就要加上美国人了,这些资料一旦送去美国,后患无穷。 更何况日军战犯的审判还未结束,731的研究资料和美国的秘密交易就是铁一般的证据,有这些证据,想来那些战犯会得到与歷史上不同的判决。 至於宋家,他们知道自己在帮美军找什么吗?肯定知道,想到宋家在战后拿著攫取的几亿美金巨款去美国做逍遥寓公,李天佑就知道这怕是宋家的投名状。想起上礼拜在小白楼看见的宋家二少爷从美军吉普车上下来,胳膊肘还挎著个金髮妞。当时那孙子手里晃荡的牛皮公文包,保不齐就装著卖国换来的美金存单。 可惜的是这些资料並不全,尤其是中国地理水文资料和潜伏间谍名单都只有目录部分,想来这些是霍金斯他们哄抢物资时不小心混进去的,大部分的资料內容都在美军军营保存,只等运输舰一到,就运上船送去美国,到时候就真的晚了。 床头怀表的滴答声里,李天佑盯著墙上的月份牌。五月十四號,红圈圈標著运输舰到港的日子就在二十號。塘沽港美军仓库离这儿不到三十里地,那些贴著"医疗物资"封条的木箱,这会儿怕是要往栈桥边搬了。 第30章 冒险 李天佑蹲在五斗柜前清点空间里的傢伙什儿:两把柯尔特手枪油亮亮的,子弹整整齐齐码了五盒;日本造手雷用麻绳捆成串,活像掛著的黑倭瓜;最底下还压著把德国剪铁丝网的铁钳,刃口在煤油灯底下泛著青光。 他抓了把墙灰抹在脸上试了试,这才蹬掉布鞋滚上床板,得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今晚就要探探那美军军营。 破苇席硌得后腰生疼,刚合眼就听见冰窟窿里传来女人的惨叫。他猛地坐起来,冷汗把蓝布枕头洇出个人形。外头大杂院里传来拉洋车的赵二咳嗽声,晾衣绳上的破尿布在夜风里啪嗒啪嗒响,倒成了催人睡的拍子。 “梆——梆梆!”更夫哑著嗓子喊“防火防盗”的当口,李天佑一个激灵摸出怀表。借著月光瞅见錶针卡在十二点四十,表壳上还沾著方才梦里攥出来的汗。他躡手躡脚套上灰布对襟褂子,特意把补丁朝外翻。裤腰里別著从黑市淘来的假良民证,粗麻绳往腰上一勒,活脱脱就是码头扛大包的苦力。 临出门抓了把墙根土往头髮里搓,突然听见楼下周会计家的留声机又在放白光那首《假正经》。他贴著门缝往外瞧,路灯底下两个醉醺醺的美国大兵正跟站街的搭訕,花旗袍上的金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绕到后院夹道时,野狗啃骨头的动静嚇得他踩翻了个破瓦盆。蹲在煤堆后头数了二十个数,直到巷子口卖餛飩的挑子吱呀呀晃过去,这才翻过矮墙。墙头碎玻璃碴子把裤腿划了个口子,倒和衣裳上的补丁混成一片。 海河方向飘来轮船汽笛声,咸腥的河风里混著美军仓库飘来的汽油味。李天佑缩著脖子混进夜市人群,前头挑担卖炸蚂蚱的小贩正跟巡警打哈哈:“老总您尝尝,这可是高...高蛋白...”他趁机拐进小胡同,月光把青砖墙照得惨白,墙缝里蟋蟀叫得人心慌。 李天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剪开仓库区外围的铁丝网,一路借著阴影躲避美军探照灯的扫射,顺利的来到了仓库边上。 美军营地仓库区的守卫並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密不透风,不知是不是这些美国大兵由於即將撤离都放鬆了警惕。想想也对,在这洋人高人一等美军天下无敌的时代,除了美国大兵自己,谁能吃了熊心豹子胆来美军仓库偷东西。 贴著仓库铁皮墙根挪动时,裤腿被潮湿的杂草打得精湿。第五个仓库旁边守卫小屋的铁门突然吱呀作响,他闪身躲进空间,正巧看见两个叼著骆驼烟的美军晃晃悠悠出来撒尿。黄澄澄的尿柱滋在墙角的"小心地雷"警示牌上,溅起的水星子差点落在他藏身的阴影里。 等那俩大兵哼著不知名的调子走远,他躲在仓库后墙利用空间收走了几块墙砖,搞了个足够一人出入的洞口出来。忽然听见越来越近的巡逻大兵的脚步声,他迅速猫腰钻进去,差点被满屋的木箱绊个跟头,还堪堪赶在巡逻过来前把墙原样补上。这一通操作,让他脸上的汗珠子顺著鼻尖往下滴,太刺激了。 美军塘沽口营地仓库区大大小小有几十个仓库,他来不及一一细看,只能把仓库里的所有箱子都收进空间。 头三个仓库收得顺当,到第四个冷藏库时出了岔子。寒气裹著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整箱的盘尼西林和血浆在月光下泛著紫光。正要抬手收走,头顶突然警报大作,红灯泡转著圈把仓库照得血淋淋的。原来是他不小心踩到了警报线。 李天佑赶忙躲进一个箱子,箱子里的东西被他提前收进了空间。透过缝隙看见六个持枪宪兵衝进来,领头的拿手电筒乱晃,查看了一圈后嘴里骂著"该死的耗子"悻悻的退了出去。等大兵们骂骂咧咧走了,李天佑索性把警报器整个拆下来塞进空间。 终於在第七个仓库找到了了贴著日文的箱子,上面"中国の水文地理资料""関东军给水防疫部"等熟悉的字体让他精神一振,这些箱子堆满了整个仓库。撬开几个箱子一看全是长江水道的岩石样本,標籤上还標著坐標经纬度。 东边天泛起蟹壳青时,李天佑已经不记得自己摸了几个仓库了,只知道为了抓紧时间后面的几个仓库的洞都没来得及堵上。这回的洞开在排水沟边上,刚收完最后一个箱子,就听见仓库顶上哨兵换岗的靴子声。还剩三个仓库没收拾,可远处营房已经亮起灯,炊事班的油烟味混著煎培根的香气飘了过来。 等天再亮一些,他就没有办法原路返回了。 “妈的,拼了!”李天佑远远看了看来时的那片野地,毅然转身直奔最后三个仓库。等把东西收完,他扯出空间里的美军制服往身上套,钢盔压到眉毛,把霍金斯给的少尉证件別在胸口。大摇大摆从正门出来时,正撞上辆满载宪兵的吉普车。 “敬礼!”司机猛地剎车,后座少校狐疑地打量他,“哪个连队的?” “报告长官!第七舰队物资稽查官jason.lee!”李天佑故意把模仿的霍金斯的德州口音拖得老长,晃了晃手里文件夹,“昨晚通宵核对货单。” 少校瞥见他衣领上的油渍,嫌弃地摆摆手。吉普车刚开出去二十米,整个码头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李天佑浑身绷紧,却听见喇叭里用英语喊:“所有人员注意!三號码头发现霍乱疑似病例!立即进行防疫隔离!” 趁乱钻进排队消毒的人群时,他趁机扔掉裤兜里不知何时粘上的海运封条,那是刚才著急收最后那个仓库时蹭到的。身后五十米开外,两个军医正把发高烧的水手往救护车上抬,没人注意到仓库后墙根那些没来得及填的窟窿,正在晨风里呜呜作响。 他刚叫了辆黄包车正要离开塘沽码头,就听见三號码头方向传来汽笛声——有艘运输舰提前靠岸了。 第31章 混乱 李天佑蹲在福寿里胡同口喝麵茶时,东边大沽路方向传来装甲车轰隆声。卖煎饼的老王头把铁铲敲得鐺鐺响:“戒严啦!美国老爷的仓库叫人端啦!”整条街顿时炸了锅,穿学生装的姑娘也不敢出门上学了,纷纷抱著书本往家跑,黄包车夫们抄近道钻进小胡同,可不敢跟洋大人的铁板车硬扛。 美军宪兵队的吉普车横衝直撞,车头架著的白朗寧机枪把买菜大娘的菜篮子都掀翻了。两个醉醺醺的美国大兵跳下车,抡起枪托砸开天津"谦祥益"绸缎庄的店门:“搜查反动分子!”绸缎庄掌柜的赔著笑脸往他们兜里塞关金券,转眼整匹的杭绸就被卷上了车。 警备司令部的黑皮狗们更来劲,侯家后面的窑子街被翻了个底朝天。醉春楼的老鴇子叉著腰骂街:“龟孙子们上礼拜白嫖的帐还没结呢!”话音未落就让个麻子脸警长扇了个耳光,镶金牙飞出去老远,掉进阴沟里叮噹响。 李天佑把最后一口麵茶泼在墙根,慢悠悠往家晃。路过南市三不管地界,看见青帮的人正把乞丐往死里打:“说!昨晚上谁在塘沽港捡洋落儿了?”断腿乞丐的討饭钵碎成八瓣,可怜的几个铜子儿滚得到处都是。穿黑拷绸衫的袁文会手下拎著斧头挨个摊子收"平安钱",卖估衣的摊主稍慢半步,整架子长衫就被泼了煤油。 刚拐进胡同,就撞见赵婶攥著扫帚把几个黑狗子往外轰:“查你奶奶个腿!老娘炕席底下藏得是给闺女攒的嫁妆!”两个人抱著头窜出来,裤襠上还粘著打翻的臭豆腐汁。李天佑赶紧低头贴著墙根溜,正巧跟挨家查户口的警长打个照面。 “良民证拿出来!”蒜头鼻警长吐著烟圈,斜眼瞅他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李天佑哆嗦著手掏证件,故意让两枚银元叮噹掉在地上。警长皮鞋立马踩上去,咳嗽著把银元碾进砖缝:“走吧走吧,穷鬼样儿!” 阁楼上的留声机还在放《何日君再来》,李天佑透过窗户缝往下看。对门裁缝铺突然闯进五个便衣,把刚做好的中山装全抖落开:“针脚里藏没藏微缩胶捲?”张二娘坐在地上拍大腿哭,转眼又被搜身的婆子摸走了金耳坠。 半夜里,房顶瓦片哗啦响。李天佑赶忙抄起顶门槓,却听见楼下突然响起枪声。低身扒在窗边往外看,看见几个美国大兵放肆的开著吉普车追著一辆黄包车扫射,车篷上弹孔跟马蜂窝似的。拉车的刘三禿子浑身是血的躥进死胡同,转眼就被宪兵揪著辫子拖出来,装模作样的在车座底下翻出包大烟土,分明是刚栽的赃。 天亮时,卖报的扯著嗓子嚎:“最新消息!共党分子盗窃盟军物资!”李天佑捏著《益世报》冷笑,头版照片里分明是宋家二少爷在美军俱乐部搂著舞女调笑。 五月的天津卫闷得像个蒸笼,李天佑蹲在法租界老教堂的台阶上,手里捏著半块芝麻烧饼。街角突然传来引擎轰鸣声,三辆掛著星条旗的军用卡车横衝直撞拐进海滨大道,车斗里十几个美国大兵抱著衝锋鎗,钢盔在太阳底下泛著冷光。 “这帮洋鬼子又发什么疯?”旁边修鞋的老王头啐了口唾沫。话音未落,就见卡车嘎吱剎在青帮的烟馆门口,大兵们踹开门就冲了进去。二楼窗户猛地推开,几个短打装扮的汉子慌慌张张往下跳,结果被早就埋伏在巷子里的宪兵逮个正著。 李天佑啃著烧饼看得真切,领头的宪兵队长分明是警察局刘局长的外甥。这阵仗倒是新鲜,往日里青帮孝敬的钱能铺满半个警局大院,今天怎么连自己人都动真格的了?远处突然传来两声枪响,街面上顿时鸡飞狗跳,卖糖墩儿的老太太掀了担子就往胡同里钻。 “听说美军运输站让人端了。”卖报的小顺子凑过来,压著嗓子说:“整仓库的枪械子弹,连个螺丝钉都没剩下。现在租界码头全封了,连国军往南边运伤兵的船都要开箱检查。”他抹了把汗津津的脖子,“要我说准是青帮那帮孙子黑吃黑...” 话音未落,教堂钟楼的大钟突然噹噹敲响。李天佑抬头望见东边天空腾起黑烟,看方向正是国军二十一师的驻地。街面上巡逻的美国吉普车突然调转车头,车上的喇叭用生硬的中国话吼著:"所有市民立即回家!戒严!立即戒严!" 李天佑慢悠悠站起身,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他望著美军吉普和国军宪兵的卡车在街心堵作一团,几个军官脸红脖子粗地互相叫骂,突然觉得这燥热的午后也没那么难熬了。 这几天,美军跟疯了一样满城搜捕反动分子,查完普通百姓一无所获,就將目標转移到了天津的大户人家,就连合作的国军和青帮都不放过,毕竟有能力在短短一晚上搬空整个仓库区的势力不多。好在此时红党正处於內战下风,即使国党一直甩锅,美军仍没有把红党放在眼里。 看著美军、国党、青帮狗咬狗的李天佑心中舒畅极了,转身回了自己在法租界新租的小院,这是他准备跟组织交接物资的地方。 李天佑之前清点了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物资,除了数百箱黄金大洋和完整的日军交给美国的人体生物研究资料、中国水文地理文化记录、国党四大家族和高层的投诚协议等纸质资料外,还有足够装备两个美军师的武器装备和弹药,大量美国援助物资(unrra),从棉布呢绒人造丝等纺织品到香菸罐头、麵粉、大米、奶粉、食用油、化妆品、火柴肥皂、自行车、收音机等日用工业品应有尽有。就连美式卡车、吉普车等都有上百辆。 这些东西李天佑当然不会全部留下,留下他也用不著啊,绝大部分物资尤其是武器药品是一定要上交的,有了这些东西战场上能少死几个人也是好的。 但是其他物资不急著交出去,主要是从空间拿出来没有安全的地方存放,现在红党处境不算太好,平津附近没有大面积的解放区,想把如此大批量的物资运走太困难了。 但那些纸质资料尤其是美、日和国党四大家族之间的交易文件要儘早交出去才好,要是等战犯审判尘埃落定就晚了,更何况现在交出去一旦公开会对国党造成巨大的舆论打击。 李天佑这几日在法租界租了个不小的院子,现在院子当然是空的,美军、黑狗子和青帮都来来回回搜好几遍了,只等风声过去,他会想办法联繫上组织,到时再把资料放在院子里交给组织处理。 第32章 情报 站在天津同元书店门口,看著紧锁的大门,李天佑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红党联络站也休假的吗? “后生,你看什么呢?”旁边一卖烧饼的大爷看李天佑瞅著书店大门发呆便问道。 “我前几天在这定了本书,定金都交了,说好了这两天来取,怎么还关门了呢,別是坑人的吧。” “那不能,罗掌柜人好得很,確实是你来的不巧了。这几天美国人说是丟了啥东西,到处搜查,那帮黑狗子把这条街上的掌柜的都带走了,说是什么协助调查,其实就是要赎金呢,等赎金一交齐,人就回来了,后生你再略等两天。” 没想到自己一番操作还影响到了罗掌柜,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他只好掏出一张名片拨打了上面的电话。 李天佑久违的换上了新到手的高定西装,来到了法租界的金船咖啡馆,他约了那个情报贩子谢若林。自打见到谢若林开始,他就知道如今的天津有个代號深海的余则成和位列博物馆的翠萍同志,想要安全转移那些重要资料,找他们准没错。 可余则成地位特殊,是克公亲自接见安排的顶级特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贸然接近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李天佑需要知道剧情进行到哪里了,才能找机会顺理成章的介入。 玻璃门上的铜铃鐺叮噹一响,李天佑瞥见谢若林缩在卡座里啃煎饼果子。这人穿著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到锁骨上,活像当铺里落魄的帐房先生。 “李老板?”谢若林舔掉手指上的芝麻,从公文包里抖出张《益世报》:“今儿个法租界停电,劳您破费点两根洋蜡。” 李天佑把装著美金的牛皮信封往桌上一撇,上下打量了一下谢若林:“谢老板这是什么情况?” “嗐,可別提了,最近美国人疯了,逮谁咬谁,哪边都討不了好去,都在到处打听消息,这给我忙的......” “正好,我要天津卫最近的新鲜事。” “新鲜?”谢若林眼珠子滴溜转,突然扯开嗓子学卖报声:“號外號外!保密局队长的三姨太跟青帮二当家钻了丽都饭店!”见李天佑皱眉,他压低声音訕笑:“开个玩笑...您是要红的那边,还是蓝的这边?” “都行,我是生意人,只要能赚钱的消息就是好消息,不分哪边。” “还是您通透!”谢若林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喝了口咖啡把最后两口煎饼果子咽下去,谢若林开始把消息一一道来:“要说最近最大的消息就是美国人的仓库被人端了,可那只是表面,据说美国人丟了很重要的文件,那些文件还是宋家千里迢迢帮忙从北边运过来的,一夜之间全不见了。” “谁干的?这么大胆子!” “谁说不是呢,可话说回来,还能是谁,一夜之间掏空整个库区,仓库墙上的窟窿就明晃晃的放在那,多囂张啊。这种事少不了里应外合,我看呀那些美国佬与其到处发疯不如先查查自己。” “除了文件还丟了什么东西?” “那海了去了,武器,粮食,布匹,汽车,药品全没了,听说光碟尼西林就丟了几万箱!那玩意儿不好储存,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黑市上,所有人都盯著呢。” 几万箱?!哪有那么多,李天佑不禁又在脑海中查看了一遍自己分门別类放好的东西,就算加上磺胺药片,也不过大几千箱呀。 哦,我成平帐大圣了!那没事了。 李天佑努力平復心情,继续问道:“那玩意儿太烫手了,我这小胳膊小腿儿的碰不得,还有別的吗?政界商界学界的消息都行。” 谢若林猛嘬一口凉咖啡,食指在桌布上画圈:“学界最近倒是热闹,南开大学钱思明教授,上礼拜让保密局请去利顺德吃了三天席,您猜上的什么硬菜?”他忽然凑近,嘴里哈出大葱味:“台北到基隆的船票!” “钱教授什么態度?” “读书人骨头硬啊,”谢若林竖起三根手指:“上门了三拨说客了,连陈布雷的亲笔信都搬出来了,就俩字『不去』!昨晚上他家门口多了俩修鞋摊,修鞋的怀里揣著擼子呢!” “商界就算了,最近风声紧都收敛著呢,谁也不敢当那出头的椽子,就连接收美国援助物资的国民政府接收站都关门大吉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政界......保密局天津站新提了个副站长,姓余,是站长眼前的红人,论敛財那是独有一套啊......” 窗外恰巧驶过保密局的黑色雪佛兰,李天佑指节无意识叩著桌面。这声响倒让谢若林想起什么,从裤兜摸出个揉皱的信封:“搭头送您个消息,青帮袁文会昨儿派了八个打手去马场道...” 话音未落,咖啡馆后厨突然传来碗碟碎裂声。两人同时摸向腰间,却见侍应生扶著摔碎的咖啡壶连声道歉。谢若林鬆了松领口,冷汗已经洇湿假领子。 打听了一下谢若林的住址和钱教授的电话,李天佑客套的表示有机会上门拜访后就告辞离开了。 李天佑前脚刚出咖啡馆,后脖领子就刺挠得慌。他隨手招了辆黄包车,车夫脖子上的汗巾都餿了,跑起来直呛鼻子。“爷们儿,南市走起!”他故意操著唐山口音嚷嚷。 南市牌楼底下人挤人,卖药糖的铜锣声、拉洋片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李天佑钻进"盛锡福"帽店试礼帽的工夫,闪身拐进后巷。墙角尿骚味冲得人睁不开眼,他三下五除二扒了西装革履,露出里头早备好的灰布短打,往脸上抹把墙灰,打扮成了找零工的苦力。 趁人不注意,从后窗翻进一个大杂院。晾在竹竿上的破被面让他扯下来裹头上,混进送葬队伍里哭了两条街,孝帽子差点让风吹跑。左拐右拐好悬把自己绕迷路了,回到河北街小单间时,日头都偏西了。 不留个心眼儿不行啊,之前洛克伍德在仓库扑空之后霍金斯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两次都是仓库里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难免会有有心人把这两次事情联繫起来。 而谢若林知道李天佑认识霍金斯。窗户纸让夕阳染得血红,他对著豁口茶壶灌凉水,眼前又晃过谢若林那张油滑脸。这个情报贩子没有底线的,只要能赚钱,客户的消息他照卖不误,保不齐哪天就把他李天佑掛牌出售了。 第33章 接触 暮色把奥租界华人区的木板楼染成酱红色时,李天佑挑著颤悠悠的扁担拐进了福寿里。木桶里几条小鯽鱼蔫头耷脑地漂著,鱼鳃沾著海河特有的黄绿色水藻。他特意绕到菜市街污水沟走了两遭,现在粗布褂子上的鱼腥味能熏跑野猫。 “小李回来啦!”赵婶子攥著把瓜子倚在门框上,眼珠子直往木桶里钻,“哟,这鱼尾巴都泛白了,怕是晌午就断气了吧?” 李天佑抹了把额头的汗,木桶沿上立刻留下道油亮的水印:“您老眼毒,这最后两条给您算半价。”说著抄起鱼篓抖了抖,两条寸长的小鱼苗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小李开始卖鱼啦,不去洋行做工了?”孙寡妇好奇问道。 “找了这么久没找到工作,我家在河北就是卖鱼的,来这边一边卖鱼一边再慢慢寻么合適的工作吧,总不能坐吃山空不是。” “这就对了嘛,总要先顾住自己的肚子,不能光为了面子上好看就强撑著。” “您说的是。” 斜对门裁缝铺王太太探出头:“要我说还是去求求乔神父,圣约瑟堂后厨缺个打杂的......”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几个好奇心旺盛的大婶,李天佑带著一身疲惫和鱼腥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这几天每天一大早就跑码头买鱼,之后就走街串巷的挑著担子卖鱼。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河北小渔夫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生活所迫,不得已重操旧业。他特意把草帽檐压得低低的,扁担两头掛著腥气冲天的鱼篓,活脱脱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渔贩子。 只有李天佑自己知道,他走街串巷的地点一直围绕著谢若林家附近。倒不是为了谢若林,而是为了住他家楼上的余则成和翠萍。 在原剧中,余则成让翠萍假借左蓝的名义打电话给钱教授,並安排了一位同志假装钱教授的外甥住进了家里,在李涯准备把钱教授迷晕后装箱直接运到台湾时,设计李代桃僵,用钱教授身边的特务换下了钱教授,並將其安全送到了解放区。 但这也引起了李涯的怀疑,毕竟翠萍打的那个电话的录音就是明晃晃的证据。虽说余则成用录音的基本原理把这事圆过去了,但也是有不少破绽的,为后续余则成和翠萍身份暴露埋下了隱患。 李天佑想著能不能藉此机会,跟这夫妻两个接触的同时顺手帮他们解决一个大麻烦。 从谢若林那里李天佑知道钱教授来天津的时间不短了,李涯行动应该就在最近几天。翠萍打电话时是和余则成约好了时间的,到时候由余则成给翠萍做掩护。李天佑记得时间大概就在中午一点多。 所以李天佑倒也不急,每天一早去码头买鱼,然后走街串巷叫卖,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就顺理成章的到了余则成家附近。如果遇到翠萍出门,那就跟上去就是了。 “新鲜的黄花鱼——”他故意在余则成家楼下多转了两圈。斜对角烟纸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用鸡毛掸子敲了敲玻璃:“卖鱼的,昨儿要的鮁鱼呢?”李天佑赔著笑揭开竹篓盖,里头几尾银鳞早被太阳晒得发蔫。刚转了没两圈,正在余家的巷口整理鱼篓的李天佑看到翠萍出门了,他赶忙跟了过去。 翠萍穿一身花旗袍,挎著菜篮子不紧不慢往劝业场方向走。李天佑挑起担子缀在二十步开外,眼瞅著她停在一家绸缎庄前,装模作样地摸著料子。 “大嫂子看看这尾鱸鱼?”他凑到绸缎庄门口吆喝,眼角瞥见翠萍拐进了旁边的钟表行。玻璃橱窗里摆著三五牌台钟,伙计正给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上发条。等李天佑挑著担子撵过去,翠萍又钻进隔壁的广生行化妆品店。 汗珠顺著脊樑往下淌,李天佑知道,这是翠萍的反跟踪方式,但自己一个卖鱼的,跟著这么晃荡就不合適了。没有办法,李天佑只好越过路边摊子上讲价的翠萍,一路吆喝著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正在苦恼怎么才能不被发现继续跟踪的李天佑突然反应过来,不用跟踪呀,翠萍打电话的地方是个酒店的前台,快到约定时间了,翠萍不会去距离远的酒店的,而且这条街上能打电话的高级酒店不多不少就一家,自己提前去等著不就是了。 街对面裕中酒店的铜招牌在阳光下晃眼,三层高的巴洛克式建筑,门童戴著白手套给黄包车开门。他闪进巷子深处,眨眼间粗布短打换成藏青长衫,头上还戴了一顶宽沿礼帽,鱼篓担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酒店旋转门转出个戴金丝眼镜的洋人,李天佑顺势挤进去。大理石地面倒映著水晶吊灯的光,他抄起前台边的《庸报》挡著脸,余光扫见前台处的公用电话。穿黑马甲的服务生正给电话机换消毒纱布,掛钟指针差一刻就到一点。 旋转门晃动的光影里,翠萍挎著竹篮迈进大堂,进门后直奔电话走去。李天佑赶忙起身,赶在翠萍之前先拿起了电话。翠萍无奈只好顺势转身做出一副逛累了要歇歇脚的样子,坐在了电话旁边的沙发上,同时不忘密切的关注著这边的情况,只等李天佑结束就接著打电话。 李天佑拨號码时也在关注翠萍的情况,他能听见身后沙发弹簧细微的咯吱声,翠萍正把菜篮子搁在膝头,篮子里青椒底下压著本翻旧的《红楼梦》,书页间夹著要用的电话號码。可接下来李天佑在电话里说的话让翠萍险些惊叫出声来。 “您好,请问是钱教授家吗?我是南开大学的陈顏女士的助手,陈顏女士有事找钱教授。” “我是陈女士的助手,我叫左蓝,我们在北平见过的......您什么也不要说,旁边的人是保密局的特务......一会儿我们会派一个叫边稚含的同志到你那儿,记住,他是陈女士的外甥,你要留他多住两天,他负责把您转移出来,您要听他的指挥,清楚了吗?” 李天佑说完翠萍的台词,淡定的掛了电话径直走出了酒店大门。 第34章 回家 径直离开酒店的李天佑並没有走远,而是就近躲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巷,他在小巷里等著翠萍追过来。若是今天来打电话的是余则成,以他的谨慎老练,肯定不会贸然跟过来。但翠萍不一样,这个半路出家的新手地下党,一定会追过来问个究竟的。 李天佑闪身钻进巷子时,后腰蹭到了青砖墙上的弹痕,那是上月学生游行留下的。他摸出怀表贴在耳边,秒针走动声刚好盖过巷口黄包车的铃鐺响。美军吉普车的引擎声从海大道方向传来,混著卖杏仁茶的吆喝,把巷子里的霉味搅得更浓了。 翠萍的影子刚投进巷口,李天佑就把礼帽摘下来转著玩。阳光从晾衣绳上滴水的被单间漏下来,正好照在他刻意咧开的八颗白牙上。这招是和劝业场门口照相馆伙计学的,保准让人瞧著像个人畜无害的买卖人。 翠萍左右看了又看,確定没人关注这边,就警惕的走进了巷子。 “你......”翠萍在五步外剎住脚,左手还挎著菜篮子,右手却已经摸到后腰,那里八成別著她的宝贝自卫手雷。她后背紧贴著墙根,鞋跟刚好卡在阴沟盖的豁口处,隨时能借力转身。 “你是谁?” “贵党的朋友。” “你为什么打那个电话?” “不重要。” “你想干什么?” “麻烦夫人帮忙寄一封信。” 说完,李天佑掏出信封晃了晃,牛皮纸信封上明晃晃的写著余则成收。见翠萍不接,他乾脆把信塞进菜篮子盖著的菠菜底下,“法租界贝当路14號,门槛石底下有把钥匙。” 远处教堂钟声突然炸响,惊飞了屋檐上的灰鸽子。翠萍趁机退到阳光直射的位置,这样既能看清巷子深处,又不至於被阴影里的突袭困住。她手指在菠菜叶间飞快一捻,確认信封没夹著刀片之类的机关。 李天佑倒退著往巷子另一头撤,手指在太阳穴比划了个敬礼的姿势,隨后转身离开。翠萍却始终没挪窝,直到李天佑身影消失在拐角。 翠萍同志还是很有进步的,短短几句对话滴水不漏,不过想到监听电话的余则成震惊又强装淡定的样子,李天佑莫名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畅快感觉。那封信里说明了美军仓库流出的资料的內容,並写明了交由组织处理,落款画了一颗红星。 心中的大石放下,李天佑终於可以回家了。 李天佑攥著三等车票挤进车厢时,车顶电扇正把汗臭味搅成黏糊糊的漩涡。他特意选了靠过道的硬木椅,屁股底下垫著当天的《大公报》。对面旗袍的女学生抱著藤箱打盹,箱角露出半截《新青年》的封皮。 李天佑一身半新不旧的短打还算整洁,精神却很萎靡,无他,连夜出海打鱼了。原本来天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搞点免费的海鲜,开闢一条新財路,好有钱接著收蔬菜瓜果。结果这小半个月忙下来,玩命的事儿干了不少,鱼就打了一个晚上。好在收穫不少,李天佑想著空间里满满的海產,尤其是那群金灿灿的大黄鱼鱼群,满意的闭上眼睛假寐。 火车刚过杨村,查票的国军就端著刺刀进来了。李天佑把良民证和车票叠在一起递过去,证件上"李德发"三个字还是上车前刚写的。当兵的用刺刀尖挑开前座老头的包袱,山核桃滚了满地,后座穿美式夹克的商人赶紧摸出包老刀牌香菸塞过去。 “天津卫到北平的各位乘客注意!”列车员突然敲著铁皮桶喊话:“前方杨柳青站临时戒严,所有人带好证件下车接受检查!”车厢里顿时炸了锅,卖煮鸡蛋的老太太打翻了竹篮,蛋黄糊在穿长衫的帐房先生皮鞋上。 李天佑贴著人流往车尾挪,厕所门缝里突然伸出只脏手:“两块大洋,保你躲过稽查。”他瞥见那人腕上的青帮刺青,没有理会,甩开手钻进二等车厢连接处。两个掛中正式步枪的兵正挨个翻行李箱,美军顾问叼著雪茄指指点点,脚边堆著七八箱贴著unrra標誌的罐头。 汽笛突然拉响,车顶传来咚咚的奔跑声,这是扒车顶的流民在跳车。趁著混乱,李天佑闪进餐车,把怀表链子卡在桌缝里装成修表的样子。穿白围裙的伙计挨桌收小费,盘子里堆满法幣和银元。斜对角穿中山装的男人正用钢笔在菜单背面画铁路示意图,笔帽上的青天白日徽记还沾著酱油渍。 过了廊坊,黑市贩子开始活跃。有个戴瓜皮帽的挨座问:“盘尼西林要伐?正宗美军医疗队的货。”后座穿旗袍的太太突然抽泣起来,她装细软的皮箱被调包成了砖头。李天佑把脚边的帆布包往座位底下踢了踢,里头二十本空白良民证正压在那叠《益世报》底下。 火车进永定门时,夕阳把城墙垛口染成了血痂色。月台上穿黑制服的警察牵著狼狗,李天佑跟著人流慢慢往前蹭。前面穿学生装的青年突然被按倒在地,箱子里掉出本《共產党宣言》,宪兵队的皮靴立刻围了上去。他趁机拐进厕所,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身邮差制服,挎包里塞著盖好邮戳的《北洋画报》。 这一路不由得他不小心,美军仓库失窃一案仍在调查中,所有离开天津的车辆都要严查,好在对没有携带大量行李的普通乘客检查不算严格,无非是那些贪婪的黑狗子烦人了些。 看著天色逐渐暗下来,李天佑找个没人的地儿拿出在天津给家人买的礼物,手上拎的背上背的,连脖子上都掛了一个包袱。 刚进院门,听到声音的二丫惊喜的高喊了一声哥哥,隨后正在院子角落逮蛐蛐的小丫和小石头跟两个小炮弹一样兴冲冲的扑了上来,吵著闹著要哥哥抱。 不堪重负的李天佑直接被扑倒在地,看著北平星光点点的夜空,心中被填的满满当当,回家真好。 第35章 温馨 李天佑刚推开斑驳的院门,三个小炮弹就从葡萄架底下衝过来。调皮的小石头直接蹦上他后背,两个妹妹一边一个抱住腿,硬生生把他按在了青砖地上。 “大哥带麻花了没?”“炸糕呢炸糕呢?”孩子们七手八脚往他怀里掏,沾著槐树花的脑袋在胳肢窝里乱拱。正在煤球炉子前炒菜的杨婶掀起门帘子,蓝布围裙上还沾著麵糊:“小祖宗们快让你哥喘口气!” 好不容易拖著三个人形掛件挪进屋,李天佑把鼓囊囊的包袱摊在炕席上。油纸包拆开的瞬间,甜香混著油炸味儿躥了满屋。桂发祥麻花用红麻绳捆得整整齐齐,四远香的栗子玛在铁盒里码成梅花形,耳朵眼炸糕虽然凉了,芝麻粒还沾在油纸上发亮。还有泥人张的彩塑,一整套的大闹天宫泥人让三个孩子爱不释手。 “这个孙悟空是我的!”小石头抢过举著金箍棒的泥人,二丫攥著铁扇公主不撒手。小丫忙著把杨村糕乾塞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青蛙。杨婶端著醋溜白菜进来,看见炕沿上摆的彩塑直咂嘴:“这泥人张的手艺,够买两袋白面了吧?” 李天佑摸出个油纸包悄悄塞过去:“专门给您留的十八街小麻花,夹著核桃仁的。”窗根底下晒著的棉被扑簌簌掉灰,三个小的已经为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打作一团。杨婶撩起粗布围裙擦手:“那我就不跟东家客气了。” 话没说完,小丫举著哪吒的风火轮撞翻了笸箩,晒乾的槐花洒了满地。李天佑赶忙摸出最后三个彩塑:“別抢,还有托塔李天王呢!”孩子们立刻被新玩意吸引过去。 李天佑把剩下的点心用油纸分装成三包。给牛爷的那包多塞了两块杨村糕乾,老爷子就好这口软乎的;钱叔的油纸包里多放了个泥人张的寿星佬,他那铜杆菸袋锅正好配这个摆件;给徐天的那包多放些炸糕和麻花,他就爱吃口油大的。 正分著呢,门轴吱呀一响。蔡全无拎著个蓝布包袱进来,袖口还沾著泥印子,准是店里刚打烊就赶过来了。三个小的立刻扑上去拽他衣角:“蔡叔!看孙大圣!”“蔡叔抱我举高高!” 自打李天佑去了天津,他早上送孩子上学,晚上店里打烊之后还会过来看一看,等孩子睡了再回店里,每天劳心费力。李天佑能如此放心的拋下三个孩子一走小半个月,就是因为知道有蔡全无照应。 “可把你们大哥盼回来了。”蔡全无从包袱里掏出三个大肉包子,还带著体温,“今儿街上那个卖好吃包子的小子又来了,新磨的白面,喧呼著呢。”转身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蓝花瓷瓶,蜡封上印著"直沽高粱",“上礼拜给大华影院送了几条大鱼,经理硬塞的。” 杨婶端上滷煮花生和酱萝卜,俩人就著月光在葡萄架下摆开阵势。藤影在蔡全无的灰布长衫上晃悠。 “东四牌楼那片的粮店,昨儿让侦缉队封了三家,说是抵制美国援助,犯法。” “舶来品天津更多,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游行抵制的多了去了,没见有什么用。劝业场门口天天有学生发传单,砸了好几家卖克寧奶粉的铺子。可您瞧中山路那些官太太,不照样排队买玻璃丝袜?前儿在天津卫,还看见青帮往美军仓库运整车的菲力宾菸丝。” “店里生意不错,你走之前联繫好的那些农户也按时把菜和果子送过来了,能供上每日的消耗,就是泡子里的鱼快没了,这几天我都是跟渔民收的鲜鱼。马上就要到旺季了,六月的樱桃、杏、黄瓜、茄子和豆角,七月大兴的西瓜和甜瓜,平谷的桃眼瞅都要上市了,咱收吗?” “收,最近手头宽裕了些,门头沟的樱桃要头茬的,大兴西瓜捡纹路密的摘。也不怕冰窖大小不够用,我能联繫到存放的地方。我在天津联繫上个跑胶东的船老大,明儿开始每天晌午前去前门火车站接货,二十篓子海鲜活蹦乱跳,比永定河的鲤鱼还便宜。往后河鲜就少卖点,现在永定河里打鱼的人太多了,河鲜卖不上价。” “听您吩咐。” 话没说完,二丫抱著铁皮青蛙从里屋衝出来,后头跟著两个光脚丫的孩子,葡萄架底下顿时鸡飞狗跳。处理完几个熊孩子之间的官司,连哄带嚇的把他们弄去睡觉,李天佑和蔡全无才继续商议。 “天佑,有个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您说就是。” “咱店后头的院子要卖了,你看要不要买下来?” 买院子?看李天佑一脸疑惑,蔡全无开始耐心给他解释。 蔡全无蘸著酒水在石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四方块:“那是一乾门四合院,您瞧,正门朝北在这儿......”手指头戳著葡萄架下的青砖,“三进院子的面积就盖了五间能住人的房,其他地方都是原来的马厩棚子和卸货的场院。”酒渍在月光下泛著银光,活像张发潮的地契。 “老金掌柜那会儿阔气啊。”他捏了粒花生扔进嘴里,“厢房码的全是东北来的高粱,西边马厩能拴八匹骡子。就那年闹霍乱,运粮的伙计在二道门染了病,这才把连著店里的月亮门封了。” 李天佑摩挲著酒盅沿上的豁口:“眼下这光景,卖家要多少现大洋?”话音未落,蔡全无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益世报》,房產gg栏用红笔圈著块豆腐乾大小的告示:“要价六百八十块现大洋,说是急等钱往香港滙丰银行匯钱。” “嚯,倒是挺敢开价。”李天佑用筷子尖在酒渍地图上划拉,“您估么著算算,修缮一下大概还要多少钱?”突然顿住筷子,“马厩那是不是还有一口能用的井?” “是,井台让爬山虎糊严实了,轆轤把倒是铜铸的,咱后院的井改冰窖了,要是买下这个院子,往后用水也更方便些。”蔡全无把花生壳摆成仓库阵型,“前日有人去看房,我跟著瞅了一眼,瞧见南墙根堆著二十几个美孚煤油桶,说是沦陷那会儿存的柴油。” 一阵风吹来,葡萄架忽然沙沙响,李天佑转头压低嗓子:“那咱明天去看看再说。” 那个院子原本就是粮店的后院,粮店生意好那阵,老金掌柜买下了店后面一个破败的三进院子,改了个朝北开门的乾门四合院。说是四合院倒也不算,之前都是当库房和运粮的场院用的,老大一片地没有几间房,除了马厩和杂物棚子,能住人的也就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 粮食生意不好做的时候,金掌柜就把那院子卖了周转,可偏偏那院子挺大,房却没几间。买家原也买来做库房的,可出了岔子,买卖没成,也想著再卖出去,就找到了蔡全无这里。 蔡全无觉得店里的后院太小了,往后进货收货的也不能老从店里正门走,影响生意,就想著把原本属於店里的院子买回来也不错。 第36章 再见 李天佑一觉睡到槐树影子爬满窗格子才醒,外头卖杏仁茶的梆子声都敲过三遍了。他抓了抓鸡窝似的头髮,趿拉著布鞋往厨房钻。铁锅底下还埋著火星子,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棒子麵粥凝了层米油皮,俩煮鸡蛋用井水湃过,旁边油纸包著的肉包子明显比往常大一圈,准是二丫把自己那份省给他了。 正吃著杨婶子挑帘子进来,蓝布大襟上別著针线包,“就知道你起不来炕!”她从碗橱里拿出来一个青花瓷碟往桌上一蹾,里头码著酱黄瓜和醃鬼子姜:“小酒馆老贺掌柜新启坛的冬菜,拿冰糖和八角煨过的。” 说著从里屋柜里抱下一摞衣裳,“天热了,给你们换了细布的单褂子,你们几个个子长得也快,新给你们一人做了两身。鞋我新做得了几双,你们都有,就是小石头那淘气包,费鞋的很,鞋底我纳了双层,还让蔡掌柜寻了块卡车轮胎皮子镶前头。这棉帘子也该换草蓆的了,蔡掌柜说这几天让人编好了送来......” 李天佑就著咸菜呼嚕呼嚕喝粥,杨婶子已经抖开他昨儿换下的褂子:“这后襟咋扯了个三角口子?別是在火车上被佛爷盯上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翻出针线笸箩。阳光从糊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见炕头整齐摆著四双新布鞋,千层底上还拿红绳绣了平安结。 撂下碗蹬上鞋,李天佑拎上几包点心出门,一推门就看见那辆老铁驴三轮车歪在槐树下。这三轮车还是早上蔡全无送完孩子留给他的,他不在的这些日子,这车一直是店里的伙计送货用。 车斗里还粘著菜叶子,麻绳捆货的勒痕把绿漆都磨白了。蔡全无特意在车把上缠了新麻布,座垫底下塞著一张往日的送货单,"东四福源昌鲜鱼五条,鲜果十斤"的字跡让雨水泡得发花,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准是店里伙计送货时无聊画的。 胡同口传来磨剪子的吆喝声,李天佑蹬著车拐出月亮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惊得房檐上的麻雀扑稜稜乱飞。前轮挡泥板缺了块铁皮,每顛一下就在朝阳门大街上叮叮噹噹的跟唱戏打鑔似的。 李天佑先去了趟牛爷那,一进院就看到院里槐树荫下摆著张藤椅,石桌上搁著紫砂壶。牛爷正拿菸袋锅敲著收音机外壳,里头滋啦滋啦响著《空城计》。拎著油纸包跨进月亮门,“牛爷,给您捎点天津卫的嚼穀。” 牛爷眯眼瞅著油纸包上红戳,“十八街的?上回吃还是民国二十八年吶。”说著撕开纸角嗅了嗅,“嚯,这麻花香得邪乎。” “还有杨村糕乾呢,知道您爱吃点软乎的,特意给您带的。不光这些,我在天津卫找好路子了,往后天天有新鲜海货。” “那敢情好,给我留两条鮁鱼,要三斤往上的!再捎半篓皮皮虾,我那大孙子就爱蘸醋嗦这个。”说到这牛爷忽然忽然压低嗓门,“能弄到正经小站稻不?北平米铺净往好米里掺霉粒子。” “您算问对人了,天津美丰栈仓库后墙根,天天有扛包的偷摸卖散装米,用美军油桶布缝的米袋子,据说不掺一粒假。这次我一人来回扛不了多少东西,回头我再去天津的话,想办法多给您弄点。” “再带两坛独流老醋!上礼拜买那醋,兑了半罈子井水,气得我三天没吃捞麵。”转头瞥见车把上掛的布包,“这油纸裹的啥?” “呦,差点忘了,起士林的奶油杂拌儿。杏仁豆腐用冰镇著呢,您赶紧搁井里湃著。” “猴崽子会来事儿!下月初八我孙子满月,二十桌席面的海货可全指望你了。”说著扔过来两根小黄鱼,“定金拿著,剩下的见货结。” “得嘞,您就瞧好吧。” 李天佑转身准备骑车离开,又听到牛爷在身后补了一句,“碰上卖沙窝萝卜的捎两捆,要绿皮紫心的!......咦,这劳什子破匣子又灵光了......” 转头又拐去了徐家,不巧正赶上徐天和他爹都不在,他拎著点心包绕到后院,瞧见关老爷子正蹲在石榴树底下,举著旱菸杆跟石墩子说话。 “您老跟谁嘮嗑呢?”李天佑把油纸包搁在井台上。 关老爷子颤巍巍转身,脑后的灰辫子沾著柳絮:“跟谭老板对戏词呢!”菸袋锅敲得石墩噹噹响,“昨儿广和楼《定军山》,他那口髯口足有三斤重!” 李天佑摸出块栗子玛递过去:“徐天哥巡街去了?” “去前门火车站接洋灰了。”老爷子突然瞪圆了眼,“你来得正好,谭老板说今儿加演《盗御马》,咱这就......”说著拽住李天佑的衣襟就要往外扯。 “別介,”李天佑赶紧摸出怀表,“您瞧都晌午了,戏园子这会儿不开锣呢。”关老爷子凑上来看时间,把表链子扯得老长,“这栗子玛得配高沫茶,我给您沏一壶去?” 关老爷子鬆开手,凑近井台闻了闻油纸包:“不是谭老板送戏服的?”说一半,突然哼起西皮流水,“竇尔敦在绿林谁不尊仰——” 在后院跟愈发糊涂的关老爷子驴唇不对马嘴的嘮了半天,趁老爷子对著井口吊嗓子的工夫,李天佑拒绝了老爷子去广和楼听戏的邀请,给徐天留了张纸条就走了。 刚推车出院门,关老爷子举著栗子玛追出来:“谭老板让你捎的髯口呢?” “搁戏箱里了!”李天佑蹬车就跑,车斗里剩的几片菜叶子顛出来,让街坊家的芦花鸡捡了个便宜。 至於钱叔那份,昨天晚上李天佑就带著三个孩子给送过去了。二丫熟门熟路躥上门阶,把木门拍得山响:“钱叔,我们来给您送寿星佬啦!” 门閂刚响,小石头就泥鰍似的钻进门缝。钱叔正端著铜烟锅在八仙桌前捯飭一个木头玩具:“小兔崽子!你要的木头枪......”话没说完,小丫已经爬上太师椅,举著寿星佬泥人在他烟杆上比划。 “您瞧正合適!”二丫踮脚把泥人套在菸袋锅的铜嘴上。寿星佬的蟠桃刚好卡住烟油孔,钱叔眯著眼凑近煤油灯瞧,鬍子尖直颤:“胡闹!这还怎么装菸丝......”手却诚实地摸著泥人红润的脸蛋。 小石头扒著多宝格乱翻:“钱叔,您藏的花生酥呢?”钱叔作势要敲他脑壳,手杖却拐了个弯挑起蓝布帘:“柜顶第三个青花罐子,別碰我的鼻烟壶!” 小丫忽然指著新翻页的月份牌惊叫:“这画上的姐姐旗袍开衩到大腿上了!”钱叔老脸一红,烟锅差点杵翻砚台:“那是旁人送的,不用浪费。” 李天佑憋著笑把杨村糕乾码在供桌上,供著关公像前还摆著半块发硬的槽子糕。二丫从里屋探出头:“钱叔的被褥都浆洗过啦,枕套还绣了金元宝呢!” “多嘴!”钱叔摸出包山楂糕扔过去,纸包上"稻香村"的红戳缺了个角。三个小的立刻在罗汉床上滚作一团,震得墙上月份牌哗哗响,画中美人旗袍上的金线牡丹簌簌掉金粉。 临走时,钱叔往每个孩子兜里塞了把铜子儿,转头冲李天佑哼道:“下回再拿泥人堵我烟锅,连人带东西给你扔护城河餵王八!”可等他们走远,老头举著煤油灯在堂屋转了三圈,把寿星佬泥人端端正正摆在关公像旁边,拿鸡毛掸子扫了五遍灰。 第37章 后院 李天佑踩著满地黄铜钱似的槐花回到四季鲜时,日头已经毒得能晒化柏油路。店铺门脸上掛的藤编果篮滴著水珠,玻璃柜檯里新到的樱桃红得发紫,底下垫著浸湿的《大公报》防蔫吧。 蔡全无听到动静从后厨探出半截身子,蓝布围裙上还沾著大酱:“搭把手把鱼池清一下,永定河刚送来的鲤鱼还扑腾呢,得赶紧放进去。”话音未落,一位穿绸缎旗袍的太太已经用洋伞尖鐺鐺敲柜檯:“掌柜的,我昨儿订的两尾鲤鱼留著没,不够肥我可不要。” “给您养在里头水缸里了。”听到蔡全无回话的李天佑抄起竹罩子往门外冲,三只青陶水缸沿上结满苔蘚。最大那尾金鳞鲤鱼猛地甩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挽起的裤脚。缸底还沉著几枚铜板,这是有人许愿了还是有什么讲究?没时间细想,伙计都出去送货了,店里人来人往,忙的倒口气都费劲。 后厨的棒子麵贴饼子刚出锅,蔡全无正往虾酱炒莧菜里撒香菜末。油烟气混著井水湃过的黄瓜味,让趴在柜檯打盹的狸花猫直抽鼻子。两人忙里偷閒轮换著扒拉饭菜,柜檯上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没断过。 “劳驾称半斤槐花蜜。”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敲著玻璃柜,“要贴著同仁堂標籤那罐......”蔡全无撂下咬了一半的贴饼子,蜜勺还没插进陶罐,街口常来往的那个黄包车夫又嚷著主家要两斤酸杏。李天佑把酸杏打包好拎出去,顺手往他兜里塞了个茶叶蛋:“车斗底下草蓆子垫厚点,磕碰了就放不住了。” 日头偏西时,记帐本上歪歪扭扭爬满数字:法幣三百五十六万三,银元十四枚,赊帐的用红笔圈著,写明了是国军王参谋家。一个不留神儿,还让狸花猫偷舔了案板上的虾酱,正蜷在柜檯底下打喷嚏。 下午等伙计回来,让他们支应著店里,两人叫上孙大疤瘌约了卖家去后面宅子里看房。李天佑和蔡全无想买下后面那个院子,可价格得好好商议一下。 別看这院子跟店铺后院就隔了一堵墙,但打店门口出来绕了个大圈,才走到院子那朝北开的乾门跟前。 李天佑和蔡全无带著孙大疤瘌绕到粮店后巷时,穿绸衫的卖家早就在乾门口转悠了。那人攥著黄铜菸嘴直嘬牙花子,见他们来了忙掏出老怀表:“说好三点,这都过两刻钟了!” “劳您久等。”蔡全无作了个揖,看著卖家拿黄铜钥匙捅了半天锁眼,朝北的乾门吱呀一声打开,头顶还扑簌簌掉下团燕窝泥。 一进门就看到花开富贵的影壁,左手边就是三大间坐北朝南的正房。绕过影壁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院子。除了影壁后头的两间西厢房,剩下的就没有正经屋子了。 这院子要论面积,足够盖个紧凑点的三进院儿了。当粮店仓库使那会儿,在东边墙上靠近倒座房的位置开了个大门,打那边进货卸货,朝北的院门一般不开。倒座房也没盖,只是简单搭了马厩棚子,给来往的牲口歇脚的。马厩前面偏西的位置还有一眼老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 偌大的院子只靠墙零零散散的搭了几个杂物棚子,搁以前里面放的都是粮食。环顾四周似乎能看出粮店曾经的辉煌。 “您看这院子,多宽敞,並排放七八辆马车都绰绰有余,当年这院里能码两千石高粱。那房,別看就五间,但面积大呀,光那两间厢房的面积都赶上別家三间正房了,六百八十块大洋可是实在价。” 没等李天佑搭话,孙大疤瘌已经蹲在门槛边抠砖缝了。他腰后別著鲁班尺,牛皮工具袋里探出刨子尖,“这门槛都让白蚁蛀空了,全得拆了重换,大门口的石板都碎了,也得换。” 李天佑掀开西厢房破门板,惊飞窝麻雀。孙大疤瘌举著油灯查看房梁:“榫头全鬆了,得用铁箍重新勒紧。”手指捻著抠下来的木屑给李天佑看,“您闻这霉味,椽子怕是有年头没换过油毡。”突然转身又敲了敲东墙,“这堵墙是拿豆渣混石灰砌的,老鼠都能拱穿!” 卖家急得脸都绿了,直拍影壁:“这砖雕可是乾隆年的手艺,正经的临清贡砖!”旁边孙大疤瘌却踩著墙根青苔打滑,差点撞翻半截拴马桩,好不容易站稳后又自顾自的说道:“您瞧这地基,西墙根让雨水泡酥了,没五车三合土填不平!”他掏出粉笔在砖面画叉,“正房大梁得换东北红松,这老榆木都长蘑菇了。” 卖家擦著汗辩解:“当年金掌柜买这院时......”话没说完,孙大疤瘌已经躥上井台:“轆轤轴得换枣木的,井绳要用浸过桐油的麻绳。”他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光木料工钱就得八十块现大洋!” “六百八十块现大洋?”蔡全无看了眼孙大疤瘌,会意的冷笑一声,“您这价够在琉璃厂盘两间铺面了。”说著手指向东墙塌了一半的棚子,“光清这堆破烂就得雇十辆排子车!” 卖家急得扯开汗褂扣子,露出胸口的青龙纹身:“您二位要是现钱交割,院里这些美孚桶白送!”他跺了跺脚,“不瞒您说,昨儿黑市上来个跑船的老广,出价六百五我都没鬆口......” 暮色漫过院墙时,四团人影蹲在影壁后头。孙大疤瘌的鲁班尺戳在地上,尺头掛著的铜钱坠子正压在"六百现大洋加一篓子金鳞鲤"几个砖灰字上。 “您再添三十块,我把院里美孚油桶都白送呢”卖家攥著浸透汗的房契,绸衫后襟沾了团青苔。 “这数够实在了。”李天佑拿砖头划拉著,“永定河三斤上的金鳞鲤眼下黑市卖两块大洋一尾,一篓子少说二十尾......”蔡全无突然咳嗽两声,李天佑应声闭嘴。 等远处胡同传来宵禁哨声,卖家终於恨恨的跺了跺脚:“明日晌午登记所见!” 第38章 敌意 等人影消失在巷口,孙大疤瘌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说道:“二位东家,这院子倒也没我说的那么次,这价码咱没吃亏。”手里的木屑簌簌落进他敞怀的粗布褂子里,“两位东家別看他摆著这副丧气样子,其实中人费可没少挣,光昨儿他往茶馆跑了三趟,喝的都是张一元的高末儿。” 说著重新带李天佑和蔡全无转了一圈,“这几间房是老金掌柜接手的时候新盖的,我师傅的手艺,那会儿大清早亡了,也没啥规矩限制了,盖房的时候都是往宽敞了盖。再加上老金掌柜有钱也能挣钱,料子都是好料子,地基打的深著呢。只是长时间没人住,缺了人气,有些朽了,稍微整飭一下就成。那井也好弄,找人清理一下换个轆轤轴子就行,那个位置不缺井水,不用再深挖了。就是院里几个棚子要想重新盖的话麻烦点,得费点功夫全拆了才行。” 蔡全无摸著塌了半边的马厩棚子:“西厢房那樑柱......” “榆木芯子还硬实著呢,”孙大疤瘌突然咧嘴笑,露出缺颗门牙的黑洞,“抹层桐油再拿铁箍勒紧,撑二三十年不叫事。”他踢开块碎瓦,“井台青石是门头沟的料,拾掇拾掇比新民会的洋灰地都牢靠。” 李天佑蹲在老井边,就著月光瞅见井底沉著个生锈的粮斗。孙大疤瘌的煤油灯凑过来,照亮斗柄上"德昌粮栈"的烙印,正是金掌柜发家的老字號。 店里打烊后,李天佑和蔡全无久违的去了小酒馆。小酒馆的煤油灯把八仙桌照得昏黄,李天佑刚挑帘子进来,蹲在条凳上划拳的黄包车夫就嚷开了:“哟,这不是四季鲜的少东家嘛,天津卫的水土养人啊,少东家出门一趟越发俊俏了。”几个常客跟著起鬨,柜檯后头的老贺掌柜忙拎著锡酒壶迎上来。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老贺拿抹布掸了掸条凳上的花生壳,“还是老规矩?”说话间已经摆上蓝花粗瓷碗,琥珀色的酒液里沉著颗枸杞。 蔡全无捡了粒五香花生米拋进嘴:“您这眼力见儿,活该您生意兴隆。”话音未落,老贺变戏法似的端出碟水晶小肚,油光水滑的肉冻上撒著香菜末。 “今儿这顿算我的!”老贺突然压低嗓子,抹布在桌上画著圈,“小李掌柜明儿得空不?牛栏山新出的二锅头......”他比划个骑车的动作,“前几趟拉酒的人干活不利落不说还好磨洋工,当天来回的活计非得隔夜才送来,气人的很。” 李天佑嘬了口酒,火线顺著喉咙往下窜:“您可真是......明早我还得跑前门火车站拉海货呢。”手指蘸著酒水在桌面画路线,“再跑牛栏山打个来回,回城怕是要赶上宵禁。” 柜檯那边突然"噹啷"一声,绸缎庄的掌柜先生醉倒在桌上。老贺边给人披棉袄边回头喊:“知道你辛苦,可旁人不是绕道多要钱,就是往酒罈里兑永定河水......”说著回身给蔡全无的酒盅里满上,“上月徐家酒坊的醉鱼亭刚起了梁子,你顺道给瞅瞅瓦当齐整不?” 听到这话,李天佑心中一动,“得嘞!就当给新盖的亭子冲喜。不过丑话得说前头,就帮您顶三趟,这段日子够您寻个可靠的板儿爷了。” 老贺乐得直拍大腿,转身从柜檯底下掏出个油纸包:“刚酱的猪耳朵,明天带著路上磨牙!”说著又往蔡全无兜里塞了包大前门,“替我给徐家丫头捎句话,这回光要二锅头就行。” 看著贺掌柜回了柜檯后面,李天佑低声跟蔡全无商议:“蔡叔,我想过了,咱现在买卖没有那么大,我也不想做的太大,不显山不漏水的挺好的。那院子全用做库房使可惜了了。我是这么想的,把那院子一分为二,挨著铺子的空场院盖几个棚子当库房,后头那几间房单独隔个院子,放您名下你看行吗?” “我住店里楼上挺好的,夜里还能盯著冰窖,没必要单买一院子,再说置办院子的钱走的是四季鲜的公帐,怎么能归我一个人呢?” “公帐归公帐,可这世道......您不能总住店里不是,往后成了家,生几个孩子,那院子也够住。店是咱俩作主,咱怎么规划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来。万一往后生意做不下去,剩个院子也不错,您带著家小总得有个落脚儿的地方不是。” “天佑,你到底咋想的,为什么我总感觉这店你不打算一直开下去,你在担心什么?你这些日子去天津跑货,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蔡叔,我......我没法解释,我自己都还没琢磨明白。”李天佑抓起酒碗又放下,“但我確定的是,世事无常,有时候做生意不是好事,正经生意也不行。” “那就不必解释了,我信你,那院子就照你说的弄吧。” “我再多一句嘴,那院子虽然大,但別急著加盖房子,五间房就是结婚生子都够住不少年头了,也別修缮的太招人眼,包子有肉不在褶上。” “成!就依你。不过孙大疤瘌明儿来估工,可得跟他说青砖照旧,但门楼子不许起脊了。” 俩人正说著,贺永强端了盘咸菜送过来,重重的往桌上一墩,朝著李天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重重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了。 李天佑心说这人有病吧,招他惹他了,什么毛病?!正要起身理论,却被蔡全无伸手按住,看来这里头有事啊。他从善如流的坐下,等著蔡全无给他解惑。 出酒馆时月亮已爬过钟鼓楼,李天佑把猪耳朵包揣进车斗。“回去早点休息,明早还得拉两趟货呢。”蔡全无摸著兜里的菸捲直摇头:“这老贺,逮著个老实人就往死里使唤。”三轮车碾过青石板路,车铃惊飞了房檐上的夜猫子。李天佑却想著醉鱼亭飞檐下的铁马,上回去看时还没掛铃鐺,这会儿不知道起风时能不能盖住火车站的汽笛声。 第39章 父子 李天佑踩著露水往南门火车站赶时,蒸汽火车的白烟刚染红东边天。他把三轮车藏在站外槐树林里,远远的看著月台上两个国军正拿刺刀戳粮包,美式钢盔在晨雾里泛著青光。 戴眼镜的稽查员堵在车厢口,挨个查验来取货的人的货单,时不时的找茬抠点油水。李天佑很庆幸自己有空间帮助,不用跟这种人周旋。从空间里取出活蹦乱跳的二十篓海货放在车上,李天佑径直骑车回了店里。 蹬著三轮拐进南门大街时,炸油饼的香味混著马粪味儿扑面而来。四季鲜店里的伙计刚把门板卸下半扇,蔡全无正往玻璃柜上摆鸡蛋。对面小酒馆门口,贺掌柜揪著贺永强耳朵往这边扯:“你个没眼力见儿的,还不快去搭把手。” 贺永强甩开他爹的手,墙上的飞灰蹭了他一身:“他四季鲜卸货,关咱酒馆屁事。”说著就钻进柜檯,装模作样的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李天佑没搭理他,和蔡全无一起把海货篓子往店里搬。贺掌柜过意不去,拎著个铜壶来送高沫茶:“嚯,小李掌柜有本事啊,这海货都不是冰镇的,还活蹦乱跳呢,真是难得啊!” 李天佑没有理会贺掌柜,只是跟蔡全无交待著:“今儿孙大疤瘌过来,你让他看看能不能再砌一个鱼池子,单放海货。咱的货鲜活,说不得能在店里养一会子,不就比別人那些冰鲜的更好卖不是。” 等卸完车,李天佑把三轮车推到小酒馆门口,进屋把空酒缸搬到车上准备去牛栏山,全程贺永强就倚在柜檯边冷冷的看著。 装完车正要走,贺永强突然开始阴阳怪气:“哟,李掌柜这买卖够红火啊,人还这么勤快,赶明儿怕是要把前门楼子都买下来了!”引得李天佑不由的一股无名火起。 攥著车把的手暴起青筋,李天佑转头正要骂回去,却瞥见贺掌柜赔笑的脸只能强压火气。晨光下,车斗里摞著的六个空酒缸活像张大的嘴,他蹬车时故意碾过块碎砖,顛得酒缸咣当乱响。贺永强追到门口嚷了句“摔了缸得赔现大洋”,被贺掌柜一菸袋锅敲在后脑勺。 李天佑知道贺永强为什么气不顺,昨天蔡全无跟他解释过了。李天佑去天津这阵子,老贺掌柜原想找四季鲜的伙计帮忙跑几趟牛栏山,可惜被蔡全无以店里太忙,实在脱不开身的理由挡了回去。 吃了个软钉子的贺掌柜没有办法,只能在市场上临时找了个不认识的板儿爷拉酒,还让贺永强跟著一起去。 可是自打那开始,就没有当天去当天回过,回回都是在城外过了夜,等到第二天快宵禁了才回来。贺掌柜只当贺永强贪玩儿,不想回城,留在徐家酒坊住了。 要单是这,贺掌柜也没什么意见,甚至有些乐见其成。他挺喜欢徐家那丫头的,一直有意无意的撮合贺永强和徐慧真。 可偏偏这几趟拉回来的酒不是缺斤少两就是掺了水,这让他实在看不上那些板儿爷,觉得他们手脚不乾净。同时也对贺永强很生气,一个少东家,连个板儿爷都看不住。 可贺掌柜不知道的是,贺永强压根就没住徐家,而是私下跟板儿爷使了钱。每次去徐家酒坊拉酒从不逗留,贺永强会带著板儿爷回家,回他亲生父母的家。 他亲爹妈惯会做好人,会好吃好喝的招待那板儿爷,感谢人家把儿子送回来。缺斤少两的酒板儿爷確实也喝了,但贺永强他亲爹妈和亲兄弟喝的也不少。 这会儿李天佑回来了,可不就影响人家家人团聚了嘛。 贺永强过继来的时候已经记事儿了,再加上他私底下这些年一直没跟亲生父母断了关係,跟贺掌柜始终不亲近。这孩子打十来岁过继来就浑身带刺,有回往老主顾的醒酒汤里撒盐,害得酒馆赔了半罈子莲花白。柜檯上供的关公像底下,还压著去年他撕烂的赊帐单。 说来真是为贺掌柜不值,贺永强压根不是做生意的料,以他那自大的脾气,让他在酒馆跑堂得罪了不少老客了,贺掌柜每日里忙前忙后的还得给他擦屁股。 放在贺永强眼里,就是老贺掌柜一直瞧不起他,每日里就知道使唤他干活,还得窝囊的跟人赔不是。再加上亲生父母的挑唆,老贺掌柜和贺永强的父子关係一直岌岌可危。 这会子的小酒馆里,老贺掌柜正揪著贺永强的耳朵训话:“你还真別瞧不上人家小李掌柜,人家办事就没出过差错。昨儿东来顺要的十坛二锅头,怎么少了两斤?” “您老糊涂了吧?”贺永强甩开手,“缺斤短两那也是徐家酒坊的秤桿子出的错,跟我有什么关係,要我说那徐家丫头精明的很,谁知道她私底下耍了什么心眼子。” “胡说!徐家酒坊的老徐都说了,每回装酒他都盯著过秤。跟徐家合作这么多年,从没在斤称上出过岔子。” 贺永强没有理会老贺掌柜的怒吼,甩开帘子跑出了门,转眼就没影了,也不管后头贺掌柜正捂著胸口直哆嗦。 跑到天桥餛飩摊子上,贺永强叫了两碗餛飩正吃著,不由得想起了前几日回家时的情景。当时车还没停稳,两个弟弟就躥出来卸酒瓮。亲娘撩起围裙擦手,指甲缝里还粘著酱色的麵疙瘩:“强子又瘦了!”这话她说了好几年,从贺永强过继到小酒馆的那天起,每回见面都像在数落贺家没给吃饱。 酒瓮搬进堂屋,亲爹拿菜刀熟练地撬开封泥。头一勺酒先敬祖宗牌位,第二勺就把井水兑进去了。贺永强蹲在门槛上啃酱骨头,看小弟把美军罐头盒剪开当量杯,亲妈做的酱骨头真香呀。 贺永强抹抹嘴,从怀里掏出亲爹妈托人送来的家书。亲爹的字像冻僵的蚯蚓,说大弟要娶媳妇,聘礼钱还差二十块现大洋。信纸背面印著油渍,是酱肘子留下的痕跡。他把信看了又看,珍重的叠好放进怀里,而这些年老贺掌柜教他打算盘、识酒麴的心意,终究化作了恭房里的一缕呛鼻青烟。 第40章 酒坊 李天佑蹬著三轮拐过卢沟桥的时候,永定河面正泛著鱼鳞似的波光。感到身上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索性脱了褂子垫在车座上。官道两旁的麦田刚抽穗,戴斗笠的老农弯腰除草,远处保安团的摩托车扬起一溜黄尘。 转过山樑,久违的来到了牛栏山镇,镇口的青石牌坊被晒得发白,老远就看见"徐记烧锅"的酒幌子让风吹得卷了边。 一进门,李天佑就瞧见徐慧根正往前面搬酒罈子,身上那件粗布短褂后背都洇出个盐碱圈儿了。二十斤装的酒罈子在他怀里就像搂著个娃娃,坛口的封泥还沾著片新掐的艾草叶。 李天佑忙跳下车,快走两步上去搭了把手。等两人合力把酒罈码上柜檯,看清楚来人是李天佑,徐慧根欣喜的道:“小李兄弟来啦,好久没见你了,今儿可得在这儿吃顿饭,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不用您说,我也得厚著脸皮在这蹭顿饭,酒就算了,我可比不得您海量,下午还得赶紧回城呢。”说著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包点心,“打天津带回来点麻花,给慧真妹子添个零嘴儿。” “那感情好,她就爱吃点甜的,前几日还念叨你呢。”徐慧根说到这,回身朝后院喊“慧真,那姓李的小子来了!” 话音刚落,通往后院的门上的蓝布帘子就被挑了起来,一个清丽的姑娘探身钻出来,“你回来了,天津卫好玩吗,煎饼果子好吃不,劝业场晚上真亮电灯到三更天?对了,你货跑的怎么样......” 刚见面,李天佑就被徐慧真这一连串的问话给弄懵了,旁边徐慧根好笑的凑过来:“人刚进门,好歹让人喘口气。昨儿个还念叨人家会不会送你泥人张,这会儿倒审起案来了。眼瞅中午了,你去弄桌菜,边吃边问不好吗?” 徐慧真把手里的酒麴罈子往哥哥怀里一塞,拽著李天佑就往后院蒸房走:“甭理他!给你瞧个新鲜的......”酒坊后院的蒸锅上正突突的冒著白气,她揭开木头锅盖,酒香混著高粱味儿扑了李天佑满脸,“这锅酒的酒麴子我添了槐花蜜,回头酿好了我请你尝尝。” 中午徐慧真张罗了一桌饭菜,就摆在后院刚完工的醉鱼亭里。徐慧真把最后一道茄泥墩在石桌上,青花碗底磕出脆响:“尝尝这新摘的六月鲜,昨儿刚从八里庄菜园子掐的嫩尖儿。”她抄起蒜杵把紫皮蒜捣得噼啪响,隨后把捣好的蒜倒进茄泥里。 李天佑盯著桌上一盘颤巍巍的酱猪蹄直咽口水,猪蹄上金黄的油珠正顺著蹄膀往下滚,混著酱色的卤汤在粗瓷盘里积成个小水洼:“徐掌柜这是要开席面啊?” “可不敢糟践粮食,”徐慧根拎著个酒提子过来,木柄上还粘著酒糟,“这是给保安团王队长留的......”话没说完,徐慧真一筷子敲在他手背:“哥你又瞎说,昨儿个王麻子来赊酒,你还往坛里兑井水呢。” 三人都笑起来。徐慧根给李天佑斟上碗琥珀色的头茬酒:“头茬酒烈二茬柔,三茬四茬餵牲口,你闻这酒气,跟刀子似的!”他拇指在碗沿一抹,“上好的红高粱,还是去年秋收囤的,今年南苑的地都让保安团圈去养马了,怕是高粱得涨价。” 徐慧真夹了块蹄筋放李天佑碗里:“快尝尝!这卤汤里添了桂皮,还是拿你上回送的虾酱吊的味儿。这卤汤凝了冻才香呢。” 就著鲜灵的黄瓜啃猪蹄,李天佑吃的胃口大开。旁边的徐慧根嘴里嘟嘟囔囔的全是酿酒的事,徐慧真不管哥哥的絮叨,只一味的跟李天佑聊天。 “贺永强最近干的事你知道吗?” “你是说他瞒著贺掌柜偷偷回南苑老家的事?” “可不,每回打酒坊装好酒出门,都偷偷在路口给板儿爷塞钱,叮铃咣啷的,当別人都是瞎子呢。” 徐慧根在旁边忙打圆场:“兴许是给家里捎点嚼穀,乡下日子不好过......” “捎嚼穀用的著偷偷摸摸的给板儿爷使钱?你说他回老家就回唄,凭啥把锅往徐家身上甩,弄得好像是我回回都把他强留下过夜似的。上回贺掌柜来结帐,话里话外那意思,真不爱听。” 李天佑夹了块黄瓜压酒气:“可別提了,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就看我不顺眼,好像我是拆散他一家人的罪魁祸首似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就是头犟驴,还是个软耳根子糊涂脑袋的犟驴。” “这还不算啥,不知道你听说了没,贺永强这几回拉回去的酒不是缺斤少两就是掺了井水,也就贺掌柜不糊涂,知道根子不在徐记酒坊,不然还有的扯皮呢。” “什么?!这贺永强也太不地道了吧,等我再见到他的,姑奶奶一定让他好看!也不知道贺掌柜怎么想的,过继了这么个东西,要我说啊,那小酒馆迟早败那贺永强手里。” “要我说,败估计是败不了,人家压根儿就没想著经营下去。之前贺永强就跟我提过,等老贺掌柜俩腿一蹬,他就把店卖了回家买三十亩水浇地当地主去,人家本就志不在此。” 听了这话的徐慧真顿时陷入了沉思,连李天佑悄么的从她筷子底下捞走一根蹄筋都没注意。 “既然贺永强以后会卖掉小酒馆,你说我把小酒馆盘下来咋样。那店开了很多年了,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酒是陈的香,店是老的稳。” “醒醒吧姑奶奶!”徐慧根往她碗里塞了块蹄髈,“老贺掌柜属王八的,身子骨结实著呢,一时半会儿的可闭不了眼。有老贺掌柜在,酒馆且轮不到他小贺掌柜做主呢。再说了,”他忽然学起老贺佝僂著背的模样,“徐丫头要接店,除非给我当儿媳妇。” 三人笑作一团,徐慧真有些不好意思的跟李天佑说:“嗐,我就这么一说,哪能真盼著老贺掌柜出事呢。只是小酒馆要有什么变动的话,你让人给我捎个信儿。” “没问题,不过话说回来,就看贺永强这折腾劲儿,说不准哪天就真把老贺掌柜气死了。” 第41章 打架 等李天佑忙完一天的活计回到家的时候,杨婶已经把二丫从学校接回来了,小石头和小丫还在老秀才的蒙学里留堂。这是李天佑专门拜託先生的,这俩皮猴儿放学太早了他遭不住呀,为此还专门给先生加了四成束脩。 里屋炕上二丫正乖巧的坐在窗前写作业,李天佑走到她身边,看著本子上工整的字跡,一身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从兜里摸出块糖,刚要塞进妹妹嘴里,却在看到二丫额头上的一片青紫后突然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弄的,谁干的?!”李天佑愤怒的喊道。 “是......是我不小心弄的,跟別人没关係......” 外间厨房正做饭的杨婶闻声进来,“怎么的了.......哎呦,你这丫头脸上这是怎么弄得,怎么也不说一声呢,怪不得回家这一路上说什么都不肯把帽子摘了。”说著转身出门去附近街角的药房买红花油去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別怕,跟哥哥说实话,我找他们算帐去!”李天佑努力压抑著自己的怒火,生怕嚇到妹妹。 二丫是几个孩子中吃苦最多的一个,平日里也特別懂事,只要有空就帮家里干活,学习成绩也很好,从来都不给人添麻烦。 李天佑深知懂事的孩子没糖吃的道理,对这个妹妹偏宠很多。这会儿看到二丫受伤了,心疼的不行。这孩子从不惹事,走路也稳当,指定是被人欺负了,难道还能是自己磕的不成? 二丫低著头支支吾吾的辩解著:“我自己......自己不小心撞到树上了......”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衬的李天佑的火气越来越大。 正要出门去学校问问老师到底怎么回事儿,是谁打了自家孩子,李天佑准备连夜找上门去,把那熊孩子连带他爹妈都撞树上,就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院门口一路进到厢房门口。 “那小子是不是住这?给老娘我滚出来!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看我今儿我不挠你个满脸花......” 呦呵,还上门找揍来了! 李天佑气势汹汹的掀开门帘子,好悬把门框扯下来,“我看是谁这么不要脸在这狗叫,真当小爷是泥捏的是吧,不把你们狗腿打断......” 等看清门外的情况,李天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见一个满脸怒容的中年妇女叉腰站在院子中央,摆出一副天老大她老二的样子,旁边还站著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胖小子。 倒不是天色太黑,是那胖小子脸上太精彩了,乌黑的眼圈堪比国宝大熊猫,塞鼻子里的布条渗出血跡,脸上还有不少树枝掛出来的细小伤口正往外洇著血丝。看到李天佑出来,那胖小子不好意思的朝他一笑,得,两颗门牙也没了。 正不知道说什么,那中年妇女先开口了,一说话就跟机关枪似的:“你家怎么教的孩子,打架有下这么狠手的吗,多大仇呀,看把我家孩子打的,回家都不敢说实话,非说是自己摔的,哪个摔跤能摔成这样?把你家孩子喊出来把事儿说清楚,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正嚷嚷著,二丫怒气冲冲的从屋里跑出来:“卫小满!你不讲义气,说好了不告诉家里的,以后再別想著跟我玩了!” “我没说!是我妈自己打听的,马三牛告的密,明儿上学我就揍他去!”胖小子嘴里露著风喊冤,眼里满是委屈。 这一来一回的,把旁边的李天佑和胖小子他妈给听愣了,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这是你打的?”/“这是她打的?” 看著二丫快埋到胸口的小脑袋瓜,李天佑感到不可思议,二丫这么厉害的吗?那边胖小子他妈已经开始盘问孩子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啥事儿,我想抄她作业,她不让,我就把她作业撕了,然后......然后就打了一架。” “你对人家小姑娘动手了?你看看人家脑门上那片青,是不是你乾的?” “不是,真不是,我是想打她来著,可她太厉害了,把我打了一顿。她那脑袋是打我的时候不小心自己磕的,不是我乾的!” “你跟人家一小姑娘动手你还有理了,还抄作业,老娘辛辛苦苦送你上学你就给我抄作业是吧。我让你抄,让你抄......”说著抡圆的巴掌风火轮似的落在了那小胖子的屁股上,换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李天佑赶紧上前拦著卫小满他妈,“不至於不至於的,別打孩子了,小孩儿淘气打打闹闹的很正常。” 卫小满他妈顺势停下手:“这我知道,我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可这孩子太气人了,不好好学习光打架就算了,还跟小姑娘动手,还没打过!”越说越气,实在没忍住又在儿子屁股上补了两脚。 “別打別打,我家孩子也有不对的地方,下手没轻没重的,二丫过来,给同学道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等二丫不情不愿的挪过来,卫小满抢先开了口:“不用道歉,我都认你当大哥了,哪有大哥跟小弟道歉的。” 听到这话李天佑脸都绿了,二丫却自顾自的说道:“对不起,今天打你的时候我没收住劲,下次会注意的。” “还有下次?!”李天佑惊讶的声音都变了调,卫小满他妈却满意的说:“对!下次他再抄你作业还揍他!” 最后,李天佑主动把家里的点心糖果都拿出来安慰卫小满受伤的身体和心灵,好说歹说的送走了这胖小子和他那女中豪杰的母亲。 等回到屋里,李天佑实在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那卫小满比你高比你胖,你是怎么打败他的?” 二丫一脸骄傲的回答:“蔡叔教我扎马步,钱叔教我打拳,说这样身体好,不受欺负。要是有人敢欺负我,就狠狠打回去,打不过也没关係,先认输,回家叫人给我报仇!” 李天佑满意的点头,“说的好!” 第42章 火爆 暮色漫过四合院时,钱叔牵著两个小的刚进垂花门。小石头甩开书包就往西厢房窜,蓝布小褂子上还沾著墨点子:“姐姐姐姐!先生今儿夸我算盘打得好!”他边说边挥舞著快散架的作业本,纸角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 后头跟著的小丫噘嘴拽著钱叔的灰布长衫:“前几天先生还夸我描红写的好呢,不像有些人......” 话音未落,厢房里突然"咣当"一声,隨后传来小石头的怒吼声:“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干的,我找他去!” 院里正要回屋的钱叔脚步一顿,转身进了厢房。一进里屋就看到李天佑正给躺在炕上的二丫额头淤青上贴薄荷叶,小丫头脑门上青紫一片,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拐杖重重的杵在青砖上。这拐杖还是三个孩子专门寻么了好久的材料,求著蔡全无给做的,上面缠了三股浸桐油的麻绳,沉的很。 “孩子闹著玩自己不小心磕的。”李天佑忙把二丫往炕里推,“倒是卫家小子模样更惨,你是没看见,那脸上都看不出原来模样了,衣服都撕破了好几处。”他边说边比划著名卫小满裤襠那扯破的口子,“刚当我面他妈又揍他一顿,咱家孩子没吃亏,真没吃亏!” 听了这话,钱叔神色才缓和下来,正要转身回屋,就看到小石头捡起一根柴火就梗著脖子往外走,活像一只好斗的大鹅。 “你干嘛去?” “我去揍死他!” 可快拉倒吧,李天佑拦腰抱住这头小倔驴,再揍一顿真就欺负人了,余光瞥见钱叔摩挲著拐杖头的铜箍,嘴角竟满意的微微翘著。 杨婶端著棒子麵粥进来时,夕阳正把窗欞染成蜜色。特意给二丫蒸的鸡蛋羹颤巍巍摆在炕桌中央,小石头狗腿地给姐姐扇蒲扇,扇得咸菜丝直往钱叔粥碗里飞。 “我的玫瑰酥呢?”想著给姐姐找点心补补的小丫突然扒著碗柜尖叫,看著抽屉里只剩油纸残渣,伤心的倒地蹬腿哭嚎:“好吃的点心没了,肯定是让老鼠叼走了,哥哥打老鼠!” 杨婶从围裙兜里摸出块麦芽糖:“晌午谁偷摸往灶膛里藏糖纸来著?”糖块在暮色里泛著琥珀光,映得小丫破涕为笑。蝉声忽然歇了,院角的夜来香悄悄吐出第一缕甜香。 晨雾还没散尽,四季鲜门前的青石板就淌成了小河,融化的冰水混著鱼腥味,招来几个绿头苍蝇在店门口打旋。蔡全无的蓝布褂子早被汗水洇成了深色,他左手打著算盘右手提著秤桿,胳膊肘还压著个要往门里挤的大妈:“太太您別急!这筐皮皮虾给您留著呢。” “留个屁!”那穿香云纱的富太太甩开绢帕,“不止皮皮虾,还有昨儿说好的渤海对虾呢?”她镶金牙的嘴几乎要啃到玻璃柜檯,“我们家老爷今晚要宴请美军顾问,耽误了正事儿我把你店砸了!” 李天佑从后院窜出来,脚上的美军胶鞋踩在冰水上直打出溜:“对虾在这儿呢!”他怀里抱著的木头箱子正往下滴水,一打开二十只对虾的须子还在颤动。富太太的翡翠鐲子磕在箱沿上叮噹响,涂著丹蔻的指甲直接往虾脑壳上戳:“给我来十只!呦,这么新鲜,我全要了!” 两个伙计蹬著三轮车在人群里挤,车斗里摞著的冰鲜篓子直晃荡。伙计小陈刚给东来顺送去五十斤海蠣子,回来就被堵在南门大街街口。同仁堂药铺的学徒举著银元拦车:“师傅匀我两斤海参,我们掌柜的咳疾得有药引子。” “海参早让八大春订光了!”金宝车铃鐺摁得震天响,车把上掛的麻绳上还拴著半截带鱼尾巴。他瞧见斜对过绸缎庄的伙计正往一辆美军吉普车上搬货,车斗里分明是四季鲜装梭子蟹的青篓子。 店里头,蔡全无的算盘珠子已经跟不上喊价声。穿美式夹克的青年军官甩出两张美钞:“池子里这些活黄鱼我全包了。”他身后的勤务兵迫不及待的直接上手抢篓子,水珠子溅了旁边老妇人一绣花鞋。 “老总您行行好......”李天佑刚抄起铁鉤把最后两篓子海虹吊上房梁,赶忙回身给人作揖,“这些是给协和医院留的......”好说歹说,留下了一半。 后院的井台边,伙计老王正在化冰。他赤膊抡著铁锤砸冰砖,飞溅的冰渣子在日头下闪著虹光。突然西墙根传来一阵瓦片响,几个半大孩子叠罗汉翻进来,竹竿上绑的铁鉤直奔墙边晾著的咸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兔崽子!”老王抡起冰镐追出去,踩到青苔摔了个四仰八叉。墙头孩子们鬨笑著散开,最机灵的那个还顺走了条不大的黄花鱼,鱼尾巴在瓦当上拍出串水印子。 日头爬到中天时,蔡全无的前襟上已经糊满鱼鳞。他摸出怀表想看时辰,表链上却缠著根螃蟹腿。玻璃柜檯早被挤歪了,底下压著的《大公报》头条"法幣暴跌"浸在化开的冰水里,墨跡晕成了团乌云。 “掌柜的,冰窖见底了。”小陈瘫坐在门坎上,千层底布鞋冒著热气,“刚送完六国饭店的货,车胎都爆了......” 李天佑抹了把脸上的盐渍,从后院库房里拖出最后半箱海带结。店外突然传来引擎轰鸣声,一辆美军道奇卡车直接堵住了门,戴白手套的司机跳下车喊道:“欸,鲍鱼,二十只!” 蔡全无把禿了毛的毛笔往砚台上一拍,砚台里的墨汁四下飞溅。 四季鲜海货自打上架以来,以其鲜活的质量,实惠的价格,再加上之前积累的好口碑,瞬间俘获了大量顾客。別家海货都是打天津用冰保存好再运过来,四季鲜是在店里选好鲜活的,用冰镇著给您送家去,这下生意想不火爆都难。 可这样一来,就太引人注目了,万一有眼红的想查查四季鲜的货源,就麻烦了。 “这么下去不成。”趁著晌午打烊,李天佑扯著蔡全无钻进后院。醃咸菜的罈子后头藏著半篓没卖完的海虹,“今儿连保安团刘队长都来打听货源,说国军食堂要长期订货。” 蔡全无摘下糊满鱼鳞围裙附和著:“早上瞅见泰丰楼二掌柜在对麵茶馆蹲点,怕是闻到腥味了,咱往后只接老主顾预定的暗单吧,每天让伙计不显山不漏水的直接送过去。” “我看行,往后明面上店里每天最多就卖一车新鲜海货,估计天刚亮就能卖完,不至於让人眼红。” 第43章 反目 晨雾刚散,李天佑就蹬著那辆嘎吱作响的三轮车拐进郊外土路。最近终於清閒起来了,店里调整了销售方式,他每天只需供应预定老顾客预定的海货再往店里送一车海鲜就行了。 孩子们也不用他操心,二丫和卫小满算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小胖子每天都要绕路来家门口找二丫,两人一起结伴上学放学,还美其名曰“保护老大”。 两个小的早上由杨婶送过去,晚上由钱叔接回来,也用不著李天佑操心。他终於可以鬆一口气,每天骑个破三轮车城里城外的晃悠,看见什么好的都收下。 “李掌柜又下乡淘宝啊?”看青的老农蹲在柴垛后冲他挤眼。车斗里除了蔬果篓子,还摞著个雕花镜台。料子不错紫檀的,放在这年头倒不是特別稀罕,李天佑想著买回去给两个妹妹使。 李天佑蹬著三轮拐进田埂时,秦老头正蹲在地头抽菸袋。老农的草帽破了个洞,阳光漏进来在他皱巴巴的脸上映了个铜钱大的光斑。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风一过就泛出金浪。 眼瞅麦收了,得抓紧时间收些小麦进空间了,之前的美国麵粉便宜是便宜,也是真不好吃。更別说国党政府弄得什么救济粉了,里面不知道掺了什么玩意儿。 这段时间李天佑把从美军仓库里弄出来的粮食半卖半送的都处理掉了,就等今年这茬新麦呢。到时候放到空间里,想磨精面磨精面,想磨全麦面磨全麦面,美滋滋。 “秦大爷,今年这麦子......”李天佑跳下车,指尖搓开粒麦穗,“嚯,这个瓷实,跟小石头掉的牙似的。” 秦老头烟锅在鞋底磕出火星子:“李掌柜好眼力。”他拽了把麦秆在掌心揉搓,麩皮打著旋儿从指缝里落下,“前阵子保安团三天两头来踩青,愣是没糟践了这茬粮食,万幸啊。您摸摸这麦粒,拿永定河水浇灌,比那劳什子救济粉强百倍。” “看来今年收成不错啊。” “错不了,是个好年头,就是今年粮食怕是又卖不上价了。这世道,好粮食还不如烂枪子儿金贵。不知您店里收不收粮食?” “嗯,收一些,够自家人嚼穀就行。” “今年年景不错,还请李掌柜抬抬手,这价......” “价跟別人一样,不能坏了规矩不是,但我是现钱结,也不用法幣那坑人的玩意儿,都是现大洋。” “得嘞,最近天气不错,三天后就开镰,打下来的新麦,给您送店里去?” “不用到时候我过来收,先说好啊,不好的粮食我可不收。” “那您放心,我老秦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了,这方圆几十里我的粮食向来是头一档。” 傍晚李天佑嚼著刚掐下来的嫩黄瓜回到店里,瓜蒂上的嫩刺还沾著露水,正招呼伙计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呢,就听到对面小酒馆突然传来"咣当"一声,伴隨著贺掌柜的怒吼:“还敢扯谎!徐掌柜说你装完货就跑,你压根就没住在人徐家,说!到底去哪了?” 李天佑躡手躡脚的走到小酒馆门边,扒著门缝往里瞧,后头卸车的小陈和金宝也悄悄跟上去。 贺掌柜的菸袋锅子砸在柜檯上,震得关公像前的香炉直晃。他手里攥著本浸了酒渍的帐册,“要不是今天查帐,发现柜上少了钱,我专门跑了趟徐记酒坊对帐,我还真不知道你乾的这丟人的事。” “不住不住唄,谁稀罕,有啥丟人的?” “我早前问你你早说啊,我以为......徐家丫头多好的姑娘呀!” “好什么呀,看著就精的不行,一点儿都不本分,要娶你娶,我反正瞧不上她。” “混帐!你这是什么话,你以为人家看得上你呀,就凭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样子,哪个好人家姑娘能看上你。要不是你是酒馆的少东家,都没人正眼瞅你!你看看这帐本,四月十八少三块大洋,五月廿二缺五角,都他妈换成槽子糕餵了白眼狼!” 贺永强梗著脖子倚在酒缸旁,“我亲娘犯心口疼,拿点钱抓药咋了?我亲爹娘可比你这老棺材瓤子有人味!狗屁少东家,谁爱当谁当,我不干了!”他突然拉开衣襟,露出贴肉掛的银锁片,扯下来扔到地上,“这破玩意还你,当年过继时给的破铜烂铁,当我稀罕!” 门帘外偷看的李天佑倒抽冷气,那银锁可是贺掌柜亡妻的陪嫁,是贺掌柜对亡妻唯一的念想,这回事儿大发了。 贺永强愤怒的掀帘子出门,正好跟门口金宝和小陈贴脸对上,至於李天佑,他跑的快极了。贺永强没理会他们,径直跑走了。 暮色降临时,李天佑和蔡全无照例去小酒馆歇歇脚,就看到酒馆里烟雾繚绕,店里的老顾客们正你一句我一句的劝解贺掌柜。 “算了算了,孩子还小,贪玩儿也是有的,不嫖不赌的出不了大褶儿,好好跟他说就是了。” “嫖也没啥,不赌就行,永强这孩子挺好,就是倔了点,自家孩子慢慢教嘛。” 柜檯后的贺掌柜长嘆了一口气,手里不断摩挲著贺永强扔下的锁片,“我倒情愿他去嫖去赌,您知道他打柜上偷拿钱干嘛去了吗?回他亲爹妈那了,回去从来不空手,就连店里的酒在那家门里转一圈都缺斤少两了。今儿晌午,我去南苑找他亲爹,那老畜生说,当年过继的是人,没把魂儿卖给我......” 听了这话,店里的人沉默了,敢情问题在这呢,那这事外人可就不好说话了。 沉吟半晌,还是牛爷打破了沉默,“老贺啊,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强扭的瓜不甜,別到时候弄得人財两空,后悔都来不及。” “您说的是,我跟永强怕是父子缘分浅,回头我把他爹妈喊来,一起把事了结了吧,总比哪天被他亲爹妈教唆著毒死我强。” 说完这话,贺掌柜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往后院走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店里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第44章 中风 看到贺掌柜颓废的样子,酒馆眾人都不由的替他感到不值。自打贺永强过继过来,贺掌柜那是真把他当亲儿子待的,手把手的教他品酒、算帐。贺永强脾气不好性格还倔,刚来店里跑堂那阵儿得罪了不少人,还是贺掌柜一个个上门赔礼道歉求人原谅。 这些年看在贺掌柜的面子上,周围街坊邻居对贺永强宽容许多,平日里也没人难为他。可没想到,这却是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还吃里扒外。 忽然听到后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隨著贺掌柜的呻吟,眾人赶忙跑过去。牛爷第一个衝进后院时,正看到贺掌柜倒在后院正房的博古架底下,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旁边还有一个摔碎了的瓷瓶,瓷瓶碎渣里还混著零零散散几个铜子儿。 “哎呦喂,这是怎么了这是?快扶里屋炕上去。” “搭把手!”蔡全无托起贺掌柜的后颈,摸到满手冷汗。老人左半边脸像被无形的手扯歪了,嘴角淌出的涎水洇湿了布衫前襟。 眾人七手八脚把人抬上炕时,贺掌柜的右手还在空中抓挠,指关节突起的青筋像要爆开的黄豆。牛爷摸出鼻烟壶凑近他鼻孔:“老哥挺住!我这就叫人请同仁堂的大夫.......” “我说贺掌柜,生这么大气不值当的,你只是倒霉碰上那不孝子了,轰出去就是了,外头好小子有的是,咱再寻么个合適的不就得了。” 贺掌柜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感动的,“贼......贼......”贺掌柜的舌头像块僵硬的咸肉,浑浊的眼珠子死盯著房梁。顺著他的视线望去,房檁上垂下半截麻绳,绳头还粘著片蜘蛛网,那里原来是个暗格,里面藏著装现大洋的鹿皮囊。 原来老贺掌柜把店里的现大洋都藏在屋里的房樑上,等攒差不多了再另找地方安置。这事他没告诉过贺永强,贺永强之前拿钱也只是在帐本上动手脚,每天从店里的流水里抠个五毛一块的,贺掌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没放心上。 可今天,贺掌柜想著等贺永强他亲爹妈来的时候,少不了用钱打发,得把手里的钱归拢归拢。这一看就出事了,房梁暗格里的钱全没了。其实倒也不是全部,大洋没了,就剩了几个铜子儿。这一著急可不就中风摔倒了嘛。 贺掌柜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歪斜的嘴角突然迸出句:“畜......生......”他的手指在炕席上抓出五道血痕,指甲缝里还嵌著博古架的红漆。 “作孽啊!”牛爷抖开贺掌柜的枕头,掉出本泛黄的《酒经》。书页间夹著张合影:十岁的贺永强穿著新做的绸缎褂子,手里攥著银锁片,身后是笑容满面的贺掌柜。照片背面用毛笔写著"民国三十年摄於大北照相馆"。 同仁堂的大夫来的快诊断的也快,孙大夫收起针灸包,黄铜针尖还沾著血丝:“急火攻了心脉,这半边身子怕是......”话没说完就被牛爷的咳嗽声打断。这病没什么好办法,养著就是了。 餵贺掌柜喝下安神汤,看著他睡过去,眾人就回到小酒馆里商议。 “这贺永强真不是个东西。” “谁说不是呢,话说回来,这么晚了,他人呢?” “下午跟贺掌柜吵了一架,自己跑走了,还没回来。”李天佑答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牛爷闷了一口酒,“这兔崽子准是躥回南苑了!天佑,明儿跑趟南苑,把那狼崽子和他爹妈拎来,咱当面对质!” “成,我明儿跑一趟。” “我让我儿子跟你一起去吧,当年贺掌柜过继这崽子时,还是请我当的保人......白纸黑字写著生养死葬,如今倒成了索命符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天佑就和牛爷的二儿子就出发直奔南苑。这位牛二哥也是当年过继的见证人之一,贺永强老家怎么走他门儿清。 到南苑的时候都没到晌午,贺家三间土坯房看起来摇摇欲坠,麦秸混著马粪糊的墙缝里还有老鼠进出的痕跡。 李天佑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柵栏门,就瞧见贺永强的大弟正坐在门槛上啃羊蝎子。身上还穿著贺掌柜给贺永强做的布衫,前襟沾满油渍,活像块抹布。 “你谁啊,上我家来干啥?”这小子看著李天佑一脸警惕的护住自己手里的骨头。 没等李天佑答话,身后牛二哥就应声喝道,“你说我是谁,让贺永强滚出来,他爹都病了他都不在跟前伺候,这个不孝的东西!” “哥!你那便宜爹快咽气啦!”大弟冲屋里嚷著。贺老娘闻声掀开蓝布帘子出来,“这是怎么个事儿这是,老贺大哥身子骨不是挺硬朗的吗,怎么永强刚离开一晚上就出事了?” 李天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儿,“贺永强呢,让他赶紧跟我们回城,你们也去。” “我们去干啥,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进城怕是丟人呢。”后面出来的贺老爹脸上適时的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 “干啥干啥,你说干啥!”牛二哥压不住的火爆脾气,“贺永强个不孝的东西把贺掌柜给气病了,还偷鸡摸狗吃里扒外,这儿子贺掌柜不要了,过继的事作废。叫你们去就是把事当面说清楚。” “不能啊,永强是个老实孩子,他不会做这种事的......”贺老娘正要辩解,就看到贺永强怒气冲冲的挑帘子出来:“娘,您跟他们费什么话,作废正好,谁稀罕给別人当儿子......”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贺老娘赶忙阻止儿子继续说下去,旁边贺老爹斜眼瞪著贺永强也骂了一句“你懂个屁!” 紧接著贺老爹眼珠子一转,“他娘,把咱家攒的那些个鸡蛋和腊肉给老贺大哥拿上,好久没见他了,正好借这机会好好跟他喝两杯,敘敘旧。孩子嘛,哪有不犯错的,为人父母的总得多担待不是。” 第45章 急切 回城的路上,李天佑藉口车小坐不下,带著牛二哥在前面慢悠悠骑车,让贺家一家三口在后面腿儿著,等回到小酒馆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贺老爹一进门,就直奔里屋,跨过门槛的时候还故意踉蹌两步,边走嘴里还边喊著:“我的老哥哥唉,我来看你来了,咱哥俩可是有日子没见了,这把我给想的,抓心挠肝的。” 进门一看贺掌柜脸歪嘴斜的样子,和旁边四散坐著几个街坊邻居,顿时愣住了。贺掌柜看到贺永强进来,愤怒的抬起一只手指著他,嘴里还含糊的喊著:“贼......贼......” 贺老娘一手拎著鸡蛋腊肉,一手拽著不情不愿的贺永强跟著进了里屋。她把竹篮往八仙桌上一墩,扯过贺永强就往炕前推:“快给你爹赔不是。”手上指甲掐得贺永强胳膊发青。 贺老爹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坐在床边顺势握住贺掌柜支棱著的手,“老哥哥唉,孩子嘛犯点错很正常,您就甭跟一不懂事的孩子计较了,再说了孩子偷拿家里钱算哪门子贼。您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这酒馆不还得靠永强来扛呢嘛。” “我可不是贼,我跟你说过了,我弟弟要结婚,需要二十个大洋的聘礼,你不愿意给。”贺永强站在门口梗著脖子狡辩,“大不了当我借的不就得了。” 听了这话,床上的贺掌柜哆嗦的更厉害了,涎水洇湿枕巾,右眼瞪得血红,努力说著:“断......断......” 旁边牛爷实在听不下去了,从贺掌柜的枕头底下掏出一张泛黄的文书,“当时过继文书上白纸黑字的写著,过继后就与亲生父母生死不相往来!可如今贺永强违约在先,过继一事就此作罢吧。” “可不能可不能啊,永强只是一时想岔了,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过继给老哥哥你了,就是你儿子,要给你养老送终的。”贺老娘在旁边连声求情。 这时贺老爹猛然起身,一脚踹在贺永强的腿弯处,“你个糊涂东西还不快给你爹跪下,父子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你爹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 没想到行动间,怀里掉出来一张地契,正落在贺掌柜身旁,上头写的是南苑十亩上好的水浇田,交易日期就在前几天。 贺掌柜的喉咙里突然滚出串闷雷似的低吼,青筋暴起的右手猛地抓住炕沿。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进床板缝,指甲盖掀翻了都浑然不觉。他左半边歪斜的脸涨成紫茄子,右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直勾勾盯著贺永强。 “爹!”贺永强被这眼神嚇得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后腰撞翻了八仙桌上的药罐。同仁堂的安神丸滚了一地,在青砖缝里蹦跳著,像撒了满地的眼珠子。 贺掌柜的嘶吼卡在喉咙里,伸向虚空的五指猛地痉挛成鸡爪状,右腿突然蹬直,紧接著贺掌柜的手无力的垂下,正落在沾了血的过继文书上,再无一丝动静。 糊窗纸外,六月的闷雷碾过北平城,轰隆隆的砸在了人心上。 看到贺掌柜的样子,贺老爹猛然哭嚎出声,“我的老哥哥唉,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拋下你儿子就这么走了......” 旁边一街坊连忙打断,“你可別乱说,贺掌柜可没儿子,过继的事刚不都说不作数了嘛。” “放屁!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贺永强就是他儿子,刚就是父子之间闹个彆扭,哪能当真呢?”贺老爹一脚踩在条凳上,过继文书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茶碗乱飞:“白纸黑字红手印!强子就是正根独苗!”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放你娘的罗圈屁。”牛爷的旱菸杆戳穿文书纸,“这上头明写著生养死葬,你们倒把活人气死了!”菸灰簌簌落在贺掌柜僵直的手上,那手仍保持著抓贼的姿势。 “谁说是强子把人气死的,贺老头年纪大了,又得了急症,背过气去很正常。一笔写不出两个贺字,他贺家的產业就是咱贺家的!” “你这不睁著眼说瞎话嘛,这么多人可都看著呢。” “我苦命的强子哟,白给人当十年长工......”贺老娘见状开始假惺惺的哭嚎,“我苦命的强子哟,在贺家当牛做马这些年......” 牛爷当即反驳道:“胡说什么,他才过继过来几年。” “丧良心啊!当年过继时说的比唱的好听......” 看著趾高气昂的贺老爹、撒泼打滚的贺老娘和杵在一边像截烂木头似的贺永强,眾人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如何,可偏偏这过继文书还在。当初过继的时候可是上官府备案改了户籍的,这会儿空口无凭说作废肯定不行。 贺永强气死贺掌柜的事也没有证据,再加上贺掌柜孤老头子一个,不会突然冒出个继承人来,这產业还真就只能便宜了这帮玩意儿。 看著房间里眾人渐渐沉默下来,贺老娘像是明白了什么,停止哭嚎,拍拍屁股一身轻鬆的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一丝泪痕都没有,还顺手把供桌上的苹果塞进怀里。 贺老爹趁势发话,还故意把过继文书抖得哗哗响,“行了诸位请回吧,辛苦大家这么晚了还在这耗著,我们贺家的家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半送半赶的把眾人送到门外,贺老爹却突然喊住了落在后面的李天佑,“小李掌柜请留步,我听永强提起过您,您年纪轻轻的自己开了一家店,生意红火的哟......” “有事你直说。”李天佑实在是不想搭理他。 “是这,我们一家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这城里开店的事弄不来,您人脉广,看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想要接手这个小酒馆,看看这小破店值多少大洋,价格好商量......” 李天佑听到这话差点破口大骂,老实巴交?!我呸!这么快就惦记转卖人家產业了,贺掌柜这都不叫尸骨未寒,搁几十年后这会儿再抢救一下说不定贺掌柜还能回来。 第46章 下葬 贺掌柜的葬礼寒酸极了,停灵不到一天就草草埋了,摔盆打幡的还是贺永强。一寸厚的薄棺在驴车上顛簸时,榆木接榫处就裂了道缝。 贺老爹特意让漆匠在表层刷了柳木纹,可白事店的劣质顏料经不住晒,还没出城门就斑驳得像长了癩疮。纸钱是最便宜的黄草纸,剪得歪七扭八,撒出去让风一吹,活像群扑棱的枯叶蝶。 “走快点。”贺老娘攥著把瓜子倚在车辕上,布衫的袖口还沾著昨儿打麻將的菸灰。两个弟弟跟在车后磨蹭,大弟的孝帽歪戴著,露出底下抹了髮油的飞机头。 牛爷领著街坊拦在岔路口时,驴车正往乱葬岗的土路上拐。贺老爹嫌原配坟地太远,硬要在乱葬岗东头刨个浅坑。蔡全无眼尖,瞧见薄棺尾部的漆皮剥落处,露出榆木特有的疙瘩纹,那原是贺掌柜预备给店里打条凳的下等料子。 “必须合葬!”牛爷的旱菸杆戳在贺老爹胸口,“老嫂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们忍心让她孤著?” “那块墓地太远了,得走小半日呢,这大热天的......” 爭执间棺盖突然滑落,眾人看清楚棺材里的情形后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贺掌柜还穿著生前跑堂的粗布褂子,连双新鞋都没给换,千层底上还沾著酒糟。 送葬的街坊统共不到十个,多是借了白布巾来撑场面。下葬时果然出了岔子,薄棺往坑里放时,榆木底板"咔嚓"裂开条缝,露出贺掌柜僵直的手指,那食指还保持著抓贼时的弧度。 “填土,快填土。”贺老娘催著仨儿子铲土,生怕被人瞧见棺材里的寒磣。粗糲的纸钱混著黄土落进裂缝,渐渐掩住老人胸口的银锁片。 暮色里新坟隆起时,贺家人早溜得没影了。牛爷往坟头压了块青砖,砖下压著张泛黄的合影:十岁的贺永强穿著新褂子,正被贺掌柜扶著学打算盘。照片背面用毛笔写著:"民国三十年摄於大北照相馆,吾儿初学帐。" 葬礼之后,徐慧真跟著李天佑一起回了城,今晚要商议小酒馆的归属,贺家人实在是迫不及待了。 酒馆里,徐慧真用指尖抹了下八仙桌上的积灰:“这榆木桌腿都让虫蛀空了,得换。” 贺老爹叼著旱菸杆敲柜檯:“徐姑娘不懂行,这可是前清老物件!”菸灰簌簌落在捆好的铺盖卷上,里头裹著贺掌柜生前最爱的苏绣被面。 李天佑掀开后厨的布帘子:“哟,连盐罐子都搬空了?”灶台上只留著个豁口的粗陶罐,旁边却扔著对光绪年的青花酒盅。 “破碗烂罐的带著累赘。”贺老娘扯了扯新做的布衫,料子是从贺掌柜衣柜里翻出来的,“还有这柜檯......”她突然踹了脚柜檯上的紫檀雕花木格,“死沉死沉的,白送都没人要!” 徐慧真突然蹲身从桌底捞起个小罈子,底部"道光年制"的款识还沾著泥:“这餵猫的碗倒是別致。” 贺永强冷冷的瞥了一眼,“这破玩意你要?加五块大洋拿走。”坛口封泥簌簌掉渣,露出里头发霉的陈皮。 “前店加后院一共四百二十块大洋。”徐慧真突然用帕子捂住口鼻,“这满屋的霉味,得扒了顶棚晒梁,且得收拾呢。”说著她故意用鞋尖挑起半幅字画,另外半幅齐白石早年的虾戏图正躺在鸡毛掸子底下。 贺老爹的菸袋锅猛地砸向算盘:“五百,少一分都不行,光这些酒罈子......” “酒罈子?”徐慧真轻嗤笑一声,脚尖点点墙角裂口的陶瓮,“您说的是这些长蘑菇的醃菜缸,白扔路边都没人要。” “店里还有不少酒呢。” “那酒都是从我家酒坊拉来的,到底多少钱用不著你说,更別提进城这一路上不知被人掺了多少水,早就卖不出去了。” 贺老爹听了这话竟难得的神色有些訕訕,“后院还有口甜水井。” “井绳都朽成絮了。”徐慧真抽出卷泛黄的契书,“地契上可写清清楚楚,旱井一口。” 贺老爹突然拍桌子:“四百八现大洋,连带这些......”他踢了踢脚边的一堆字画书籍,“全送你。” “娘,”贺永强他弟弟突然从后院躥进来,怀里抱著贺掌柜的铜手炉,“这破玩意能熔了打戒指!” 李天佑赶忙拦下来,“这是贺掌柜生前心爱的东西,我买了,就当留个念想。” 徐慧真见状慢悠悠数出银元:“四百五,多出的三十算买这手炉了。”说著隨手抖开被当成抹布的捲轴,黄宾虹的山水图露出半角,“这堆破烂我留著也没用,糊窗户倒是別致。” 贺家人抢钱似的扑向银元时,徐慧真已把青花酒盅扶正放稳。后院老槐树上,贺掌柜生前养的画眉正在笼中哀鸣,食罐里还藏著一个翡翠扳指,那是老人准备给"儿子"娶亲的传家宝。 等贺家人心满意足的揣著大洋,背著包袱细软回乡下当地主去了,李天佑和徐慧真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互道了一声“恭喜李掌柜!”/“恭喜徐掌柜!” 徐慧真钱不够,所以早就跟李天佑商议好了,两人一起合买这酒馆和后院。店交给徐慧真经营,后院就放在李天佑名下。 徐慧真扯下柜檯掛著的破抹布,露出底下褪了色的"太白遗风"匾额:“李掌柜搭把手。” 李天佑正从灶台灰堆里扒拉出个青瓷瓶,闻言笑道:“徐掌柜吩咐就是。”他踢开脚边的碎碗片,露出底下压著的八大山人花鸟图,“好傢伙,这就是贺老爹说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啊。” “你可轻点,”徐慧真慌忙接过画轴,指腹抚过泛黄的落款,“昨儿贺老娘还嚷嚷这画挡了她晒萝卜乾。”她忽然掀开东墙的蓝布帘,露出整面墙的博古架,架子上七零八落放著几个罐子,最上层却端端正正摆著对成化斗彩鸡缸杯。 李天佑从后院抱来捆柴火,噗嗤笑出声:“你瞧这柴禾垛。”劈开的榆木疙瘩里卡著半截捲轴,徐慧真抖开竟是唐寅的《秋风紈扇图》,画中美人罗裙上还沾著灶灰。 “昨儿贺永强嫌这画轴太长碍事,还说要裁了糊窗户。”徐慧真摸出帕子轻拭绢面,“倒把装裱的紫檀木框劈了当柴烧。” 等两人搬出贺掌柜的老藤箱,箱底整整齐齐码著徐渭的狂草手卷,上头压著贺家人不要的粗布袜子。李天佑拎起双破棉鞋,鞋窠里滚出枚田黄石印章,边款刻著"贺氏酒坊藏书印"。 “这石头垫鞋倒是稳当。”徐慧真就著煤油灯细看印文,“可惜贺家人不认识田黄,只当是块黄蜡石。” 月过中天时,他们清点出了二十七幅名家字画、九件官窑瓷器。徐慧真把唐寅的美人图掛上正堂,画轴恰好遮住贺家人撬柜子留下的凿痕:“赶明儿把齐白石的虾戏图裱了掛东墙,黄宾虹的山水补西墙破洞。” 李天佑正往青花梅瓶里插野花,闻言大笑:“贺家人要是知道这些破烂至少值三百亩水浇地,不知道肠子会不会悔青了。” 只是可惜了贺掌柜的一生积蓄,所託非人了。 第47章 夏收 今天秦老头家开镰,李天佑按照约定出城收粮。金黄的麦浪翻滚著涌向天际,十多个短工在日头下弯成虾米。镰刀"嚓嚓"的割麦声里混著老把式的吆喝:“东头先割!麻雀要扑食了!”戴破草帽的妇人们跟在后面捆麦秸,发梢上粘著麦芒,远看像顶了顶金冠。晒场西头,五个精壮汉子正抡著连枷打麦,扬起的麦壳在阳光里织成金雾,落在他们古铜色的脊樑上。 秦老头捧著粗陶碗过来,碗底沉著两片薄荷叶,“李掌柜喝茶!”说著又递上一支捲菸,“这是自家种的旱菸叶......” “不必了,我不抽菸。” “李掌柜,这麦子刚割下来,水分大,且得晒几天呢,你看这价能不能......” “我直接收湿麦,价按之前说好的市价的九成算,劳烦把新麦装好堆到村外的老磨坊,夜里我让伙计套骡车来拉。” 李天佑用草帽扇著风,故意掏出一把银元往石磨上一摞,“您老可甭安排人守夜,前些天西直门粮库闹了飞贼,一查都是內鬼,我傢伙计手脚快,粮食放好之后就不劳您费心了。” 秦老头盯著银元上袁世凯的侧脸,喉结滚动:“您放心,磨坊樑上还吊著驱鼠的药草,耗子都不敢......” 话被突然响起的铜锣声打断。东北边腾起灰云般的蝗群,短工们抄起火把冲向田埂,把晒乾的马粪捆点燃。 呛人的浓烟中,远处麦浪里突然爆出阵阵喝骂声,保安团的摩托车碾倒一片麦子,戴美式钢盔的军官走到老秦头面前,用刺刀挑起个麦穗:“老秦头!今年收成见涨啊?”刀尖一抖,金黄的麦粒洒在烫人的排气管上,滋滋冒著青烟。 秦老头佝僂著腰递上捲菸:“老总说笑,这一年春旱秋涝的......”话没说完,刺刀已经挑开粮袋,麦粒从破口处扑簌簌往外淌:“留十石劳军!” “可不能啊军爷,今年这收成您拿走十石,我一家老小就得饿死几个,求您开开恩啊......”老秦头带著在身边忙活的老婆子跪在了那军官面前,一个劲儿的磕头討饶。 正巧一阵穿堂风掠过,扬起的麦壳迷了军官的眼:“真他娘的晦气,那就八石,少一两老子毙了你全家!” 秦老头夫妻期期艾艾的送走了那个军官,转身冲李天佑一脸討好的陪笑,脸上堆起的褶子能夹死蚊子,看的他有些心酸。 他枯树皮似的手捧著粗陶碗,井水溅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裤腿,“李掌柜您喝茶......”秦家三儿子正蹲在磨盘后面狼吞虎咽的啃冷窝头,黢黑的脚趾头从破布鞋里钻出来,沾著新碾的麦壳。 秦家夫妻加三子一女一共就25亩地,今年年景不错,一亩能有个一石出头的收成,全家一年的花销都靠这季麦子了。自己吃是绝对捨不得的,每年秋收的玉米才是全家人的口粮。 忙活了一天,总算在天黑之前把小麦都收进了老磨坊的库房,李天佑坐在石磨边算帐:“新粮上市,现在市价三个大洋一石,但那是乾粮价,今日入库十七石湿粮,凑个整,算你四十六块大洋。” 李天佑直接数出四十六块现洋递到秦老头手里,清脆的银元声在老磨坊空荡荡的库房里格外醒耳,秦老头捧钱的手都哆嗦了。 钱货两讫,刚走出老磨坊,李天佑就被聚集在门口的人群惊呆了。门口眾人看到秦老头一脸欣喜的样子,人群突然骚动,纷纷围了上来,李天佑下意识的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空间里的枪。 “李掌柜行行好,”王庄的王麻子突然扑跪在石阶上,“我家的麦子今早刚割,穗子比秦家的还饱,”他扯开麻袋露出青黄的麦穗,“您要收湿麦,我这就套车拉来。” 赵家沟的赵寡妇挤到前头,蓝布包袱里裹著个不大的孩子,“掌柜的,俺家麦子绝对不掺一粒沙,都是上好的粮食,您发发善心,都收了吧。”她手里攥著的麦粒里还混著血痂,想来是抢收时不小心割破了掌心。 原来这几日来收粮的人都是想尽办法压价,市价虽然是三个银元一石,但那帮人总有各种理由剋扣粮款。湿粮收购价比乾粮低了两成不说,给的还是法幣。 仅仅这两个月法幣兑银元就从一比十万涨到了一比五十万,眼瞅著要变废纸,拿粮食换法幣傻子才干呢。 可不卖也不行,北平城里的粮行每年到这时候就跟约好了似的,统一的价格统一的支付方式,不卖,就只能烂库房里。再加上农民一家人的花销和往日的窟窿都指望这一季小麦换钱,年年只能咬著牙认了。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个李掌柜用现大洋收粮不说还不压价,湿粮只比乾粮低一成,价格公道的很。於是眾人闻讯赶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当看到秦老头肩头那沉甸甸的褡褳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著眼前躁动的村民,李天佑站在旁边的树桩上喊著:“乡亲们稍安勿躁......” “啥意思?” “让你別挤了,老子卵蛋都快挤出黄来了......” 李天佑闻言一噎,好悬被自己口水呛死,“我是说,大家先不要挤,不要说话,都听我说!我不是粮行的掌柜,我收粮只是自家人嚼穀,不往外卖的,收不了太多......” 听到这,人群再次沸腾了,纷纷吆喝著往前挤,“收我的,我家麦子长得好!”“收我的收我的,我马上就能拉来!”喊声叫骂声混著孩子的哭嚎声响成一片。 “都闭嘴!听我说完!”李天佑怒吼一声,“在我说完前谁再插嘴,我绝对不收他家的粮食!” 人群果然安静下来,就连孩子的哭声都小了许多,像是有人伸手捂住了他们的嘴,生怕惹恼了李天佑。 “我明天还在这,干麦湿麦都收,湿粮价格低一成,大洋现结,但只收一天,天黑就回城,想卖的明天送过来。我把丑话说前头,谁要敢往里掺石头沙子,那个村的粮食就全部不收。” 得了准信的眾人一鬨而散的回去准备了,李天佑看著人走远后悄然收走了磨坊里的粮食也回了城。 第48章 收粮 李天佑回城后直奔徐天家,明天收粮的事还得靠他才行。到徐家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槐树梢,李天佑甩了甩汗湿的褂子下摆,刚叩响东厢房的雕花门板,里头就传来徐天那浑厚的嗓门:“门没閂。” "吱呀"推开门,煤油灯把三个人影投在糊著旧报纸的墙上。徐天正就著檯灯擦他那把白朗寧,蓝布警服歪歪斜斜搭在太师椅扶手上。金海翘著二郎腿坐在八仙桌旁,手里那本《北平粮价旬报》被翻得卷了边,红墨水圈著的"法幣兑银元1:55万"在灯下刺眼得很。铁林四仰八叉躺在里屋炕席上,哈欠打得眼泪直转:“他姥姥的,这大热天连个电扇都没有......” “稀客啊,”徐天头也不抬,枪管在灯下泛出蓝光,“前儿送的海米不赖,老爷子拿虾头熬粥,就著酱菜喝了三大碗。” 李天佑把油纸包往酸枝木桌上一搁,震得茶碗里浮起几片茉莉花:“新晒的虾皮,给老爷子补钙。”他抹了把后脖颈的汗,顺势坐下,“不瞒哥几个,我今儿下乡收了几百斤新麦,明儿想再跑一趟。可这节骨眼上......”他压低嗓子往前凑了凑,“保安团那帮孙子见天在官道设卡,粮行的秤砣底下粘磁石,十里八乡的保长都他妈跟催命鬼似的来来回回烦人的很......你看你明天有没有空,徐巡长给压个阵唄,有你徐巡长在,我腰杆子也硬气不是。” 徐天突然"咔嗒"顶上膛,子弹在灯下黄澄澄发亮:“你什么时候倒腾起粮食了?四季鲜买卖不行了?” “那倒不是,我正经收粮,价格也是按市价走的,不多收也不倒卖,就屯点口粮,自家人饿不著就行了,不挡谁財路。只是我收粮用的现大洋,湿粮折价九成,有些显眼了。” “你倒是心善。”旁边的金海突然开口,脸上神色意味莫名。“昨儿菜市口米店又让人砸了,三十万法幣买不著一斤棒子麵。你倒好,现大洋收粮?知道现在黑市什么价吗?” “心善倒不至於,现在店里都不收法幣了,我手上本来就不多,总不能把大洋换法幣不是。就说天哥明天能不能......” 徐天转头看了看大哥二哥,见他们都没发话,沉吟一下说道:“你既然没打算掺和这门生意,还只收一天,那我明天叫上燕三一起跟你跑一趟,想来不会有不开眼的找事。” “那明天一早我骑车过来接你?” “行,”徐天把枪收好,“再顺路接上燕三。” “用不著,”金海合上书起身,“明天开监狱的卡车去,我再派一个班的人一起。” “不至於吧大哥,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就是下去收几石粮食,不知道的以为剿匪呢。”徐天惊讶的问。 “剿匪?东直门外乱葬岗天天添新坟,保定来的流民为半块豆饼能打出脑浆子。家里十来口子人呢,也得屯点硬通货了。这事是我疏忽了,还得是天佑想的周全,走到咱们前头去了。”他转头盯著李天佑,“你收的麦子,三成送炮局胡同。”说著回身问铁林,“老二你说这么办咋样?” “嗯?哦,大哥你看著安排就是。”铁林倚在炕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卡车碾过露水未乾的黄土路时,日头刚爬上永定门的箭楼。李天佑攥著帆布车篷的钢架,老远就看见磨坊前乌泱泱的人群。 三头灰毛驴在磨坊墙角直打响鼻,最壮实的那头骡子背上搭著条破麻袋,两筐新麦在它肋侧晃晃悠悠,汗津津的皮毛上沾著几根稻草。赶牲口的后生拿柳条轻轻抽它后臀,骡耳朵立刻扑稜稜抖起来,颈圈上的铜铃鐺"叮铃"乱响。 几个光脚丫的半大孩子正举著圆桌大的竹匾满场疯跑,绣花鞋底沾的麦粒甩到旁边拉磨的毛驴眼睛里,惹得那畜生"昂昂"直叫唤。不知谁家媳妇叉腰站在磨坊台阶上骂:“作死的玩意儿,这新麦子还没过风车呢!” 看这热闹的样子,周边但凡能赶来的都连夜赶过来了,今天怕是有的忙了。 "哐当"一声,监狱卡车剎在磨坊前的拴马桩旁。八个狱警哗啦啦跳下车斗,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晃得人眼晕。徐天把警帽往额前一压,冲人群喊了嗓子:“都听好了!今儿收粮按市价走,现钱现结,就收今儿一天,天黑就收摊!”话音未落,燕三已经拎著杆大秤往磨盘上一墩,秤砣砸出个白印子。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霎时低下去。穿灰布衫的粮行伙计悄悄往人堆里缩了缩,戴大檐帽的保安团兵痞啐了口痰,菸头扔在黄土路上滋啦冒烟,恨恨的转身离去。李天佑摸出怀表看了眼,冲蹲在磨坊檐下的秦老头点点头:“老规矩,湿粮九折算。” 坐在磨盘边准备记帐的纸笔和算盘的时候,人群里突然挤出个中年妇人还拉著一个姑娘,“李掌柜,我是秦家的媳妇,我们家有三石新收的麦子已经让当家的推来了。”妇人说著把姑娘往前一推,“淮如,快给李老板递碗凉茶。” 李天佑听到熟悉的名字惊讶的抬头,看到那中年妇人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满脸写著风霜,旁边还跟著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那姑娘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碎花袖口露出截莲藕似的小臂,身上穿的褂子半新不旧却没有补丁还浆洗的乾乾净净,想来是用心打扮了的。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淮如捧著粗瓷碗的手指白得晃眼,眼角却斜斜瞟著燕三拎过来的沉甸甸的包袱:“李老板年纪轻轻就当掌柜,真是人中龙凤。”她说话带著城南甜水井胡同特有的糯劲儿,腕子上细细的银鐲子叮噹响。 旁边秦老头突然凑过来:“李掌柜,这是我堂兄弟家的闺女秦淮如,我兄弟两口子平日里最疼她了,懂事会伺候人还识字,您看让她给您打个下手怎么样?” 听了这话,李天佑总算明白了点什么,不由自主的点头答应下来,没办法,这姑娘真好看呀。如今的秦淮如不过十五六岁,白腻的脸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完全不是李天佑印象中那个有三个孩子的寡妇母亲所能比的。 第49章 主动 “都麻利点儿!”燕三的破锣嗓子炸响,秤桿上的铜星子跟著晃。几个粮行探子刚凑近卡车,就被狱警的枪托逼退三步。 戴金牙的保安团小队长叼著菸捲过来,斜眼瞅见徐天警服上的铜星,突然咧嘴一笑:“哟,这不是白纸坊的徐巡长么,还带著京师监狱的弟兄,金典狱长这是要改行当粮商?” “管好你城门楼子的差事。”徐天拇指顶开枪套,“天黑前完事儿,不耽误弟兄们喝茶。” 日头爬到中天时,麻袋堆成了小山。秦淮如不知从哪摸出把蒲扇,站在李天佑身后轻轻摇。“李老板,”秦淮如的棉布帕子拂过他耳畔,茉莉香盖住了麦子的土腥味,“您汗都滴帐本上了。”她指尖点著墨跡晕开的数字,“这栏该是贰佰斤......” 话没说完,秦老头突然凑过来,“晌午了,李掌柜您赏个脸,家里婆娘擀的麵条,酱是用前门老六必居的干黄酱吊的。请您和各位军爷去旁边垫吧两口。”他朝磨坊后头努努嘴,菸袋锅子指的方向飘来缕缕炊烟。 晒穀场边的槐树底下支起两张八仙桌,秦老头家媳妇端著海碗来回穿梭。油汪汪的炸酱香混著新蒜的辛辣味儿,勾得大家直咽口水。 李天佑瞥见徐天已经领著三个狱警蹲在槐树底下嗦面,警服扣子直解到胸口:“您先招呼弟兄们,我等这茬过完秤的。”他手里帐本被日头晒得发烫,秦淮如不知从哪摸出把油纸伞,伞面斜斜罩在他头顶。 等换班的人呼嚕完麵条过来,错身而过的时候,徐天朝李天佑挤挤眼睛,搭著他肩膀往槐树荫里拽,“天佑,那丫头不错呀,红袖添香的滋味怎么样?” “別乱说,人家姑娘才多大,就是来帮个忙。” “可快拉倒吧,没看见那姑娘给你留的面碗底下臥著俩荷包蛋。”他压低嗓子坏笑,“我碗里可只有黄瓜丝。” “人家就是客气......” “装!接著装!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乡下穷人家的姑娘,长这么水灵,还养的精细,能为了啥。刚你弯腰记数,那丫头眼珠子都快粘你后脖颈上了。” “我就一没依没靠的毛头小子,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妹妹等我养活呢,人家能看上我?” “这话说的,你看看你,身量不低,长得也挺俊,都快赶上我了,年纪轻轻的有门路有手段,置办下不小的家业,多好的乘龙快婿的料子啊。” 看著李天佑通红的耳根,徐天搂著他脖子说的更起劲了,“哎呦喂,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那不正好,我看这姑娘也十五六了,你直接把她收了得了,是娶是纳都行。要我说,趁早把事儿办了,保安团刘麻子上月刚纳了个十六的姨娘,聘礼才给两袋棒子麵。” 李天佑一激动呛了口口水,直咳嗽。秦淮如小跑著递来块蓝布手帕,指尖若有若无蹭过他手背:“李老板来这边吃,这边凉快些,我给您晾了碗麵汤。”她辫梢扫过李天佑胸口,发间桂花油的味道盖住了蒜味儿。 徐天拉住正要跟过去的李天佑,继续调笑道:“雏儿就是雏儿,这都扛不住?你当四九城大掌柜的派头呢?说真的,这年头好姑娘就像这新麦子,你不赶紧割,转眼就让蝗虫啃了。” 甩开徐天的胳膊,李天佑走到旁边接过秦淮如递过来的青瓷大碗,里面的炸酱麵都已经贴心的拌好了。嗦面的工夫,李天佑时不时的用眼角余光打量著旁边给他扒蒜的秦淮如,真是好看啊。 要说李天佑没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他穿越前21岁,虽然是个单身狗但该懂得都懂。原主虽然只有12岁,但自打穿越后这副身体就跟改造了一样,蹭蹭的长,现在完全就是一个成年人的身体素质,他对外自称十七岁就从来没被人怀疑过。 看著今天秦淮如这副主动的样子,和她流连在付给村民们的现大洋上的目光,李天佑很清楚她想做什么。想到秦淮如在原剧情中嫁给了贾东旭,看来如果没有自己,秦淮如这两年也没有找到合適的对象,后续又赶上解放,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个普通工人。 李天佑很乐意截胡,但要真的做点什么,他又有些怯怯的,实在是没经验呀。 草草吃完午饭,李天佑接过秦淮如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赶紧回到磨盘边上准备接著干活。谁知那里坐著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熟练的打著算盘算帐记帐,燕三站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徐天伸手拦下正要说话的李天佑,“不著急,你也休息会儿,十七心细,又能写会算的,让他替你一会儿出不了岔子。我看这周围赶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了,天黑前不一定能收完,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也注意到了,等再过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还得劳烦你带人去路口拦一拦,来晚的就不收了。” 徐天转身去吩咐手下人了,李天佑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怔怔的盯著认真干活的十七,连旁边秦淮如殷勤的询问声都没有听见。 原来这个人就是十七呀,表面看起来白净清秀还有些文弱,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小红袄"一案的变態连环杀手呢。 每年冬天,北平城就会有一位身穿红棉袄的年轻女子横死街头。前几年北平被占领那会儿,横死的人多了去了,根本没人在意。等打跑了小鬼子,又连续两年死了两个穿红袄的女子,才引起人们的注意。可惜凭藉这个时代的侦破技术和那些黑狗子的职业道德,破案比登天还难。 李天佑知道,按照原剧情发展下去的话,十七今年仍然会杀害一位无辜的姑娘,並逃之夭夭。直到明年冬天,他杀害了徐天的未婚妻小朵儿,被徐天一路追查,才险些暴露,最终死在了重伤的田丹手里。 看著十七这个变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坐在那里算帐,时不时的还在村民的奉承声中羞赧的低下头,李天佑纵使在炎炎夏日下也感到后背一片凉意。 第50章 十七 “天佑哥,天佑哥?”在秦淮如的声声呼喊中,李天佑终於回过神来。 喝著秦淮如递过来的凉茶,树荫漏下的光斑在青瓷碗里晃悠,余光瞥见她正给忙碌的十七递茶碗。那狱警扶眼镜时露出的手腕內侧,有道像是抓痕的伤疤。 “徐天哥,那个算帐的弟兄......”李天佑状似无意地指了指,“看著挺斯文的,怎么当了狱警?” “你说十七?”徐天抹了把嘴边的酱汁,“他爹原来是个刽子手,后来砍头都改枪毙了,家道就败落了。他爹死了之后他娘也病了,瘫在床上吃喝拉撒的都指望他。他原先是协和医院打杂的,日子不好过,我大哥有一次受伤去医院正好遇见他,看他识文断字的就收下了......” 话没说完,晒穀场突然炸开哭嚎。穿补丁褂子的老妇拽著粮袋不撒手:“这秤砣底下粘磁石了,方才二狗子家八十斤麦子称出九十斤,到我这六十斤就成五十五了!” 十七不知何时出现在秤桿旁,一脸平静:“老太太,已经给您网开一面了,您这袋麦子掺了三成麩皮。”他食指从麻袋缝里勾出把碎壳,“要按规矩,还得再扣一成。” 秦淮如突然挤到李天佑身边,碎花袖口刚好擦过他的胳膊:“李老板仁义,您就可怜可怜张婶吧。”她仰起脸时,领口盘扣不知何时鬆了一颗,“她儿子让保安团抓了壮丁,家里就剩吃奶的娃娃......” 李天佑嗅到她衣襟里飘出的雪花膏味儿,面上笑了笑,心中却突然冷静下来,转头对十七笑道:“乾的不错!规矩就是规矩,我出钱就得听我的,有些人啊总好蹬鼻子上脸,这种人不用给他们好脸儿。” 紧接著走到那老夫人跟前说道,“你的麦子掺了假,你爱找谁收找谁收去吧,我不收了。”说完也不理会坐在地上哭嚎的老太太,转身对旁边忙碌的狱警们喊道,“今儿大伙都辛苦,等忙完了我请大家丰泽园走起!” 伴隨著狱警们的欢呼声,十七摆出一副被夸的不好意思的样子,笑著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旁边秦淮如通红著脸,尷尬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日头偏西时,老磨坊前的晒场终於清静下来。秦淮如踮脚替李天佑掸去肩头麦壳,手指头在他后颈画了个圈,吐气如兰:“掌柜的衣裳料子真挺括,是瑞蚨祥的杭纺吧?我爹原先在前门布庄当二掌柜,最会浆洗这种料子......” 卡车那边突然传来口哨声,徐天把空粮袋甩上车斗,眨巴著眼睛冲这边喊:“天佑,麻袋数不对啊,劳烦秦姑娘来搭把手,帮著清点清点?” 李天佑转身衝著他一下午没搭理的秦淮如轻声问道:“我们晚上要去丰泽园吃饭,你忙了一天也辛苦了,跟家里人说一声,愿意的话跟著一起去吧。” “愿意,我愿意的!”似乎感觉到自己有些太过迫不及待了,秦淮如又低头小声的补充道,“我娘一直在旁边我大爷家等我呢,我去跟她交待一声。”说完转身就跑走了,边跑还边回头,生怕李天佑提前上车走了。 今天收来的粮食金海三兄弟那份已经装上车了,剩下的暂时放在老磨坊库房里。李天佑说晚点儿会有伙计来拉,不用留人看著,实则在他最后单独查验的时候,已经收进了空间。 等秦淮如赶回来,徐天识趣的去后车厢跟一帮人挤去了,留他俩跟司机一起坐在驾驶室。一路上可能是道路太过顛簸了,秦淮如一直往李天佑身上甩,最后还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让这个母胎单身的光棍汉浮想联翩。 夜色爬上胡同砖墙时,监狱的卡车轰隆隆开进珠市口。在丰泽园的金字招牌下,穿白衣的跑堂老远就迎上来:“徐巡长李掌柜,您二位可有日子没来了,给您留了二楼的雅座,今儿还有新到的黄河鲤鱼呢。” 雅间里西洋玻璃吊灯亮得晃眼,狱警们把步枪靠墙放时,枪托磕在描金屏风上"咚咚"地响成一片。秦淮如挨著李天佑坐下:“早听说丰泽园的葱烧海参是一绝,今儿可算有口福了。” 李天佑点完菜,看著跑堂端上来一个景泰蓝火锅,徐天夹了片颤巍巍的蹄筋:“要说会吃还得是天佑,上回跟我大哥来,他就知道点酱爆肉丁。”说著忽然冲十七扬扬下巴,“哎,十七你捂酒杯乾嘛?” “家里老娘还瘫著,我得回去餵饭。”十七露出羞赧的笑容,“天哥,李老板我能先回吗,这么晚了,我娘一个人在家我实在是不放心。” 李天佑摸出怀表看了眼:“这不到九点,菜都没上齐,弟兄们喝的正开心呢......”话没说完,就被跑堂端著热气腾腾的黄燜鱼翅进来打断了,秦淮如的膝盖在桌布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李老板的心意领了。”十七突然站起身,制服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他从內袋掏出个牛皮本子,页缝里还夹著根麦芒,“这是今儿的帐本。辛苦费我就不要了,抱歉扫了大家的兴致。” 徐天咬著牙籤乐了:“你小子倒会挑时候卖乖。”伸手要拽十七胳膊,却被对方一个侧身闪开。满桌人鬨笑中,李天佑招手叫来跑堂:“拣软和的菜装个食盒,再切半斤酱牛肉,记得多浇滷汁。” 十七接过朱漆食盒出门,李天佑赶忙送了出去,“十七兄弟,今天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我一个人记帐手腕子怕都得累断了。”说著手上递过四块大洋,好说歹说的劝他收下。 酒足饭饱,回程时卡车穿过大柵栏,徐天借著酒劲哼起《探清水河》。秦淮如倚在李天佑身边,发间桂花油香混著酒气,她说话时手指在李天佑掌心画圈:“今儿这鰣鱼真鲜,就是刺多了些。下回我带您去天桥喝豆汁,那才叫地道的北平味儿。” 第51章 搬家 晚上散席的时候,丰泽园的跑堂提著灯笼送客。李天佑把红纸包挨个拍在狱警手心,里头是两块鹰洋:“弟兄们辛苦,买包哈德门抽。”燕三捏著银元吹了口气,凑到耳边听响,“李老板阔气!赶明儿再下乡记得招呼兄弟。”一时间宾主尽欢。 徐天倚在车边瞥见缩在灯影里的秦淮如,把警帽檐往上一顶,咧嘴笑道:“秦姑娘住哪?要不让天佑顺道送送?” 这么晚了,城门已经关了,李天佑只好把秦淮如带回家。推开黑漆院门时,打更的梆子刚敲过三更天,两个小的已经睡下了,二丫正在煤油灯旁边看书,杨婶子在旁边做著针线活陪著。看到李天佑进屋,二丫开心的扑过来, “哥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都困了。” “今天不是下乡收粮了嘛,忙的晚了,下回这么晚就別等哥哥了,早点睡觉,睡觉少了可不长个!” 二丫哼哼唧唧的在哥哥身上歪缠,李天佑好脾气的哄著,“天黑了就儘量別看书,实在要看就多点两个灯,煤油才几个钱,別坏了眼睛。” 杨婶放下手里的活,“可算回来了!灶上温著棒子麵......”突然看到后面秦淮如掀帘子进来,不由的一楞,“这位姑娘是......” 看到有外人在,二丫不好意思的从哥哥身上下来,乖乖站好,李天佑解释道:“这位是我今天收粮时遇到的秦淮如秦姑娘,她今天帮了不少忙,晚上我请客答谢她和徐天他们,只是天太晚了城门关了,只能委屈她在咱家凑活一晚了。” “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给您添麻烦了......”秦淮如慌忙摆手表態,隨后又拘谨的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有三个弟弟妹妹,这是二丫八岁了,小弟小妹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这位是杨婶子,是我家邻居,就住倒座房,平日里我不在的时候就辛苦她帮忙照顾孩子们。平日里我跟小石头一屋,二丫和小丫一屋,你今天就和二丫小丫一起睡吧。” 说著把秦淮如带到隔壁的臥室,一掀门帘,看到小丫正四仰八叉躺在炕席上,肚兜卷到胸口。李天佑轻手轻脚给她盖好薄被,安顿好秦淮如,嘱咐二丫照顾著些,李天佑就径直回屋了。 晨光爬上窗欞时,李天佑打著哈欠掀开棉布门帘。灶间飘来一阵麻油香,秦淮如正踮脚往蒸笼里码窝头,围裙系在身上,掐出截细腰。杨婶子正举著木尺比划门框:“这新院子的门槛最好加高三寸,防耗子......” “哥哥!”小丫炮弹似的衝过来,脑门上顶著两个蝴蝶结,“秦姐姐给我扎的!”红头绳在朝阳里晃得像两团火苗。二丫抱著木盆经过,冷笑一声:“尿炕精还有脸显摆,自己尿的炕还不认,非说是我尿的。” 小丫把脸埋进李天佑汗衫里,闷声闷气:“是姐姐睡觉踢我......”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咣当"一声,是小石头洗漱不老实,又把盆打翻了。 “先吃饭。”李天佑单手抱起小丫往八仙桌走,“杨婶,新院子的窗框尺寸......” “正要跟您说呢。”杨婶子把木尺往腰后一別,“正房开间大,这窗帘得扯六尺杭纺。晌午我去大柵栏扯布,按老规矩,门帘绣五福捧寿?” 秦淮如端来热气腾腾的棒子麵粥,忽然插话:“如今城里时兴抽纱窗帘,透光又透气。”她手指在桌沿画圈,“我爹原先......” “用不著那些洋派。”李天佑敲开咸鸭蛋,油星子溅到桌上,“就按杨婶说的办。下午我陪您去新院子量尺寸。” 秦淮如舀粥的手一顿,瓷勺在碗沿磕出脆响:“李老板要搬新宅?” “租的房总归不踏实。”李天佑把蛋黄挑给小丫,“前阵子盘下了南门大街小酒馆的后院,”他突然转头:“吃完饭先送你去四季鲜,我得跑趟火车站接海货。” 三轮车穿过菸袋斜街时,卖报童追著车喊:“看报看报!法幣兑银元破六十万!”秦淮如攥著包袱小声问:“李老板收粮都用现洋,不怕招贼?”李天佑没有回话。 四季鲜的蓝布幌子下,蔡全无正踩著梯子换灯笼。见李天佑过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天佑,这几日崇文门正查走私船,你来回火车站也小心著些。” “成,我记著了。”李天佑把秦淮如放下说:“晌午伙房蒸二合面馒头,我要回来晚了你饿了就跟著先垫两口。” 秦淮如仰脸望著"四季鲜"鎏金匾额,手指绞著帕子:“李老板生意做得真大......” “混口饭吃。”李天佑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扔给蔡全无,拜託蔡全无先照顾一下,李天佑照例跑火车站转悠一圈,找个没人的地方拉著一车海货回店里了。 李天佑张罗伙计卸货的时候没看见秦淮如,正疑惑著,蔡全无不知从哪冒出来,胳膊肘顶了他后腰一下,“什么情况啊,透个底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 “少跟我装傻充愣的,那姓秦的姑娘怎么回事?听说昨天还住一起了?” “別瞎说,人家清清白白大姑娘,名声重要著呢。我下乡收粮,她帮我不少忙,我昨天晚上答谢人家,天晚了出不了城,就委屈她跟二丫她们凑活一宿。” “她可不是这么说的,就光说到昨晚在你那住了一宿,就没下文了。” 正说著,对面小酒馆的蓝布帘子哗啦一掀,徐慧真叉著腰喊:“天佑!过来搭把手!” 自打把小酒馆买下来,李天佑照例请孙大疤瘌收拾,徐慧真每隔一日里都会过来看一看。 进去后院一看,秦淮如居然也在。没等说话,徐慧真径直把他引到后院咸菜缸跟前,指著刚清空的咸菜缸说:“今早搬缸打算醃点雪里红,你看这是什么?可重了,我都搬不动。” 李天佑探身往缸里瞧,醃了二十年的老卤泛著琥珀光,陈年酱香混著花椒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缸底沉著块大石头,少说三十来斤。徐慧真舀起半瓢滷水泼上去,黄澄澄的石皮在日头底下泛出羊脂般的光泽,正是原剧中贺掌柜临死都念念不忘的那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籽料。 第52章 嘱咐 李天佑避开秦淮如兴奋的跟徐慧真说,“这可是和田玉籽料,这么大一块价值连城,而且小酒馆的咸菜味儿格外好,原因怕就是出在这块石头上,您闻闻这醃菜香都浸进玉髓了,好好在缸里放著吧。” 听了这话,徐慧真瞭然,不动声色的把缸盖上,“我当是什么呢,不过是一块压缸石,都长盐花了。醃了这么多年都入味了,往后接著用吧。” 李天佑看著旁边帮著收拾院子的秦淮如,“秦姑娘,我店里的事忙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成,那能麻烦您到我家的时候稍等我一会儿吗,我收拾了东西就跟您一起再回来?” “这是怎么话说的?” 徐慧真在旁边插话道:“小酒馆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正好淮如识字也会打算盘,我雇她来帮我,管吃管住每月三块现洋。” 李天佑愣怔的工夫,徐慧真推他出门,“別愣著了,赶紧的走吧,晚了城门落锁可要住城外了。” 得,倒是省了李天佑再找理由留下秦淮如了。送她回家的路上,李天佑还专门绕道前门外观音寺街上的稻香村打包了一份点心带上。 秦淮如家有三间茅草顶的泥砖房,院子没有院墙,只用树枝围了半人高的篱笆。刚到门口,两个光屁股小子喊著姐姐从鸡窝后面窜出来,鼻涕糊在嘴角亮晶晶的。七八只芦花鸡扑棱著翅膀乱飞,鸡屎混著烂菜叶的酸味直衝脑门。 秦母撩开草帘子迎出来,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沾著棒子麵:“哎呦,贵客临门!”她慌得直搓手,转头冲屋里喊:“他爹,快把炕席扫扫。” 跟著秦母走进房內,泥砖房里黑黢黢的,土炕上堆著发黑的棉絮,秦父坐在炕上,手里正编著个草垫子,“城里掌柜的来了,我家这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您坐您坐。”秦母拽过装麦糠的麻袋往地上一墩,震起团灰尘。李天佑把手里的点心匣子递给秦母,客套了几句就毫不嫌弃的坐下了。 秦母看著手里的点心匣子,眼圈倏地红了:“这得花多少......咱家上回吃蜜三刀,还是前清那会儿......” 炕上的秦父见状直接呵斥道,“你这娘们,当著客人的面这是干什么,还不快去端碗茶过来。” 秦母把点心匣子放在炕桌上,连声附和著转身出去了。李天佑看著秦父一直坐在炕上,腾挪动作间全靠两只手支撑,有些奇怪,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秦父察觉到李天佑的视线后,主动开口解释,“我这腿呀是在城里做工的时候得罪了小鬼子,被打断了。命虽然保住了,但腿是彻底废了,再也下不了地了。其实当年家里过的还行,我都在布行当上二掌柜了,可惜这事一出,家里没了进项,寅吃卯粮一天不如一天。” 李天佑正要说什么,秦淮如端来了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漂著两片碎茶叶。秦母跟在后面连声劝著,“李掌柜快喝茶。” 秦淮如最小的弟弟扒著炕沿儿流口水:“姐,城里掌柜给的点心能尝口不?” “去!”秦母作势要打,枯槁的手腕从袖管里支棱出来,把小儿子轰了出去。 “大爷大娘,城里我开的店对面有一家酒馆,酒馆掌柜也是一姑娘姓徐,她看淮如干活利落想雇她在店里帮忙,那包吃住,每月还有三块现大洋,您看怎么样?” “阿弥陀佛!”秦母突然双手合十,“那敢情好,这丫头打小就机灵,长的又俊,十岁就会纳鞋底换棒子麵,还跟著他爹识字打算盘,”说著她撩起衣襟抹眼泪,“就是命苦,托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一大家子人都得指望她......” “娘!”秦淮如突然提高嗓门,“李掌柜还急著回城呢,您赶紧帮我收拾行李吧。”边说边把秦母拽去了里屋。 回城的路上,秦淮如想著刚才在家中的场景。 借著帮秦淮如收拾行李的机会,秦母一进里屋就问,“那个李老板怎么样,真的跟你大伯说的那样年纪轻轻的就有自己的產业了吗?” “应该不假,他在城里开了一家叫四季鲜的铺子,还准备跟人合开一个小酒馆。现在住的房子虽然是租的,但是已经买了酒馆后面的院子,正修缮呢,最近就要搬家。” “那敢情好,你昨天晚上没回来,他不会......” “娘,您说什么呢,他人挺好的,我昨天跟他两个妹妹睡一屋。” “他爹妈咋说?” “他没爹妈,家里就三个弟弟妹妹和一个请来帮工的邻居。您是不知道,一大早人家早饭一人一个鸡蛋不说,还有酱牛肉。那几个孩子吃著酱牛肉一点都不稀罕,一看就是常吃的,人店里伙计中午吃的都是二和面馒头。” “那这李老板家底不是一般的厚实呀,你可得抓住了,咱家八辈子穷根儿,就指望你了。” “可是他挺有主意的,不像是个毛头小子,我恐怕拿捏不住他。” “傻孩子,谁让你拿捏人家了,李老板年纪轻轻的做这么大买卖怎么可能是好相与的,咱家跟人叶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呀就好好的伺候好他,让他舒服的离不开你,到时候但凡人家手指缝漏那么一点,都够咱全家过上好日子了。” 看著秦淮如还是有些不甘的样子,秦母又劝道,“淮如,娘知道你长的好看,心气高,可这年头长得好看不一定是好事。李老板年少有为的,想要啥样的女人没有,等他新鲜劲儿过了,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之前也有城里掌柜要娶你回去填房,我跟你爹再难也没鬆口,为啥?还不是因为那人人性太次。李老板不一样,打他收粮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这人的心好著呢。別老想著拿捏人家,人家不傻,你就踏踏实实的伺候好他,別爭风吃醋的,他亏待不了你。” “女人呀,啥情情爱爱的都是虚的,只要你跟的这个男人不会遇到点儿事就把你扔下,就知足吧。” 第53章 新居 酒馆的后院收拾好了,李天佑跟著孙大疤瘌拐进门洞时,日头正晒得青砖地泛白光。三间正房新刷的靛蓝窗框泛著桐油香,窗欞子拿白灰勾了云纹边。 堂屋正中央摆著酸枝木八仙桌,四把太师椅围得严严实实。桌沿雕著葡萄缠枝纹,阳光透过宝蓝色绸缎门帘照在上头,活像真藤蔓在爬。中堂掛著一幅黄宾虹的山水,底下条案还摆著一个景泰蓝香炉。 “东屋给您盘了满州炕。”孙大疤瘌掀开湘绣门帘,露出炕头描金漆柜,“三伏天烧火道就能睡凉炕,三九天填上柴禾就成暖阁。”炕席是新编的藺草蓆,宝蓝缎面被褥上绣著五福捧寿,四个金线滚边枕头摞得跟城墙砖似的,原本坑洼的墙面也修补平整了。 西屋书房酸枝木书架上还泛著木蜡香,多宝格里摆著前清留下的哥窑笔洗。黄花梨书案上用镇纸压著几张报纸装样子,青花瓷笔筒里插著三支"李福寿"狼毫。墙角藤编躺椅上搭著条湘绣毯子,绣的是八仙过海。 东耳房是厨房,崭新的双灶铁锅能照出人脸,碗柜漆成朱红色,三层搁板摆著新买的细瓷碗碟。房梁垂下几个竹编食盒,米麵放里面可以防老鼠祸害。 西耳房改了个厕所和洗澡间,茅坑垫了生石灰,澡盆底下砌了柴火灶。孙大疤瘌嘱咐道:“夏天烧两捆柴就能洗热水澡,就是排水沟得勤掏,那是我从广渠门砖窑订的陶土管。厕所是旱厕,也得隔几日就喊人收拾。” 东西厢房糊著新窗纸,各有两间臥室,里面盘炕用的青砖还带著潮气。院子里裂了的青砖也全换了,耳房前面的咸菜缸倒是没动。 满意的送走孙大疤瘌,李天佑正四下看著,徐慧真从酒馆里绕过来,“怎么样,我布置正房的还行吧?” “那太行了,一看就是你的手笔,之前不是说要把唐寅那美人图掛中堂吗,怎么改主意了?” “那个太显眼了,不好放在明面上的,黄宾虹的山水也不错。对了,东西厢房你怎么打算的?” “三个孩子住唄,房间够的。” “我知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西厢房能给我不?” “徐掌柜,你这可就狮子大开口了啊,当初买这前店后院的时候一共花了四百五十块大洋,你就出了一百二十块,店给你不说还占我一西厢房......” “你看你,嚷嚷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拿小酒馆的一半跟你换西厢房还不行嘛。你也知道,为了这买店的钱,我跟家里闹翻了,没地方住了,往后还得自己给自己攒嫁妆,住这后院看店也方便不是。” 李天佑看著一脸期待的徐慧真,点点头同意了。 农历五月廿四,丁亥年 乙巳月 辛未日,宜安定、搬家。 槐树胡同的二进院里,三个孩子抱著钱叔的大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钱叔那新作的长衫被糟践的眼瞅都不能要了。钱叔手上搂著孩子,头却拧向旁边,一双虎目里也噙满了泪水。 看著这爷几个悲伤的感人场面,蝉鸣混著孩子的嚎哭炸得人脑仁疼,旁边的李天佑一脸无语,“至於么?又不是见不到了,就搬去南门大街,隔著三条胡同,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再说了,不都说好了往后每日早上上学前,先来这里跟钱叔学半个时辰的拳再去上学,上下学由钱叔接送,至於这样吗?更別说今天晚上还要一起吃饭呢。” “你懂个屁!”钱叔衝著李天佑怒吼一声,低头却细声细气的哄著三个孩子,“上月教他们太祖长拳,小石头才学会白鹤亮翅......” 好不容易把仨孩子撂上三轮车后座,李天佑赶忙骑车带著他们去新院子那边。一进院子,二丫就抱著被褥挨屋跑了一圈:“哥哥,东厢这间给我和妹妹吧,窗帘要鹅黄色的。” “行,那你和小丫就住东厢房......” “我也要住东厢!”小石头在一边跳起来喊道。 “你还小,你先跟哥哥住......” “我都五岁了,昨儿还帮蔡叔扛了半袋棒子麵,”说著他忽然掏出把木头枪,“钱叔给的,说让我看家护院!” 在小石头拍著胸脯保证下,这个小男子汉也为自己爭取到了一间臥室,儘管李天佑很不放心,但也只能隨他去了。 徐慧真撩开蓝印花布门帘从西厢房出来,身后跟著抱被褥的秦淮如,“小祖宗们,把旧被褥放下吧,你哥都给你们置办了新的,旧的回头拆了挑好的做几件袄子。” 西厢房也有两间臥室,一边是徐慧真,另一边就给秦淮如和杨婶子住。杨婶子男人死得早,儿子出去当兵也一去不回,怕是凶多吉少了。李天佑看杨婶子照顾孩子用心,人也善良,就乾脆请她也搬过来一起过活,平日里照顾孩子也有钱拿。 秦淮如走到李天佑身边说,“杨婶子一早就过来在厨房忙活呢,说晌午吃打滷面。” 杨婶子从厨房探出头,崭新的围裙上还沾著棒子麵:“东家,西耳房给您烧上热水了。”她枯槁的手指攥著锅铲,“这新灶台真利索,比老屋那个强......”话没说完突然背过身抹眼睛,自打儿子跟著八路走了,她头回有了家的热乎气。 日头刚压上西厢房檐角,槐树底下就支起了酸枝木圆桌。杨婶子端上最后一海碗打滷面,滷子里浮著油亮亮的五花肉丁,小石头扒著桌沿直咽口水:“我要浇两勺!” “没规矩!”李天佑敲了敲筷子尾,冲蹲在石凳上的小石头瞪眼,“钱叔还没动筷呢!” 钱叔正拿草编蟈蟈笼逗小丫,闻言把蓝布衫袖子一擼:“来来,今儿教你们江湖规矩,”他筷子尖点著徐慧真刚端上来的熘肝尖,“这叫灯下黑,得抢著吃才香!”话音未落,三双筷子齐刷刷扎向青花碟。 蔡全无捧著粗瓷碗直乐:“慢点儿,锅里还有......”话没说完就让徐慧真截了话头:“可不许剩,今儿这韭菜可是天桥早市掐尖买的。”她突然冲厨房喊:“淮如!把新醃的糖蒜端来。” 秦淮如应声撩开门帘,月白小褂被晚霞镀了层金边,“当家的尝尝,按您说的添了桂花蜜。” 小石头突然"呸呸"吐出块姜:“慧真姐,熘肝尖里埋了地雷。” “小兔崽子,”钱叔一筷子敲在他脑门,“姜能驱寒,你昨儿练拳还打喷嚏......”忽然瞥见小丫把肥肉偷偷塞进槐树洞,虎著脸咳嗽一声。 二丫趁机把一块炒鸡蛋夹进李天佑碗里:“哥,明儿能买洋画片不?学堂里大壮都有整套封神榜......” “先把《千字文》背利索了。”李天佑把鸡蛋拨回她碗里,转头冲蔡全无举杯。 蝉鸣声里,徐慧真突然轻笑:“这才像个家。”她手里的蒲扇赶走几只流萤,扇得煤油灯火苗直晃。 第54章 再开业 晨光刚染白窗纸,胡同里就传来挑水工的扁担吱呀声,好在院里的枯井已经重新加深过,再不用买水喝了。乔迁新居的第一晚李天佑睡的好极了,就是早上一睁眼,看见小石头四仰八叉横在炕沿,哈喇子把新枕巾洇湿了老大一块,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昨天还拍著胸脯说自己是个小男子汉,可以单独睡觉了,晚上就偷偷抱著枕头来找他,这会儿怀里还搂著个布老虎。 “醒醒!”李天佑捏住他鼻子,“昨儿谁说自己不怕黑要单独睡一屋的?” 小石头迷瞪著眼往被窝里钻:“哥......外头有耗子啃柜子......打......打死它......” 话没说完,湘绣门帘哗啦一响,是秦淮如听到动静端著洗漱的铜盆进来,上边还搭著一条崭新的白毛巾,“天佑哥擦把脸吧,今儿井水格外凉快。早饭已经做好了,杨婶子熬的小米粥起了三层油皮,原想烙几张饼来著,蔡掌柜送过来十来个包子,特別香的两成肥八成瘦的二八馅,说是遇到了那个卖包子的小子。” 堂屋里还飘著淡淡的新刷桐油味儿。二丫正踮脚往八仙桌上摆咸菜碟,忽然尖叫出声:“小丫偷吃醃辣椒!” “让她吃!”杨婶子端著粥锅进来,补丁围裙上沾著柴火灰,“辣一回就长记性了。” 吃完饭,李天佑照例出门跑趟火车站装样子,今儿得赶紧回来,小酒馆今天要重新开业,怕是有的忙呢。 等日头偏西,徐记酒馆的蓝布幌子就掛出了"新醅"二字。青砖地拿碱水刷了三遍,桐油刷过的榆木桌泛著琥珀光,八仙桌角都用铜片包了边。徐慧真把最后一个酒罈子贴上红纸,转头冲蹲在门口擦铜壶的李天佑喊:“天佑!把概不赊帐的牌子掛正嘍!” 牛爷坐的黄包车刚停稳当,他就直抽鼻子:“嚯!真捨得下本,这二锅头味儿冲得能点灯!”袍子袖口在柜檯上一蹭,“老贺掌柜之前那兑水的猫尿......” “牛爷您打我脸呢?”徐慧真拍开一坛老白乾,酒香窜得满屋都是,“掺水的早让蔡掌柜拉天桥贱卖了,今儿这酒,”她舀起半瓢仰脖就灌,喉头动了两下,“少一两味儿您掀我招牌,往后酒馆再不卖掺水的酒,全部货真价实!” 牛爷竖起大拇指讚嘆的档口,帘子忽然被一柄金丝楠木扇柄挑起,南门大街上最气派的绸缎庄陈老板走了进来,后头还跟著他的独生女陈雪茹。陈雪茹踩著一双小牛皮高跟鞋,一身蜀锦旗袍掐得腰身比酒罈子还窈窕,腕上的翡翠鐲子磕在柜檯,叮噹脆响,“徐掌柜好气魄。家父说前门大街难得有女掌柜,特意让我送匹杭纺当贺礼。” 徐慧真把抹布往肩头一甩,露出蓝布围裙上绣的貔貅,她突然抽出算盘一抖,檀木珠子噼啪归位:“陈小姐客气,我们小门小户的用不起杭纺。倒是听说瑞蚨祥新进了苏绣,改日去扯两尺糊窗户。” 俩女人眼神一碰,柜檯上的酒罈子都跟著晃。旁边擦桌子的李天佑赶紧打圆场:“陈小姐要不要尝尝小店的新酒?” “不急。”陈雪茹摇著一柄檀香团扇,“听说徐掌柜是乡下酒坊来的,这城里的规矩可不一样......”她忽然瞥见后厨门帘后闪过的秦淮如的月白小褂,“哟,还雇了女伙计?” “自家姐妹搭把手。”徐慧真把抹布甩得虎虎生风,“比不得陈小姐锦衣玉食。”她突然掏出怀表看了眼,“哟,保安团快该来收例钱了,天佑你杵著干啥?还不把帐本拿来!” 牛爷突然拍桌大笑:“够劲!这酒够劲!”他摸出两块现洋拍在桌上,“先记帐,往后还是来这喝酒。”旁边几个老客也跟著起鬨:“徐掌柜,再来盘咸菜和小肚儿。掌柜的虽换人了,但菜味道没变,酒还更好了,往后得常来啊。” 听了这话,徐慧真忙不迭的给人道谢。陈雪茹手里的团扇摇得更急了,翡翠耳坠在晨光里晃成绿流星:“徐掌柜好手段。”徐慧真从柜檯底下摸出两个青花酒盅,“陈小姐赏脸咱喝一杯?” 俩女人的酒杯一碰,柜檯后的李天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这声脆响比他今儿在火车站听到的枪子儿声还嚇人。门帘外,秦淮如正把"概不赊帐"的牌子擦了第三遍,阳光照得红漆字亮得晃眼。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小酒馆也热闹起来,李天佑和秦淮如在客人间来回穿梭忙碌,徐慧真在柜檯后面打酒算帐。 油灯把报纸上"法幣兑银元破百万"的字样照得惨白,牛爷把酒盅往桌上一墩:“他姥姥的,昨儿还能买斤棒子麵,今儿就剩半斤麩皮!” “您瞅这儿。”蔡全无抖开报纸社会版,“东直门外老孙头为袋白面让保安团打折腿,这世道......” 徐慧真拎著酒提子冷笑:“上个月还说剿匪安民,剿得满大街要饭的比蚂蚱还多。” 角落里剥花生的老客突然插话:“昨儿粮行又来涨租,说是什么战时特別税......”话没说完就让陈老板打断:“诸位倒还算清閒,我们绸缎庄这个月被征了六回拥军布了!” “你们听说了没,红党前几天在广播里公布的小鬼子的罪状。” “我知道你说的是啥,就是小鬼子在关外拿活人做实验的事,太他妈不是东西了,我听了两天吃不下饭,气的!” “美国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帮著小鬼子遮掩。” “欸,我听说,这里头可不止美国鬼子,还有宋家的事呢。” “你们说的是什么?我怎么没在报纸上看见呢。” “没在报纸上,北平城的报纸听说让国民党拦下来了,传单倒是发了不少,广播里也能听见......” 李天佑在旁边听著,知道这是自己送出的资料发挥作用了,不由得十分欣慰。 第55章 包子 眼看到了七月,天气越来越热了,李天佑难得的清閒下来。四季鲜和酒馆的生意都走上了正轨,他每日里只需骑车下乡转一圈,收购一些粮食蔬果和有年头的东西攒在空间里。最近天一热,他连下乡都懒得去了,整日窝在家里享受秦淮如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 蝉鸣炸响头伏天的晌午,李天佑四仰八叉躺在槐树荫下的藤椅上,纺绸褂子敞著怀,肚皮上摊著本《江湖奇侠传》。徐慧真端著冰镇酸梅汤过来,碗壁凝的水珠子滴在他脚背上。 躺椅上昏昏欲睡的李天佑突然被徐慧真喊醒了,“天佑,醒醒,別睡了,你倒是清閒,才刚起没一会儿就又困了?” “我这不起早跑了趟火车站拉货嘛,累,让我眯一会儿。”李天佑眯缝著眼看到是徐慧真,连眼都没睁开。 “拉倒吧,你往日里城里城外一天跑好几趟没见你喊累,现在就是懒!” “这么热的天怎么跑,前几天我就忘带一天草帽,后脖梗子就晒爆皮了,才刚好点,可得好好养几天。” 徐慧真看著一脸惫懒的李天佑又好气又好笑,看著他又要睡过去了,赶忙使劲推了推他,“別睡了,我找你有正事。” 看到徐慧真认真的样子,李天佑也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酒馆生意都在晚上,白天几乎不开门,开门也没什么客人。我想著咱们要不早上卖早饭吧,店是现成的,周边街坊也熟悉,生意想来不难做。” “早饭?谁来做?你、秦淮如和杨婶子都是家常菜的手艺,可撑不起一个摊子。再说了旁边两个胡同外就有一个开了好几年的摊子,油条、焦圈、炸糕、豆腐脑、豆汁人家都有,凭什么买你的?” “咱不卖那些,不跟他们抢,我打算卖包子和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別想一出是一出,包包子简单调好吃的馅料可不容易,这年头菜肉都贵的很,一天一个价,大夏天的食材也放不住,你別到最后白忙活一场不说,酒馆挣得钱也赔进去。” “你別急呀,听我说完。咱这附近每隔几日就会来一个背著笼屉卖包子的小子,他的包子好吃的很,买的人也多。我打听了,他爹是丰泽园的大厨,咱可以跟他爹买调馅的方子。” “人家凭啥卖你?” “谈嘛,不卖也可以合作,那小子还做学徒呢,不能每天都来卖包子,跟咱合作每天都能卖每天都有进项,何乐而不为呢。” “成,就算包子口味的事能解决,那食材来源呢?粥呢?普通的棒子麵粥米粥人自家就能熬,你怕是不好卖。” 听了这话,徐慧真殷勤的给李天佑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捧到他面前一脸期待的说,“这不是有咱李老板嘛,你四季鲜的口碑眾所周知,鱼鲜蔬果价格公道不说,品质还一流,不好看的都不往货架上摆......” “打住,”李天佑就著徐慧真的手喝了口酸梅汤,冰得牙花子发酸,赶紧阻止她说下去,“四季鲜的东西是不错,可也不算便宜,你拿这种档次的食材包包子,有几个人买得起......” “谁看上那些了,”又被打断的徐慧真有些恼怒,“我当然知道四季鲜上货架的东西不便宜,可你打乡下收来的不都是上等的货吧,我不要別的,就要那些四季鲜淘汰的品相差一些但不影响口味的食材,反正都是剁碎了包包子,不影响什么的。” 李天佑这才恍然,徐慧真眼光確实够毒,四季鲜现在正是营造好口碑的时候,店里的东西都是他提前筛选过的。现在卖应季菜其实不怎么赚钱,店里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白嫖的鱼鲜,蔬果真正赚钱的时候得等入冬之后卖反季菜。他空间里確实有一批品相一般的菜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原来徐掌柜盯上四季鲜了,行吧,那肉呢粥呢?光卖素包子怕是不行吧......”看著话没说完又递过来的茶碗,李天佑明白了,这是不光盯上菜了,还有鱼她也想要,“河鲜不好说,店里海货量不少,种类也多,可你会做吗?海鲜处理不好腥的很。” “我都打听好了,那卖包子的小子他爹是谭家菜传人,最擅长处理海货,到时候海鲜粥的方子也能跟他谈一谈。” “你既然都打算好了,那就去谈吧,只要你能谈下来,食材的事包我身上。” “那就多谢李老板了。”看著志得意满转身离开的徐慧真,李天佑轻笑一声开始闭眼假寐,心中却思绪万千。 李天佑当然知道那卖包子的小子是谁,鼎鼎大名的四合院战神傻柱何雨柱嘛。他早就知道何雨柱每隔几日会背著笼屉沿街叫卖包子,捧场的人不少,但他从没买过。 自打远远见到少年傻柱的那一刻起,李天佑就从原主记忆里得知,原主和父母生前居住的就是铜锣鼓巷95號那个禽满四合院。原主和何雨柱年纪相仿,在那个院子里一起出生长大,虽然由於原主体弱很少跟他一起玩,但互相之间並不陌生。 李天佑穿越过来之后,一直有意避开铜锣鼓巷附近,就是怕有人把他认出来,毕竟当年原主父母牺牲的时候动静挺大,难免有人心怀不轨。 好在他现在外貌大变,当年的案子也早已彻底了结,所有人都以为原主跟父母一起死了。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李天佑还是打算不出现在何雨柱和何大清面前,合作的事就交给徐慧真处理就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日李天佑刚从城外回来,迎面遇上正被徐慧真热情迎进酒馆的何大清父子。 “天佑,你回来了,刚好这是我跟你提过的何大厨和他儿子,正要商量事儿呢,你也一起来吧。”徐慧真热情的邀请李天佑一起进去。 李天佑无奈,只好当先挑开酒馆的门帘子走了进去,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何雨柱看向何大清正要说什么,又被何大清严厉的眼神制止。 第56章 方子 小酒馆里,李天佑徐慧真和何家父子相对而坐,桌上摆著徐慧真自己熬的海鲜粥泛著油花。徐慧真把青花海碗往何大清跟前一推:“劳烦何师傅给掌掌眼,我们熬的这海鲜粥总透著腥气。” 何大清翘著二郎腿,汗衫领口露著怀表的镀金炼子:“火候差了半柱香,薑丝切得比门閂还粗,谭家菜讲究刀下生香,您这薑丝是斧头劈的吧。”他捏著调羹搅了搅,“徐掌柜,谭家菜的手艺传了六代人,您当是街边炸油饼的方子?想学谭家菜的诀窍,免谈,老话说的好,让钱不让道,更何况谭家菜本就不外传。” “没打算高攀谭家菜,小店就想討个包子馅和熬海鲜粥的土方子,价格由您开。”徐慧真朝著何大清正色道,“何师傅,您给句痛快话。” 好说歹说,何大清就是不吐口,咬死了祖宗之法不可轻授。眼看商谈陷入了僵局,李天佑突然掏出了一张纸,“我这有一张调料方子,机缘巧合从一个前清御厨后人手里得到的,据他所说,这方子甭管做什么菜都能增色不少,还有疏肝解郁、温肾助阳的效用。我拿这张方子跟您换如何?” “谁知道你是不是唬人的,还御厨后人,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虫药方子。” “您是多年的名厨,经验丰富,这方子有没有用你一看就知道。说实在的包子馅有这个也能打出名堂,我们最想要的还是海鲜的炮製法子,毕竟四季鲜每日里海鲜不少,得用起来不是。” 何大清略一思忖,“成,这方子我要能用的上,你们想要的包子馅和熬海鲜粥的方子不是问题,但我还有一个条件,谭家菜以处理海味闻名,但这年头能练手的食材不多,眼瞅传不下去了。我听闻四季鲜的海货不仅新鲜种类还很齐全,往后每三日我去店里挑几斤海鲜,给我儿子练手怎么样?” “练手可以,但只能在我这的厨房做。放心我们不偷师,就是久闻谭家菜大名,想让家里的老人孩子跟著打打牙祭。”徐慧真补充道,“我们这方子您可以用,但绝不能外传。” “成交。” 十三香的方子果然好使,何大清看到之后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的把写著方子的纸揣进怀里,约好了明日一早过来教手艺就带著何雨柱离开了。 看著何家父子远去的背影,徐慧真一拳砸在李天佑肩头,打的他直咧嘴,“你手里有这么好的调味料方子怎么不早说,何大清刚看的眼都直了,要知道你有这个方子,咱们何必求他呢。” “单靠一张调料方子可做不了好厨子,有了方子你就知道怎么料理海鲜了?店里只要能有一两道招牌菜就能立住了,不要太贪心。” “唉,要是能留何大清在咱们店里做大厨就好了,说不定咱也能开一个像丰泽园那样的大饭店。” “那你甭想了,不过......老的留不住,小的倒是可以琢磨琢磨......”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 李天佑不知道的是,何家父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何雨柱是在没忍住道,“爹,那人怎么长得像天佑,名字也叫天佑,就是年纪对不上......” “闭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做厨子最重要的一条准则是什么?” “记得,厨子只管做饭,不问来客。” “记得就好,把这句话给老子刻心里。” 一晃已是七月底了,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路,徐记酒馆的蓝布幌子却招来了成群的食客。小酒馆的海鲜粥和包子在附近打出了名气,每日里来购买的客人络绎不绝。店里忙起来后,何雨柱早上只要有空就会来帮忙,在徐慧真的强烈要求下,还带上了他妹妹何雨水。 何雨柱蹬著李天佑借给他的三轮车衝进后院,车斗里还放著两个空笼屉,一进院就朝前头嚷嚷著,“慧真姐,昨儿前街定的包子送过去了,今儿第三锅海鲜粥也卖空了。” “傻柱子!”徐慧真从柜檯探出头,棉布汗衫上沾著麵粉,“先把你天佑哥拿过来的海蠣子泡上,剩下的你就甭管了,你还得去丰泽园跟师傅学厨呢,別迟到了。”她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法幣兑银元破两百万的当口,小酒馆硬是靠现大洋结算撑住了场面。 灶间蒸汽瀰漫,何雨水踮脚往粥里撒香芹末。四岁的丫头片子像模像样的围著大人围裙,辫梢扫过滚烫的锅沿:“淮如姐,別忘了一会儿开锅了再加半斤瑶柱。” “我记著呢,你个小丫头就別在这添乱了,出去跟小丫玩去吧。”秦淮如抹了把汗,刀背拍蒜的动静震得案板直跳。“当心烫著,”徐慧真掀帘子进来,手里端著摞青花碗,“小丫,带你雨水姐去前厅数铜板。”转头冲何雨柱瞪眼:“还在这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走,雨水在这待著就行。” 突然瞥见墙角竹筐里蜷著个小身影,小丫正和何雨水分糖山楂,两个丫头片子就著醃菜缸当桌子,碎花裙摆沾满了海盐粒。 等暮色染红胡同砖墙时,何大清拎著一坛绍兴黄晃进后厨。何雨柱正给妹妹编麻花辫,案板上码著片得透亮的灯影牛肉。“谭家菜第八代传人就干这个?”老头儿酒罈子往桌上一墩,“今儿开始跟我学芙蓉乾贝。” 小丫突然从醃菜缸后钻出来,举著何雨柱雕的萝卜花:“何叔快看,柱子哥给我刻的牡丹。” “败家玩意儿,”何大清抄起萝卜就要摔,突然又眯起老花眼:“哟,这花瓣刻得倒有三分谭家刀工的影子......行了,別愣著了,跟我进来做菜。” 旁边小丫听到这话,跳起来鼓著掌,“太好了,今天又可以吃好吃的了!” 前厅酒馆突然炸开喝彩声,想来是又有客人借著酒意表演了一段儿。徐慧真绕进后院,蓝布围裙上还別著一支新买的钢笔,她突然揪住正要回房休息的李天佑,凑到他耳边兴奋的低声说,“今儿流水破了五十现洋!” 第57章 远行 最近四季鲜和小酒馆的生意十分火爆,各种新鲜海货卖的飞快,李天佑空间里的存货眼看要见底了。想到距离上次前往天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美军也已全部彻底撤离了天津港,美军仓库失窃的事不再有人关注,李天佑打算以"给供货商结算货款"的名义再跑一趟天津。 这天一大早,晨雾还没散尽,酒馆后院已经喧闹起来。杨婶把最后一件布褂子塞进藤箱,手指头直哆嗦:“听说天津卫这阵子乱得很,青帮都敢跟保安团在码头火併,你遇上事了可別逞强,全须全尾的回家比啥都强......”话没说完就被小石头撞个趔趄。 这孩子跑过来往李天佑兜里塞弹弓和石子,刚塞一半就被二丫揪著耳朵拽走了,踉踉蹌蹌的还朝著李天佑喊著,“哥,路上遇见劫道的就拿石子崩他眼珠子!” 秦淮如踩著露水风风火火的闯进正房,手里拿著用油纸包著的几个包子,“天佑哥,刚出锅的包子,你带上,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徐慧真突然拽过李天佑的胳膊,一边帮他整理衣服,嘴里还不停的小声嘱咐著,“三根大黄鱼缝在箱底夹层,五根小的塞在衣服暗袋里,你到了天津儘快把货款结了,別在你手上放太久,免得出了岔子......” 李天佑听著家人们的嘱咐,看著不舍的抱著自己的三个孩子,不由得眼眶也红了,只能狠下心说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没去过天津,这次就是过去结个货款,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跑跑別的货,没几天就回来了,不至於的。” 坐上蔡全无的三轮车,李天佑跟小院门口的家人们挥手告別。杨婶子杵在门边抹眼泪:“听说铁道上个月劫了三次车......”“呸呸呸!”徐慧真听了这话往地上啐了三口,杨婶子反应过来赶紧打了下嘴,不敢再说。 北平前门火车站热的跟蒸笼似的,汗餿味混著马粪臭直衝脑门。黄牛在宪兵刺刀下明目张胆的晃著手里的一叠车票:“三等座,法幣三百万!”李天佑好不容易摸到售票口,开口问道,“劳驾来一张去天津的车票。” 里头那售票员正眼都没瞧他,“几等车厢?” “二等。”天太热了,李天佑不想跟上次一样在三等车厢受罪。 “现洋五块。” “上个月不是还三块五吗?” “那你上上个月买去。” 嘿!什么態度!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天佑只能压制住自己的脾气,“那劳驾给我来一张二等车厢的票。” “没有!” 没有你在这儿跟我牛个鸡毛啊?!正要发火,旁边一个戴巴拿马帽的黄牛就贴了上来:“爷们儿要几等座?”一张嘴两颗金牙在日头下直晃人眼,“二等车现票十块大洋,送您进站!” “太贵了,便宜点唄。” “便宜不了,您老瞅瞅这天,我们卖票也不容易不是,再说了永定河铁桥让水冲了,绕道廊坊得多烧三吨煤呢,票价可不就上去了。”黄牛扯开领口扇风,露出胸口的青龙纹身。 李天佑装著摸遍全身口袋的样子,实则从空间里拿出来十二块大洋和几个角洋,至於藤箱里的大小黄鱼,早在下车的一瞬间就收进空间了,手里只拎个藤箱做做样子。 数出十块大洋拍过去,黄牛变戏法似的亮出一张车票:“得嘞,给您挑个靠窗座儿。”票根上盖著"平津铁路公司"的蓝章,底下却印著"民国三十五年制",纸角还粘著赌场的筹码碎屑。拿著车票离开的李天佑分明看到那黄牛给售票员递过去两块大洋,呸,沆瀣一气的玩意儿! 这时候的火车车厢分三种等级,头等车厢是四到六人的独立包厢,木製座椅上铺著软垫,配备独立盥洗室、窗帘、铜製菸灰缸和阅读灯。乘务员隨叫隨到,还可以提供茶水、报纸、毛巾和香皂,条件不比后世差,上下车还有穿制服的"红帽子"搬运行李。不过这种等级的车厢一般人可没有资格买,而且大部分时间只能用美金交易。 二等车厢就是连排硬座,木製座椅上没有垫子,倒是有电扇有吊灯,冬天还有煤炉取暖,还可以开窗通风。就是厕所烦人了些,是在单独的隔间里放了个铁皮桶。 上回坐的三等车厢就一言难尽了,车里的长凳连靠背都没有,还不一定有座。夏天闷热冬天漏风,厕所就是车厢角落的便溺桶,一趟车坐下来,那桶能溢出来。而且车厢非常拥挤,大部分都是站票,就连行李架上都躺了人。 至於更次一等的棚车票,那就是票贩子和黑狗子勾结倒卖的货运车厢的票,座位是甭想了,坐一趟能要半条命。 这趟车的二等车厢看著有些年头了,有些木製座椅损坏后换成了藤编的硬座。李天佑看著眼前的磨破了皮,露出里头发黑的棕绷的藤椅嫌弃的撇了撇嘴,但也只能坐下。对面一个穿香云纱的胖商人霸著两个座位,手里拿著一叠报纸正在扇风,报纸上的字跡被汗渍晕开了花,隨风飘过来的味道属实不好闻。 好在没一会儿,旁边座位就坐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学生,身上散发的馨香让李天佑好受了许多。 李天佑眯眼假寐,余光却一直扫著行李架上的藤箱,不由的想起两个月前坐三等车时,这位置蜷著个咳血的老太太,裹脚布臭得能熏晕人。如今虽多了台嘎吱响的电扇,可吹出的风裹著煤灰,落在汗津津的脖梗上像撒了层胡椒麵。 列车在杨村站停了两个钟头。卖熟梨糕的小贩扒著车窗叫卖,竹籤子上的红果早招了蚂蚁,让李天佑瞬间没了食慾。 逃票上车的穷人家被乘警拿藤条抽下车,一身补丁褂子裂开了不少口子,怀里婴孩的哭声撕心裂肺。头等车厢隱隱飘出留声机里《何日君再来》的歌声,混著白兰地的酒香,引得站台上的难民扒著铁栏往里张望。 第58章 再临 火车开到天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火车头喷著黑烟衝进天津西站时,日头正毒得能晒化铁轨。李天佑拎著藤箱刚跳下车,汗臭味混著天津特有的咸腥气就糊了满脸,前头路口处俩戴大檐帽的保安团兵痞正扒旅客皮箱,嘴里还嚷嚷著,“搜查共党文件!” “爷住店不?大沽路新开的东亚饭店。”突然凑过来一个青皮,裤腰处还露出半截枪把,“法幣三千万包月,现洋打八折。” 没理会那个青皮,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几个瘦弱的小乞丐拽住裤腿,“先生行行好......”李天佑只好拿出火车上没吃完的包子扔到旁边,几个孩子扑食的架势让他不忍再看。 出站口的宪兵正挨个翻行李,前面穿旗袍的女学生被摸了大腿,又气又怕,攥著行李的手直哆嗦。 “打开!”刺刀尖挑开藤箱搭扣,宪兵用枪管扒拉著里面的换洗衣裳,李天佑適时的摸出块现洋塞过去,“老总辛苦。”这才得以顺利出站。 海河的风捎来码头的汽笛声,几个穿麻鞋的力巴蹲在站前广场的阴影里啃窝头,眼珠子却跟著穿旗袍的舞女转。卖菸捲的跛子篮子里码著"骆驼牌",包装上还印著美军撤离时没撕乾净的星条旗。 李天佑钻进黄包车时说了句“英租界裕中饭店”,车夫应声不急不徐的往前跑,小腿肚子绷起的青筋像蚯蚓似的。转过老龙头街时,突然瞥见墙根尿渍未乾的告示,上面写著"悬赏缉拿美军仓库大盗",画像却是一个虬髯大汉。 裕中饭店的鎏金招牌下,门口穿白西装的印度门童正在打瞌睡。李天佑拎著藤箱迈进旋转门,南洋花梨木的柜檯后头,一位白俄服务生眼皮都不抬:“套房每日五美元,散客房钱另算。” “要临街的套间。”李天佑摸出"良民证"拍在台面,钢印底下印著"上海裕昌商行李慕白"。证件照上的人像还带著八字鬍,警察局的公章油墨都没干透,这是他打北平黑市上买到的"真的假证"。 白俄佬的蓝眼珠在证件和真人之间打转:“李老板做哪行?” “药材生意。”李天佑把藤箱往柜檯一搁,掀开条缝露出刚放进去的几味药材和人参,“长白山老山参,治肾亏不含糖。” 接下来几天,李天佑每天都会摆出一副有钱有閒的公子哥的样子,租一条小渔船出海钓鱼。表面上他收穫寥寥,实际上顺著李天佑浸在海水中的双脚看去,平静的海面下仿佛有一个黑洞在不断吞噬著周围的所有渔获。 当然他也不是单纯的只为白嫖海货而来,这几日码头和酒店往返的路上,他把天津几个洋行的仓库位置摸了个通透。 英租界的怡和洋行、太古洋行,法租界的立兴洋行,德租界的礼和洋行的总部和仓储集中区都在河岸地带,靠近码头便於货物装卸。 今年下半年开始,国民政府加强了外匯管制,许多洋行的业务规模都开始缩小。明年隨著红党军队的逼近,大部分洋行將撤出中国市场,这些仓库都会被废弃。 李天佑此次来天津就是为了洋行仓库而来,他要抓住洋行在中国最后的余暉,狠狠捞一笔大的。 三伏天的海河风裹著咸腥气,李天佑蹲在英租界码头啃煎饼果子,芝麻粒掉在皱巴巴的《益世报》上,报纸头条"央行收紧外匯管制"的標题旁,怡和洋行的货轮正卸下最后一批印度棉花。 “爷,德租界走吗?”一个黄包车夫抹著汗凑过来,草帽檐下露出道疤,“礼和洋行的德国佬今儿在拍卖打字机......” 李天佑甩过去半块现洋:“绕河岸转悠几圈吧,我散散心。”车軲轆碾过柏油路时,瞥见太古洋行仓库的铁门都生锈了,仿佛一推就倒,两个印度保安正躲在岗亭里抽大麻,锡克头巾上落满苍蝇,下个月这些红头阿三就该滚去越南了。 法租界立兴洋行的水泥墙爬满藤蔓,褪色的告示上还写著"禁止华人与狗入內"。光膀子的搬运工正往板车上装铜锭,监工的法国佬攥著酒瓶大声喝骂:"dépêche-toi!(快点!)" “慢一点。”李天佑突然对黄包车夫吩咐道,河对岸礼和洋行的德国经理正指挥装箱,木箱上"精密仪器"的德文標籤下,却隱约露出迫击炮管的轮廓。 裕中饭店套间里李天佑的本子上已经画满標记。怡和仓库的排水管正对岗亭盲区,太古货仓的夜班保安爱翘班去百乐门找舞女,立兴洋行新换了青帮的人看场子,这些全是李天佑扮成药材商套来的话。桌上茶杯底下还压著一张皱巴巴的仓库排班表,这是用两条小黄鱼从印度保安那买的。 海河潮水涨到最高时,李天佑挑了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他对著自己手绘地图咧嘴一笑,今夜誓要把天津卫的洋行仓库搬成空壳。 怡和洋行棉花仓的印度保安刚抽完大麻,顶著厚重的锡克头巾歪在岗亭打盹。李天佑猫腰钻过排水管,用撬棍轻轻一別,英国老锁"咔嗒"弹开。成包的印度长绒棉堆成雪山,他手掌按在棉包上,空间里囤的细沙簌簌落下置换。突然听到岗亭传来一阵锡克语的哼唱,他闪身躲进棉花堆,保安的探照灯扫过时,二十吨棉花已换成海滩上的沙子。 太古洋行橡胶库的夜班守卫正在百乐门搂舞女。李天佑踩著消防梯翻进二楼气窗,瑞士军刀划开油布,南洋橡胶的酸味儿冲得鼻子发痒。他摸出美军仓库顺来的信號干扰器往电闸一贴,警报器顿时成了哑巴。成卷的生胶消失在空间里,原地留下从垃圾场收来的破轮胎。 礼和洋行军火仓,李天佑把掺了蒙汗药的肉包子扔过电网,狼狗瘫软在地一声没吭。库门滑开的瞬间,整箱的mp40衝锋鎗闪著烤蓝幽光。收完货物他还不忘顺手把美军仓库顺来的"小心地雷"警示牌掛在门把上。 法租界立兴洋行的铜锭仓库最棘手,青帮双枪队每隔半炷香就巡逻一圈,探照灯在码头水面织成一片光网。李天佑蹲在驳船的阴影里,把空间里的小鱼成群扔进水里,夜钓的江鸥突然扑稜稜乱飞。趁著守卫扭头张望的空当,他潜水摸到了仓库的泄水口,成吨的电解铜消失时,他留在原地的石头在月光下闪著鱼鳞似的假光。 寅时的梆子响过五下时,李天佑瘫在裕中饭店套间的弹簧床上,空间里山一样多的货品压得他太阳穴直跳。 第59章 出卖 晨雾裹著海腥味漫进早点铺子的时候,李天佑正蹺著二郎腿嘬麵茶。青瓷碗沿的芝麻酱还没刮净,报童的破锣嗓子就炸响整条街:“號外號外!四大洋行一夜之间被洗劫,仓库大盗再次横扫租界!” “来份《大公报》。”李天佑甩过去枚铜子,油墨未乾的头条惊得他眼皮一跳,"怡和太古昨夜遭洗劫,军火仓惊现共党传单"。配图是礼和洋行仓库洞开的大门,他昨晚掛的"小心地雷"牌子还歪在照片角落。 隔壁桌穿绸衫的胖子直拍大腿:“真他娘邪性!听说太古仓库二十吨生胶变废胎,英国佬气得差点拿文明棍抽死印度阿三!” “那点东西算个屁!”戴圆框眼镜的帐房啐了口瓜子皮,“立兴洋行的铜锭全成了破石头,法国经理当场吞了氰化物,死了!” 李天佑就著油饼翻社会版:“青帮双枪队凌晨追捕疑犯,於英租界击毙共党分子三人......”看到这他神色不由的一顿,油墨蹭在指尖发黏。照片里横尸街头的汉子,裤脚还沾著大沽口的淤泥,分明就是前几日拉他满码头逛游的黄包车夫。 码头方向突然传来汽笛长鸣,一位穿粗布褂子的老太太挎著竹篮挨桌兜售:“五香果仁,海关查没的洋糖......”篮底压著的《益世报》露出半截標题:"神秘大盗留书劫富济贫",嗯?这他可没干过。 李天佑把报纸叠进公文包,结帐走出早点铺子时,海河边的电线桿和墙上已经贴满了悬赏令,悬赏令上画的还是那个虬髯大汉,赏金倒是从一万大洋涨到了十万。李天佑对著告示栏扶了扶金丝眼镜,倒影里两个青帮混混正拿著画像比对路人,正眼都没瞧他。 天津卫再次戒严了,全城许进不许出,李天佑正穿著衬衣西裤逛劝业场,那一身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倒是少了不少麻烦。街角宪兵的刺刀挑开板车上的麻袋,发霉的棒子麵撒了一地,嚇得拉车的老汉直作揖。 “泥人张的兔儿爷来两对。”李天佑屈指弹了弹彩塑,袖口露出半截瑞士表,那是出门前从空间一堆名表里挑的。伙计瞄见他鼓囊的公文包,忙把"概不赊帐"的牌子翻成"欢迎光临":“再给您搭个穆桂英掛帅?前儿刚进的西洋水粉上的色。” 对街突然传来哨子声。青帮的板车和保安团卡车顶在马路当间,穿香云纱的贾三爷拿文明棍敲车头:“瞎啊,没见老子的货要送六国饭店?”保安团的军官寸步不让,“上峰有令,戒严期间所有货物都要仔细检查。” 李天佑拐进桂顺斋点心铺,油纸包摞得老高:“这些都要双份,麻酱酥糖单装。”掌柜的蘸著唾沫点法幣,钞票上的孙中山头像被汗渍一泡就跟发了的麵团似的:“您凑合著自己拿麻绳捆吧,这票子......哎......”,李天佑也很无奈,洋行仓库薅来的法幣总得儘快花出去不是。 大包小包的刚出店门,戴白手套的宪兵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劳驾出示证件。”李天佑慢悠悠的掏出良民证,底下压著两个大洋:“老总辛苦,天热买碗酸梅汤?”大洋到手,宪兵队长隨即恭敬的送他离开,一句都没多问。 暮色漫进裕中饭店时,黄包车夫送来个樟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是各种名贵布料和高档英国呢绒,底下还压著两套何大清念叨过的德国厨刀。旁边跑堂的边擦花瓶边嘀咕:“刚有便衣查房,连抽水马桶都拿探照灯照......” 海河码头突然炸响枪声,李天佑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瞅见青帮在烧走私船。火光照亮他床头那摞礼物:给徐慧真和秦淮如的老美绒旗袍料,杨婶子的镀铜顶针,钱叔的南洋雪茄,还有小石头惦记的德国发条火车,二丫小丫的进口洋娃娃,桌上报纸头条写著"戒严令延至三日后解除"。 李天佑早早就睡了,他明天还要去屯点独流老醋和小站稻,这可是牛爷点名要的。掐指算算,就快能回家了。 等该买的买差不多了,李天佑晃进了一家古董店想歇歇脚,可架不住那小伙计的热情推荐,只好起身开始挑选起来。 李天佑的指尖刚触到清代鼻烟壶的珐瑯彩,玻璃柜檯上突然映出个油光水滑的分头,谢若林的脸挤在反光里,露出一脸諂媚的笑容,“李兄,这破玩意哪配得上您吶,”他指甲敲了敲发霉的紫檀盒,“想要正经海黄料,兄弟带您去小白楼开开眼。”说著不顾古董店掌柜那漆黑的面色,硬生生把李天佑拽进了旁边的咖啡店。 “自上次一別已经两月有余了,不知李先生最近在哪里高就呀?” “高就不敢说,也就是混口饭吃。” “不知李先生可还需要情报支持?鄙人不才,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算了吧,我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在兄长后面听吩咐就是了。”李天佑瞎话张口就来。 “没......没关係,不买也可以卖嘛,您要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消息,可以给我,我一定给您个好价钱。” “我就一跑腿儿的,做不了主也出不了头,什么消息到我这的时候,早就人尽皆知了,我跟你怕是没得买卖可做。”说到这,李天佑实在不想跟这个狡诈的情报贩子多待,起身就要离开,“多谢你的咖啡,今日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若林拉住胳膊,“別著急走啊,买卖不成仁义在,天津卫最近的新鲜事可不少,说不定就有您感兴趣的呢。” 眼看实在挣不脱,李天佑只好坐回座位,听著对面的谢若林不停絮叨,“要说这天津卫那可是群魔乱舞热闹极了,天津国军剿总的团长带头倒卖军用物资,救济署署长的肥缺抢破了头,青帮袁二爷被手底下人出卖,进了一趟保密局脱了一层皮才出来,保密局局长夫人后天就要从广州回来......” 李天佑看著谢若林喋喋不休的嘴,却突然警惕起来。他跟自己说的虽然不是什么高价值的情报,但以他无利不起早的性子,绝不可能免费告诉自己这些消息。他刚才说什么来著?仁义?我呸!除非......除非他另有所图。 第60章 逃亡 疑心一起,李天佑暗地里开始仔细打量起周围环境来,他状似无意地扫视四周:临街橱窗倒映著黄包车夫打盹的身影,对面二楼窗帘严丝合缝,电线桿下卖报童正专心抠著鞋底泥块。看似平静的街景毫无异样却让他后颈汗毛直立,谢若林殷勤得实在反常。 “您瞧我这记性,”李天佑突然拍了下脑门,震得藤椅吱呀作响,“跟仁昌绸缎庄约了三点裁夏布呢,得赶紧走了。”他起身时故意带翻糖罐,方糖滚到谢若林擦得鋥亮的皮鞋旁,“这顿我请,伙计!”说著把两块银元清脆地砸在桌上,趁著谢若林低头的工夫径直离开。 谢若林追出咖啡店的时候,街边卖雪花酪的小贩掀开木桶盖,腾起的白雾恰好遮住转角李天佑消失的背影。 李天佑並没有直接离开,他闪进泰康商场后巷,换上一身熟悉的鱼贩子装束,十指插进腐殖土搓了搓,指甲缝立刻积满黑泥。当挑著两个鱼桶的鱼贩子晃回咖啡馆所在的街角时,柏油马路正蒸发出扭曲的热浪,蒸腾的暑气里混杂著鱼鲜的腥臭味。 “新捞的黄花鱼——”他哑著嗓子蹲在离咖啡店较远的街角,草帽檐压得遮住眉眼,眼角余光却注视著咖啡店门口的谢若林。他瞧见谢若林仍在咖啡店门口徘徊,拿著铜烟盒的手频繁开合,好像在等待著什么。 紧接著李天佑就看到几辆保密局的车吱呀一声停在谢若林面前,车上呼啦啦下来十几个特务,领头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涯。 李涯是保密局的特务,之前潜伏延北,代號佛龕,是国党少有的精诚做事的人,余则成就差点栽他手里。剧情中,他很早就对余则成和翠萍起了疑心,在跟谢若林合作后,设局险些使翠萍身份暴露。虽然余则成夫妇暂时躲过一劫,但因为心慈手软没有灭口,最终导致翠萍潜伏失败,夫妻分离的惨剧。 看来这个时候这两个人已经勾搭上了。 “人呢!”李涯怒吼出声。 “还问我呢,早跑了,早干嘛去了,黄花菜都凉了你才来。”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空口无凭一句怀疑,我调行动队配合行动担了多大干系吗?今儿要不给我个交待,你就是仓库失窃案的嫌犯!”李涯气急败坏的指著谢若林。在余则成的针对下,他在保密局的处境有些艰难,急需办个露脸的案子改善现状,不曾想还是露了屁股。 “谁......谁空口无凭了,我就是证据,人证!”说著把李涯拉到一边,低声说著什么,李天佑只隱隱约约听到,“......两个月前......认识霍金斯......买家......美军仓库失窃......手法......如今......一模一样......” 零零碎碎的消息匯集到李天佑这里,他终於明白自己哪里漏了马脚。作为情报贩子,谢若林知道当初购买霍金斯走私货的人就是李天佑,但霍金斯一货两卖,坑了李天佑一回。 按理说李天佑应该在货物被转移走之后发现自己上当了,然后大闹一场。可偏偏货物在被洛克伍德转移走之前就神秘消失了,李天佑也再未现身取货。 紧接著美军仓库失窃,所有东西一夜之间失踪隱匿,手法与霍金斯货物丟失一案如出一辙,只是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並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繫起来,除了谢若林。 李天佑之前找谢若林购买情报时,谢若林確实安排了人跟踪他,只是被机警的李天佑甩掉了。隨后李天佑在天津消失了两个多月,两个多月之后再现身,就发生了洋行仓库失窃一案,窃贼手法神秘,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但谢若林却留意到,李天佑一时兴起留下的"小心地雷"的告示牌来自之前失窃的美军仓库。所有线索一串联,谢若林心中已有定论,於是找到李涯合作,想要赚波大的。 街角处正在为自己粗心大意懊恼的李天佑突然感觉不对,身上汗毛根根乍起,一股仿佛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蔓延全身。 李天佑假装整理鱼篓,微微抬头向谢若林望去,发现他虽然还是如常的跟李涯说著什么,但声音小了很多。李涯虽然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但脚却不由自主转了方向,脚尖分明对准了李天佑的位置,手上还隱隱的对旁边的手下做著手势。 不好,暴露了!李天佑努力维持镇静,装作若无其事的挑起鱼篓,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爆喝,“抓住他!抓住那个卖鱼的!”赶紧扔下鱼篓撒丫子就跑,身后还传来谢若林的喊声:“错不了,就是他,他身上始终有股鱼腥味!” 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终栽在了被鱼醃入味上。 李天佑脚上胶鞋在青石板上直打滑,身后子弹"嗖"地击碎面前"正兴德茶庄"的玻璃招牌。他猛踹倒巷口的醃菜罈子,二十个粗陶罐顺著斜坡滚向追兵,特务们慌忙跳上墙头避让时,他已然窜上屋顶,甩出空间里备好的晾衣绳,借力盪过了三米宽的天井。 “两点钟方向!”李涯的喊声混著白朗寧枪响刺破晨雾。李天佑后腰突然灼痛,子弹擦著汗湿的粗布褂撕开道血口。他反手甩出空间里半麻袋黄豆,圆溜溜的豆子铺满石板路,追在最前的特务仰面滑倒,后脑勺鐺一声磕在"狗不理"的铜招牌上。 在估衣街转角,李天佑撞翻裁缝铺的衣架,借著漫天飞舞的布料遮掩,瞬间换上一件黄包车夫的短褂。他从空间拽出辆掉漆的黄包车,抓起车把就跑,却在转角处迎面撞上一支枪管,原来是李涯早就安排了人在这里堵他。 感谢穿越赋予他的过人体力,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天佑猛的调转车头把特务撞翻,顺势將整辆车拋向身后的追兵。木轮子"咔嚓"碾过特务手腕时,他已闪进旁边布庄。两匹苏州绸缎从空间甩出,正罩住门口特务的脑袋,给他爭取了一些宝贵的时间。 窜至法租界钟楼时,李天佑的偽装已换成报童装扮。他故意把报纸甩向空中,铅字版面漫天飞舞:“號外!法幣再次暴跌!”趁人群哄抢报纸时,他抹了把煤灰涂黑脸庞。但斜对面西餐厅的玻璃幕墙突然闪现刺眼的反光,李涯竟指挥手下攀上屋顶,用梳妆镜折射阳光定位! “操你祖宗!”李天佑骂著钻进一辆路过的煤车,乌黑的煤灰从空间中倾泻而出,整条街顿时陷入一片黑雾。 第61章 神佛 李天佑闪进仁昌绸缎庄后面的夹道,后背抵上潮湿的青砖墙,他左手在虚空一抓,三颗美制mk2手雷"噹啷"砸在脚边,这是空间能力的致命限制,所有物品只能出现在身周一米的范围內。远处追兵皮靴声渐近,他咬牙扯开保险环,抡圆胳膊將菠萝状的铁疙瘩甩过屋脊。 "轰!"爆炸声在估衣街炸响,气浪掀翻了"盛锡福"的帽盒摊。可训练有素的特务们早在听到拉环声时就已经就地翻滚,反倒是卖糖墩儿的老太太被气浪掀进了臭水沟。李天佑眼角抽搐地看著紫铜锅里的糖稀泼在青石板上,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西北角!包抄!”李涯的吼声混著白朗寧枪响刺破硝烟。三个特务呈三角队形贴墙推进,最前头那个突然甩出铁爪鉤,竟是攀著瑞蚨祥的招幌直上屋顶。 李天佑猛的踹开棺材铺后门,腐朽的柏木屑簌簌落下。他背靠一个寿材垛具现出一把汤姆逊衝锋鎗,冰凉的钢製枪身激得掌心直冒汗。这种美式"打字机"他在黑市见人用过,火力凶猛,虽然一百发的弹鼓对生手而言重如秤砣,对他而言却不是什么事。 "噠噠噠!"扫射的火舌撕破窗纸,子弹在对面"狗不理"的匾额上凿出蜂窝。两个猫腰突进的特务应声倒地,可第三人的子弹却已精准穿透薄木棺材,几发跳弹在停灵间乱窜,惊得李天佑紧紧贴地不敢乱动。就在他换弹时,后窗突然爆裂,李涯的子弹精准咬进他右肩胛骨。 “呃啊!”肩上传来的剧痛让衝锋鎗脱手砸在供桌上,震翻了长明灯。火苗顺著輓联窜上房梁时,李天佑看见特务居然开始在对面屋顶上架机枪,这群特务为了抓他居然不惜把整条街改成杀戮场。 李天佑踉蹌著撞开侧门,血腥味混著大沽路的鱼腥扑面而来。他从空间拿出一卷纱布草草裹住喷血的伤口,远处天后宫方向传来皇会的鼓点,可通往码头的岔路已被两辆美式吉普封死。 “缴枪不杀!”李涯的声音不急不徐的从扩音器里传来,带著猫戏老鼠的愜意。六个特务呈扇形包抄,枪口在暮色中泛著幽蓝。李天佑突然扯开衣襟,露出捆满雷管的胸膛,实则是空间里取出的擀麵杖裹红纸。 趁特务们愣神的剎那,他扬手將两枚手雷拋向油坊。爆炸的衝击波掀翻整排菜籽油桶,金色油瀑顺著斜坡涌向追兵,也点燃了半条街。李天佑在油火冲天中给自己裹上浸湿的棉被,身后传来李涯气急败坏的吼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傍晚的海河泛著腥气,天后宫前的七十二级石阶已挤满香客。戏楼上高悬"护国庇民"的金匾,三丈长的黄绸从妈祖像手中垂下,香炉里插著胳膊粗的龙涎香,青烟混著炸糕油香直衝云霄。八架鼓乐棚子沿街排开,穿杏黄道袍的法师摇动铜铃,身后三十六名赤膊汉子扛著鎏金法船,船头纸扎的青龙口中喷出硫磺烟雾,引得孩童竞相尖叫追逐。 这是天后宫庆祝海神娘娘诞辰诞辰祭祀演化而来的酬神赛会,民间俗称皇会。原本应该是在每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举办,今年由於国共內战,原定春季的皇会推迟到了农历六月十三,阳历七月三十日,正是今天! “撒铜钱啦——”突然一声吆喝,穿锦缎马褂的商会会长登上高台,扬手拋出一把镀金锡幣。人群轰然涌动,踩掉鞋的、挤丟孩子的哭喊声混著锣鼓点,连屋檐下的铜风铃都被震得叮噹乱响。 当海河边的汽笛声与皇会鼓乐齐鸣时,李天佑已混入抬法船的队伍,接过了旁人脱手的鎏金龙头杖。眼看身后的特务再次追过来,眼神不断在人群里梭巡,倒是不敢隨意开枪了。 趁著法船巡游的队伍正经过正殿,硫磺烟雾浓得呛人时,李天佑闪进烟雾,从空间拽出早备好的道士袍往身上套,髮髻间插上三清铃,混入了诵经队伍。 身后法船上的纸扎青龙突然无风自燃,火舌吞没半边船身,人群炸锅般四散奔逃,他趁机翻上供桌,一脚踹翻五层高的蜜供塔。黏稠的糖浆裹著核桃仁泼在特务皮鞋上,追兵在滑腻的地面摔成滚地葫芦。 眾人扑地瞬间,他已翻出墙头,混入河边放荷花灯的人群。子夜的海河漂满荷灯,李天佑趴在某艘运煤船底,指甲抠进船板缝隙。船帮上"青帮漕运"的鬼头標誌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而远处天后宫仍隱隱传来李涯的怒骂。他吐出含了半天的芦苇管,从空间摸出块枣木妈祖牌,这是他白日混乱中从供桌顺的,背面刻著"癸未年弟子敬奉"。 河面忽然漂来盏残破荷灯,火苗將熄未熄。李天佑伸手拨正灯芯,火光映出灯纸上斑驳的字跡:"早离苦海"。他轻笑一声,任荷灯隨波远去,身形彻底没入黑暗。 李天佑一路搭著顺风船直接到了城外,利用空间能力在山里隱蔽处掏了个洞出来,人进去后还不忘原样把洞口堵上,这样任谁都看不出来山里还藏著人。 山洞只有勉强能蜷进两个人的大小,一股腐植味混著血腥气呛得人直反胃。颤抖的左手从空间抖落出医疗包,止血钳噹啷砸在石头上。应急灯惨白的光圈里,伤口翻著惨白的肉,前胸后背各一个血窟窿,活像被串在铁签子上的烤肉。 “磺胺粉......操他妈的磺胺粉......”药瓶在牙关间磕得咯咯响,淡黄药粉撒在伤口像泼了道滚油。他扯开缝合包的手直抽筋,弯针连著羊肠线在皮肉里戳了五六个空针眼,才歪歪扭扭缝上两针。后肩的伤够不著,只能把纱布团成卷往血洞里塞,止血棉刚按上去就被血泡成红馒头。 最后一道绷带缠得像裹粽子,冷汗把鬢角头髮都黏成了綹。他摸出怀表想看看时辰,表面却早被血糊得辨不出刻度。夜风从石缝钻进来,吹得应急灯直晃,洞壁上他的影子活像条抽搐的瘸狗。 第62章 出手 山洞里的潮气渗进绷带,李天佑蜷缩在应急灯投下的光晕里,磺胺粉的苦味混著血腥气在舌尖发麻。止痛片让他眼前泛起诡异的蓝雾,耳边却清晰迴响著李涯的怒吼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天佑猛咬舌尖逼自己清醒,后腰撞上岩壁的刺痛让他想起甩手雷时炸翻的糖墩儿摊子,摊主老太太被炸进臭水沟时骨头碎裂的脆响,比子弹擦过他的肩胛还要疼的扎心。 应急灯忽然"滋滋"闪烁,洞壁上晃动的影子仿佛谢若林油光水滑的分头。“两个月前......霍金斯......美军仓库......”情报贩子谢若林黏腻略带结巴的声音在颅腔內打转,李天佑攥紧手里染血的绷带,早该想到的,是自己太大意太自负了。 “咳咳。”血沫呛进气管的灼痛让他佝僂成虾米。左手在虚空乱抓,不小心把空间里囤的威士忌撒在了伤口上,激得他浑身抽搐。玻璃碎片似的记忆不断扎进神经:保密局特务攀上屋顶时的狸猫身法,李涯指挥包抄时的三角队形,还有自己慌不择路甩出擀麵杖充雷管的蠢样。 “老子算哪门子穿越者......”他扯著嘴角苦笑,冷汗顺著下巴滴在怀表链上,表盖里嵌著的小相片早被血污糊住,那是搬新宅时全家在槐树下的合影。 突然,谢若林在咖啡店里拖延时间的絮叨刺破迷雾:“保密局局长夫人后天从广州回天津......”记忆如胶片般倒转,李天佑突然想起原剧中李涯怀疑余则成夫妻是红党,找到谢若林展开合作,谢若林僱佣许宝凤假扮被国党俘虏的八路军战士,故意出现在翠萍面前,引诱翠萍暴露身份,並用箱子里的小录音机录下证据。 按照剧情发展,翠萍之前应该已经在街上遇到假装因为腿受伤而不幸被俘的"八路军战士"许宝凤,並对她刻意展现的坚贞不屈的意志而折服。 而保密局局长夫人吴太太从广州回来的当天,两人在去佛寺上香的途中再次遇到许宝凤。这次许宝凤假装从国党守卫手中重伤逃脱,由於体力不支晕倒在寺庙里,这次翠萍果然中计,救出许宝凤並將她安顿在旅馆中。 这次翠萍的暴露虽然被余则成险之又险的化解,但由於一时心慈手软,没有灭口,导致后续翠萍再次暴露,不得不提前撤离天津,阴差阳错的造成了余则成和翠萍彻底错过后半生的悲剧。 天津有大悲院和海光寺两座佛教寺庙,但是海光寺早就毁於战火,只余一株古槐。而大悲院香火旺盛,近期还有住持倓虚法师给信徒讲经,因此翠萍和吴太太上香的寺庙只能是大悲院。 大悲院位於天津市河北区天纬路,想要去大悲寺就必须进城,但李涯肯定已经在天津布下了天罗地网等著他,进城太冒险了。 “后天......后天!”李天佑猛然挺直脊背,牵动伤口迸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血珠顺著绷带缝隙渗进衬衫,晕出一片紫黑色图案。 他哆嗦著摸出怀表,表面裂纹將"癸未年"割成两半。距离吴太太抵津还剩三十六个时辰,而此刻自己瘫在百里外的山洞里,右肩伤口化脓发烫,连握枪都成问题。 “余则成......翠萍......”李天佑將额头抵在冰凉岩壁上,穿越者的先知优势此刻却成了枷锁。原著里夫妻二人分別的惨剧歷歷在目,而眼下自己连挪动都困难。 “去他娘的,干了!”摸索著撕开空间,李天佑发狠咬开一支吗啡针剂,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后,把强光手电咬在齿间,手术钳夹著酒精棉捅进肩胛伤口,腐肉被生生剜出的瞬间,他在剧痛中发出狼嚎般的嘶吼。 "咔嗒",白朗寧枪机在掌心擦出火星。李天佑用左手对著虚无处练习瞄准,每扣动一次扳机,肩胛的枪伤就灼烧一次,他暗自下定决心等回到北平后要好好练习枪法。 晨雾未散,李天佑蜷在运煤车底部的转向架旁,指甲缝里嵌满车轴上的油泥,煤渣混著油污黏在伤口上,像撒了把盐。好在他已经提前把右肩伤口用鱼鰾胶勉强黏住,虽然每喘口气都像有把钝刀在剐骨头,但好歹不会流血了。 远处城门口处传来保密局特务用铁皮喇叭喊话的回声:“每个车底都要照手电,车上的货物都要打开查看!”他屏息將身子缩成团,右肩抵著冰凉的车底,残留的血腥味,还是引来了保密局的狼狗。 “汪汪汪!”狼狗突然跑过来衝著车底狂吠,三名特务的皮靴声骤然逼近,手电筒光束扫过车轴时,李天佑从空间里甩出半个发臭的猪肝。狼狗扑向腥气猪肝的瞬间,他翻身滚进相邻的运泔水的驴车车底。 “他娘的,这畜生。”特务的刺刀戳进煤车车底,一无所获。而刺刀挑开泔水桶桶盖的剎那,李天佑从空间倾倒出早备好的潲水,蛆虫混著菜帮子"哗"地浇了特务满靴,趁对方跳脚咒骂的当口,泔水车已经通过检查,晃进了南市胡同。 李天佑趁机滚出车底,穿著沾满煤灰的麻布短衫与苦力们融为一体。街边的布告栏刷著新鲜浆糊,悬赏令上的虬髯大汉画像旁,赫然添了张素描,正是他在棺材铺甩手雷时的侧影。 大悲寺的后巷飘著檀香味,运柴火的板车正在卸货,李天佑佝僂著混进挑夫队伍,钻进了大悲寺的柴房。辰时三刻,知客僧敲响云板,李天佑偷了件僧袍混在上早课的居士里,木鱼声盖住了他蹣跚的脚步声。当队伍经过地藏殿时,他闪身藏进佛像后面的暗龕,这里能俯瞰整个前殿和院子。 前殿知客僧“海眾安和,普同供养——”的唱经声里,翠萍的大脚布鞋踏过门槛的声响格外清晰,而李天佑的角度也能清晰的看到,许宝凤正在院门外整理手中精致的小箱子和身上的八路军军装,这娘们假扮的"被俘八路"马上就要登场了。 第63章 揭发 看著许宝凤一瘸一拐的出现在翠萍面前,引起她注意后就假装昏迷一头栽进大悲院后院的柴堆里。趁著翠萍藉口有事,劝说吴太太单独下山的时机,李天佑偷偷从佛像后的暗龕里走出来,提前去了后院。 等翠萍安顿好吴太太正要追出来的时候,看到院中站著的一身居士僧服的李天佑,迅速闪身躲进了门口,透过门缝暗暗观察著。 大悲寺后院的古槐在暮色中投下狰狞树影,蝉鸣声里混著许宝凤故作虚弱的喘息。李天佑並没有隱藏自己,而是大大方方的直接走到许宝凤跟前,用脚不轻不重的踢了踢她,“唉,醒醒。” “同志......救......”许宝凤一副被从昏迷中喊醒的虚弱样子,睁开眼看到身前站著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人,呻吟戛然而止,但还是镇定的维持著人设,“你是谁?这是哪?” “许宝凤是吧,我找你有事,跟我走一趟吧。”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许宝凤一脸警惕,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翠萍,不由有些疑惑。 “不认识我没关係,认识这个就行。”李天佑晃了晃手中的白朗寧,把枪口对准了她。 “这位小兄弟,我们是不是有些误会,我真的......”许宝凤终於有些慌了。 李天佑厉声呵斥道,“少废话,站起来,往外走!” 许宝凤踉蹌站起身,一瘸一拐磨磨蹭蹭的往院外走。李天佑不耐烦的踹她一脚,“少他妈跟我在这演戏,我知道你的腿根本没受伤。” 听到这话,许宝凤知道情况出现了变化,没有再爭辩,而是直接按照李天佑的要求走进了大悲寺附近的山林里,身后的翠萍也偷偷跟了上来。 看著四下无人,许宝凤一改方才坚贞不屈的样子,“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找我有事?” “我认识你,你是金山赌场的常客,总是输,钱的来路不乾净吧?” “这位先生问的有些多了,怎么,您愿意施捨?” “可以,钱不是问题,我需要你给一个人带个话。” “您说,我一定配合,”许宝凤眼睛一转,脸上已经带上几分媚意,“有话好好说嘛,这么严肃干嘛......” “少给我来这套!”李天佑躲开许宝凤伸过来想拨开枪的手,“我知道你,抗战的时候你当过八路军,沂水反击战你被日军俘虏,后来被换到天津日本特务科,日军投降以后被中统收留,在印製公司暗查印製品,后来因为高价倒卖调查证被除职,我没说错吧。” 听到自己的底子被扒乾净的许宝凤神色终於郑重起来,“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跟谢若林勾结,答应帮他演一场戏,引出保密局天津站余副站长的夫人,拿到他们勾结共党的证据。” “您是怎么知道的?”许宝凤一脸诧异,这件事应该只有她和谢若林两个人知道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一直抱著不撒手的这个箱子,里面装的就是保密局行动队队长李涯从局里借来的可携式小型录音机,准备录下余太太通共的证据的,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您是李队长的人,嗐,那咱是自己人呀,有话直说就是。” “少套近乎,一码归一码,我想让你给谢若林带句话,就说他死期快到了!” 许宝凤听到这里,脸色一僵,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成,听您的,保证把话带到。那我可以走了吗?今儿的计划被打乱了,还得抓紧时间再找机会钓那个叫翠萍的蠢女人呢,耽误了李队长的事,咱都不好交待不是。” “你走吧。” 听到这话,许宝凤如蒙大赦正要离开,却突然被叫住,她紧张的回身,听到李天佑说,“八路军早就换军装了,你这身衣服过时了。” “谢谢啊。”许宝凤终於放下心来,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李天佑悄悄摸到了她身后,手里的匕首,直接划向了她的脖颈。 李天佑低头看著躺在地上捂著喷血的脖子一脸惊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许宝凤,冷漠的说了一句,“我改主意了。” 等许宝凤彻底没了动静,李天佑捡起地上的小皮箱,径直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林间漏下的月光在腐叶上织出斑驳银网,在盘根错节的古树间蜿蜒如蛇。左拐右拐的走了好一会儿,身后翠萍的布鞋碾碎枯枝的脆响忽远忽近,直到他停在一处断崖前,崖底涛声裹著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停住脚步,转身对著后面的人说,“出来吧,再往后就不要跟了,有事直说就是。” 翠萍从虬结的树根后闪出,大步流星走来,草屑粘在华丽的旗袍的下摆上,却无损那股子山野悍气,她毫不畏惧的直视著李天佑说,“你肩后的伤口挣开了,这个位置你不好处理吧,带药和绷带了吗,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再烂下去,你撑不到看谢若林咽气。” 李天佑下意识去摸肩头,结痂的绷带早被树杈勾开,脓血混著汗水浸透了僧袍。愣怔的工夫,翠萍已扯开他衣襟,带著枪茧的指腹按在翻卷的皮肉上,李天佑假装从怀里实际从空间中拿出医疗包递给她。 “別动,你们城里人包扎就像裹粽子,手法太糙了。”她撕开绷带的手法利落得像在给土枪填药,沾著碘酒的棉球剐过伤口时,李天佑咬住的后槽牙发出"咯咯"的闷响声。 “你不用担心,我之前当游击队长的时候,什么伤口没见过,沂蒙山反扫荡那会儿,我给老钟叔缝过更骇人的。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些贵重的药品,都是简单敛吧敛吧缝起来就得了,盘尼西林得留给重伤员,我们拿烧酒泡马粪当消炎药。” 绷带层层缠紧时,翠萍突然拽过急救包里的手术剪,"咔嚓"绞断他后颈一綹头髮:“这头髮沾了脓,招蝇子。你前头这个窟窿缝的真难看,一看就没做过针线活......” 翠萍的絮叨声里,伤口终於处理好了,李天佑活动著包扎妥帖的肩头,缠绕的绷带平整了许多,再不像之前层层叠叠跟木乃伊一样了。 “谢了。”李天佑看著翠萍正嫻熟的將染血的棉球埋进岩缝的背影,留下许宝凤的小皮箱就准备离开了。 想了想还是回头嘱咐了一句,“请转告余副站长,谢若林和李涯不能留了,李涯的手下近期还盯上了一个修鞋匠,据说跟国军警备司令部一个姓廖的执法队队长有关联,正要放长线钓大鱼呢。” 第64章 归途 李天佑儘自己所能对余则成夫妇做出了警示,至於后续剧情如何发展就与他无关了。天津卫这个鬼地方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要回家。 为了防止伤口再被感染,李天佑没有选择跟上次一样潜在水里,搭顺风船出城,而是在荒无人烟的山里跋涉了足足两天才成功离开天津。出了城,他就明目张胆的穿著偷来的国军军官装束,开著一辆美式吉普直奔北平,副驾上的m1917机枪还缠著两百发的弹链。 遇到的关卡都畅通无阻,连敢拦下来问话的人都没有,一路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北平城郊外。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天佑猫腰钻进永定河边的芦苇盪。他掏出早备好的灰布长衫往身上套,手指头在扣眼儿里直打颤,右肩的枪伤让他系个扣子都费劲。 “老哥,进城捎带一脚不?”河边歇脚的骡车车夫正啃著窝头,斜睨了他一眼,车板上堆著几个菜筐,“一个角洋,不要法幣,这年头法幣不如擦腚纸......” 李天佑直接甩过去半块银元:“劳驾帮个忙,把这些东西放车上。”说著从旁边草丛里搬出一个大藤条箱,里面各种天津小吃点心、洋行香粉盒、醋瓶子叮噹作响。车夫眼珠子瞪得溜圆:“嚯,您这是打天津卫办年货回来了?” “嗐,好不容易才跑一趟,家里人多,几个孩子闹腾著盼了小半年了。”李天佑顺势坐到车帮上,“前头关卡查得严么?” “您瞅我这车烂菜帮子,”车夫扬鞭甩出个响,“保安团那些爷们都懒得翻!” 骡车刚拐进南门大街后巷,门口摔药包的小石头炮弹似的窜过来,边跑边喊,“哥哥回来了!”听到喊声,院里的眾人纷纷迎了出来。 正房里的煤油灯调到了最亮,李天佑把装满礼物的藤条箱往炕桌上一搁,震得茶碗里漂的茉莉花直打转。 “小石头,这是你一直想要的能上发条的火车。”他用右手捏著发条使劲拧了两圈,拇指关节不自然地发僵。小火车一放到地上就自己往前跑,小石头稀罕的追著满屋跑:“哥下次拧紧点能跑的更远。” 李天佑刚摸到箱子里包香水盒子的绸布包,习惯性的用右手去拿,肩膀处却突然抽痛,盒子"啪"地掉在青砖地上。徐慧真正端著茶壶进来,刚好看到,眼角一跳:“多大个人了,还毛手毛脚的。” 秦淮如默默捡起地上香水盒,用指腹蹭过盒角沾著的暗褐色污渍。李天佑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掩饰著,“路上搬箱子扭了下,手有些用不上劲儿......这是给你俩带的法式香水,还有抹脸的外国雪花膏,一人一份,看看喜欢不?” 转头就对正吭哧吭哧往炕上爬的小妹说,“小丫快来,瞅瞅箱子里还有什么。” 小丫爬上炕,兴冲冲的扑过来,好悬一头栽进箱子里,“娃娃!是娃娃!”箱子里两个金髮碧眼的赛璐璐娃娃在夕阳下泛著珠光。娃娃的蕾丝裙摆缀著玻璃珠,一碰叮噹响,脚上还套著拇指大的漆皮靴。 “是给我的吗?” “当然,你和姐姐一人一个,这可是天津卫洋行橱窗里独一份的,还会眨眼睛呢。” 徐慧真探头仔细看了看:“败家玩意儿!这得花多少现大洋......”话没说完就让娃娃裙摆上的反光晃了眼。秦淮如凑过来,指尖轻轻理了理娃娃的蕾丝领:“昨儿见东四牌楼当铺摆了个相似的,要价三根小黄鱼呢。” 二丫把娃娃搂得死紧,鼻尖贴著娃娃的金髮猛嗅:“有雪花膏味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光脚丫啪嗒啪嗒跑向厢房,不一会举著块红布头回来,那是杨婶给她缝沙包剩的边角料。 “给你当盖被。”她踮脚给娃娃裹上,露出截塑料胳膊在外头。杨婶一脸慈爱的哄著:“赶明儿婶子给娃娃缝件夹袄,等入秋了穿正好......” 李天佑摸出个小包袱:“我早就想到了,看看这是什么。”掀开盖是六套不同顏色的绢布小衣裳,“跟洋行伙计磨了半钟头才饶给我的。”小丫抢过包袱就往院外跑,两条小辫飞起来:“我和姐姐一人一半,我先挑!” 小姐妹俩兴奋的抱著娃娃跑去一边玩过家家去了。杨婶凑过来:“这才出门几天,天佑都瘦脱相了,晚上婶子给你燉肘子,好好补补......”话没说完就让徐慧真截了话头:“还是先烧锅艾草水去去晦气吧。” 厨房飘来秦淮如和杨婶的熗锅声时,徐慧真一脚踹开正房房门。李天佑正慌慌张张套上褂子,肩上绷带从衣领里露出一截。 “脱了!”徐慧真把冒著热气的铜盆往炕桌一墩,“当我瞎?拧个发条手抖得筛糠似的。” 李天佑乾笑著往后缩:“路上没注意,被个树枝子掛了一下......” “树枝子能掛出前后俩窟窿眼儿来?”徐慧真揪住他衣领,一把把褂子扯开,看到厚厚的纱布缠著肩膀,脓血把纱布和皮肉黏成一坨。她倒吸口一口凉气,指甲抠开结痂的边角:“作死啊,你这是挨的枪伤......” “小点声,没大事,就蹭破点皮,都缝合好了,养几天就是了。”徐慧真把纱布慢慢揭开,李天佑疼得直抽气,“轻点,姑奶奶......” “放屁!”徐慧真从围裙兜掏出剪子,蘸著白酒在灯焰上燎,“这叫蹭破点皮?再歪一点打著肺了,就只能等死了。”剪开纱布的瞬间,血腥味儿混著刚点上的艾草烟的味道直衝脑门。 院里突然炸响二丫的尖叫,秦淮如闪进来,粗布围裙上还沾著葱花:“没事,是小丫把香粉打翻了......”抬头瞧见李天佑肩头翻卷的皮肉,话头戛然而止。 徐慧真蘸著碘酒擦伤口的手直抖:“作孽哟......”眼泪砸在炕席上,洇出个铜钱大的湿痕,“走的时候千叮嚀万嘱咐別逞能別逞能,怎就不想想这一家老小?” 李天佑摸出块桃酥討好的塞她手里:“这不全须全尾回来了嘛......哎,別扔啊!”桃酥砸在门框上碎成八瓣,惊得院里啄食的母鸡扑稜稜乱飞。秦淮如默默递上药膏,指尖在伤口边缘轻颤。 院外传来小石头追铁皮青蛙的笑闹声,屋里三个人的影子在煤油灯下拧成一团。徐慧真咬著后槽牙帮他清理伤口,看到桑皮线在伤口上勒出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活像她当年在布庄学徒时的蹩脚手艺。 第65章 学艺 日头都已经把窗纸晒得金黄了,李天佑还四仰八叉的瘫在炕上,鼾声震得帐鉤子都晃悠。徐慧真新缝的蓝布被面让他踹到了脚底,昨晚换药时翠萍教的梅花结早散了架,露出了他后背上歪歪扭扭的缝线。 “呼......吭!”鼾声戛然而止,李天佑迷瞪著眼去摸炕头的怀表,却摸到个硬邦邦的菸袋锅子。抬眼一看,钱叔布满皱纹的老脸就杵在他眼前,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领口的领章褪成了酱色,活像两块风乾的猪肝。 “钱......钱叔早啊。”李天佑把被子往上拽,肩头伤口黏在凉蓆上撕得生疼。 “早个屁!”钱叔的旱菸杆敲得炕沿火星四溅,“老子寅时就在槐树下候著,你个兔崽子倒挺尸到日上三竿!” 院里传来小石头追鸡的喧闹,李天佑瞄见窗台上摆著碗凉透的豆汁:“您老消消气,我这就......” “消你姥姥!”钱叔突然探身掀了被子,晨光泼在李天佑精瘦的后背上。新结的痂让汗渍泡发了边,活像爬著条蜈蚣。老头枯树皮似的手指头戳在伤口旁:“枪伤?谁打的?” “天津卫青帮火拼,不小心中了流弹......” “放你娘的罗圈屁!”钱叔从裤腰抽出把木柄的白朗寧扔过来,枪柄上还刻著"昭和十六年·山田",“老子当年挨过这种枪子儿,创口边缘跟狗啃的似的,你这是让白朗寧咬的,你小子该不是惹上特务了吧。” 李天佑訕笑著套上褂子,慌乱间扣子都系错位了两颗:“要不怎么说薑还是老的辣......” “辣你祖宗!”钱叔突然拽过他手腕,拇指按在他虎口上,“平时不练枪,手上茧子跟纸皮儿似的,握枪姿势都不对,纸皮儿茧子都长歪了!”说著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抖落出两把锈跡斑斑的驳壳枪,“从今儿起,每天卯时三刻我上你家院子来找你。” 窗外杨婶正追著小丫餵粥,李天佑瞥见钱叔的旧军裤膝盖处打著补丁,针脚却粗得能跑马,跟翠萍缝的伤口有得一拼。正愣神间老头突然把菸袋锅子往他嘴里一塞,呛得他直咳嗽。 “先练端枪!”钱叔踹开门,晨光里李天佑看到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三个沙袋,“头七天掛砖头,后七天绑秤砣。”说到这他忽然压低嗓子,“当年老子靠这手,在喜峰口崩了七个鬼子机枪手......” 槐树梢的知了突然噤声,李天佑盯著沙袋上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铁锈。胡同口传来卖杏仁茶的吆喝,混著钱叔旱菸袋"吧嗒吧嗒"的声响,在1947年的北平清晨拧成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天还没透亮,李天佑就摸著黑跟蔡全无一起往店后门搬货。肩膀上新结的痂让麻袋磨得火辣辣的疼,他齜牙咧嘴地把两筐海货搬进店里,汗珠子顺著鼻尖砸在车辕上。 没等搬完,钱叔的菸袋锅子就冷不丁的敲在他后脑勺上,“兔崽子,端枪的腕子搬什么粮食。”老头儿拎著两把驳壳枪堵在巷口,枪柄上缠的麻绳还沾著隔夜的露水。 李天佑抹了把汗,“总得先把四季鲜的货送了,得挣一家子的嚼穀啊......” “送个屁!”钱叔揪著李天佑的耳朵往院里拽,“鬼子扫荡那会儿,老子饿著肚皮都能打穿插!”说著把驳壳枪塞他手里,枪管上还绑著三块青砖。 嘿,这老头儿,还不讲理了。自打李天佑开始跟钱叔学枪法和格斗,这老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沉默和颓废,每天天不亮就来揪著李天佑的耳朵催他上进。 槐树下掛著个草扎的鬼子靶子,钱叔的旱菸杆戳著李天佑腰眼:“两腿叉开,襠里没卵蛋啊?”晨风卷著煤渣刮过,李天佑端枪的手直打晃,砖头坠得感觉腕骨要脱臼。 “手抖就加砖,”钱叔又甩上一块城砖,“当年喜峰口雪地里,老子掛著五块砖头照样爆鬼子脑壳。” “吃牛吧,也就这会儿没人揭穿你,不然你还能掛著砖头打飞机呢。”李天佑撇撇嘴暗自腹誹著,手却抖得跟筛糠似的。 旁边练完拳准备去上学的三个孩子看著大汗淋漓的李天佑,一脸同情。 枪法练完已是晌午,李天佑瘫在店门口条凳上灌凉茶。徐慧真拎著算盘出来,瞧见他虎口裂开的血口子,清啐一声道:“活该!”转身却往他茶碗里磕了个生鸡蛋。 “接著练!”钱叔的吼声震得房梁都往下落灰。后院空地上摆著几个填了沙子的麻袋,老头儿突然一个扫堂腿过来:“下盘虚得跟麵条似的。”李天佑摔进沙堆,肩头的旧伤硌得眼前发黑。 “再来,”钱叔拽起他,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这叫擒拿手,小鬼子刺刀捅过来的时候就这么卸他膀子。”李天佑的肘关节被拧的"咔吧"作响,疼得他直抽冷气。 暮色里临时帮著酒馆跑堂时,拉车的老汉直咂嘴:“李掌柜的,您这胳膊咋比面口袋还沉?”他勉强扯出个笑,袖管底下全是钱叔那铁手掐出来的淤青。 晚饭桌上,李天佑碗都快端不起来了,调皮的小石头学著他哥端碗的架势,被徐慧真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好的不学。”秦淮如默默往李天佑碗里添了勺骨髓油,这是杨婶特意拿棒骨熬的。 更深露重时,钱叔突然踹门进来,扔下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自己熬的药膏,纸包上的字跡都模糊了。“抹上,”老头儿粗声粗气地吼,“明儿练刺刀对拼。” 李天佑趴在炕上任凭秦淮如给他抹药,满心欲哭无泪。他是想好好学学枪法和格斗来著,想著变强一些,再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了,可谁知道学艺这么难呀。 院外传来钱叔咳嗽声,月光漏进窗缝,照见老头儿蹲在槐树下,正拿磨刀石蹭他那把三八式刺刀,刃口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烽烟都磨进刀锋里。 第66章 技能 钱叔的拐杖毒蛇般戳向他肋下,李天佑本能地拧腰闪避,右手擒住杖头顺势一带,这招"卸枪式"是他上礼拜才挨了十七次摔才学会的。老头儿浑浊的眼珠子突然发亮,拐杖往地上一拄,整个人腾空飞踢。 "砰!"李天佑后背撞上晾晒的玉米垛,金黄的玉米粒簌簌往下掉。钱叔单脚点地,旧军裤膝盖处的补丁裂开线头:“有点意思,当年老子就用这招卸了鬼子小队长的东洋刀,你这体格子,不错啊。” 仗著优越的身体素质,李天佑的格斗水平在练了一个月后,也能在钱叔手底下过几招了。当然这得是钱叔瘸腿加手下留情的前提下,没办法,这老头一身战场上学的杀招,真要放开了打,李天佑的小命可实在不够用。 学完格斗还得学化妆。三伏天的后晌,李天佑蹲在四季鲜后院的醃菜缸旁,面前摆著从隆福寺戏班子淘换来的化妆箱,正往脸上抹掺了香灰的鱼鰾胶。徐慧真淘汰的鹅蛋镜就支在醃菜罈子上,镜面还裂了道缝,把他的鼻樑照得歪歪扭扭的。 “哎呦我去,这油彩味怎么比火药还呛人。”他蘸著朱红胭脂往脸上抹,活像年画里的关公。小石头扒著门缝偷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哥你要上台唱钟馗捉鬼吗,你演钟馗还是鬼?” “去你的,別捣乱,把门给我带上。”李天佑抄起假鬍子扔过去,黏胶却不小心糊了自己一手。秦淮如拎著艾草水进来,见到他狼狈的样子抿嘴直乐:“油彩得兑头油才能化开,不能直接往脸上抹。”她指尖挑了点桂花油,在掌心搓热了往他鬢角抹,“要扮老倌儿得先压住眉梢。” 徐慧真路过库房门口,手里还攥著帐本:“哟,李掌柜这是改行当票友了?”突然瞥见他肩后没遮住的枪疤,脸色一凝:“哪有你这么抹的,日本人才往脸上涂漆呢。”说著夺过鸭蛋粉扑在他伤处,“这么明显的疤瘌,当人都是瞎子不成。” 钱叔听见动静,拎著酒葫芦晃进来,嗤笑道:“当年老子扮货郎摸炮楼,锅灰掺猪油往脸上一糊......”他突然掐住李天佑下巴,拇指蹭掉半边腮红,“贴鬍子不粘耳后颈窝,跟画年画似的糊弄鬼呢,还有你这跟猴屁股似的色儿,隔二里地都能招来侦缉队。” 李天佑抹了把汗,铜粉混著油彩顺脖子往下淌。秦淮如连忙递上湿毛巾:“先学修眉吧,”她拿火钳夹著碳条在灯上烤,“前门照相馆的师傅都这么给新郎官画眉。” “哎呦,烫!烫!”碳条灰一抹上眉骨,就激得李天佑直往后仰。徐慧真一脚踩住他屁股底下的板凳:“躲什么?子弹擦脑门时不躲,这会倒金贵了。”手下却放轻力道,拿小指勾著他下巴固定。 自打发现他受伤,徐慧真就一直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现在伤都好的差不多了,態度才好一些。 身后钱叔冷不丁的往他后颈糊了把黄泥混灶灰:“记得脖子,脖子太白了,逃荒的谁不是满脖子皴,这都是破绽。”说著又扯开他的衣领抹了两把,“跑江湖的哪个不是风里来雨里去,你这细皮嫩肉的装要饭的都没人信。” 好不容易学完化妆,还要学体態,不管扮成什么角色,都要神形兼备才是。 “蠢蛋,”钱叔蹲在屋顶骂著院子里模仿老头走路的李天佑,“咳嗽的时候要带著痰音,腰杆子不能挺这么直。”说著甩下个小石子,“垫脚底下,走道跛脚的才更像癆病鬼......嗓子,算命瞎子说话没这么清亮......”说著往他喉咙糊了勺芝麻酱,“含著,这是当年交通员过卡子的绝活。” 连熬了好几宿后,李天佑终於能在半袋烟的工夫里扮成一个截然不同的角色。树荫底下,钱叔难得露出一副笑模样。他掏出一张珍藏的照片,上面是几个衣衫襤褸手持大刀的年轻男人,“要不是老子个子太高,当年扮成鬼子中队长,大摇大摆进城的差事能轮的到你......可惜啊......” 隨后钱叔用菸袋锅子敲了敲李天佑刚贴好的仁丹胡,“你这手艺,够骗过二鬼子了。” 这天李天佑一时兴起,日头爬上房檐时,就已经换了三身行头。扮作算命先生路过胭脂胡同时,就连常来买海米的刘掌柜都没认出他来,还往他卦摊上搁了俩铜板问財运。听到他开口说"您老东南方有財"的时候满意的不行。 隨后特意扮上逃荒老汉的全套装扮,在南门大街上晃悠了大半日,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悄悄摸进院子,被小丫趴窗台上看见,嚇得洋娃娃都掉了,险些哭出声来:“门口......门口来了个要饭爷爷,都进院子里了。” 徐慧真闻声扔出来两个铜板,正要驱赶,走近了才认出是他,气得抄起扫帚追出半条街:“混帐玩意儿,嚇掉孩子的魂儿你赔啊?” 每次出城收山货的日子,成了李天佑最期待的时光。他在狼洞沟深处搭了个简易靶场,用空间里美军仓库顺来的弹药,把方圆百步內的树桩都打成蜂窝。有回遇上保安团巡山,他扮作挖参的老汉,颤巍巍递上的野山参里,还藏著颗拉开环的手雷。 “七环,八环,脱靶。”他借著月光往靶子上画正字,钱叔教他的打枪技巧在脑海里浮现,“太慢了,换弹慢得够鬼子捅三刺刀了。” 钱叔一肚子的射击技巧,可惜没有子弹给他练习,城里也不能隨便开枪。本来钱叔还打算去黑市上弄点子弹,可自打闻见刚从城外回来的李天佑身上浓郁的火药味,就再也没提这事了。 更深夜静时,李天佑蹲在书房里给弹壳重新填药。小石头起夜撞见,揉著眼睛问:“哥你在熬糖稀吗?”他顺手往孩子嘴里塞了块巧克力:“这是打天津卫弄的仙丹,吃了长个儿。” 第67章 表白 三伏天的夜闷得像蒸笼,李天佑瘫在堂屋竹椅上,脚泡在艾草木盆里直打晃。秦淮如蹲在地上给他捏脚,碎花布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截莲藕似的小臂。 “嘶——轻点!”李天佑突然抽了口凉气,秦淮如不小心碰到的脚踝今儿让钱叔摔得青紫一片。 “忍著些。”秦淮如指尖蘸了点药酒,在淤青处打著旋儿的给他揉,“这是昨儿杨婶给的虎骨酒,说用这个活血最管用了。”煤油灯把她婀娜的侧影投在板壁上,发梢扫过木盆边缘,惊起圈圈涟漪。 院里的槐树突然沙沙作响,徐慧真捧著一碗刚熬出来的药僵在房门外。她瞧见秦淮如把李天佑的脚搁在膝头,用绸帕子细细擦乾水珠。那帕角还绣並蒂莲,这是她上月扯给秦淮如做新衣服的料子。 “......我跟了你,不要名分。”秦淮如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槐花,却清晰的落到了徐慧真的耳朵里,“乱世里能守著灶台给你温口热饭,知足了。” 李天佑的喉结动了动,竹椅发出"吱呀"轻响,却突然瞥见徐慧真映在窗纸上的剪影,那身影突然晃了晃,手里的碗"咣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慧真姐,”秦淮如慌忙起身,慌乱间绣鞋踩翻了木盆,艾草水泼湿了李天佑的裤脚,在地上匯成个扭曲的形状。 徐慧真弯腰捡碎瓷片的动作顿了顿,努力摆出一副笑模样,指节却攥得发白,“赶巧来送药,倒扰了你们的好事。”她扯出个笑,嘴角却止不住地发颤。 李天佑张了张嘴,秦淮如的指尖正勾著他掌心。那温度让他想起上月在天津卫,子弹擦过耳畔时灼热的气流,都是要命的玩意儿。 夜深人静时,徐慧真在酒窖里擦柜檯,擦布抹过"概不赊帐"的木牌,水痕里映出个红著眼圈的傻姑娘。她突然抄起半坛老白乾猛灌,酒液顺著脖颈流进衣领,把胸前戴的玉观音都醃出了酒气。 “醉死算了。”她甩手將酒罈砸向墙角,陶片飞溅中,把李天佑送她的西洋镜给碎成了八瓣。镜框里夹著的合影飘落在地,照片上的三人挨得很紧,她的胳膊肘还抵著他的肋下。 槐树梢的月亮移过中天,李天佑蹲在酒馆后门抽哈德门。灰鸽子扑稜稜掠过屋脊,翅膀扇起的气流吹散烟圈,也吹乱了鼓楼报时的梆子声。 晨光刚染白窗纸,秦淮如便轻手轻脚摸进厨房。灶台上煨著的小米粥正在咕嘟冒泡,她特意往里撒了把李天佑爱吃的海米,又往蒸笼里码上亲手捏的猪肉白菜包子。杨婶子抱著柴火进来,瞧见她哼著小曲儿摆碗筷,故意打趣道:“秦丫头这粥熬得稠,怕不是要拴住男人的胃?” “婶子!”听了这话,秦淮如耳尖泛红,手里汤勺搅得更快了,“天佑哥每天练功拉货的费力气,得多补补......” “补,是该补。”杨婶子挤眉弄眼地往她怀里塞了个红纸包,“昨儿去广济寺求的送子符,压枕头底下......”话没说完就被秦淮如推著往外走,两人笑闹声惊得檐下麻雀扑稜稜乱飞。 前院槐树下,徐慧真正拎著铜壶浇花。水珠子溅在月季叶子上,映出她刻意挺直的脊背。自那夜后,她把之前自己给李天佑房里布置的被褥全撤了下来,任凭秦淮如重新布置,就连往日总摆在她柜头的双人合影也收进了樟木箱。 “徐掌柜早啊。”蔡全无扛著粮袋跨进院门,瞥见晾衣绳上並排掛著的男女布衫,“哟,秦姑娘这针脚越发细密了,瞧这鸳鸯戏水的补丁......” “就你话多,”徐慧真把铜壶往石桌一墩,溅出的水花打湿帐本,“今儿劳烦店里的金宝去通州拉十坛老白乾,告诉他別偷懒,晌午前回不来可別想吃炸酱麵。”转身时裙摆扫过李天佑练功用的沙袋,上头还印著个模糊的拳印。 酒馆开门时,徐慧真特意把秦淮如安排在临窗的八仙桌旁。那位置能瞧见街对面新开的绸缎庄,翠绿的阴丹士林布在晨风里招摇。“这料子衬你,”她突然把捲尺往秦淮如颈间一比,“扯六尺做件旗袍,帐记我名下就成。” 秦淮如捏著量衣尺的手一颤:“慧真姐,我......” “甭跟我客套,”徐慧真扯开布匹的哗啦声盖住尾音的颤抖,“咱酒馆女掌柜的姊妹,出门总得体面些。”她別过头去钉帐本,铁钉却歪斜著扎进指腹,血珠洇在帐本写的字跡上,像朵迟开的腊梅。 暮色里李天佑拎著荷叶包进门,正撞见徐慧真踮脚换灯笼。竹梯微微打晃,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不露痕跡地避开。“劳驾李掌柜把新到的二锅头码地窖去,”她跳下梯子时鬢边银簪晃了晃,“秦姑娘熬了百合莲子羹,在灶上给你温著呢。” 李天佑望著她风风火火招呼客人的背影,喉头那句“你也喝碗”终究咽了回去。后厨蒸汽朦朧中,秦淮如舀起甜羹吹了吹,瓷勺碰碗的脆响里,她轻声哼起扬州小调。檐角铜铃隨风轻晃,將一缕月光摇碎在汤碗里。 自打伤好了之后,每日里鸡叫头遍,李天佑就摸黑蹬上自行车,去南门火车站"取货",车把上掛的马灯晃过南门大街后巷胡同的砖墙,惊起几只夜猫子。 他一路把车蹬的飞快,还要赶回来接三个孩子一起去钱叔院儿里学武呢。等练满一个时辰,钱叔送孩子们后,他还要接著练习端枪和格斗。他学的杀人术和孩子们强身健体的太祖长拳可不一样。 等回店里吃过了晌午饭,他还要骑车下乡收货。这时节,大兴的西瓜和甜瓜,平谷的桃,塘里的藕,芝麻、绿豆、都是最佳收穫时机。眼瞅著昌平的苹果和京白梨、玉米和高粱也要收穫了,他得提前联繫农户预约了。 更深夜静回店的时候,徐慧真还趴在柜檯对帐。算盘珠子映著煤油灯,在她眼底投下跳动的影子,李天佑摸出个脆梨放她桌上,梨把上还缠著赵寡妇闺女塞的绢帕。 “秦姑娘给你留了银耳羹在灶上。”徐慧真头也不抬,钢笔尖戳破帐本纸,“西郊的高粱得趁露水收,明儿三点就得动身。” 李天佑蹲在院井边冲凉,月光把水花照成碎银子。东厢房窗纸突然映出秦淮如的剪影,她正往一顶新草帽上缝掛耳的绳子。他掬了捧井水拍脸,转身书房拿出帐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白露收门头沟核桃,秋分屯延庆土豆......” 槐树上知了扯著嗓子叫,李天佑就著月光往本子上添:“寒露昌平摘梨,霜降密云打栗。”笔尖顿了顿,又补了句:“立冬前须修地窖,备炭五千斤。” 第68章 售卖 李天佑一大早就蹬著一辆崭新的三轮车拐进胡同,车把上掛的铜铃鐺叮噹响,后车斗里还跟骨牌似的掛了两辆,三辆车的车斗都装的满满当当,惊得早起倒夜香的邻居老汉直揉眼:“李掌柜这是把天津卫搬回来了?” “蔡叔,搭把手。”李天佑一脚支在四季鲜门口,衝著正修秤桿的蔡全无喊。三辆墨绿色三轮车在朝阳下泛著珐瑯漆的光,车斗的铁皮上还印著"天津同昌车行1946"的钢印。 “好傢伙,这车轴是德国滚珠轴承吧?”蔡全无手指抹过车架焊接处的鱼鳞纹,“当年我给厂子扛活的时候见过这种工艺的车,日本技师看了都竖大拇指。” “您眼神挺毒啊,”李天佑甩过去把黄铜扳手,“头一辆车斗加宽了,中间这辆有双剎车,最后一辆......”他突然压低嗓子,“车座底下藏著进口工具箱,里头连美式千斤顶都有。店里那两辆破车都修多少回了,快散架了都,索性就別要了,三辆车也够使唤了。” 看见钱叔溜达过来看热闹,李天佑从车斗里抬出三辆崭新的自行车,“钱叔您来的正好,这三辆自行车咱仨一人一辆,往后就不用抢店里的三轮车使了。您接送孩子也方便,前头一个后头俩,正好。” 钱叔叼著旱菸袋晃过来,单腿支在车架上:“给我这老瘸子配洋车?”菸袋锅子敲了敲车铃,“不如换两箱手榴弹实在。”话虽这么说,手指却不停摩挲著真皮车座,那上头还留著美军仓库的库存编號。 “慧真,淮如,”李天佑把车斗里的箱子搬进院里,累了一身汗,箱子一打开两台柚木外壳的收音机露了出来,“这是飞歌牌,能收南京台;这是胜利牌,带短波能听南洋的戏。”说著拧开旋钮,周璇的《夜上海》突然淌出来,惊得檐下鸽子扑稜稜乱飞。 徐慧真指尖拂过收音机猫眼管的蓝光,满眼喜爱,“这得费不少电吧?” “废不了多少,电池才几个钱,”李天佑笑著安慰著,转身利落地抖开一匹料子,“这是我打天津买回来的进口料子,都是各大洋行卖的最好的货色,你们拿去做几件衣服。这宝蓝色正衬你肤色,赶明儿扯六尺做件旗袍。”布料下压著的瑞士蕾丝边一闪而过。 秦淮如抱著给李天佑塞给她的呢子料,脸颊比手里的桃红绸子还艷:“天佑哥太破费了......”话音未落,小石头已经躥上自行车踏板:“我有自己的车啦!”车铃鐺被他摇得震天响,小丫追著要坐横槓上。 杨婶举著剪子从西厢房衝出来:“小祖宗们消停会儿,”突然瞥见李天佑展开的英国毛呢,“这料子做冬大衣顶好,就是扣子得换成盘扣才压得住......” 日头爬上屋脊时,四季鲜门口热闹得像过年。钱叔彆扭地蹬著"汉堡"牌自行车绕胡同转圈,车把上掛的德军水壶叮噹乱晃;蔡全无在三轮车斗铺了层稻草,说要给徐慧真拉酒时不磕碰罈子;二丫和小丫顶著绸缎在院里扮新娘,阴丹士林布拖在地上沾了鸡粪也不在乎。 徐慧真把收音机搬到柜檯最显眼处,调频旋钮停在北平台。当白光的《假正经》飘出喇叭时,她忽然转头对李天佑说:“海淀的京西稻该收了,新三轮正好派上用场。”眼角却瞟见秦淮如正往李天佑衣领別针脚,那根绣花针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琉璃厂东头的茶楼里,李天佑捻著一盅盖碗茶,仔细打量著牛爷带来的客人。这位前清贝勒爷戴著一副玳瑁眼镜,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泛著水光,正摩挲著旁边那辆"三枪牌"自行车的镀铬车铃,这是英国邓禄普公司1938年的经典款,手指轻轻一拨就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铃声,车架钢印还留著"天津怡和洋行"的標记。 牛爷用银勺敲了敲桌上的珐瑯彩菸灰缸:“七爷您瞧仔细了,这可是正宗的伦敦货。去年英舰撤离塘沽时,怡和洋行抵给码头工会的债。”说著掀开车座皮垫,露出烫金的序列號,“您瞅这编號,ht1946,去年十月才从利物浦港启运。” 贝勒爷突然掏出一柄放大镜,照著车架焊接处仔细观察,“这鱼鳞纹焊工倒是地道,和我在六国饭店见著英使馆那辆一模一样。”转头冲隨从扬下巴,“去银號支一百三十块现洋,再带两桶壳牌车轴油。” 徐记车行后院,徐天他爹徐允诺正带著徒弟改装三轮车。李天佑带来的"礼和"牌车架是德国货,车斗铁皮上却印著模糊的"青岛四方机车厂1943"字样。徐天用卡尺量著车轴间距,嘖嘖称奇:“这德式滚珠轴承就是顺溜,比日本宫田牌的强多了。” “小心別蹭掉漆,”李天佑掀起帆布露出十辆改装车,“车铃是上海华生电扇厂仿的英国款,看著像西洋货就成。”突然听见前院传来几声"滴滴"声,那是牛爷正带著绸缎庄陈掌柜试骑"哈雷·戴维森"摩托车,这辆美式军用摩托的车灯罩上还沾著塘沽港的盐渍。 最近这段时间,李天佑在牛爷的帮助下给自己空间里堆成小山的洋行货找下家。货好就不愁卖,就连徐记车行都定了十来辆三轮车拉货,也著实让他见识了北平城旗人和富商的底蕴。 最抢手的是美国"胜利"牌收音机。李天佑特意让牛爷放出风声,说是美军第七舰队撤离时处理的物资。东交民巷的买办们挤在茶楼雅间,围著台带猫眼指示管的收音机竞价:“八十块!”“我出一百二!”“这飞歌牌我要了!”这热闹的场面让藏在幕后偷看的李天佑乐的合不拢嘴。 真正的大买卖藏在广安门外破庙里,三辆福特v8轿车蒙著防尘布,车头水箱罩上还留著"us army"的衝压痕跡。牛爷带来的军需官用手电照著轮胎花纹:“李掌柜,这固特异轮胎可是去年新款的防滑纹?” “您眼毒,”李天佑用美式zippo打火机给他点上烟,火苗照亮发动机舱,“去年十月从天津港美军物资仓库直接提出来的,里程表才走了三百英里。”说著踢了踢车尾的备用油箱,“附赠二十加仑美孚汽油,足够您开回张家口的了。” 入夜,李天佑蹲在四合院枣树下对帐本。徐慧真借著月光瞥见"昌和洋行自行车二十辆""飞歌收音机十五台"的条目,突然用算盘挡住下一页,那里赫然写著"福特轿车定金三百银元"。她指尖在"军需处王科长"的名字上顿了顿,终究没说话,只把新熬的梨汤往石桌上一搁。 第69章 中秋 中秋將至,徐慧真叉腰站在酒馆门口指挥伙计掛灯笼。红绸扎的鲤鱼灯在秋风里晃悠著,尾巴上金线绣的"徐记"二字时隱时现。 “左边再高半寸,”她正踮起脚比划著名,忽然听到街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响声,是陈雪茹踩著鋥亮的"三枪"牌自行车翩然而至,车筐里还摞著印有"泮溪酒家"標籤的锦盒。 “慧真姐好早呀。”陈雪茹丹蔻指尖掀开盒盖,露出码得齐整的广式莲蓉月饼,“专门托人从广州捎来的,北平城可难得这么正宗的南方味道,您尝尝?” 徐慧真波澜不惊的掸了掸围裙上的麵粉:“巧了,我们今儿刚烤出一炉五仁馅儿的。”转身朝里屋喊:“小石头,把新模子刻的月兔饼端来。” 后厨蒸腾的热气里,李天佑正帮杨婶子炒糖色。铁锅里的冰糖熬成琥珀色,馋的小丫扒著灶台直咽口水。“去去去,一边儿玩去,当心烫著,”杨婶子挥舞著锅铲赶人,“让你哥带你们糊灯笼去。” 前院石磨旁,钱叔拿著刺刀削竹篾,蔡全无正给糊好的灯笼题字。二丫举著糨糊刷子追小石头:“別拿我的金粉,那是慧真姐专门兑了金箔的,贵著呢。” 正热闹著,陈雪茹凑到徐慧真身边,“中秋夜商会要办赏月会,徐姐姐的酒馆怕是要被我家铺子新安的霓虹灯招牌比下去咯。” 徐慧真冷笑一声,从柜檯下抽出卷电线:“巧了,昨儿刚托人买了美式彩灯。”转头冲后院喊:“天佑,把咱的嫦娥奔月的灯箱扛出来。” 暮色渐浓时,四季鲜后院飘起饭菜香。看著麵缸快空了,李天佑偷偷从空间里摸出袋新磨的麵粉倒进去,正撞见秦淮如偷偷往月饼里塞纸条。“写啥呢?”他好奇的凑近一看,素笺上是一行娟秀小楷:“愿得年年人长久”。 胡同里忽然炸响鞭炮,徐天蹬著改装的三轮车挨家送节礼,走的时候车斗里摞著陈记的绸缎、徐记的佳酿,还有李天佑塞的进口水果糖。小丫追著要捡漏燃的炮仗,被杨婶子揪著耳朵拎回院里。 “开席咯!”蔡全无敲著铜盆喊。八仙桌上摆满十二道大菜,当中琉璃碗还盛著钱叔猎的野兔肉。陈雪茹不请自来,她爹去苏州进货没赶回来,拎著鎏金食盒往桌上一墩:“鲍汁扣辽参,给大家添个菜。” 徐慧真挑眉掀开蒸笼,大闸蟹的鲜香顿时盖过所有味道:“阳澄湖的,今早刚下火车。” 徐记酒馆后院张灯结彩,八仙桌上的琉璃转盘映著十二道硬菜。钱叔拎著野兔腿蘸酱,忽然看见秦淮如捧著一个红绸包裹蹭到徐慧真跟前:“慧真姐,天凉了......”素手一抖,展开条正红色羊绒围巾,边角还绣著金线如意纹。 “嚯!”蔡全无的筷子敲得酒杯叮噹响,“秦姑娘这手艺,搁前清都够当织造局绣娘了。”徐慧真指尖摩挲著细密针脚,眼圈泛红又强笑道:“红得跟东来顺的幌子似的,赶明儿掛柜檯上招財。” “说到財路,”陈雪茹优雅的扒著蟹壳插话,“听说永定河发水,淹了三百顷京西稻稻田,昨儿个粮行老刘哭丧著脸,说今年新米价还抵不上运费。” 李天佑夹菜的筷子突然顿了顿:“不光產量低了,地价也近乎腰斩。我这几日下去收货的时候,很多遭了灾的人家都开始卖儿卖女了,路过门头沟见著插草標的丫头,六岁女娃也就换半袋棒子麵......”话音未落,杨婶子抹著眼角往小丫碗里添肉:“真是造孽哟。” “不止呢,”李天佑放下筷子,“前日去通州收稻穀,见著贺永强他爹了,带著几个长工在地头转悠,一亩上等水田硬是砍到十三块现洋。” 满桌霎时死寂,徐慧真攥著红围巾的手背暴起青筋。钱叔的旱菸杆突然敲在桌沿上,“狗日的发国难財,当年小鬼子占良田修炮楼,老子带人半夜烧了他们粮仓......” “钱爷消消气,”蔡全无忙打圆场,“店里最近不是囤了五百石高粱,要不咱开个粥棚积点德吧。”陈雪茹冲徐慧真挤眼,“徐记酒馆和四季鲜出米,我店里出柴。” 这时小石头突然举著咬出铜钱的月饼蹦起来:“我中彩头啦。”这话一出,一改房间里的沉重氛围,眾人又谈笑起来。 圆月升上槐树梢时,两盏五百瓦的霓虹灯同时亮起。徐记酒馆的"广寒宫"灯牌映得半街流银,陈记绸缎庄的"嫦娥"剪影灯却在通电瞬间闪了火花。陈雪茹急得直跺脚,徐慧真憋著笑递上一根备用保险丝:“德国货,算你八折。” 李天佑溜达到后院,见秦淮如正往河灯上写孩子们的名字。她鬢角的桂花隨晚风轻颤,忽然轻声问:“你说放灯真能祈福么?”“能,肯定能。” 话音未落,前厅突然传出一阵喧譁声,原来是小石头把月饼里的铜钱给吞了,钱叔正拎著他倒吊催吐,陈雪茹趁机往自己灯牌上多缠了两串彩灯泡。 子时將至,永定河面漂满莲花灯。徐慧真把红围巾裹紧了些,看李天佑蹲在岸边帮孩子们点灯芯。二丫趁机把写满愿望的河灯塞给李天佑:“哥哥帮我放灯吧,要放的稳稳的,让爹娘在天上也能瞧见......” 徐慧真望著顺流而下的河灯,忽然把围巾分一半裹住秦淮如:”天凉,当心冻著嗓子。“河风卷著远处飘来的《何日君再来》,將两个女人的影子吹成纠缠的並蒂莲。 子夜钟响,护城河漂满莲花灯。徐慧真与陈雪茹並肩站在石桥上,看灯影渐远。“明年店里的掌柜就该换人了。”陈雪茹理了理貂皮披肩。 “可不是么。”徐慧真把备用的保险丝塞进她手袋,“毕竟连个霓虹灯都装不利索。”两人对视片刻,突然笑作一团,惊起芦苇丛中棲息的夜鷺。 第70章 找茬 天气越来越凉了,晨雾还未散尽,徐记酒馆的蓝布幌子已经沾满露水。秦淮如踮脚掛上写著"鲜虾蟹黄包"的木牌的时候,头锅海鲜粥的醇香已经顺著门缝溜上了街面。 “秦姑娘,老规矩来三笼。”黄包车夫老孙头扯著汗巾衝进店里,车铃鐺上还掛著夜班的煤灰。他鼻头抽动著凑近蒸笼,“嚯,今儿这蟹腥味正,是北塘刚上的梭子蟹吧?” “还是孙大哥鼻子灵光。”秦淮如麻利地掀开竹篾盖,蒸腾的白雾里浮出十八道褶的玲瓏包子,“四季鲜五更天送过来的活蟹,小何师傅亲手拆的膏黄。” 后厨传来"咣当"一声,何雨柱正把整筐吐著泡泡的花蛤倒进陶瓮。这位谭家菜传人套著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的斩骨刀却舞得银光四射:“杨婶,东星的乾贝泡发好了没?再晚粥就过稠了。” “催命吶,”杨婶子从醃菜缸后面探出头,两鬢银丝还沾著糯米粉,“没见我正给三鲜馅打水呢,你爹何大清教的五百转上劲法,少转半圈都不成。” 前厅突然炸开阵喧譁。杂货店的胖掌柜举著咬开的包子直嚷嚷:“这蟹黄包怎不见薑丝?腥气忒重。”秦淮如笑盈盈捧上一个青瓷小碟:“姜醋汁是单盛著的,按何家秘方添了桂花蜜,您尝尝?” “滋溜——”胖掌柜蘸汁咬下第二口,蟹油顺著指缝滴到杭绸大褂上,“哎呦喂,这......这姜醋怎地还能回甘?” 柜檯后头的李天佑憋著笑记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后厨堆著四季鲜一大早送来的海鲜:渤海湾的紫菜还沾著盐粒,胶东的瑶柱泛著琥珀光。最金贵的是那筐活蹦乱跳的基围虾,何雨柱非要现剥现包,虾脑汁染得案板红艷艷的。 “让让,让让,热乎的虾仁薺菜包来了。”何雨柱顶著蒸笼从人缝里挤过,围裙上墨跡斑斑的配方纸飘然落地。眼尖的学生捡起来惊呼:“乖乖,这包子馅竟要加绍兴黄酒冻?” “小兔崽子看什么看,”何雨柱夺回秘方,耳根却泛起得意之色,“这可是我家祖上谭家老太爷从御膳房带回来的方子,虾仁得用花雕醉过再......” “柱子,粥锅扑了!”杨婶子的尖叫打断了何雨柱的炫耀。只见海鲜粥在景泰蓝锅里翻著金浪,何雨柱抄起长柄铜勺疾搅,腕子转出太极八卦的架势:“火候差半分都糟践这三年陈的瑶柱。” 店门突然被撞开,晨练归来的牛爷拎著鷯哥笼子闯进来:“快快,昨儿应承我的鲍鱼粥搁哪呢,馋了我一宿了。”鷯哥扑棱著翅膀学舌:“鲍鱼粥,鲍鱼粥。” “您老真会赶巧,”李天佑从冰鉴里捧出巴掌大的皱纹鲍,“蔡叔特意给您留的头等货,在海水缸里养足了七日才......” “少扯閒篇,”牛爷的翡翠扳指敲得碗沿叮噹响,“我就问这粥里搁没搁何大清说的海肠粉?” 满店谈笑声中,朝阳终於爬上八仙桌。杨婶子瘫坐在磨盘旁揉腰,秦淮如新作的布衫汗透了整个后背,何雨柱对著空荡荡的蒸笼发呆,最后一笼蟹黄包被巡警老王连屉端走了。 “明儿得多备三成面。”李天佑拨著算盘珠子嘀咕,“四季鲜还有昌黎的黄花鱼......” “打住!”何雨柱突然蹦起来,“我下午还得去丰泽园学厨呢,再多备料我可忙不过来了,要弄你们自己弄吧,甭算我的份儿了。” 谭家菜传人的实力果然不俗,自打酒馆早上开始卖早餐没多久,就在南城这片打出了名堂,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个小酒馆早上卖的包子和粥的味道是独一份儿。再加上酒馆食材来自四季鲜,而四季鲜的好口碑人尽皆知,物美价廉,生意自然非常火爆。 原本只是来帮忙兼练手的何雨柱也成了店里的大厨,被来来往往的客人一口一个小何师傅的喊著,再忙再累那嘴角也放不下来。 要不是何大清坚持让何雨柱每日里去丰泽园跟川菜大师陈松如学习川菜,他都打算往后就在小酒馆干厨子得了,反正徐慧真给他的薪水也不低。 这日中午,酒馆眾人好不容易把后厨收拾利落,刚想著好好休息一下再准备晚上的生意时,酒馆门板却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是天桥大混混手底下的头號打手疤脸张,身后还跟著三个短打汉子。柜檯上的青花酒罈被震得叮噹作响,秦淮如嚇得把正在擦的铜壶掉到了地上。 “徐掌柜,这个月的香火钱该结了吧?”疤脸张拿著一个镜面匣子,用枪管挑开帐本一边翻看一边吆喝著,“五十块现洋,少一个子儿就卸你条板凳腿儿!” 徐慧真攥著鸡毛掸子从后厨衝出来:“不是说一个月三十块吗,天桥的规矩什么时候改的?” “规矩?”疤脸张的独眼眯成缝,“爷爷我就是规矩!现在不是五十块了改八十了!” “你!”徐慧真气的舌头都打结了。 李天佑慢悠悠从里间晃出来,手里还端著碗炸酱麵:“张爷,永定门外的跤场昨儿可热闹的很,听说连爷新收的蒙古跤手连贏十八场?”他夹了瓣蒜扔嘴里嚼,“要不我给徐天递个话,让他把金海大哥监狱里的蒙古马匪提出来一起比划比划?” “少来这一套,徐巡长在四季鲜吃两成利,他还有个典狱长大哥和保密局的二哥,看他面儿上四季鲜一个月三十,可这小酒馆的帐可没他的名儿。”他突然抓起柜檯上供的关公像,“要不让关二爷评评理?” “谁不知道北平城连爷最讲规矩,万不会干出这种朝令夕改的齷齪事......” 疤脸张的枪管突然顶住李天佑的太阳穴:“少他妈给老子扯閒篇!今日戌时三刻跤场见,带够买命钱。”转身时故意撞翻杨婶刚端出来的滷煮锅,汤汁溅在秦淮如新做的旗袍上,烫的她一哆嗦。 第71章 说和 “要不让蔡叔去找趟徐巡长,让他带警局的人......”秦淮如擦著旗袍上的油渍,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用不著。”李天佑把白朗寧塞回枕头底下,“小耳朵是浑不吝,但最讲道上规矩。去年粮行的老周欠他钱,说好腊八还,多拖半天就被剁了手指头,但人家真腊八晌午送钱去,连本带利一分没多要。” 钱叔蹲在门槛上磨刺刀:“要不我跟你去?虽说我这把老骨头......” “您老消停待著吧,”徐慧真把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扔给李天佑,“他亲弟弟连虎还在金海手里押著呢,真要动粗早绑票了,犯不上玩这套。他找天佑指定有事,涨保护费就是个幌子。” 李天佑讚许的看了徐慧真一眼,“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跑一趟不就知道了,不用担心,这些日子我也不是白练的,保命的手段还是有的。” 晚上的天桥跤场烟雾繚绕,场子里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小耳朵正蹲在黄花梨圈椅上削苹果,蒙古弯刀在指尖翻出一朵银花。案头供著关二爷铜像,香炉里三柱线香青烟笔直。 “李掌柜尝尝?”小耳朵甩过来半个削成莲花的苹果,刀刃精准扎在李天佑面前三寸处,“烟臺苹果,甜得很。” 李天佑拔出匕首,果肉断面渗出晶莹汁水:“连爷能不能冲四季鲜的面子......” “面子?”小耳朵突然起身,刀尖挑起铜炉里烧红的炭块,“去年腊八,徐天掀我三处骰子摊,说我手下出千。”炭火在空中划出红线,映出他脖颈处未愈的抓痕,“这疤就是他养的那只海东青抓的,我把那只鸟淹死在了茅厕里。” 隨后小耳朵收刀入鞘,从供桌抽屉取出个牛皮帐本:“小酒馆每月流水不过百块,要八十確实为难。”他指尖划过墨跡未乾的条目,“但若广和楼的席面少两成,天桥的苦力不来打尖,不知小酒馆是否还能经营下去......” 李天佑瞳孔微缩,他看见帐本上赫然记著近半个月酒馆的熟客名单,连绸缎庄陈掌柜每日几时来喝粥都写得明明白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还请连爷明示。” “我要的不过是一顿讲茶。”小耳朵突然抓起香炉里的黄纸钱,扬手撒向关公像,“徐天当年被日本宪兵堵在鼓楼,是连虎带著七个兄弟推著粪车才把他弄出来。”燃烧的纸灰飘到李天佑肩头,“如今我弟被他亲手抓进去,就关在金海眼皮子底下,他姓徐的连探监帖子都不接。” 李天佑淡定咬了口苹果:“连爷手底下人才辈出,在天桥这片也都是响噹噹的汉子,上回徐天也就是赶巧了,被虎爷折了面子,才动手锁了他。按理事儿不大,就是给警局递份儿孝敬银子罢了,怎么闹到这个地步?” 小耳朵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虎子没別的毛病就是楞了些,刚进去的时候有些不老实,跟狱警们起了些衝突。” “那也不至於啊,还请连爷如实相告,不然我也不好跟徐天和金典狱长说和不是。” “虎子贩鸦片的事被金海知道了。” “那確实不好办,金典狱长最恨鸦片贩子,连虎的案子可不好翻。” “谁说要翻案?只要把虎子放出来,我们认罪认罚。” 见李天佑犹豫沉吟,小耳朵突然摔碎一个茶碗:“这事要是办成,你酒馆的月钱减半,办不成......”他指了指跤场角落的铁笼子,里面关著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看见没,这就是上个月坑我药材的山西佬。” 李天佑赶忙应承,“找徐天出来聊聊问题不大,可我觉得,这已经不是他能作主的事了,根子还在金典狱长那呢。” “那你甭管,只要能见著徐天,他们三兄弟的事就好办了。” 李天佑站在柜檯后擦拭最后一个青瓷酒盅,八仙桌上的座钟咔噠指向八点整。窗外飘著今冬的第一场雪,柜檯里新装的电灯泡在宣纸灯罩下晕出暖黄的光。 木门吱呀推开,小耳朵裹著貂皮大氅跨过门槛,腰间的镜面匣子在灯光下晃出冷芒。“李掌柜倒是讲究。”他摘下皮帽掸雪,露出剃得青白的头皮,“关著门不点油灯,倒用上洋人的电灯泡子了。” “这玩意儿方便不是。”李天佑把温好的黄酒端上雕花圆桌,“徐巡长说路上堵车...嚯!”话音未落,门帘被挑开,徐天带著十七大步进来,警用皮靴在青砖地上踩出雪水泥印。 小耳朵的鼻翼动了动:“徐巡长出门还带著狱犬?”十七低著头站到阴影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李天佑却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始终揣在棉袄兜里,死死攥著什么。 “十七是监狱里负责连虎的狱警,那小子在炮局胡同吃得好睡得好,不信你可以直接问他。”徐天把配枪拍在桌上,震得酒盅里盪起涟漪,“倒是小耳朵你,天桥赌坊这个月可又添了三条冤魂。” “说的好像你徐巡长有多为民作主似的,你们当警察的除了吃拿卡要別的一点都不会吧。也就仗著你有两个好兄弟,每日里耀武扬威的,你破过一起人命案子吗?” 柜檯上的收音机突然爆出电流杂音,正在播放《四郎探母》的京剧唱段戛然而止。李天佑刚伸手要调,被徐天按住手腕:“留著吧,倒是挺应景的。”他抓起碟里的五香核桃,指节发力捏得咔咔作响,“当年打小鬼子,你哥俩窝在战壕里听匣子戏,现在倒要隔著审讯室铁窗听探监了?” 气氛一时僵住了。 “两位!”李天佑突然提高声音,“尝尝新到的山西老白乾。”他转身从柜檯暗格里取出青花瓷坛,这是徐慧真特意从晋商那里淘来的镇店之宝,“还有这新拌的小菜,都是四季鲜近来卖的极好的反季菜,新鲜著呢。” 徐天的神色缓和下来,“早就听说四季鲜的反季菜与眾不同,甭管是味道还是卖相都是一流,这个冬天李掌柜註定財源广进啊,今儿可得好好见识见识。” “嗐,都是靠大家照顾我生意,也是之前挖的那冰窖起了大用了。您二位要吃著不错,回头我打包点好的,给你俩送家去。” “拉倒吧,我可吃不起这么金贵的东西,没长那嘴。”小耳朵翻了个白眼嘲讽著。 第72章 爭执 北风卷著雪粒子拍打著窗欞,酒馆八仙桌上的铜火锅咕嘟咕嘟的冒著热气。十七缩在条凳上摆弄一把刻刀,对桌上小耳朵和徐天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恍然未见。 “放了他?说的倒是简单,”徐天抱著膀子斜睨著对面的小耳朵,“你当我大哥关他就因为我一句话?早就查清楚了,连虎去年腊月往保定运了上百斤云土,今年开春永定河的那几具河漂子跟他也脱不了干係,要我说直接毙了他都不冤。” “你们兄弟真当自己个儿是包龙图转世呢,”小耳朵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东四牌楼冯瘸子专拐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进窑子,西直门麻六为收规费砍了半条街的手,烟土散的满大街都是,您那警棍可曾沾过这些人的血星子。我这儿不过就是处理了几个倾家荡產的赌徒,卖了点人尽皆知的烟土,跟他们比起来我都能立地成圣了,这世道吃斋念佛的早他妈饿死了!” “你!” “怎的,我哪句说错了吗?金典狱长书房供的白玉观音,前清那会儿摆在豫亲王府佛堂吧,你身上这件大氅是铁长官上个月收的那批东洋呢子料子的吧,还有每月初七你们警署收天桥赌坊的例钱,广和楼戏园子的保护费.....要说吃铁桿庄稼,这小狱警都比您懂"阎王帐"的规矩,煤堆里打滚的乌鸦——装他妈什么白鵪鶉!” 徐天恼羞成怒的差点掀了桌子,“你他妈信不信我今儿就去毙了连虎!” 李天佑眼看气氛再次僵持起来,立马抄起桌上的长筷给两人布菜,“徐哥尝尝这渤海对虾,今早天津卫冰船刚运到的。连爷,您瞅这韭黄,四季鲜暖棚里种的,比八大春的还水灵,我给您二位下锅里。” 小耳朵终於想起今儿个是来求人办事的,主动低头给徐天夹了一筷子菜,“我们兄弟就是在天桥混口饭吃,这世道,岳爷爷要是活到今儿,也得在秦檜跟前低头。”说著拿出三根大黄鱼推过去,“金典狱长要是嫌少,我那儿还有三十匹东洋绸。” “你当京师监狱是八大胡同窑姐儿呢,给俩糟钱就能赎身?”徐天颓然坐下,拿起筷子搅和著自己面前的火锅,“先收回去吧,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进了炮局胡同就得听我大哥的,他有他的考虑,我回去问问,明儿晌午前给你信儿。” 气氛一下鬆快下来,铜火锅腾起裊裊白雾,窗外的风雪声渐渐被汤底翻滚的咕嘟声盖过。十七垂著头用长筷搅动芝麻酱,钥匙串在棉袍下摆压出规整的方形痕跡,刻刀早就收进了內袋深处。 李天佑舀了勺蟹黄铺在徐天碗里,橙红的蟹膏裹著银丝粉丝,在汽灯下泛著油润的光。“这可是胶东刚到的赤甲红,徐哥尝尝。”他特意把青花汤匙在碗沿磕出脆响,“后厨还冰著两尾渤海湾刀鱼,待会给金典狱长捎去?” 徐天捏著酒盅的手顿了顿,牛眼盅里晃动的二锅头映出小耳朵冷笑的嘴角。“用不著。”他把酒泼进沸腾的铜锅,窜起的火苗险些燎焦了警服袖口,“我大哥最烦这些门道。” “到底是典狱长高风亮节。”小耳朵突然伸长筷子,从徐天面前捞走颤巍巍的脑花。貂皮大氅滑下半边,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蘸著腐乳汁大口吞咽,“李掌柜这韭黄倒是水灵,暖棚里怕是烧了上百斤炭吧?” 十七忽然起身添汤,靛青棉袍袖口露出半截红绳,据说是给他娘祈福的时候求的。他舀汤时特意避开了漂浮的枸杞,轻声提醒:“徐天哥忌口辛辣......”话音未落就被炭火爆裂声打断,溅起的火星子落在他手背,烫得他慌忙缩手撞翻了麻酱碗。 “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跟我大哥这么长时间一点长进都没有。”徐天骂了句,却推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过去。十七捧著粗瓷碗连声道谢,火锅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阴鬱,倒显出来几分少年人的靦腆。李天佑注意到他擦拭桌面的棉帕针脚细密,角落还绣著个歪歪扭扭的"孝"字。 窗缝钻进的北风掀起墙上的通缉令,"五千大洋赏金悬赏小红袄"的墨字正悬在十七头顶。小耳朵忽然敲著桌沿哼起《定军山》,沙哑的调子混著羊肉的膻气在屋里盘旋:“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吃你的茼蒿,唱的难听死了。”徐天把整盘绿叶菜扣进铜锅,蒸汽霎时就模糊了眾人面容。 等吃的差不多了,门帘上的铜铃突然脆响。徐慧真挟著风雪进来,穿著靛蓝呢子大衣带著秦淮如送的红色羊绒围脖,肩头还沾著瑞蚨祥绸缎庄的金粉,怀里抱著的点心匣子印著正明斋的老字號戳记。 “哟,李掌柜这是要改行开饭庄子?”她摘下狐皮手笼轻掸柜檯上零落的茼蒿叶,眼风扫过狼藉的八仙桌,“我说前门大街怎么飘著海鲜味,敢情四季鲜的暖棚挪到咱酒馆来了。” 李天佑忙不迭起身接过点心匣子:“你这是打绸缎庄回来的,陈掌柜新进的杭罗可还入眼?”他特意把"杭罗"二字咬得清脆,全北平都知道陈雪茹上月刚从苏杭运来三十匹顶级绸缎。 小耳朵忽然用筷子敲响空酒壶,“李掌柜是守诺之人,往后天桥的弟兄绝不动小酒馆一片瓦。”他蘸著残酒在桌面画了道歪扭的符,“谁要敢来赊帐,跟我说,我把他掛正阳门箭楼餵老鴰。” 徐天起身正了正警帽,帽檐阴影遮住酒后泛红的耳尖:“小酒馆每日里卖的海鲜粥確实地道,包子也不错,价格还实惠,南城警署那帮弟兄,寧可绕道也要来买俩蟹黄包子。晚上酒馆的酒也从不缺斤少两,秘制小菜还独具特色。南城这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徐掌柜好手段呀。” 徐慧真解开大衣纽扣,露出里头月白缎面琵琶襟,领口滚边正是陈雪茹铺子里最时兴的样式。“您儿位抬爱了,不过讲究个货真价实罢了。" 第73章 往事 “店里昨儿新醃的雪里蕻......”徐慧真突然从柜檯底下提出三个青花罈子放在桌上,弯腰时围脖滑落半截,扫过青砖地面,“三位回去尝尝,好吃再来拿就是。” 徐天和小耳朵谢过徐慧真后起身离开了,李天佑把两人送了出去,酒馆里只剩徐慧真和十七。铜火锅残汤凝出油膜,十七指尖摩挲著青花坛口的红布穗子,坛口红布上用细密的针脚绣著"徐记"二字。 他忽然起身默默收拾起碗筷,靛青棉袍袖口小心的挽起三折,露出磨毛的白色衬里,只是他擦拭铜火锅时特意避开了徐慧真的方向。 “这位是十七兄弟是吧,快別忙活了,早就听天佑说起过你,你年纪轻轻的顶门立户还得照顾瘫痪在床的老娘,是个大孝子啊。”徐慧真热情的阻止了十七帮著收拾桌子的动作,还把桌上几道没怎么动的剩菜归拢到一个大碗里,“十七兄弟甭嫌弃是剩的,这都是天佑专门给你们准备的上等的好菜,拿回去给老太太尝尝,天冷了也不怕坏,回去多煮一会儿煮软烂些,老人家好消化......” 低著头一边忙活一边絮叨的徐慧真没有注意,十七的神色突然產生了变化,徐慧真颈间那条石榴红羊绒围脖隨著动作起伏,在灯下晕开血玉般的光泽。 正在这时,出去送客人的李天佑刚好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十七背对著门口死死的盯著低头忙活的徐慧真,手背凸起青筋。李天佑心中"咯噔"一下忙走到两人中间,用身子隔开十七的视线,“今天麻烦十七兄弟了,大晚上的还劳烦你跑一趟,要不我骑车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李掌柜了,”十七低头一副靦腆的模样,退到了旁边阴影里,“离得也不远,我自己走路回去就是。” 李天佑把他送出酒馆门口,看著十七抱著雪里蕻罈子和盛菜的海碗渐渐走进黑夜的阴影里,衣襟手帕上歪扭的"孝"字却被照得发亮。 黑夜里,十七踩著积雪往家的方向走,怀里的青花罈子渗出一股咸涩的气息,混著旁边大碗里的饭菜香。月光掠过坛口红布穗子时,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教他用凌迟刀削下来的第一片胭脂红,那是前门妓院老鴇大腿內侧的皮肉,在桐油灯下还泛著蜜蜡一般的光泽。 胡同深处传来几声野猫的嘶叫,十七的布鞋突然陷入一个雪坑。他盯著鞋面上洇开的冰水,恍惚看见光绪三十三年霜降那日,祖父握著祖传的"鬼头鱼鳞刀"跪在菜市口,刽子手世家的荣耀隨最后一道凌迟刑的废止令,彻底碎成了雪片。 钥匙串在暗袋里叮噹作响,十七摸到怀里刻刀柄上的"慎独"二字,这是曾祖给每任家主刻的戒训。他记得家中堂屋永远垂著黑纱,祖宗牌位旁摆著泛黄的人皮灯笼,八仙桌上常年放著用福马林浸泡的指骨。 神龕供著三样物件:曾祖凌迟用的鬼头刀、祖父斩首用的虎头铡和父亲行刑穿的猩红罩袍。母亲初一十五给这些凶器上香时总穿著褪色的絳红夹袄,那抹残红是她暴虐时唯一的暖色。 记得十三岁生辰那日,十七捡了只冻僵的红腹雀。他用米粒餵了三天,鸟喙啄过掌心的触感像春日的柳芽。母亲发现时,抄起灶膛通条抽在他脊樑上:“刽子手的种也配有活物作伴?”血滴在窗纸的福字上,把“福”染成了“祸”。 母亲曾不止一次拿著包铜的鸡毛掸子披头盖脸的打过来,砸在他的后脑,血滴在雪地上像极了过年剪的窗花。 十七忽然停在天桥赌坊后巷,死死盯著墙根凝结的冰块,去年腊八他在这儿杀的那个女人的血也结了一地的血冰。 第一次杀人是在民国三十年惊蛰,当铺的寡妇穿著石榴红旗袍从他窗前经过,鬢边绢花红得让他想起灰雀垂死时翕动的喙。他跟著那抹红色走了三条胡同,刻刀刺入她胸腹时,他还默念著父亲讲述的凌迟要诀:先断心脉留全尸,血才能像红绸般完整铺开。 怀里的雪里蕻罈子突然发烫,十七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情形。那老头子在破棉被里蜷成虾米,咳出的血沫染红了母亲的手帕。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七把剩菜倒在一只流浪狗面前。黑狗脖子上还繫著一根褪色的红布条,他抚摸狗头的手突然青筋暴起,就像十年前掐死灰雀那般温柔又果决。月光將"孝"字手帕照得雪亮,却照不见他棉鞋里层用六种红绸缝製的鞋垫,每块绸料都浸著受害者的血。 十七推开吱呀作响的板门时,月光正照在堂屋的刑具架上。十二把不同形制的剥皮刀在祖宗牌位前泛著幽光,刀柄缠著的红绸是他用第三个受害者的嫁衣裁的。 “作死的孽障,又去舔官家的屁眼子?”里间传来陶枕砸在门框上的闷响。十七摸黑绕过地上的铜盆,那是今早母亲打翻的尿壶,腌臢物已经在砖缝里结成了冰碴。 油灯挑亮的瞬间,照见床上裹著猩红缎面被的老妇,她枯槁的手指还攥著一根包铜的藤条,瘫痪后萎缩的右腿诡异地蜷曲著,像条风乾的壁虎尾巴。 “娘,徐掌柜给了新醃的雪里蕻......”十七话音未落,藤条已经抽在他的耳畔。母亲稀疏的白髮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浑浊的眼珠凸得像金鱼:“打量我闻不出骚狐狸味?那罈子红布穗子足有三寸长,指定是窑姐儿的手艺!” 十七沉默著解开棉袍,露出后背交错的疤痕。新添的鞭痕横贯肩胛,渗出的血珠把里衣染出点点红梅,这是今早母亲嫌粥烫嘴时抽的。等母亲骂完,他熟稔地拧了热毛巾给老妇擦身。 “西屋王婆子今儿来给我说媒......”话没说完,藤条突然就戳到他喉结处,母亲嘶哑的冷笑震得床架子咯吱响:“我要是咽了气,你定拿我的棺材本去嫖暗门子。”她猛地掀开枕席,露出底下泛黄的《洗冤录》,书页里夹著张人皮刺青,那是曾祖从死囚背上剥下来的《心经》,“明儿给我抄百遍。” 十七盯著刺青上硃砂写的"色即是空",想起七岁那年的雨夜。母亲发现他偷看对门新媳妇的红肚兜,用烧红的火钳在他大腿內侧烙下了一个"淫"字。如今那处伤疤被刻刀改成了莲花,每片花瓣代表著一个死在他手下的红衣女人。 五更梆子响时,十七在厢房地上蜷成胎儿的姿势。母亲断续的鼾声混著咒骂从里间传来,月光透过红纱窗照在他掌心,那里攥著今儿刚从徐掌柜围巾上掉下来的红色绒毛。 第74章 担忧 酒馆里,铜火锅的残汤早已凝出龟裂的油花,李天佑盯著徐慧真颈间的石榴红羊绒围脖,心里涌起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这大晚上的你说你跑来酒馆干啥?”李天佑突然用铜火钳狠敲炭盆,火星子险些溅到柜檯上的流水帐簿,“不是跟你说了我今晚待客,酒馆不营业。后院又不是没有角门,犯得著绕前厅趟雪?” 徐慧真"唰"地扯下围脖甩在柜檯算盘上,“李掌柜好大的威风,合著我徐慧真还进不得自家酒馆的门了?再说了,你待客不也是为了酒馆,你是掌柜的我也是,我关心一下酒馆经营的事有错吗?昨儿陈雪茹来盘帐可没见你锁前门。” “早说了小耳朵这事我来,我能处理,你跑过来插手不说还跟十七独处......还......还给人打包饭菜......你想干啥?” “我当是为了什么,”徐慧真一个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我那不是看十七是你带来的朋友嘛,又是个大孝子,听说他为了照顾老娘连媳妇都不娶,生怕委屈了人家姑娘,多好的小伙子呀......” “你个蠢女人,知人知面不知心懂不懂,那孝子贤孙给老娘带的吃食,指不定餵了哪条野狗......”李天佑气的直拍桌,桌上的碗碟叮铃咣啷的好不热闹。 “说谁蠢呢!知道什么叫和气生財吗,”徐慧真的火气也上来了,“酒馆每日里迎来送往的,我对每个客人都这样,照你说的我还得查查每个客人的底子干不乾净再决定卖不卖他东西是吧,简直莫名其妙!” “你......”李天佑一时语结,“你当十七是来买酒的寻常客......反正往后你少戴著你那红围脖瞎晃悠,小红袄的通缉令就在那掛著呢,看不见呀!” “你瞎呀,上面写的是小红袄,我可没穿红色的袄子,我连袄子都没穿,穿的呢子大衣,这可是进口的英国料子,人家这色多正......”徐慧真说著就开始显摆她新做的大衣。 眼看话题已经被这女人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李天佑无奈的敲桌,“重点是袄子吗,重点是红色!” 后厨突然传来蒸笼塌气的"嗤"响,棉帘被掀开,是秦淮如听到爭吵声探头进来,蓝布套袖上沾著麵粉,带进屋一股枣泥甜香,“天佑哥,灶上煨的醒酒汤要糊了......后厨还蒸了枣泥山药糕,准备明天在店里试著卖,慧真姐你来尝尝吧。” 徐慧真看到秦淮如就红了眼眶,低头叠著围脖,“淮如你来的正好,回头帮我把西屋的旧棉被收拾一下,回头送给十七,人家孝子贤孙的,可比某些狼心狗肺的知冷知热,可不能冻著!” 李天佑突然就泄了气,用手抹了把脸安慰道,“对不住,今儿喝高了。我就是觉得十七这人我看不透,你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徐慧真冷哼一声挑起帘子回后院了。李天佑捡起块糕点塞进嘴,“往后要试新点心,记得用红豆沙,枣泥顏色太深了,不好看。” “天佑哥,我进城也有几个月了,一直没回家,冬天了我想回去看看家里怎么样了......”秦淮如捏著衣角柔声询问著。 “想回就回唄,你又不是卖给店里了,正好回家让家人看看,也放心不是。”李天佑隨手从怀里掏出五个大洋递过去,“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就当你这几个月辛勤工作的奖金了。需要我骑车送你一趟吗?” “不用了,”秦淮如欣喜的接过大洋,“四季鲜的金宝明儿要去我们村收货,我正好搭他的车。” 北风卷著雪粒子扑打著茅草屋檐,秦淮如裹著新做的絳紫棉袍跨进篱笆院。两个弟弟穿著簇新的棉猴儿在院里抽陀螺,见姐姐回来,举著包了铜皮的鞭梢喊:“姐,你回来了,我们都想你了。”“姐,你上回让人捎回来的陀螺真好,这鞭子抽起来都带哨儿。” 秦母撩开打著补丁的棉门帘,手搭凉棚看著院里跟弟弟说话的秦淮如怔了半晌:“老天爷......这身袍子得用多少棉花,真厚实......”她枯槁的手抚过女儿泛著红晕的脸颊,“城里的水米真养人,你这脸眼瞅著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润。” “娘快进屋,当心灌了冷风。”秦淮如解下羊绒围脖,露出里头的水红缎面夹袄。包袱里抖落出两包同仁堂的虎骨膏,油纸裹著的酱肘子还冒著热气。秦父倚著新絮的棉花被坐直身子,炕桌上摆著没编完的草垫子,旁边躺著半瓶德国磺胺药片。 “上月托金宝捎回来的盘尼西林管用吧?”秦淮如把冻红的手伸向炕洞烤火,“您腿还抽筋不?”她瞥见墙角堆著的半袋洋面,那是李天佑每月按时让人送过来的,至於她每月三块现洋的薪水也准时托车夫带回,另有两包徐记酱菜和一些零碎布头。 秦母撩起围裙抹眼泪:“你爹能下炕挪两步了,多亏了李掌柜帮著找来的西洋药,前儿还帮著铡草料来著......”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嘚嘚"的马蹄声。隔壁王婶探进脑袋:“秦家嫂子,城里掌柜又给你家捎年货来了!”车夫卸下两筐冬储白菜,筐底还压著十斤五花肉,红白相间的肉膘足有两指厚。这是李天佑知道秦淮如今儿回家,特意让人送来的。 暮色爬上窗纸时,秦淮如摸出个绣著缠枝莲的荷包:“这是这个月的工钱和李掌柜给的赏钱。”八块鹰洋"叮噹"一声落在炕席上,“徐掌柜中秋的时候额外赏的过节红包,我扯了几尺细布给你和爹做身新棉裤。” 秦母攥著银元的手直哆嗦,忽然压低嗓子:“你跟李掌柜......”话没说完就被女儿拽进里屋,油灯將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糊著报纸的土墙上。 “酒馆有个姓徐的女掌柜,人长得好看还特別能干,”她捻著衣角轻声说,“李掌柜特別信任她,酒馆让她经营不说,带回来的好东西也都听她分配,她能当李掌柜的半个家呢。”说著手指无意识的绞著腕子上的银鐲子,“上回跟李掌柜表明心意的时候,我特意当著她的面说的......我知道她心高气傲,会主动放手的。” 秦母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明:“傻丫头,这是人家徐掌柜让著你呢。大户人家的正房太太都这般做派,面上要贤惠大度。”她突然抓住女儿的手,“趁现在还没正主,你得......” “我试过了!”秦淮如突然拔高声音又慌忙压低,“上个月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屋......可人刚沾炕就鼾声如雷。”她咬著下唇,“前日特意换了新裁的玻璃丝袜,他倒好,非说天冷让我添条棉裤。” 窗外传来野狗吠叫,秦母把女儿冰凉的脚揣进怀里暖著:“男人都爱端著,你得给他个由头。”她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黑市买来的鹿茸粉,“明儿回城前,去土地庙求道合欢符......” 雪粒子扑簌簌打在窗纸上,秦淮如望著供桌上的观音像出神。烛光映著刚带回来的奶油蛋糕,这是四季鲜新到的洋货,李掌柜隨手切了半块让她带回家。她忽然想起那日店里不小心打碎的大酒缸,瓷片和酒花飞溅时李天佑第一个护住的是徐慧真。 是得主动一些了。 第75章 尷尬 暮色染蓝窗纸时,炭盆爆出个火星子,险些燎焦了帐册的边角。刚回城没几日的秦淮如捧著一个珐瑯暖壶站在廊下,鹿茸粉在壶嘴凝成琥珀色的细流。她望著前厅晃动的汽灯光影,指甲掐进掌心,李天佑正与徐慧真核对本月的帐目,算珠子的碰撞声混著徐掌柜手上新买的翡翠鐲子的脆响。 戌时三刻,徐慧真离开时带起阵阵穿堂风,秦淮如闪身进入酒馆前厅,鹿茸汤在青瓷碗里腾起裊裊雾气:“天佑哥,这是灶上新煨的党参乌鸡汤,您暖暖胃。” 李天佑揉著太阳穴苦笑:“又麻烦你了......这个月都送三回补汤了。”他练枪时磨出的茧子刮过碗沿,没瞧见汤麵浮著的油花比往日更腻。秦淮如绞著帕子看他一饮而尽,玻璃丝袜在棉袍开衩处若隱若现。 没一会儿,北风卷著雪粒子扑灭了廊下的汽灯。李天佑扯开袄子的领口,喉结在月光下滚动:“今儿炭火是不是烧的太旺了......”秦淮如適时递上一碗凉透的龙井,指尖顺势划过他滚烫的手腕:“要不我扶您去回房歇会儿?” 描金屏风后的炕上春浪翻滚,秦淮如发间的桂花油浸透了鸳鸯枕。窗外更夫梆子敲到第三遍时,她摸出上个月李天佑送她的英纳格手錶压在枕下,表面红宝石正对著后窗,那方向能望见徐慧真住的西厢臥房。 五更天时,天色见亮,雪粒子在窗欞积成一道白綾。秦淮如正对著床头的菱花镜盘发,镜中映出李天佑沉睡的侧脸,她默默的將染血的帕子拿回房间塞进了柜子底层。 灶间传来杨婶淘米的响动,秦淮如把鹿茸粉纸包扔进炭盆。火苗窜起时,她想起母亲的话:“这世道,贞洁牌坊不如现大洋实在。”蓝火舌卷著灰烬爬进烟囱,像极了土地庙求来的合欢符燃尽时的青烟。 秦淮如像往日一般准备店里早上的买卖,平日里跟她睡一屋的杨婶看著腿脚略有不便的秦淮如和她盘起的长髮,嘆了一口气,却没有多说什么。 晨光穿透冰花窗欞,此时正房里李天佑盯著房梁缝隙里结的蛛网。昨夜被炭火烘化的雪水顺著瓦当滴落,在青砖地上敲出更漏般的声响。秦淮如起身时带起的桂花油香还缠在枕畔,他清晰记得那双玻璃丝袜如何滑过自己小腿,像极了护城河面將化未化的薄冰。 棉帘外传来细碎的铲雪声。李天佑胡乱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铜扣硌著锁骨下的抓痕生疼。镜中映出后颈三道胭脂印,他沾著冷茶猛擦,却把皮肤搓得愈发艷红。 刚掀开棉帘就撞见徐慧真立在廊下。她的呢子大衣肩头还积著夜雪,眼下泛著鸦青,手里攥著铲雪的铁杴:“李掌柜好兴致啊,不知什么时候能吃到你和淮如妹子的喜酒呢?到时候我这做掌柜的一定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正尷尬间,厨房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糯音,“天佑哥,早饭好了......” 李天佑唯唯诺诺的含糊应了几声,转身离开了。他知道,以徐慧真的心高气傲,以后两人怕是再无可能了。 之后的几日,徐慧真对小酒馆更上心了,对孩子们也一切如常,只是面对李天佑时,明显多了几分客套和疏离,一口一个李掌柜的喊得李天佑心里直难受,就连上次吵架后收起来的红围脖都又拿出来戴上了。 等到腊月的寒风卷著碎雪扑进酒馆时,十七抱著青花罈子和海碗站在酒馆门槛边上,看著徐慧真颈间的红围脖被穿堂风掀起一角,猩红的流苏正扫过案上通缉令里"小红袄"的血字。 听到十七是来归还咸菜罈子和盛菜的海碗的,徐慧真热情的把他迎了进去。 “这么冷的天还劳烦你跑一趟,快喝口薑茶暖暖。”徐慧真把茶盅递过去,还顺手抓了把五香瓜子塞进十七兜里,“上回送去的雪里蕻可还合大娘的口味?我特意多加了二钱花椒。” “劳您费心......”十七看著凑近的徐慧真喉结开始不易察觉的抖动,“家母说这是她病后吃得最香的一口。” “吃的可口就好,你在这等著,我再给你拿一坛,吃完了儘管来拿就是。” 旁边柜檯后算帐的李天佑闻言把算盘往桌上一摔,“徐掌柜倒是热心,昨儿还说酒坊要盘帐了,这会儿倒有閒工夫嗑瓜子?” “李掌柜这话说的,十七兄弟可是头一遭来取醃菜......”徐慧真说著突然俯身整理起十七的棉袍领口,“瞧这领子都磨脱线了,你娘估计不方便做针线,明儿拿过来我给你缝两针?” 十七突然轻笑出声,“徐掌柜这红围脖......比东直门棺材铺的喜绸还鲜亮。” 这时窗外猛然传来报童的嘶喊:“看报看报!连环杀手小红袄再现,朝阳门惊现红衣女尸!”李天佑手中的茶碗骤然跌落,眼睛却死死的盯著十七。 第76章 追凶 警署生锈的铁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李天佑踩著冰碴迈进门槛,沿著墙皮大片剥落的走廊,他径直推开刑侦科的木门。徐天正就著房间中间的炭盆烤红薯,蓝皮案卷上叠著三张通缉令,最上层"小红袄"的血字已经被红薯汁染成了褐色。 李天佑把报纸拍在徐天面前,报纸上头条照片里女尸棉袄的前襟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褐色,被一道红圈勾得触目惊心。 “小红袄的案子有线索了吗?” “你当我神算子呀,未卜先知,”徐天掰开红薯分他一半,“上峰拨的办案经费连他妈汽油都加不满,这么短的时间能查出个屁线索。” 旁边把腿翘在审讯桌上啃烧饼的警员插话,“要我说,这小红袄可比蝗军仁义,一年就收一条命,还专拣穿红的,现在全北平城穿红袄的娘们早他妈嚇破胆改穿灰布了。” “就是,”另一个警员叼著哈德门附和道,“今年的人已经杀了,接下来一年天下太平咯。”说完顺手把菸灰掸落在案卷上。 李天佑没有理会两个警员的冷嘲热讽,“法医报告出来了吗?可验出有乙醚?” “乙醚?那谁知道,法医都没上班呢。”徐天拍拍掉到胸口的红薯渣,“为什么这么问?” “受害人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跡,明显凶手行凶时她已经丧失行动能力。”李天佑指著报纸上的照片说,“尸体旁边还有不少菸头,菸灰洒落形状呈扇形,说明凶手站那观察了四十分钟以上......”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行家,”徐天一脸惊讶的盯著李天佑,突然眯起眼,“协和医院上个月確实丟了三支麻醉剂......” “受害人流了那么多血,说明凶手捅的不是致命伤,受害人是由於失血过多而死,並且全程意识清醒,凶手就在旁边一边抽菸一边欣赏......” 李天佑索性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希望能引起徐天的重视。这时老式电话突然炸响,徐天抓起听筒嗯啊两声,突然一脚踹翻炭盆,“西四牌楼当铺失窃,丟了两个翡翠鐲子,都他妈动起来!” “你们不查小红袄了吗,”李天佑拦住正在披大衣的徐天,“这可是人命案子,死了好几个人了.......” “今年的已经死过了,早一天晚一天查有什么区別呢。”徐天不耐烦的推开李天佑,“西四牌楼当铺老板的姐姐可是剿总沈高官的四姨太,怠慢不得。” 看著一屋子的警员呼啦啦的全跟著徐天离开了,李天佑不由的颓然坐下。是他想岔了,他原以为以电视剧剧情中徐天对小红袄一案穷追不捨的態度,他可以顺理成章的藉助徐天的巡长身份,给他適当的引导,挖出变態连环杀手十七,將他绳之以法。 可李天佑忘了,剧中的徐天看似执著於正义,其实只是为了给未婚妻报仇。小红袄连续作案至少四五年,徐天从来没有认真调查过。直到明年冬天,小红袄在警署附近杀害了徐天的未婚妻贾小朵,彻底惹怒徐天,他才对小红袄一案穷追不捨。当时又正值北平和平解放的关键时期,才有了后续的故事。 小耳朵骂的没有错,现在的徐天跟其他黑狗子没有任何区別。 李天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让小红袄一案的变態连环杀手十七付出代价。 腊月的寒风卷著煤灰在胡同里打旋,李天佑缩在陶然亭胡同口的餛飩摊后面,第七天看著十七走路出门上班。身上的狱警制服的下摆隨著走路的动作还露出半截孝帕,那是他瘫痪的母亲亲手给他绣的。 卯时三刻,十七在包子铺前站定,蒸笼腾起的白雾里,他摸出三个铜板:“王婶,劳烦包两个素三鲜的。” 王婶一边拿竹夹翻捡包子一边问道,“又光顾著伺候你娘没来得及吃饭呢?你这孩子就是太孝顺了,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呀,看婶子给你挑两个大的,这么好的孩子就得好好奖励。” 十七闻言,靦腆一笑,转身掰了半个热包子餵给墙角瘸腿的流浪狗。油纸上的红印戳都沾上了狗毛,他也毫不在意,边吃边朝京师监狱走去。 过天桥时有个挑夫大声招呼他:“十七兄弟搭把手嘿!”他二话不说,帮人抬著两百斤的煤筐挪过台阶,汗珠顺著苍白的脖颈滑进领口。再往前沿途遇到的人力车夫还往他怀里塞了个烘山芋:“给老太太带的。” 辰时初,监狱铁门在十七身后合拢。门房老赵往他车筐里扔了包大前门:“昨儿典狱长赏的。”十七躬身道谢时,李天佑听到老赵跟旁边人夸讚十七,“这孩子家里有瘫痪的老娘要照顾,典狱长特意准许他迟到早退,可他一直都是这么准时,真是个好孩子......” 在僻静处等了一天,终於看十七下班后拐进了大柵栏。李天佑裹紧灰鼠皮大氅,看十七在珠市口茶馆歇脚,跑堂特意端来一碗红枣薑茶:“老太太的咳疾可好些?” 布庄掌柜隔著半条街喊十七过去,取出特意裁出来的边角料,“別看料子细碎了些,都是上好的杭纺,拿回去不拘做什么使,老太太不是喜欢红色嘛,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十七千恩万谢的离开,快到家的时候,巡夜的更夫提著灯笼迎上来:“老太太要的艾草!”十七要拿钱给他时,更夫摆摆手拒绝了,“埋汰我是吧,不过薅两把草的事拿啥钱呀。” 李天佑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笼,扒著墙头看十七家的纸窗映出佝僂的剪影。屋里传来虚弱的咳嗽,十七正给母亲擦洗身子,煤油灯將孝子侍母的剪影投在了窗纸上,儼然一幅名画。 打更的梆子声里,十七忽然推开后窗。李天佑慌忙缩进阴影,却见他只是出来倒药渣,十七仰头望月的侧脸,在雪光里竟然绽出孩童般纯净的微笑来。 第77章 挫败 李天佑一脸灰败的瘫坐在酒馆西北角的榆木圈椅里,面前摆著酒壶酒盅自斟自饮,对满堂酒客间热闹的谈笑充耳不闻。桌上倒扣著半页报纸,"小红袄连环杀人案"的標题浸在泼洒的二锅头里,铅字晕染成扭曲的痕跡。 跟踪十七好几天了,愣是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这王八蛋人设经营的太好了。十七每日里生活规律,准时走人多的大路上下班,沿途的人都对他很熟悉。晚上回家也在忙於照顾瘫痪的母亲,很少独处。 李天佑长嘆一口气,心中暗想难道只能打黑枪了吗?可十七死了他那瘫痪的母亲怎么办?要不再等等,等他娘死了......至少原剧情里十七的母亲死在明年冬天之前,应该来得及...... 秦淮如端著乌木漆盘穿过喧闹的大堂,芡汁在盘沿晃出涟漪,她特意换了件水红缎面的夹袄,耳垂上晃著李天佑月前送的珍珠坠子:“天佑哥,干喝酒胃会难受的,这是后厨新试的糟鸭掌,你尝尝筋道不......” 话音未落,李天佑突然攥住她手腕,秦淮如吃痛鬆手,瓷碟在八仙桌上转了三圈才停住。“这是你去瑞蚨祥新扯的布做的袄子?”李天佑盯著她袖口新缀的红玛瑙纽扣,“不是说天冷让你穿灰鼠皮袄么?”他指甲缝里还沾著陶然亭胡同的煤灰,那是连蹲七夜盯梢留下的印记。 秦淮如察觉到李天佑语气里的不满,捏著衣角囁嚅著,“是慧真姐让我试的新样式......” 柜檯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靦腆笑声,十七正將一个油纸包递给徐慧真:“家母说这醃萝卜格外爽口,特意让我捎来自家做的点心答谢。”收音机里,《贵妃醉酒》的唱腔变得支离破碎,十七离开时在徐慧真和秦淮如身上流连的眼神让李天佑心悸。 不能等了,要早些动手才是。 第二日,李天佑没有继续跟踪十七,而是如往常一样在店里忙碌,他打算晚上直接去十七家找找机会。 晨雾未散,前门大街的霜花在青砖上结出冰棱。李天佑正踩在梯子上往檐下掛"冬酿特供"的木牌,忽见徐慧真裹著石榴红羊绒围脖从四季鲜后巷转出来,搭著四季鲜伙计金宝的三轮车要出去,簇新的宝蓝缎面袄子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扎眼得很。 李天佑扶著梯子扭头喊,“这节骨眼还出门?晌午昌庆馆要来结酒帐,昨儿东厢房漏风,杨婶说要买二十斤棉絮......” “你也知道店里忙啊,李掌柜如今可是四九城的大忙人,这几天从早到晚的不著家,把活儿丟给我们几个娘们儿,”徐慧真踩著三轮车的踏板冷笑,“这店可不是我自己的,你也有一半呢,你自己不都上心,我何必操那么多心,累傻小子呢!酒窖里还埋著三十坛女儿红,劳您得空把泥封拍实了,可別光顾著教秦姑娘打算盘。” “你......”李天佑的问话被堵回来,正尷尬间,金宝很有眼力见的晃晃车把上掛的牛皮帐本,“徐掌柜要回家一趟,酒坊的帐要结了......” “就你话多!”徐慧真不满的催促金宝快些出发,金宝不好意思的朝李天佑笑笑,缩著脖子猛蹬车走了。 徐慧真这一走,李天佑总算知道什么叫累了。徐慧真在的时候,他就是个甩手掌柜,只负责跑货进货,家里的日常生活和店里的迎来送往都是徐慧真操持,如今他自己一上手才知道有多难。 从一大早忙活著做早点卖早点,到晚上招待酒客,纵然有秦淮如和杨婶帮忙,也把他忙的团团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在满堂的宾客此起彼伏的添酒添菜的吆喝声里,李天佑捏著油腻的帐本瘫在柜檯后。二丫举著糖葫芦衝进来:“哥,后厨老鼠把腊肠啃了。”话音未落,前厅醉汉拍桌嚷道:“掌柜的,这烧刀子掺水了吧?”杨婶抱著哭闹的小丫掀帘探头:“当家的,煤球不够烧炕了......” 秦淮如捧著茶碗从人缝里挤过来,“天佑哥歇会儿,看你累的满头汗......”茉莉香的帕子还没挨上他额头,就被醉汉拽住衣袖,“小娘子陪爷喝两盅?”李天佑闻言抄起铜算盘就要砸,被眾人拦下。 等到戌时末,送走最后一波酒客,李天佑瘫在算盘珠子堆里。秦淮如揉著酸痛的腰肢翻开蓝皮簿子,轻声道:“这是慧真姐留下的帐目......这月慧真姐作主赊给了天桥赌坊的五十斤高粱酒,小耳朵差人来说要拿赌债抵......” 李天佑对秦淮如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一直眼巴巴的看著门口,希望徐慧真早些回来,可惜今天晚上回来的只有金宝。 “徐掌柜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徐掌柜说要在家住几天,让我下回去酒坊拉酒的时候再捎她回来。” 听到这话,李天佑的脸色立马耷拉下来,摔了抹布就往外冲,“备车,我现在就去接人!”这劳什子掌柜谁爱当谁当,这活儿他是一天都干不了了。 衝到门外才想起来,这个点儿城门都关了,还接个屁呀,只好垂头丧气的折身回去。等李天佑第二天忙完早上的生意,马不停蹄的骑上自行车朝牛栏山飞奔而去,今儿说什么也要把徐慧真接回来。 车轮碾过结冰的田埂时,徐记酒坊的炊烟正融进暮色。徐慧根抡著枣木搅棒在蒸锅前忙碌,热气在他络腮鬍上凝成冰碴,见李天佑进门,铜铃眼瞪得滚圆:“好小子,几个月没登门了吧,今儿是西边出日头了?可別著急走,必须在这儿把晚饭吃了,咱哥儿俩好好喝一杯。” 徐慧真故意背对门口择菜,石榴红围脖却悄悄鬆了半寸,把耳朵露了出来。 八仙桌上摆开农家八大碗。徐慧根的媳妇端来一簸箩冒尖的贴饼子,面香还裹著柴火味儿:“天佑尝尝这野蒜炒腊肉,慧真早就说你今儿必来,天不亮就上山挖的!”徐慧真闻言不好意思的踢了踢桌腿,瓷盘里凝冻的猪油也跟著晃悠。 第78章 动手 酒坊后院支起了一张柏木方桌,徐慧根拍开陈年酒罈的泥封,琥珀色的酒液溅在"民国三十三年酿"的签子上:“尝尝,这是拿二锅头底子兑的高粱烧。” 李天佑抿了一口,被辣的直咳嗽,“徐哥你这酒......太冲了。” 徐慧根的蒲扇大手拍得桌案震颤,酒碗重重墩在徐慧真手边,“那可不,当年这酒灌得一个中队的小鬼子不省人事。”说著突然压低嗓子,“听说城里闹小红袄?他娘的专拣穿红的娘们下手......你这死丫头还成天裹著红围脖晃悠!” “我说了,可她不听啊,不光不听还......”李天佑瞥见徐慧真剪窗花的剪刀尖对准自己,识趣的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徐慧根啃著鸡爪子含混道,“你当男人的连自家娘们都降不住?” “哥你胡说什么呢?”徐慧真突然肃然道,“人家李掌柜已经有心上人了,你別乱点鸳鸯谱。” 徐慧根一楞,正要追问些什么,旁边的徐大嫂忙招呼李天佑,“李掌柜快趁热尝尝这个鱼头燉豆腐,就是你带来的鱼苗燉的,鲜著呢。”说著桌下的手还不忘狠狠掐了一下徐慧根的大腿。 自行车拐过亮马桥时,北风捲起徐慧真颈间的红围脖,猩红流苏扫过李天佑冻僵的耳垂。远处城墙垛口掛著半轮残月,护城河冰面倒映著几盏昏黄的灯火。 李天佑猛地捏了一把车闸,车把因为用力过猛在冰面上直打滑,“把围脖摘了!你当小红袄是守岁放炮仗呢,今年杀过人就消停了?” 徐慧真攥紧李天佑屁股底下的车座子,指甲抠著车座子上的皮子,“满大街穿红的多了去了,西四牌楼绸缎庄昨儿还掛出十匹大红杭罗......”看著李天佑愈发严厉的眼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行,听你的。可今天太冷了,等我回城再摘吧,我往后再也不戴它了行不?” 李天佑看天气確实太冷了,也就没有坚持让徐慧真当场摘下来,回过头继续骑车回城了。 夜幕降下来,自行车车轮碾过结冰的胡同口,李天佑听到身后徐慧真不断呵手取暖的声音,心疼道,“你把手放我袄子里吧,別冻坏了,手要冻伤一回,往后年年都要冻呢。” “那哪行呢,”徐慧真突然冷笑出声,“自打那天早上秦淮如打你房里出来,我可得注意甭让人误会了,您这车后座我都不敢坐热乎了。” 李天佑攥著车把的手指泛白,喉结不由自主的滚了滚,“那晚是......总归是我对不住你。” “您多虑了,自打瞧见秦姑娘专给您穿的玻璃丝袜,我就跟后厨的醃菜罈子似的,封得严严实实,酸水都沤在肚里。” “其实我......” “您可別提什么齐人之福的老理儿,我是新派人物,我不信那个。”徐慧真抽了抽鼻子,眼睛里洇起一层薄雾,“我徐慧真有才有貌,不比別人差,还能找不著个好老爷们儿了?!” 李天佑听了这话一声不吭闷头往家骑,后座的徐慧真又开口了,“李掌柜打算什么时候把秦姑娘娶进门呀,別回头肚子大了就不好看了。” “我......我还没想好......” “我也是瞎操心,可你已经把人身子要了,却连句准话都不敢给,算哪门子爷们儿?” 李天佑突然停车,急剎时车軲轆在青砖上划出两道白痕,“那你要我怎样,我不傻,知道秦淮如打一开始心思就不单纯,我也確实没关好裤襠。我不会扔下她,但也不想娶她。” 左右看看前面就是南门大街街口了,李天佑让徐慧真下来,抓起车把掉头,“就这么几步路了,你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 “大晚上的你上哪去?” “逛窑子去!” 当然不是真的逛窑子去,李天佑是想直接去十七家一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事情还是早点解决的好,免得真发生什么让人后悔莫及的事情。 子夜的梆子声碾过陶然亭胡同屋脊时,李天佑的布鞋底刚沾上十七家的土墙。瓦片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炸开,惊得槐树上的寒鸦扑稜稜飞起,枯枝积雪簌簌落在后颈,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但院子里却毫无动静。 这院子跟李天佑上回来看到的可大不一样,院子里蒸腾著诡异的甜腥气,房间窗欞上钉著的根本不是桑皮纸,而是几十块猩红绸缎碎片拼凑的窗布,里面有半幅绣著"百年好合"的喜帕,还有件被血渍浸透的肚兜,金线锁边的並蒂莲在月光下泛著磷火般的幽光。屋內的灯光透过红色窗布,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李天佑贴著墙根挪步,正房的门轴发出宛如厉鬼般的尖啸,李天佑刚跨过门槛就被浓烈的血腥气呛住,供桌上那盏三足青铜油灯正对著门框,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刑具架上,凌迟用的鬼头刀和斩首用的虎头铡锈跡斑斑,剥皮刀串成一串跟风铃似的悬在梁下。 供桌正中还摆著一个透明玻璃罈子,里面用福马林泡著数不清的指骨,顏色不一,这怕是祖孙几代的积累。 旁边臥室炕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歪在炕头一动不动,身上还盖著一件猩红罩袍。他僵直著脖颈望去,炕上老妇人的右手垂在床边,枯枝般的五指还保持著抓挠的姿势。李天佑没有上前查看,因为那女人的血已经从炕上淌下来,流到了他脚边。李天佑的千层底陷入黏腻的血泊,看这血液凝固的样子,死了怕是有一会儿了。 突然响起的"咔嗒"声让李天佑汗毛倒竖,他缓缓转身,发现供桌下的暗格突然弹开了。凑过去一看,里面装著戒指、红绳等六七个杂七杂八的东西,旁边还放著一摞照片。 李天佑拿起照片翻看著,照片一共八张,拍的都是穿红衣的年轻女人,前面六个不认识,第七个是前几天遇害的受害人,而第八个正是围著红围巾的徐慧真。 第79章 激战 南门大街的青石板蒙著层薄冰,李天佑的自行车碾过菜市口拐角时,链条突然"咔啦"爆响,钢齿崩飞出去,在路边的砖墙上擦出一串火星。 李天佑一脚踹开变形的后轮,掌心被断裂的车链划出道血口,“操!妈的一堆破铜烂铁!” 沾血的链条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他甩开棉袍往酒馆方向狂奔。脚步踏碎冰面时,正撞见小耳朵的马队迎面过来,为首的灰鬃马惊得扬起前蹄。 小耳朵勒紧韁绳狞笑,“李掌柜这是赶著投胎呢?前头胭脂胡同新来了批扬州瘦马......” “滚开!”李天佑撞开马队继续狂奔。他一脚踹开酒馆虚掩的门板,门口的蓝布棉帘被踹得飞起,柜檯后秦淮如正踮脚够顶层的花雕,碎花袖口滑落露出截雪白小臂。 在满屋客人惊讶的目光下李天佑猛然抓住秦淮如的肩膀问道,“慧真呢?!徐慧真回来了没有?!” 秦淮如疼得直抽气,“没见她回来呀,天佑哥你疯了?不是你去牛栏山接的人吗......” 听到这,李天佑心都凉了半截,他来不及解释,转身衝出酒馆,开始沿路搜寻徐慧真的踪跡。柜檯后帮忙打酒的蔡全无见状,突然摔了酒提子,连忙起身跟上,还不忘骑上门口的三轮车。 等秦淮如追到门槛处时,李天佑早已消失在街口。 寒月如鉤,李天佑沿路寻找徐慧真的踪跡,他的呼喊声撞在青砖墙上碎成残片,巷尾野猫炸著毛窜过墙头。他踉蹌著一路前行,喉头还不断泛起的刚刚在十七家里闻到的混著硫磺味的血腥气。 李天佑不顾一切的嘶吼著,“慧真——!”回声惊起屋檐下的寒鸦,“你他妈应个声啊!”恍惚间他猛然想起刚刚经过的那个漆黑的小胡同深处,好像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刺破夜幕,像极了某人叼著的菸头。 回身跑到胡同口,李天佑看到死胡同尽头的雪堆旁,一个猩红围脖半埋在煤渣里。李天佑知道那就是徐慧真,而站在旁边一边抽菸一边欣赏生命逝去的就是十七。 “徐慧真?!”李天佑厉声喝问的瞬间,暗处菸头突然划出一道弧线,惨白的刀光一闪而过。正是十七在看到李天佑后,来不及等地上的徐慧真因失血过多而死,而是直接掏出一把剔骨刀直接向徐慧真的心臟处刺去,想要杀人灭口。 十七叼著哈德门轻笑,剔骨刀在徐慧真心口画圈,“李掌柜来得真快。您说这刀该从第几根肋骨下......” 李天佑瞬间摸出空间里的一把用惯了的白朗寧上了膛,抬手就直接开枪。 “砰!砰!砰!砰!” 四簇枪火撕裂夜幕,墙皮崩裂的碎屑混著血珠飞溅。李天佑清晰看到有一枪正中十七持刀的右手,虽然让他下刀的位置偏了几分,但还是晚了一步,剔骨刀仍然刺入了徐慧真的胸膛。 等四枪打完,李天佑已经跑到了徐慧真身边,而十七也藉机翻过了旁边的矮墙跑远了。 李天佑低头看到徐慧真呢子大衣前襟绽开了四道血泉,最险的那刀离心臟仅半寸。理智的没有去追十七,而是掏出军用医疗包,给徐慧真处理伤口。 顾不得男女大妨,李天佑一把扯开徐慧真的棉袄和绸缎衬里,直接把纱布一层一层的捅进徐慧真的四道伤口里,先保命再说。看著军用绷带瞬间被血浸透,李天佑带著哭腔不断重复著,“慧真你撑住......” 好在蔡全无循著枪声及时赶了过来,见此场景赶忙招呼李天佑把徐慧真抱上车,“天佑搭把手,协和医院就在往东三条胡同。”两人一个骑车一个在后面推,以最快的速度把徐慧真送进了附近的医院。 李天佑没有注意到的是,由於十七药物的作用,徐慧真虽然全程无法动弹但神智清醒,她的瞳孔因药物扩散成墨色,泪水却异常清明地滑过鬢角。,她悄悄攥紧的左手中,掌心死死掐著从十七身上扯下的铜钥匙,匙齿还勾著半片带血的红绸。 看著徐慧真奄奄一息的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金属门"咣当"合拢的剎那,走廊顶灯忽明忽暗地抽搐。李天佑后腰抵著冰凉的珐瑯墙砖,白大褂掠过的消毒水气息里混著他身上的血腥味,在鼻腔里酿成苦涩的酒糟味。 李天佑回身抓住蔡全无染血的围裙,嘱咐道,“凶手是京师监狱的狱警十七,他受伤了,至少右手中了一枪,你赶快联繫徐天和金海,让他们出动人手去抓人。还有家里,家里要安顿好,把钱叔接过来......孩子......孩子们......” 李天佑思绪突然有些混乱,蔡全无忙扶著他坐下,“我知道,家里我会安顿好的,这里你先守著,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已经朝走廊尽头的老式电话机跑去,蔡全无边跑边解围裙,千层底在医院的釉面砖上直打滑。 蜷缩在手术室门口的李天佑盯著手背上凝结的血痂,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明明早就知道小红袄是谁,如果不是因为他优柔寡断没有及时了结十七,如果不是他一时上头把徐慧真扔在半路,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腕上的手錶表面玻璃不知什么时候碎掉了,玻璃裂痕间,他恍惚看到两个月前在四季鲜库房,徐慧真踮脚擦拭货架时哼的评剧小调,水红袖口扫落的麵粉像雪粒子一样落在她的睫毛上。 不知过了多久,蔡全无的棉鞋在走廊尽头炸响。他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包,袋口露出半截警用武装带:“家里安顿好了,钱爷找了不少可以信任的人守著。金典狱长带人封了陶然亭胡同,抄出来不少东西,徐巡长召集了警署所有人手,正沿路搜寻......”话没说完就被手术室突然亮起的红灯掐断。 第80章 搜寻 晨光如掺了灰的牛乳,从手术室门缝漫进走廊,徐慧真被推往特护病房,她身下的镀铬推车碾过地砖缝隙时,磺胺药瓶在铁盘里叮铃作响,瓶身標籤"协和特供"的朱红印章被碘酒洇得模糊。护士长用镊子夹著浸透碘伏的棉球,在她锁骨下狰狞的刀口处画圈,药品散发的刺鼻味道与走廊飘来的棒子麵粥味儿绞在一起。 主治医师翻著病历本摇头,“创腔发现破伤风桿菌孢子,这刀尖离心臟只差半厘米,体温三十九度八,能不能醒,要看今晚能不能退烧......李掌柜这些盘尼西林哪来的?” 李天佑掏出准备好的空间里的各种药品,扯开牛皮纸包露出美式军用標识,“医生,这是我东交民巷的旧相识送过来的药,您看看能不能用上,还缺什么儘管跟我说,我去找......” 秦淮如提著竹编食盒推开病房门,“蔡叔让我过来照顾慧真姐,徐巡长安排了人守在外面......天佑哥你也吃点东西吧......” 李天佑看看门口两个持枪的警员,嘱咐秦淮如好好照看病人,就直奔昨晚的那条小巷。 天色还有些昏沉沉的,李天佑碾过暗红的冰碴回到胡同深处。钱叔正蹲在煤渣堆旁,马灯昏黄的光晕里,他那杆老烟枪的火星忽明忽暗,与十七遗落的菸头灰烬遥相呼应。 钱叔用烟杆扒拉著矮墙上冻硬的血坨,烟锅叩了叩墙砖上的弹孔,“四枪两中。一枪贯穿伤在手上,留了徐丫头一命,一枪在胸腹,但没打中要害,才让他跑了。”把手里攥著的三颗弹头递给李天佑,“留膛的子弹会要命,他没找黑市的大夫,怕是自己有地方处理,得防著他狗急跳墙。” “徐天带人去哪儿了,他追查的怎么样了?” “甭指望那帮黑狗子,十七是老手,血跡延伸了不到二里地就没了,我让人带了猎狗也就追到了永定河边,就再无踪跡了。”钱叔深深吸了口烟枪,“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呀......” 转眼好几天过去了,十七仍然杳无音讯。寒月照在酒馆后院的青砖墙上,钱叔的菸斗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钱叔找来的六个精壮汉子正轮班踩著积雪绕墙巡视,他们腰间鼓起的部位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二丫蹲在灶台前烧热水,铜壶嘴喷出的白汽模糊了窗上的冰花。小石头握著李天佑送的美式军刺削土豆,刀刃在冻硬的土豆上打滑,险些划破虎口。小丫则一派天真的在一旁逗弄著狸花猫。 这几天孩子们都没去上学,院子里热闹了很多,秦淮如和杨婶子轮流照顾医院里刚刚清醒过来的徐慧真,李天佑却总是心中感觉不安。 走在去医院看望徐慧真的路上,李天佑不知不觉的拐到了十七家附近。腊月寒风卷著《北平日报》號外掠过胡同口,头条"变態刽子手现形"的铅字被踩进煤渣里。协和医院方向飘来教堂的丧钟声,十七家小院外围著三道黄色警戒线,巡警的皮靴早就把雪地碾成了泥浆。 卖豆汁的老王敲著铜勺瘪嘴,“早瞧那小子眼珠子发邪!去年腊八收摊,瞅见他蹲茅房后头烧绸子,火苗子蓝洼洼的跟鬼火似的。” 天桥说书人一拍醒木吸引人群,“列位上眼了嘿,这廝每日卯时三刻准给瘫娘倒夜香,”说著突然压低嗓子,“您猜怎么著?那尿壶里浮著红丝线,正是上个月溺死的天桥歌女头上戴的那条。” 几个裹小脚的老太太围在胡同口台阶下,其中一人突然猛拍大腿:“我说呢,上元节那天他家窗纸透著红光,敢情拿人血当硃砂写符咒呢。” 黄包车夫往地上啐了口痰,“装他娘孝子贤孙!前儿拉他娘瞧病,老太太身后全烂完了。” 绸缎庄伙计扒著柜檯跟女客嚼舌根,“早该想到!他每回扯布专要红绸边角料,”剪子咔嚓裁开杭纺,“您瞧这布顏色正不正?我们这可不是拿人血浆子染的!” 茶馆里正修鞋的赵瘸子突然摔了锥子,扳著指头数,:“怪不得!他每月初七准去广济寺上香,闹不好死了十二个穿红的!”茶客们轰然炸锅,说书的趁机兜售起油印小报,上头赫然印著十七家的照片。 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哼著新编的荒腔走板的戏词:“刽子手,祖传的刀哟,砍人头,剜人心......” 整条街上眾人聊的热火朝天,各种真的假的消息全往十七身上栽,再也不见往日那番对善良孝子的热情。 协和医院三楼病房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徐慧真倚在铁架床头的白枕上,月白缎面小袄下缠著渗血的绷带,苍白的手指正搭在《北平日报》头版。铅字"小红袄真实身份"的標题下,印著有十七照片的通缉令,旁边还有几张十七那阴森恐怖的家的照片和他母亲的悽惨死状。 李天佑攥著门把的手紧张的青筋暴起,“慧真......我给你带了稻香村的茯苓饼......”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慧真用银剪刀挑亮床头汽灯,灯影里她颈下露出的纱布泛著药膏的铜锈色,“李掌柜稀客呀,前儿秦淮如来送参汤,说您忙著跟徐天查连环案呢。” 说到这,徐慧真忽然剧烈咳嗽,震得输液架上的葡萄糖瓶子叮噹乱响。李天佑慌忙扶住她肩头,掌心触到她嶙峋的蝴蝶骨,“当心伤口!大夫说再偏半寸可就.....” 徐慧真就势抓住他手腕,染著蔻丹的指甲掐进他虎口,突然笑出眼泪,“半寸?当年在牛栏山酒坊,我爹说鬼子的刺刀离他心口也就半寸。你们爷们儿是不是都爱拿半寸说事?” 徐慧真突然抓起桌上的茯苓饼砸向玻璃窗,“李掌柜仁义!既要留著秦淮如暖被窝,又惦记著我这残花败柳管帐本?” 李天佑突然单膝砸在铁床前,“正月十六是个好日子!我请白云观的道长做证婚,八大春包场摆流水席......娶你!” 徐慧真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李天佑焦急的神色,心中一酸,“我要穿正红织金缎的凤尾裙,秦淮如进门得给我端茶。”说著突然拽紧他的衣领,“四季鲜的帐本和酒窖钥匙......” “都归你!” 徐慧真突然俯身咬住他耳垂,血腥气混著眼泪的咸味在齿间蔓延:“每月逢五你归她,其他时候......”她扯开绷带露出伤口,“这儿疼的时候,你得在。” 第81章 伏诛 协和医院三楼走廊的掛钟指向子时的时候,消毒水味里混著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李天佑躺在305病房的铁架床上,徐慧真染血的围脖就掛在门口的衣架上,袖管里藏著的白朗寧压得肋骨生疼。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出鬼爪般的暗影,正对著护士站被调换的房號牌,305的铜牌已经悄悄换成了307。 子时三刻,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十七的灰布棉袍下摆扫过釉面砖,狱警皮靴用布包了鞋跟,沾著亮马河岸特有的红胶泥。他左手端著镀铬托盘,盘底粘著把剔骨刀,刀面映出床上"徐慧真"侧臥的轮廓。 正要躡手躡脚的往病床边凑时,十七猛然瞥见床底露出的千层底布鞋,徐慧真可没这么大的脚。他扔下托盘倏地转向房门,却见徐天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后面还跟著几个持枪的警员。 “杀人犯十七!你他妈对得起我大哥的栽培吗?” 十七眼看跑不脱了,直接举刀转身朝床上的李天佑扑去。李天佑点亮油灯,毫不犹豫的掏出手枪,“砰!砰!砰!砰!”又是四枪连射。 第一枪打穿左膝,十七踉蹌著撞翻器械车。第二枪洞穿右肩,他后背撞上"手术中"的红灯。第三枪击碎左肘,剔骨刀噹啷坠地。第四枪正中右踝,十七歪坐在血泊里。 当李天佑手中的白朗寧枪管抵上他眉心时,他舔著溅到唇边的血,突然癲狂大笑,“你没......” "砰!" 脑浆混著身后的碎镜片在墙上炸开梅花,李天佑的手稳稳捏紧枪柄,仿佛后坐力根本不存在。他盯著十七半张完好的脸,那抹孩童般纯净的微笑还凝在嘴角,仿佛在嘲弄世间所有优柔寡断的灵魂。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南门大街四合院的朱漆门楣上悬著新糊的洒金春联。二丫踩著梯子举杆子掛灯笼,小石头在下面扶著梯子喊:“姐你当心,摔了可没人给你熬跌打酒!” 徐慧真裹著灰鼠皮大氅倚在正房廊下,“天佑,记得往东厢送两筐银丝炭。给淮如屋里多加个汤婆子,她前儿染了风寒。” 秦淮如抱著小丫从西耳房出来,“不碍事的。倒是慧真姐该喝点川贝燉梨,夜里咳嗽声都能传到前院了。” 厨房飘来糖瓜粘的甜香,杨婶举著铁勺追打偷吃灶糖的小石头。钱叔蹲在石榴树下修留声机,老唱片滋啦转著《定军山》,突然就被二丫塞了块关东糖堵住嘴。 李天佑拎著瑞蚨祥的绸缎包跨进垂花门,“今儿可算逮著正阳楼的酱蹄髈......”话音未落就被小丫扑个满怀,“哎呦我的小祖宗,这新做的嗶嘰料子!” 徐慧真抖开月白杭纺比划,“正月十五穿这个配织金马面裙?”忽然瞥见包袱底的水红缎子,“这顏色给淮如正好,衬她新烫的捲髮。” 暮色四合,八仙桌上摆开铜火锅。徐慧真把著青花酒壶坐在主位,侧首秦淮如挨个给孩子们布菜。小石头偷摸蘸著麻酱在桌面画王八,被二丫揪著耳朵涂了个大花脸。 李天佑抿著酒看窗外飘雪小声嘟囔著,“再多两个孩子也不错。”突然被徐慧真踹了一脚,“哎呦!” 徐慧真夹了块蹄筋放秦淮如碗里,“食不言寢不语。”转头冲嘱咐杨婶,“明儿记得去白云观请太岁符,淮如屋里该安床了,往后她就睡我原来那屋就行。” 秦淮如耳尖泛红,桌下脚尖轻轻碰了碰李天佑。窗外忽然炸响二踢脚,惊得小丫把酱豆腐扣在钱叔新做的棉裤上。满院笑闹声混著火锅白雾,將雕花窗欞蒙上一层暖黄的水汽。 正月十六,晨光未明,南门大街的积雪就已经被上百掛鞭炮炸成了胭脂色。 白云观的玄清道长拂尘一甩,铜盆里的合卺酒便腾起青烟。徐慧真踩著鹿皮暖靴迈过炭火盆,正红织金缎凤尾裙扫过门阶,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在朝阳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秦淮如捧著缠红绸的茶盘跟在三步后,粉红缎面旗袍掐得腰肢比往日更细三分。 “一拜天地——” 八大春的跑堂们抬著朱漆食盒鱼贯而入,蟹黄灌汤包的热气混著二锅头的醇香,在滴水成冰的院子里织出一片白雾。金海送的鎏金西洋钟突然报时,惊得檐下鸽子扑稜稜飞起,正撞上小耳朵送来的东洋绸喜幛,那匹本该去年腊月出现在赎金里的苏绣,此刻正大剌剌悬在影壁前。 “二拜高堂——” 钱叔扶著杨婶往太师椅上端坐,旁边观礼的是徐慧真的哥哥嫂子。徐慧真瞥见椅背上搭著的狼皮褥子,嘴角一翘,这是她父亲生前亲手猎的。 “夫妻对拜——” 李天佑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脖子上还掛著徐慧真送他的白玉观音,那是徐慧真母亲的嫁妆。 日头爬上正午,李天佑和徐慧真在八大春二楼雅间中来回敬酒答谢宾客。 “新娘子敬酒还带枪?”小耳朵看著徐慧真腰后的白朗寧打趣道,“您这陪嫁够硬气啊!” 李天佑闻言神色一暗,自打十七那件事之后,徐慧真便开始枪不离身。 “连爷这话可外行了!”她拎著酒壶转了个圈,缎面马面裙扫过八仙桌上的酒盅,“如今东直门外头一袋洋面能换三条人命,西四大街粮行掌柜今早让人劫得裤衩都不剩,这年头袁大头可没子弹好使!防得了粮行劫道的,镇得住黑市倒腾磺胺的,顺带还能给咱掌柜的醒醒神,”说著突然揪住李天佑耳朵,“省得他当完新郎官又惦记八大胡同!” 满堂鬨笑里,李天佑连连討饶。 晚上正房堂屋,秦淮如跪奉茶盏的手颤了颤,“姐姐喝茶。”嗓音甜得能拔出丝来。 徐慧真用纤细指尖勾起茶盖,“妹妹有心了。”她抿了口浮著桂花的茶汤,“赶明儿让天佑陪你去瑞蚨祥裁身新衣裳,这粉绸子衬得脸色发青。” 暮色染红窗欞时,李天佑迫不及待的把徐慧真压倒在了龙凤被上,一夜繾綣,无需多言。 第82章 机会 一九四八年立秋前晌,蝉鸣裹著热浪扑进小酒馆的雕花窗。徐慧真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蓝皮帐本上"四季鲜"的盈利额比去年同期翻了五番。柜檯后新装的电风扇嗡嗡转著,吹得墙上的通缉令边角捲起,那上头小红袄的画像早被二丫用蜡笔涂成个红脸关公。 李天佑趿拉著凉鞋从西厢晃出来,手里蒲扇拍飞黏在汗衫上的月季花瓣,“二丫,把你弟从石榴树上薅下来,小石头再敢糟践杨婶醃的槐花蜜,看我不把他掛正阳门楼子上晒成肉乾!” 秦淮如端著冰镇酸梅汤从前面酒馆过来,碗沿凝出一连串水珠:“天佑哥少唬人,昨儿还偷摸给小石头塞洋糖呢。”她颈间坠著徐慧真送的翡翠平安扣,一晃神竟有几分当家姨太太的气派。 徐慧真从帐本后探出头,“当家的,把冰窖里镇著的西瓜搬两筐出来,外面的都卖完了,这《华北日报》说南苑机场运来批美国奶粉,你去进点回来,儘量拿腊肠啥的以物换物,记住要铁罐装的。” 李天佑想到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美援物资里的奶粉,嘎巴了下嘴还是没说什么,往后还有二三十年物资紧张的日子呢,先放著吧。 进货回来,四季鲜的鎏金匾额下,穿香云纱的太太们摇著檀香扇在货架前挑拣著。杨婶领著伙计往"美援特供"区补货,铁皮罐头摞成碉堡状,最上层印著usa的奶粉罐,是李天佑刚从南苑机场倒腾来的。 傍晚暑气稍退,李天佑蹲在后院井台边教小石头组装矿石收音机。二丫捧著《北平日报》跑进来:“哥,法幣跌到六百万兑一银元了,这回要上瑞蚨祥扯块布得推一车钱!” 徐慧真闻言从酒窖探出半个身子,发梢还沾著女儿红的酒糟:“正好,明儿在店门口支个钱垛子,买一斤包子送半斤法幣,给街坊们糊墙玩!” 七月初七乞巧夜,小酒馆天井摆开葡萄架。秦淮如带著女眷们穿针引线,钱叔却拎著白朗寧教小石头打靶,枪管上插著李天佑从美军吉普上拆下来的消音器,子弹击碎的空酒罈在月光下绽成青花雨。 晚上,小酒馆的吊扇搅动著满屋闷热的谣言。戴金丝眼镜的帐房先生把《中央日报》拍在八仙桌上,头条"国军光復临沂"的铅字被二锅头浸得发胀。 粮行伙计蘸著酒水在桌面画地图,手里的花生壳恨不能弹到房樑上,“我表兄跑津浦线的,说济南城外挖的战壕比棋盘街还密,昨儿在丰臺站瞧见整车的棺材往南运,裹尸布都不够用。” 绸缎庄掌柜扯松中山装的文明扣,“诸位的收音机还能听北平台?我家那台飞歌牌从月初就剩只电流声了......”说著突然压低嗓门,“前门警署的老赵说,南苑机场夜里起降的都是美式运输机,装的净是南京要员的细软。” 一位教员模样的人突然摔了酒盅,玻璃碴崩到墙上,他袖口露出的《观察》杂誌內页,隱约可见"长春围城"的油印標题。 徐慧真拎著酒壶续酒,壶嘴精准点中空杯,“王掌柜您上回买的五十斤棒子麵,可换不来今儿的银元价了。” 戴毡帽的脚夫从裤腰摸出捆法幣,纸幣堆成的小山遮住醃萝卜碟子,“这他娘叫钱?昨儿在西单菜市,两千万买不著一把茴香!粮店伙计直接拿钞票糊墙,说是比裱糊纸厚实!” 角落突然爆出阵呛咳,穿美式夹克的青年军官醉眼朦朧地摸枪套:“你们......你们懂个屁,总裁在徐州设了八十里防线......共军那些土枪土炮......” 眾人听了这话彼此对视一眼,默契的换了个话题。 这时小耳朵突然掀帘进来甩出袋银元,“徐掌柜,老规矩换二十坛汾酒,”银元砸在柜檯上叮噹响,“妈了个巴子,法幣比他妈冥幣还不经烧!” 穿长衫的老者敲著旱菸杆比划著名,“昨儿路过西四牌楼,看见学生娃在糊墙报......画了个大磨盘,这边碾的是法幣,那边淌出来的儘是带血的米粒子!” 李天佑蹲在通往后院的帘子后面数子弹壳,耳朵却支棱著听满屋议论。他知道,法幣已经跌到底了,报纸上再怎么粉饰太平也掩盖不了战场上国党政府的颓势,明眼人都知道北平保不住了。 虽然很多人如今还对国党政府抱有希望,觉得大不了国共两党划江而治,但李天佑知道,短短几个月內三大战役开始,紧接著平津解放,蒋光头將被一路赶下海,再无反攻希望。 接下来国党政府就要发行金圆券,想要凭藉金圆券最后掠夺一波財富送往南方,这也是李天佑的机会。 一九四八年立秋后晌,蝉鸣裹著金圆券的油墨味在胡同里发酵。徐慧真捏著刚兑的簇新纸钞冷笑:“这票子比擦腚纸还薄,倒是挺费雕版师傅。”话音未落,四季鲜的蓝布棉帘被马鞭挑开,三个黑皮警察晃著武装带闯进来。 警长的枪托险些给柜檯砸个坑出来,嘴里唾沫星子乱喷,“奉上峰指令!所有金银外幣即刻兑换金圆券,违者按通匪论处!” 蔡全无赔笑著递上红锡包香菸,“官爷您消消气......今早才兑过三回,您看这帐本......” 话没说完就突然被警棍顶住咽喉,“没钱?没钱拿货换!” 蔡全无掀开后厨门帘,二十箱贴著"军用罐头"的樟木箱豁然洞开,美军午餐肉在冰鉴上凝著白霜,“劳您查验?这是仁和洋行寄卖的货,要兑成金圆券,得找东交民巷的詹姆斯中尉签字。” 警长刚要发作,一个进后院搜查的警员突然从地窖钻出来,肩头还落著发霉的玉米面:“长官,后院柴房发现暗格!”眾人衝过去时,只见朽木箱里躺著半麻袋法幣废钞,正是徐慧真月前收来糊墙的。 徐慧真倚著门框嗑瓜子,瓜子壳险些飘进警长帽檐,“您要稀罕这些废纸,赶明儿我让伙计送警局两车。正好天热,给弟兄们当蒲扇使。” 与此同时,李天佑在小酒馆后巷被堵个正著。两个税警晃著强制兑换令,枪口却正对他脚边的十坛女儿红。他佯装脚滑撞翻酒罈,琥珀色酒液漫过青砖缝的剎那,罈子里的真女儿红已替换成了掺水的二锅头。 暮色染红门楣时,徐慧真把成捆金圆券垫在八仙桌腿下:”这纸挺称手,比城砖平整。“她早就有所准备,李天佑婚后交给她小部分明面上的黄金早已被熔成咸菜缸的包铜边,在暮光里闪著百姓看不穿的世道人心。 第83章 机场 暮色中的北平南苑机场瀰漫著压抑的气息,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跑道边的荒草瑟瑟发抖。李天佑蜷缩在机场外围的排水沟里,借著夜色掩护,看著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押解著蒙著黑布的板车走向停机坪。板车上凸起的方形轮廓,分明是装满黄金白银的木箱,每一道轮廓都是国民党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 此刻,距离最近的士兵不过二十米,只要稍有异动,等待他的便是枪林弹雨。 “机会来了!” 李天佑屏住呼吸,趁著士兵们交接登记的间隙,猫著腰快速移动。机场上混乱的人影、飞扬的尘土,成了他天然的掩护。他巧妙地避开巡逻岗哨,像一道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机舱。昏暗的机舱內,整齐堆放的木箱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他迅速打开第一个木箱,金灿灿的金条映入眼帘,那耀眼的光芒刺痛了他的双眼,这每一根金条都沾满了百姓的血泪。李天佑顾不上多看,从隨身的空间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永定河石头。他小心翼翼地將金条收进空间,换成石头,动作麻利而谨慎,每一个声响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天佑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当他换完最后一箱时,突然听到机舱外传来脚步声。“不好!” 李天佑心中一惊,迅速把身子紧贴在木箱后面藏好。两名士兵说著话走进机舱,隨意扫视了一圈,確认货物完好后,便转身离开。 李天佑长舒一口气,趁著士兵们不注意,快速从机舱溜了出来。他混在忙碌的地勤人员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此时,运输机的螺旋桨开始加速旋转,捲起阵阵狂风。李天佑看著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心中涌起一阵快意。那些装满永定河石头的箱子,即將隨著飞机远走高飞,而真正的黄金,却永远留在了北平的土地上。 南京明故宫机场的警报声撕裂了南京城的黎明,闻讯赶来的宪兵將整个机场围得水泄不通。空军司令周明远一脚踹开运输机舱门,看著满地灰扑扑的石头,气得青筋暴起,军帽狠狠摔在地上:“反了!反了!三十吨黄金不翼而飞,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掏出手枪 “砰砰” 朝天射击,惊得周围士兵纷纷伏地。 当天下午,北平城就被铁丝网和沙包切割成无数牢笼。城门紧闭,荷枪实弹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过往行人必须出示盖满红章的通行证。街道上不时传来狗吠和百姓的哭嚎,穿著美式制服的特务们如疯狗般踹开每一扇门,掀翻每一张床,甚至连孕妇的襁褓都要扯开检查。 李天佑带著家人蜷缩在酒馆后头的院子里,听著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把地窖钥匙交出来!” 麻子脸副官用枪盯著李天佑的脑袋,“有人看见你三天前往城外运过木箱!” “长官明察,那是我下乡收的京西稻啊……” 这场疯狂的搜查持续了整整三十天。警察局的地牢塞满了屈打成招的 “嫌疑人”,刑讯室里的惨叫声日夜不绝。就连北平大学的教授也未能倖免,只因有人举报他在课堂上批判过金圆券。宪兵队甚至把永定河翻了个底朝天,妄图找到被丟弃的黄金,却只捞出几具被河水泡得发胀的尸体。 一个月后的清晨,周明远看著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 “结案报告”,全是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和屈打成招的口供。他抓起电话咆哮:“给我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电话线那头传来的却是南京方面的训斥:“共军已经逼近保定,还查什么黄金!立刻把精力转到城防上来!” 隨著命令的下达,这场轰轰烈烈的搜查闹剧终於落幕。街道上的铁丝网渐渐生锈,地牢里的血跡被雨水冲刷乾净,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但北平城的百姓们都知道,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三十吨黄金的秘密,就像一颗火种,正静静等待著点燃燎原之势的那一刻。 1948 年末的北平城,寒风裹挟著硝烟的味道。国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城內人心惶惶,滙丰银行和花旗银行的高管们也开始秘密筹备撤离事宜。李天佑混在慌乱的人流中,目光如鹰隼般盯著银行紧闭的大门,心中盘算著一场更大的行动。 夜幕降临,李天佑乔装成送菜的伙计,推著装满蔬菜的推车,巧妙避开巡逻的士兵,来到滙丰银行后门。他趁著守卫交接的间隙,迅速闪进了后厨。银行內部戒备森严,红外线警报网纵横交错,还有荷枪实弹的洋保鏢来回巡逻。但这些对熟知未来安保系统原理的李天佑来说,並非无法破解。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通风管道爬行,每一步都屏住呼吸,生怕发出半点声响。终於,他找到了保险库的通风口。透过缝隙,里面成箱的美金和黄金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墙上还掛著数不清的古董字画,件件价值连城。李天佑深吸一口气,从隨身背包里拿出改装的美军干扰器,对著警报系统发射信號。伴隨著轻微的 “嘀” 声,红外线警报网短暂失灵。 李天佑如鬼魅般潜入保险库,快速將成捆的美金和黄金古董收进空间,就在他准备撤离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立刻躲进暗处,只见两名洋保鏢持枪走了进来。“奇怪,警报怎么突然响了一下?” 其中一人警惕地说道。两人开始仔细检查四周,李天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髮之际,李天佑潜到二人身后,用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將两人精准爆头,隨后凭藉著事先对银行布局的了解,穿过员工通道,从侧门逃了出去。 紧接著,他又如法炮製,潜入花旗银行。这次,他更加谨慎,不仅成功获取了大量美金和古董,还找到了银行的秘密帐本,上面记录著许多见不得人的交易,还有国党高官委託花旗银行向国外转移的財產清单。 当黎明的曙光染红天际时,李天佑已经带著满满当当的 “战利品” 消失在北平城的街头巷尾。而此时的滙丰银行和花旗银行,正陷入一片混乱,高管们暴跳如雷,但战爭逼近的危急时刻,他们对这个神秘的窃贼毫无办法。 甚至为了进一步吸引国党高官转移財產的海量存单,连失窃的消息都不敢往外漏,至於以后取款时的纠纷......量那些丧家之犬也不敢和伟大的美利坚银行硬刚。 第84章 重施 1948 年底的北平南门火车站,寒风裹著煤灰卷过月台,生锈的铁轨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李天佑攥著黑市买来的三等车票,在汹涌的人潮中寸步难行。孕妇被挤得尖叫,老人的棉鞋不知被谁踩掉,士兵用枪托砸开通道,木箱里装的却是抢来的冬衣。 通往天津的火车前,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拖家带口的百姓,推著装满家当的独轮车,在寒风中艰难前行,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上掛著恐惧与迷茫;国民党的败军残部,丟盔弃甲,狼狈不堪,时不时对著百姓大声呵斥,抢夺食物和御寒衣物;还有不少投机倒把的商人,趁著乱世倒卖物资,抬高物价,大发国难財。 战爭前线即將抵达平津城外,国党政府连粉饰太平都已经做不到了。 李天佑混在扛著麻袋的脚夫队伍中,抹了把脸上粘稠的络腮鬍,趁乱跃上已经超载的车厢。车厢里瀰漫著汗臭、劣质菸草和呕吐物的气味,行李架上蜷著逃荒的百姓,过道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 “哐当” 巨响,列车缓缓启动。李天佑刚找到个能扶著的立柱,就听见对面传来哭闹声。几个国军伤兵正撕扯著老汉的包裹,绷带下渗血的伤口在军装晕开暗红:“老子在前线卖命,拿你袋白面怎么了?” 老汉死死拽著布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旁边抱著孩子的妇人嚇得浑身发抖。 火车一路路过的村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零星的炊烟显得格外淒凉。列车停靠杨村站时,李天佑透过车窗看到了更骇人的景象:铁轨旁的野地里,横七竖八躺著冻僵的尸体,衣不蔽体的孩童在尸堆里翻找食物。月台上,几个穿貂皮大衣的富商正指挥僕役往车上搬红木箱,箱子缝隙里露出半截金表链,与不远处啃著冻窝头的饥民形成刺眼对比。 行至中途,李天佑遇到了一队国民党的巡逻兵。为首的军官眼神凶狠,上下打量著他,“干什么的?有没有通行证?” 李天佑强装镇定,从怀中掏出提前偽造好的证件,“长官,我是去天津投奔亲戚的。” 军官接过证件,仔细查看,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没发现可疑物品,这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李天佑鬆了口气,继续赶路,额头上早已布满冷汗。 越接近天津,路上的军队越多,战爭的气息也愈发浓烈。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炮声,天空中,国民党的战机呼啸而过,惊得路边的百姓四散奔逃。李天佑看著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心中更加坚定只有推翻这腐朽的统治,百姓才能过上安寧的生活。 当天津城的灯火终於在夜幕中浮现,李天佑远远望见了天津城的轮廓。城墙上,国民党士兵神色紧张地来回巡逻,城门处,盘查也更加严格。李天佑想著空间里的庞大財產,望著车窗外匆匆掠过的断壁残垣。寒风从车窗裂缝灌进来,他却觉得心里燃起一团火,这些见证了人间苦难的財富,很快就会成为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天津港的探照灯刺破夜色,將海面照得惨白如霜,咸腥的海风卷著雪花扑向维多利亚道。李天佑裹著码头苦力的破棉袄混在装卸工人群里,脸上的胡茬和浓重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这批金圆券印刷机零件,明早必须全部卸下船。” 戴著金丝眼镜的银行经理对美军顾问点头哈腰,皮鞋却不经意间踢到蜷缩在货箱旁的小乞丐。李天佑注意到木箱缝隙渗出的油墨,心里不由的冷笑:“金圆券发行不过半个月就已贬值几百倍,分明就是国党知道大势已去,变相的掠夺民脂民膏。” 中央银行的十辆道奇卡车刚抵达三號码头,押运的是税警总团。码头上起重机的轰鸣声里,数十个印有 “中央银行” 字样的木箱正被吊运上货轮,旁边荷枪实弹的宪兵三步一岗,连老鼠都难以遁形。 啐掉嘴里的煤渣,李天佑望向海河对岸的戈登堂。英式钟楼顶端的探照灯扫过结冰的河面,照亮了正在装船的怡和洋行货轮,甲板上的木箱印著"hsbc"的狮徽,起重机正吊装印有瑞士十字的保险箱,滙丰银行的资產也会搭乘怡和洋行的货轮离开。 李天佑这次来天津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赶在天津国党高官和银行撤离的时候浑水摸鱼,没道理北平敛了一波却放过了近在咫尺的天津。可惜的是美国花旗银行的资產会通过货运飞机撤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及时赶到天津张贵庄机场。 夜色渐深,李天佑趁著换岗间隙,摸到货轮的通风管道口,屏息听著下方的对话: “这批黄鱼分装了二十箱,已经混进这批医疗器械里面了。”军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天亮前货轮必须开拔,迟则生变,陈司令已经决定死守到底,红匪怕是隨时都有可能攻城......” 当巡视的人离开,李天佑则趁机混入堆满货物的底舱。当他撬开標著 “易碎品” 的木箱时,成捆的银元和金条在手电筒光下泛著冷光,每一寸都浸著百姓的血泪。 李天佑没有时间细看,直接毫不犹豫的把整个货舱中的货物收入空间,这次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这帮渣滓连永定河的石头都不配拥有。 隨后他潜入海河里,顺著海河支流潜行,借著夜色爬上了不远处的怡和洋行的货轮。 甲板上的汽笛撕裂夜空,怡和洋行的 “维多利亚號” 货轮即將离岸,船身却因超载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李天佑混在人群阴影里,目睹著这场荒诞的撤离闹剧。 穿貂皮大衣的姨太太们尖叫著被保鏢架上舷梯,珍珠项炼在推搡中崩断,圆润的珍珠滚过生锈的甲板,瞬间被踩成齏粉。“让开!我们老爷可是国防部的!” 某高官的副官挥舞著美式手枪,將试图插队的商人踹下跳板。商人的怀表掉进海里,錶盘折射的微光转瞬即逝,恰似他那破碎的逃生梦。 船舱內的景象更显混乱。职员们抱著装有帐本和机密文件的铁皮箱,与哭闹的孩童爭夺著狭小的空间;叛逃的国民党军官將成箱金条塞进舱底,枪口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同僚覬覦自己的 “救命钱”。突然,一位抱著婴儿的妇人被挤倒,孩子的啼哭声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中。 “所有无关人员离开甲板!” 英国船长的咆哮通过扩音器传来。但没人理会这个命令,富商们正忙著將古董字画往救生艇上搬运,甚至有人为了爭抢最后一点空间,大打出手。就在这时,船身猛地倾斜,几箱瓷器应声碎裂,清脆的声响仿佛是对旧时代的輓歌。 李天佑紧贴著货舱立柱,目光扫过角落蜷缩的洋行会计。那人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密码箱,箱角渗出的油渍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那里面或许藏著比金条更珍贵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盘算著如何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完成自己的计划。 第85章 敛財 汽笛呜咽著撕开天津港的夜幕,“维多利亚號” 货轮的甲板上,李天佑混在尖叫推搡的人群里,掌心的汗水浸透粗布袖口。他的空间能力每次发动都需贴身触碰目標,此刻周围晃动的金条、怀表近在咫尺,却因为人潮汹涌难以得手。 “让开!” 戴白手套的洋行经理挥舞牛皮鞭抽向平民,李天佑趁机贴近他后背,指尖擦过对方西装內袋。暗格里的机密文件瞬间消失,经理惊愕转身时,只看见一个消瘦背影撞开舱门。 下到三等舱,霉味混著呕吐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天佑在堆积如山的行李间穿梭,每一次伸手都险象环生:他佯装跌倒,抓住军官装金条的木箱边缘;借帮妇人捡起襁褓的机会,將富商藏在尿布下的美钞收入空间。当警报声响起时,半数乘客的財物已不翼而飞。 货舱深处,滙丰银行的保险柜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李天佑刚摸到柜门,头顶突然传来枪响。“有人偷东西!” 押运员的吼声在舱內迴荡。他贴著墙面急速移动,避开探照灯光束,终於找到通风管道的缝隙。蜷缩著挤进管道,凭藉记忆摸到保险柜顶部的锁扣,空间能量瞬间將整座保险柜吞噬。 李天佑悄无声息地来到船舷边,最后看了一眼混乱不堪的货轮。船上的人们还在疯狂寻找著失踪的財物,尖叫声、咒骂声、枪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场末日的狂欢。他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海水中,借著夜色的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 甲板上的混乱达到顶点时,李天佑已混在跳水逃生的人群中跃入海水。冰冷的浪花拍打著他的脸,怀里的空间微微发烫,满载著金条、文件与秘密。回望灯火通明的货轮,甲板上人影如蚁,而那些曾不可一世的財富,此刻都成了他手中改天换地的筹码。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上时,刚刚开拔不久 的“维多利亚號” 货轮上的人们终於发现,船上所有的贵重物品都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艘混乱的空船,在海面上孤独地飘荡,仿佛在诉说著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掠夺。 天津张贵庄机场的探照灯將停机坪照得如同白昼,李天佑戴著破旧的毡帽,推著堆满麻袋的手推车混在搬运工人队伍中。粗布工装沾满油渍,脸上抹著煤灰,乍一看与普通工人別无二致。他的目光扫过远处贵宾候机室,那里聚集著准备乘飞机潜逃的国民党高官、富商和洋行高管,行李箱里塞满了这些年搜刮的钱財。 “快点,把这些行李搬到 2 號登机口。” 监工的呵斥声传来。李天佑推著车来到行李存放区,周围堆满了鋥亮的皮箱和樟木箱。他装作整理麻袋的样子,趁人不注意,迅速將手按在一只镶嵌金边的行李箱上。箱子里的珠宝、金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湿漉漉的海滩沙子,还带著一股咸腥的海味。 隨著时间推移,更多的行李被送来。李天佑如穿花蝴蝶般在行李间穿梭,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触碰,都完成了一次乾坤大挪移。他摸到一个绣著精美花纹的丝绸包裹,里面的古董字画转眼变成了河滩上的粗糙石头,还带著未乾的水渍。 这几日,机场的气氛愈发紧张。虽然由於战爭和封锁的影响下,货轮和飞机上的失窃事件消息还未传回,但国民党守军明显加强了戒备。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一倍,每个进出机场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盘查。李天佑却丝毫不慌,他將沾满油污的工作证掛在胸前,面对检查时,总是憨厚地笑著,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用浓重的方言和士兵们打趣:“老总,咱这一身穷骨头,除了力气啥都没有!” 趁著搬运货物的间隙,李天佑暗中观察著机场的每一处动静。他发现,最近几日常有一些神秘的黑色轿车驶入贵宾通道,车上下来的人都穿著笔挺的西装,神色冷峻。通过和其他搬运工閒聊,他得知这些人是国民党高层秘密安排的 “要员”,准备搭乘专机逃往南方。 “这些傢伙,肯定又带著不少好东西。” 李天佑心中暗自盘算。他开始留意这些神秘乘客的行李,寻找下手的机会。一天傍晚,他在搬运一批看似普通的木箱时,敏锐地发现箱子的重量和外观极不相符。当他装作不小心將箱子磕碰到墙角时,一道细微的金光从裂缝中闪过。 “果然有猫腻!” 李天佑心中一喜,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天佑混在搬运工中,继续若无其事地搬运著行李。直到所有行李都被装上飞机,他才悄悄退到一旁。 飞机轰鸣声响起,缓缓滑向跑道。李天佑望著升空的飞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转身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在夜色中。 等抵达了目的地,一位富商打开行李箱,看著里面的沙子和石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蹌著差点摔倒;一位贵妇捧著变成石头的翡翠鐲子,瘫坐在座位上,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切都是那个毫不起眼的 “搬运工人” 的杰作。 晨光熹微,天津机场又迎来了忙碌的一天。李天佑混在搬运工人群中,熟练地推著推车走向停机坪。经过前两次神不知鬼不觉的 “调包计”,他越发沉稳,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兢兢业业的机场搬运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天佑在机场的工作愈发得心应手。他巧妙地避开了各种检查和怀疑,还结交了不少搬运工朋友。而此时,货轮和飞机上的失窃事件依旧像石沉大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李天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一旦消息传回,等待他的將是更加严峻的考验。但他毫不畏惧,反而更加期待下一次行动,誓要让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们付出代价。 第86章 故友 天津机场的空气仿佛凝固著硝烟与焦虑,阴沉的云层压得铁皮屋顶吱呀作响,远处传来的零星炮声,让每一个等待登机的人都如惊弓之鸟。李天佑推著装满行李的推车,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汗水混著煤灰顺著脸颊滑落,拐过转角时,他迎面撞上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男人戴著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笔挺,却掩不住眼底的焦急与疲惫。他不时瞥向手腕上的怀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公文包的搭扣,那里面藏著尚未送出的天津城防图情报。跟在他身后的女子挎著深褐色帆布包,鬢角別著朵褪色的绒花,正是翠平。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脚步却紧紧跟隨在男人身后,手掌下意识的护在自己的下腹部,像是守护巢穴的母鹰。 原来,经过李天佑之前的插手,翠平的身份並未被暴露。可就在昨夜,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夫妇突然將他们拉到机场,说是局势危急,要紧急撤离。余则成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离开前,匆忙將情报和几根金条藏在院子的鸡窝里。此刻,他的內心正翻涌著焦虑与不甘,那关乎无数同志安危的情报,还没来得及传递出去。 在原剧情里,余则成费劲心思拿到的天津城防图的情报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出去,被突然带走前也是匆忙將情报和几根金条藏在院子的鸡窝里,正在绞尽脑汁的思考怎么才能把情报传递出去时,却在机场偶然遇到了原以为已经牺牲的翠萍。 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相认,余则成只来得及暗示翠平去鸡窝里找到情报,交给组织。之后这对苦命鸳鸯彻底天各一方,並且余则成始终不知道翠萍已经有了身孕。 “借过借过!” 李天佑故意將推车撞向旁边的铁架,哐当声响引得两人侧目。余则成下意识伸出手臂护住翠平后退半步,將她拉到身后,警惕的目光扫过这个满脸煤灰的搬运工。李天佑低头时,帽檐下的目光却直直撞进翠平眼底,那双曾经在生死关头冷静持枪的眼睛,此刻正困惑地盯著他磨破的袖口。 李天佑摘下毡帽,抬手揉了揉右肩,那里一道淡淡的疤痕蜿蜒著 —— 正是之前在大悲寺后山,翠萍帮他包扎的伤口。看到这一幕,翠萍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一抹恍然浮现在脸上。她快步凑到余则成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是他!之前拆穿许宝凤和打电话的就是他!” 余则成的身体微微一震,眼中警惕渐渐化作希望。 虽然李天佑从未承认过自己是红党的人也没见过余则成,但他多次帮助翠萍,再加上上次分开时,还故意留下了廖三民即將暴露的情报,顺利的话,廖三民应该也已经保住了性命。 看到余则成的神色缓和下来,李天佑装作若无其事地凑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道:“先生太太,您的行李可以交给我,我来帮您搬到飞机上去。” 在交接行李的瞬间,他將一张纸条迅速塞到余则成手里。余则成不动声色地掏出烟盒,微笑著说:“师傅抽根烟,慢慢搬,不著急。”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这么好的烟,我都捨不得抽了。”李天佑接过烟,夹到了耳朵上。 余则成听到这话,顺势把剩下的半包烟连带烟盒全部递了过来,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那就都给你吧,我们要离开天津卫了,再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往后怕是不会再见了,权当留个念想吧。” 他的手指在递烟盒时微微用力,暗示著夹层里藏著重要信息。 等把二人送上飞机,李天佑站在角落里,摘下毡帽,朝著飞机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他望著飞机缓缓升空,心中默默祈祷。这对苦命鸳鸯此去前路未卜,可他们为信仰义无反顾的身影,值得每一个人敬仰。而他,也將竭尽全力,完成余则成託付的重任。 余则成塞给李天佑的烟盒夹层写著"情报在鸡窝里,交给同元书店罗掌柜"。 夜幕如墨,天津城的街巷瀰漫著肃杀之气。李天佑裹著破旧的棉袄,戴著压得极低的毡帽,佝僂著背,活像个拾荒的老头。他在余则成家附近的巷口徘徊许久,確定没有盯梢的特务后,这才躡手躡脚地翻墙而入。 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几只鸡在鸡窝旁不安地踱步。李天佑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鸡窝。突然,一只公鸡扑棱著翅膀飞起来,尖锐的啼鸣声划破夜空。他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好在周围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他顾不上驱赶公鸡,伸手在鸡窝的稻草深处摸索,终於触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卷细密的图纸和几根金条。 “果然是城防图!” 李天佑低声自语,將情报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躲到墙角的柴堆后,透过缝隙观察。只见两个穿著黑风衣的人翻墙而入,手中的手电筒在院子里来回扫射。 “奇怪,吴站长明明说这里藏著重要情报,怎么找了几天都没发现?” 其中一人嘟囔道。另一人冷笑一声:“再仔细找找,找不到的话,咱们都吃不了兜著走!” 李天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必须儘快脱身。趁著两人背过身的瞬间,他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同元书店的招牌在风中摇晃,透出微弱的灯光。李天佑推门而入,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响。屋內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气息,墙角的煤油灯將昏黄的光晕投在满架的书籍上。戴著圆框眼镜的罗掌柜正俯身整理书籍,听到动静后直起腰,镜片后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天佑,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罗掌柜,余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李天佑压低声音,刻意沙哑的嗓音混著浓重的方言。他掀开棉袄內衬暗袋,指尖抚过油纸包上余则成留下的隱秘摺痕,这才郑重地放在柜檯上。纸包边角还沾著鸡窝的稻草碎屑,在煤油灯下泛著细碎的光。 罗掌柜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时指节微微发白。他先是用拇指摩挲油纸边缘的火漆印,確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当天津城防图的细密线条展露眼前,他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尾青筋微微跳动。“好,好!” 他连说两个 “好” 字,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迅速將图纸捲成筒状塞进怀中暗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这时,书架后转出个青年,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別著支钢笔。罗掌柜將图纸交给他时,压低声音叮嘱:“走城西暗巷,联络暗號照旧。” 青年点头,转身前深深看了李天佑一眼,目光在他刻意抹黑的脸颊和歪斜的遮住半张脸毡帽上停留片刻。李天佑垂眸装作整理袖口,用余光瞥见青年胸前钢笔笔帽上的红星刻痕。 待青年身影消失在后门,罗掌柜从柜檯下取出个布包递给李天佑:“这是给你的报酬,你赶紧离开,最近风声太紧了。” 李天佑接过布包,里面硬物硌著掌心,他知道是银元。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和罗掌柜默契配合。罗掌柜快速將几本与情报大小相仿的书籍叠放在柜檯上,又故意弄乱书架上的书,製造出有人隨意翻找的假象。李天佑则拿起扫帚,將门口可能留下的脚印扫得乾乾净净。 一切准备妥当,李天佑这才从后门离开。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好,特务来了!” 罗掌柜装作刚刚发现异常的样子,低声惊呼。下一秒,特务们踹开店门,屋內瞬间被手电筒的强光笼罩,而此时,那份关键情报早已安全地离开了这里。 李天佑二话不说,冲向书店后门,身后,特务们踹开店门的声音和罗掌柜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第87章 送別 飞机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不堪重负的要將整个机身撕裂。机舱內瀰漫著刺鼻的航空煤油味,昏黄的阅读灯在剧烈的抖动中忽明忽暗。余则成蜷缩在座椅里,握著纸条的右手藏在阴影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前排熟睡的富商打著呼嚕,邻座的太太正对著小镜子补妆,过道另一侧,原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半闔著眼,看似在假寐,却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这边。 趁著空乘推著餐车经过的间隙,余则成弯腰装作繫鞋带,灵活地闪身躲进机舱连接处的阴影里。金属舱壁冰凉刺骨,贴著后背传来阵阵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展开李天佑塞来的纸条。“蔡孝乾即將叛变” 几个字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字跡潦草却力透纸背,每个笔画都像是刻进了他的瞳孔,他的呼吸骤然停滯,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浸透了衬衫。 蔡孝乾,中共台湾省工作委员会书记,这个名字和职务瞬间在余则成脑海中炸开。他太清楚这个人的分量了,他掌握著台湾地下党几乎所有的联络点和人员名单,一旦叛变,后果將是毁灭性的。台湾的同志们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多年来的努力和牺牲都將付诸东流。 余则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內心的慌乱。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著李天佑提醒的真实性。此前李天佑数次帮助翠平化险为夷,提前预警廖三民的暴露,每一次情报都精准无误,如此关键的消息,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则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翠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余则成浑身一震。他迅速將纸条塞进嘴里,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乾燥的喉咙被粗糙的纸张颳得生疼。他猛地转身,抓住翠平的手腕,用力之大让翠平忍不住轻呼出声。余则成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无人注意后,压低声音说:“翠平,有件天大的事,我们得立刻想办法。” 两人装作閒聊,缓缓走到机舱后排坐下。余则成的后背紧贴著冰凉的舱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座椅扶手。他凑近翠平耳边,温热的呼吸带著紧张的颤抖:“蔡孝乾,台湾工委书记,李天佑说他即將叛变。” 翠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她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他的消息一向可信,这可怎么办?台湾的同志们...... 我们必须儘快通知组织!” 余则成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我知道,可麻烦的是我根本没有听说过蔡孝乾被捕的消息,正是革命即將胜利的紧要关头,谁会傻到这时候选择叛变呢?”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翻滚的云层上,那里仿佛是一片吞噬希望的深渊。突然,他浑身一僵,“即將...... 即將!他说的是以后......” 余则成悚然一惊,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难道...... 他不敢再往下想。 就在这时,机舱內突然响起广播:“各位乘客,飞机即將遭遇气流,请系好安全带。” 剧烈的顛簸让整个机舱陷入混乱,尖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而在飞机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吴敬中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余则成夫妻二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位在復兴社时期就参加革命的国民党老牌间谍,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眼中闪烁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天津城的街道上,寒风裹挟著尘土肆虐,红党日渐逼近天津卫的时候,天津守备司令陈长捷依仗其坚固的城防,拒不接受和平解放天津,开始满城抓壮丁想要顽抗到底。 大街上天津国党城防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都给老子站住!把他捆起来!”“保卫国家,人人有责,壮丁从军,各安其位!” 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端著枪,如狼似虎地衝进人群抓壮丁,百姓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李天佑混在慌乱的人流中,心中暗叫不好。他深知,一旦被抓去当壮丁,不仅之前的努力將付诸东流,还会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 他眼疾手快,闪进一条狭窄的胡同。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叫骂声,李天佑知道追兵近了。他灵机一动,快速换上空间里准备好的破旧的衣物和一顶褪色的草帽,將帽檐压得极低,又抓起一把煤灰抹在脸上,迅速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满脸污垢、衣衫襤褸的跛脚乞丐。 刚收拾妥当,两名士兵就衝进了胡同。“喂!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力壮的小子跑过去?” 其中一个士兵用枪指著李天佑问道。李天佑故意弓著背,拖著一条瘸腿,哆嗦著声音说:“大、大爷,俺啥也没看见,俺就是个要饭的......” 说著,他还举起手中的破碗,里面零星躺著几个铜板。士兵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转身离开了。 躲过抓壮丁的危机,李天佑不敢停留,也不敢坐火车,只好朝著北平方向快步走去。然而,前方的封锁线如同一头巨兽,横亘在他面前。铁丝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岗哨,士兵们端著枪,警惕地注视著来往的行人。 李天佑在远处观察了许久,发现有一队运送物资的马车正要通过封锁线。他悄悄绕到马车后方,趁著守卫不注意,混入了搬运物资的人群中。他低著头,和其他人一起搬运货物,脸上的煤灰和汗水混在一起,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 就在马车即將通过封锁线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大声喊道:“全部停下!仔细检查!” 李天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装镇定,继续搬运货物。军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你,哪来的?” 李天佑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偽造的通行证,“长官,俺是给王老板运货的,这是通行证。” 军官接过通行证,仔细查看了一番,又看了看李天佑邋遢的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赶紧走!” 李天佑鬆了一口气,隨著马车顺利通过了封锁线。他加快脚步,朝著北平的方向走去,走到无人处取出了空间里的一辆吉普车。夜幕降临,身后的封锁线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李天佑开著车望著前方,心中充满了希望。 第88章 归人 1948 年的北平,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缩著,仿佛被战爭的阴霾彻底笼罩。南门大街的四合院,於这乱世里,成了李天佑一家人暂避风雨的港湾。 戌时三刻,夜幕深沉,冷风如刀割过街巷。四合院的门环突然被叩响,打破了夜晚的寂静。早就守在窗边的徐慧真,听到声响,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她迅速伸手到枕头底下,將那把防身的手枪拿了出来,动作嫻熟又利落。“虽说天佑说好这几天就会回来,可保不齐又是那些不省心的人,千万別出啥岔子。” 她低声嘟囔著,眉头微微皱起。 隨后敲门声变为三长两短的暗號,徐慧真这才放下心来,把枪塞回了枕头下面。 秦淮如听到动静,一把掀开杨婶精心缝的棉门帘,跑去开门。那门帘上的针脚密密麻麻,满是杨婶的心意。“可算回来了!” 她念叨著,语气里带著几分焦急与期待。 与此同时,小石头像颗炮弹似的冲了出去,一头撞进刚跨进门槛的李天佑怀里。他跑得太急,李天佑身上的冰渣子簌簌掉落,小石头的脸在混著硝烟味的羊皮袄上蹭来蹭去。“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急死啦!” 小石头的声音带著些哭腔,紧紧拽著李天佑的胳膊,生怕他再跑了似的。 一进屋,李天佑刚把背上的包袱放下,小丫就眼尖地冲了过来。“哥!有美国巧克力!” 她兴奋地大喊,小手麻利地扯开包袱皮。包袱里,黄铜子弹壳串成的风铃隨著她的动作叮噹乱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李天佑笑著摸了摸小丫的头,隨后掏出准备好两盒盒瑞士奶油糖递给她。锡纸包装在汽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烁著,晃得小丫眼睛都花了。“哇,这么多好吃的!” 小丫拍著手,高兴得直蹦躂。 徐慧真快步走过来,伸手给李天佑脱了外套,顺势甩在八仙桌上。她的眼神里既有嗔怪又有心疼,红指甲轻轻掐开天津大麻花的包装纸,说道:“还知道回来?你可真行,当自个儿是燕子李三呢?满世界乱跑!昨儿广安门那边挨了发炮弹,那动静可大了去了,把秦淮如嚇得够呛,差点把四季鲜的库房钥匙给吞了!” 说著,她白了李天佑一眼。 李天佑赶忙赔笑著,接过麻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嗐,媳妇,您別生气。虽说这次確实危险了些,可也不虚此行。您就放心吧,往后至少大半年的海鲜都不用愁了!” 徐慧真轻轻嘆了口气,眉头依旧紧锁:“世道太乱了,到处兵荒马乱的,闹不好还会被抓了壮丁。大不了往后咱不卖海鲜了就是,钱没了可以再挣,可別把命搭进去,那多不值当啊!” 李天佑和蔡全无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默契,却都没说话。蔡全无微微摇了摇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秦淮如抹著眼角,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过来。“永定河都结冰碴子了,你可算回来了,” 她刚说完,忽然瞥见李天佑耳后的冻疮,急忙喊道:“杨婶,快把獾油拿来!可別让这冻疮严重了。” 李天佑笑著从怀里摸出一个雕花木匣,递给徐慧真:“慧真,给你捎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徐慧真打开匣盖,一套翡翠头面出现在眼前。水头十足的翡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碧绿的光,色泽温润,绿得亮眼。“这可是从怡和洋行的船上拿到的,听说是法租界老珠宝行压箱底的货色,就想著你戴上肯定好看。” 李天佑解释道。 徐慧真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嗔怪道:“就你会哄人。” 李天佑又转头掏出一套宝石首饰,递给秦淮如。秦淮如接过首饰,看著李天佑,眼神里泛著感动的水光:“天佑,谢谢你心里还有我。” 徐慧真见状,只是撇了撇嘴,倒也没说什么。 孩子们围在一起,鬨笑著分抢李天佑带回来的狗不理包子。李天佑看著孩子们开心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可笑著笑著,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微微颤抖。 秦淮如脸色一变,急忙掀开他的棉袄。这一掀,眾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李天佑肋间有巴掌大的一块淤青。“这咋弄的啊?” 秦淮如心疼地问道。 “不碍事……” 李天佑刚想解释,话还没说完,徐慧真已经迅速拿出药匣子,从里面掏白药拍在桌上。“赶紧涂上,別逞强!”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石头趁著大家不注意,偷偷拿走了徐慧真刚插在髮髻里的翡翠簪子,正准备溜走,就被二丫眼尖发现。二丫伸手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拎了回来:“小石头,你又调皮!快把簪子还给嫂子!” 小石头只好乖乖把簪子交了出来,低著头,不敢吭声。 子夜梆子响过三遍,四合院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李天佑带回来的美军罐头和各种天津的美食点心。杨婶特意燉了只三年老母鸡,香味瀰漫在整个屋子里,孩子们没吃两口,就扛不住困意回去睡觉了。徐慧真郑重地把头面收好,转头给李天佑斟了盅烫好的女儿红。 蔡全无嚼著麻花,含混不清地说道:“晌午保安团来查过三回……”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慧真踹了一脚。“哎呦!” 蔡全无疼得叫了出来。 “大好的日子提那帮黑皮狗作甚!” 徐慧真瞪了蔡全无一眼,隨后把李天佑冻得冰凉的脚揣进自己的貂皮袄里,看著李天佑,认真地说:“当家的,这北平城闹不好还得打一仗,咱们是不是得早做准备了?” 窗外,流弹划过夜空,曳光一闪而过,仿佛隨时会打破这份短暂的寧静。而屋內,留声机正悠悠地转著《花好月圆》,旋律轻柔,像是在努力驱散战爭带来的阴霾,为这个充满担忧却又饱含温情的夜晚,添上一抹別样的色彩。 第89章 眾生 自打红党在辽瀋战场上大获全胜,这消息就像一阵狂风,迅速席捲了整个华夏大地。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没了东北这块战略要地,北平城就像没了屏障的孤堡,根本就保不住了。现在大伙关心的,不过是北平到底能不能和平解放,免受战火涂炭。 从 11 月底开始,红党的东北野战军那可是雷厉风行,对北平施行了 “围而不打”“隔而不围” 的精妙策略。东北野战军的战士们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悄无声息却又坚定地朝著北平收拢。他们先是把北平周边的交通要道、关键据点牢牢把控住,那架势,就是要彻底切断北平剿总西退或南撤的所有通道。一时间,北平城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插翅难逃。 到了 12 月,局势更是急转直下。先是保定,这座有著深厚歷史底蕴的城市,在东北野战军的凌厉攻势下,顺利解放。紧接著,张家口也被成功拿下。这两座城市的解放,就像给北平的棺材板上钉下了两颗重重的钉子。曾经繁华热闹、充满生机的北平城,彻底沦为了一座孤城,被孤立在战火纷飞的华北平原上。 此时的北平剿总,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们手里唯一还能勉强算得上筹码的,也就只有天津卫了。可这天津卫,早就被死硬分子陈长捷折腾得不成样子。陈长捷把天津卫当成了他的最后堡垒,一门心思地搞什么堡垒化建设。他徵调了大量的民夫,耗费了无数的物资,在天津卫的城墙上修筑了密密麻麻的碉堡,在城外挖掘了又宽又深的壕沟,还布置了数不清的铁丝网和地雷。他妄图凭藉这些防御工事,负隅顽抗,可这一切不过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罢了。 晨雾裹著煤灰在前门大街飘荡,粮店的鎏金牌匾下,伙计刚卸下半扇门板,就被汹涌的人潮撞得跌坐在门槛上。穿开襠裤的孩童从人缝里钻进去,抓起把洒落的棒子麵就往嘴里塞。"一块大洋十斤棒子麵"的粉笔字还没写完,店里的粮斗就见底了。 “掌柜的,你家店里怎么就这么点粮食,没补货就开门啊?还有这价,你家棒子麵拿你爹骨灰做的,这么贵!” 穿破棉袍的老秀才颤巍巍举著袁大头:“按早市价......该是二十斤......”话没说完就被后生推搡到阴沟里,银元滚进结冰的尿渍里。 “滚你娘的蛋,挤丧呢?!”粮店掌柜抄起升子砸向人群,黄铜升子沿磕在青砖地上迸出火星,“红党围城一个多月了,南苑机场的运输机螺旋桨都冻裂了,就这价......”突然被飞来的烂白菜帮子糊了满脸,恼羞成怒的吼道,“今儿就这点,明儿有没有的还不一定呢,爱买不买!” “不能啊,昨儿个广播里不是说,放了不少运粮的粮商进来......” “是,进来的粮食是不少,可剿总的人就在城门口守著,粮车直接就进了军营,国军的军爷们留著当守城的补给呢,哪有人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 “嘿,活该他们守不住这江山......”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同行的人轻轻推了一下制止,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酒馆的幌子下,徐慧真透过门缝冷眼看著街上到处抓壮丁的黑狗子。他们倒是"公道"的很,五块大洋一个人,给钱就不抓你,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街上两个黑狗子正把甑糕摊主儿子往卡车上拽,少年癆病鬼的棉鞋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被枪托打的满头血的摊主追在后面叫骂,“贼你妈,把俺儿放哈!”刚追上就被一脚踹开。 “五块大洋买条命,倒比猪肉贱。”徐慧真一脸庆幸的说,“幸好今天没开门,这几天街上乱的很,遭抢的粮店不是一家两家了,有门路的都雇带枪的守门呢,你说这北平城能守住不?” “已经围的死死的了,守是不可能守住的,没见那些高官都在往外跑嘛。”在一边跟小石头摔药包的李天佑漫不经心的回答。 正在跟钱叔下棋的蔡全无突然说道,“前儿送货路过东交民巷美国领事馆,交通银行的沈行长抱著卷画找什么詹姆斯先生,说仇英的《汉宫春晓图》只要五百美元......人家连门都没开。”说著压低嗓子,“最后您猜怎么著?美国大兵拿那画垫著擦枪油!” 秦淮如有些不解,“国军不是说在丰臺打了个大胜仗吗,还有站坦克上拍的照片呢。” “放他娘的罗圈屁!”钱叔愤愤的摔了旱菸杆,“我亲眼见著国军把坦克开进当铺换金条,广安门城墙豁口能跑马车,我亲眼见著戴狗皮帽的兵......”话音被头顶掠过的美军运输机的轰鸣声打断。 杨婶子手里的钢针在绒线里穿梭,织给二丫的帽子已经有了轮廓,她忧心忡忡的问道,“要真像广播里说的......共產共妻......可咋办呀。”她一脸担忧也没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 “別瞎说!那都是没谱的事儿!全是国党造的谣......我跟他们一起打过小鬼子,都是响噹噹的爷们儿......人家那边妇女还能当区长!”钱叔大声反驳著,把棋子重重的摔在棋盘上,隨后借著整理移位的棋子的机会,把炮悄然拐了个弯。 “共妻肯定不会......共產嘛......唉......”李天佑低声呢喃了一句,引起了徐慧真的注意,但她扫视了一下满屋的人,倒也没追问什么。 “听说要划江而治?像南北朝那样......”蔡全无搭了一嘴,在钱叔嚇人的眼神里把炮挪了回去。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当这是切西瓜呢?”钱叔终於没忍住掀了棋盘。 旁边坐在条凳上乖乖啃点心的小丫一脸淡定,经歷的次数多了,钱叔低劣的棋品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二丫悄悄走到李天佑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凑到耳边问道,“哥哥,要打起来怎么办,我们要跑吗?”不同於懵懂的小石头和小丫,这孩子懂事的早,对之前的逃亡经歷记忆犹新。 “不用,打不起来的,有哥哥在,家里不会有事的。”李天佑搂著她轻声安抚。 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的声波刺破静电噪音:“同胞们!北平即將迎来新生......” 屋外突然传来装甲车履带碾过冰面的轰响,二丫抱著小丫哼起童谣:“金圆券,三百万,买个窝头哄老汉......”歌声混著南苑机场最后的起飞警报,在1948年的寒夜里冻成琉璃灯罩上的霜花。 第90章 和谈 1948 年的北平,在战火与动盪的阴霾笼罩下,每一寸空气都仿佛凝固著紧张与绝望。当传出红党与剿总司令部开始和谈的消息,这沉闷压抑的北平城中,总算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鬆氛围,像是寒冬里透进云层的一缕微光,给城中百姓带来了些许期盼。 彼时的北平城,由於国军毫无节制的横徵暴敛,已然陷入了绝境。物价如火箭般飞涨,货幣贬值速度快得让人咋舌,金圆券几乎成了废纸。普通市民的生活苦不堪言,粮食极度匱乏,曾经寻常的米麵如今成了稀罕物,有钱都难买到。无奈之下,许多人只能以豆饼、树皮等勉强充飢。那乾涩难咽的豆饼,吃下去胃里满是灼烧感;而树皮更是难以下肚,可即便如此,为了活下去,百姓们也只能默默忍受。 好在红党心繫百姓,考虑到民眾的艰难处境,適当放开了封锁要求。每日会在特定时段开放城门,让市民们能够出城採购一些生活必需品。这一举措,给在苦难中挣扎的北平百姓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希望,大家纷纷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想尽办法筹备物资。 在这样的艰难时局下,四季鲜和酒馆也被迫歇业许久。並非是没有货物,而是满大街打著 “戡乱救国” 旗號的国军肆意抢夺,让商家们苦不堪言。只要店铺稍有存货,就会被国军以各种名目强行拿走,分文不付。在这种情形下,城內几乎所有店铺都关门大吉,就连学校也早早放了大假。 这段日子里,小石头和小丫可算是玩得不亦乐乎。没了学业的束缚,又正值天真烂漫的年纪,他们每日在院子里嬉笑打闹,仿佛忘记了外面世界的苦难与危险。徐慧真看著两个孩子这般模样,心里有些发愁,琢磨著怎么给他们收收心。 相比之下,乖巧的二丫则让人省心许多。她每日都会乖乖完成哥哥李天佑安排的功课,学习十分认真。但二丫的心中始终笼罩著一层阴霾,她敏锐地察觉到大战將至,总是忧心忡忡。曾经好不容易改掉的偷藏食物的习惯,在这紧张的氛围下又不自觉地捡了回来。她时常趁人不注意,悄悄在自己的柜子里放上几块乾粮,以备不时之需。 这日,天还未亮透,李天佑就早早起了床,骑上那辆有些破旧的三轮车,朝著火车站出发。此时的天津仍在北平剿总的控制之下,不过平津两地的火车倒是一直没有中断。只是大部分列车都被徵用为军列,用来运送军队和物资,真正能给北平送来生活物资的车次少之又少。 1948 年深冬的北平火车站,宛如一座衰败的孤岛,被无尽的苦难与混乱包围。站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逃难的人群,他们裹著破旧的棉袍,拎著或大或小的藤箱,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恐惧。人们呼出的热气与蒸汽机车喷出的煤烟交织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了一片灰濛濛的 “云雾”,仿佛给整个火车站都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面纱。 售票窗口的铁柵紧紧关闭著,那张泛黄的《暂停售票》告示被风颳得摇摇欲坠,已经有半边被撕掉,后面斑驳的 “剿匪救国” 標语若隱若现,像是在诉说著一个即將破灭的谎言。穿著灰扑扑棉服的国军士兵,端著枪在站台上来回巡逻,眼神凶狠。他们时不时用刺刀挑开旅客的包袱,检查是否藏有 “违禁物品”。 那些被抖落的金圆券,如同凋零的树叶般散落一地,却无人敢弯腰去捡。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曾经被视为財富象徵的纸片,如今连站前摊贩的一个烤白薯都换不来,在这物价飞涨的乱世里,它们已经失去了价值。 月台上堆满了印著 “联勤总部” 字样的木箱,有些箱子敞开著,里面露出的军粮已经开始霉变,散发出阵阵腐臭的气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正眼巴巴地望著这些粮食,却被士兵们大声呵斥著驱赶。他们瘦弱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无助和渴望。 就在这时,一列锈跡斑斑的货运列车喘著粗气缓缓进站。伴隨著尖锐的剎车声,车厢与铁轨摩擦出的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列车还未完全停稳,一群人就迫不及待地朝著车厢涌去。其中,有几个穿著裘皮大衣的富商,正带著家眷拼命挤向头等车厢。他们手中的皮箱塞得满满当当,缝隙里露出捲轴字画的边角,那想必是他们打算带走的珍贵財物。远处,隱隱约约传来炮声,沉闷的声响如同天边的闷雷,震得月台边结冰的水洼泛起层层涟漪,也震得人们的心头一阵颤抖。 李天佑没有去凑列车边的热闹,他骑著三轮车,朝著火车站附近偏僻的林子驶去。这片林子平日里就鲜有人至,如今在战火的影响下,更是显得格外冷清。林子里的树木大多已经凋零,只剩下乾枯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曳。 过了好一会儿,李天佑从林子里出来了,原本空荡荡的三轮车里此刻装满了来自天津的特產。有颗粒饱满的小站稻、清甜脆爽的沙窝萝卜、气味浓郁的宝坻大蒜,还有银鱼乾和虾酱等。这些都是耐储存的食物,拿回去无论是自家食用,还是等过几天店铺重新营业后售卖,都十分合適。 这次李天佑没拿太多海鲜,毕竟店还关著门,拿一点够自家人吃就行了。他小心地整理好车上的货物,骑著三轮车,迎著寒风,朝著家的方向驶去,心中默默期盼著这混乱的局势能早日结束,生活能回归平静。 路过火车站出站口附近时,李天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脸訕訕的被从一辆吉普车上赶下来,正是北平保密局行动队的特务铁林。 李天佑瞬间意识到今天就是田丹和她父亲田怀中要来北平和谈的日子。 第91章 父女 田丹的父亲田怀中是一位功勋卓著的红党元老级人物,他在抗日战爭时期曾与北平剿总负责和谈的高官沈世昌並肩作战,两人相交甚篤。田丹不仅身手好,还有心理学和逻辑学的双学位,敌后作战的经验丰富,因此上级就派田怀中父女前来和谈。 此时北平城內负责接应的就是田丹相恋四年的未婚夫冯青波。田丹在进城的火车上还曾一脸憧憬的告诉父亲,胜利后就与爱人完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冯青波自始至终就是中统的金牌特工,信仰非常坚定,后被军统派遣潜入红党內部,在特训班毕业后又被组织派遣到保密局成了双重间谍。这次更是直接接到了南京的命令,要直接处死前来的红党谈判代表。 而剿总高官沈世昌也不是真心要和谈,这个曾经的抗日英雄早就被权力和金钱迷花了眼,他表面上摆出一副愿意和谈的架势,暗地上却协助保密局暗中杀害谈判代表,这样一来无论国党还是红党获胜,他都能保持自己的地位和权力,算计不可谓不深。 田怀中和田丹父女从一开始就走进了死局。 1948 年年底的北平火车站,仿佛是一座被战爭阴云笼罩的孤岛,每一寸空气都瀰漫著紧张与不安。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裹挟著煤灰,如汹涌的浪涛般扑向月台,將整个站台都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混沌之中。那刺鼻的煤烟味,混合著人们身上散发的汗臭和恐惧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蒸汽机车的白雾裹著煤灰扑向月台,李天佑压了帽檐,佯装镇定地在人群中穿梭,余光扫过候车室立柱后的两个身影。那两人身著灰布长衫,戴著墨镜,在这寒风凛冽的站台上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已在此处徘徊了半日之久,腰间鼓起的部位隨著站台大钟钟摆的节奏微微晃动,李天佑心中一紧,他知道,那鼓起的多半是藏著的枪枝,这两人必定是特务无疑。 与此同时,出站口附近的一辆吉普车后座突然亮起了火星,有人点燃了一支骆驼牌香菸。昏黄的火光在车里明灭闪烁,照亮了搭在车窗边沿的美军皮靴。李天佑看著火车站那几个眼神一直在出站口梭巡的特务,又瞧瞧吉普车里若隱若现的人影,心急如焚。他深知,一场危险的风暴即將在此处掀起。 在原剧情中,田丹出站后会很快识破保密局特务的偽装,她会嘱咐冯青波带著父亲先走,自己则留下来断后,並且在火车站上演一人一枪对抗整个保密局行动队的名场面。最终,田丹会等到剿总的人,然后束手就擒,被关进相对安全的剿总下属的京师监狱,而她的父亲田怀中却会被冯青波引到火车站的厕所残忍杀害。 “呜——” 列车进站的汽笛声划破了沉闷的空气,悠长而又悽厉。在那灰濛濛的人潮之中,田丹的红围巾格外醒目。李天佑心中一凛,闪身躲进了一旁的报摊后面。他看到冯青波满脸殷勤地迎上去,接过田怀中手中的藤箱,那副虚偽的模样让李天佑一阵作呕。 李天佑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把三轮车收进空间,顺手摸出一把枪,猫著腰直奔站內的厕所。他心里清楚,田丹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田怀中他还是要尽力救下的。 空间里的白朗寧刚滑入掌心,李天佑就看到厕所洗手池旁边,冯青波眼中闪著阴鷙的冷光。田怀中倚著英式瓷砖墙喘息,大口地喘息著,眼镜腿断了一边,歪斜地掛在脸上,整个人显得狼狈却又不失从容:“你们破坏和谈......是要被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 看著冯青波已经对著田怀中举起了刀,李天佑毫不犹豫的举起枪瞄准了冯青波,手指紧紧扣住扳机。 “砰!”的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在瓷砖墙面的折射下,发出尖锐的迴响。冯青波的身体猛地一震,隨后应声倒下,太阳穴处绽开一朵鲜艷的血花。 候车厅里瞬间乱成一团,眾人惊恐地四下奔逃,尖叫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李天佑看著冯青波倒下,下意识地伏低了身子,可他清楚地知道,这枪不是他开的! 李天佑迅速收起枪,小心翼翼地跑到一旁观察。只见厕所里面走出了两位一身精干打扮的男子,他们眼神冷峻,动作嫻熟地翻看著冯青波的尸体,似乎在寻找著什么重要的东西。 看来红党早有准备,李天佑听著站前广场上交战双方激烈的枪声,心想田丹那边肯定也陷入了苦战,他转身准备伺机支援田丹。然而,刚一转身,他就迎面遇上了一位熟人。 正是之前劫狱失败被李天佑救下的南门杂货铺的帐房先生,此刻,他笑意吟吟的站在李天佑面前,“李掌柜,好久不见。” 李天佑愣了一下,隨即指了指门外交战的田丹,焦急地说道:“你不去帮忙吗?她现在肯定很危险!” 帐房先生却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说:“田同志身手很好,她自己能解决。” “她会被抓的!” 李天佑瞪大了眼睛,提高了音量。 帐房先生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篤定:“我知道,她会让自己被抓进剿总管理的京师第一监狱。这样一来,安全有一定保障,同时也方便她辨別对方是敌是友。这都是我们计划好的。” 李天佑心中满是疑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剧情会有这么大的改变,但既然这是人家计划之中的事,他也不好贸然掺和,於是有些尷尬地说道:“是我鲁莽了,还好没坏了事,你们继续... 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说著他转身就要离开。 却不想,那帐房先生一把拉住他,將他拽进了厕所里,神色严肃地说:“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我能帮上什么忙?” 李天佑满心狐疑。 “你的身份我们知道,田丹同志你也了解,这位是田丹同志的父亲田怀中。原本他是来负责此次和谈的,但你也看到了,事情有变。按照原计划,我们需要暂时撤离,但田怀中同志主动要求留在城內,伺机行动。” 李天佑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犹豫:“挺好...... 计划很周密......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係呢?” 帐房先生看了一眼旁边的田怀中,认真地说道:“我们需要你將田怀中同志安全带出火车站,並安顿在北平城內,如果方便的话,儘量配合他的行动。” 旁边的田怀中推了推那断了腿的眼镜,恳切地说道:“麻烦你了小伙子!” 李天佑很想拒绝,毕竟这事儿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看著眾人殷切期盼的目光,虽然不確定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犹豫片刻后,还是咬咬牙点头答应了。 第92章 蛰伏 1948年深冬,北平前门火车站外,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吹得人脸上生疼。李天佑弓著腰,费力地蹬动著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生锈的车轴在寒风的肆虐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吱呀声,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田怀中瑟缩在车斗的角落,他的外套早在候车厅厕所里就被那帐房先生穿走了,此刻正裹著李天佑给他的那件沾满煤灰的破棉袄,活像一只受伤的寒鸦。两筐大蒜和萝卜沉甸甸地压在他膝头,他冻僵的手指如同乾枯的树枝,死死扣住车板的缝隙。 “爷们儿,往大柵栏走煤市街还是绕李铁拐斜街?” 田怀中突然压低嗓子问道,原本带著学者气质的腔调里,刻意掺了三分市井气,就像一个在北平街头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他鼻樑上那副裂了缝的圆框眼镜,被煤灰抹得模糊不清,配上他这一身打扮,倒真像个走街串巷、为生计奔波的老帐房。 “走王寡妇茶楼后巷。” 李天佑往手心哈了口热气,试图驱散手上的寒意。他戴著的皮手套在车把上蹭出一道油亮的痕跡,那是长久使用留下的印记。“那边巡警队的赵麻子爱喝咱酒馆的烧刀子,遇上了好说话。要是走別的道儿,万一碰上那些找茬的巡警,咱们可就麻烦了。” 李天佑一边说著,一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生怕有什么危险突然出现。 车軲轆缓缓碾过东交民巷路口,就在这时,两个戴著狗皮帽的宪兵晃著枪托,大摇大摆地拦住了去路。领头的那个宪兵眼神凶狠,用刺刀尖挑开盖货的草帘,大声吼道:“剿总搜查!这菜筐里別是藏著炸药吧?” 那尖锐的刺刀在黯淡的天色下闪烁著寒光,让人不寒而慄。 “军爷说笑了!” 李天佑连忙跳下车座,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一包哈德门香菸递过去。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这两个宪兵。“这是孝敬两位军爷的,还望军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我们就是做点小本生意的,怎么敢藏炸药呢。” 话音未落,那个宪兵突然用枪管戳向田怀中胸口,恶狠狠地说道:“这老帮菜眼生得很!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田怀中被这一戳,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像风中的落叶般颤抖著。他的袖口抖落的煤渣里,还混著几点触目惊心的血星。他颤颤巍巍地伸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良民证递过去,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艰难。 李天佑在旁边赶忙解释,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这是俺表舅,叫田老三,当了三十年帐房,这不染了癆病,掌柜的怕传染,就不让他干了。他没了生计,只好来投奔我。军爷您看,他这病懨懨的样子,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宪兵嫌恶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嫌弃的神情,仿佛田怀中是什么脏东西。他用刺刀在菜筐里胡乱捅了几下,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晦气!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李天佑忙不迭地应和著,跳上车座,用力猛蹬三轮车。三轮车拐进李铁拐斜街的暗巷时,田怀中抹了抹刚才故意咬破的嘴角,上面还沾著一丝血跡。他压低声音说道:“小李同志,听说你父母已经......” “您叫我天佑就成。” 李天佑打断了田怀中的话,同时猛蹬车避开巡逻的吉普车灯光。那吉普车的大灯亮得刺眼,在黑暗的巷子里晃来晃去,仿佛是搜寻猎物的恶狼的眼睛。“我爹妈死得早,以前的事记不清了,现在我就是一开酒馆的,不懂什么主义。我只知道要照顾好身边的人,把日子过下去。” 车斗里二十斤天津冬菜隨著顛簸簌簌作响,那声音仿佛是为他们的对话加上了一层掩护,盖住了田怀中压抑的咳嗽。 终於,三轮车来到了小酒馆后院。见三轮车进来,正在井台边洗衣服的秦淮如甩著冻得通红的手迎了上来。她刚要开口说话,却看到李天佑身边还站了个陌生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用询问的眼神看著李天佑,眼神里满是疑惑。 “这是我乡下的表舅,原本在城里给人做帐房。” 李天佑一边解释,一边开始往院里卸货,动作十分麻利。“但前几天掌柜的变卖家產跑南边去了,他没了进项,买不起粮食,还得了癆病,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投奔我来了。这么冷的天,可不能用冷水洗衣服,伤身子呢......” 李天佑关切地对秦淮如说道。 这时,徐慧真掀开地窖木板,对李天佑说道:“把货放进去吧。二丫,快带表舅去东耳房烤烤火,这大冷的天可太遭罪了。” 田怀中路过徐慧真身边时,徐慧真不动声色地转头抽出一瓶二锅头,往田怀中的棉鞋上淋了一些,嘴里小声嘟囔著:“癆病鬼身上该有股酒糟味儿,这样更像些。” 暮色渐渐深沉,此时的田怀中已经换上了钱叔的靛蓝棉袍,正蜷在灶台边,帮杨婶剥蒜。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而小酒馆里的其他人,各自忙碌著,看似平静的氛围下,却隱藏著不为人知的紧张与秘密。 寒冬的夜幕早早降临,小酒馆后院的正房里,昏黄的灯光在寒风的肆虐下摇曳不定。眾人刚吃过晚饭,围坐在饭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试图用家常话语驱散瀰漫在屋內的紧张与不安。然而,这份短暂的寧静很快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李天佑瞬间如绷紧的弓弦,整个人警觉起来,他的手本能地摸向旁边的长枪,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大声喝问道:“谁呀?” 声音中带著不容侵犯的威严,仿佛只要门外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採取行动。 “是我,徐天。”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疲惫与焦急。 李天佑紧绷的身体这才鬆懈下来,他微微鬆了口气,转头看向田怀中。田怀中心领神会,默默地起身,裹紧身上的棉袄,识趣地朝著给他安排的东厢房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儘量不发出声响。 李天佑看著田怀中走进东厢房,这才转身走向院门。 第93章 变卖 李天佑来到门前,先透过门缝向外张望了一番,確认来人身份后,才伸手去打开门閂。那门閂被冻得有些僵硬,用力拉开门,冷风裹挟著雪花猛地灌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只见徐天站在门外,身上落满了雪花,头髮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薄霜,整个人仿佛刚从冰窖里出来一般。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眼神中却透著一股坚定。 “快进来,这天儿可真冷。” 李天佑连忙招呼徐天进屋,顺手关上了门,那扇门在寒风的撞击下发出 “砰” 的一声闷响,总算挡住了那如刀割般的刺骨寒风。 徐天跺了跺脚上的积雪,“嘎吱嘎吱” 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走进正房中堂。屋內的热气扑面而来,让他原本冻僵的身体渐渐有了知觉,他搓了搓手忍不住抱怨道,“这鬼天气,外面可真是滴水成冰啊。” “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李天佑一边说著,一边走向一旁的桌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徐天倒了一碗热水,递到他手中。 徐天摘下帽子和围巾,隨意地甩在桌上。帽子上的积雪落在桌面上,很快融化成一滩水渍。“我大哥让我来的,我们打算把產业都变卖了换成金条去南边......” 徐天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丝疲惫和无奈。 这时,徐慧真端著热茶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的眼神跟李天佑快速对视了一眼,“现在才开始张罗是不是晚了点,想走的刚封城那会儿就走的差不多了,现在可都卖不上价了,就算卖了可金条带不出去啊。”徐慧真皱著眉头,语气中带著一丝焦急和疑惑。 “其实早就开始张罗了,还不是我大哥,非说什么第一监狱里关的都是重刑犯,不能就这么撂下,会出乱子的。”徐天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二哥也不乐意走,他老说什么富贵险中求,正是立功的好时候。” 徐天端起茶杯,一口气灌下一杯热茶,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总算让他缓过来些。他重重地喘了口气,接著说道,“他原本打算把金条给柳爷用军用运输机带去南方,可现在出了些变故,柳爷要提高抽成,闹不好所有金条都得填进去。之前我们打算四季鲜的分成就不要了,可现在......实在是......”徐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眼神中满是纠结和尷尬。 看著徐天这副模样,李天佑明白了,这是原本想大方一把,没想到中途出了变故,只能跑这回血来了。 李天佑听完,微微頷首,眼神中透著真诚与仗义,说道:“没问题,这段时间,若没有你们三兄弟照拂,四季鲜的生意不会这么顺利。更別说酒馆你们一分都没要,你那两成乾股你说折多少就多少,我绝无二话。” 李天佑一边说著,一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徐天的肩膀,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天佑兄弟,还是你仗义,” 徐天感激地说道,眼中闪烁著感动的泪花。他微微嘆了口气,接著说:“虽说官面上我们照拂了四季鲜不错,但街坊上的平安钱你们也没少拿,上次小耳朵那事还是我连累了弟妹。这两年,四季鲜的收益也一分没少的按时送过来了,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呀...... 可是没办法,这世道......” 徐天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苦涩,透著对当下混乱局势的无力感。 “咱兄弟间不必说这话,” 李天佑笑著摆了摆手,试图驱散这略显沉重的氛围,“不过我还是想问问,柳爷那到底出了啥变故?” 李天佑身子前倾,目光紧紧盯著徐天,脸上满是关切与好奇。 “监狱里新抓进去了一个女红党,” 徐天压低声音,仿佛生怕隔墙有耳,“保密局要杀她,剿总要保她。按说我大哥不用理会保密局那边,可偏偏柳爷是保密局的,据说她男人被那女红党杀了,她铁了心的要那女红党的命。柳爷威胁我大哥,杀不了那女红党,金条就甭想送出去......” 徐天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比划著名,神情十分焦急。 “柳爷...... 的...... 男人?!” 徐慧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脸八卦的盯著徐天,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在这紧张的局势下,她倒是还有心情打听八卦消息。 “嗐,柳爷是个娘们,没想到吧,我也是今儿才知道。” 徐天苦笑著说道,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自嘲。 “除了柳爷就没有其他路子把金条送出去了吗?现在不是有通行证的话就能出城吗,金典狱长搞几张通行证不难吧。” 李天佑皱著眉头,认真地思考著,眼神中透著一丝疑惑。 “人出城是不难,金条出不去呀,” 徐天无奈地摊开双手,“几十根大黄鱼,藏都没地儿藏。外国银行早撤了,换外匯也来不及了,就算还在,匯率上也得被狠咬一口。现在只能指望保密局的运输机往南边送了,就这也得抓紧,等红党控制了北平城,就彻底送不出去了。” 徐天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对未来不確定性的恐惧。 李天佑沉吟一会儿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对徐天说,“这事儿我可能有办法,但我得跟金典狱长见一面细说......” 李天佑说话的时候,语气沉稳,仿佛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徐天一听这话,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兴奋了起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直接就拽著李天佑的胳膊,说道:“真的吗?天佑兄弟,那可太好了!咱別耽搁,现在就跟我回家见大哥!” 说著,徐天就拉著李天佑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准备出发,似乎只要能见到金海,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第94章 办法 李天佑跟著徐天匆匆拐进绒线胡同的时候,金宅门廊下的马灯在狂风的肆虐下摇摇晃晃,灯罩里的火苗忽明忽暗,仿佛隨时都会熄灭,那微弱的灯光还在青砖墙上投出铁林歪斜且扭曲的影子。 只见铁林正瘫坐在门槛上,整个人狼狈不堪,身前的地面上满是呕吐物,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气味。他身著的保密局制服皱巴巴的,前襟上还沾著东来顺的羊油和酒渍,油腻腻的一片,在灯光下泛著令人噁心的油光。 他媳妇关宝慧站在一旁,气得满脸通红,咬著牙用力拽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地数落著:“起来!你看看你这副熊样,让局里的人瞧见了,明儿连文书处的閒差都保不住!你就不能给我爭点气?” 关宝慧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保...... 保不住更好。” 铁林突然用力挥开她的手,由於用力过猛,后脑勺 “鐺” 的一声重重磕在门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愤怒与不甘,大声吼道:“大哥当典狱长,三儿当巡长,就他妈我...... 我连个正经番號都混不上......” 说著,他浑浊的眼泪混著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跡,“上月去南苑机场接陈长官的专机,连他妈美国人的翻译官都敢使唤我擦皮鞋。我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铁林的声音带著哭腔,在北风中显得格外淒凉。 就在两人拉扯间,铁林怀里突然掉出来两根小黄鱼,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后停住。那黄澄澄的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铁林的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他慌乱地看向关宝慧,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心虚,仿佛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被当场抓住。 关宝慧看到金条,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行了,真当老娘不知道这是上个月你倒卖军械处的汽油的钱,怎么就这么一点儿?!” 她的红指甲狠狠地掐进丈夫的脖颈,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愤怒,“都填给八大胡同那个唱《游龙戏凤》的小骚货了吧?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关宝慧一边说著,一边用力摇晃著铁林的身体,情绪激动得有些失控。 李天佑和徐天对视一眼,都没理会这两口子之间的官司。徐天带著李天佑径直进了屋里,屋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金海正坐在炕沿上,神情专注地翻看报纸。炕桌上的煤油灯散发著柔和的光,照亮了他手中的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大幅照片展示著上海市民挤兑黄金的疯潮,银行的铁门被挤得严重变形,人们在门口疯狂地推搡、呼喊,场面一片混乱。这则新闻仿佛预示著整个国统区经济的崩溃,也让屋內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大哥,天佑说他有办法帮我们......” 徐天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与期待,眼睛紧紧盯著坐在炕沿上的金海,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金海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扫了二人一眼,神情沉稳,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那我听听李掌柜的高见。” 他的眼神中透著审视,似乎在考量李天佑接下来要说的话。 “高见没有,只是刚好有点路子许能帮上你们。” 李天佑微微欠身,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花旗银行的现金匯票放到桌上,顺势往金海那边轻轻一推,眼神中透露著诚恳,“但我得知道您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好提前有个准备,毕竟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和一大家子人还得继续在这北平城生活呢不是。” 金海伸出手,拿起桌上的匯票,眼神在上面停留片刻,“李掌柜倒是手眼通天,这是几个意思?”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疑惑,同时也隱隱有几分试探。 “黄金太显眼了,这风口浪尖上確实带不出去,” 李天佑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地解释道,“以您金典狱长的能耐,夹带几张薄薄的匯票不是难事。比起那些目標大、容易被搜查的金条,匯票更方便携带和转移不是。” 徐天在一旁听得兴奋不已,忍不住插嘴道:“太好了,大哥,有这玩意儿,咱们就不用指望那个狗屁柳爷了......” 金海淡定地看了一眼匯票上的標识,有些失望的微微皱眉,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才三百美元,我们兄弟三个可不止这点家底......” “更多的现金匯票我也能弄到,这不是不知道您准备兑换多少嘛,就没带那么多。” 李天佑赶忙解释,语气中带著几分歉意。他心里清楚,要想取得金海的信任,必须得展现出自己的能力和诚意。 金海轻轻放下匯票,动作间似乎带著些许不舍,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隨后抬头看向李天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柳爷为什么反悔?” 李天佑单刀直入地问道。 金海长嘆一口气,缓缓说道,“说来这事还跟铁林有关係,今儿保密局根据臥底的线报,在火车站抓红党派来和谈的两个人,可惜行动出了岔子,那臥底和一个男红党同归於尽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惜,仿佛对这个结果也感到十分意外。 “同归於尽?!” 李天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声音都变了调。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过震撼,让他一时有些失態。 “嗯,”仿佛没有注意到李天佑的失態,金海继续说到,“剩下的那个女红党,倒是挺精明,身手也不错,硬是挺到剿总的人赶到,把她关进了我的京师第一监狱里。剿总想和谈就要保住她,保密局不想和谈,就得杀了她,只是这么一来,压力就全到我这儿了。”他微微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显然这段时间他也被这件事弄得焦头烂额。 第95章 犹豫 “那关铁林和柳爷什么事?” 李天佑追问道,他想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那帮红党有帮手,当著铁林的面把男红党的尸体抢了回去,保密局潜伏多年的臥底也牺牲了,上头迁怒,把他贬去干文书处的閒差了。至於柳爷......”金海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据说那个死了的臥底是她男人,这娘们疯了,拿金条威胁我干掉那个女红党。” 金海斜睨了李天佑一眼,淡淡地补充道:“这北平城不管是打是和,保密局和柳爷都会撤走的,牵连不到你......” 李天佑並不关心这些,他更在意和谈的局势,於是问道:“剿总既然想和谈,为什么把那女红党关进监狱呢?直接谈不就是了......” “青瓜蛋子,” 金海微微皱眉,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屑,“剿总只是想多一个筹码,谈不谈的关键在天津卫呢。只要天津卫能保住,这北平城的国党就能立於不败之地。”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对局势的洞察,似乎对这些政治博弈了如指掌。 “要是天津解放了呢?” 李天佑紧紧盯著金海问道,他想从金海口中得到更多现今局势的信息。 金海意味深长的看了李天佑一眼,“天津沦陷与否,跟我们兄弟也没什么相关,我们只是想过自己的太平日子,不想也不够格掺和两党之间的大事。” 听著金海把“沦陷”两个字咬的极重,李天佑訕訕一笑,“城头变换大王旗跟我一个小生意人也没什么关係,只是听说红党盘剥没那么狠......” 金海没有理会李天佑言语里的漏洞,“我会想办法把放在柳爷那的五十根金条拿回来,你手里匯票够吗?” “够,甭管您要美元还是英镑,都够的。”李天佑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就全换成美金吧,回头我让徐天把黄金送过去,当面交易。”说到这,金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茶,李天佑知道,人家这是在送客了。 李天佑领会了金海的意思,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没忍住回身嘱咐了一句:“金典狱长,我多一句嘴,那个女红党要是出了问题,到时候你们一家子怕是哪也去不了了。” 说完,他没等金海回復,就径直离开了。 寒冬的北平夜晚漆黑且寂静,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大街小巷,吹得路边的树木沙沙作响。徐天一直把李天佑送出门,之后便闷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走著,那沉默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诡异。 李天佑被这身后无声的跟隨弄得心里直发毛,终於,他实在没忍住,停下脚步,转身直接说道:“你有事直说,一个大老爷们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大晚上的,不知道的以为你鬼上身了呢。”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在这紧张的局势下,实在没心思应付徐天的怪异行为。 “你觉得我们必须得走吗?” 徐天瓮声瓮气地问道,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股纠结劲儿却清晰可感。 “你大哥怎么跟你说的?” 李天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他心里清楚,金海的態度或许才是关键,徐天自己的想法说不定也受大哥影响。 “我大哥说,他的监狱里处理了不少红党的人,二哥又是保密局行动队的特务,跟红党有血仇......” 徐天一边说著,一边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棉衣,似乎寒风不仅吹冷了他的身体,更吹凉了他的心。 “那不就得了,你在犹豫什么?” 李天佑皱著眉头,有些不解地看著徐天。在他看来,金海说的已经很明白了,局势如此紧张,他们確实面临著不小的风险。 “小朵儿不想走......” 徐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出这句话。 李天佑这才想起来,徐天这会儿有个叫贾小朵的未婚妻。原本在他所知的剧情里,贾小朵是要死在连环变態杀人犯小红袄手里的,但好在十七被自己亲手毙了,倒也间接救了她一命。 “那你呢?你想不想走?” 李天佑看著徐天,认真地问道。 “我爹答应了给关老爷子养老送终,老爷子年纪大了走不了...... 小朵儿她妈也不想走......” 徐天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给自己找留下的理由,又像是在向李天佑诉说著自己的无奈。 李天佑听明白了,徐天这是自己也不想走。他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这一家子的关係还真是复杂。 “你大哥他们是不得不走,你就一小警察,倒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留下也不是不行...... 你还是跟你大哥好好商量一下吧。”说完没有理会原地愣神的徐天,李天佑加快脚步朝家走去。 李天佑实在不想掺和这滩浑水,他今晚来就是为了打听打听剧情到底在哪出了岔子,至於他们三兄弟的打算,他並不关心。 说起来贾小朵是徐天的未婚妻,贾小朵他妈刀美兰是金海的意中人,这关係可真够乱的。李天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算什么,你管我叫爸,我管你叫...... 弟?! 李天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復盘今天发生的事情,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凝重与思索。 金海说男红党跟臥底同归於尽了,可早上李天佑离开火车站的时候,死的明明只有冯青波。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天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努力回忆著火车站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他心中一动,看来是那个换了田怀中衣服的帐房先生演了一场戏。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枪声和人群的逃窜吸引,帐房先生趁乱做些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李天佑不禁鬆了一口气,眾人眼里前来谈判的 “田怀中” 已经死了,这样一来,家里倒是安全了许多。田怀中住在自己家,万一身份暴露,那可是灭顶之灾,现在这个 “死讯” 无疑是给家人上了一道保险。 第96章 冬日 柳爷发疯要报復的事情,李天佑心里早有准备。毕竟她男人的死让她彻底疯狂,为了报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李天佑也清楚,金海不是蠢人,不会在当前国府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得罪红党。 现在的局势,国军节节败退,共產党解放北平只是时间问题,金海不会看不清形势。更何况田丹也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李天佑亲眼见识过她的身手,那简直堪称女版燕双鹰,一般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想要拿捏她绝非易事。 倒是假装和谈的剿总高官沈世昌,让李天佑深感头疼。在所有人眼里,沈世昌是一心和谈的好同志,整日里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只有李天佑知道,这老王八打著保密局的幌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个十足的偽君子。冯青波和柳爷都是他的手下,被他当作棋子,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里搅弄风云。 李天佑越想越气,想拆穿他的真面目,可一时又毫无头绪,只能从长计议。 1949 年 1 月的北平,依旧被寒冬紧紧裹挟著,但在小酒馆的后院里,却有著別样的温馨与活力。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天气,晨光如同温柔的纱幔,轻轻爬上石榴树那乾枯的枝丫,给这萧瑟的小院带来了一丝生机。 田怀中裹著杨婶精心缝的灰鼠皮坎肩,早早地坐在石凳上。他的面前放著一张冻硬的宣纸,身旁站著乖巧的二丫。田怀中握住二丫的手,正一笔一划地临著《多宝塔碑》,笔锋在宣纸上缓缓扫过,仿佛在书写著岁月的故事:“腕要活,心要静,写字如同做人,得稳稳噹噹,一笔一划都不能马虎。”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著几分学者的儒雅。 小丫蹲在炭盆边,小心翼翼地帮姐姐烤著冻僵的毛笔,炭火映红了她的小脸,暖烘烘的热气让她的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时,小石头举著一本《声律启蒙》满院子疯跑,边跑边大声念著:“云对雨,雪对风......田伯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崇文门买风车呀?”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打破了小院清晨的寧静。 “顽猴!” 田怀中笑著骂道,顺手拿起旁边的戒尺,轻轻敲了敲小石头的脑袋。戒尺头包著的铜片在晨光里泛出明亮的光,“把《滕王阁序》前八句背熟了,晌午给你刻个枣木陀螺。要是背不下来,可就没陀螺玩嘍!” 自打田怀中来到小院,看到李天佑和徐慧真对三个封城后不用上学、快玩儿疯了的孩子束手无策,他便自告奋勇地承担起辅导孩子们功课的任务。李天佑跟著听了几堂课,就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位国学大家。 田怀中讲起诗词典故来,旁徵博引,深入浅出,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之后,李天佑便迫不及待地把孩子的教育全权交给田怀中负责,他实在是受够了辅导孩子功课的那些烦心事。 听著书房里三个孩子朗朗的读书声,李天佑愜意地倚在炕上歇息。徐慧真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醪糟进来,她走得躡手躡脚的,生怕打扰到孩子们上课。她轻轻把碗放在炕桌上,对李天佑小声说道:“田先生讲学一套一套的,一听就是大文化人,可得让孩子们好好学。以后啊,孩子们有他教导,咱们就省心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不仅如此,钱叔和田怀中两个老头之间也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一顿酒的工夫,他们就摸清了对方的来歷。原来两人都是打过鬼子的好汉子,这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直呼对方为亲兄弟。再加上两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臭棋篓子,悔棋藏棋的手段层出不穷,每日里的切磋竟然能杀个难解难分。 前门大街隱约飘来报童叫卖 “和平谈判新进展” 的吆喝声,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得有些模糊,但却怎么也盖不住后院这方寸天地里的朗朗书声与棋子脆响。在这动盪的年月里,小院仿佛成了一个世外桃源,有著独属於它的寧静与美好。 往日里钱叔主要还是住自家的二进院,每日里时不时过来串串门、蹭顿饭。自从田怀中来了,钱叔就和田怀中彻底霸占了小石头的房间。每天晚上,他们就在房间里喝酒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夜,废寢忘食的,说的都是以前的崢嶸岁月。从战场上的枪林弹雨,到与战友们的生死与共,那些经歷仿佛电影一般在他们的回忆里不断放映。 可怜的小石头只能暂时在书房的暖阁里棲身,好在李天佑柴炭备得足,把暖阁烧得暖烘烘的,倒也冷不到他。小石头也不觉得委屈,每天听著两个爷爷讲的故事,心里满是新奇和嚮往。 上午的功课刚结束,钱叔就兴高采烈地拎著棋盘从东厢里出来,大声喊道:“田夫子,今儿我非杀你个片甲不留。” 说著,他把棋盘往石桌一墩,那气势仿佛要在这小小的棋盘上决出胜负生死。 “钱老粗,上回是谁把『车』当『炮』使?老不修。” 田怀中慢悠悠地摆开棋子,嘴上却一点也不示弱。他的眼神里带著笑意,又带著几分挑衅,仿佛在向钱叔宣告:今天这盘棋,可没那么容易让你贏。 俩人下著棋,小丫趴在棋盘边观战,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突然,她指著棋盘大声喊道:“钱叔,田伯伯的『马』偷走日字格了!” 那稚嫩的声音充满了童趣。杨婶端著炸酱麵过来,听到小丫的话,顺手往她嘴里塞了块肉丁:“小猢猻,昨儿背《三字经》的时候咋没这机灵劲?就知道盯著棋盘瞎嚷嚷。” “田老头!” 钱叔突然把面碗重重墩在石桌上,指著棋盘上的 “帅” 大声说道,“你这『帅』咋能斜著走?这不是耍赖嘛!” 他沾著酱汁的手指在棋盘上划出油印,“当年打小鬼子的时候,你文书上记战功也这么胡来?” 田怀中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回应道:“民国二十七年娘子关战役,某些人把掷弹筒当铁锹使......” 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惊呼:“我的相呢,刚还在的?” 那惊讶的表情就像真的丟了什么宝贝一样。 躥上石榴树撒欢的小石头听到这话,突然插嘴道:“我看见啦!钱叔把田伯伯的『相』塞袖子里了!” 他得意得手舞足蹈,结果棉鞋都甩进了棋盘里。这一下,满院鬨笑,笑声惊得屋脊上的积雪簌簌而落,就像天空也被这欢乐的氛围感染了。杨婶新蒸的枣花饃在屉笼里都绽开了笑纹,整个小院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里。 第97章 求助 等月光漫过棋盘上歪斜的残局,两个老头就著醃萝卜乾碰杯。田怀中中山装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鬆散著,那是白日里被小丫当算盘珠子揪掉了。钱叔军用水壶里的酒见了底,他正偷偷摸摸地往里兑徐慧真酿的梅子汁,还时不时警惕地看看四周,生怕被別人发现。 “当年在保定......” 田怀中突然顿住,拿起戒尺尖拨了拨炭盆里的火星,火星四溅,仿佛在诉说著那些未说完的故事。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罢了,给孩子们留点乾净念想。那些残酷的过往,就留给咱们这些老东西吧。” 李天佑之前还担心田怀中会私下去见沈世昌,那无疑是羊入虎口,所以他一直提心弔胆地观察著田怀中的动静。可没想到,田怀中来到小院后,一点动作都没有,每日就在这小院里自得其乐,教孩子们功课、和钱叔下棋、喝酒聊天。 李天佑现在倒也没心思多想这些了,只因为他那一手狗爬似的字被田怀中发现了。田老头满脸嫌弃地揪著他的耳朵,就像揪著一个调皮的孩子:“你这字怎么能写成这样?不行,从今天起,你跟孩子们一起描红。” 就这样,如今在这院里,李天佑的课业最繁重,再也不復之前的悠閒时光。但看著小院里充满活力的场景,他的心里却满是温暖和满足。 这日清晨,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李天佑正和三个孩子一起在书房里描红练字。屋內,炭火盆烧得正旺,可李天佑的心情却如坠冰窖。 田怀中站在一旁,手持戒尺,逐一审视著孩子们的作业。只见他在二丫的纸上画满了表示满意的红圈,那些红圈仿佛盛开的花朵,映衬著二丫脸上的笑容。就连小石头和小丫鬼画符似的作业上,也零零星星地有几个红圈標註,看得出田怀中对孩子们的鼓励与耐心。 然而,轮到李天佑的作业时,画风突变。田怀中皱著眉头,脸上满是嫌弃,他用戒尺重重地敲了敲李天佑的纸,语气严厉地说:“你看看你这字,歪歪扭扭,毫无笔锋,简直是丟尽了读书人的脸!不行,今天加练十篇大字,什么时候写好了什么时候停!” 李天佑看著自己被批得一文不值的作业,心中满是无奈,只能暗暗叫苦。 这时,旁边的徐慧真看到李天佑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掩嘴偷乐,肩膀微微颤抖。秦淮如则幸灾乐祸地哄著孩子们吃点心,还时不时朝李天佑这边瞥上一眼,眼中带著笑意。李天佑看著她们,只能咬牙切齿地继续描红,手中的毛笔仿佛有千斤重。 就在李天佑满心鬱闷之时,院门被 “砰砰砰” 地敲响了。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內略显尷尬的气氛。徐慧真起身,快步走向院门,打开门一看,原来是何雨柱站在门外。何雨柱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头髮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通红。 徐慧真赶忙把他迎进了院子里,关切地问道:“柱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慧真姐,我爹让我来问问,酒馆什么时候开业?” 何雨柱一边说著,一边跺了跺脚,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 徐慧真微微皱眉,看著何雨柱,无奈地说道:“这世道不太平,粮食也不好买,开门营业怕是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封城了,到处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估计要等封城结束吧,要和要打的总要有个准信儿再说。” 说著,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看著一脸难为情的何雨柱,连忙说道:“是不是家里的粮食吃完了?店里还有一些存粮,你等著,我这就拿给你。” “不用麻烦了,慧真姐,” 何雨柱赶忙摆手,“家里粮食还有。只是这段时间我爹饭店也关门了,家里一直没有进项。我爹说让我来问问,要是酒馆也不营业的话,就让我背著笼屉跟以前一样沿街卖包子去。” 李天佑在屋內听到这话,赶忙跑出来插嘴道:“可別,现在世道乱得很!那些溃兵到处流窜,甭管遇到谁,说抢就抢。你个半大小子一个人走街串巷的,实在是不安全。说不定哪天连笼屉都给你抢走了,到时候可怎么办?” 他略一思忖,眼睛一亮,补充道,“四季鲜之前有一些库存的海货,要是一直不开店的话,生生放坏了挺可惜的。你要愿意的话,就隔一天来一趟这里,给我们做一顿好吃的,让我们也开开荤享受享受。你这手艺,我们可都惦记著呢!至於工钱咱另算,做完你也可以带点菜回去给雨水尝尝,你看行吗?” 何雨柱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行啊,李哥,这敢情好,能给大家做饭我也开心,雨水也老念叨著想吃点新鲜的。那就说定了,我后天就过来。” 两人都不知道的是,李天佑这一无心之举倒让何雨柱摆脱了纠缠他一生的外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何雨柱走后,眾人回到屋內。田怀中坐在椅子上,手托著下巴,沉吟一会儿突然说道:“快了,就快解决了。”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透过这小小的房间,看到了北平城未来的走向。其他人听了,都疑惑地看向他,可田怀中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李天佑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第98章 交易 北平的夜幕如一块沉重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笼罩著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小酒馆的后院沉浸在一片静謐之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人们都已进入梦乡,整个院子里只有轻微的呼嚕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寧静。“砰砰砰!” 那敲门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院子里杨婶养的几只鸡一阵骚乱。睡梦中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李天佑一家顿时紧张起来。 反应最快是钱叔,他迅速从枕头下摸出那把白朗寧手枪,熟练地打开保险,警惕地朝著院门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儘量不发出声响,但多年的战斗经验让他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 李天佑也赶紧起身,披上衣服,跟在钱叔身后。其他人也都被吵醒,二丫和小丫紧紧抱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秦淮如则紧张地站在一旁,不停地安慰著两个孩子。 钱叔来到院门前,透过门缝向外张望,確认是徐天后,才鬆了一口气,打开了门。看到进来的是徐天,钱叔不满地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责备,留下一句, “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嚇死人啊”。隨后,他径直回房了,留下徐天站在原地,一脸的尷尬。 徐天一脸不好意思,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光想著夜长梦多了,忘了你这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都提著心呢,实不该这么晚来打扰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歉意,一边说著,一边不停地搓著手,似乎这样就能减轻自己的过错。 “行了,” 睡意早就消散无踪的李天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他现在满心疑惑,想知道徐天这么晚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把徐天迎进书房,等徐慧真把熟睡的小石头抱走后,直接问道:“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说著,他点上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房。这时,他才看清徐天脸上还带著伤,一块淤青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渗著丝丝血跡。李天佑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这不刚想办法把金条拿回来嘛,我就直接给你送过来了。” 徐天一边说著,一边把手中有些分量的箱子放到桌上,打开箱子。剎那间,整整五十根金条出现在眼前,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眼睛生疼。 “狗日的柳爷想独吞,大哥带我们拿枪抢回来了。” 徐天的语气里带著愤怒和得意,“我这点伤不算啥,你是没看到对面那些人,光看著唬人,其实都是花架子,没什么真本事。” “金典狱长呢,他怎么没来?你能作主吗?” 李天佑看著那些金条,心中盘算著,同时也对金海的缺席感到疑惑。 “大哥那边还得善后呢,有一堆麻烦事要处理,就让我直接过来了,说怎么换听你安排。” 徐天解释道,眼神里透露出对金海满满的信任。 李天佑想了想,走到书房的多宝阁前,打开一个精致的盒子。他假装从里面拿出了两张不同面额的花旗银行现金匯票,一张 3000 美金的,还有一张 5000 美金的。他先把那张 3000 美金的匯票递给徐天。 徐天接过来一看金额,忙不迭地摆手道:“太多了,五十根金条就按黑市最高价也不过 2500 美金,更別说你先前已经给了我大哥 300 美金了......” 他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显然没想到李天佑会给出这么高的兑换金额。 “你先別忙著拒绝,” 李天佑说道,“我想问一下,你们离了北平城打算去哪呢?” 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关切和好奇。 “去南边,上海、南京、广州,哪里安全去哪里。” 徐天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要是这些地方都不安全呢?” 李天佑追问道。 徐天一楞,没明白李天佑什么意思,他疑惑地看著李天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李天佑轻嘆了一口气,走到书桌前,开始提笔写信。他一边写,一边说:“红党不可能接受划江而治的,南北朝旧事不会上演,国党彻底失败是必然。要想安全怕是只能去香港,虽说香港最终也会收復,但估计得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了,还有不少辗转腾挪的余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露出对局势的清晰判断。 写完信,李天佑把刚写好的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把那张 5000 美元的匯票塞了进去。他把信交给徐天,认真地嘱咐道:“你回去把信给你大哥,他会明白我意思的。” “对了,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你和你二哥......” 李天佑想起之前徐天说的事,忍不住问道。 “小朵儿愿意跟我走了,” 徐天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我二哥觉得在保密局也没什么意思,整天干些昧良心的事,现在也看透了,也要跟我们走,其他人还没確定呢......” 李天佑心中暗自思忖,看来没有杀死田怀中的功劳,铁林在保密局的日子確实很难过呀,都鬱郁不得志到想远走他乡了。 送走徐天的李天佑站在院里愣怔了很久,寒风吹过,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徐慧真把大衣披到他肩上,轻声说道:“外面冷,回屋吧。” 他才回过神来。 进屋躺在床上,听著身边小石头均匀的呼吸声,李天佑的心思却全在那封信上。 信上写明了南方並不安稳,一旦红党渡江,国府必然一败涂地,唯有去香港才有一线生机。而香港马上就要迎来第一波大规模的移民潮,地价房价都会暴涨,此时正是抄底的好时机。 虽然李天佑还没想好以后要不要去香港,尤其是那十年间到底该如何度过,但他不介意提前布一颗棋子在那里,说不定以后就用上了。 额外交给金海三兄弟的5000美金就是拜託他们帮忙买地的启动资金,信里还写好了买哪里的地,怎样利用土地贷款再投资。至於这三兄弟可不可信的问题,李天佑愿意赌一把,毕竟这点钱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用这些钱测试出三人是否可信,也值了。 第99章 淡定 北平小酒馆后院,寒意依旧浓重,清晨的雾气仿佛一层薄纱,轻轻地笼罩著小酒馆的后院。月亮门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给这小院增添了几分朦朧的美感。就在这时,何雨柱挑著两个竹篓,迈著轻快的步伐跨进了月亮门。 篓子里码著几个青瓷罐,罐子里泡发的干鲍泛著温润的琥珀光,在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刚巧杨婶路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直咂舌:“小何师傅,这趟可没少下功夫吧?打昨儿就开始准备了?” 杨婶的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好奇,她知道何雨柱做饭讲究,但没想到这次准备得如此精细。 “那可不,谭家菜讲究个『食不厌精』。” 何雨柱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竹篓放在地上,脸上带著几分得意。他微微嘆了一口气,接著说道:“昨儿李哥给的松茸,得发足十二时辰才好。这泡发的时间、水温都有讲究,半点马虎不得。也就是最近这世道,不敢乱跑,不然用玉泉山运来的活泉水泡,那滋味…… 嘿!简直绝了!” 何雨柱说著,眼睛里闪烁著光芒,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那美味。 这些天,何雨柱每隔一日就会来小酒馆做顿饭。李天佑等人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正好能品尝美食。还真別说,何雨柱在厨艺一道上属实有些天赋。他已经有他爹六七成的功力了,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佳,大家吃了都讚不绝口。 很快,灶间就腾起了浓浓的白雾,水汽瀰漫,仿佛给整个灶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何雨柱熟练地握著双耳铜锅,在煤球炉上翻飞。铜锅在他手中上下舞动,火苗舔著锅底,发出 “呼呼” 的声响。小石头被这诱人的香味吸引,扒著门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锅里,嘴里不停地咽口水,那模样活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猫。 忽然,钱叔走了过来,伸手拎著小石头的后领就把他拽开:“小猢猻別碍事!这『清汤燕菜』的火候,差半口热气都是罪过!” 钱叔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严肃,他深知这道菜的讲究,可不想因为小石头的捣乱坏了这道菜的口感。 这时,田怀中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看著灶间忙碌的何雨柱,微微点头:“袁枚先生说这火候之道,恰似治学,都得把握分寸,恰到好处......” 田怀中的话还没说完,何雨柱突然揭开砂锅盖。瞬间,一股琥珀色的高汤香裹著火腿的醇厚味道直衝房梁,那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灶间。 “妙哉!” 田怀中忍不住讚嘆道,眼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雾气。他赶紧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这『黄燜鱼翅』竟真用上了《调鼎集》里的古法,以陈年花雕代水。小何师傅,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田怀中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讚许。 转眼间就到了午时,八仙桌上摆开了描金瓷盏。瓷盏精致典雅,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著金色的光芒。二丫踮起脚尖,仔细地数著玲瓏剔透的冬瓜盅,嘴里还小声地嘟囔著:“一个、两个……” 小丫则趁人不备,偷偷伸出舌头舔了舔蟹粉狮子头的汤汁。这一幕正好被徐慧真看到,她轻轻用竹筷敲了敲小丫的手背:“规矩呢?没上桌就偷吃,像什么样子!” 小丫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诸位请。” 何雨柱解下围裙,露出袖口上被油星烫出的水泡。那些水泡红肿发亮,看著就让人心疼。但何雨柱却毫不在意,他笑著介绍道:“这道『柴把鸭子』,得蘸著糟滷汁吃,味道才正宗。大家尝尝。” 钱叔早就迫不及待了,他拿起筷子,一筷子戳开鸭腹。剎那间,冬笋火腿的香气混著荷叶的清香瞬间炸开,那香味扑鼻而来,让人垂涎欲滴。钱叔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当年在台儿庄,要是能吃上这么一口,那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说著说著,他突然哽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悲伤。他猛地灌了口二锅头,试图压下心中的情绪。 “食不言。” 田怀中慢条斯理地拆著蟹粉豆腐,嘴里还念叨著:“《礼记》有云……” “礼个屁!” 钱叔打断了田怀中的话,把鸭腿塞进小石头嘴里,“趁热乎赶紧造!这么好吃的菜,还讲究那些有的没的!” 眾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完饭,何雨柱蹲在井台边刷洗铜锅,“明儿做道火腿煨鹿筋?”不知何时出现的李天佑手里拋著枚野山参,“前几日在房山猎户那换的,配上你泡发的乾货,肯定好吃......” 何雨柱眼睛倏地亮了:“要能寻著鲜冬笋,我做道『糟溜三白』!那味道,保准让大家吃得停不下来!” 旁边厢房里却突然传出两个老头激烈的爭吵声,“田夫子你耍赖!这『车』明明该在楚河边上,你別想蒙我。” 钱叔的声音带著几分恼怒,又透著一丝著急,他用手指用力戳著棋盘,仿佛要把棋盘戳出个洞来。 “钱老粗,你看仔细咯!你这『帅』都被將了三回了!还说我耍赖,你倒是看看清楚局势!” 田怀中也不甘示弱,他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一边说著,一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眼神中带著几分得意,似乎对自己的棋艺十分自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吵声越来越大,李天佑望著窗纸上两个老头扭作一团的剪影,心中却充满了疑惑。他心里清楚,田怀中和田丹父女是来北平和谈的谈判代表,这在他所知的 “剧情” 里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如今呢,田丹被关在京师监狱,生死未卜;田怀中则假死藏在这里,每日里悠閒地看书下棋,享受著何雨柱做的美食,除了雷打不动的每天买一份报纸,对外面紧张的时局似乎毫不在意,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李天佑实在想不明白,田怀中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100章 解放 就在李天佑满心疑惑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报童清脆的叫卖声:“號外!號外!红党开始进攻天津卫!” 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带著一种急切和兴奋。原本还在爭吵的两个老头听到这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天佑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想要听听更详细的消息。只见一个小报童穿著单薄的衣服,手里挥舞著报纸,在胡同里一边跑一边喊著:“红党大军已经兵临天津卫城下,双方交火激烈!天津卫局势危急!” 报童的叫卖声吸引了不少人,胡同里的邻居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有的掏出钱买报纸,有的则围在报童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著情况。“真的打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啊!”“红党能打得过吗?天津卫的守军可不少啊!”“唉,这战火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著担忧和焦虑。 李天佑回头看了看厢房,田怀中已经走出房门,正站在门口,眼神凝重地望著远处,似乎在思考著什么。李天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平静了。 第二日晚上,小酒馆的后院里,眾人围坐在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旁,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收音机里传出的沙沙声,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揪著每个人的心。 当收音机里清晰地传出 “天津仅仅经过 29 个小时就宣告解放,红党全歼国民党守军 13 万余人,活捉了警备司令陈长捷” 的消息时,屋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的电流声还在滋滋作响。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与震撼。 “这…… 这怎么可能?天津卫不是號称『固若金汤』吗?怎么这么快就……” 钱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里不停地嘟囔著。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扶手,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13 万守军啊,就这么没了……” 李天佑也满脸惊愕,他原本对局势就忧心忡忡,这下更是眉头紧锁,“『固若金汤』的天津卫一失守,北平剿总最后的筹码也没有了,和平解放看来已成定局。”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庆幸,毕竟和平解放意味著北平城的百姓可以免受战火的摧残。 徐慧真轻轻嘆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希望这仗能赶紧打完,大家都能过上太平日子。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实在是太累了。” 她伸手理了理耳边的头髮,眼中满是对和平的渴望。 孩子们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小丫眨巴著眼睛,好奇地问:“姐姐,天津解放了是好事还是坏事呀?” 二丫皱著眉头,想了想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听哥哥他们说,应该是好事吧,这样就不用打仗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田怀中就早早地起了床。他穿上外套,收拾好了东西,似乎准备出门。就在他刚要踏出房门的时候,一个孩子突然跑到院子里,气喘吁吁地递给田怀中一张字条。 田怀中接过字条,脸上原本坚定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犹豫。他打开字条,匆匆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片刻后,他默默地把刚穿上的外套又脱了下来,转身回到屋內,继续宅在家里。 李天佑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心中充满了疑惑。他走上前去,问道:“田伯伯,您这是……” 田怀中抬起头,看著李天佑,笑了笑说道:“没什么,计划有点变动,先不走了。” 他的笑容有些神秘,让人捉摸不透。 “是和外面的局势有关吗?” 李天佑忍不住追问。田怀中微微摇头,说道:“有些事情,你还不需要知道。你就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其他的別多想。”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李天佑看著田怀中的背影,心中更加好奇。但他知道,田怀中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没用。他只能无奈地离开,心里暗自猜测著那张字条的內容,以及田怀中接下来的打算。 天津解放的消息传来不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寧静。李天佑打开门,只见徐天站在门外,这次他两手空空,神色却比以往更加复杂。徐天走进院子,寒风在他身后呼啸而过,带起地上的些许尘土,仿佛也预示著即將到来的变动。 眾人围坐在屋內,徐天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大哥跟那个红党娘...... 同志做了笔交易。现在这局势,红党接管北平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大哥会在红党进城前控制监狱不出乱子,保证里面的犯人老老实实的,並且全力配合之后的交接过程。作为交换,红党会在局势稳定后放我们一家人离开。” 徐天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又有著对未来的期许。 李天佑微微皱眉,追问道:“你们都要走吗?所有人?”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毕竟这一家子人丁兴旺,关係复杂,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不易。 徐天苦笑著摇了摇头,说道:“关老爷子年纪太大了,身体又不好,根本走不了,他也不愿意离开北平。我爹之前答应了要给他养老送终,自然也不会走。还有大哥的妹妹大缨子,她跟燕三成了,两人感情好得很,大缨子也不想走。不过其他人都决定离开了。” 说到这里,徐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毕竟要和亲人分离,心里总是不好受的。 李天佑点了点头,接著问道:“那你今儿来干啥来了?” 徐天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大哥让我转告你,他准备听你的,要走就走得彻底,直接去香港。你信里说的他也看了,他说但凡我们兄弟还有人活著,你的事就有人办。不管是买地还是其他的事,我们都记在心里。” 说著,徐天踌躇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的神色,他看著李天佑,诚恳地说道:“等我爹给关老爷子送了终,会去找我们的。在那之前,北平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能不能拜託你时不时地照应下我爹?我爹年纪大了,有时候脾气又倔,我实在放心不下。” 李天佑没有丝毫犹豫,满口答应道:“你放心吧,徐叔是长辈,我肯定会多留意的。有什么事我都会帮忙的。”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诚恳,让徐天心里踏实了许多。 李天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那女红党怎么样了?之前不是被关在监狱里吗?” 徐天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压低声音说道:“越狱跑了,谁知道去哪了?” 李天佑心中一动,他知道徐天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既然徐天不想说,他也不便多问。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使命,他只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第101章 入城 1949 年初的北平,在天津卫解放的惊雷炸响后,和平解放的谈判如同被上紧发条的座钟,骤然加快了节奏。寒风依旧裹挟著细雪掠过城墙,但街头巷尾已隱约浮动著某种温热的气息。 剿总司令部签署和平改编协议的消息传来那日,徐慧真站在南门大街自家酒馆门前,看著米铺伙计將 "今日限购五斤" 的木牌掛出来。 腊月的风卷著物价飞涨的消息铺面而来:玉米面涨到了战前三十倍,一捧小米能换半匹粗布。徐慧真转身召集起相熟的绸缎庄、酱菜铺掌柜,在街口支起来三口大铁锅。杨婶把最后半袋碎米倒进木桶时,蔡全无默默將自己的两袋小米也添了进去。 菜市口的石板路上,溃逃的国军车队横衝直撞。装甲车碾碎结冰的污水洼,车斗里摇晃的留声机还在播放《夜来香》,波斯地毯上沾著仓皇撤离时蹭上的血渍。 穿貂皮大衣的老鴇从胡同里跌跌撞撞衝出,怀中的首饰匣子摔开,翡翠鐲子骨碌碌滚到何雨柱脚边。他正往粥锅里撒最后一把菜乾,头也不抬地喊:“雨水,把鐲子扔救济会的募捐箱里去。” “给流民施粥这事,咱们悄悄做。”徐慧真用木勺搅著翻滚的粥锅,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別让那些溃兵盯上。” 可消息还是不脛而走。 变故发生在那日午后,街口的粮店刚掛出 "开仓济民" 的木牌,三个戴鸭舌帽的特务突然就踹门而入。刺刀挑破麻袋的瞬间,雪白的麵粉混著煤灰腾空而起,领头的扯著嗓子喊:“共匪的粮食有毒!”钱叔见状抄起门閂衝上前,老兵特有的虎虎生风的招式,和他 1937 年在娘子关捅穿鬼子时如出一辙。 “街坊们搭把手!” 徐慧真把旗袍下摆掖进腰间,抄起捣衣杵冲在最前。杨婶抡起洗衣板,何雨柱挥著炒勺,蔡全无紧握煤铲,眾人在巷口组成人墙。当特务掏出镜面匣子枪时,不知谁掀翻了装棒子麵的木桶,漫天粉雾中传来此起彼伏的痛呼。 同一时刻,李天佑正穿梭在李铁拐斜街的废墟里。最后一股顽抗的国军在焚毁档案,火光映照著他空间入口的微光,他將成箱户籍资料飞速收入空间,烟燻火燎的脸上满是焦急。“这是二十万北平人的命,新政府重建户籍,这些底档比金条还金贵。” 三日后,几个穿灰布棉服的年轻人抬著两袋高粱米找上门,袖子上別著的 "入城筹备组" 红袖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1 月 31 日破晓时分,崇文门城楼上的青天白日旗在晨雾中飘摇。当最后一根旗杆轰然倒地,整条前门大街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瑞蚨祥的伙计们踩著梯子,用棒槌將 "戡乱救国" 的牌匾砸得粉碎,碎木屑与昨夜未扫的爆竹红纸在寒风中翻卷,宛如报春的蝴蝶。 西四牌楼下,田怀中挥毫写下 "日月重光" 四个大字。穿灰布军装的年轻战士笑著按住宣纸边角,帽徽上的红星晃得小丫睁不开眼。钱叔挤进人群,声音发颤:“小同志是燕大学生兵?民国二十七年娘子关战役,我们连也有个戴眼镜的文书......” 突然,小石头举著新糊的红旗飞奔而来:"天佑哥!田伯伯让你送笔墨去天安门!学生们要写万民伞!" 前门五牌楼下,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田怀中写下 了"日月换新天" 的横幅。徐慧真带著酒馆眾人抬出十口大缸,二锅头的浓烈酒香混著腊八粥的甜腻,在寒夜里蒸腾成一片暖雾。 “徐掌柜!酒缸见底啦!”蔡全无扒著地窖口大喊。徐慧真將貂皮袄甩在柜檯上,红指甲飞速划过算盘:“把窖藏十年的女儿红起几坛,今儿八折!”话音未落,杨婶已经抱著酒罈挤进欢呼的人群,蓝布围裙上沾满酒糟香气。 晨光刺破云层的剎那,正阳门箭楼上升起第一面红旗。戴著狗皮帽的解放军先遣队踏著《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旋律入城。沿街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纷纷涌上街头。 老人拄著拐杖,眼中噙满泪水,颤抖著双手鼓掌;孩子们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欢快地奔跑著,清脆的笑声迴荡在街巷;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挥舞著自製的小旗,高声欢呼。人群中不时爆发出 “解放军万岁”“欢迎解放军” 的吶喊声,声浪一波接著一波,直衝云霄。 钱叔站在人群中,浑浊的泪水顺著脸颊滑落。他直直地盯著那领队的年轻军官,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战死在保定城外的战友。相似的眉眼,同样坚毅的神情,让他仿佛回到了那段浴血奋战的岁月。他颤抖著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泪水。 解放军战士们不时停下脚步,微笑著与百姓们互动。有的战士弯下腰,將隨身携带的乾粮分给围观的孩子;有的战士耐心地回答百姓们的问题,用朴实的话语讲述著未来的美好生活;还有的战士帮助老人提东西、搀扶行动不便的人,每一个举动都充满了温情。 队伍继续前进,步伐整齐划一,口號响亮有力。他们的到来,如同春日的暖阳,融化了北平百姓心中多年来因战乱而结下的寒冰;又似强劲的东风,吹散了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霾。隨著解放军的深入,整个北平都沉浸在一片欢乐与希望的海洋中,人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古老的城市將迎来崭新的黎明,开启属於人民的时代。 当第一缕阳光漫过酒馆后院,徐慧真发现醃菜缸上的旧划痕被人用红漆描成了梅枝。李天佑蹲在屋顶调试天线,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的声音刺破静电:“北平,回到了人民手中!” 田怀中的戒尺轻轻打在偷喝庆功酒的小石头手背上,嘴角却藏不住笑意:“今日功课,把这场面写成记敘文!” 第102章 新气象 1949 年 2 月的北平,寒风依旧凛冽,南门大街上,正月里的北风如同凶猛的野兽,卷著碎雪粒子横衝直撞,把徐慧真贴在酒馆门框上的红纸春联颳得哗啦作响。那春联上的字跡在风雪中若隱若现,“翻身不忘共產党” 的横批被风掀起了一角,仿佛在诉说著这座城市刚刚经歷的巨变。 徐慧真裹紧身上的棉袄,踮起脚尖,用手中的浆糊仔细地修补著春联。她一边忙活,一边转头冲屋里喊:“杨婶,把地窖里最后那半袋白面拎上来吧,今儿破五呢,咱得吃顿饺子。虽说日子紧巴,可这年俗不能丟!” 她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期盼,眼神里却夹杂著一些狡黠。 “哎呦我的徐掌柜唉,” 杨婶从酒馆灶房探出脑袋,她的棉帽子上还沾著灶灰,脸上满是无奈,“您当这是去年呢?一个多月没出门了,地窖里耗子都快饿哭了。別说半袋白面,半袋麩子都找不出来咯!” 杨婶的话里带著几分调侃,却也大声道出了家中粮食紧缺的现状。 就在这时,李天佑蹬著一辆装满柴火的三轮车回来了。寒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眉毛和帽子上也落满了雪花。他熟练地將车径直骑到后院,迅速把上头掩人耳目的柴火搬下来。只见车斗底下露出整袋的白面、冻得硬邦邦的冻肉,还有一捆用草绳捆著的冻带鱼。他顾不上休息,赶忙將这些东西搬到地窖里。 秦淮如正坐在屋檐下,借著光线给二丫补棉袄。她眼尖,瞥见李天佑忙碌的身影,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凑过来压低嗓子说道:“作死呢!军管会刚挨家挨户通知要严查囤积,慧真姐才把东西都藏到了新挖的密室里...... 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眼神里满是焦急。 “那明面上也不能一点都没有啊,” 李天佑一边摆放东西,一边解释道,“再说了咱家人口多,这点东西没几日就吃完了。我拿回来的时候很小心,特意选了人少的巷子走,没人看见,不打眼的。总不能让孩子们饿著肚子过年吧。” 自打解放军入了城,第一时间就公布了 “约法八章”,大街小巷都张贴著醒目的告示。告示上明確写著保护私营工商业合法经营,扶持私营企业復工,还详细列出了各项政策。这让不少商户心里有了底,却又不敢轻易放开手脚。 今儿大年初五,按照老北平的规矩,是 “破五” 的日子,也是商家开市的好时候。南门大街上的店老板们个个都有眼力见,纷纷积极响应政府號召,开门营业。 可走进店里一看,货架上要么摆著下等的残次品,要么就掛著 “缺货” 的牌子,即便有货,也是限购。大家都在暗中观望军管会的態度,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犯了新规矩。 四季鲜和酒馆也顺应形势开业了。曾经摆满反季菜的货架如今空空荡荡,要是有客人问起,伙计们就会义愤填膺地说:“狗日的国党不干人事,断人財路,把咱们的货源都给毁了!” 而酒馆也暂停了早餐的售卖,徐慧真逢人就说:“街面上闹粮荒呢,哪有粮食往外卖呀!” 曾经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的何雨柱,也收拾行囊,回了丰泽园当学徒,临走时还念叨著:“等粮食充足了,我再回来给大伙露一手!” “各家派代表来领年货,解放军同志给大家送温暖啦!” 军管会同志们带著北方汉子特有的爽朗嗓音,穿透呼啸的北风,在南门大街上迴荡。声音里满是热情,仿佛能融化这腊月的冰雪。 李天佑立刻放下手中的擀麵杖,透过结著冰花的窗欞朝外张望。只见昏黄的路灯下,几个戴著红星帽徽的解放军战士,正推著满载物资的板车,军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板车上整齐码著麻布袋、竹筐,还有印著俄文的铁皮箱子,每一样都裹著层薄薄的雪霜。 “快去排队!” 徐慧真一把扯下围裙,“天佑,你腿脚快,你先去。记得別挤,听军管会同志安排。” 不一会儿,南门大街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龙。队伍里有裹著旧棉袄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还有像小石头这样踮著脚张望的孩童。大家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细小的冰晶,却挡不住脸上的笑意。不时有人交头接耳:“听说解放军从天津卫运来不少物资......”“可不是,昨儿张记杂货铺还领了煤油”。 最先回来的蔡全无顶著一头雪花,扛著半麻袋东西挤开酒馆的门:“五斤高粱米、两捆大葱,还有......”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粗糲的手指被冻得通红,“这劳什子『革命糖果』,说是苏联老大哥送的。” 红纸包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隱约透出里面深褐色糖块的轮廓。 小石头眼疾手快,抢过一块就往嘴里塞。可刚嚼两下,就皱著眉头吐出来:“呸,比天佑哥给的巧克力差远了!又苦又涩,像嚼树皮!” 孩子清脆的童音在屋里炸开。 “小兔崽子!” 徐慧真脸色骤变,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捂住小石头的嘴。她紧张地瞥了眼门外,压低声音呵斥:“这话让军管会的人听见,往后还能有咱家的好?眼下解放军给咱送吃送穿,这是天大的恩情!” 说著,她从柜子深处摸出块珍藏的巧克力,掰下一半塞进小石头嘴里,另一半递给委屈巴巴的小丫。 紧接著,徐慧真將巧克力锡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火苗 “轰” 地窜起,橘红色的火舌瞬间吞没了银色锡纸,火星子 “噼啪” 飞溅,正巧落在二丫刚写好的字帖上。“哎呀!” 二丫惊呼一声,字帖上 “翻身做主” 的 “主” 字右下角,顿时燎出个焦黑的窟窿。 “回头再写一张。” 徐慧真拍拍二丫的肩膀,目光却仍盯著窗外。此时,隔壁家久违的传来孩子的欢笑声,混著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在北平的夜空里迴荡。她轻轻嘆了口气,往炉膛里又添了块木柴,跳动的火焰映得满屋暖融融的,也映亮了墙上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 “翻身不忘共產党” 春联。 等天色暗下来,徐慧真站在酒馆门口,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確认街上没了行人,才匆匆把门掩上,落了门閂。 “都別忙活了!” 徐慧真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店里迴荡。她快步走到耳房,掀开地下新挖密室的门板,一股潮湿的凉气混著麵粉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弯下腰,吃力地拎出大半袋白面,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今儿破五,咱们包顿白麵饺子吃!” 厨房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眾人围聚在一起。徐慧真麻利地挽起袖口,指挥道:“杨婶和面,秦妹子剁白菜帮子,把那几斤肉馅都掺进去,多放点葱姜,去去腥味。天佑把带鱼也炸了下酒,孩子们最爱吃你炸的鱼。”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兴奋,几句话把一家人使唤的团团转。 “好嘞!” 杨婶笑著应了一声,把麵团摔在案板上,“砰砰” 的声响充满了力量。秦淮如拿起菜刀,“咚咚咚” 地剁著白菜,刀刃与案板碰撞的声音,和著肉馅的搅拌声,在厨房里交织成一曲欢快的乐章。 李天佑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硬木柴。火苗 “噼啪” 窜起,映红了他的脸。他熟练地將冻带鱼切成段,裹上麵粉,小心翼翼地放入油锅中。隨著 “刺啦” 一声响,金黄的油花四溅,带鱼的香气很快瀰漫开来,勾得一旁的小石头直咽口水。 “哥,我帮你扇火!” 小石头搬来小板凳,拿起蒲扇,有模有样地扇了起来。火苗更旺了,映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解放军进城那天,当欢呼声从街头巷尾传来时,田怀中站在小酒馆的院子里,望著漫天飞扬的红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等眾人跟著人流去迎接解放军后,他回到房间,在桌上留下一封信,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封信上,字跡工整有力:“承蒙这段时间的照顾,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如今北平迎来新生,我也该踏上新的征程。天佑和孩子们,望多读书学习,日后定能成为栋樑之材。” 短短几行字,却饱含著他的深情与期许。 回想起田怀中在的大半个月,家里的日子过得格外清苦。为了不引人注目,每日都是二和面馒头,搭配白菜土豆燉菜,少油寡盐,清淡得很。由奢入俭难,几个孩子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著这样的饭菜常常难以下咽。李天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好以存货要放坏了避免浪费为由,请何雨柱来掌勺,才让孩子们改善了几天伙食。 如今,田怀中走了,眾人终於能痛痛快快地开一次荤。厨房里,欢声笑语不断。二丫和小丫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著锅里翻滚的饺子,时不时偷尝一口刚炸好的带鱼。徐慧真看著孩子们满足的笑脸,眼角也泛起了笑意。 “开饭咯!” 隨著一声吆喝,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上了桌。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小酒馆里的这顿饺子,不仅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更寄託著对新生活的期盼。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但屋內,温暖与希望正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第103章 安排 夜深人静时,酒馆后院的正房內,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月光透过雕花窗欞,在炕桌上投下斑驳的银影,洒落在摊开的蓝皮帐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在光影中若隱若现。 徐慧真坐在炕沿,红指甲一下又一下划过 “四季鲜” 最后一页流水帐,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她 “啪” 的一声把算盘往炕桌一推,珠算珠子噼里啪啦地乱撞,打破了屋內的寂静:“你疯了?且不说四季鲜的库房里光粮食就上千斤,冰窖里可还存著几百斤海货,就这么白送给政府?那可是咱们多少日夜的心血!” 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愤怒,眼眶也因为激动微微泛红。 李天佑沉默不语,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瑞士巧克力,包装纸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他掰了半块,轻轻塞进徐慧真嘴里,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是送,是『物归原主』。当年我带著三个孩子逃亡的时候,身上的钱都是组织给的。虽说这四季鲜是我一手打拼出来的產业,但没有人家那瓢水,也活不了我这条鱼不是......” 他的语气轻柔,带著几分回忆的感慨。 “说实话!” 徐慧真用力吐出巧克力,猛地站起身,杏眼圆睁,直直地盯著李天佑,“少拿这些话糊弄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李天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为了以后的安稳。商人身份往后怕是地位最低,要被打压的...... 时代变了,咱们不能再按老路子走。” 他的眼神中透著忧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风雨。 “那又怎样,自古士农工商,商人地位都不高,民国的时候,要没背景谁都能来咬一口,咱们不也活的好好的嘛。我看红党的人气象不一样,进城这几天对老百姓秋毫无犯,街上的混混都消停了不少,往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徐慧真双手抱胸,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你就是想太多!” 李天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解释道:“你不懂,红党的主义跟別人不一样,现在的红党是向苏联看齐的,苏联最拿手的就是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资產阶级也就是商人永远是打击的对象。在红党治下,越穷越安全。咱们得早做打算,不然以后日子难啊。” “那小酒馆怎么办?总不能也拱手让人吧?” 徐慧真著急地问道,眼神中满是担忧。 “酒馆当时买的时候就在你名下,后院的房契我早在几个月前就直接转到了你和秦淮如名下,交易时间也改在了同一天。这样一来酒馆明面上跟我没有关係,淮如虽有房子但不多,她又是贫农出身在酒馆做僱工,成分不会有问题......” 李天佑耐心地解释著,试图让她安心。 然而,徐慧真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扑到了他身上,手指已经狠狠掐住了李天佑腰间的软肉,语气里满是醋意和委屈:“你的淮如姐姐倒是安顿的挺好哈,把锅都甩到我头上了!李天佑,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別急,別急,你听我说完呀,” 李天佑疼得齜牙咧嘴,赶紧攥住她的手,“你本就出身酒坊,成分不好操作,小酒馆產业不大,放你名下也不会改变你的成分。但是我不一样啊,我是红党烈士遗孤,按他们的说法叫『革命家属』,你是我媳妇儿,成分跟我走,也安全的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咱们一家人啊!” 听了这话,徐慧真的手缓缓鬆开,整个人泄气般伏在李天佑怀里一动不动。李天佑轻轻摩挲著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嘱咐著:“四季鲜的旧帐簿不是一直就做了两份嘛,明面上的好好整理一下,回头交上去,暗地里那份...... 烧了吧。只有这样,咱们才能真正安心。” 屋內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寒风仍在呼啸,仿佛在诉说著这个时代的风云变幻。 四季鲜后院的仓库里,榆木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门缝间时不时钻进几缕寒风,捲起墙角的灰尘。屋內,乾菜的气味混著牛爷旱菸的呛香,在昏暗中交织瀰漫。 牛爷戴著那副磨得边框发白的老花镜,正蹲在箩筐堆旁,苍老的手指灵活地拨动著算盘珠子,“噼啪” 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蔡全无则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专注地给新到的冬枣裹草纸,动作轻柔而嫻熟,仿佛在呵护著什么珍贵的宝物。夕阳从狭小的气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斑驳的砖墙上投下三人长长的影子,隨著光影的移动,影子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牛爷,蔡叔。” 李天佑反手閂上门,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从棉袄內袋掏出个蓝布包,布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人小心地保存了很久。“这是咱四季鲜的帐本,您二位再给过过目?” 他的语气看似平静,眼神中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蔡全无的手顿了顿,原本包裹冬枣的动作停滯,草纸上的两颗冬枣滚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牛爷摘下老花镜,用烟杆在算盘框上重重地磕了磕,震落些许菸灰:“天佑啊,打从你开店那天起,帐本上的数就从没差过半文钱,不用看了。往日里你都是直接把分红送过去,今儿特意把我叫过来,怕是有事吧,跟你牛爷客气啥,有事直说就是。” 老人的声音带著岁月的沧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李天佑没有接话,而是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紫砂壶。壶身古朴雅致,壶嘴冒著裊裊热气。他將热水浇在陈年普洱上,霎时间,浓郁的茶香立刻裹住了满屋的乾果气和旱菸味。“眼下已是满城红旗,我也不瞒您二位了,我爹妈是红党的人,” 他斟茶的手极稳,茶水在杯中泛起细小的涟漪,“这四季鲜开业的本钱,是红党给的,现在得给人还回去...... 可咱们这些年的交情......” 话未说完,他轻轻嘆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牛爷突然用烟杆按住茶盏,动作乾脆利落,茶盏在桌上发出 “当” 的一声轻响:“这是要散伙?” 老人手背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微微跳动著,“我那份股本就当给你和慧真添妆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您老误会了!” 李天佑慌忙解释,赶忙打开带来的布包。剎那间,大大小小十来根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耀眼的光芒。“我想著把您二位手里的股金折现赎了,往后咱都不当商人了,省心。” 他指尖点著包袱里的黄金,“这是我跟慧真准备的,应该够抵您和全无哥的股本,倒是不够的话,您直说,我再去想办法淘换便是......” 牛爷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蔡全无,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几分感慨:“我还记得你小子头回见我,就带著三个弟弟妹妹跟了我一路,还敢直接在老钱那租房,那会儿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 说著,烟桿头敲了敲装冬枣的箩筐,“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我也不多问,就一句,帐本怎么弄?” “打四季鲜开业那天起,帐本就有两套。” 李天佑低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好小子!得,这两年从四季鲜拿的不少了,我也不占你便宜,” 牛爷隨手从包袱里捡了一根大黄鱼,动作洒脱,“这就足够了,之前的契书什么的明儿你上我家拿,隨你处置。” 说完,他將烟杆別在腰间,背著手大步离开了,苍老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毅。 看著牛爷离开的背影,蔡全无凑到李天佑身边,压低声音问,“红党不是一直宣传保护私营工商业合法经营,禁止没收或破坏吗,怎么你有其他消息?” 他的眼神中满是疑惑和担忧。 “那倒没有,只是未雨绸繆罢了,等有消息就晚了。蔡叔,天已经变了,回头您踏实找个工作当工人,最安稳。” 李天佑拍了拍蔡全无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听您吩咐!” 蔡全无坚定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去收拾散落的冬枣。仓库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的碰撞声,仿佛在为这段即將结束的商业缘分默默送別。 第104章 上交 1949 年 2 月的北平城,残雪尚未消融,凛冽的寒风中,胡同深处飘出裊裊炊烟,为这座刚获新生的城市增添了几分烟火气。青砖灰瓦的屋檐下,“庆祝北平和平解放” 的红底金字横幅在风中轻轻摇曳,街角墙面上新刷的標语 “打倒反动派,建设新中国” 鲜红刺目,仿佛在宣告著旧时代的终结与新征程的开启。 李天佑紧了紧蓝布棉袄的领口,哈出的白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冰晶。他小心翼翼地踩著青石板路上结著的冰碴,拐进西单牌楼附近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楣上 “北平市军事管制委员会” 的木牌刚刷过桐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崭新的字跡昭示著这里已成为城市新的权力中枢。 军管会临时办公处设在原警察分局的三进小院里,昔日门楣上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簇新的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红得夺目,红得热烈。 “同志,请登记事由。” 门口站岗的小战士操著浓重的山东口音拦住他,年轻的脸庞被寒风吹得通红,枪托上繫著的红布条在风中一盪一盪,格外醒目。李天佑指了指腋下夹著的蓝布包裹,声音坚定:“我来归还组织產业。” 他的话语简短有力,仿佛承载著多年的夙愿。 “同志,请问民事科怎么走?”进了门,李天佑拦住一位挎著牛皮公文包的年轻军人。对方帽檐下的眉眼还带著学生气的青涩,闻言立刻立正,身姿挺拔:“东厢第二间,门口有牌子。” 军人的回答乾脆利落。 穿过挤满领救济粮百姓的院子,人声鼎沸,嘈杂的话语声中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李天佑终於来到后院东厢的办公室。墙上新刷的石灰还泛著潮气,散发著淡淡的气息。推开咯吱作响的雕花木门,褪了色的水磨石地板上,毛主席像下方摆著两张榫头鬆动的榆木桌,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帐簿,记录著这座城市新旧交替的点点滴滴。 最里侧的桌后,坐著一位穿灰布军装的干事,正用蘸水笔在泛黄的帐簿上勾画。他的棉布军装肘部打著补丁,袖口磨得发白,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推了推圆框眼镜,目光温和:“小同志,你找谁,有什么事吗?” “报告首长,我是来归还组织產业的。” 李天佑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又一层小心地展开,露出里面的房契和帐本以及两根大黄鱼,“四季鲜菜行,两间门脸带后院仓库,地址在南门大街甲七號。” 他的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归还產业?小同志,我是军管会民事科科长赵明远。” 赵明远起身將李天佑迎到桌边坐下,还热情地给他端来一杯热水,歉意地说道,“我们这里没有茶叶了,只有热水,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的话语中满是关怀,让人倍感温暖。 “赵科长,我是四季鲜的东家李天佑。”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我父亲李有水和母亲张春妮是红党的地下工作者,他们牺牲之后,吴婶…… 就是吴小花同志把我接到了教会的慈幼院里照顾。后来由於叛徒出卖,吴婶和周金生、陈东海两位叔叔为了保护我们牺牲了。” 回忆起往昔,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伤痛,但很快又坚定起来。 说著,他將房契、帐本和两根大黄鱼一字排开,语气沉重:“1947 年开店的本钱,是地下党吴小花同志留下的组织经费。当年吴婶把经费缝在棉袄夹层里,被黑狗子追杀时…… 现在北平解放了,这產业该物归原主。” 他的每一个字都饱含著对革命先辈的敬意与感恩。 “小同志,除了这些还有其他证明吗?” 赵明远和蔼地问道,“他们的证件什么的你还有吗?” 他的眼神中满是谨慎与负责。 “没了,47 年田丹同志来北平调查慈幼院被出卖的事情的时候,那些证件我就已经交给她了,她最近应该在北平城,你可以找她核实。” 李天佑如实回答,眼神中带著一丝期待。 赵明远沉吟了一会儿,摘下眼镜仔细擦拭,起身从铁皮柜取出牛皮档案袋。封皮上用毛笔工整写著 “地下党烈士遗孤安置档案”,翻开內页,泛黄的纸上赫然贴著吴婶模糊的证件照。他的指尖在 “吴小花” 的照片上停顿良久,照片里的妇人梳著圆髻,眉目温婉,与他记忆中那位总在深夜递送药品的 “裁缝铺吴大姐” 渐渐重合。 “周金生、陈东海…… 对得上,四七年二月护送任务中牺牲的两位同志。” 他的食指在烈士名单上缓缓划过,忽然抬头盯著李天佑耳后的疤痕,语气中带著一丝惊讶,“你就是那个磕破头昏迷的小鬼?档案里记著一共失踪了四个孩子。” “是的,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他们年纪还小,今天没让他们过来。当年吴婶留下了两根小黄鱼和七块大洋的经费,我拿那些钱做生意了。” 李天佑点点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吴大姐牺牲前,把经费託付给孩子们了?” 赵明远喉头动了动,自言自语著,抽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登记册,“你说的情况我们会重点核实,军管会刚接管旧政府的档案,可能需要些时间调取当年……”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被战士们押著穿过院子,为首的那个还在叫嚷:“我叔是国军刘旅长!你们这帮土八路……” 赵明远皱眉合上窗户,转头时神色已恢復肃然:“李同志,新政府和旧衙门不一样。就算查实经费来源,我们也会保障合法经营者的权益,四季鲜是你一手经营壮大的,未必需要全盘上交。” 他的话语中透著坚定与公正。 李天佑攥了攥袖口,低声却坚定地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吴婶、周叔和陈叔是为了保护我们而牺牲的,我和弟弟妹妹们的父母也是將生命奉献给了组织,我绝不能占组织的便宜!” 他的眼神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那是对信仰的坚守。 赵明远起身绕过桌子,紧紧握住李天佑的手,掌心粗糲的茧子硌得人生疼:“你这样觉悟的小同志,是党和国家的希望啊。等核实清楚,军管会不仅要给你发正式收据,还要给你们几个孩子请功。” 他的话语中满是讚赏与期许。 窗外传来《没有共產党就没有新中国》的合唱声,激昂的旋律在空气中迴荡。炊事班正推著板车给排队登记的市民发窝头,人们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赵明远把房契塞回李天佑手中:“產业暂时不用上交,军管会正要成立供销总社,防止囤积居奇,等情况核实了,四季鲜说不定会成为南城第一家供销合作社,你回去安心等消息就好。” 赵明远送李天佑离开时,顺手往他兜里塞了把炒黄豆。李天佑咬开一粒,咸香里混著淡淡的硝烟味,这是战场上带回的炒货。 李天佑望著满院攒动的人头,恍惚想起两年前那个抱著小丫在城门口哆嗦的清晨。当时侦缉队的皮靴声像催命符,如今站岗战士的绑腿布上还沾著解放天津时的硝烟,可他们腰间晃荡的,再不是抽人用的皮带。 第105章 新工作 晨光初现,前院青砖地上凝著的薄霜在朝阳下泛著冷冽的光。赵明远热情的把李天佑送到院门口,两人並肩而行嘮著家常,从百姓们的年夜饭聊到街头新刷的標语。赵明远步伐矫健,呢子大衣下摆隨风扬起,捲起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 正说著,一名小战士急匆匆迎面跑来,稚嫩的脸上沁出细密汗珠,在寒冷的空气里瞬间蒸腾成白雾。“报告营长...... 科长!” 小战士跑得太急,脚跟併拢时用力过猛,绑腿带子都鬆了一截,歪斜地垂在小腿旁,“石景山钢铁厂第三车间的刘大锤带人把厂部围了,说...... 说新政府和旧衙门一个样,都是画饼充飢的主。” 他说话时声音发虚,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褪色的军装下摆,眼神中满是不安。 赵明远听闻,猛地驻足,皮靴跟重重磕在条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刘大锤?就是那个抡铁锤砸过日本监工的老刘?” 他摘下棉帽,用力掸了掸上面的雪沫,露出鬢角斑白的发茬,神情中满是诧异,“正月初五咱们给工人家属送棒子麵的时候,他婆娘不是还塞给我一兜烤白薯?” 话语里透著难以置信,那个热情的工人家庭,此刻竟带头闹事。 “就是那个老刘!” 小战士眼睛突然亮起来,像是抓住了重点,“可他今早举著饭盒在锅炉房顶上喊,说配给粮掺了三分之一的橡子面,蒸出来的窝头要毒死人......” 话还没说完,东厢房突然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接线员扯著嗓子喊:“石景山专线!” 尖锐的声音划破小院的紧张气氛。 赵明远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他顾不上与李天佑继续交谈,转身便朝著旁边办公室疾步奔去。李天佑站在原地,望著赵明远离去的背影,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担忧。 李天佑倚著月亮门没有动弹,目光扫过院角新砌的煤球堆。煤球整整齐齐码成八角形,顶上还苫著防雨的油毡布,边角压实得严严实实。这让他想起旧警察局门口那些永远塌著半边的煤山,巡警们隨意的棉鞋印子能把蜂窝煤踩成黑雪,新旧对比,反差强烈。 厢房办公室內,电话听筒在木质桌面上不断震动,发出刺耳的声响。赵明远一把抓起听筒,语气严肃而急促:“我是赵明远,说!” 听筒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和隱约的叫嚷声,对面的声音显得慌乱而激动,断断续续地匯报著石景山钢铁厂的情况。赵明远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时不时地回应几句:“稳定住局面!”“千万別激化矛盾!” “李同志?” 赵明远接完电话匆匆折回来,手里多了一卷泛黄的地图,边角磨损得厉害,“我记得你说四季鲜有段时间每天从南城运进来五十担菜,车队走的是永定门外的土路?” 他迅速把地图抖开,铺在廊下的石桌上,食指重重戳在一处墨渍斑斑的標记上,“石景山粮仓到厂区这条道,你们拉过货没有?” 目光紧紧盯著李天佑,满是迫切。 “今年冬天上冻前还走过两趟。” 李天佑凑近细看,发现地图边角用红铅笔標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像是某种暗码,透著神秘。他指著地图说道:“过卢沟桥往西二十里有个岔道,前阵子国军撤退时炸塌了半边,现在用枕木搭著便桥。不过桥面窄,大车通行得格外小心。” 赵明远突然猛地拍了下褪漆的廊柱,惊得樑上的麻雀扑稜稜乱飞,四散而去。“难怪!运输队绕道走门头沟要多耗三小时,偏偏咱们会开卡车的只有六个司机。” 他眉头紧皱,迅速转向小战士,语气急促,“去把车队的王铁牛叫来,就说我要借他那本《美式卡车维修手册》。厂里的运输出了问题,得赶紧解决!” “等等。” 李天佑摸出兜里半块烤土豆,表皮烤得焦黑,还带著丝丝热气,这是方才院里一位大娘硬塞给他的,“跟王师傅说,南门大街徐记酒馆存著二十桶 75% 医用酒精,能当防冻液使。现在天冷,卡车水箱容易冻坏,酒精兴许能解燃眉之急。” 小战士攥著土豆愣住了,没想到李天佑会在这时候提供帮助。赵明远却爽朗地笑起来,眼尾的皱纹里还沾著机油印子,透著常年劳作的痕跡,“好小子,连我们修车缺酒精都知道...... 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赵明远紧紧拉著李天佑的手,说什么也不放他走,掌心的温度透过蓝布棉袄传来,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小李,你可不能走!”赵明远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你对城外交通门儿清,快跟我回办公室好好说道说道!” 两人刚迈进办公室,前院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像闷雷滚过胡同。王铁牛开著辆卡车风驰电掣般衝进来,车身上贴满的 "劳动光荣" 標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车斗里摞著的麻袋破了个大口子,金黄的玉米粒不断漏出,洒在印著青天白日徽章的旧公文箱上,在冷冽的天光下泛著细碎的光芒,仿佛撒了一地星星。 王铁牛裹著件磨出棉絮的军大衣,整个人壮得像座铁塔,往赵明远跟前一站,带起一阵裹挟著机油味的冷风。“赵营长,您找我?”他的大嗓门震得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泛起层层涟漪,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京张公路某处被红铅笔狠狠划了个叉,那里正是国军撤退时炸毁的十八里桥。 赵明远从堆满报表的榆木桌后抬起头,解放帽檐下几缕白髮沾著煤灰,脸上满是疲惫与焦急。他抓起半块掺了麩皮的窝窝头,重重砸在桌上,黄澄澄的碎渣溅到运输计划表上:“我问你,钢铁厂三千工人的粮食为什么没送到?食堂晌午就熬了两锅照见人影的棒子麵粥!”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眼睛死死盯著王铁牛。 王铁牛蒲扇大的巴掌拍得地图簌簌发抖,震得桌上的钢笔都跳了起来:“狗日的国军撤退的时候把永定河冰面都炸裂了,运输队只能绕道,”说到激动处,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结著血痂的鞭痕,触目惊心,“您瞅瞅,昨夜里骡马惊了,三车高粱米翻进山沟,我拿鞭子抽自己都没把粮食抢回来。营长,真不是我老牛掉链子,运输队一共十辆车,能动弹的就八辆,可会开车的司机只有六个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著无奈和委屈。 “別给我找理由!”赵明远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 "噹啷" 作响,“之前把任务交给你的时候,你可是拍著胸脯领了军令状的,现在工人粮食供应不上,情绪激动闹罢工,你说怎么办!” “狗日的国军撤离的时候把路炸了,大车开不过去,只能绕道,用骡马送又来不及。我手底下的人已经几天没合眼了,实在是找不到会开车的呀,您但凡再给我一个司机我也能周转过来......”王铁牛梗著脖子辩解,声音里带著破釜沉舟的绝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一个穿灰布棉袍的通讯员跌跌撞撞闯进来,眉毛上还沾著冰晶,哈著白气报告:“赵科长,厂里又来电话了!工务科长老周带著二百多號人坐在铁轨上,说要饿著肚子怎么炼钢支援前线......” 赵明远猛地站起来,军装肘部的补丁绷开线头。他抓起电话摇把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角落里突然响起清亮的声音:“报告首长,我会开车!” 李天佑举著手从糊满报纸的墙边走出来,蓝布棉袄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那是徐慧真用美军降落伞给他改的,针脚细密整齐。 王铁牛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一把像拎小鸡似的把李天佑拽到跟前,身上浓重的机油味混著马粪气息扑面而来:“你小子开过卡车?知道道奇 t234 的离合器多沉吗?”他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上个月三营有个愣头青把车开进拒马河,现在还在医院接骨头呢!” “去年打天津运海鲜,冰面上开过五十公里。”李天佑不动声色地挣脱了王铁牛的大手,后退半步站稳。他眼前闪过空间里那几辆美制吉普和军卡,没人的时候他没少偷偷练习,方向盘的握感早已烂熟於心。 办公室內,空气仿佛被凝重的气氛压得凝固,只有墙角炭盆偶尔发出的 “噼啪” 声打破沉寂。就在李天佑自报会开车后,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整理文件的老陈突然抬起头,目光透著审视:“年轻人,开车可不是儿戏。现在路上到处是未爆的地雷,还有国军撤退时设的路障,你当真有把握?” 他边说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国军炸毁桥樑的分布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多处危险区域。“就说这十八里桥,表面看著是用枕木搭了便桥,底下暗桩鬆动,前儿个有辆运药的车就栽了进去。” 老陈的手指重重戳在图纸上,“你知道怎么判断路面承重?怎么避开那些隱藏的陷阱?” 一旁负责后勤的张大姐也忍不住插话,她刚从外面回来,围巾上还沾著雪粒:“小赵啊,可不能病急乱投医。上个月新来的小吴,看著机灵,结果连换挡都不利索,差点把油桶引燃。” 她转头看向李天佑,语气里带著长辈的担忧,“孩子,你要是没十足把握,可別硬撑,这不是闹著玩的。” 赵明远皱著眉头在屋內踱步,军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停住,目光扫过眾人:“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钢厂两千多工人饿著肚子,再等下去,人心散了,北平的工业根基就动摇了!”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猛灌一口,却发现早已凉透,隨手又重重放下,“小李既然敢站出来,必有底气。铁牛,你路上多盯著点,要是真有本事,咱们就多一条活路!” 王铁牛挠了挠头,粗大的手指蹭过下巴的胡茬:“行!反正死马当活马医,路上我先教他几招应急的。要是这小子真能把粮食送到,我老王以后见他喊一声『师傅』!” 说罢,他一把搂住李天佑的肩膀,大步往门外走去,厚重的军大衣扫过门框,带落几片墙灰。 李天佑被王铁牛拽著往外走时,只来得及回头喊了一嗓子:“麻烦赵科长通知我家人一声,別让他们惦记......”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塞进了卡车驾驶室。 暮色渐浓,寒风如刀。李天佑蜷在道奇卡车的驾驶室里,仪錶盘裂痕间结著冰花,后视镜上拴著的红布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小小的战旗。王铁牛甩著马鞭在前头开道,骡马队脖颈的铜铃与卡车的轰鸣惊起满山寒鸦,扑稜稜的翅膀声里,车队向著暮色中的石景山钢铁厂疾驰而去。 第106章 钢铁厂 北平郊外,暮色如铅云般沉沉压下,官道上的冰层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幽光。李天佑紧握方向盘,粗布手套早已结满白霜,指节因用力而隱隱发白。前方,王铁牛骑著的东洋马喷著白雾,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鞍两侧悬掛的马灯在暮色中摇曳,晕开两团橘色的暖光,宛如暗夜中跳动的萤火。后视镜里,六辆道奇卡车排成长蛇,车斗上蒙著的帆布被北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用草绳綑扎得严严实实的粮袋,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那东洋马突然昂首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震落蹄铁上的冰碴。这位铁塔般的汉子猛地扯紧韁绳,军大衣下摆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他扯著嗓子吼道:“小子!前头十八里坡要过冰窟窿!把稳方向盘,別学那耗子见猫似的哆嗦!” 吼声混著腰间铜铃的脆响穿透呼啸的北风,惊飞了路边枯树上的寒鸦。 王铁牛的吼声混著铜铃声穿透呼啸的北风,砸进驾驶室。李天佑瞥见仪錶盘旁贴著的圣母像,八成是前任国军司机留下的,褪色的画像边缘微微捲起。 他伸手將徐慧真求来的平安符轻轻压在上面,指尖触到符纸的温度,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当轮胎缓缓压上冰面时,他不动声色地將空间里的防滑链具现在车轮上,金属咬合冰面的咯吱声巧妙地掩盖在发动机的轰鸣之中,卡车稳稳地向前行进。 王铁牛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从褡褳里摸出半块冻硬的窝头,掰下一角塞进嘴里。他一边咀嚼,一边回头张望车队,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警惕。瞥见李天佑的卡车稍有偏移,他立刻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的冰渣子噼里啪啦打在车身上:“往右打轮!没看见冰面裂缝像蜈蚣似的爬过来了?”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车窗上,震得李天佑耳膜生疼,“记住!过冰面得像猫走路,稳著点!” 转过山坳,石景山钢铁厂的轮廓在纷飞的雪幕中渐渐显现。高耸的高炉喷出赤红的火星,如逆飞的流星雨般划破夜空,將厂区门口新立起来的 “工人当家作主” 的標语牌映得忽明忽暗。 王铁牛突然摘下腰间的铜哨,“嘟 —— 嘟 ——” 吹出尖锐的信號。车队顿时放慢速度,他扯著嗓子喊道:“都给我把车灯调亮点!別让粮食袋子磕著碰著!” 说话间,他的鬍子上已经结了层白花花的冰霜,可依旧精神抖擞地挥舞著手中的皮鞭。 寒风中,厂门口蹲著一群裹著麻袋片的工人,他们的脸庞被冻得通红,眼神中却透著坚韧与期待。领头的周师傅举著铁皮喇叭正要喊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车队开过来的轰鸣声,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王铁牛远远望见周师傅单薄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夹马腹衝上前,在离人群还有丈把远时就飞身下马,靴子重重踏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老周!对不住啊!”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抱住老伙计,粗糙的手掌重重拍著对方的后背,“国军把路祸害成那样,我铁牛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啊!今儿不光粮食,连厨子都给你们捎来了!” 说著,他大步走到卡车旁,像拎小鸡似的掀起帆布,热气裹挟著浓郁的肉香顿时扑面而来。“都来尝尝!炊事班老张燉了俩时辰的红烧肉!” 他的大嗓门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掉落,“小崽子们別抢!人人有份!” 见学徒工们冻得瑟瑟发抖,他立刻解下自己的围巾,团成一团塞进一个孩子手里:“裹严实了!这点伤筋动骨的,可別耽误了炼钢!” 当王铁牛掀开帆布,露出冒著热气的砂锅时,周师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要把这久违的肉香永远记住。“好香,真香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哽咽。 工人们围上来时,周师傅站在一旁,目光挨个扫过大家。他注意到一个咳嗽的学徒工缩在人群后面,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周师傅二话不说,挤到砂锅前,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肉汤,避开漂浮的油花,生怕烫著孩子。他端著碗,一路小跑到学徒工面前,蹲下身,轻声说:“孩子,快喝,暖暖身子。” 学徒工望著碗里的肉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傅,您还没……” “別废话!” 周师傅佯装生气,把碗往学徒工手里一塞,“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师傅我还扛得住!” 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又挺直腰板,大声对其他工人说:“都別愣著!吃饱了,咱们好有力气干活!把这钢铁厂烧得旺旺的,给咱新中国添砖加瓦!” 卸货时,周师傅一刻也没閒著。他穿梭在人群中,帮忙搬运粮袋,时不时叮嘱两句:“轻著点,別撒了!这些可都是咱们的命根子!” 李天佑趁著空隙去上厕所,却不知不觉走到了备料场。生锈的铁轨旁堆著美制钢锭,表面的锈跡在月光下泛著暗红,几个工人正用木槓吃力地撬动日式炼钢炉的残骸,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划破空气。 “小同志搭把手?” 一位老师傅扔来一副劳保手套,掌心的补丁上还留著弹孔,显然经歷过无数次的修补。李天佑伸手接过手套,刚要搬动钢锭,却触到铭文上模糊的 “奉天造兵所” 字样,心中不禁一颤,这分明是偽满时期的老物件,承载著那段屈辱的歷史。 “同志,咱的新炉子什么时候能到?” 一个学徒工搓著冻僵的手,向李天佑投来期盼的目光。他军管会发的棉手套已经磨穿指尖,露出冻得通红的皮肤。李天佑摸出兜里的炒黄豆分给他,看著年轻人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想起空间里还有一台美式电炉和不少杂七杂八的工业设备。 他抬头望向高炉上飘扬的红旗,猎猎作响的旗帜在寒风中舒展,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恍惚间,他想起田怀中教他练字时写下的那句话:“暗处的光,要照在明处的人身上。” 王铁牛看见李天佑上厕所回来,立刻迈开大步迎上去。他一把搂住年轻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差点站不稳:“小子,看啥呢?这些破铜烂铁明儿就变废为宝!” 他弯腰捡起一块钢锭,手臂肌肉紧绷,轻而易举地拋向空中又稳稳接住,“瞧见没?咱工人的手,能砸碎鬼子的枪,也能炼出新中国的钢!” 说罢,他重重地拍了拍李天佑的后背,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厂区迴荡:“走!跟我去搬粮食,手脚麻利点!” 返程的路上,凛冽的北风裹挟著雪粒子,如沙砾般狠狠砸向挡风玻璃,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李天佑单手稳稳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里藏著一个温热的铝饭盒,是周师傅硬塞给他的,里面装著两个杂合面馒头,还夹著钢铁厂自炼的猪油渣。馒头的香气透过饭盒缝隙,时不时钻进他的鼻腔,带著一股朴实的温暖。 “李同志车开得比洋学生稳当。” 王铁牛骑著马从左侧疾驰而来,他的军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鞭梢头繫著的红布条在车灯的光晕里翻飞,宛如跳动的火焰。“当年我在二十九军学开车那会儿,北平城会摆弄方向盘的不过百来人......” 话未说完,他突然猛拽韁绳,东洋马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堪堪避开路面上一个巨大的弹坑。那弹坑边缘结著冰棱,显然是国军撤退时留下的破坏痕跡。李天佑反应迅速,双手紧握方向盘,急打方向,卡车轮胎与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身剧烈晃动了几下,终於绕了过去。 “小心著些!这些狗日的国军,临走还不忘使坏!” 王铁牛骂骂咧咧地回过头,眼神里满是愤怒,隨后又冲李天佑喊道:“好小子,反应够快!” 车队缓缓行至西直门,夜色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残破的城墙上,新搭的松枝牌楼在寒风中挺立,“欢迎解放军入城” 的鲜红横幅,醒目地盖住了曾经的青天白日徽。城墙缺口处,执勤的战士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绑腿上结著厚厚的冰棱,显然已经在此坚守许久。然而,他却毫不犹豫地把身上最厚的棉衣披在了一位衣衫襤褸的逃难老头身上。 “同志,辛苦了,请出示通行证。” 战士的声音坚定而温和。王铁牛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通行证递过去。借著卡车的车灯,李天佑瞥见战士腰间的手榴弹袋,针脚细密整齐,布料崭新。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前几日街道上组织妇女们连夜缝製的,徐慧真和秦淮如当时也熬夜赶工,手上磨出了不少水泡。 等把车停到运输队的场院里,王铁牛扯著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声音洪亮得能震落墙头上的积雪:“龟儿子的!运输队正缺个会开车的!” 他大步走到李天佑的卡车旁,蒲扇似的手掌重重拍在车门上,发出哐哐的响声,“每月八十斤小米,干不干?” “干!” 李天佑推开车门,跳下车,眼神坚定而明亮。寒风依旧呼啸,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力量与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北平这座古老城市在眾人的努力下,焕发出崭新的生机。 第107章 选择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响,北平的冬夜愈发寂静深沉。李天佑裹紧蓝布棉袄,推开小酒馆后院那扇斑驳木门。门板发出吱呀的呻吟,檐下掛著的马灯在夜风里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將他疲惫的身影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摇曳不定。 正房东屋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晕,窗台上,徐慧真种的蒜苗从棉帘缝隙里探出嫩绿的脑袋,在寒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欢迎归人。李天佑伸手掀开蓝印花布门帘,一股裹挟著艾草香的暖意扑面而来。这是秦淮如特意配的安神药,混著炭火盆的温热,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八仙桌上摆著个青花海碗,碗口倒扣著粗瓷盘,边沿还凝著几滴晶莹的油星。 “可算回来了!” 徐慧真像一阵风似的从里间闪出来,月白夹袄外罩著靛蓝围裙,髮髻上別著的银簪子隨著动作轻轻颤动。她快步走到桌前,掀开海碗,热气 “腾” 地漫开,露出底下臥著荷包蛋的阳春麵,“面坨了,我去重下一碗。” 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责备。 李天佑摘下结冰的狗皮帽,露出冻得发青的耳朵,伸手拉住她,刚要开口,喉咙里先滚出一串剧烈的咳嗽。他哑著嗓子说道:“別忙了,还热乎著呢,我吃这就行。” 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里屋传来窸窣响动,小石头揉著惺忪的睡眼,半梦半醒地晃了出来。他的头髮东一撮西一綹,乱得像个鸟窝。“哥,我给你留了糖瓜......” 话没说完,身子一歪,踉蹌著扑到李天佑怀里,又沉沉睡了过去,嘴里还不时嘟囔著梦话。 李天佑哭笑不得,正要把小石头抱起来,门 “吱呀” 开了半扇。秦淮如披著灰鼠皮斗篷进了屋,手里针线篓还盛著件未补完的毛呢大衣。 她一眼看到李天佑怀里的小石头,立刻快步上前,轻声说道:“当家的也不看看时辰,明儿大寒,慧真姐特意去前门信託商行换了二两芝麻酱......” 她忽然噤声,小心翼翼地用毛呢大衣把小石头裹起来,抱进了里屋,“你刚回来,身上寒气重,別冻著孩子。” 声音温柔而关切。 这时,杨婶端著新煮的面进来了。麵汤里飘著碧绿的葱花,底下沉著几片色泽诱人的腊肉,一看就是从留著过年的醃缸里取的。徐慧真默默往他手边推来个锡酒壶,壶身还带著体温,是她提前温在茶炉上的。酒香混著面香,在屋里瀰漫开来。 煤油灯在八仙桌中央跳动著暖黄的光,徐慧真用火钳拨了拨搪瓷茶炉里的煤球,火星子溅到糊著报纸的墙上。“二丫带著小丫在杨婶屋里睡了,睡前非要把压岁钱塞你枕头底下,说是给『开大汽车的哥哥买汽油』。”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小石头去胡同口张望三趟了,鞋底都快磨穿了,实在熬不住才哄他先睡了。” “你坐著吧,” 徐慧真制止了要起身帮忙的秦淮如,自己抄起铜盆往灶上舀热水。杨婶早把煨在炉灰里的陶罐扒拉出来,掀开盖子,白菜豆腐汤的香气混著几星油花扑鼻而来,香得李天佑直吞口水。 “军管会来人的时候把我们嚇一跳,你说你怎么想的,好好的掌柜不当,非要去开车,你当你是铁打的身子?” 徐慧真拧著热毛巾过来,轻轻照他后颈拍了一下。粗布毛巾滚烫的温度渗进冻僵的皮肉,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 李天佑捧著海碗,就著腊肉的咸香將最后一口热汤灌进喉咙,喉结滚动间溢出满足的嘆息。他倚在铺著蓝粗布褥子的土炕上,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炸开火星,映得徐慧真鬢角的银簪泛起暖光。秦淮如正低头纳鞋底,针尖在煤油灯下闪过细碎的银光,时不时抬起眼睫,目光悄然落在李天佑身上。 “上交四季鲜的事,军管会说要核实一下。”李天佑伸手抹了把油乎乎的嘴,“以后说不定会改成南门大街的供销合作社。淮如,你是想留在小酒馆,还是去四季鲜?”他的声音带著饭后的慵懒,却藏不住话语里的关切。 徐慧真往火盆里添了块煤,火星腾起的瞬间,映亮她蹙起的眉梢:“去四季鲜更合適。要是真成了国营供销社,淮如去那儿比在小酒馆安稳。”她说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围裙的褶皱,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想去学医!”秦淮如突然抬头,攥著鞋底的手指微微发白。煤油灯的光晕里,她的瞳孔亮得惊人,“这几天军管会在文庙办讲座,讲科学接生、防鼠疫......”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拔高,“他们在招识字的人去卫生训练班,结业就能去工厂医务室!” 话音落下,屋內突然陷入寂静。只有火盆里的炭块偶尔发出轻响。秦淮如的目光从李天佑脸上掠过,又慌忙垂下头,纳鞋底的动作变得凌乱,针尖好几次扎偏。 “好事啊!”李天佑猛地坐直身子,炕沿发出吱呀声响,“读书学本事,比守著店铺强!”他眼睛亮得如同点了两盏灯,“淮如你放心去,学费啥的不用操心,家里的活儿也不用插手,好好学习就成。”说著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却在半空僵住,尷尬地挠了挠头。 听到李天佑的肯定,抬头看到他一脸欣喜的表情不似作偽,秦淮如总算放鬆了下来。徐慧真看著两人眉梢眼角的笑意,故意清了清嗓子:“哟,我这电灯泡可真亮堂,要不二位挪步去西厢?”她夸张地用袖口扇风,却掩不住眼底促狭的笑意。 秦淮如 "腾" 地红了脸,慌乱中把鞋底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却被李天佑先一步拾起。两人指尖相触的剎那,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抓起针线篓逃也似的往屋外跑,门帘被撞得噼啪作响。 李天佑望著她消失的背影,脸上还掛著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徐慧真斜睨著他,突然用铜火钳戳了戳炭块:“红党可不兴三妻四妾,到时候人跟著医疗队走了,有你哭的。”她语气酸溜溜的,像是含了枚没熟透的青杏。 李天佑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落在窗欞上摇曳的冰花:“她若有更好的去处,我绝不拦她......”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下去。窗外的北风卷著雪粒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徐慧真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说的轻巧!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比守著店铺强",李掌柜看不上我这个没文化的粗人了是吧,那我也去考个夜校,学写大字当文化人!”她作势要拧,却被李天佑一把揽进怀里。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將两人的身影融成一片温暖的轮廓。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寒风依旧呼啸,李天佑在后院劈柴,斧头落下,冻得梆硬的木柴应声而裂。秦淮如提著竹篮从厨房出来,里头装著要晾晒的醃菜,见他额头沁出薄汗,脖颈处的衣领被热气氤氳得微湿,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淮如。” 李天佑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把脸,斧头斜倚在木桩上,“你真决定去学医了?” 他望著秦淮如被寒风吹红的鼻尖,目光里藏著几分探究,几分担忧。 秦淮如低头整理竹篮里的醃菜,手指在菜叶间穿梭,“昨儿夜里,我想了很久。”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雪,“以前总觉得能有个安身之处就够了,可听了军管会讲的那些,才知道原来女人也能......” 话未说完,她忽然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我在义庄帮过工,见过太多因为缺医少药没了性命的人。要是能学会本事......” 李天佑走过来,靴底碾碎地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刚从空间拿出来的点心,“趁热吃。我托人问过了,卫生训练班確实是个好机会。” 他把点心塞进秦淮如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有些不自然地別开眼,“只是学西医要解剖、认洋文,比想像中难。你...... 真不后悔?” 秦淮如咬了口点心,麦香混著淡淡的焦味在口中散开。她望著院角新砌的煤球堆,那里还留著昨夜积雪的痕跡,“后悔什么?” 她突然转身,目光坚定地直视李天佑,“有你,有慧真姐,有杨婶,有......大家都在,我什么也不怕!” 李天佑怔住,眼前的秦淮如不再是那个总低著头、唯唯诺诺小心算计的妇人。晨光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藏著一簇即將燎原的小火苗。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闷声笑道:“行,等你成了大夫,可得给我开副治头疼的药,小石头天天追著问,他能不能去当火车司机。” 秦淮如被逗笑,嘴角梨涡浅浅,“先管好你自己吧。听说运输队的车都是美国造,零件坏了连军管会都头疼。” 她低头把剩下的窝头仔细包好,“我去给你装壶热水,今儿出车別又冻著。” 她转身要走,李天佑突然叫住她:“淮如......” 见她回头,却又一时语塞,最后只憋出一句,“万事小心。” 秦淮如点点头,竹篮晃动,醃菜叶子上的霜花簌簌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星光。她踩著积雪离开的背影,渐渐与远处张贴的 “建设新中国” 標语融成一幅崭新的图景。 第108章 运输 天刚蒙蒙亮,寒气依旧砭人肌骨。李天佑已蜷身躺在运输队分给自己的道奇卡车底下,冻硬的地面即便隔著厚厚的棉裤,凉意也直往骨头缝里钻。 旁边跟车的年轻保卫战士马成举著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冰冷的金属部件间摇曳,飘著机油味的白雾不断从两人呼出的白气中腾起。他们正专注地更换第三根断裂的钢板弹簧,前一日从门头沟运煤返程时,卡车不慎压塌了偽警察局地牢那摇摇欲坠的烂顶棚。 “李哥,王队长说今儿要往八大胡同送三车石灰。” 马成用改锥狠狠敲了敲锈住的螺栓,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车场迴荡,“说是要刷墙办扫盲班。” 李天佑从嘴里吐出含著以防掉落的螺帽,刚要回应,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两个头戴八角帽、臂缠红袖章的街道干事,正领著一群妇女往卡车上搬运麻袋。 领头的大娘嗓门洪亮,扯著嗓子喊道:“各家各户捐的旧棉衣,晌午前务必送到德胜门粥棚!” 隨著麻袋堆叠,裂口处露出半截绣著缠枝莲纹的绸缎旗袍,暗纹精致,依稀可见是哪位旧时格格的嫁妆改制而成的。 日头爬上东四牌楼时,金色的阳光洒在积雪的胡同上,车队缓缓碾过咯吱作响的路面。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突然不自觉地一紧。前方,那座曾经掛著 “瀟湘馆” 金字匾额、雕樑画栋的两层小楼,此刻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崭新的 “妇女生產合作社” 告示在风中微微颤动。几个身著列寧装的女干部站在台阶上,英姿颯爽地指挥著眾人搬运缝纫机,门廊下整齐码放著用美军罐头箱改装的线轴筐。 “李同志来得正好!” 一位女干部挥著帐簿快步跑来,她袖口的红袖章已被石灰粉染白半边,透著忙碌与干练,“劳驾把这批纺锤捎去清河制呢厂。” 她身后,一个身著朴素布旗袍的姑娘怯生生地转出来,低眉顺眼地抱著木箱。 那姑娘眉目清秀,若不是知晓內情,很难將她与曾经瀟湘馆的头牌联繫起来。如今的她,头髮仅用一根竹筷隨意挽起,褪去了往日的艷丽,多了几分朴实与坚毅。 车队拐进煤市街时,天色骤变,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打得挡风玻璃沙沙作响。李天佑在后视镜中瞥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几个穿著美式夹克的混混正鬼鬼祟祟地往骡马队的粮袋里塞东西。他毫不犹豫地猛按喇叭,刺耳的声响惊得混混们手忙脚乱,一包白面从怀中掉落。 说时迟那时快,王铁牛策马衝来,马鞭如闪电般甩出,精准地捲住混混,缴了赃物:“龟儿子的!又倒卖救济粮!” 翻开麻袋,精白面下赫然露出带著国军仓库印记的封条,昭示著这些不法之徒的恶行。 晌午时分,车队在鼓楼脚下歇脚。马成扒著车斗,兴致勃勃地数著截获的战利品:“李哥,这都第三回截获黑粮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色警惕,“听说黑市米价又涨了,上头怕是要採取大动作......” 话未说完,李天佑便塞了个窝头进他嘴里,笑骂道:“先填饱肚子,这些事儿少打听!” 车窗外,军管会的宣传队正热情地给车夫们分发《新民主主义论》,封皮上还沾著麵粉厂的白灰,油墨香与市井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暮色降临,最后一车石灰稳稳卸在法源寺后巷。古老的寺庙里,僧人们敲著木鱼,列队而出。监院师父双手合十,面带慈悲:“施主辛苦,这些石灰要用来刷写《土地法大纲》。” 他身后的大雄宝殿內,菩萨脚下整齐堆放著识字课本,香案摇身一变成为课桌,功德簿也换成了记录百姓信息的户口册,庄严的佛殿正悄然孕育著新的希望。 回程路过鲜鱼口,李天佑紧急剎车。抬眼望去,对街当铺的幌子已换成 “国营信託商店” 的牌子。橱窗里,一对龙凤鐲静静躺在红绸上,泛著温润的光泽,旁边的標价牌上 “捐献支援淮海战役光荣户” 的字样格外醒目。 夜里收车回库,寒风更劲。王铁牛拎著马灯前来验车,昏黄的灯光扫过车斗缝隙时,李天佑的心猛地漏跳一拍,那里沾著半片天津港才有的海带结,显然是今早偷偷用空间帮忙转移存货时不慎落下的。 他强作镇定,手心却沁出冷汗。幸而王铁牛只是隨意踹了踹轮胎,粗声说道:“明儿有趟要紧任务,二十车盘尼西林要送协和医院,路上不太平,多加小心......” 雪夜的长街上,李天佑把冻僵的手按在排气管上取暖。远处传来扫盲班的齐诵:“新中国——人民——当家作主——”声浪惊飞钟鼓楼的寒鸦,翅膀扑棱声里混著电报大楼的莫尔斯码,像是给这座古城换血时的脉搏。 这日深夜,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內的寧静。李天佑警惕地看向徐慧真,后者迅速吹灭了煤油灯,屋內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炭火盆中零星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李同志在家吗?军管会紧急通知!” 门外传来陌生的男声,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徐慧真摸到院门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只见三个身穿灰布军装的战士手持火把,站在院门口。火把的光芒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战士们绑腿上的冰棱在火光中闪烁,显然是刚从寒风中赶来。 李天佑迅速披上外套,压低声音说:“你们別出来,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谨慎地打开门,一股寒风裹挟著雪粒子立刻灌了进来。 “李同志,” 为首的战士敬礼后说道,“石景山钢铁厂刚刚发来急电,一批支援前线的钢材必须连夜运往天津。运输队现有的司机人手不足,赵科长点名让你立刻归队。” 战士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封盖著鲜红印章的加急信件。 李天佑接过信,借著月光迅速瀏览了一遍。信中字跡潦草却有力,显然是紧急情况下所写。他想起前几天在钢铁厂看到的情景,工人们在寒风中坚守岗位,为了新中国的建设拼尽全力。 “我这就跟你们走。” 李天佑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徐慧真默默將一个装满乾粮的布包塞进他怀里,眼中满是担忧:“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秦淮如抱著熟睡的小丫站在一旁,轻声说:“我们等你回来。” 杨婶则匆匆將一块烤得金黄的红薯塞进他口袋:“路上饿了吃,暖和。” 李天佑点点头,跟著战士们消失在夜色中。小酒馆后院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寒风依旧呼啸,仿佛在诉说著这个特殊时代里,无数人为了理想和未来而奋斗的故事。徐慧真站在门口,望著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心中默默祈祷著平安。 第109章 奉献 渤海湾的寒风裹挟著浓重的咸腥味,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冰刃,猛地扑进李天佑驾驶的道奇卡车驾驶室。他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天津卫的街景。 这座城市与北平截然不同,街道上矗立著希腊柱头支撑的银行大楼,虽歷经战火,仍残留著往昔的浮华。残破的霓虹灯管歪斜地拼出 “怡和洋行” 的英文字样,却被刷上的 “人民海关” 白灰浆盖住半边,新旧势力的更迭在此刻显露无遗。 有轨电车轨道间积著黑水,散发著阵阵腐臭,穿长衫的帐房先生和戴八角帽的军代表在劝业场台阶上紧张地核对物资清单,算盘珠子的碰撞声与电报机的滴答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特殊的城市乐章,而在不远处的街角,几个头戴毛线帽的孩童正追逐嬉戏,他们脚下踩著的是被丟弃的旧报纸,上面还残留著 “金圆券” 贬值的新闻。 街道两侧,早点铺的蒸笼冒著腾腾热气,卖煎饼果子的老汉大声吆喝:“果子餜箅儿,吃嘛您內!” 案板上的绿豆麵摊得薄如蝉翼,裹著油条和葱花,香气四溢。一位穿著粗布棉袄的妇人提著竹篮匆匆走过,篮里装著刚买的青菜,菜叶上还掛著清晨的霜花。她路过张贴著《土地改革法》传单的墙壁时,驻足看了几眼,脸上露出似懂非懂却又充满期待的神情。 “龟儿子的!英国佬撤走前把码头起重机全炸了!” 王铁牛愤怒地挥鞭指向海河对岸,他的脸色因气愤涨得通红。远处英租界仓库区的铁柵栏上爬满藤壶,见证著岁月的侵蚀。 一桿青天白日旗斜插在沙包工事上,早已被海风撕成缕缕破布,在风中无力地飘荡。二十辆道奇卡车沿著河坝排成长龙,车斗里装载的鞍钢钢轨在寒风中泛著冷光,这些钢轨即將被送往大沽船厂,用於修缮缉私艇,守护新生政权的海上防线。 卸货时,李天佑藉故检查车况,快步溜到三號码头。咸湿的空气里混杂著刺鼻的霉味,十二座维多利亚式仓库如同沉睡的巨兽,蹲伏在薄雾之中,军管会的封条在铁门上飘摇。他摸到丙字號仓库侧窗,玻璃碎碴上还掛著半幅《字林西报》,头条標题 “共军逼近塘沽” 的铅字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仿佛在提醒著人们不久前这里的紧张局势。 “同志,这儿不让靠近!” 一名巡逻战士突然出现,他的绑腿沾满泥浆,显然是在各处奔波,枪管上缠著防盐雾的油布,防止海风对武器的侵蚀。李天佑镇定地亮出运输队证件,语气自然:“王队长让我看看仓库能不能停车。” 趁对方低头核验证件的瞬间,他的指尖悄然触到墙根潮湿的砖缝,心中默念,空间里囤积两年的药箱瞬间具现在仓库角落,稳稳地压在早已备好的英商怡和洋行的货单下,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破绽。 子夜时分,万籟俱寂,唯有潮汐声在耳边迴荡。李天佑藉口寻找热水袋,再次偷偷回到码头。四周一片漆黑,他小心翼翼地摸黑撬开戊字號仓库气窗。隨著他的动作,成捆的棉纱、精密的瑞士工具机零件和堆积如山的粮食从空间中倾泻而出,精准地落进印著太古洋行標誌的空木箱。 当最后十根小黄鱼被他塞进滙丰银行保险柜残骸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汽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他抬头望去,只见两艘掛著红旗的巡逻艇正破雾而来,探照灯的光芒在海面上四处扫射。 “谁在那儿?” 巡逻艇上的探照灯如同一双巨大的眼睛,扫过码头。李天佑心中一惊,闪身躲进阴影,却不小心撞上一堆麻袋。咸腥味瞬间衝进鼻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袋口,触到 “长芦盐场” 的戳记。 危急时刻,他迅速將空间里的美式军火压在麻袋底下。隨著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当机立断,翻身滚进排水沟。污水中漂浮著撕碎的《天津卫理教会通告》,残破的 “仁爱” 二字正贴在漂来的《土地改革法》传单上。 次日返程前,王铁牛蹲在码头啃著高粱饼子,满脸疑惑:“怪事!军管会说洋行仓库清出二十吨药品,还有他妈瑞士造的车床!” 他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著正在检查轮胎的李天佑,“你小子昨晚真没听见动静?” 李天佑不慌不忙地指向海河上穿梭的舢板,船娘正唱著新编的《翻身道情》,歌声悠扬,向著缉私艇送去新鲜的蔬菜。鸥群惊起处,一艘日本商船正在被拖拽,桅杆上 “株式会社” 的招牌轰然坠海,露出底下新刷的 “人民海运” 红漆,鲜艷夺目。 “兴许是洋行伙计临走发的善心。” 李天佑嘴角微微上扬,扔给王铁牛半块唐山麻糖,甜香气瞬间瀰漫开来,暂时盖过了海风的咸涩。车队启动时,码头广播突然响起:“请人民运输队同志注意,丙字號仓库发现支援前线物资,现授予三中队红旗集体称號......” 驾驶室里,李天佑摸出徐慧真给他的平安符,紧紧握在手中。后视镜中,朝阳正撕破渤海湾的晨雾,洒下万道金光。大沽船厂新焊的舰艏劈开波浪,那雄伟的轮廓在阳光下闪耀,像极了未来航母的剪影,象徵著新生的国家正以坚定的步伐,向著光明的未来破浪前行。 这次李天佑藉机把空间里的物资几乎清扫一空,尤其是从洋行截胡来的物资,从粮食药品到设备工具机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各大银行的金条,国党在平津两地通过金圆券收敛的財物都被李天佑截胡了,这次也一併奉献了出去。 空间里曾经堆积如山的物资,那些从洋行截胡来的財富,那些国党收敛的不义之財,都將化作助力国家建设的基石。儘管空间里仍留有足以保障家人几代无忧的財富,更別说记忆里恭王府还有不少黄金能"备不时之需",但他更期待著,这些奉献出去的物资,能让这个刚刚摆脱战爭阴霾、贫弱不堪的国家,在復兴之路上走得更加坚实、更加稳健。 第110章 喜事 翌日早上,北平的晨雾像浓稠的牛乳般裹著街巷,徐慧真扶著朱漆廊柱,指尖触到柱身斑驳的裂纹。院角的石榴树枯枝在寒风里簌簌作响,几片残叶打著旋儿飘落。她攥著绣帕的手突然青筋暴起,胃部一阵翻涌,“呕 ——” 酸水溅在结著薄冰的冻土上,惊飞了檐下正啄食米屑的麻雀。 “徐掌柜!” 杨婶端著搪瓷缸从厨房追出来,缸里的薑汤还冒著热气,“您这晕船似的吐了三天了,莫不是......” 话音未落,西厢房蓝布帘子猛地被掀开,秦淮如攥著个青花瓷痰盂衝出来,发间银簪的流苏隨著脚步剧烈晃动。她昨夜赶製的识字课本从袖中滑落,纸上 “男女平等” 四个字被露水洇得发皱。 两人隔著晾衣绳上飘扬的蓝布床单对视一眼,那床单上还残留著浆洗標语旗时的红色染料。徐慧真突然抄起门廊下的捣衣杵,杵头沾著的红旗布碎屑簌簌掉落:“小石头!把你哥......” 话到半截又咽回去,“算了,他这会儿估计刚过杨村渡口。” 远处传来扫盲班孩童的朗读声,“人 —— 民 —— 当 —— 家 ——” 音节被晨雾揉碎,散在结霜的青瓦上。 协和医院角门的铜环还掛著冰棱,徐慧真和秦淮如攥著皱巴巴的化验单走出来。阳光穿透琉璃瓦的缝隙,在两人脚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徐姐......” 秦淮如把化验单往绣著並蒂莲的荷包里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卫生训练班那边...... 我就先不去了,等把孩子生下来......” “去!凭什么不去!” 徐慧真突然抓住她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袖传来。她望著街角正在粉刷 “妇女能顶半边天” 標语的女工,语气斩钉截铁,“红党正是用人的时候,你看那墙根下识字的大嫂,以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抓住机会,后半辈子就有著落了。” 她压低声音,指著远处匆匆走过的女干部,“昨儿军管会王大姐说了,训练班结业能进妇幼保健站,吃公家粮的!” 秦淮如望著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声音发颤:“可我大著肚子,...... 行吗?” 风捲起她鬢角的碎发,露出耳后被扁担磨出的老茧。 “怎么不行,”徐慧真拽著她往胡同里走,“又不是让你大著肚子下地干活,坐教室里上课总不会累到哪里去。你当那些戴八角帽的女干部都是黄花闺女?上回给咱们讲课的林医生,怀里奶著娃照样教產钳用法!再说了,你上的还是医学训练班,老师都是医生,你怕啥?你不会是担心天佑......” “那倒没有,当家的挺开明的,他支持我上学。”秦淮如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担心,万一训练班看我怀孕了不同意收我怎么办?” “那就先別说,等显怀怎么也得两三个月以后了,再遮掩一下说不定训练班都结业了。就算几个月后被发现了,咱东西已经学到手了,位置也占下了,生了孩子再上班就是了,红党不是那么不讲理的政府。” 秦淮如想了想,总算放下心来。路过黑芝麻胡同时,晒衣绳上飘著新染的灰布军装。扫盲班的朗读声从四合院里飘出来:“妇——女——解——放——”徐慧真突然驻足,指著门洞里穿蓝布旗袍的姑娘:“瞧见没?原先八大胡同的翠喜,如今在夜校当助教。上个月她给接生婆上课,把老嬤嬤的『撞喜』说法驳得哑口无言。” 徐慧真感慨的说,“现在红党办扫盲班,开什么生理卫生课,多好的事呀,以前女人生了病都自己藏著忍著,怕丟人怕花钱,更怕人指指点点说不检点。上了那课才知道,哪有什么不检点,都是正常现象,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嗯,”秦淮如点头附和,声音带著嚮往,“前面胡同的李大姐难產大出血,他男人和婆婆说什么都不肯送医院,是训练班的老师主动上门抢救才捡回条命。李大姐家那婆婆,现在见著训练班的老师就作揖。” “是呀,这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徐慧真抓紧秦淮如的手,“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你心里得有个底。天佑跟我说过,红党的政策跟以前的政府不一样,要看人的出身划分阶级的。你老家是乡下农村的,家里也没什么地,你这样出身的人红党喜欢的很,只要认字,肯学,正是要抓紧机会往上走的时候,往后错不了。” 徐慧真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就不一样了,我家庭条件比你好,又是商人,红党对我这样的都留著戒心呢。天佑特意把自己摘出来,就是想用他革命家属的身份护住我,成不成的还两说呢......” 话没说完,街角转出个戴八角帽的街道干事,手臂上的“妇女代表”红袖標在风里猎猎。两人默契地拐进稻香村后巷,油纸伞堆里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原来是逃难的老妇在伞棚下生產,助產士包著红十字袖章的胳膊上还沾著麵粉厂的白灰,嘴里轻声安慰:“大娘別怕,咱新法接生保准平安。” “瞧见了吗?”徐慧真突然攥紧她的手,“这就是新世道。搁以前,这等脏事早被巡警撵出城了,如今军管会专门派了大夫来。” 月牙儿爬上房檐时,两个孕妇並排躺在暖炕上,炕头的收音机里,播音员正宣读《共同纲领》。秦淮如摸著肚子小声问:“慧真姐,街道黑板报上说新社会不兴纳妾......等孩子生下来,还能叫我娘么?”她想起街道黑板报上"打破封建家庭"的標语,声音有些发颤。 徐慧真突然翻身坐起,貂皮袄在月光里泛著银光:“管他新社会旧社会,孩子是从咱肠子里爬出来的,谁敢不让叫娘?”她从炕柜掏出个铁盒,里头躺著几块进口的巧克力,包装纸上的洋文已被摩挲得模糊,她掰开巧克力塞进秦淮如嘴里,“天佑从天津弄的,你留著犯噁心时压一压。” 窗外,不知谁家的留声机飘来《解放区的天》,歌声混著婴儿的啼哭,在北平的夜空里织出一片崭新的图景。 第111章 欣喜 暮色像打翻的硃砂砚,將四合院的灰瓦染成暖红。刚从天津归来的李天佑握著门环的手突然顿住,门缝里飘出浓郁的燉肉香气,混著中药罐咕嘟咕嘟的沸腾声,还隱隱传来二丫哼著新编的革命小曲。他低头拍掉军靴上的冰碴,美式军靴踏过门槛时,扬起一片细小的雪沫。 “哥!”四岁的小丫从门墩上蹦起来,辫梢繫著的崭新红头绳格外醒目,那分明是徐慧真用剪碎的標语旗边角料改的。她的棉鞋在青石板上跺出脆响:“杨婶不让说,但慧真姐姐吐了三天......” 话没说完就被小石头捂住嘴,少年腰间掛著的铁皮罐里,子弹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火星不时溅在糊著《人民日报》的墙上。徐慧真和秦淮如並排坐在八仙桌旁,前者身上的列寧装下摆扫过桌角的《妇婴卫生手册》,后者腕上的银鐲隨著动作轻响。 桌上盖著红布的砂锅滋滋冒热气,揭开竟是酸菜白肉,肥美的肉片在汤汁里打著旋儿。钱叔拄著榆木拐杖从东厢踱出来,右腿抗日时留下的旧伤裹著新换的绑腿:“天佑啊,你今儿可是双喜临门啊......” “当家的。”徐慧真正要起身开口,突然脸色一变,连忙捂住嘴乾呕起来。秦淮如眼疾手快,立刻从荷包里掏出酸梅,慌乱中银鐲险些撞翻药碗。李天佑的目光扫过炕柜上摞著的协和医院牛皮纸袋,露出半张化验单的朱红印章,心跳陡然加快。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二丫的笑声。小丫头正踮著脚往檐下掛红纸灯笼,映得发梢像染了层霞光,却不小心踢翻了醃酸菜的青花坛。酸菜水混著雪水在地上漫开,惊得觅食的麻雀扑稜稜飞走。 “两个都是喜脉!已经上医院检查过了,都有一个月了。”杨婶端著药罐掀帘进来,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药罐里飘出当归和枸杞的香气,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瀰漫开来。钱叔兴奋地用拐杖敲击地砖,震得樑上悬著的干辣椒簌簌掉落:“李家要添丁进口可是大喜事,按老礼该摆三牲......” “钱叔,新社会不兴这个。”徐慧真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神坚定。她轻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桌下的脚却悄悄勾住秦淮如的脚踝,无声传递著安心。 小石头突然拽住李天佑的衣角:"哥,等我学会了做木枪,我要给两个小侄儿一人一把。" 话音未落,二丫和小丫已经掀帘衝进来。小丫仰著红扑扑的小脸,辫子上的红头绳跟著晃动:"哥哥,我也要!我也要!" 李天佑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去抱抱两个女人,衝到跟前却不知怎么下手,生怕影响到她们肚子里的孩子。他兴奋得手足无措,一把抱起小石头高高举起。少年欢快的笑声中,他忽然想起天津码头搬运的鞍钢钢轨,想起海河上飘扬的红旗,此刻却觉得怀里的温度才是最坚实的依靠。若不是钱叔笑著用新做的拐杖轻敲他后背,他真要把屋里所有人都抱起来转圈。 “瞧我这记性!”李天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打开包袱。包裹里的天津大对虾还带著渤海湾的咸腥,虾尾沾著细小的盐粒;新鲜青菜翠绿欲滴,完全不像这寒冬腊月的產物。“今儿咱家吃海鲜面!”他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骄傲。 月光爬上窗欞时,一家人围坐分食长寿麵。小丫不小心把麵汤洒在《土地法大纲》传单上,徐慧真破天荒没有训斥,反而笑著用帕子擦乾净。杨婶往孕妇碗里夹著鲜嫩的菠菜,突然抹起眼泪:“要是我的儿子还活著......” “杨婶,现在战爭快结束了。”徐慧真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回头我带您去军管会问问,肯定能打听到消息。”秦淮如也轻轻点头,腕间银鐲在月光下泛著温柔的光。 “是呀杨婶,先前兵荒马乱的,一时失了联繫也是常有的事,咱多打听打听,肯定能有消息的。”秦淮如也附和道。 “对,不管怎样,咱们都是一家人,有我们......”话没说完,李天佑桌下的脚不知被谁狠狠踩了一脚,把后半截话成功咽了回去。 夜深人静,李天佑、徐慧真和秦淮如头回躺在一张炕上。炭盆里的余火明明灭灭,映得三人脸上忽明忽暗。李天佑的手轻轻覆在两人的小腹上,感受著生命最初的悸动。 “当家的,那卫生训练班明天就开始了......”秦淮如的声音轻如蚊訥。 “想去就去。”李天佑立刻接口,“只要你身子受得了。我儘量少出车,家里的事全包在我身上。” 徐慧真轻轻哼了一声:“说的好听,等军管会一声令下,还不是又跑得没影?”话虽这么说,她却往李天佑身边靠了靠,“不过你在外头忙的是大事,我们懂。有杨婶和钱叔照应,家里出不了岔子。” 远处传来军管会宵禁的熄灯號,悠长的號声在寂静的胡同里迴荡。李天佑摸出块瑞士怀表,表链上刻著太古洋行的编號,錶盘却对准了新中国的北京时间。秦淮如靠在他肩头数星星,忽然轻声问:“孩子大名...... 你打算叫什么?” 远处传来军管会宵禁的熄灯號,李天佑摸出块瑞士怀表,表链上还刻著太古洋行的编號,錶盘却对准了新中国的北京时间。秦淮如靠在他肩头数星星,忽然轻声道:“孩子大名......你打算叫什么?” “承安、承平。”李天佑不假思索,“不管男孩女孩,都叫这名字。”他望著窗外的月光,想起天津码头那些被修復的起重机,想起北平街头新刷的標语。或许,这两个即將诞生的小生命,正是新时代最美好的註脚。 第112章 训练班 协和医院后院的礼拜堂穹顶下,石膏圣母像被蒙上了粗糙的白布,昔日神圣的宗教气息已悄然褪去。二十几张课桌歪歪斜斜地拼成手术台模样,黑板上用斑驳的粉笔勾勒著子宫解剖图,粗獷的笔触还带著战时宣传画的痕跡,仿佛在诉说著物资匱乏下的无奈与坚韧。 秦淮如坐在后排,紧紧攥著徐慧真给的貂皮手笼,身上的列寧装刻意选大了两號,宽鬆的下摆垂下来,这样即使显怀了,也能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今天讲產道异常。”讲台上的林医生敲了敲教鞭,她军装袖口露出的纱布还渗著血,那是上个月抢救难產產妇时,被愚昧的產妇婆家人抓伤的。 就在这时,解剖图旁的电灯突然滋啦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引得学员们窃窃私语。这台发电机是拆了美军吉普改装的,电压一直不太稳定,时常会在授课时闹出状况。 秦淮如正低头往笔记本上誊写 "臀位矫正" 的要点,突然胃部一阵抽搐,酸意涌上喉头。她慌忙摸出荷包里的醃梅子,却见前座穿粗布棉衣的秋喜转过头来,脸色苍白:“秦同志,分我一颗成吗?我这......” 话没说完,秋喜突然捂住嘴乾呕起来,襟前的银锁隨著动作晃出残影,那上面刻著的 "从良" 二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孕妇都往这边坐!”林医生突然敲响铁皮医药箱,惊飞了梁间棲息的鸽子。阳光穿过彩色玻璃,在三个孕妇身上投下斑斕的光斑,“正好跟大家讲一下孕期的注意事项和护理要点。” 她一边说著,一边翻开有些破旧的教案,眼神里满是关切。 卡车沿著结著薄冰的胡同顛簸前行,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掌沁出薄汗。帆布篷里,二十箱盘尼西林在稻草垫子里稳稳安放,可他的心却系在协和医院的礼拜堂。方向盘上还沾著前几天搬运钢轨时的油渍,此刻却被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拐进医院后门时,他瞥见礼拜堂彩色玻璃透出的光斑,像打翻的顏料盒。停好车,他当著保卫战士的面,掀开座位下的暗格,那里藏著用军毯裹著的食盒,最底层垫著油纸包的驴打滚,中间是保温的荷叶鸡,最上面还插著根冰糖葫芦,裹著的糖衣在阳光下闪著琥珀色的光。 “李同志,这批物资......”值班战士的话被他匆忙打断:“我马上就来!”他抱著食盒小跑向礼拜堂,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刚到门口,就听见林医生的声音穿透门板:“遇到横位难產,记住要先......” 好在很快就到了中午休息的时间,他轻叩门板,推门而入的瞬间,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投来。秦淮如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的钢笔悬在《妇產科学》笔记上方,脸色比上次见面更显苍白。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列寧装下,小腹的弧度又明显了些。 “打扰了,顺路给大家送些补给。”李天佑把食盒放在讲台旁,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林医生,“桂花糕,刚出锅的,大家学习辛苦了,这是运输队的一点心意。”他的目光偷偷扫过秦淮如,见她抿著唇,耳尖泛红。 林医生挑眉接过油纸包,分给学员:“来得正好,课间休息。”她瞥见李天佑袖口露出的绷带,“又受伤了?” “哦,一点擦伤,碰上了个不长眼的,小事儿。”李天佑笑著扯开话题,从食盒底层摸出个铁皮罐子,“炒核桃,补脑。” 他径直走到秦淮如桌前,压低声音,“特意给你留的糖炒栗子,在最底下。” 秦淮如指尖触到罐子的温度,突然眼眶发热。她想起昨夜腹痛难忍时,对著月光数胎动的孤独。此刻男人身上带著汽油味和寒气的体温,却让她喉咙发紧。 窗外突然传来卡车鸣笛声,李天佑攥著她的手紧了紧,手掌悬在她小腹上方,最终轻轻落在她肩头,留下句“注意身体”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就在训练班眾人嘰嘰喳喳的围在秦淮如身边,一边帮她消耗美食一边把她调侃的面红耳赤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穿灰布军装的女干部抱著档案走了进来,她胸前繫著的红绸带写著 "妇女扫盲突击队"。 女干部抽了抽鼻子,警惕地问:“什么味儿?不是说过课堂不许......”话到半截,她突然扶住门框,眾人这才发现,她列寧装下的小腹隆起的一个明显的弧度。 “张队长也......”秦淮如眼尖,立刻递上半块巧克力。女干部脸涨得通红,犹豫片刻,突然掏出口袋里的《接生员手册》:“下月实习去黑芝麻胡同,你们敢不敢接寧大姐的胎?她婆婆还信跳大神的。”她的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担忧。 实操课被安排在阴森的旧停尸房。秦淮如戴著劳保手套,指尖微微发颤地触碰著橡胶假人。突然,秋喜的惊叫声打破了沉寂,她负责的假人下体竟被塞了张黄符,硃砂写的 "血光之灾" 四个大字被模擬的羊水浸得模糊。 林医生面色铁青,一把扯碎符纸:"封建余毒!" 碎屑飘进搪瓷盘里,与从美军急救包拆出的止血钳混在一起,形成了新旧观念碰撞的鲜明对比。 结业考核那日,秦淮如的列寧装已经有些系不上扣。她用徐慧真给的降落伞绸裁了件宽鬆的罩衫,正好遮住腹线。没想到考题竟是处理脐带绕颈,而模擬假人突然被换成了真人。一位从八大胡同救出的临盆妓女正在痛苦地尖叫,羊水浸透了铺在身下印著《婚姻法》草案的草纸。 “剪刀!”情况紧急,秦淮如脱口而出。当她接过林医生递来的器械时,才惊讶地发现,那竟是李天佑送给她的镀银剪刀,是他特意准备的结业礼物。隨著一声清脆的啼哭,电报大楼正传来《社会主义好》的激昂广播,盖住了妓女虚弱却真诚的 “谢谢妹妹”。 毕业证书是印在《大公报》背面的,林医生的签名油墨还未乾透。秦淮如轻轻抚摸著证书上 "新社会助產士" 的字样,突然感觉到一阵胎动,仿佛腹中的孩子也在为母亲喝彩。走出医院,街角转出一辆黄包车,车篷上 "妇女生產合作社" 的横幅隨风招展,像一面猎猎作响的红旗。 第113章 依靠 1949 年初春的北平,春风裹著未消的寒意卷过胡同,吹得墙根下的冰棱发出细碎脆响。李天佑蹲在运输队的道奇卡车旁,军靴碾过一枚嵌在车辙里的弹壳,金属碎裂声混著寒风呜咽。昨夜从门头沟运回二十吨鞍钢焦炭的路上,他和马成潜伏在运煤车底,借著月光击毙了两个往煤堆里塞雷管的敌特,此刻后颈还留著被碎石擦伤的血痕。 “天佑!晌午前把盘尼西林送协和医院,回来捎上清河纺纱厂的旧工具机!”王铁牛的大嗓门震得车篷帆布簌簌作响,他腰间別著的驳壳枪隨著动作磕在卡车挡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军管会刚截获情报,有人要在朝阳门搞破坏,路上千万小心!” 驾驶室里,李天佑捏了捏口袋里徐慧真绣的平安符,粗糲的指腹摩挲著 "出入平安" 的金线绣字。后视镜上拴著的红布条突然剧烈晃动,前方西四牌楼下,穿长衫的粮贩正鬼鬼祟祟地往骡马队粮袋里掺砂石。 他猛按喇叭,刺耳的声响惊得对方手一抖,半袋霉米散落路边,麻袋內衬赫然印著国军仓库的封条。巡逻战士持枪赶来时,李天佑已驾车扬尘而去,只在后视镜里看见那些人被押上军车的场景。 黄昏时分,卡车停在妙峰山脚的医疗队驻地。帆布帐篷在暮色中透出暖黄的灯光,秦淮如裹著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钻出来,发梢还沾著產房特有的血气,胳膊上 “助產士” 的袖標经过一天的忙碌,皱皱巴巴地別在肩头,边缘磨得发毛。 “当家的!” 她眼中闪烁著惊喜,接过李天佑递来还冒著热气的铝饭盒,里面装著空间里保鲜的天津狗不理包子,熟悉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昨儿接生了矿上老周家的双胞胎,婆家说要取名『建国』『建军』......” 说著,她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兴奋地跟李天佑分享工作中的点点滴滴。 “哎呦,慢点儿,別噎著。” 李天佑满脸心疼,赶忙递上早已换成温热牛奶的水壶,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担忧。他瞥见秦淮如腰间別著的镀银剪刀,那正是自己从美军仓库拿出来送她的医用剪刀,如今刀柄上还缠著协和医院的绷带。 远处突然传来紧急集合哨声,划破了黄昏的寧静。原来是医疗队要连夜赶往石景山炼铁厂救治工伤工人。临別时,李天佑迅速往秦淮如的药箱夹层塞了包瑞士巧克力,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肚子饿了就先拿这个垫垫,別太累著自己,你毕竟是双身子呢。” 看著秦淮如匆匆奔向集合地点的背影,手中的包子都没来得及吃完,李天佑心中满是心疼与不舍。虽说店里和家里的事也得靠徐慧真一肩挑,可好歹还有蔡全无和杨婶他们帮忙。只有秦淮如,怀著孕还得东奔西跑,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李天佑拖著疲惫的身子推开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惊飞了檐下啄食的麻雀。 院子里,二丫正踮著脚往晾衣绳上掛刚洗净的粗布衣裳,见他回来,立刻蹦跳著跑过来,羊角辫上繫著的红头绳隨著动作欢快地晃动:“哥!慧真姐燉了白菜豆腐,还放了你最爱吃的粉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火星时不时溅在糊著《人民日报》的墙上。徐慧真繫著靛蓝围裙从厨房出来,鬢角还沾著麵粉,手里端著冒著热气的搪瓷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赶紧洗洗手吃饭。” 她目光扫过李天佑肩头袄子的破口,眉头微蹙,“又去危险的地方了?” 李天佑刚在八仙桌旁坐下,秦淮如就从里屋抱著叠好的棉衣出来,孕肚在宽鬆的列寧装下並不显眼。她把棉衣轻轻搭在丈夫身上,声音里带著心疼:“门头沟那边冷,这件加了新棉花。” 说著,又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留的烤白薯,还热乎著呢。” 小石头突然从炕头探出头,手里攥著把新削好的木头枪:“哥!我用缴获的日本刺刀削的,比之前那把更像真的!” 他晃了晃脚边的铁皮罐,里面的子弹壳叮噹作响,“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开车运物资,打坏蛋!” 李天佑笑著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余光瞥见墙上新贴的扫盲班奖状,边角还带著浆糊的痕跡:“二丫,听说你在学校得了奖状?” “是《土地法大纲》背诵比赛第一名!” 二丫骄傲地挺起胸膛,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奖状,“先生说我字进步可大了!” 她指著奖状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杨婶端著刚蒸好的窝头进来,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快尝尝,新磨的玉米面,掺了点黄豆面,香著呢!” 她把窝头放在李天佑碗里,“在外面別总惦记家里,吃饱穿暖才是要紧事。” 饭桌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著最近的新鲜事。徐慧真说起酒馆白天开办的妇女识字班,每天都有不少人来学认字;秦淮如分享著接生时的趣事,矿上老周家的双胞胎,现在见人就笑;小石头则滔滔不绝地讲著和伙伴们在胡同里 “打仗” 的冒险经歷,小丫窝在李天佑怀里乖巧的听著。 李天佑听著家人的欢声笑语,看著炭盆映红的一张张脸庞,心里满是温暖。他夹起一筷子白菜豆腐,放进徐慧真碗里:“辛苦你操持家里了。” 又转头看向秦淮如,“你也是,別太劳累,有什么事就跟慧真说。” “知道啦,当家的。” 秦淮如抿嘴一笑,“现在日子多好啊,我还跟著林医生学了不少新法子,等孩子出生,肯定健健康康的。” 窗外,月光爬上房檐,洒下银白的光辉。胡同里时不时传来零星几声狗吠,与屋內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李天佑望著身边的家人,突然觉得,这平凡的烟火气,就是他拼命守护的一切。哪怕外面世道再乱,只要回到这个小院,就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第114章 身份 第二日破晓时分,启明星还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徐慧真就披著夹袄轻手轻脚推开堂屋门。她发梢还有些凌乱,朝正在院里劈柴的李天佑招了招手,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身后摇晃。 地窖的木板掀开时,霉味混著咸腥的海货气息扑面而来,墙角码著的天津对虾还裹著冰碴,是李天佑前日从空间里取出的。 “现在粮价飞涨,蔡全无昨儿从黑市弄来半袋陈米,要价三块大洋!”徐慧真拎起印著 "美孚洋行" 的旧煤油灯,照亮窖里堆成小山的小麦袋,每袋都仔细用麻绳捆著防潮油纸, “那米掺了沙砾还发霉,也就糊弄那些没见过好粮的。幸亏你提前屯的粮够咱家吃三年,再加上你时不时拿回来的东西,咱家才能过得这么自在。” 她用鞋底碾了碾墙根的潮虫,“回头把黑市买的陈米摆在明面儿上,真要遇到缺粮的街坊,咱再悄悄接济。” 酒馆门前的黑板报被晨露洇湿,"暂停早餐供应" 的大字下,徐慧真用粉笔工整地写著:"妇女识字班免费供应红枣粥"。粥棚里,杨婶正往大铁锅里撒著蜜枣,这些原本是李天佑专门拿给孕妇补身子的蜜饯,被徐慧真毫不犹豫地捐出一部分,此刻在沸水里翻滚出琥珀色的涟漪。 运输队车库前,晨雾像轻纱般笼罩著。李天佑半跪在结冰的地面上,哈出的白气在睫毛凝成霜花,正给道奇卡车换防滑链,铁链与轮胎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今天,他要前往天津运输 “爱国人士” 捐献的瑞士工具机,这关係著北平发电厂的復工,责任重大。 王铁牛骑著马疾驰而来,马鞭梢头的红布条扫落檐角冰棱:“龟儿子的!今儿去天津拉的瑞士工具机,那可是发电厂的救命稻草。路上不允许有一点闪失,但凡遇到可疑人,先扣下再说!” 离开北平城时,车灯扫过城墙缺口,新刷的標语在黎明中泛著红色的光芒,“將革命进行到底”,仿佛在激励著每一个为新中国建设而努力的人。 渤海湾的海风裹挟著咸涩的冰粒,如钢针般扎在脸上。李天佑紧握著道奇卡车的方向盘,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艰难地摆动,试图驱散不断凝结的冰花。二十辆运输队的卡车组成钢铁长龙,在天津港坑洼不平的道路上顛簸前行,轮胎碾过碎冰的声响与海风呼啸交织在一起。 “李哥,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跟车的小马探出头,军大衣的帽子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的睫毛和眉毛上都结满了白霜,“听说这批工具机是爱国商人藏了三年,就等著交给新政府!” 李天佑胡乱点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远处,被战火燻黑的仓库墙上,还残留著 “蒋匪必败” 的標语,字跡在风雨中斑驳不清。突然,前方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穿著破旧棉袄的混混鬼鬼祟祟地闪到墙角,不时朝车队张望。 “注意警戒!” 李天佑提醒马成一句,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可疑人员。王铁牛骑著高头大马从队尾疾驰而来,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声响:“龟儿子的!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要是工具机少一根螺丝,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当车队抵达存放工具机的仓库时,仓库大门紧闭,铁锁上锈跡斑斑,门前还堆放著沙袋和铁丝网。仓库管理员张师傅匆匆赶来,他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脸上却洋溢著兴奋的神情:“同志们可算来了,这些宝贝,我们守了好多天了!” 打开仓库大门,昏暗的光线下,几台瑞士工具机静静佇立,一如当初李天佑从空间拿出来时的样子。工具机表面覆盖著厚厚的防尘布,却掩盖不住金属特有的光泽。李天佑伸手轻轻拂去防尘布,指尖触到冰冷的钢铁,“小心点,这些都是精密设备!” 他叮嘱道。 搬运过程中,每一个环节都小心翼翼。工人们用麻绳和木板,將工具机稳稳地固定在卡车上。李天佑亲自检查每一个绳结,確保万无一失。“李同志,这是这台工具机的说明书,” 张师傅偷偷塞给他一个油纸包,眼神中满是信任,“一定要让它们发挥大作用啊!” 就在车队准备离开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王铁牛脸色骤变:“保护工具机!” 他迅速掏出手枪,带领几名战士冲向枪响的方向。原来是一伙残余匪特企图抢夺物资,他们躲在废弃的建筑里,不时向外射击。 “给我狠狠地打!” 王铁牛挥舞著马鞭,指挥战士们反击。子弹在卡车周围呼啸而过,李天佑趴在车头,冷静地瞄准敌人。“注意掩护搬运!” 他大声喊道。在战士们的英勇抵抗下,匪特渐渐被压制,最终落荒而逃。 车队重新启动,李天佑望著身后的天津港,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工具机不仅是冰冷的钢铁,更是新中国工业復兴的希望。他握紧方向盘,朝著北平的方向驶去,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的道路。 当军管会的吉普车碾过胡同碎石时,李天佑正蹲在院门口修自行车链子。齿轮卡进指缝的瞬间,他抬头望见赵明远科长跳下车。科长棉军装的胸袋別著两支钢笔,笔桿裂痕里渗出的蓝墨水把口袋洇成深浅不一的蓝斑。他身后的一位年轻干事抱著牛皮档案袋,八角帽下露出半截渗血的绷带,显然是刚经歷过一场战斗,估计是跟城里敌特交手的时候掛的彩。 “李同志,又来叨扰了。” 赵明远跨过门槛时,军靴碾碎了门墩上的冰碴。徐慧真从酒馆探出身,算盘珠子还沾著军管会新发购粮证的红印,她不动声色地將帐本塞进围裙口袋,迎上去接过科长的军大衣:“快屋里坐,刚烧好的茉莉花茶。” 吉普车另一边下来的是田怀中,老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堂屋里,八仙桌被擦得鋥亮,供过灶王爷的神龕如今贴著《新民主主义论》的剪报。赵明远和田怀中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搪瓷茶盘里的茉莉花高末在沸水中沉浮,散发出淡雅的香气,自家人喝的龙井早放到了柜子深处。李天佑带著二丫、小丫和小石头並排而坐,三个孩子侷促地绞著衣角,二丫偷偷把冻红的手指藏进棉袄袖筒。 等杨婶轻手轻脚退下,赵明远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这位是北平市委文教委员会的田怀中田主任,你们应该认识。田丹同志由於工作原因走不开,此次谈话田主任既是证人也是见证人。”隨后指向那位年轻干事,“这位是军管会户籍管理科的孙干事,他是此次谈话的记录员。” 赵明远翻开盖著 "机密" 红戳的文件夹,纸页翻动时发出细微的脆响,“李天佑同志,此次来有两件大事。”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先说头一桩,经组织核实確认,吴小花、周金生、陈东海、沈抗日四位同志於1947年为保护烈士遗孤壮烈牺牲,现正式授予革命烈士称號。李天佑、唐二丫、唐小丫、谢磊四人確认为革命烈士遗孤。” 李天佑坐在椅子上,膝盖不自觉地微微颤动,手心沁出的冷汗把裤腿洇出深色的痕跡。二丫察觉到他的紧张,小手突然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指甲隔著布料轻轻抠进肉里。身旁的小丫攥著衣角,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小石头则挺直脊背,胸脯却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 念完文件上的內容,赵明远郑重的把文件交到李天佑手中,“希望你们能够继承父母高尚的革命精神,继续为共產主义事业做出贡献。”阳光洒在文件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映得屋內眾人脸上的神情愈发庄重。 李天佑双手接过文件,感觉喉咙发紧,视线模糊起来。文件上父母的名字跃然纸上,红彤彤的印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仿佛父母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看著文件上的白纸黑字,李天佑心中的石头终於放下了大半,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文件,像捧著稀世珍宝。 这时,赵明远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温和,“不知道吴小花等几位烈士的遗体......还能否找到......” “能!”李天佑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在城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坟头堆著鹅卵石。每年清明,我都带孩子们去......”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转头看向三个弟弟妹妹。二丫早已泣不成声,小丫扑进他怀里,小石头別过脸去,倔强地抹著眼泪。 “那就好。”赵明远欣慰地点头,眼角也泛起湿润,“等北平的烈士陵园修建好了,我们选个黄道吉日,让烈士们入土为安。”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二丫颤抖的肩膀,“孩子们,你们的父母是英雄,你们也是光荣的烈士子女。”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徐慧真悄悄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起身给眾人续茶。李天佑望著手中的文件,又看看身边的弟妹,突然觉得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此刻,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终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坚定与希望。 第115章 改制 堂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墙上《新民主主义论》的剪报忽明忽暗。赵明远再次翻开文件夹时,一张边缘泛黄的房契顺著纸张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八仙桌上,却惊得李天佑猛地坐直身子。徐慧真正在给眾人续茶,铜壶嘴的热气突然凝滯在半空。 “之前你將吴小花同志留下的证件和文件交给田丹同志,” 赵明远用食指按住微微捲起的房契边角,“这里面有一张你父母的房契,现在依据政策,物归原主。” 他的指甲划过房契上狰狞的弹孔,那破损处的纸张纤维像炸开的星芒。 “南锣鼓巷95號院,二进院东厢房与东厢耳房,经查实经查实確係令尊李有水同志遗產。这窟窿是四六年护厂队跟特务交火时留的,档案室的老赵说,当时你父亲用身子压住了重要文件......回头让小孙带你去办手续。” 李天佑颤抖著伸手,指尖触到房契上父亲歪斜的签名,墨跡因血跡晕染得模糊。二丫突然凑近,羊角辫扫过他的手背:“哥,这就是爹娘住过的地方吗?” 她的声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却让在场眾人眼眶发热。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底的动容:“第二桩事,是四季鲜的改制。”他抽出另一沓文件,纸页间飘出淡淡的油墨味,“组织理解你的顾虑,开店的经费虽是公產,但四季鲜凝聚著你的心血,不能简单收归。经討论,决定实行赎买政策,你有什么诉求儘管提。” “组织打算如何经营四季鲜?” 李天佑將房契小心折好,收进怀里。他想起店里那排擦得鋥亮的玻璃柜檯,想起蔡全无总在清晨五点就开始擦拭的铜製门环。 “南门大街要成立一家供销合作社,”赵明远用钢笔尖轻点桌面,“除日常经营外,还要定点投放平价粮。这既是民生工程,也是和投机商打擂台的战场。”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像你开车截获倒卖救济粮的混混,咱们要让老百姓碗里有饭吃。” “店里的伙计怎么办?”李天佑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茶碗边缘。蔡全无沉默寡言却踏实可靠,金宝总爱哼著跑调的梆子戏,这些面孔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蔡全无同志、金宝同志等四季鲜的伙计为城市无產者出身,后被僱佣为四季鲜的工人,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四季鲜改制为供销社后,在尊重他们个人意愿的前提下,將优先留用在供销社工作。”他抽出一张盖著鲜红公章的委任状,特意加重语气,“由蔡全无同志担任供销社副主任一职,这是组织对你眼光的认可。” 李天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他望向缩在炕角的三个孩子,二丫正偷偷用袖口擦眼睛,小石头把木头枪攥得发白,小丫则躲在徐慧真身后揪著她的围裙角。“我有个请求,”他喉结滚动,“三个孩子跟我过惯了,能不能继续由我照料?別送他们去收养家庭......” “这哪算要求?”赵明远爽朗大笑,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组织感谢你这些年的付出!但这不算,你再提个实在的。” 李天佑攥紧口袋里的房契,仿佛那里还残留著父亲的体温:“我可以照顾他们长大,但不想收养他们......”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给他们单独立户。唐家、谢家的血脉不能断,等他们成年,婚嫁隨他们心意。”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响。田怀中摘下眼镜擦拭,年轻干事小孙偷偷抹了把脸。赵明远起身握住李天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手套传来:“你考虑得长远,这三个孩子还小,需要你来照顾。但组织上也不会撒手不管的,组织会给孩子们分房,等他们长大,工厂、学校的大门都会向烈士子女敞开,给他们安排工作,让他们继承父母的革命意志。” 李天佑看著三个弟妹破涕为笑的脸庞,感动的抹了抹眼泪,心中一片欢喜。算算年纪,这三个孩子长大的时候,正是形势最紧张的时候,万一在北平城里没有合適的工作和住房,被一竿子支去下乡,那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 阳光斜斜地洒在四季鲜的招牌上,"四季鲜" 三个鎏金大字微微泛著光,只是边角已有些许磨损。李天佑站在店门口,看著蔡全无正在擦拭玻璃柜檯,金宝哼著跑调的梆子戏,將一筐新鲜蔬菜码放整齐。这样平凡又忙碌的日子,很快就要迎来改变。 中午时分,赵明远带著几名军管会干部走进店里。正在算帐的蔡全无放下算盘,金宝停下手中的活计,伙计们都围拢过来,脸上带著疑惑与不安。 “大伙都知道,北平解放了,各行各业都要跟上新社会的步伐。” 赵明远环视眾人,目光温和而坚定,“四季鲜这些年经营得不错,这离不开李天佑同志的用心,也离不开各位伙计的辛苦。” “赵科长,您直说吧,四季鲜以后到底咋个安排?”金宝性子急,率先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忐忑。 赵明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组织决定在南门大街成立供销合作社,四季鲜將进行改制。不过大家放心,不是简单地收走。考虑到这里有李天佑同志多年的心血,我们实行赎买政策。” 李天佑走上前,拍了拍蔡全无的肩膀:“蔡叔,別担心。赵科长说,像你和金宝这样的工人出身,改制后会优先安排工作。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骄傲,“组织决定让你担任供销社副主任。” 蔡全无猛地抬起头,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著抹布:“我...... 我行吗?” “当然行!”赵明远语气肯定,“这些年你在店里的表现有目共睹,踏实肯干,又有经验。组织相信你能胜任。” 店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蔡全无眉头紧皱,沉默不语;金宝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几个年轻伙计则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担忧。 “这、这往后咱们真能过得更好?”金宝攥著秤桿的手微微发抖,跑调的梆子戏唱腔也戛然而止。他想起过去跟著李天佑起早贪黑进货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好歹是熟悉的营生。如今要变成 "供销社的工人",那些新规矩、新任务,让这个直爽的汉子心里没了底,“我连字都认不全,万一算错了帐得罪了人可咋办?” 年轻的伙计顺子却眼睛发亮,把手中的扫帚一放,兴奋地凑过来:“我倒觉得挺好!听说供销社要统一调配货物,以后咱们就不用深更半夜去抢货了!而且还有固定休息日,我终於能陪老娘去趟天坛了!”他的话语中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摆脱旧有疲惫生活的契机。 角落里新来的学徒小崽子缩著脖子,小声嘟囔:“那以后还能偷偷藏块点心吃吗?” 他的话惹来一阵鬨笑,却也道出了底层伙计对失去某些 "小特权" 的担忧。 赵明远带来的会计老周推了推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接过帐本:“赎买政策总归是给了个保障。只是这经营方式大改,”他用算盘珠敲了敲桌面,“从前你们是看人下菜碟,现在要按政府规定来,这中间的门道,得好好琢磨。” 这时,徐慧真端来几碗热水,放在柜檯上:“赵科长,店里这些伙计都不容易。以后改制了,还得多关照。” “这是自然。”赵明远点头道,“供销社成立后,不仅要继续经营副食杂货,还要按照规定投放平价粮,平抑物价。这是个重要任务,需要大家齐心协力。” “那我们的工钱......”一个伙计小声问道。 “工钱会按照新的標准发放,保证大家的生活。” 赵明远耐心解释,“而且,供销社以后发展好了,大伙的日子也会越过越红火。” 李天佑看著熟悉的店面,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刚接手四季鲜时的艰辛,想起和伙计们一起熬过的那些日子。“我只有一个请求,”他看著赵明远,“希望改制后,这里还能保留些四季鲜的影子。这里对我,对大家,都是不一样的。” 赵明远认真地点头:“这个你放心。南门大街的供销合作社,会带著四季鲜的精气神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军管会的干部们离开后,店里的气氛渐渐轻鬆起来。蔡全无看著手中的委任状,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金宝又开始哼起梆子戏,只不过这次调子似乎顺了些;伙计们围在一起,討论著供销社成立后的新工作。 李天佑站在门口,望著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春风拂过,带来一丝暖意。他知道,四季鲜的故事不会结束,在新的时代里,它將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服务百姓,见证北平的新生。 第116章 分房 清晨五点,南门大街的供销合作社已亮起昏黄灯光。蔡全无裹著蓝布围裙,正在擦拭玻璃柜檯,铜製门环被擦得鋥亮,映出他专注的面容。往日 "四季鲜" 的鎏金招牌被精心拆下,妥善存放在仓库,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木质匾额,"南门大街供销合作社" 几个红漆大字在晨雾中透著勃勃生机。 “蔡主任,第一批平价粮到了!” 金宝推著装满糙米的独轮车,气喘吁吁地喊著。车斗里的麻袋上印著醒目的 "人民政府调拨" 字样,还沾著新鲜的露水。 蔡全无快步迎上去,指挥伙计们搬运:“轻拿轻放!记得留出三个货架专门摆平价粮,价签要掛得显眼!” 他转身从柜檯下拿出一本登记簿,仔细记录著到货数量,钢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六点刚过,供销社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头戴毡帽的老张头第一个走进来:“听说这儿有平价粮?我家婆娘昨儿念叨了一晚上!”他搓著冻红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粮架。 “张叔,您瞧!” 蔡全无指著標著 "每斤小米 1 毛 2" 的价签,“比黑市便宜一半呢!不过按规定,每户限购五斤。”他说著,熟练地用木斗量米,金黄的小米簌簌落进布袋,“您再捎两把掛麵?新到的河北细面。” 说话间,店里渐渐热闹起来。穿列寧装的女干部们结伴选购红糖,討论著机关食堂的菜谱;抱著孩子的妇人围在副食品区,惊喜地发现有久违的水果糖;几个小学生踮著脚,眼巴巴地望著柜檯里的铅笔橡皮。 “同志,这搪瓷盆咋卖?”一位老大爷指著货架上印著牡丹图案的搪瓷盆问道。 “大爷,这是合作社自己生產的,质量好还便宜!”顺子热情地介绍著,“买两个还送您半斤麦芽糖......”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喧闹声。伙计神色慌张的跑进来,“蔡主任!黑市贩子在街尾造谣,说咱们的平价粮掺沙子!” 蔡全无脸色一沉,摘下围裙:“走!” 他带著人赶到现场,只见几个混混正在煽动群眾,人群中响起阵阵质疑声。军管会只给供销社安排了个会计,没有任命主任,这些事只能蔡全无来操心。 “各位街坊!” 蔡全无登上路边的石墩,声音洪亮,“我蔡全无在这行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时候骗过大家?” 他转身让人抬来刚拆封的粮袋,“来,谁不信,自己检查!” 几个胆大的群眾上前翻检,抓了把小米仔细查看:“这米乾净著呢!別听这些人胡说!” 人群中响起愤怒的指责声,混混们见势不妙,灰溜溜地逃走了。 傍晚收工时,蔡全无看著货架上所剩无几的商品,欣慰地笑了。帐本上,当天的营业额比改制前翻了一番,平价粮更是早早售罄。金宝擦著汗,乐呵呵地说:“蔡主任,照这势头,咱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隔壁的杂货铺比下去!” 月光爬上屋檐时,蔡全无独自坐在办公室,就著煤油灯整理帐本。窗外,供销社的黑板报上,"保障民生,打击奸商" 的標语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翻开日记本,郑重地写下:“今日,供销社初战告捷。这是新的开始,也是我们为人民服务的新征程。” 早春的风裹著料峭寒意掠过南锣鼓巷,李天佑这天难得的没有出车,就去了军管会找孙干事办理房契更名和三个孩子分房子的事。孙干事热情的接待了他,把他带到了南锣鼓巷95號院。 李天佑跟著孙干事踩过青砖路上的薄冰,军靴与石板碰撞出清脆声响。巷口新刷的 "巩固新生政权" 標语在风中微微捲曲,墨跡未乾的笔画与斑驳的旧墙形成鲜明对比。 “李同志,到了。”孙干事推开朱漆剥落的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內荒草丛生,几株枯瘦的枣树歪歪斜斜地生长著,枝椏间还掛著不知哪年的蛛网。二进院的垂花门只剩半截残柱,断裂处露出的木质纹理已被风雨侵蚀得发白,游廊的雕花窗欞大多缺失,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 南锣鼓巷95號院是个带跨院的四进大院,二进院的垂花门和游廊已经破败的不像样子,前两进院子合在一起,住户习惯称呼为前院。整个前院没有几户人家,显得空旷的很。中院倒是影影绰绰有一两道人影,只是在看到孙干事一身军装后,也缩起来不见了踪影。 李家的房子就是前院的三间东厢加耳房,面积不算大,算上游廊也就七十来平,但这院子规格不低,前院东厢的面积和举架都赶上一般院子的正房了。 李天佑望著三间东厢房,喉咙突然发紧。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深夜,特务的枪声撕裂寂静,父亲將他推进炕洞时,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此刻眼前的屋子,门窗全无踪影,炕砖被撬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乌黑的泥土,墙角堆著不知谁丟弃的破瓦罐,罐口还结著蛛网。想要住进来,还得好好修缮才是。 “当年情况乱,东西被哄抢了不少。”孙干事挠挠头,军装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补丁,“不过这房梁都是金丝楠木,您看这举架,足有五米高。”他抬手拍了拍廊柱,惊起一团尘土,“修缮好了,保准气派。” 大院进门右手边的月亮门里是一间半坐南朝北的塾房,穿过塾房小院,就是东跨院。东跨院的面积跟前院一般大,也是个二进院规格的院子,只是没有倒座房,那里原是放置车马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空地。 东跨院的景象更显荒凉,垂花门的彩绘早已斑驳,抄手游廊的廊顶缺了大片瓦片,阳光直直地漏下来,在长满青苔的砖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三间西厢房的窗纸破破烂烂,被风一吹就簌簌作响,西厢耳房的门框歪斜著,似乎隨时都会倒塌。 分给三个孩子的房子就在东跨院里。二丫和小丫分了三间西厢房和西厢耳房,小石头独占东厢房和东厢耳房。 李天佑正惊讶於军管会的大方,进院一看,得,那房破败的在屋里能看见星星。孙干事也一脸不好意思的踢开脚边的碎砖,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泛黄的分房图纸,“虽说都是烈士子女,但毕竟孩子太小了,按理该住福利院等长大了再分房,现在给孩子的房子大了小了都不合適。” 李天佑蹲下身,捡起一块破碎的青砖,砖面上还留著半朵褪色的牡丹纹,“那这房由谁修缮?” “组织上经费实在有限......” “这房子我自己修。”李天佑摩挲著砖面,盘算著空间里囤积的建筑材料,“那我给孩子们修缮好了,组织上不会说房子分的太大了不合適再收回去吧。” “那不能,你要是自己修缮,房子可以转成私房,要是等组织修缮,只要每月交租金就可以了。” 这话正中李天佑下怀,“我们自己修缮就行,就不麻烦组织了。只是这一进院的空地怎么分配......” “只要不占公用面积,隨便折腾!”孙干事眼睛一亮,“这你跟正房的住户自己商量就行,这个院子分配了三户人家,正房是一位军管会的干部的房子,她最近也忙,一直住宿舍呢。对了,前院空地现在堆著些碎木料,您要是用得上儘管拉走。” 李天佑听到院子里还有另一户人家,不由有些担忧,好在三个孩子还小,不急住进来,往后若有什么不好拿出来的,只在酒馆后院处理就是。 离开的时候,李天佑望著那间半塌的塾房,木製门框上还隱约可见 "耕读传家" 的刻痕。如果能买下这里,东跨院就能自成一体。“这塾房若是分给了旁人,回头我们进出东跨院来来回回的也不方便不是。你看能不能把这塾房也分给我们,我可以出钱买下来,往后可以直接在月亮门这安道门。 ” 孙干事压低声音说,“你考虑的在理,可惜这塾房是后院一个老太太的私房,现在老太太就靠著这院里的房子养老,你要买得找她商量。东跨院早年间被一个汉奸给占了,后来被国党枪毙了之后,財物被没收了。解放军进城后也顺理成章的接管了这个院子,也就是过於破败了些,不然这么好的位置早就分出去了。” 李天佑想著买不买塾房的事还得跟另一个住户商量,也就没继续这个话题,径直跟孙干事回了军管会,把手续房契办理好了。 回程的路上,李天佑反覆摩挲著新办的房契。夕阳给四合院的残垣断壁镀上一层暖光,他仿佛已经看见,不久的將来,这里会升起裊裊炊烟,二丫和小丫在院里跳皮筋,小石头举著自製的木头枪在游廊间穿梭。而他,將用自己的方式,让这座承载著伤痛记忆的老宅,重新焕发出温暖的生机。 第117章 上学 暮色给四合院的灰瓦镀上暖黄时,李天佑刚推开斑驳的木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清脆的欢笑声。小丫和小石头正一左一右黏在田怀中膝头,小丫晃著新扎的红头绳,把褪色的《新民主主义论》画册举得高高的:“田爷爷!再讲个红军过草地的故事嘛!” 小石头攥著木头枪,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老人布满皱纹的脸。 “哟,田主任这是成孩子王了?”看著笑得一脸慈祥的老头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许多,一改之前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李天佑摘下帽子,拍了拍肩头的尘土,嘴角掛著调侃的笑,“我还以为您是来查户口的。” 田怀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分给孩子,这才慢悠悠开口:“我来看看,咱们的烈士遗孤有没有被『资本家』带坏。” 他故意拖长语调,没好气的斜睨了李天佑一眼,眼角却藏著笑意,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土地法大纲》课本,“听说二丫的扫盲班笔记,比街道干部写得都工整?”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响起欢快的脚步声。二丫背著用旧布缝的书包衝进来,斜襟小袄的袖口还沾著糨糊,辫梢別著扫盲班发的小红花:“田伯伯!今天教了『解放』和『妇女』的写法!” 她踮著脚在桌上铺开皱巴巴的练习本,歪歪扭扭的字跡间画著简笔画 —— 红旗底下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阳光斜斜穿过糊著旧报纸的窗欞,在八仙桌上投下斑驳光影。李天佑刚把吵著要吃糖葫芦的二丫、小丫哄出门,又好不容易按住非要跟著摆弄卡车零件的小石头,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等终於將三个孩子打发到胡同口看解放军操练队列,他才瘫坐在太师椅上,抓起粗瓷碗灌下两大口凉茶,茶叶渣在齿间咯吱作响。 李天佑想著孩子们热闹的模样,默默往灶台添了几块煤。等徐慧真端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进来时,田怀中才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油印的通知。煤油灯的光晕下,“华北育才小学” 的字样被照得发亮:“教会学校不会再开学了,二丫总这么上扫盲班是耽误了她,还要正经上学才是。学校下月在先农坛开学,二丫的学籍已经办妥。” 他用钢笔敲了敲通知,“课程里有俄语和珠算,比扫盲班深多了。” 李天佑的粗瓷碗差点没端稳,慌忙起身,滚烫的开水溅在桌面上,他也顾不上擦拭,赔著笑往田怀中碗里添茶:“田叔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我原想著怎么也得等到十月......” 话音未落,瞥见老人茶碗快见底了,又赶紧弯腰续水,活像个手脚麻利的店小二。 田怀中吹开茶麵的浮沫,继续道:“两个小的可以先去幼儿园,北海幼儿园过几天就开办了。”他掏出张带大红印章的入园通知书,边角印著鲜红的五角星,“烈士子女有优先权,每日肉蛋奶管够,站岗的都是警卫团的老兵。” 李天佑心中更感激了,孩子在北海幼儿园上学最放心不过了,同时他也有些懊恼,最近確实是忽略了孩子的事情,二丫每日在扫盲班混日子,两个小的都玩疯了。 “只是北海幼儿园有些远......” 没等他说完,李天佑直接打断,“再远也要送孩子去,大不了每天接送!” 田怀中却爽朗大笑,拍了拍他肩膀:“不用!北海幼儿园是寄宿制,每周接一次。” 见李天佑还愣在原地,又补了句:“每个孩子还发新被褥,印著 为人民服务 呢!”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二丫的尖叫,紧接著是小石头的大笑。李天佑下意识要起身查看,却见两个孩子举著用废铁丝编的 "手枪" 衝进来,二丫辫子上还沾著柳絮。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將凉透的茶重新煨在炭盆上。 “听说你和三个孩子的房子都落实了?”田怀中突然转了话题,用茶针拨弄著杯底的茶叶。 “是,在南锣鼓巷。” 李天佑摸出皱巴巴的房契,想起满地碎砖的景象,“地方倒是宽敞,就是破败了些......” 说到这,他突然眼睛一亮,“田叔,能不能托您打听一下,跟孩子们同院的军管会干部是谁?修缮房子得商量著来。” “丹丹说让你看著弄就行。她出修缮费,你盯著干活。”田怀中吹了吹茶碗,漫不经心的说道。 "嗯?!" 李天佑手里的茶壶差点打翻,滚烫的茶水溅在鞋面上也浑然不觉。 “你没听错,就是我女儿田丹。”老人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穿列寧装的姑娘英姿颯爽,“她住正房,你儘管按心意折腾。组织刚进城,她忙得脚不沾地。”他语气突然放软,望著院角抽芽的石榴树,“就当帮我这个老父亲,多照应著点。现在这个小院你修缮的不错,住著也舒服,细节上又有慧真和淮如张罗,错不了,你看著弄就是。” 李天佑这才注意到老人鬢角的白髮,想起上次见田丹还是在接管大会上,她站在主席台上宣读政策,声音清亮得能穿透整个会场。 “那您住哪?” 他望著老人补丁摞补丁的袖口问道。 “干部楼。”田怀中起身掸了掸军装,“一个人清净。”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用报纸包著的奶糖,“给孩子们的。”说完便快步往外走,脚上的棉布鞋踏碎了满地夕阳。 李天佑捏著奶糖站在原地,听著远处传来的《解放区的天》歌声,突然觉得掌心的糖块沉甸甸的。院外,二丫正追著小丫跑,笑声惊飞了檐下的春燕。他望著那片湛蓝的天空,盘算著明天就去买些琉璃瓦,给孩子们的新屋换个亮堂堂的顶。 早春的风裹著细沙掠过南锣鼓巷,李天佑踩著青砖路上斑驳的树影,踏碎几片结著薄冰的残雪。自从知道东跨院的邻居是田丹,他原本打算暂缓的修缮计划就被彻底打乱。要他说,原本不急修缮的,孩子们还小,一起住南门大街也挺好,还不显眼。田丹派来的通讯员昨日刚送来口信,说一个月后就要搬进来,这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穿过空荡荡的前院时,碎石子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垂花门的残柱上还掛著半幅褪色的红绸,那是旧年留下的喜庆痕跡。中院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李天佑抬头,正看见雨水蹲在墙角,全神贯注地用树枝拨弄蚂蚁。两个挎著菜篮的中年妇女站在井台边,瞥见他身上运输队发的军装,立刻堆起笑脸:“同志这是来办差呀?” 李天佑礼貌地点头,目光却被井台边散落的煤球吸引,这年头,每户每月的煤球配给都有限,能这么隨意堆放的,想必是有些家底。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后院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看著面生,莫不是新搬来的干部?” 后院的西厢房窗欞糊著崭新的白纸,东厢房门口晒著几串干辣椒,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红光。李天佑抬手叩响正房的木门,门轴发出苍老的吱呀声,惊飞了房檐下啄食的麻雀。 “进来 ——” 屋里传来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带著岁月沉淀的绵软。李天佑推门而入,檀香混著中药的气息扑面而来。龙老太太正坐在八仙桌前,戴著圆框老花镜穿针引线,她身上的藏青棉袍浆洗得发白,袖口却补著精致的云纹补丁。 “老太太,您可还记得我?” 李天佑摘下军帽,声音不自觉放大,“我是前院东厢房李有水的儿子!” 龙老太太手中的银针顿了顿,透过镜片打量他:“不用喊这么大声,老太太我耳目清明著呢。”她放下针线,露出年轻时想必极清秀的面容,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藏满了故事,“你是李有水的儿子?不像啊,那个小猫似的孩子这么大了?” 李天佑挠挠头,想起原主幼时体弱多病的模样:“是,那会儿我身子弱,我爹妈怕我受欺负,把年龄改小了几岁。现在身子壮实了,可不就跟之前不像了嘛。”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掛著的老照片,其中一张全家福里,穿长衫的中年男子眉目温和,与龙老太太有几分相似。 龙老太太突然用袖口擦拭眼角:“你爹妈要是还活著,看到你现在的模样......” “老太太,我这次来......” 李天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主要是原主身子不好,很少出门,对这院里的人实在是不熟,赶紧从怀里掏出用报纸包著的点心匣子,“是想跟您商量件事。听军管会说前院的倒座塾房是您的私房,我想把它买下来。”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方才的泪痕瞬间消失不见。她伸手捏起一块枣泥酥,笑道:“李小子,你家不是有三间东厢和东厢耳房了吗,怎么不够住?” 第117章 买房 “不是不够住。”李天佑往龙老太太跟前凑了凑,粗布军装蹭过桌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刻意压低声音,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晾晒的棉被隨风轻晃,“我有位军管会的朋友,和三个烈士遗孤的房子分在东跨院。他想买下那间塾房,修缮时既不打扰旁人,往后进出也方便。” 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老人手腕的银鐲子上,內侧 "长命百岁" 的刻字在阳光下泛著微光,与老人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形成鲜明对比,这在物资紧缺的当下,可算得上是件稀罕物件。 龙老太太上下打量他的军装,指尖摩挲著点心匣子的包装纸,指甲缝里还沾著不知哪来的泥土:“李小子出息了,都给政府做事了。”她突然起身,从立柜里翻出个蓝布包袱,樟木立柜打开时散出淡淡的樟脑味,“实不相瞒,我早想把这院子脱手了。前些日子还有个商人来问价......” 李天佑握著茶碗的手紧了紧,茶汤在碗中晃出细小的涟漪。却见老人从蓝布包袱里取出泛黄的房契,纸页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但我寻思著,卖给自己人总比便宜了外人好。” 她用戴著顶针的手指敲了敲晕染的墨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房契上的印花税可得你出......”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价格,老人便已先声夺人,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著八仙桌,发出篤篤声响:“小李子,你在军管会做事,应当晓得如今北平城的规矩,房產买卖可不是小事。” “老太太您说,我听著。” 李天佑挺直腰板,將茶碗稳稳放在桌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仿佛也在为这场议价造势。 龙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李天佑的军装,又落在他脚边磨得发亮的军靴上:“半月前,粮商马掌柜也来问过这塾房的价,张口就给四十块大洋。” 她故意停顿,从针线筐里摸出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银鐲子,“可我没应,为啥?就盼著卖给知根知底的人。” 李天佑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马掌柜財大气粗,我可没法比。不过我买这房,也是为了方便照顾同住东跨院的烈士遗孤和军管会干部,往后修缮还得麻烦您多指点......” “少跟我打官腔!” 龙老太太突然將手帕往桌上一甩,惊得梁间筑窝的燕子扑稜稜乱飞,“一间半倒座加上那二十来平的院子,四十块大洋是行情价,但念在你爹也是院里的老住户了,我给你算三十八块。” 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五指张合间似有掌控全局的气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要现大洋,不要发的那些破纸。” 正说著,"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老太太,我是军管会小王啊,我来看您了。”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声。 李天佑起身拉开门的瞬间,冷风卷著几片枯叶灌进屋子。穿补丁列寧装的女干部抱著牛皮文件夹,看到他的军装先是一怔,隨即警惕地挡住半扇门:“你是谁,龙老太太呢?” 李天佑没有答话,只是闪身把身后的老太太让了出来。看到龙老太太,那位王干部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老太太,我代表军管会来看望您了。” 龙老太太扶著雕花椅背慢慢起身,银髮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是小王啊,我老太太身子骨还算硬朗,就不麻烦组织见天的派人来看望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哪能啊!”王干部立刻换上笑脸,目光却在李天佑的军装上打转,“像您这样的开明前辈,怎么尊敬都不为过的。”她突然瞥见桌上摊开的房契,笑容僵在脸上,“这位是......” “前院的住户,来找老太太商量房子的事。” 没等龙老太太开口,李天佑直接说道,他端起茶碗轻抿,滚烫的茶水却压不住心底的疑惑,他注意到王干部进门时,龙老太太悄悄把其他房契往蓝布包袱里塞了塞。 龙老太太用手拢了拢头髮:“小王啊,先前跟你说的把这院子里的空房都捐了的事,有了点变动。” 她慢悠悠地转动手腕,银鐲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前院那一间半倒座房小院已经卖给小李了,就不算在捐赠里面了。” 王干部的钢笔尖在文件夹上顿出个墨点:“按说这是您的房子,我不好多嘴,可是组织有规定,近期对於房產买卖一事要慎重......” “王干事有所不知,” 李天佑掏出南门大街军管会开具的房產证明,纸张边缘还沾著昨夜加班时的糨糊,“整个东跨院都分给了军管会的干部和烈士子女,买下小院也是为了方便他们的生活,这些都是已经在南门军管会备案了的。要不我明天找孙干事再跑一趟,跟您报备一下?” “那倒不用!”王干部慌忙摆手,军大衣下摆扫翻了墙角的搪瓷痰盂。她蹲身去捡时,李天佑瞥见她脖颈后贴著块褪色的膏药,那是长时间伏案工作才会有的痕跡。 离开时,暮色已经漫过四合院的飞檐。李天佑踩著满地碎砖往院外走,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对话声。他佯装繫鞋带,偷听到王干部焦急的耳语:“老太太,那咱可得说好了,其他的房子可不能动了......” 而龙老太太只是轻轻嘆气:“罢了,都是为了孩子们......” 李天佑有些看不明白两人的关係,打定主意以后要多加留意。跟龙老太太商量好了价格,约定明天上午去南锣鼓巷军管会更换房契,李天佑就径直离开了。 早春的风卷著细沙掠过中院垂花门的残垣,李天佑踩著青砖路上斑驳的树影往出走,忽听得水井旁传来水花溅落声。抬眼望去,何雨柱正半蹲著,攥著妹妹的手腕往铜盆里按,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经年累月顛勺练出的肌肉。 “李哥!” 何雨柱眼尖,肥皂泡顺著指缝往下淌,“你怎么在这?”他直起腰时,蓝布围裙还沾著麵粉,显然刚帮家里做过饭。 李天佑伸手接住被风吹跑的皂角,脚上的美式军靴碾过地上结冰的水洼:“这儿是我家祖宅,我来这倒成新鲜事了?” 他倚著褪色的廊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晨光斜斜掠过他肩头的运输队徽章。 何雨柱一拍脑门,麵粉扑簌簌往下掉:“瞧我这记性,难怪觉得眼熟!”他压低声音,偷瞄了眼紧闭的西厢房,“我爹早认出你了,非拦著不让说,憋得我难受!”少年突然凑近,上下打量著李天佑笔挺的军装,“可你变化也忒大了,当年那小身板......” “那会儿体弱,长得像棵豆芽菜,”李天佑望著院角枯瘦的枣树,想起蜷缩在炕洞躲避战乱的日子,“爹妈生怕我沾了风寒,小命就没了,整日把我关在屋里。”他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因劳作凸起的青筋,“还故意把年龄报小了几岁,怕我出门被別的孩子欺负,就盼著少些麻烦。” “可不嘛!”何雨柱笑出了声,惊飞了房檐下啄食的麻雀,“街坊都说李家藏了个娇弱的大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突然拍了下大腿,热情洋溢道,“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爹燉了白菜豆腐,准管够!” 李天佑婉拒了邀约,目光落在何雨柱围裙上的补丁上:“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丰泽园掌勺?” 话音刚落,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快別提了!”何雨柱一屁股坐在井沿上,铜盆里的水晃出细碎涟漪,“自打工会成立,丰泽园闹起了劳资纠纷,现在大门都关张了!”他揪著围裙上的线头,“以前学徒三年不给工钱,挨打受骂是常事,现在要求按月发津贴、缩短学徒期......” 李天佑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乾递给何雨柱的妹妹。远处传来军管会宣传车的广播声,混著胡同里此起彼伏的鸽哨。“听说现在要求实行八到十小时工作制?” 他想起运输队墙上新贴的《劳动法》海报。 “可不是!” 何雨柱掰碎饼乾餵给妹妹,“掌柜的哪肯依?说我们学徒就该 三年学艺,两年效力 。可您瞅瞅,”他捲起裤腿,膝盖处还留著戒尺抽打的疤痕,“以前师傅动不动拿藤条抽人,现在谁敢?” 第118章 旧邻 “那你爹呢?”李天佑扫视周围没有看到何大清,他摘下军帽,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丰泽园关张了,怎也没见你爹在家。” “我爹去娄氏轧钢厂当大厨了,谭家菜的王师兄搭的线,现在天天炒几百人的大锅菜。”说著何雨柱就压低声音,朝隔壁虚掩的窗户看了一眼,“虽说工钱少了些,但能接点私活儿。前儿个娄家太太过寿,点名要我爹掌勺,赏钱给得可厚实!这样里外里一算,跟之前也差不多。” 李天佑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煤球,粗糙的表面硌得手心生疼:“你就这么等著?总不能一直閒在家里。” 院外传来收废品的梆子声,“换洋火 —— 破铜烂铁 ——”的吆喝声拖著长长的尾音。 何雨柱踢开脚边的碎砖,嘆了口气:“能咋办?我妹妹还小,总不能扔著不管。”他望向屋里正在专心啃饼乾的妹妹,小姑娘的手指被口水粘得发亮,“再说了,丰泽园那群掌柜的还卡著我的出师文书......” 李天佑拍了拍他肩膀,军装上的铜纽扣在暮色中闪了闪:“如果把四季鲜改成饭馆,你愿意来掌勺吗?就几张桌子,做街坊生意。” 何雨柱手里的铁钳 "噹啷" 掉在地上:“您说真的?” 他眼睛亮得惊人,围裙上的油渍都跟著反光,“要不是这劳什子纠纷,我川菜早该出师了!谭家菜的几大招牌菜,我闭著眼都能做,火候虽说比不上我爹,但也有他七分真传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就是...... 就是工钱......” “你要是真能胜任大师傅的位置,工钱好说。但是丑话得说前头,”李天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捲菸纸,熟练地卷著菸丝,这几天跟著运输队东奔西跑的学会了抽菸,“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街坊生意靠的是口碑。” 火柴擦燃的瞬间,照亮了他严肃的表情。 “那哪能!” 何雨柱急得直跺脚,惊飞了房檐下啄食的麻雀,“我要是撂挑子,您儘管去胡同口喊一嗓子,我何雨柱以后没脸见人!”他突然压低声音,“李哥,您就放心吧,我还藏著一手绝活,开水白菜,那汤鲜得......” 正说著,胡同里突然传来敲锣声。几个戴红袖章的妇女举著 "拥护劳资两利" 的標语走过,其中一人挎著的铁皮喇叭里传出激昂的广播:“各商户注意,新政府號召......” 標语上的红漆还未乾透,在夕阳下像新鲜的血跡。 李天佑掐灭菸头,“明日晌午,去酒馆找徐掌柜。”他转身时,军靴踢到一块碎砖,骨碌碌滚进墙角的青苔里。何雨柱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暮色像被揉碎的棉絮,从四合院的飞檐缝隙里渗进来。何大清佝僂著背蹲在灶台前,布满老茧的手正往炉膛里添煤球,每一块煤球落进去都激起细碎的火星,在青砖地上烧出转瞬即逝的黑点。他的蓝布围裙上沾著几道油渍,后腰处还补著块顏色深浅不一的补丁,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爹!” 何雨柱抱著一捆劈好的柴火撞开厨房门,乾燥的木屑簌簌落在门槛上,“今儿院里撞见个人,您绝对猜不著!”他把柴火往墙角一丟,扬起一阵呛人的尘雾,却掩不住眼里的兴奋。 何大清头也不抬,用火钳拨弄著通红的煤块:“能是谁?这巴掌大的院子,还能钻出个生面孔?”铁钳与煤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著炉膛里的噼啪声,在狭小的厨房里迴荡。 “是李天佑!”何雨柱三步並作两步凑到灶台边,粗布衬衫蹭过掛在墙上的铜炊帚,“前院东厢房李有水李叔家的小子!现在在军管会做事,穿的那身军装笔挺得能把人晃瞎!”他伸手比划著名,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搪瓷缸,缸里的凉水泼出来,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何大清的手猛地一颤,半块煤球 "咚" 地砸在灶台边缘。他缓缓直起腰,后腰发出 "咔嗒" 的声响,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儿子:“你说谁?” 菸袋锅还含在嘴里,一缕青烟从嘴角斜斜飘出,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李天佑啊!” 何雨柱蹲下捡起搪瓷缸,“小时候总病怏怏的那个,记得不?现在可壮实了,肩膀比我还宽!” 他故意挺起胸膛,做出一副威武的样子。 何大清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锈跡斑斑的铁壶,壶嘴对著水缸 "哗哗" 地灌水:“早认出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水流声盖过,“昨儿在巷口见他和孙干事说话,那眉眼,和他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您之前咋不让我打招呼?” 何雨柱急得直跺脚,“咱们好歹是老街坊,这么长时间都装作不认识,不好吧。” “你懂个啥!” 何大清猛地放下铁壶,溅起的水花洒在灶台上,“当年你李叔......”他突然闭上嘴,伸手去摸菸袋,却发现菸丝已经抽完了,只能空握著烟杆在掌心摩挲,“兵荒马乱那阵,他为了护著院里的人,得罪了多少狠角色。虽说现在解放了,那难保不会......更何况当年他们夫妻的死......” 他的目光穿过厨房的小窗,望向漆黑的夜空,声音越来越低。 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突然凑近父亲:“爹,要不咱请他来家里吃顿饭?您燉的白菜豆腐,他小时候可没少吃。” “胡闹!” 何大清的烟杆重重敲在灶台上,惊得梁间的燕子扑稜稜乱飞,“现在是什么时候?军管会的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你瞎凑什么热闹!”他的语气生硬,却在看到儿子失落的表情时软了下来,“急什么,他不是要搬回来了嘛,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再说......” 这时,窗外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混著远处传来的《解放区的天》歌声。何大清走到窗边,望著东厢房方向那点若隱若现的灯光,喉结动了动:“记得那年冬天,天佑病得下不了床。你李叔半夜敲咱们家的门,借半瓢玉米面......”他的声音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 何雨柱悄悄走到父亲身边,看著老人眼角新添的皱纹,突然发现父亲的背比去年更驼了。灶膛里的火苗忽然窜高,映得满墙的锅铲、漏勺影子摇晃不定,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和妹妹一起挤在灶台边分食热汤的岁月。 何雨柱想到今天李天佑的邀请,猛地抬起头,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爹,李哥说要把四季鲜改成小饭馆,想让我去掌勺!” 何大清解下围裙的手顿了顿,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旱菸袋,“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小事。” “想清楚了!” 何雨柱把袜子往旁边一扔,“李哥信得过我,我在丰泽园学了这么多年,还能做砸了不成?再说,南门大街街坊里就缺个正经吃饭的地儿。” 何大清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烟雾在月光里裊裊升腾:“行,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干。” 他看向屋里正在熟睡的何雨水,“明天起,我带雨水去厂里。食堂后头有个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收拾能待。你就专心在饭馆做事,別分心。” 何雨柱愣住了,他看著父亲鬢角的白髮,喉咙发紧:“爹,这多辛苦......” “说什么胡话!” 何大清敲了敲菸袋锅,“咱们爷儿俩还分这个?” 他凑近儿子,煤油灯映著他布满皱纹的脸,“去了饭馆,多听李天佑和徐慧真的话。这两个人,都是难得的明白人。李天佑重情义,徐慧真脑子活泛,跟著他们,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做菜要用心,別偷工减料。街坊生意,靠的是口碑。还有......” 他压低声音,“现在世道变了,做事得按新规矩来。工会那边,该参加的活动別落下。” 何雨柱重重地点头:“知道了,爹!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给您爭口气!” 何大清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带著温度:“去睡吧,明儿早起到菜市场看看,摸清楚行情。” 夜深了,何雨柱躺在床上,听著父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心里又暖又踏实。窗外,月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瓦上,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他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夜已深,四合院中院东厢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吧嗒吧嗒抽著菸捲,烟雾在煤油灯下裊裊升腾,將他脸上的皱纹映得忽明忽暗。他老婆易王氏正在收拾碗筷,瓷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家的,你说这李天佑又回来了,还在军管会做事,会不会......” 王氏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 易中海猛地將菸灰在桌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慌什么!都这么多年了,只要贾张氏那老娘们儿不知道,谁能翻出旧帐?” 他压低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鷙,“当年要不是咱们哄著她去通风报信,说能救她男人,她哪会去给那些特务带路?” 第119章 转型 初春夜的风裹著寒意灌进四合院,易中海家窗欞上的旧报纸被吹得簌簌作响。易王氏站在灶台边,往茶壶里续水时,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布满愁容的脸:“当家的,昨儿听街坊说,李天佑在军管会办房契时,特意问起当年他爹娘出事的细节...... 李有水夫妇死得惨啊,听说李天佑当时就藏在炕洞里......” “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前,猛地將茶碗磕在桌上,震得煤油灯芯都晃了晃,火星子溅落在桌面上,“贾张氏那蠢婆娘,到现在还以为她男人是被乱兵打死的。只要咱们咬死不知道,她能知道个啥?” 他眯起眼睛,想起几年前那个雪夜,特务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仿佛还在耳边,“那些特务早就盯上李有水了,咱们不过是顺水推舟。再说,要不是咱们,她孤儿寡母的能在这院子里待到现在?” 易王氏嘆了口气,手上绞著围裙,上面的补丁被她搓得发皱,往茶壶里续了些热水:“可现在世道变了,军管会查得严,万一......” “怕什么!” 易中海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溅了出来,“李天佑就算怀疑,也没证据。这些年咱们在院里装得够仁至义尽了,又是帮贾张氏带孩子,又是接济她们娘儿俩。” 他脸上浮起一抹冷笑,露出泛黄的牙齿,“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易中海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往后多盯著点贾张氏,別让她乱说话。还有那个何雨柱,跟李天佑走得近,也得多留意......” 易中海刚说出 “往后多盯著点贾张氏”,院外青砖路上的脚步声骤然响起。月光透过窗纸破洞,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握著菸袋的手瞬间青筋暴起。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跳上。易王氏手中的茶壶猛地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腕,她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死死咬住嘴唇,围裙被指尖揪得变形。 “会不会是......” 易王氏用气声吐出半句话,立刻被易中海杀人般的眼神截断。他竖起耳朵,听著脚步声在窗外交错,混著槐树叶的沙沙声,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淌。几年前那个雪夜突然在脑海闪现:特务踹开李有水家房门时,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和此刻的声音竟如此相似。 脚步声在窗下稍作停留。易中海的菸袋锅无声滑落,在砖地上滚出半圈,他感觉喉咙里卡著块冰,连吞咽都困难。易王氏盯著丈夫喉结的颤动,想起当年贾张氏丈夫被带走时,她也是这样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估计是有人上厕所路过,睡吧。” 等脚步声终於远去,易中海老婆强装镇定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音。她瘫坐在板凳上,才发现围裙已被自己扯出个裂口。易中海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摸到桌上的火柴,连划三根才点燃菸捲,火苗在他颤抖的指尖明明灭灭。 “得想办法把贾张氏的嘴缝上。” 他吐出的烟雾裹著沙哑的低语,却惊得梁间麻雀扑稜稜乱飞。易王氏望著窗外槐树摇晃的影子,突然想起贾张氏每次接过接济她的粮食时,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她们当年亲手埋下的种子,此刻正在月光下生根发芽。 易王氏点点头,灯光下,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颤抖:“知道了,当家的。但愿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易中海站起身,吹灭了煤油灯。黑暗中,只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声。窗外,月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照不亮东厢里那两颗藏著秘密的心,也照不亮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殊不知与此同时,西厢屋內一片漆黑。贾张氏蜷缩在炕头,身边的儿子贾东旭正发出均匀的鼾声。她刚裹著补丁摞补丁的夹袄从茅房回来,身上还带著深夜的寒气,手里紧攥著从墙角摸来的半截砖头。回想起刚才鬼使神差的从易中海家窗前走过时听到的对话,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当年就不该留著贾张氏那口子!” 易王氏的声音尖锐得像把刀,“现在倒好,李天佑回来了,万一......” “当年哄她去给特务通风报信,说是救她男人,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易中海恶狠狠的话语在她耳边迴荡。 “慌什么?” 易中海的菸袋锅重重敲在桌上,“她男人死得蹊蹺,她自己心里没数?只要咱们咬死不知道,她能翻天?” “可那天你分明说......” “闭嘴!” 瓷器碰撞的声响惊得院角的野猫炸了毛,“当年哄她去给特务通风报信,说是救她男人,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听到这贾张氏转身就跑,棉鞋在青砖上直打滑。她跌跌撞撞跑回西厢,撞开房门时,儿子贾东旭被惊醒,迷迷糊糊问:“妈,咋了?” “別说话!” 贾张氏反手閂上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月光透过糊著报纸的窗户,照在她煞白的脸上。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那年冬天,易中海夫妇如何信誓旦旦地说认识国军长官,只要她去通风报信,就能救回被抓走的丈夫;又在丈夫死后,假惺惺地送来半袋玉米面,还拍著她的肩膀说 “节哀顺变”。 想到这贾张氏浑身一僵,手死死攥住衣襟。月光从窗纸的破缝里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突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贾张氏浑身紧绷,將砖头握得更紧。月光透过糊著报纸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槐树的影子,像是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她听见易中海老婆的声音在窗下响起:“估计是有人上厕所路过,睡吧。” 等脚步声远去,贾张氏摸索著摸到炕头的剪刀,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清醒。她望著熟睡的儿子,眼泪突然决堤。窗外,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死死缠住这座藏满秘密的四合院。 北平的初春夜还裹著刺骨的寒风,四合院西厢房的窗欞被吹得呜呜作响。李天佑踩著满地冻硬的树叶归来,老远就望见自家窗户透出暖黄的光,煤油灯的光晕將徐慧真和杨婶子的身影投在糊著报纸的窗纸上,两人手中银针穿梭,正忙著裁剪布料。屋內飘出淡淡的浆糊味,混著灶膛里未散尽的煤烟,在清冷的夜色里织出一层温柔的暖意。 推门而入,热浪裹挟著棉布的气息扑面而来。徐慧真挺著孕肚坐在八仙桌旁,鬢角沾著几根线头,正专注地给小衣裳锁边。杨婶子戴著老花镜,將裁好的两片布料仔细对齐,桌上整齐码著两对虎头鞋的鞋样,针脚细密如星子。墙角炭盆里的煤球烧得通红,映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 “哎哟,这天寒地冻的,快把门关上!”徐慧真头也不抬,指尖灵活地绕著丝线,“冷风灌进来,杨婶子的老寒腿又该犯了。” 她话音刚落,李天佑赶忙反手將门閂好,厚重的棉门帘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李天佑望著妻子浮肿的脚踝,又瞥见墙角叠著给秦淮茹准备的厚棉衣和正在缝製的双份的小衣裳,喉咙突然发紧。这些日子秦淮茹跟著医疗队在城郊救助伤员,常常凌晨才拖著肿得走样的腿回来。李天佑有几次晚上给她揉腿,揉一半人就睡过去了。徐慧真嘴上不说,却默默將她的被褥换成新棉花,还时刻在厨房煨著驱寒的薑汤。 此刻看著煤油灯下妻子疲惫却专注的侧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应下何雨柱的决定太过轻率。他上嘴皮碰下嘴皮说的简单,可等店一开张他是开车去了,所有的活计却都交到了徐慧真一个人肩上,她还怀著身孕,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瞧你那眉头皱得,”徐慧真终於抬眼,针尖在灯焰上燎了燎,“有话直说。咱们夫妻俩,还用得著在肚子里绕弯子?” 她说话间,杨婶子抿嘴轻笑,低头继续纳鞋底。 李天佑搓了搓冻僵的手,在炭盆边蹲下:“我今儿怕是办坏了件事。” 他將遇到何雨柱,以及邀他来酒馆掌勺的经过细细道来,末瞭望著徐慧真隆起的小腹,“本想著添个帮手,可店一开,你又得忙里忙外......” “您还真是不心疼人,” 徐慧真搁下针线,娇嗔地翻了个白眼,“我这肚子一天比一天沉,您倒好,又给揽个大活儿。” 她话音未落,李天佑慌忙接口:“没事,我明儿就去跟柱子说,帮他另寻个差事......” “算了吧,” 徐慧真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桌角的木纹,“牵扯到何雨柱,只怕你这李大掌柜早把大厨的位子许出去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其实我早琢磨著把酒馆的早饭生意拾起来。如今有供销社,粮食能申请平价配额,就是定价得按军管会的规矩来。” 她拿起剪子,“何雨柱和他爹何大清的手艺在丰泽园是出了名的,要不是劳资纠纷,也轮不到咱们占这便宜......” 李天佑眼睛一亮:“这么说,我倒干了件合你心意的好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徐慧真突然板起脸,“我可听说某人借著送货的由头,三天两头往医疗队跑,又是送红糖又是捎点心,连带著秦淮茹那些同事都跟著沾光。” 她语气酸酸的,却藏不住眼底的关切。 “淮如在乡下救人,整日喝凉水啃冷饃,我就是顺路......” 李天佑话没说完,徐慧真已经丟来个布糰子。那是个手工缝製的保温兜,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赶製的。 杨婶子笑著从柜子里取出个包袱:“这是特意给你缝的棉花兜子,里头絮了三层新棉。往后给秦淮茹送吃的,用这个装著,保准凉不了。” 她將包袱塞进李天佑手里,“慧真昨儿个连夜裁的样子,说军管会发的饭盒不保温......” 李天佑望著手中厚实的棉兜,眼眶微微发烫。窗外北风呼啸,屋內却暖意融融,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个女人继续低头做著针线,不时低声说著给孩子做虎头帽的花样。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生活的艰辛与温暖,都化作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剪不断的柔情与烟火。 第120章 忙碌 北平郊外,初春的风卷著残存的细碎雪粒砸在医疗队帆布帐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秦淮茹裹紧军绿色棉袄,双手下意识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触到徐慧真给她塞在衣襟里的暖手炉,还带著余温。帐篷內瀰漫著浓重的药草味,她正半跪在炕沿,给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餵退烧药,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 “秦同志!村口老王家媳妇难產,接生婆说怕是保不住了!”卫生员小周掀开门帘衝进来,军帽上的积雪簌簌掉落。秦淮茹的手猛地一颤,木勺里的药汁洒在孩子皴裂的嘴角。她顾不上擦拭,抓起急救箱就往外跑,却在帐篷口被小周拦住:“您这身子......” “別废话!” 秦淮茹推开她的手,粗布棉鞋踩在结冰的路面上直打滑,“去把队里的產钳和止血钳消毒!”风灌进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想著老王家媳妇昨天还拉著她的手,说等孩子生下来要认她当乾妈。 等赶到老王家时,土炕上的產妇已经昏死过去,接生婆瘫坐在墙角直抹泪。秦淮茹迅速解开產妇汗湿的衣襟,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脉搏!” 她撕开急救箱,转头对小周喊道,“烧热水!越多越好!” 血腥味混著柴火烟呛得人喘不过气。秦淮茹跪在炕边,小腹抵著炕沿生疼,却死死撑住身体。產钳的金属寒意透过医用手套传来,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医学训练班班,林老师说过 “给產妇接生时最忌情绪波动”。此刻,看著產妇苍白如纸的脸,她长出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咬著牙將颤抖的手指探入產道。 “出来了!出来了!” 小周的欢呼被婴儿微弱的啼哭刺破。秦淮茹却来不及鬆口气,產妇突然开始大出血,暗红色的血顺著炕席往下淌。她颤抖著抓起止血钳,额角的汗珠滴在產妇的肚皮上:“快!给她注射垂体后叶素!” 当朝阳染红窗欞时,秦淮茹终於跌坐在门槛上,上课时林老师的声声叮嘱言犹在耳。怀里的婴儿正贪婪地吮吸著糖水,產妇枕边放著她悄悄留下的半袋红糖。小周递来温热的小米粥,却见她盯著自己沾满血污的围裙发呆,那上面的血渍混著孕吐留下的酸痕,在晨光里泛著光。 “秦姐,你该歇会儿了。” 小周突然哽咽,“昨儿夜里,你疼得直冒冷汗,却还攥著產妇的手说 別怕 ......” 秦淮茹摇摇头,望著远处升起的炊烟。寒风捲起她鬢角的碎发,轻抚过微微隆起的腹部。她知道,这个春天已经到来,生命的火种,总会在最艰难的时刻,绽放出最炽热的光。 这一日雨裹著料峭寒意,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医疗队驻扎的破庙里,秦淮茹看著墙上滴答漏水的裂缝,眉头拧成了疙瘩。她轻抚著愈发显怀的腹部,弯腰整理著所剩无几的药品。盘尼西林只剩下最后两支,磺胺药片也寥寥可数,而等待救治的病患名单却越列越长。 “秦医生,西山村又送来了个痢疾患者!” 卫生员小刘匆匆跑进来,裤腿沾满了泥浆。秦淮茹强撑著站起身,却因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扶著药柜才勉强站稳。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听诊器往临时病房走去。 新搭的简易病房里挤满了人,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新送来的患者面色蜡黄,虚弱地躺在门板拼成的病床上。秦淮茹蹲下身查看病情,隆起的腹部抵在床边,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腰背的酸痛。她刚要给患者注射药水,却发现注射器已经用完了,仅有的几个还在给重症患者使用。 “秦医生,能不能先给俺家孩子用?他烧得直说胡话!” 一位母亲突然跪在地上,拽著秦淮茹的衣角哭求。周围的病患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恳求著。秦淮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腹部传来阵阵坠痛,额头上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来。 “大家別著急,我们会按病情轻重安排!”她强压下不適,提高声音安抚眾人。可话音刚落,就听见角落里传来爭执声。两个家属为了爭抢最后一片退烧药扭打起来,打翻了旁边的药箱,药片撒了一地。秦淮茹急忙上前劝阻,却被推搡著踉蹌了几步,险些摔倒。 “都住手!” 她厉声喝道,手护著腹部,眼中满是焦急与痛心,“现在药品紧缺,大家更要互相体谅!通知各队,用土法子煮苦楝树皮,能顶一时是一时。”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看著她艰难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片,用手帕仔细擦拭乾净。 自打从医疗训练班结业,几十个学生就分到了不同的医疗队下乡了。面对乡下庞大的缺医少药的人口,这点儿人撒下去,连点水花都没起。人手实在不够,秦淮如这个新结业的培训生都赶鸭子上架的带著几个卫生员独自撑起了一支队伍。 最近雨水多,乡下开始闹痢疾,秦淮如顶著被感染的风险忙的脚不沾地,都好几天没回家了。要不是李天佑时不时的来看望她,给她送各种吃的补身子,还力所能及的帮她干活,秦淮如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夜幕降临时,秦淮茹靠在墙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雨水仍在敲打著窗欞,腹中的胎儿突然动了一下,仿佛在提醒她要坚持下去。她摸了摸肚子,轻声呢喃:"孩子,再跟妈妈熬一熬,我们一定能帮助更多人。" 黑暗中,她攥紧了手中的听诊器,在心里盘算著明天要去县城卫生所爭取药品,即便要拖著笨重的身子走上十几里路,也绝不能让病患失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夜深人静,四合院的青砖地结著薄霜,秦淮茹拖著像灌了铅似的双腿,好不容易挪回屋里。白天在医疗队抬伤员、熬药,腿肿得连棉裤都紧得发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轻轻推开门,生怕吵醒熟睡的家人,却发现炕头还亮著一盏小油灯。 借著微弱的光,她看见李天佑歪在炕边的椅子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条温热的毛巾。想起这几日回家,总是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揉腿,原本以为是做梦,此刻才明白竟是真的。 她小心翼翼地在炕沿坐下,借著油灯昏黄的光,望著李天佑疲惫的睡顏。他眼下掛著青黑,眉头微皱,嘴里还含糊地嘟囔著:“淮如,把腿抬高些……” 声音里满是关切。秦淮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些日子跟著医疗队东奔西走,见过太多生离死別,累到极致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可此刻,李天佑这个小小的举动,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她想起从前,自己处心积虑的想找个宽裕的去处,却从未有人这样心疼过自己。 “他…… 何苦呢。” 秦淮茹轻声呢喃,伸手轻轻抚平李天佑紧皱的眉头。她知道,自己的日子是算计来的,徐慧真也怀著身孕,李天佑既要忙店里的事,又要操心家里,却还惦记著照顾自己。这份情谊,重得让她不知如何承受。 腿上的疼痛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心里泛起的阵阵暖意。她轻轻抽回被李天佑握住的腿,生怕惊醒他,却又捨不得马上放下。犹豫再三,她还是將腿轻轻搭在李天佑的腿上,感受著那透过粗布传来的温度。 “等忙过这阵子,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秦淮茹在心里默默想著,眼泪终於忍不住滑落。窗外寒风呼啸,屋內的油灯却摇曳著温暖的光,照亮了两个相互牵掛的人。这一刻,所有的疲惫与委屈,都在这份意外的关怀中,化作了无声的感动。 第121章 终身 李天佑站在一扇斑驳的朱漆门前,铜门环上的绿锈蹭了满手。他望著门楣上残缺的砖雕,想起三日前在军管会领到的房契,指腹摩挲著泛黄纸页上 "倒座小院" 四个字,终於有空来请孙大疤瘌修缮了。 “孙师傅!”李天佑扯著嗓子喊,惊飞了屋脊上晒太阳的灰鸽子。穿过杂草丛生的天井,他在堆满碎砖的东厢房找到正在砌墙的孙大疤瘌。这位老匠人脖颈后凸起的疤痕在阳光下泛著油光,手中瓦刀起落间,青砖缝隙严丝合缝。 “哟,李掌柜......不是......李同志!”孙大疤瘌抹了把汗,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您这是......” “我刚置了处院子,不大,就一个二进跨院,想请您帮忙拾掇拾掇。” 李天佑掏出菸捲,却发现被汗浸湿了半截,“一个月內完工,工钱好说!” 孙大疤瘌接过菸捲別在耳后,打量著李天佑身上的军装:“不瞒您说,军管会那边营房宿舍的修缮正吃紧,我这边怕是抽不开身......”他话音未落,李天佑突然一拍脑门:“我听说有个姓雷的人家,手艺是不是特別好?” 老匠人握著瓦刀的手顿了顿,喉头滚动著咽下句 “胡闹”。他望著年轻人热切的眼神,终究放缓语气:“雷家这会儿正扎在天安门广场呢,城楼飞檐的榫卯都等著他们校勘。”见李天佑涨红了脸,又补了句,“人家乾的那可都是给新中国立门面的活儿。” 李天佑摩挲著砖墙上的裂痕,半晌才訥訥道:“是我唐突了...... 孙师傅,只修正房、厨房和厕所,一个月能成不?”他想起田丹还住办公室的事,“有个同志急著落脚。”先让著急的田丹有地儿住,剩下的可以慢慢来,反正田丹白天工作不在家,后续施工也打扰不到她。 “这么一缩,倒能腾出些功夫。” 孙大疤瘌用瓦刀敲了敲砖缝,“不过话得先说在前头,要是需要木料得现寻。” 隨后李天佑带著孙大疤瘌一起来到了南锣鼓巷的四合院看院子的情况。上次来没细看,这次一瞅,李天佑脸拉的老长。这院子空的久了,屋內但凡像样的东西都被捡走了,遍地还有一坨一坨的秽物。腐木的霉味混著野蒿气息扑面而来。只见残破的月洞门后,几株枯槐歪斜著枝干,墙根处还堆著半筐发霉的玉米芯。 “您瞧这梁架,”孙大疤瘌指著正厅发黑的木樑,瓦刀刮过表层竟露出花梨木特有的鬼脸纹,“打磨上漆少说还能再撑三十年。” 他又踢了踢腐烂的门框,“门窗得全换,榆木的耐用,要是讲究......” “榆木就不错,別太显眼了。”李天佑打断道,瞥见墙角的夜壶和乾结的秽物,胃里一阵翻涌,“厕所就修在前院角落,旱厕就行。”抽水马桶就別想了,胡同里都是明渠,压根就没有下水道,几十年后天后都得倒尿盆,更何况现在了。 李天佑用脚扒拉砖缝里的草根,突然踢出个硬物,竟是枚生锈的铜钱,“这院子......” “少说也有百十年了。”孙大疤瘌从腰间摸出酒葫芦灌了口,“您知道正阳门城楼的斗拱怎么修的不?雷家那小子,趴在樑上三天三夜,就为了找准当年老祖宗留的暗榫。”他望著远处飘扬的红旗,“如今这世道,老手艺总算还能用得上。您看是只包工还是包工包料?” “包料的话都有什么料子?”李天佑好奇的问道。 “看您要求,好点的红木、核桃木,差一点的用榆木、櫸木,再差一点的就用松木,箱柜可以用樟木的防虫防蛀......” 李天佑听的头都大了,“包工包料吧,门窗用好点的耐用的,家具先不急,要有好料子给我留著。” 孙大疤瘌犹豫一下,“家具的话......最近军管会清理了不少达官贵人的院子,您可以去打问打问,政府打算怎么处理......”听到这李天佑眼前一亮,赶忙谢过孙师傅的提醒。 夕阳给灰瓦镀上金边时,二人敲定了修缮方案。李天佑踩著满地碎砖往回走,裤脚沾著苍耳子。路过胡同口,正撞见几个戴红袖章的妇女在刷標语,石灰水溅在他军装上,晕开朵朵白花。他摸出怀中的铜钱,突然觉得,这院子的每块砖、每根梁,都在等待一场新生。 晨光熹微,酒馆改名为四季鲜小饭馆,四合院的门轴声还未响起,后面的厨房已亮起昏黄的煤油灯。何雨柱扎著雪白的围裙,在案板上利落地切著肉丝,刀刃与松木砧板碰撞出清脆的节奏。醃了整夜的五花肉泛著油光,混著新采的嫩薑和翠绿的葱段,在铁锅里翻炒出滋滋声响,香气顺著开著的窗缝飘进胡同。 “何师傅,来五屉蒸饺!” 杨婶子扯著嗓子喊,声音惊飞了蹲在屋檐下啄食的麻雀。何雨柱手腕一抖,滚烫的炒勺划出半道火光,紧接著將色泽红亮的鱼香肉丝扣在雪白的米饭上。厨房外,徐慧真挺著孕肚,正踮脚往墙上贴新写的菜牌,"宫保鸡丁"" 酸辣汤" 的字跡被晨露洇得微微发潮。 “徐掌柜,给我留张桌!” 胡同口炸油饼的王婶挎著竹篮挤进来,“今儿我带了新磨的芝麻酱,换两碗阳春麵成不?” 话音未落,门口又传来自行车铃鐺声,金宝推著满载蔬菜的二八车停在台阶下:“供销社新到的鲜藕,给咱饭馆留了半筐!” 正午时分,小饭馆里蒸腾著热气。八仙桌上摆满粗瓷碗,食客们的谈笑声混著炒菜声此起彼伏。“小何师傅,你这回锅肉做得比丰泽园还地道!” 住在隔壁的赵大爷咬著喷香的肉片,油渍沾到了花白的鬍鬚。何雨柱从厨房探出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赵叔您多担待,缺什么味儿儘管说!” 角落里,陈雪茹正用绢子轻拭嘴角,面前的糖醋排骨已见了底。她瞟了眼在后厨忙碌的何雨柱,对身旁的徐慧真笑道:“没想到这闷头的楞小子,做菜倒有两下子。” 徐慧真给她添了杯茉莉香片,眼波流转:“雪茹你要是喜欢,改天让柱子给你单做道松鼠鱖鱼?” 暮色四合时,蔡全无抱著帐本进来对帐。何雨柱特意留了碗热气腾腾的担担麵,红油上撒著炸得金黄的花生米。“蔡副主任尝尝,这是师傅教的秘方。” 何雨柱擦著汗说。蔡全无低头吃麵,喉结动了动:“比供销社食堂强百倍。” 打烊时分,李天佑帮著收拾桌椅,看著何雨柱仔细擦拭炒勺。“柱子,明天准备加个燉吊子?”他问。何雨柱望著灶膛里將熄的炭火,眼神明亮:“成!再燉锅老豆腐,保准街坊们爱吃。”窗外,月光爬上四合院的飞檐,小饭馆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將温暖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 入夏的北平城飘著槐花甜香,李天佑出车回来坐在饭馆柜檯后算帐,忽见绸缎庄的陈掌柜摇著摺扇跨进门槛。这人近来总爱往店里钻,不是 "顺路" 討杯凉茶,就是 "碰巧" 借个火镰,今儿更是直接將刚裁的杭绸往柜檯上一铺:“李兄弟,看看这料子,给弟妹做件旗袍正合適!” 李天佑推回绸布,笑著打趣:“陈掌柜又想套供销社的平价粮路子?蔡副主任可就在隔壁办公呢......”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徐慧真的笑声,她挺著孕肚掀开竹帘,指尖还沾著麵糊:“陈掌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陈掌柜的摺扇 "啪" 地合上,老脸一红:“徐掌柜这话说的......”隨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身离开。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徐慧真將刚蒸好的豌豆黄摆上桌,琥珀色的糕体颤巍巍冒著热气,对一脸不明所以的李天佑解释道,“蔡全无父母早亡,如今又是供销社副主任,陈掌柜算盘打得精啊。” 她瞥向隔壁供销社人来人往的大门,蔡全无正抱著帐本匆匆走过,蓝布长衫下摆扫过门槛。 李天佑这才恍然。想起蔡全无常被陈掌柜拉著 "请教政策",还特意送来绣著並蒂莲的帕子,说是陈雪茹亲手绣的。原以为是生意往来,敢情是打著招婿的盘算。他望著徐慧真篤定的神色:“蔡叔年纪也不小了,都二十出头了也没成个家,他为人踏实肯干又胸有沟壑,这门亲事我看......” “成不了。”徐慧真用抹布擦去柜檯上的水渍,“上个月庙会,陈雪茹追著杂耍班子的小老板满街跑,就爱听人家说甜话。蔡全无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模样,能入得了她的眼?那帕子也绝对不是陈雪茹绣的,就她那三脚猫的绣工,哼!” 正说著,陈雪茹踩著高跟鞋 "嗒嗒" 走来,葱绿旗袍开衩处露出珍珠白丝袜。她捏著香帕掩嘴轻笑:“徐掌柜这是又在编排我什么?”目光却直勾勾盯著蔡全无消失的方向,“听说蔡副主任家的房子要翻新?正巧我家新到了苏绣窗纱......” 徐慧真將豌豆黄推过去,眼角含笑:“陈掌柜眼光独到,不过依我看啊,实心木头可配不上你这朵交际花。”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暮色渐浓时,蔡全无抱著帐本进来要杯白开水。李天佑望著他被晒得黝黑的脸,试探著问:“蔡叔,你看绸缎庄陈......” 话没说完就被徐慧真踩了脚。蔡全无仰头喝完水,喉结滚动:“陈掌柜让我帮忙写份购布申请。” 说罢便又匆匆离去,只留下空荡荡的陶碗,还冒著几缕热气。 徐慧真望著他的背影,轻轻摇头:“人家蔡主任心里明白著呢,他跟陈大小姐就不是一路人。” 她抚摸著隆起的小腹,窗外的槐叶沙沙作响,將陈雪茹娇嗔的笑声筛成细碎的光影。 第122章 卫生 1949 年春末的北平城,天安门广场东侧的灰砖墙上,新刷的標语 "开展卫生运动,建设新北平" 在朝阳下泛著鲜红的光。赵明远戴著褪色的红袖章,正和二十余名军管会干部一起用麻绳綑扎竹扫帚,麻绳勒进掌心的旧茧,勒出一道道深红的痕。 “同志们,咱们今天要啃最难的硬骨头!” 赵明远举起竹扫帚,指向前门大街方向,“煤渣胡同的粪坑,正阳桥下的暗沟,这些地方老百姓不敢碰,咱们必须带头上!” 话音未落,人群中响起整齐的应答声,几个年轻干部已经扛起铁镐往外走。 当队伍抵达煤渣胡同时,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齐腰深的废水坑表面漂浮著烂菜叶,成群的绿头苍蝇嗡鸣著盘旋。赵明远二话不说,第一个挽起裤腿跳进齐膝深的污泥里,铁锹铲下去,溅起的污水沾满了军裤。“大家分成三组,一组清淤泥,一组疏通管道!”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迴荡,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军管会副主任老陈站在臭水坑边,脖子上掛著的毛巾早已湿透。他接过队员递来的长竹竿,探入堵塞的排水渠:“注意安全,发现尖锐物记得要先標记。”突然,竹竿碰到硬物,他蹲下身,徒手扒开污泥,竟是个生锈的铁桶。队员们见状,纷纷效仿,原本无人敢近的臭水坑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劳动號子。 军管会的女干部们也没閒著。赵桂兰大姐带著十来个姑娘,拎著石灰水清理墙角的蚊蝇孽生地。石灰水溅到脸上,蛰得皮肤生疼,她却顾不上擦拭,继续指挥:“喷完墙角再喷水渠,一个死角都不能留!”几个年轻姑娘被石灰呛得直咳嗽,却没有一人退缩。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军管会干部和解放军啃著硬梆梆的窝头,坐在刚清理乾净的胡同口休息。忽然,一阵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推著三轮车的蔡全无、徐慧真和一眾街坊出现在巷口,车上蒸笼冒著热气:“军管会的同志们辛苦了,尝尝我们新蒸的菜糰子!” 徐慧真挺著孕肚,挨个儿分发食物。 看著干部们狼吞虎咽的模样,胡同里的住户们纷纷走出家门。张大爷扛著自家的锄头:“解放军都不嫌脏,咱还等啥!”王婶带著女儿,端来刚熬好的绿豆汤。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间匯聚成劳动的海洋。 夕阳西下时,煤渣胡同焕然一新。清理后的粪坑铺上了石板,墙角刷上了雪白的石灰,几个孩子在乾净的路面上追逐嬉戏,槐树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却掩不住街巷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与铁锹撞击声。微风拂过掛在旗杆上的红旗,与不远处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共同绘就了北平新生的壮丽画卷。 与此同时,李天佑戴著军管会的红袖章,站在东便门城楼下,望著护城河上密密麻麻的木船,喉咙发紧。河面漂浮的秽物裹著烂菜叶、破棉絮,在阳光下泛著令人作呕的油光,这仅是全城垃圾的冰山一角。 “李同志!骡马市大街上的秽土都堆成小山了!” 通讯员骑著二八自行车衝来,车铃叮叮噹噹撞碎晨雾,“居民自发组织了清扫队,就等咱们去支援!” 李天佑扯了扯湿透的背心,自从卫生运动开展以来,他的军装就没干过,汗水混著煤灰在后背结成盐霜。 正午时分,天桥附近的胡同里蒸腾著热浪。李天佑挥舞铁锹,將发臭的垃圾铲进车斗,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童声:“解放军叔叔喝水!”回头一看,几个扎羊角辫的孩子举著粗瓷碗,碗里漂著几片新鲜的薄荷叶。他笑著接过碗,冰凉的井水顺著喉咙淌下,驱散了几分暑气。 烈日炙烤著柏油路面,蒸腾起阵阵热浪。李天佑站在运输队最前列的嘎斯卡车旁,眉头紧皱。车队即將出发,而车厢里堆积如山的垃圾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菜叶、发霉的泔水、破旧的衣物混杂在一起,在高温下发酵,化作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犯噁心。 “同志们,咱们这一趟任务艰巨,但意义重大!” 王铁牛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卡车的轰鸣声,“北平是咱们的新家,只有把垃圾清理乾净,大傢伙才能住得舒心!” 儘管戴著简易的纱布口罩,李天佑仍能感受到那股恶臭直往鼻子里钻,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厢里的垃圾隨之晃动,污水顺著缝隙流出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黑色痕跡。隨著距离城区越来越近,垃圾散发的气味愈发浓烈,仿佛一团无形的黑雾笼罩在车队上方。 “李哥,这味儿实在太冲了!” 身旁的马成摘下口罩,乾呕了几声,脸色苍白,“我感觉五臟六腑都要被熏翻了。” 其他队员也纷纷露出难受的表情,有的捂著口鼻,有的不停皱眉。 李天佑强忍著不適,拍了拍马成的肩膀:“坚持住!想想清扫后的街道,乾乾净净,多好!” 他带头重新將口罩捂紧,眼神坚定地望向远方。 车队继续前行,沿途的村民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捂著鼻子快步离开。李天佑心里明白,这气味確实让人难以忍受,但为了北平城的清洁,再苦再累也得咬牙坚持。 终於抵达城外的垃圾填埋场,队员们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卸载垃圾。铁锹与车厢碰撞的声音、垃圾倾倒的声音,与队员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与垃圾散发的污水混在一起,在身上留下一道道污渍。 “加把劲!” 王铁牛挥舞著铁锹,大声鼓舞著士气,“干完这趟,咱们就能让北平城换个模样!” 在他的带动下,队员们重新振作精神,加快了清理的速度。 夕阳西下,最后一车垃圾倾倒完毕。李天佑望著渐渐被填满的填埋场,又回头看向回城的方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儘管身上沾满了污垢,臭味久久不散,但想到北平城即將迎来崭新的面貌,所有的疲惫与不適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他挥了挥手,带领车队踏上归途,车轮扬起的尘土在余暉中飞舞,仿佛是他们为这座城市付出努力的见证。 回城不久就听到街口传来敲锣声,戴著 "卫生督导员" 袖章的徐慧真挺著孕肚,指挥妇女们用石灰水消毒墙角。“天佑你快看,” 她擦了把汗,指了指不远处的戏园子,“班主带著戏班子来助演了,说是要唱《除四害新编》!”话音未落,胡琴声骤然响起,“竹板这么一打呀,別的咱不夸,夸一夸北平城的卫生大变化......” 清亮的唱腔引得搬运垃圾的工人们纷纷抬头,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夜幕降临时,正阳门箭楼亮起汽灯,宛如一座灯塔。李天佑带领运输队的卡车队,將最后一批垃圾运往城外的填埋场。车队经过前门大街时,沿街商铺纷纷点亮煤油灯,掌柜们端出绿豆汤、酸梅汤犒劳战士。“军爷辛苦了!” 瓷器店的老板扯著嗓子喊,“明儿我带著伙计们去帮忙清理护城河!” 七天后,李天佑站在焕然一新的天安门广场。曾堆满瓦砾的空地上,新栽的国槐迎风挺立,洒水车缓缓驶过石板路,留下湿润的辙印。几个孩子追逐著肥皂泡跑过,笑声惊起一群白鸽。他想起昨日秦淮茹的话:“多亏这场及时雨般的清扫,病患数目终於可以得到控制了。” 卫生运动后,北平城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垃圾堆积如山的街道变得乾净整洁,路面上不再有散发著恶臭的垃圾和污水横流的景象。街道两旁的墙壁被重新粉刷,洁白的墙面取代了过去布满污渍和涂鸦的旧貌,上面还写著一些鼓舞人心的標语,如 “建设新北平,创造新生活” 等,让人看了心生希望和干劲。 胡同里的变化也尤为明显。以前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如今已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杂草被拔除,地面被平整。居民们在空出来的地方种上了一些花草,为胡同增添了几分生机和绿意。孩子们可以在乾净的胡同里自由地玩耍,再也不用担心踩到垃圾或被污水溅到。 公共厕所也经过了改造和清理,不再是臭气熏天的地方。新的卫生设施被安装起来,定期有人打扫和消毒,卫生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人们使用起来也更加舒適和放心。 城市中的河流和沟渠也恢復了清澈。之前被垃圾和杂物堵塞的河道被疏通,河水重新流动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河边不再有垃圾堆积,而是种上了垂柳和一些水生植物,成为了市民们休閒散步的好去处。 整个北平城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空气变得清新宜人,不再有刺鼻的异味。城市的面貌焕然一新,整洁、有序、充满生机,为市民们提供了一个更加健康、舒適的生活环境,也让人们对这座城市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远处传来阵阵的歌声,混著骡车铃鐺声、孩童欢笑声,在明净的天空下匯成一曲新生的讚歌。李天佑望著天边緋红的晚霞,突然觉得,这座古老的都城,正如同被仔细擦拭过的青铜器,渐渐显露出璀璨的光泽。 第123章 验收 酒馆改造成小饭馆后,南门大街上的生活就像被注入了一股鲜活的清泉,悄然发生著改变。 清晨,小饭馆飘出的第一缕香气,成了周围居民的天然闹钟。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雾,混著葱花、芝麻的香味,顺著青砖灰瓦的缝隙钻进各家窗户。往常总赖床的孩子们,如今被这诱人的味道勾得早早爬起来,缠著大人去买新出锅的包子、油条。 张婶不再像过去那样匆匆忙忙在家啃冷窝头,而是端著搪瓷缸,悠閒地到小饭馆打碗热豆浆,和邻里们围坐在桌边,边吃边嘮家常,分享著家长里短,晨光里满是欢声笑语。 到了饭点,小饭馆更是热闹非凡。街坊们不再为做饭发愁,尤其是那些家中劳力外出工作的妇女和老人。李大爷腿脚不便,以前吃饭总是將就,现在他只要拄著拐杖慢慢挪到小饭馆,就能吃上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 何雨柱精湛的厨艺,让每一道家常菜都別具风味,大家不用花费太多,就能品尝到堪比大酒楼的美味。饭后,居民们也不急著离开,在饭馆里喝著免费的粗茶,或叫二两小酒,谈论著当天的新闻趣事,或是商议著院里的大小事务,小饭馆儼然成了街上的 “社交中心”。 饭馆的出现,不仅改善了街坊邻居的饮食水平,更拉近了邻里之间的距离,让平淡的生活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 不同於南门大街的热闹,南锣鼓巷的深宅大院里要冷清了许多。孙大疤瘌的施工队正在倒座小院里敲敲打打。老匠人赤著膀子,古铜色的脊樑上汗流如注,手中的凿子精准地剔除著樑柱上的朽木。突然,前院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惊飞了房檐下的鸽子。 “这是我们院里的茅房,凭什么你们施工队独占?” 一个尖嗓门在烈日下格外刺耳。孙大疤瘌抄起瓦刀別在腰间,踩著满地木屑赶过去,只见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正堵在新建的旱厕门口,布鞋上还沾著新鲜的粪渍。 “几位爷,这跨院是主家的私房,不是公共厕所。再说了茅房正在加固,塌了伤著人可不好。” 孙大疤瘌扯著嗓子解释,施工队的年轻小伙们已握著铁锹围了过来。醉汉眼睛一转,突然推搡起最近的小工:“老子憋不住了,你们这些臭泥瓦匠......” “放尊重点!” 孙大疤瘌的瓦刀 “哐当” 一声砍在砖墙上,火星四溅。施工队眾人齐声怒喝,震得院角的槐树叶沙沙作响。醉汉看著寒光闪闪的工具和虎视眈眈的眼神,骂骂咧咧地踉蹌著退去,临走前还不忘踹倒一个装满石灰的木桶。 喧闹声惊动了隔壁院的贾张氏,她顛著脚凑过来,蓝布头巾下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哟,这是咋啦?听说这院子要住大官?” 孙大疤瘌抹了把汗,不耐烦地摆摆手:“就一普通干部,您快回吧。” 贾张氏却不死心,捏著衣角凑近:“干部好啊,听说军管会的干部啥都能管......” 话音未落,墙根处突然传来咳嗽声。易王氏挎著菜篮子立在阴影里,竹篮里的韭菜蔫头耷脑,像是刚被霜打过。 “大热天的,凑什么热闹。” 易王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却死死盯著贾张氏泛红的脸。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贾张氏在窗下听到秘密的可能。此刻看著对方打探新房客的模样,心里警铃大作。新住户若是军管会的人,万一贾张氏说漏了嘴...... 贾张氏浑然不觉,还想再说,孙大疤瘌已抄起铁锹驱赶:“都散了,下午还要抹墙呢!” 易王氏转身时,听见贾张氏嘟囔著 “小气”,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她望著西厢房漏风的窗纸,盘算著得跟当家的说一声了,必须在新房客入住前,彻底堵住贾张氏的嘴。 眨眼过去半个多月,李天佑按照约定来南锣鼓巷这边查看修缮进度,刚踩上跨院月亮门外新铺的青石板,就听见前院西厢房传来桌椅挪动的吱呀声,伴著孩童的嬉笑和妇人的叮嘱。 “李同志!” 一道清亮的招呼声传来。戴圆框眼镜的閆埠贵正踮脚掛门帘,看见李天佑立刻跳下板凳,中山装口袋露出半截钢笔,“早就听说对门是军管会的同志,可算盼著您来了!我是新搬来的閆埠贵,匯文小学的老师,以后还得多仰仗您关照。” 閆埠贵的妻子閆丁氏正蹲在地上收拾搪瓷盆,十岁的閆解放正吃力地抱著旧木箱,两岁的閆解旷叼著半根冰棍在一旁晃悠。李天佑注意到他们搬来的家什虽陈旧却齐全,光是铁皮暖壶就摞了三个,墙角还堆著五六个大小不一的铝盆。 “我不是军管会的,我只是在运输队开车。閆老师,恭喜乔迁啊。” 李天佑笑著迎上去。 “托学校的福,给分配了这房子。” 閆埠贵掏出手帕擦汗,趁机从中山装內袋摸出半包大前门香菸,“知道您是军管会的同志,咱这烟拿不出手,不过心意得表。” 见李天佑推辞,他又迅速塞回口袋,“理解理解,纪律严明嘛!” 旁边的閆丁氏突然插话:“李同志,这院里用水是......” “现在暂时是去胡同口的老井里打水用,每个月交一点钱就行。等过一阵院里会通自来水,到时候正常用水都方便很多。” 李天佑没等她说完便应道。 閆埠贵立刻接腔:“那就好,我就说跟著组织走准没错!”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碎砖,“我看您修缮院子剩下的这些废料看著还能用,我想著搭个小棚放煤球,不占公共地方,您看......” “最近院子里还会安排人住进来的,等人齐了再听军管会的意见统一规划吧,私自搭建不合规矩。” 李天佑指了指正施工的脚手架,“我这都是报备过的。” 閆埠贵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又笑道:“应该的,我是人民教师,最懂规矩。” 他一把搂过閆解放,“解放在学校年年拿三好学生,以后院里有啥黑板报、宣传標语,儘管交给我们爷儿俩。” 这时后院传来孙大疤瘌的吆喝:“李同志,灶台砌好了。” “您先忙!” 閆埠贵没有过多纠缠,点头哈腰送了两步,等李天佑走远,立刻转头对老婆嘀咕:“咱晚上先把放柴堆的地方挑好......” 李天佑回头望去,只见閆埠贵正踮脚调整门帘高度,嘴里还念叨著 “歪斜了不吉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与满地堆放的罈罈罐罐叠在一起,倒像是精心盘算过的阵仗。 初夏的阳光穿过老树的枝椏,將细碎的光斑洒在新修缮的跨院里,给新修缮的墙面镀上了一层暖黄。李天佑踩著重新铺砌的青石板路走进院子,脚下的石板每一块都严丝合缝,边缘还特意凿出防滑的纹路。檐角新掛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惊起两只停在鴟吻上的麻雀。 孙大疤瘌戴著老花镜,正蹲在廊下用细砂纸打磨花梨木樑柱。见到李天佑,他摘下腰间的汗巾擦了把脸,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笑道:“李同志,您可算来了,快瞧瞧这梁枋,” 说著用瓦刀背轻轻敲击新换的承重梁,发出清脆的声响,“特意找的百年老料,您摸摸这纹理,比姑娘家的胭脂盒还光滑。花梨木樑打磨了七遍,再上三层漆,保准再撑百年。” 李天佑伸手抚过樑柱,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木头上还残留著淡淡的桐油香。抬头望去,雕花窗欞焕然一新,褪色的朱漆被重新刷得鲜亮,工匠们照著老样子復原了 "步步锦" 的窗格图案,窗纸上新贴的《牡丹富贵图》透著盈盈光泽,在阳光下显得栩栩如生。 “这窗欞的榫卯,我可是照著样式雷的法子做的。” 孙大疤瘌掏出个小锤子,轻轻敲打窗欞连接处,“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榫头咬合,您看这严丝合缝的!” 他说著,又掀开厨房的竹帘,新砌的灶台方方正正,灶膛內壁抹著掺了碎瓷片的耐火泥,泛著青灰色的光。 “双灶台设计,这边燉肉那边炒菜。”孙大疤瘌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抄起瓦刀当指尺指著烟道,“烟囱直通屋顶,特意做了个防风帽。” 他蹲下身子,揭开灶台下方的暗格,灶膛里还残留著试火时的木炭香,“瞧见没?这里能储炭,冬天做饭还能给屋子供暖。” 灶台上摆著新烧制的陶製水缸,缸身上手绘的鲤鱼跃龙门图案活灵活现。 走到前院角落,新修的旱厕用青砖砌了齐胸高的围墙,顶部覆著厚厚的茅草。墙角特意挖了排水沟,沟底铺著碎石,还用青砖砌成鏤空的花格。“这是仿著老北平的做法,”孙大疤瘌解释道,“雨水一衝,脏东西顺著排水沟就走了。”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枣木粪叉,“清理的时候把粪渣顺著这个斜槽剷出去,方便得很。” 李天佑蹲下身查看墙角的排水道,手指抚过青砖缝隙间细密的白灰:“这勾缝......” “老手艺,糯米汁混著桐油!” 孙大疤瘌咧嘴笑,缺了半颗的门牙漏著风,“比水泥还瓷实,定期会有人来清粪。” 验收单上的红勾勾越画越多,李天佑却在厢房前停下了笔。图纸上,厢房的雕花雀替被標上了醒目的红圈。“孙师傅,这厢房的木质结构......” “实话跟您说,”孙大疤瘌压低声音,从工具包里掏出块黑乎乎的碎木,“东厢房的承重梁蛀得厉害,您看这密密麻麻的虫眼。”他用指甲抠下一块木屑,“再拖怕是要塌。不过军管会清理旧宅时,听说有批老木料要处理,要是能弄来......” “好,我去问问军管会,” 李天佑眼睛一亮,“厢房的雕花儘量復原,费用方面......” “您放心!”孙大疤瘌一拍胸脯,“我带著徒弟们照著老样子一比一復刻,保证连樑上的彩绘都跟原先一模一样!”他指著图纸上褪色的 "和璽彩画" 图案,“我手底下有当年故宫修缮队的老师傅来指点,用的矿物顏料,百年都不会褪色!” 暮色渐浓时,李天佑握著画满红勾勾的验收单走出跨院。转身回望,新修缮的正房在余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檐角的脊兽昂首向天,仿佛在诉说著这座老宅子的新生。 第124章 乔迁 初夏的北平,空气中浮动著槐花的甜香。李天佑和徐慧真早早出发,骑著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著麻绳和草绳,直奔军管会物资调配处。一路上,街道两旁的槐树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不时有几辆满载查抄物资的卡车呼啸而过,扬起阵阵尘土。 军管会物资调配处设在一处宽敞的大院里,围墙外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李天佑和徐慧真停好自行车,隨著人流慢慢往里挪动。院內人声鼎沸,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只见院子中央整齐地摆放著各式家具,雕花的太师椅、檀木的衣柜、八仙桌,虽然有些陈旧,但仍看得出做工精良;角落里则堆放著一摞摞木料,金丝楠木、红木、榆木,种类繁多,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同志,我们是来看看家具和木料的。” 李天佑好不容易挤到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面前,掏出证件说道。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扎著两条麻花辫,她翻看了一下登记册,点头道:“行,不过家具和木料数量有限,先到先得,看上什么抓紧登记。” 徐慧真拉著李天佑在家具堆里穿梭。她的目光很快被一套酸枝木的桌椅吸引住了,这套桌椅做工精巧,桌面上还雕刻著精美的花鸟图案。“天佑,这套桌椅放正厅正合適。” 徐慧真抚摸著桌面,爱不释手地说道。李天佑凑近仔细查看,发现木料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表面有些划痕,“確实不错,就是不知道价格怎么样。” 正说著,閆埠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戴著圆框眼镜,手里拿著个小本子,看到李天佑和徐慧真,立刻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李同志,徐掌柜,你们也来淘宝贝啊?” 不等两人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我跟你们说,那边有个樟木箱子,结实又防虫,用来放衣裳再好不过了。” 李天佑笑著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閆埠贵这是想探探口风,看能不能从他们这儿得到些有用的信息。徐慧真则不动声色地拉著李天佑继续往前走,在一个雕花的红木衣柜前停下。这个衣柜足有两米多高,柜门是两扇对开的,上面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案,柜门上的铜环也擦得鋥亮。 “就这套桌椅和这个衣柜吧。” 徐慧真跟李天佑商量道。李天佑点点头,走到登记处,將选中的家具登记好。隨后,他们又来到木料堆放区。孙大疤瘌早就叮嘱过,厢房修缮需要一些质地坚硬的木料做梁,最好是金丝楠木或红木。 在木料堆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李天佑终於发现了几根金丝楠木,木料纹理细腻,还散发著淡淡的清香。“就这些了。” 李天佑招呼工作人员过来丈量尺寸、称重登记。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突然有个穿著中山装的男人挤了过来,他看著李天佑选中的金丝楠木,皱著眉头说:“这几根木料我先看上的,你们不能拿走。” 李天佑耐心解释:“同志,我们已经登记过了,按规定就是我们的了。” 可那人却不依不饶,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这时,赵明远正好路过,他了解情况后,严肃地对那人说:“物资调配都有规定,登记了就是人家的,你这样闹可不行。” 那人见是军管会的干部,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李天佑和徐慧真总算是鬆了口气。他们叫了辆板车用麻绳將家具和木料仔细地绑好,小心翼翼地跟著车往回骑。 一路上,徐慧真忍不住感慨:“今天这一趟可真不容易,不过能买到这些好东西,再辛苦也值了。” 李天佑笑著应和:“等厢房修缮好了,咱们这院子就更像样了。” 夕阳西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伴隨著自行车的铃声,渐渐消失在蜿蜒的胡同里。 想到正房即將迎来田怀中的女儿田丹入住,徐慧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一边用帕子擦拭著刚从军管会淘来的红木衣柜,一边对李天佑说:“天佑,咱们可得把屋子拾掇得舒舒服服的,小姑娘是南方人,离乡背井来北方工作,多不容易啊。再说了咱家几个孩子上学的事,田伯伯没少费心,咱也得好好照顾田丹才是。” 说干就干,徐慧真先把正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她踩著板凳,踮著脚仔细擦拭房樑上的灰尘,连窗户缝里的蛛网都没放过。擦拭完后,她又在院里采了几支盛开的月季花,插在粗陶花瓶里,摆在八仙桌上,给屋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接著,她开始著手准备床上用品。她翻出自己压箱底的新棉布,又去布庄扯了几尺碎花布,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一针一线地缝製被套和枕套。细密的针脚,精致的花边,每一处都透著她的用心。她还特意在枕头里塞满了晒乾的茉莉花,想著这样既能安神,又能让屋子充满清香。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被褥更是讲究。徐慧真请人弹了新的棉花,蓬鬆柔软。她把棉花均匀地铺在被套里,仔细地缝好边角,確保每一处都平整舒適。她还准备了两床被子,一床薄的,一床厚的,想著这样田丹就能根据天气变化隨时更换。 除了床上用品,徐慧真还贴心地准备了其他生活用品。她在衣柜里放了几个樟木球,用来防虫;在床头放了一盏新的煤油灯,还备好了足够的煤油和火柴;洗漱用品也一应俱全,精致的瓷盆、柔软的毛巾、散发著皂角香的肥皂,都整齐地摆放在洗脸架上。 当一切准备就绪,徐慧真又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反覆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她把暖壶灌满热水,放在田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在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让屋子显得更有生机。看著布置一新的房间,徐慧真满意地笑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李天佑说:“这下好了,田丹姑娘来了就能直接住下,啥都不用操心。” 第二天,阵阵穿透军管会办公室的纱窗的鸟鸣声里,李天佑攥著搪瓷缸,在走廊里第三次避开抱著文件匆匆而过的通讯员。田丹办公室的门虚掩著,传来此起彼伏的打字机声响,偶尔夹杂著压抑的咳嗽声。 “田同志?” 他敲了敲门,推门看见田丹正俯身盯著摊满照片的长桌。这位女干部的藏青色工装洗得发白,鬢角沾著汗湿的碎发,食指上还沾著红蓝墨水。听见声响,她头也不抬:“稍等,还有三处笔跡需要比对。” 李天佑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墙上的巨大地图。密密麻麻的红圈覆盖著城区,某条胡同的標记旁用红笔写著 "注意电台信號异常"。角落里的文件柜上,摆著本翻旧的《犯罪心理学研究》,扉页上有田丹清秀的批註。 五分钟后,田丹终於直起腰,揉著酸涩的脖颈。她注意到李天佑手里的搪瓷缸早就空了,露出个疲惫的笑:“是李同志啊,找我是关於......” “您的房子修缮好了,” 李天佑赶忙说,从挎包里掏出钥匙,“田伯伯特意交代了的,我爱人慧真把被褥都晒过三遍,还在窗台上种了夜来香。”他瞥见田丹脚边放著吃剩的半块硬馒头,语气放软,“要不先回去休息一晚?您这......” 第125章 新家 “谢谢,实在走不开。”田丹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桌上的加密电报,“有批潜伏特务的名单需要核实,天亮前必须完成。”她突然皱眉,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李天佑放下搪瓷缸,从腰上解下带来的水壶递过去:“我媳妇熬的梨汤,润嗓子。”见田丹要推辞,又补充道:“胡同口新设了岗哨,您半夜回去也安全。” 田丹凝视著军用水壶里裊裊升起的热气,终於接过来抿了一口。喉间的灼痛稍稍缓解,她轻声说:“其实上周就知道你开始张罗著修缮院子了,一直想道谢......” “谢啥!”李天佑挠挠头,“您安心工作,有啥缺的儘管吱声。” 他临走时,看见田丹又重新埋首在文件堆里,檯灯的光晕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布满批註的墙上投下晃动的剪影。 午夜的北平褪去了白日的喧囂,田丹合上最后一份卷宗,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起身时才发现办公室只剩她一人。玻璃窗外,雨滴顺著军管会大楼的屋檐坠落,恍惚间,她想起解放前那些顛沛流离的日子。 为了传递情报,她辗转於各个城市,与父亲田怀中聚少离多,连简单的家书都要反覆斟酌措辞,父女间的交流渐渐被革命任务的紧迫所取代。 拖著疲惫的身躯走出大楼,田丹踩著积水往四合院走去。胡同口的岗哨认出了她,轻声问候:“田同志,这么晚才下班?” 她点点头,脚步不自觉加快。转过最后一个弯,望见自家院子透出的暖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柔和。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花香混著桐油味扑面而来。田丹轻轻合上屋门,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謐。屋內,徐慧真准备的绿豆糕用乾净的纱布盖著,灶上的热水还冒著热气,氤氳的水汽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 她走到床边,指尖抚过叠得整齐的碎花被褥,上面还残留著阳光的味道。枕头旁,徐慧真留下的字条被煤油灯照亮,娟秀的字跡写著:“小田,热水在灶上,饿了还有绿豆糕。累了就好好睡一觉,有事儿隨时叫我。” 田丹在床边坐下,眼眶渐渐湿润。这样的关怀,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布置,是她在过去漫长的革命岁月里鲜少感受过的。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与她分別时说的话:“北平有个李天佑,他家很有家的感觉,若是能去那里落脚,也好有个照应。” 那时的她一心扑在任务上,只是敷衍地点头,並未將这话放在心上。如今身处这间温暖的屋子,她才真正理解了父亲话语中的深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屋內。田丹吹灭油灯,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听著院子里蟋蟀的鸣叫。她突然开始期待,期待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四合院里,能真正寻得一份安寧,也期待著能与新邻居们建立起如父亲所说的,那份珍贵的情谊。或许,在这里,她不仅能继续为革命事业奋斗,也能重拾那些在岁月中遗失的温暖与牵掛。 徐慧真和田丹的缘分,在那一份温暖的布置中悄然生根,恰似胡同里蜿蜒生长的藤蔓,缠绕出別样的情谊。 初夏的北平,蝉鸣初起,夏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洒在四合院,地上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易中海蹲坐在自家门口,吧嗒吧嗒抽著菸捲,菸头上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沉。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驱赶著偶尔飞来的苍蝇,可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他心里正盘算著一件大事,如何让贾张氏彻底闭上那张会惹祸的嘴。 贾张氏最近越发不安分了,时不时就冷嘲热讽,话里话外总带著刺儿,易中海知道,那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当年的秘密。思来想去,易中海把目光落在了贾张氏的儿子贾东旭身上。 十八岁的贾东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整日游手好閒,在胡同里晃荡,有一天没一天的干著零工。若是能把他弄进娄氏轧钢厂当学徒,不仅能拴住贾张氏,还能给自己找个得力帮手。 打定主意后,易中海在一个午后敲响了贾家的门。贾张氏正坐在堂屋里择菜,见易中海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哟,易老爷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破屋子?” 易中海也不生气,笑著在石凳上坐下:“我这不是惦记著东旭嘛,孩子大了,也该找个正经营生了。” 旁边的贾东旭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凑到易中海跟前:“易叔,您这话当真?您能给我找活儿干?” 易中海看著贾东旭期待的眼神,满意地点点头:“娄氏轧钢厂最近在招学徒,我跟厂里说说,把你带进去,以后就跟著我学钳工。” 贾张氏手里的菜一下子掉在地上,她盯著易中海,眼神里满是怀疑:“你会这么好心?说吧,到底图啥?” 易中海脸色一沉:“贾张氏,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看著东旭可怜,不想让他荒废了。你要是不愿意,当我没说。” 说完,他作势要起身离开。 贾东旭赶忙拦住易中海:“妈,您这是干啥?易叔这是给我机会,我愿意去!” 贾张氏看著儿子急切的模样,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就这样,贾东旭顺利进入了娄氏轧钢厂,成为了易中海的学徒,死死的被他攥在了手里。 在厂里,易中海对贾东旭十分照顾,手把手地教他钳工技术。贾东旭也很机灵,学得很快,没多久就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工作。看著儿子在厂里逐渐站稳脚跟,贾张氏虽然满心不甘,但为了儿子的前途,也只能把对易中海的仇恨深深埋在心底。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潮涌动。贾张氏在四合院里虽然收敛了许多,但眼神里的怨恨却从未消散。她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易中海对自己的威胁,想起那些被他压制的秘密,心中的怒火便熊熊燃烧。但每当这时,她只要一想到儿子在厂里的工作,想到贾东旭充满希望的未来,就不得不强行压下心中的不满。 一天晚上,贾东旭下班回来,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妈,师傅说我学得快,过段时间就让我跟著他修大型机器了!” 贾张氏看著儿子开心的样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就好,你可得好好谢谢你师傅。” 说完,她转过身,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易中海这边,看著贾东旭的成长,心中也暗自得意。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妙,既控制住了贾张氏,又得了个得力的徒弟。但他也清楚,贾张氏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必须时刻提防著。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东旭在娄氏轧钢厂的地位越来越稳固,而易中海和贾张氏之间看似平静的关係,实则如同一根绷紧的弦,隨时都可能断裂。 等盛夏的阳光炙烤著北平城,蝉鸣声中,四合院终於迎来了焕然一新的模样。东跨院的修缮堪称匠心之作,孙大疤瘌带著徒弟们用从军管会调拨的老木料,將雕花樑柱一一復原,檐角的彩绘在阳光下鲜艷夺目,仿佛能让人窥见昔日王府宅院的风华。 李天佑自己的厢房也重新焕发了生机,新糊的窗纸洁白如雪,窗欞上的鏤空花纹精致细腻,推开窗便能看见院中的枣树,翠绿的叶子间已经掛上了小枣。 隨著房屋修缮完毕,院子里陆续搬来了不少住户。有从南城迁来的教书先生一家,带著满箱的书籍,说话文縐縐的;也有在街边摆摊的小贩,整日里吆喝声不断;还有几个单身的年轻工人,总是在清晨和深夜进进出出。原本安静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洗衣做饭的声响、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还有收音机里传来的戏曲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人多了矛盾也隨之而来。先是为了爭晾衣绳的位置,两家住户吵得面红耳赤,甚至差点动起手来;接著又因为厨房灶台烟往哪飘的事,引发了一场激烈的爭吵。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各种抱怨声和指责声此起彼伏。 李天佑倒是淡定的很,他已经在月亮门那里安了一扇门,將东跨院与主院隔开。这扇门用上好的榆木製成,刷上朱红的漆,门上还安装了铜製的门环。同时,他又在东厢墙上开了一扇门,直通塾房小院,这样一来,东跨院便自成一体,既不影响与其他住户的往来,又能闹中取静。 除了门的改造,李天佑还做了一件事。他將二丫和小石头的两块烈属牌子郑重地钉在了东跨院门口。这两块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在诉说著英雄们的故事。再加上李天佑平日里总是穿著军装,进进出出,身姿挺拔,透著一股威严。渐渐地,院里的邻居们都知道了,东跨院住著的是官面上的人物,轻易不敢招惹他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合院在经歷了最初的混乱后,慢慢恢復了平静。东跨院在那扇门的守护下,宛如一个寧静的港湾。 第126章 生產 转眼已经是秋天了,枯黄的树叶在风中打著旋儿。秦淮如扶著隆起的腹部,站在医疗队门口,望著熟悉的白大褂身影忙碌穿梭,眼眶不禁有些湿润。这几个月来,她跟著医疗队在城郊救治伤员、普及卫生知识,背著药箱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村落,汗水浸透的衣衫换来的是老乡们一句句真挚的 “谢谢”。 “小秦!” 身后传来林医生的声音,她转过身,看见对方抱著一摞文件快步走来,鬢角的白髮在风中微微颤动。“这是我写给你推荐信,” 林医生將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她手里,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期许,“北大医学院重新开始招生了,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你只管安心待產,出了月子就去上学。” 秦淮如颤抖著手接过纸袋,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出身乡下贫苦农家,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走进梦寐以求的大学医学院。“林医生,我……” 她声音哽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林医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医疗队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那些伤员提起你,哪个不夸一句『小秦护士比亲闺女还细心』?北大医学院优先录取工农子弟,你这出身,再合適不过。” 深秋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四合院,给堂屋的青砖地铺上一层碎金,秦淮如扶著后腰跨进院门时,正撞见杨婶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木桶里的皂角水泛起雪白的泡沫。 杨婶抬头望见她隆起的腹部,“哗啦” 一声掀翻洗衣盆,皂角水溅在青石板上,惊得晾衣绳上的麻雀扑稜稜乱飞:“哎哟我的乖乖,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进屋歇著,慧真昨儿还念叨你呢!”她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布满老茧的手悬在秦淮如肚子上方,生怕碰著又捨不得放下。 堂屋里飘著红枣的甜香,徐慧真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听见响动忙掀开竹帘。她繫著的蓝布围裙上还沾著麵粉,见秦淮如进来,也挺著个大肚子凑上前搀扶:“慢著慢著,你这肚子看著比我还大了一圈,快坐这儿,我给你盛碗银耳羹!” 说著便往碗里多舀了两大块冰糖。 李天佑回来得正巧,自行车铃鐺声由远及近。他手里还拎著油纸包的酱肘子,刚把二八自行车支好,就看见秦淮如安然坐在堂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三步並作两步跨进堂屋,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护住妻子后腰:“淮如,你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钱叔今儿还问起你......”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钱叔爽朗的笑声,他扛著两筐刚摘的脆枣“哐当” 一声撞开院门,枣子在竹筐里欢快地蹦跳著:“听说我们的大功臣回家了?快尝尝这枣,甜著呢!”说著就往秦淮如兜里塞了把红枣,枣皮红得像新娘子的盖头。 眾人围坐桌边,秦淮如轻轻抚过隆起的腹部,从包袱里摸出牛皮纸袋。当秦淮如颤抖著展开推荐信,林医生苍劲的字跡落在推荐信上,在阳光下泛著暖黄的光:“林医生推荐我去北大医学院,六年学制......” 她声音发颤,眼眶也跟著红了,“工农子弟优先录取,我...... 我能去上学了。” “好!好啊!” 钱叔重重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著晃悠,枣子在竹篮里叮咚作响。李天佑激动得握住秦淮如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掌心的薄茧,那是这些日子背著药箱奔波留下的印记。徐慧真更是抹起了眼泪,一边笑一边往秦淮如碗里夹肉:“姐就知道你行,你可是整条街上头一个女大学生!” 杨婶抹著眼角,起身往灶台添了把柴火:“这得煮红鸡蛋,明儿我就去集上买。” 阳光透过窗欞,在眾人脸上镀上金边。秦淮如望著眼前的家人,听著此起彼伏的庆贺声,忽然觉得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一脚,仿佛也在分享这份喜悦。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將满室的欢欣都酿成了蜜糖。 9 月的北平,空气中浮动著桂花的甜香,却盖不住医院走廊里的紧张气息。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徐慧真和秦淮如的病房相邻,阵痛的呻吟声几乎同时从两间病房传出来。 杨婶子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揉烂了:“这俩孩子,咋就赶在同一天了!老天爷保佑,可一定要顺顺噹噹的!” 钱叔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却也难掩他紧锁的眉头:“我都在这儿守了俩钟头了,也不知道啥情况......” 李天佑站在產房门口,隔著门板听著妻子压抑的痛呼声,心里像被猫抓似的,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產房里,医生和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著。给秦淮如接生的助產士惊喜地发现对方竟是自己训练班的老同学,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慢,嘴里还不忘安慰:“秦淮如,放轻鬆,咱们可是一起接生了不知道多少孩子了,这点痛你肯定能扛过去,想想以后孩子叫你妈妈的样子,多好啊。” 隨著一声清亮的啼哭,徐慧真的女儿平安降生。医生抱著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走出来,笑著宣布:“母女平安,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杨婶子、钱叔和李天佑一下子围了上去,爭著看孩子,杨婶子嘴里念叨著:“好啊好啊,这眉眼跟慧真一模一样。就按天佑起好的名字叫承平吧,愿这孩子一生平安!” 这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秦淮如的病房里也传来了新生儿的啼哭。李天佑衝进病房时,正看见助產士抱著孩子朝他笑:“恭喜,是个健康的小子!” 秦淮如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却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轻声说:“天佑,这就是承安。” 两个小傢伙就这样在同一天来到了这个世界。杨婶子和钱叔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徐慧真送鸡汤,一会儿又给秦淮如端红糖水。李天佑更是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一边照顾妻子,一边还惦记著两个孩子。 医院的病房里,两张婴儿床並排摆放著。承平和承安安静地睡著,粉嫩的小脸像两朵含苞待放的花。徐慧真和秦淮如躺在病床上,看著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她们决定一起坐月子,好互相照应。杨婶子和钱叔也商量著,等两个孩子满月,一定要在小院里摆上几桌流水席,好好热闹一番。 自打徐慧真和秦淮如开始在家坐月子,院子里就一直飘著当归燉鸡汤的香气,徐慧真斜倚在新换的蓝印花布帐幔里,怀里的承平正咕嘟咕嘟地喝著奶。隔壁传来秦淮如哄孩子的哼鸣声,像春日里的柳絮般轻柔,不一会儿,承安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杨婶子端著竹编食盒跨进门槛,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慧真,这是给你燉的猪脚黄豆汤,淮如那儿我也送了份鯽鱼豆腐汤,她那小子食量可不小!” 两个產妇的月子生活像被揉在一起的丝线,交织出別样的温馨。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爬上雕花窗欞,徐慧真总会轻手轻脚地抱起承平,踱步到秦淮如的屋子。床上的秦淮如正给承安换尿布,见她进来,眼睛弯成月牙:“快来瞧瞧,这小子今早拉了好大一团!” 两人挤在雕花铜盆边,一边搓洗尿布,一边交流育儿经。徐慧真举著尿布笑:“你看这纹路,像不像钱叔吹嗩吶时鼓起的腮帮子?” 逗得秦淮如直不起腰,惊得摇篮里的承安挥舞著小拳头。 午后的时光慵懒愜意,钱叔特意在两棵槐树间支起竹床,铺上厚厚的棉褥。徐慧真和秦淮如抱著孩子躺在上面,头顶的槐叶筛下斑驳光影。徐慧真剥开颗蜜饯塞进秦淮如嘴里:“尝尝这果子,是李天佑开车去外地的时候捎回来的,甜得很!” 秦淮如含著蜜饯,望著承安肉乎乎的小手,突然嘆气:“等我去医学院了,怕是没这么多时间陪他。” 徐慧真立刻搂住她肩膀:“放心!有我在,保准把承安养得白白胖胖!” 说罢轻轻戳了戳承安的脸颊,小傢伙咯咯笑起来,口水顺著嘴角流到徐慧真手腕上。 夜幕降临时,四合院飘起蛐蛐的叫声。李天佑收工回来,总会带回温热的糖炒栗子。两个產妇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就著煤油灯剥栗子。徐慧真把剥好的栗子仁餵进李天佑嘴里,转头又餵秦淮如一颗:“淮如你多吃点,奶水才足。” 秦淮如眼眶泛红,轻轻握住她的手:“慧真姐,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这月子该怎么过。” 月光透过窗纸的鏤空花纹洒进来,在地上勾勒出细碎的银边。两个婴儿的摇篮轻轻晃动,承平和承安时而囈语,时而咂嘴。徐慧真和秦淮如守在摇篮边,小声商量著等孩子百日时,要给他们做虎头鞋,绣百家被。窗外的秋风裹著桂花香涌进来,將这份温暖的情谊,酿得愈发浓稠。 第127章 大典 1949 年 10 月 1 日清晨,四合院的青石板上还凝著夜露,李天佑已將洗得笔挺的军装熨了又熨,帽檐上的铜徽擦得鋥亮。钱叔扛著新买的红旗,旗杆顶端繫著的红绸带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杨婶揣著油纸包的点心,嘴里念叨著 “路上別饿著”。蔡全无匆匆赶来,手里紧攥著军管会特批的观礼证,镜眼睛里闪著激动的光。 西厢房里,徐慧真跟秦淮如一起趴在窗欞上,眼巴巴地望著院子里整装待发的眾人。怀里的承平咿呀学语,小手却揪著她鬢角的碎发,疼得她直咧嘴。身边传来秦淮如的嘆息,混著哄承安的轻哼:“慧真姐,咱们怕是连礼炮声都听不见。” “谁说的!” 李天佑突然折返,把家里的收音机频道调好,“把这玩意儿打开,保准能听见毛主席讲话!” 徐慧真眼睛一亮,却又黯然垂下头:“可我也想亲眼看见天安门城楼……” 话没说完,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钱叔把红旗插在院角的枣树上,大步走到窗下:“闺女们听著,我们把广场上的热闹都记在心里,回来一五一十学给你们看!” 杨婶踮脚往窗里塞了把剥好的花生,粗糙的手拍著窗欞:“等晚上回来,我们给你们带好吃的。” 隨著太阳攀上中天,胡同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徐慧真和秦淮如並排坐在炕头,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当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的宣告衝破电流杂音,两个女人同时攥紧了对方的手。承平被惊得哇哇大哭,承安却挥舞著小拳头咯咯笑,口水顺著衣襟湿了一片。 “慧真姐,你看咱们的孩子……” 秦淮如声音发颤,“他们以后不会记得今天,但咱们得把这份激动讲给他们听。” 徐慧真抹了把眼泪,从枕头下摸出本红绸面的笔记本:“我早就准备好了,要把今天的事都写下来,等他们识字了,第一个念给他们听。” 暮色四合时,观礼的人们终于归来。钱叔的嗓子喊哑了,却还在比划著名:“毛主席站在城楼上,那气派!红旗飘得铺天盖地!” 蔡全无掏出张皱巴巴的传单,上面印著毛主席的画像:“这是散场时发的,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李天佑捧著个红绸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递给徐慧真,竟是从观礼区带回的一片彩纸,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 南门小院的槐树下,杨婶点亮了马灯。徐慧真和秦淮如抱著孩子围坐过来,听著亲歷者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仿佛也置身於沸腾的广场。承平和承安在襁褓里安睡,全然不知今夜的月光,正为他们照亮一个崭新的时代。 这一日,暮色浸透砖瓦时,正巧看见田丹夹著牛皮纸袋匆匆而来,军管会的制服裹著愈发单薄的身形。徐慧真正坐在屋檐下给承平餵奶,瞥见田丹眼下青黑如墨,怀里的孩子突然 “哇” 地哭起来,倒像是替她喊委屈。 “小田快进来!” 徐慧真扯著嗓子喊,惊飞了院角啄食的麻雀,“瞧瞧你瘦得,风一吹都能飘走,” 她麻利地系好衣襟,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一把夺过田丹手里的文件,“工作再忙也不能不要命。” 屋內,秦淮如正给承安换尿布,抬头看见田丹,指尖顿了顿:“慧真姐说得对,上次见你可不是这样。” 她把孩子轻轻放进摇篮,瓷碗里的红糖薑茶还冒著热气,“来,先喝口热乎的。” 田丹刚要推辞,徐慧真已经端著新烙的葱花饼从灶台前转过身,饼面上的油星滋滋作响:“甭跟我客气!从今儿起,有空就来南门小院吃饭,吃完回你那东跨院歇著,省得来回折腾。” 她往田丹碗里夹了个鸡蛋,“你和你爸帮了我们那么多,这顿算姐的谢礼。” 田丹望著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喉咙突然发紧。窗外的槐叶沙沙作响,混著婴儿的咿呀声,竟比军管会彻夜不息的打字机声还要动听。她终於拿起筷子,咬下一口饼,酥脆的声响里,仿佛听见了家的声音。 出了月子的秦淮如穿上崭新的藏青色学生装,背著杨婶连夜赶製的布书包,站在院门口与家人告別。李天佑临时接到任务开车出了远门,去哪了都不知道,只说要保密。 承安在徐慧真怀里挥动著小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 “咿呀” 声,秦淮如红著眼眶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转身快步离去,生怕再多留一秒就会动摇决心。 这头徐慧真和杨婶望著秦淮如远去的背影,互相对视一眼,深深嘆了口气。转身回到院里,就听见承平的啼哭声从西厢房传来,紧接著承安也跟著哭了起来,仿佛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杨婶小跑著衝进屋,一边哄著承平,一边喊道:“慧真,快看看承安是不是饿了!” 徐慧真手忙脚乱地冲奶粉,奶粉罐里的勺子叮噹作响。 好在李天佑拿回来的奶粉够多,不然这两个小祖宗的胃口可不好满足。 饭馆那边也不让人省心。临近中午饭点,伙计火急火燎地跑来报信:“掌柜的,后厨的煤快烧完了,客人还等著上菜呢!” 徐慧真把奶瓶往杨婶手里一塞,“婶子,您先看著俩孩子,我去去就回!”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风风火火地往饭馆赶。 到了饭馆,只见大堂里坐满了客人,吵吵嚷嚷地催菜。徐慧真顾不上喘口气,立刻钻进后厨帮忙。切菜、配菜、传菜,她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三头六臂。 好不容易忙完饭馆的生意,徐慧真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四合院。刚进院门,就看见杨婶坐在门槛上打盹,怀里的承平已经睡著了,承安却还在一旁蹬著小腿哭闹。徐慧真心疼地摸了摸杨婶的肩膀,“婶子,您去歇会儿,我来带孩子。” 杨婶睁开惺忪的睡眼,充满歉意地说:“慧真,婶子没看好孩子,让你受累了。” 晚上,徐慧真躺在床上,听著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望著窗外的月光,满心都是疲惫。她想念李天佑和秦淮如在时的日子,三个人互相搭把手,日子虽累但还能勉强过得去。 可现在,她和杨婶既要照顾两个孩子,又要经营饭馆,真的是忙得脚不沾地。但一想到秦淮如在学校努力学习,李天佑在外辛苦奔波的样子,徐慧真又咬了咬牙,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再坚持坚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晨光刚爬上四合院的灰瓦,徐慧真就被承安的啼哭声惊醒。她揉著酸涩的眼睛坐起身,却见杨婶披著件旧棉袄,正踮著脚轻轻摇晃摇篮:“乖宝儿,奶奶在呢。”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一下下拍著襁褓,嘴里哼著走调的童谣。 “婶子,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徐慧真边说边系上围裙。杨婶转身时,银髮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我这把老骨头觉少,你昨儿在饭馆忙到那么晚,快再眯会儿。” 话音未落,隔壁传来承平的哭声,两个婴儿的哭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饭馆后厨,铁锅烧得通红,徐慧真正给顛著勺炒菜的何雨柱打下手,忽然听见前堂传来瓷器碎裂声。她把手里的东西往灶台上一搁,撩起围裙擦了擦汗就往外冲。只见新来的伙计小王脸色煞白,脚边是一地青花瓷片。“对、对不起掌柜的......” 小王结结巴巴。 徐慧真刚要开口,就见杨婶抱著承安快步走来:“慧真你去后厨,这儿我来。” 老人把孩子塞进徐慧真怀里,转头笑著对客人赔不是,皱纹里都是討好:“对不住啊,这菜钱算我们的,再送您盘拍黄瓜!” 午后最是睏乏。徐慧真靠在柜檯上打盹,怀里的承平正咂著小嘴酣睡。杨婶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凉茶,瓷碗搁在柜檯上发出极轻的 “嗒” 声。“慧真,喝口凉茶醒醒神。” 老人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绢,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等秦淮如周末回来,说什么也得让她搭把手。” 暮色四合时,徐慧真在灶台前熬粥,火光映得她脸庞通红。杨婶抱著承平坐在小板凳上,正用小勺餵孩子吃米糊。“啊 —— 张嘴。” 老人把勺子递到孩子嘴边,承平却调皮地吐了个泡泡,米糊溅在杨婶的衣襟上。徐慧真见状 “噗嗤” 笑出声,杨婶也跟著乐:“这小崽子,还挺淘气!” 深夜,两个孩子终於沉沉睡去。徐慧真和杨婶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们身上。“婶子,这段日子多亏有您。” 说著徐慧真往老人手里塞了块豌豆黄。 杨婶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说啥傻话,咱们不就是一家人嘛。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就能享清福咯。”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起了枝头沉睡的鸟儿,扑稜稜飞向夜空。 第128章 重逢 北平的冬夜寒气刺骨,田丹裹紧军大衣站在军管会档案室门口,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凝成雾靄。自那天见到杨婶抱著儿子的旧布鞋在槐树下发呆,她就暗下决心要帮老人寻找亲人下落。档案室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声响,霉味混著油墨气息扑面而来,成排铁皮柜上落著薄灰,仿佛封存著无数家庭的离散与期盼。 “又来查档案?” 值班的老周从报纸后探出头,镜片后的眼睛透著笑意,“这次是找哪个战士?” 田丹將抄著 “杨小宝” 名字的纸条轻轻放在桌上,指尖不自觉摩挲著边缘:“周叔,这是四合院杨婶的儿子九年前参加八路军,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她顿了顿,想起杨婶布满老茧的手颤抖著抚摸信件的模样,“老人等了太久了。” 铁皮柜抽屉拉开的瞬间,纸张摩擦声沙沙作响。田丹蹲下身,逐份翻阅泛黄的花名册,煤油灯的光晕在她睫毛上投下阴影。当指尖触到 1948 年 12 月的作战记录,她的手突然停住, 某页边角潦草写著 “杨志远,机枪手,北平菊儿胡同,隶属某部四连”。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几乎要衝破耳膜,她屏住呼吸继续翻找,终於在伤员转移名单里看到一行小字:“右肩中弹,送后方医院救治”。 11 月的北平,寒风裹著初雪掠过四合院的飞檐。杨婶穿著崭新的棉袄,蹲在井台边搓洗尿布,整个人都笼罩在蒸腾的水汽里。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那时儿子小宝才六岁,蜷缩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冻得小脸发紫。杨婶把家里仅有的一床破棉被全裹在儿子身上,自己披著件单薄的夹袄在灶台前忙碌。 “娘不冷。” 她总是笑著对儿子说,然后把仅有的一个红薯掰成两半,大半塞进小宝手里。小宝却怎么也不肯吃,“娘先吃,小宝要和娘一起吃。” 孩子稚嫩的声音让杨婶红了眼眶。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她把最后半块窝头塞进儿子手里,自己嚼著野菜根,看著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偷偷抹泪。 忽然,院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田丹顶著一头雪花闯进来,將杨婶拉回现实。她藏青色制服肩头落满了白霜,怀里还紧紧护著个牛皮纸信封。 “杨婶,” 田丹的声音带著少见的兴奋,“您儿子的信,从广州前线寄来的!” 话音未落,放假回来正在堂屋给承安餵奶的秦淮如猛地抬头,瓷碗里的糖水晃出一片涟漪,几滴溅在承安粉嫩的手背上。她下意识抱紧孩子,声音发颤:“真的?杨婶的儿子...... 还活著?” 徐慧真攥著擀麵杖从厨房衝出来,麵团还黏在围裙上被扯出长长的丝,就连撞翻了门口的竹凳也浑然不觉。 钱叔吧嗒到一半的旱菸杆 “噹啷” 掉在地上,火星溅在青砖缝里。老人弓著背摸索烟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信封:“老天爷开眼了,当年杨婶挨家挨户问消息,把鞋底都磨穿了......”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伸手抹了把眼角。 杨婶僵在原地,粗糙的手悬在半空不敢接,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1940年的秋天,十七岁的小宝背著自製的乾粮袋要去参加八路军。杨婶拽著儿子的衣角,追著队伍跑了二里地,眼泪止不住地流:“能不能不去?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小宝却坚定地掰开母亲的手,“娘,日本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不能看著大家受苦。等赶走了这帮畜生,我就回来孝顺您!” 那是杨婶最后一次见到儿子,此后音讯全无。 她无数次在梦里哭醒,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孩子了。此后无数个深夜,她抱著儿子留下的一双布鞋,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仿佛这样就能把儿子缝回身边。 直到田丹把信封塞进她掌心,老人的指甲深深掐进牛皮纸,颤抖著撕开封口,泛黄的信纸熟悉的字跡跃入眼帘:“娘,我还活著...... 跟著四野打到了广州......” 杨婶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怀里的尿布散了一地。她把信纸贴在脸上来回摩挲,像抚摸儿子儿时的脸颊,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刚硬的字跡上。 “老天爷,快扶著杨婶,” 徐慧真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忙扑过去扶住老人,扑过去时围裙上的麵粉蹭在了杨婶肩头,自己眼眶也红了。她半跪著搂住老人颤抖的肩膀,自己的泪水滴在杨婶后颈,“这么多年都说没了音讯,敢情是在战场上拼命!” 钱叔颤巍巍蹲下身,布满老茧的手试图捡起信封,却发现指尖也在不停颤抖,最后只能用菸斗柄戳著信纸:“好小子,好小子啊,没给咱北平爷们儿丟脸!” 秦淮如抱著承安快步跑来,孩子似乎感受到大人的情绪,原本挥舞的小手也安静下来。她抽出襁褓里的棉布巾轻轻擦拭杨婶的泪水,声音哽咽:“杨婶,小宝在信里说,等胜利了要带您去看海。” 田丹蹲在老人另一侧,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裹住杨婶单薄的肩头,军靴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声:“军管会那边还有小宝立功的记录,等您缓过神,我都给您拿来。”说著她轻轻捋著老人灰白的头髮:“杨小宝到部队上之后就改名了,现在叫杨志远。军管会整理前线来函时发现的,寄信人特意写了『北平菊儿胡同杨桂芳亲启』,但你后来搬到了槐树胡同,信就没有及时送到。” 她掏出块手帕,替老人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您儿子在信里说,等解放全中国,就骑著大马回来接您呢。” 杨婶突然破涕为笑,布满皱纹的脸笑出层层褶子,却又止不住流泪。“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还活著......” 她把信贴在心口,仿佛要把儿子的气息烙进身体。徐慧真转身跑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婶子,快喝口热乎的!” 钱叔则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珍藏的老酒,“这日子,得喝两口!” 暮色渐浓时,四合院亮起温暖的灯火。杨婶坐在炕头,翻来覆去地摸著信纸,连徐慧真给她披上的新棉袄都没察觉。秦淮如抱著承安坐在一旁,轻声给杨婶念著信。 “娘,我还活著。跟著四野从东北一路打到广州,脚上的冻疮好了又犯,这一路的苦,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我心里头热乎。 南方的雨不像北平的雪,下起来又密又黏,像是老天爷拿棉絮裹著我们。湘江边的深秋,江水卷著漩涡,岸边的芦苇被炮火炸得东倒西歪,我们趴在齐腰深的烂泥里,身上的单衣泡得发餿,蚂蟥顺著裤腿往上爬,伸手一抓就是满手血。 进了广西的十万大山,瘴气像团黑雾笼罩著山头,树叶上凝著毒露,踩一脚枯枝都能冒出绿莹莹的毒烟。夜里宿营,山蚊子大得像小蛾子,隔著三层布都能叮出血包。有次我们迷了路,在荆棘丛里钻了整整两天,衣服被划成布条,脸上、手上全是血痕。 记得湘江那场仗,子弹擦著耳边飞,我和战友们趴在泥水里三天三夜,啃著冻硬的炒麵,就著雪水往下咽。 可比起这些,更让人心痛的是百姓受的罪。在湖南的山村里,我们见过全家挤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在江西的圩镇上,国民党溃兵抢光了粮店,白髮苍苍的阿公跪在地上求他们留口饭,却被枪托打倒在地。 但老百姓心里都亮堂著。攻打广州前,珠江边的渔民顶著炮火帮我们运送弹药,有位老船工被流弹击中,临死前还攥著船桨说『解放军一定要打胜仗』;在广西的瑶寨,乡亲们把仅有的糯米磨成粉,捏成饭糰塞进我们背包,自己却吃著苦涩的野菜。 有次部队被围困在山坳里,是当地老乡冒著炮火给我们送粮食,用担架抬走伤员。娘,您教我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都记著呢。 指导员说越是难走的路,越能看见希望。上个月攻打广州,珠江上的战船扬著红旗,把江面染成一片红。城里的骑楼掛著『解放』的横幅,潮湿的空气里飘著木棉花的甜香。 上个月解放广州,我们进城时,老百姓端著热茶、举著红旗夹道欢迎。有个卖糖水的阿婆,非要往我手里塞一碗马蹄糕,说『解放军同志辛苦了』。那一刻,我就想起您熬的绿豆汤,眼泪差点没忍住。 您別担心,我现在是班里的机枪手,还立了两次小功。等解放全中国,我就骑著大马回来接您。到时候带您去看珠江的夜景,那儿的灯火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 田丹帮著钱叔把信件工整地收进樟木箱,徐慧真在灶台前燉著鸡汤,香气混著欢笑声飘出窗外,惊飞了枝头觅食的麻雀。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寒意凛冽的冬夜,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第129章 任务 暗红色的仪錶盘灯光在李天佑眼前晕染成扭曲的光斑,像极了华北平原上永不熄灭的战火。他死死攥住方向盘的手掌早已被汗水泡得发白,指缝间还嵌著三天前抢修轮胎时蹭上的机油,此刻在幽暗中泛著诡异的青黑色。 卡车底盘传来金属疲劳的哀鸣,每碾过一处弹坑,脊椎就像被铁锤夯进座位里,震得牙齿咯咯作响。三天前在保定郊外被燃烧瓶燎伤的左臂开始溃脓,腐烂的皮肉黏在粗布军装上,隨著顛簸撕扯出细密的血珠,在布料上晕开暗红的云团。 他摸索著抓起军用水壶往脸上倒,混著铁锈味的冷水滑进领口,激得他浑身一颤。壶底残留的泥沙颗粒刮擦著乾裂的嘴唇,这是他们在滹沱河边紧急取水时留下的印记。 挡风玻璃上结著层盐霜似的汗渍,被雨刮器划出凌乱的纹路,远处山路上游击队点的狼烟忽明忽暗,像极了女儿承平发烧那晚床头摇曳的煤油灯。 那天他怀抱女儿在南门小院的老槐树下打转,听著孩子滚烫的呼吸声,担心得一夜没睡。此刻怀里揣著的却是二十封染血的家书,这些都是路上牺牲的同志的遗物,信纸边角还沾著未乾的泥浆和硝烟。 “不能睡......”他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混著柴油废气在喉头翻滚。后视镜里,第三辆卡车的帆布破了个焦黑的大洞,露出弹药箱上斑驳的"小心轻放"字样。三天前在娘子关遭遇空袭时,老孙头就是为护著这些箱子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身子。那截攥著平安符的断臂,现在还压在他座位底下的工具箱里,平安符上褪色的 "福" 字,与两个孩子承安满月时李天佑请工匠专门打造的长命锁上的纹路相似。 恍惚间,北平城西棉花胡同的槐花香突然涌进鼻腔。那天他蹲在屋顶补瓦,看著秦淮如把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折成纸飞机,轻巧地掠过晾衣绳上的蓝布衫。纸飞机最终卡在槐树枝椏间,在暮春的风里哗啦作响,像极了此刻车窗外猎猎飞舞的偽装网。 而如今,他只能在记忆里反覆描摹妻子收拾行李时的模样,她將搪瓷缸、粗布床单整齐码进木箱,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对新生活的憧憬。 长途驾驶带来的极度疲劳正在不断侵蚀著李天佑的身体和精神。连续三天两夜未合眼,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涣散又聚焦,双手不自觉地抽搐。方向盘上的牛皮套被汗水浸得发臭,手背青筋暴起如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但为了完成任务,他只能不断用冷水洗脸,强撑著保持清醒。有次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他差点將车开下悬崖,惊出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精神上的压力更是沉重,不能与家人联繫的孤独感,对任务成败的担忧,时刻笼罩著他。每当疲惫到极点,他就会想起家人和孩子们的笑容,想起临行前的承诺,这成了支撑他咬牙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儿女暖心的咿呀声,徐慧真温柔的叮嘱 "早点回家",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般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李天佑!”王铁牛的暴喝声突然在记忆里炸响,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出发的那一天。 那天夕阳將运输队大院的青砖地染成琥珀色,李天佑卸下最后一箱汽油,抹了把汗,抬手看表。明天就是送秦淮如去北大医学院的日子,他特意答应她会亲自骑车把她送去。为了这个承诺,他提前一周就开始擦拭那辆二八自行车,还在车把上绑了红绸带。 “李天佑!” 队长王铁牛的喊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李天佑转身时,正对上队长紧绷的脸,他攥著电报的手指节发白,新配发的"八一"帽徽在他额头上压出深红的印子。电报上 "绝密" 二字用红笔重重圈出,墨跡未乾。 “有紧急任务,五分钟后集合,立刻出发。” 队长的声音像淬了冰,“这次任务绝密,不许和任何人透露。”他身后,战士们已经开始往卡车上装载蒙著油布的神秘物资,箱子碰撞发出金属特有的闷响。 李天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喉结动了动:“队长,我能不能回趟家......” “不行!” 队长截断他的话,把电报拍在汽油桶上,震得桶里晃荡的汽油泛起危险的涟漪,目光扫过他身上新发的的军装,“党和国家的任务高於一切,你虽然不是军人,但穿上了运输队发给你的军装,你也应该明白咱们运输队的性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身后已经陆续传来卡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李天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早晨秦淮如擦拭医学院校徽时哼的小调,想起孩子让人心软的咿呀声。远处传来驴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吱呀声,像钝刀割在神经上。胡同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他嘆息。 “队长,就一刻钟......”李天佑的声音卡在喉头,被卷著沙尘的北风揉得粉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秦淮如发现他不在家时失望的神情,心里像被针扎般刺痛。 王铁牛突然拽过他军装前襟,带著枪茧的拇指重重碾过领口处崭新的"中国人民运输"徽章。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僵硬的脸上:“看看西南前线传来的战报,每耽搁一分钟,咱们的战士就要多流一吨血!”队长的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在为战事焦急。 铁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卷著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李天佑站在队伍里,望著远处南门大街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院子里晾晒的蓝布衫在风中摇晃。他咬咬牙,扯住正要去出门的通讯员小刘:“兄弟,帮我给家里带个话,就说任务紧急,具体去向不能说......” 他的声音突然发涩,“告诉秦淮如,明天不能送她上学了,让慧真姐和杨婶陪著去,路上注意安全。”他的声音带著恳求,眼里满是不舍。 小刘点点头,转身要走时,李天佑又拽住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塞过去:“顺路再给她捎点儿点心什么的,就说...... 就说等我回来,一定当面跟她道歉。” 当车队轰鸣著衝出大院时,李天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暮色中的南门大街正在急速倒退,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秦淮如抱著课本站在巷口,蓝布衫被晚风鼓成一面破碎的旗。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疑惑,还有一丝不安,这画面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回过神来,李天佑看到此刻挡风玻璃上的裂痕正朝著巴蜀的星空延伸,他摸索著掏出贴身藏著的全家福。照片边角已经捲曲发软,女儿腮边的梨涡里凝著滴褐色的血渍。那是老孙头咽气前攥著照片交代遗言时留下的。 照片里,徐慧真和秦淮如笑容灿烂,孩子们天真无邪,而他穿著崭新的军装,意气风发。他轻轻擦去血跡,將照片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家人的温度。卡车继续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向著未知的远方,也向著黎明前的黑暗深处。 第130章 牺牲 回想这一路上,运输队先是连夜赶往天津。11 月的渤海湾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凛冽寒风裹挟著港口煤渣,如钢砂般扫过空旷货场。十辆蒙著帆布的卡车在黑暗中沉默地排成一列,车身斑驳的漆皮下,依稀可见战爭留下的弹痕。 车灯刺破浓稠的夜雾,照亮了堆成小山的木箱,箱盖上 “usa” 的钢印已经被人用红漆粗暴地覆盖,歪歪扭扭刷上 “人民財產” 的字样,缝隙间渗出枪油与磺胺药混合的刺鼻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令人窒息的味道。 “全体集合!” 王铁牛甩著马鞭吼出的命令撕破寂静,十名司机迅速聚到第三辆卡车的帆布旁,队长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眾人:“龟儿子的,这批汤姆逊衝锋鎗是从美军仓库扒出来的,路上敢掉一颗子弹,老子毙了你们!” 寒风捲起他军大衣的下摆,露出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白朗寧手枪。 头车的司机老孙裹紧棉袄,盯著货场入口那盏晃悠的煤油灯。灯下站著两个穿灰布军装的人,腰间盒子炮的轮廓在光影里忽隱忽现,仿佛隨时会化作致命的毒蛇。 “这是从机场仓库紧急调拨的美制山炮弹药,”老孙喉结滚动,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西南前线二十兵团三天前在白马山被胡宗南的炮群压著打,咱们这些炮弹要赶在总攻前送到重庆南岸。”他拍了拍身边满脸稚气的年轻战士,“这位是二野通讯科的小李,带著最新的密码本和一个连的战士隨车押运。”小李握紧手中的铁皮箱,箱里装著的不仅是密码本,更是整个行动的关键。 车队行至中途,在玉米秸垛旁熄灯休整。夜虫的鸣叫突然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第一声枪响撕裂了夜幕,尖锐的声音惊飞了棲息的乌鸦。“是还乡团!” 小李刚喊出声,子弹就击穿了第二辆卡车的挡风玻璃,碎渣飞溅在司机老张的脸上。 李天佑一脚踹开驾驶室门,抄起座位底下的三八式步枪。借著月光,他看见二十多个黑影正从土坡上衝下来,为首的人举著燃烧瓶,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轰!” 第三辆卡车的油箱突然爆炸,火焰裹著黑烟窜起三丈高,热浪扑面而来。有人往车底扔了燃烧瓶,火苗瞬间吞噬了车身。老张翻滚到车轮后,瞥见玉米地里钻出个戴瓜皮帽的汉子,手里拎著的分明是美制 m2 火焰喷射器。“狗日的连这玩意都有!” 他拉栓上膛,却听见枪膛发出令人绝望的卡顿声,子弹卡了壳。 千钧一髮之际,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枪,精准地打伤了那个汉子。李天佑趁机退出子弹重新上膛,果断扣动扳机,结束了对方的性命。车上的保卫战士迅速反击,激烈的交火声在空旷的田野迴荡。硝烟未散,车队顾不上清理战场和包扎伤口,立即发动引擎,消失在夜色中。 当车队走到西北,一条塌方的黄土路横亘在前,一辆驴车不偏不倚地堵在路中央。戴白羊肚毛巾的老农蹲在石头上吧嗒旱菸,浑浊的眼睛打量著车队。王铁牛跳下车正要问路,突然瞥见驴车軲轆下闪过半截德制木柄手榴弹。“ 散开!” 他一把扑倒小李,巨大的爆炸气浪瞬间將驴车掀上了天。硝烟中衝出七八个穿国军旧制服的汉子,领头的独眼龙挥著中正式步枪,脸上的伤疤隨著狞笑扭曲:“把密码本交出来!” 混乱中,货箱里的汤姆逊衝锋鎗在顛簸中卡死了撞针。老张抡起摇把砸翻两人,后腰却被刺刀划开半尺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棉衣。就在他支撑不住时,山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激昂的嗩吶声。 两百多个举著镰刀、锄头的农民从山坡衝下来,领头的农会主席老赵抬手一枪崩了独眼龙:“同志们莫慌,咱们农会护著你们过武胜关!” 朴实的话语如同一剂强心针,让疲惫的队员们重新燃起希望。 太行山的盘山道上,积雪压弯了枯枝,道路宛如一条被冰雪覆盖的巨龙。李天佑紧握方向盘,轮胎在结冰的悬崖边打滑,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他悄悄將备用的防滑链具安装在车轮上,每一个动作都带著生死攸关的谨慎。 后车厢突然传来闷响,新兵蛋子赵小满被顛得翻江倒海,秽物溅在印著 “lend-lease” 的弹药箱上。王铁牛暴怒的鞭子抽在车篷上:“敢吐枪上都给老子咽回去!” 严厉的话语背后,是对物资的珍视,更是对任务的坚守。 过黄河浮桥那日,警报声突然撕裂天空。敌机尖啸著俯衝扫射,炸弹在江面炸开巨大的水柱。李天佑猛打方向盘,卡车在弹坑间蛇形前进,车身剧烈摇晃。赵小满突然扑到机枪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装盘尼西林的铁皮箱。 子弹穿透他的胸膛时,血花在军装上绽开,而他嘶吼出的,竟是扫盲班学的第一课:“新 —— 中 —— 国 —— 万 —— 岁 ——” 稚嫩的声音在炮火中迴荡,震撼著每一个人的心。 最后一辆卡车的钢板弹簧在綦江渡口断了三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老张用绞盘钢丝把自己吊在车底,边修边吐血。三天前在贵州娄山关淋的冻雨让他高烧不退,却依然咬牙坚持。当车队终於看见长江对岸的炮火闪光时,出发时的十辆卡车如今只剩下五辆,车身布满弹痕,如同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的战士。 李天佑的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他用徐慧真绣的平安符勉强糊住缺口。那细密的针脚,仿佛妻子温柔的叮嘱。阵地上的连长瘸著腿迎上来,扯开绷带露出溃烂的伤口:“可算等到了!狗日的在对面山腰架了马克沁,咱们衝锋七次没拿下......” 深夜,李天佑带著珍贵的美制夜视仪摸上阵地。月光下,他清晰看见国军机枪手在碉堡里打盹。黎明时分,衝锋號响彻山谷,二十四门美制 m116 榴弹炮齐射的声浪震耳欲聋。 他恍惚看见车斗帆布上的弹孔漏进一缕晨光,如同希望的曙光。李天佑咬了口冻硬的窝头,就著硝烟吞下,远处红旗已插上了燃烧的碉堡残骸,在风中猎猎作响,宣告著胜利的到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天佑就像穿梭在死神镰刀下的孤影,开著卡车在前线的战火里来回奔波。弹片削过车身的锐响、伤员的呻吟、燃烧弹的焦糊味,早已成了他最熟悉的 “旅伴”。 这天,他接到了一个堪称九死一生的任务 —— 送一车地雷穿过鬼见愁埡口。那是条被国民党残部视为 “天然屏障” 的死亡通道,两侧绝壁如刀削,连山鹰都不敢轻易掠过。 卡车大灯切开浓雾的瞬间,李天佑的瞳孔猛地收缩 —— 崖壁上倒悬著具马尸。白森森的肋骨刺破腐肉,空洞的眼窝里爬满萤火虫,隨著引擎震动簌簌落下几点幽蓝,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磷火。 他猛打方向盘避开路面炸坑,后槽牙几乎咬碎。三天前在达县补给站的情景突然清晰如昨:炊事班老赵往他搪瓷缸里扔了把炒黄豆,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过了鬼见愁埡口,活人死人分两头。” 那话里的寒意,此刻正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轰!” 右后轮爆胎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方向盘在李天佑手中剧烈扭动,仿佛一头髮狂的野兽。卡车在悬崖边划出火星四溅的弧线,后厢装载的苏制地雷箱相互撞击,发出死神敲骨吸髓般的闷响。 冷汗顺著脊椎沟往下淌,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运输队组织学习时王铁牛的训话:“地雷运输最怕两件事:急剎车,和想起家人。” 可此刻,徐慧真在四合院灯下缝补的模样,承平承安奶声奶气的呼唤,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浮现。 浓雾中传来金属拉栓声,十二个披蓑衣的影子从岩缝里钻出来,活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领头的汉子端著中正式步枪,枪托上深深烙著青天白日徽,枪口泛著幽冷的光。李天佑摸向座位下的衝锋鎗,却发现弹夹早被老孙头牺牲时溅出的血凝固住了。 副驾的小刘突然抽搐著举起双手,他脖颈上那道在湖北落下的刀疤此刻紫得发亮,仿佛在无声诉说著曾经的死里逃生。 “共產党的大官,” 蓑衣客的川音裹著粘稠的恶意,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把车留下,留你全尸。” 山风捲起张残破的《中央日报》,头条 “国军光復延安” 標题下,蒋总统的半边脸正被泥浆浸透,李天佑盯著报纸边缘烧焦的豁口,想起北平刚解放时,徐慧真踮著脚把青天白日旗从四合院旗杆上扯下来的场景。这讽刺的一幕,让李天佑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想要车?” 他猛地踹开车门,手里攥著一捆手榴弹,拉环已经套在小指上,“先问它答不答应!” 就在对峙的千钧一髮之际,山崖上方突然泻下滚石。几十个举著火把的农会会员顺著绳索滑降,领头的老汉挥著柴刀劈开晨雾,熟悉的嗓音如惊雷炸响:“龟儿子,莫欺我解放大军运输队!” 李天佑认出这是三天前在万源县帮他补胎的农会主席,老人独子死在抓壮丁的路上,此刻他腰间別著的,正是儿子留下的竹哨,那是老人对儿子最深的念想,那清脆的声音,曾在深夜为迷路的运输队指引方向。 当最后一个土匪坠崖的惨叫消散在云雾中时,老农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层层叠叠的蓝印花布里,裹著三枚还带著体温的熟鸡蛋:“李同志,这是村里娃娃们凑的...... 他们说等打跑了刮民党,要坐你的大汽车去北京看毛主席。”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眼里闪烁著希望的光芒。 当卡车重新启程时,李天佑发现挡风玻璃上黏著片枫叶。经霜的叶脉红得像儿女满月时按在《新民主主义论》封面的硃砂印,他忽然想起昨夜路过被炮火摧毁的私塾时,看见女童蹲在废墟里,就著月光用炭笔在断墙上写字: “——中——国——人——民——站——起——来——” 每一个笔画都力透残垣。 次日拂晓 重庆白市驛前线,二十兵团侦察连长举著火把跃上踏板时,李天佑正用牙撕开绷带包扎,他的右手半根小指留在了鬼见愁埡口的悬崖下。火光照亮弹药箱上"乌拉尔兵工厂1949"的钢印,也照亮连长怀里抱著的阵亡將士名册,泛黄的纸页间夹著片染血的树叶。 “同志,你们来迟了。”连长的声音像生锈的弹壳在砂纸上摩擦。 李天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直到对方掏出行军壶灌了口冷水:“昨夜总攻提前了,战士们用辣椒麵掺火药造了三百个土地雷......”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现在,带这些真正的铁傢伙去见见战友们吧。”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嘉陵江上的硝烟时,李天佑看见漫山遍野的坟塋前都插著木牌。那些用刺刀刻就的墓志铭在晨风中轻颤: “王二柱,河北定县人,用身体堵碉堡时唱的梆子戏还没哼完调......” “赵金锁,北平电车工人,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红旗......” “无名女战士,背著药箱牺牲在担架旁,兜里藏著她救活的伤员写的认字本......” 第131章 路途 李天佑启程回北京的时候已经是 1950 年初了,此时胡宗南集团主力被全歼,成都解放,至此除了边疆地区,全国已经解放。新时代的曙光穿透战爭的阴霾,在中华大地上勾勒出蓬勃的生机。 李天佑的卡车驶出剑门关时,嘉陵江畔的晨雾正缓缓散去,如同掀开一幅崭新的画卷。车斗里码著川西军区开的路条,还有半袋成都老乡硬塞的椒盐锅盔。麵饼里夹的腊肉,是土改后农民自家醃的头刀年猪肉,咸香扑鼻,承载著百姓对新生活的喜悦与对解放军的感激。 挡风玻璃上贴的 “支前模范” 奖状被细雨打湿,褶皱间晕染出淡淡的红痕,衬得徐慧真绣的平安符残破却愈发鲜红,那细密的针脚,是无数个日夜牵掛织就的守护。 过广元时,一群戴八角帽的学生正在褒斜道上刷標语。青石崖壁原先刻著 “效忠党国” 的摩崖大字,如今被石灰浆刷成白板,新漆的 “耕者有其田” 还往下淌著红汁,仿佛在宣告旧时代的终结与新秩序的诞生。 领头女学生看到李天佑一身军装后,甩著麻花辫喊:“解放军同志捎段路唄!我们要去汉中教扫盲班!” 她们眼睛里闪烁著热忱的光芒,怀里《土地改革法》油印本的油墨气味,混著车斗里朝天椒的辛香,一路飘过秦岭隧道。这一路上,她们谈论著如何教农民识字,如何让更多人懂得新政策,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在西安城外歇脚时,骡马市已改叫 “翻身集市”,处处洋溢著翻身做主人的喜悦。穿羊皮袄的老汉蹲在 “代写家书” 的摊子前,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口述写给参军儿子的信:“栓子,咱家分到八亩水浇地,你娘用分浮財得的绸子裁了面红旗......” 戴眼镜的代书先生突然搁笔,指著李天佑的卡车惊呼:“这不是去年运磺胺救过俺娘的车吗!” 不由分说地往驾驶室塞进几个洛川苹果,每个都裹著《土地改革法》传单,果香与墨香交织,传递著百姓的感恩。 车过娘子关,太行山的积雪映著篝火红光,给苍凉的山脉增添了几分暖意。原先盘踞山匪的鹰嘴崖下,新搭的草棚飘出《白毛女》的梆子声,激昂的曲调诉说著旧社会的苦难与新时代的希望。 看戏的老乡们认出车上的军牌,热情地往车斗扔来成捆的太行山党参,那是大山的馈赠,更是百姓的心意。放哨的民兵队长提著马灯追上来,灯罩上 “支前模范” 的奖状还是运输队的老张去年从天津捎来的,时光流转,这份情谊却愈发深厚。 驶近卢沟桥那日,永定河畔的柳树已抽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象徵著新生命的萌发。原先摆测字摊的瘸腿老秀才,如今在桥头教人认 “合作社” 三个字,沧桑的声音里满是对知识传播的执著。几个娃娃追著卡车跑,兜里炒黄豆哗啦响,那是用斗地主分的青花瓷碗换的。他们稚嫩的脸上洋溢著笑容,眼中满是对解放军叔叔的崇拜。 进永定门时,夕阳正照在故宫琉璃瓦上,金色的光芒洒在古老的建筑上,庄严而又神圣。原先乞丐蜷缩的城墙根,此刻支著 “义务扫盲点” 的布篷,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 二丫清脆的童音从人堆里炸响:“哥!我教到第三册啦!” 她胸前的红领巾是用徐慧真珍藏的杭绸改的,鲜艷夺目,手里粉笔还写著 “剥削” 的注音字母,认真学习的模样让人倍感欣慰。 南门大街上,原先当铺林立的银號街掛满合作社牌匾,见证著商业的新生与变革。蔡全无站在 “南门供销社” 台阶上打算盘,身后堆著东北运来的解放牌肥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仿佛在奏响新时代的经济乐章。 徐慧真的身影从酒馆门口闪过,依旧是那般干练;秦淮如接生的那两个矿工双胞胎正在门前玩耍,脖颈掛的长命锁上刻著 “1949?新生”,这简单的字样,承载著一个时代的转折与希望。 拐进南锣鼓巷时,杨婶正戴著老花镜看著《人民日报》,头版照片里西南剿匪的硝烟还未散尽,但她的脸上却洋溢著安心的笑容。 小石头用缴获的日军刺刀削著木头枪,忽然指向天空:“哥!快看!” 一群白鸽正掠过胡同,哨音清越,翅尖染著晚霞的金红,它们自由翱翔的身影,恰似这个新生国家充满希望的未来。 钱叔的榆木拐杖重重一顿,震得梁间燕子纷飞。那燕巢里垫著的,跟去年迁坟时放在吴婶棺槨里的《新华日报》一样,铅字依稀可辨:“光明属於人民”。这句话,正是这个伟大时代的真实写照,也预示著在党的领导下,人民必將走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李天佑推开南门小院斑驳的木门时,破碎的漆面便簌簌落在手背上。夕阳正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枝椏间残留的枯叶被风捲起,在半空打著旋儿,仿佛要將他满身的风尘都捲走。院角的石磨盘上结著薄霜,几株顽强的野菊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绽放著金黄的花朵。 井台边,徐慧真正用棒槌捶打著尿布,皂角泡在暮色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泽,突然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她猛地抬头,手里的棒槌 “咚” 地砸在木盆边缘,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鬢角的碎发。 “天佑,你回来了!” 她甩著湿手要起身,围裙上还沾著未洗净的奶渍,却被西厢房突然炸开的啼哭声绊住脚。西厢房蓝布帘子 “哗啦” 一掀,秦淮如怀里抱著两个襁褓衝出来,白大褂皱得像揉过的宣纸,胸前的北大医学院校徽歪歪斜斜,几缕头髮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承安刚吃完奶,承平又闹......” 她话音未落,怀中女婴突然收住哭声,黑葡萄似的眼珠直勾勾盯著门口,粉嫩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要抓住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钱叔的榆木拐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惊得梁间燕巢簌簌落灰,两只麻雀 “扑稜稜” 窜出屋檐。“可算回来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发亮,颤巍巍的手指著墙角的酒瓮,“快!把埋了三年的女儿红刨出来!” 转身时,李天佑分明看见他用袖口狠狠蹭了蹭眼睛,苍老的背影在夕阳里微微发颤。 灶房飘出呛人的油烟味,杨婶端著冒热气的粗陶碗衝出来,围裙兜里还露出半截军邮信封的红边。“先喝口疙瘩汤暖暖!” 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汤里的葱花隨著热气上下翻滚,“昨儿收到小宝......志远的信,说西南解放了......” 说到这儿,老人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慌忙转身用围裙角擦眼睛,可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汹涌的情绪。 “天佑,” 蔡全无拎著铁皮暖壶撞开院门,壶身上 “为人民服务” 的红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一眼瞥见李天佑袖口磨出的毛边,眉头拧成疙瘩,隨手把暖壶塞给旁边的小石头:“去店里找金宝仓库把那匹卡其布拿来,给你哥做身新衣裳!” 转身时,一枚缠著红头绳的钥匙从口袋滑落,在青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被眼尖的徐慧真一脚踩住。 “蔡叔这是藏著什么秘密,可是要安家呀?” 秦淮如逗著怀里的承平,小傢伙正用口水把她的发梢糊成一缕缕。蔡全无的耳朵瞬间红到脖颈,抄起石桌上的捣衣杵佯装要打,却绷不住嘴角的笑意:“小丫头片子,医学院没教你少打趣人?” 暮色漫进堂屋时,八仙桌上的煤油灯 “噗” 地亮起。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著简单的饭菜:醃萝卜、白菜豆腐,还有杨婶特意蒸的白面馒头。李天佑摸出怀里用油纸包著的渤海对虾,虾壳红得像火,还带著咸腥的海风气息。 徐慧真却按住他的手,指了指墙角竹筐里的海带:“供销社刚到的山东货,燉虾最鲜!” 话没说完,承安突然 “哇” 地一脚踢翻识字课本,印著《共同纲领》的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瞧瞧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劲头,” 钱叔笑的脸上爬满了褶子,用筷头蘸了米酒点在承平唇边。小傢伙吧唧著嘴,突然 “咯咯” 笑出声,惊得蹲在桌下捡筷子的小石头猛地抬头,撞得桌角的碗筷叮噹作响。 杨婶忽然指著窗外,声音里带著惊喜:“快看,街道上的人来掛光荣匾了!” 眾人齐刷刷望向窗外,几个戴著红袖章的街道干部正踩著梯子,將写有 “革命家庭” 的红匾掛在门楣上,红绸带在晚风里轻轻飘动,这是李天佑父母用命换回来的保家符。 月光爬上屋檐时,红底金字的 “革命家庭” 匾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影子投在徐慧真新糊的窗纸上。那窗纸是用没收地主家的绸缎拼的,牡丹、祥云的图案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秦淮如趁人不注意,往李天佑碗底塞了块巧克力,小声说:“林医生给的,说能治你咳嗽......” 她的指尖还带著消毒水的气味,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仿佛要把这许久未见的牵掛都融进这一句话里。 夜深人静,李天佑躺在久违的土炕上,听著身边妻儿均匀的呼吸声,伸手摸向炕柜暗格。铁盒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硝烟味混著樟脑气息扑面而来。褪色的子弹壳下压著泛黄的照片,这是四合院东厢修缮时从废墟中扒出来的。 照片里父亲穿著油渍斑斑的工装,母亲抱著年幼的他笑得灿烂,背景里钢厂的烟囱正冒著白烟。突然,窗外传来二丫稚嫩的梦囈:“新中国...... 万岁......” 声音被夜风揉碎,惊得石榴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远,却在李天佑心里盪开层层涟漪。 第132章 休假 北平的晨光斜斜地洒在四合院的青石板上,檐角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李天佑蹲在石榴树下给自行车链条抹机油,金属部件在他掌心泛著温润的光,这是运输队放他半月假的第三天。 链条转动时发出的 “咔嗒” 声,竟让他生出几分久违的踏实,仿佛这规律的声响比战场上的枪炮声更让人安心。他特意戴上了杨婶纳的棉布手套,可机油还是渗进了指缝,混著战场上留下的旧伤疤,像是岁月刻下的双重印记。 “哥,要迟到啦!” 二丫扎著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衝出来,书包带子滑到手肘,红底白花的罩衣还沾著隔夜的饭粒,显然是匆忙间套上的。小姑娘脸蛋冻得通红,鼻尖还掛著一滴清涕。李天佑慌忙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手,却把机油蹭在了裤腿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他跨上自行车时,后座的木架还绑著杨婶让捎给学校的醃萝卜罈子,坛口用粗麻布和稻草封著,隨著车身摇晃发出 “咕嚕” 轻响。学校新搬过来,建设需要所有学生和家长跟学校一起努力,这些醃菜是给师生们加餐用的。 一大早自告奋勇送二丫上学的李天佑,刚出胡同口就出了洋相。他凭著模糊的记忆往东边骑,却被二丫拍著肩膀急得直叫:“哥,方向错啦,学校在西边的天坛!” 路过的邻居们瞧见这一幕,纷纷笑著指点:“小李,你这跑运输跑惯了,连家门口的路都不认啦!” 李天佑涨红了脸,赶紧调转车头,铃鐺声清脆地响在晨光里。 自打二丫上学,新开的小学距离不远,开始是杨婶每天接送,后来二丫熟悉了之后就每天和小伙伴一起上下学。李天佑运输队任务繁忙,一次都没有送过,如今想来,满心都是愧疚。 刚转过街角,就听见一阵嚎啕大哭:“二丫 —— 我不要去城西小学啊 ——” 原教会学校的同学按照政策要求分流到了不同的学校,小胖子卫小满一路跌跌撞撞地追过来,圆滚滚的脸蛋上满是鼻涕眼泪,棉袄扣子还系错了位。他张开双臂就要扑向二丫,李天佑眼疾手快伸出胳膊拦住,却被卫小满一把抱住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天佑一脸嫌弃地看著小胖子把满脸的鼻涕眼泪抹在了他的裤子上,油渍混著泪痕,狼狈极了。直到胖婶举著擀麵杖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揪著儿子的耳朵往回拽:“小兔崽子,昨儿扫盲班教的『讲卫生』都白学了?还不跟李大哥道歉!” 卫小满抽抽搭搭地嘟囔著 “对不起”,被母亲拖走时还不忘回头喊:“二丫,记得给我留山楂糕!” 惹得路人都忍俊不禁。 送完二丫回来,李天佑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仔细询问小丫和小石头幼儿园的地址。他掏出隨身带著的小本子,用铅笔认真记下路线,还標註了几个明显的地標。“哥哥,幼儿园的园长妈妈可好了!” 小丫坐在自行车前槓上,晃著两条小短腿,眼睛亮晶晶的,“她给我们喝牛奶,饼乾上还有芝麻呢!” 小石头在后座紧紧抱著哥哥的腰,补充道:“园里每天都有肉吃,比家里还丰盛。就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隔壁床的虎子没有家了,老师说他爹娘都在战乱中没了……”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著在幼儿园的经歷,李天佑听著听著,眼眶不禁有些发热。他没想到孩子们这么小就懂得体谅他人,这份懂事让他既欣慰又心疼。车把上掛著的换洗被褥在风中轻轻晃动,那是杨婶子连夜拆洗缝补好的,针脚细密整齐。 送完孩子回来,李天佑来不及喝口水休息,又推著自行车去接秦淮如。北大医学院今年九月份在政府的要求下重新开始招生,首批获得推荐上大学的都是工农子弟和革命军人家属。 秦淮如在医疗训练班的优异成绩和跟隨医疗队下乡时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都被妇產科林医生看在了眼里,主动提供了推荐信送她去进一步深造。此刻,秦淮如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著用旧床单改制的书包,站在门口等他,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羞涩。 骑车载著秦淮如去学校的路上,李天佑特意骑得很慢,生怕顛著后座的人。冬日的街道上,行人裹著厚实的棉衣匆匆而过,时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在这个年代,男女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已是较为出格的亲密表现了。 路过护城河时,冰面下的河水缓缓流动,岸边的垂柳光禿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你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咱爹的腿好些了没,你弟上学了吗?” 李天佑打破沉默,想到自己因为任务繁忙,就连过年过节的礼物都是徐慧真张罗送去的,心里满是愧疚。 “我爹的腿好多了,能下地走两步帮著我娘干点轻省的活计,” 秦淮如轻声回答,在无人的路上,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李天佑靠了过去,“红党下乡的医疗队特意上门给他看过了,开了不少药。我爹说,今年冬天会好过很多。政府给家里重新分了地,只要人肯干,往后就饿不著。大弟在家里张罗农活,也在上扫盲班,小弟去上小学了。我娘说人还得识字,不然遇到改命的机会也抓不住。”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小的雾团。 “难得我有时间,等你下回放假回家,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二老。” 李天佑耐心听完后说道。自行车碾过一块石子,微微顛簸,秦淮如轻 “嗯” 一声,双手抓著他衣服后襟的力道更紧了。远处,北大医学院的校门已经隱约可见,门口新掛的红底金字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写著 “为人民服务,培养医学栋樑”。 寒风捲起路边的枯叶,在自行车轮下发出细碎的脆响。车軲轆碾过结冰的车辙,后座的秦淮如隨著顛簸轻轻晃了晃,双手不自觉攥紧李天佑的衣襟。就在拐进医学院所在的巷子时,她突然凑近,呼出的白雾混著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拂过他耳后:“我在学校听说,上面在討论新婚姻法的实施细则了......” 李天佑猛然捏闸,自行车在冰面上划出半道弧线。他回头时,看见秦淮如睫毛上凝著细小的霜花,月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了层银边。胡同深处传来叫卖,拖著长音喊 “冰糖葫芦 ——”,回音撞在灰砖墙上,惊起棲在檐角的麻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久到李天佑后腰都被寒风吹得发麻。他终於沙哑著开口:“一夫一妻是吧,我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电车轨道传来轰隆声,混著百货公司大喇叭播放的《解放区的天》,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淮如突然笑了,笑声却比寒风更凉:“你知道什么?知道童养媳和妻妾都能提出离婚?知道寡妇再嫁不用族老同意?” 她摘下手套,露出虎口处被接生剪刀磨出的新茧,“林医生说,以后女人能和男人一样分田地,能独立上法院打官司......” 李天佑望著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想起西南战场上那些背著孩子行军的妇女,想起被土匪糟蹋后投江的苗家姑娘。他喉结滚动,伸手握住她的手,秦淮如並没有避开。“我娘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的就我和两个弟弟。” 秦淮如的声音发颤,“她一辈子都被困在灶台边,连自己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医学院的校门已近在眼前,门口掛著的汽灯把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的標语照得通红。李天佑支起车梯,从包袱里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徐慧真烤的红糖饼:“淮如,是我对不住你,我......”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手背的冻疮,却说不出话来。 秦淮如接过饼时,眼泪突然砸在他手背上。远处传来上课预备的钟声,惊得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被李天佑一把搂进怀里。这个拥抱笨拙又炽热,带著长途运输留下的机油味,混著她白大褂上的来苏水气息。“新婚姻法挺好的......对不起......” 李天佑在她发顶低语。 秦淮如一口咬在李天佑脖子上,咬的很重,但李天佑一声没吭。秦淮如感受到口中的血腥味后终於鬆口,恨恨的在李天佑耳边说道,“这辈子我就是你的女人,不管有没有名分,都是,你別想甩了我!” 校门內传来同学们的笑闹声,秦淮如挣脱开来,把红糖饼塞进白大褂口袋。她踩著满地阳光往教学楼跑,发梢扬起的弧度,像极了西南战场上战士们挥舞的红旗。 第133章 清算 1950年初春,永定河的冰碴子还没化净,南苑的土路上已贴满《土地改革法》的布告。贺老爹攥著镶金边的旱菸杆,烟桿头的翡翠嘴磕得布告簌簌落灰。他一脚踹开围观的佃户,把布告一把撕下来:“看什么看!从大清到民国,地契在谁手里就是谁的地,这地界到什么时候都姓贺,天王老子都不好使!” 贺老爹身后三十亩水浇田刚施了春肥,麦苗泛著油亮的光,几个长工正弯腰除草,背上有 “贺记”標誌的补丁被汗水浸得发暗,那是贺老娘用贺掌柜的绸缎马褂改的,边角还绣著金线如意纹。 自打这家人吞了老贺掌柜的遗產,便像嗅到血腥的豺狼般在乡下横行,贺老爹还趁著內战混乱四处低价圈地。永定河发水那年,李天佑亲眼看见他带著几个唱功打手,叼著菸捲蹲在田埂上,用银元敲著佃户的草房:“五块大洋一亩,卖不卖?不卖就等著喝西北风吧!” 那些被迫卖儿卖女的农民跪在泥水里,贺永强却举著帐本在旁冷笑,笔尖在 “绝卖契” 上划出狠戾的摺痕,他的两个弟弟凑在农户的女儿身边动手动脚。 藉此机会,贺家家財暴涨,新盖了大院子,雇了不少长工佃农和下人,贺老爹都纳了两房妾室。贺家还往外放高利贷,利滚利之下,逼得周边村民走投无路,只能把地卖给贺家。在前两年那动盪的世道下,贺家的產业借著天时地利人和,跟滚雪球一般迅速壮大起来。 贺家三兄弟在几个月內纷纷娶妻纳妾,都是周围地主或城里破落贵族的女儿,就这样三人在外也拈花惹草的不老实。得益於老贺掌柜在世时,手把手教导贺永强认字和算帐,贺永强还在里长那里谋了个村会计的位置。贺家在乡下钱权俱全,短短时间就堪称当地一霸。 此刻贺家新盖的三进大院里,二儿媳正对著铜镜描眉,指尖的戒指是用老贺掌柜的翡翠扳指改的。忽然听到前院一阵喧譁,她掀开鏤空雕花的竹帘,正看见土改工作队的王队长扬著花名册跨进院门,解放鞋险些踩碎了门槛下的青砖:“贺守財!经群眾举报,你家共有麦田七十亩,稻田五十亩,雇长工十六人,僕人十二人,放高利贷四百块银元,按政策划为地主成分!” 贺老娘瘫坐在紫檀太师椅上,腕子上三只金鐲子叮噹乱响,那是用贺掌柜亡妻的嫁妆熔的。“天地良心!我们老贺家世代贫农……” 她的哭诉被后院的哭嚎声打断,妇女主任正拽著大儿媳从厢房出来,对方怀里还死死抱著偷藏的翡翠鼻烟壶,正是贺掌柜生前摆在博古架上的心头好。 贺永强蹲在磨盘旁,新做的干部装前襟沾满了草屑。他三个月前刚当上村会计,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王队长,我早就和腐朽封建家庭划清界限了,我打小就过继出去了,我爹是城里酒馆的老贺掌柜,我是清白的……” 话没说完,一个烂菜帮子匪来正中他的脑门,当年被他剋扣口粮的长工举著锄头怒吼:“我呸!去年青黄不接那会儿你还带保安团来抢粮,我儿子就是饿死在你家粮仓外头!” 院子里突然响起 “咣当” 一声,贺老爹的旱菸杆摔在青石板上。他看著民兵往粮仓贴封条,漏出的麦粒在地上滚成金线,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小酒馆后院,老贺掌柜也是这样盯著被偷的银元,手指抠进炕沿再也没鬆开。 “都给我听著!” 王队长掏出公文,阳光照得纸页泛金,“根据《土地改革法》,贺家多余的土地、农具、房屋一律没收,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 话音未落,院外涌进一群衣衫襤褸的村民,村里的孤女小翠攥著打狗棍冲在最前面,她娘就是被贺家高利贷逼得上吊的。 贺永强的三弟躲在柴房里,怀里紧紧抱著搜刮来的地契。门缝里飘来妇女主任的呵斥:“贺家三小子,把你藏的財物交出来!” 他浑身发抖,忽然摸到怀里的和田玉扳指,慌乱的塞到嘴里,试图咽下去,却差点把自己噎死。 阳光渐渐漫过贺家高墙时,土改工作队来拉粮食,走进贺家大宅的后院。贺老爹蜷缩在草料堆里,旱菸杆上的翡翠嘴已不知去向,露出里头塞著的一枚田黄石印章。“官爷……” 贺老爹嗓音沙哑,突然抓住工作队队长的裤脚,“您给句公道话,我这地……” 队长甩开他的手,看著院外分到財物的农民扛著贺家的犁耙走过,木犁上还涂著 “贺记” 字样的红漆。远处传来小翠的歌声:“土地还家哟嘿!农民翻身哟嘿!” 贺家门前的石狮子被卸下来抬走,露出门楣上刚刷的標语:“贫雇中农团结紧,消灭地主阶级作主人!” 土改工作队的麻绳刚套上贺家粮仓的铜锁,贺老娘就突然跳上台阶,髮髻鬆散得像团乱麻,金鐲子在晨光里划出慌乱的弧线:“你们不能搬!这粮仓的柏木樑还是前清举人老爷送的……” 话没说完,就被妇女主任一把扯住后领,像拎起一只扑腾的老母鸡一样拎走了,走之前还不忘把她手上的金鐲子擼下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带走!” 王队长一挥手,民兵立刻上前按住试图撕毁帐本的贺永强。这个曾经的村会计此刻涕泪横流,指甲缝里还沾著昨天算高利贷时的墨渍。小酒馆里那个趴在算盘前学数数的少年,如今却长成了群眾嘴里的 “吸血鬼”。 后院传来 “轰” 的一声,是长工们在拆贺家新盖的雕花门楼。青砖碎裂声中,贺老爹突然挣脱民兵,扑向堆在墙角的地契:“那是我贺家的財產,谁也不能动……” 王队长拦住要动手的村民,从兜里掏出《土地改革法》手册:“贺守財,根据国法第六条,这些都是剥削来的不义之財,是要依法没收的。” 当阳光铺满晒穀场时,贺家的浮財已堆成小山:鎏金香炉、翡翠摆件、成箱的银元,还有贺老娘藏在马桶底下的二十根金条。小翠举著从地窖搜出的燕窝罐子,罐底 “同仁堂” 的红標还沾著霉斑:“这玩意,我娘连闻都没闻过!” 中午时分,农会在打穀场召开批斗会。贺永强被押上土台,膝盖上的干部装补丁格外刺眼。曾经被他毒打的长工赵铁柱衝上台,袖口露出当年被鞭打的伤疤:“你爹逼我娘喝滷水那天,你还在旁边啃鸡腿!” 台下顿时响起 “打倒地主恶霸” 的怒吼,震得槐树上的麻雀扑稜稜乱飞。 “现在开始分浮財!” 王队长的声音盖过贺家婆娘的哭嚎。他身后的黑板报上,“依靠贫农、团结中农” 八个大字被朝阳照得通红。小翠攥著绣著並蒂莲的缎面被面,那是贺家二儿媳结婚时用的,此刻正被分给村里最穷的周寡妇。 “我有罪……” 贺永强的声音被唾沫星子淹没,他裤兜露出半截纸角,正是当年老贺掌柜写的《酒经》抄本。只是此刻书页间夹著的不是酒麴,而是高利贷的借据。 黄昏降临时,贺家的良田已插上新的木牌。王队长走进牛棚,看见贺老爹正抱著耕牛流泪,这头牛是他卖了三个佃户的卖身钱买的。“从明天起,这牛归赵铁柱家了。” 王队长递过一本《农业生產互助组手册》,“你和你家的人要是肯老实接受劳动改造,按照规定也会分给你们口粮田和菜地。” 月光爬上贺家空荡荡的粮仓,墙角堆著没来得及转移的帐本。土改工作队的人借著火把的光翻开一本,看见贺永强的字跡在泛黄纸页上扭曲:“民国三十七年三月,收佃户陈大妞卖身钱二十银元整……” 合上帐本时,一枚乾瘪的麦穗从缝里掉落,像极了老贺掌柜葬礼上撒的纸钱,老贺掌柜坟头的野草,此刻应该被春风吹得正旺。 隔壁传来贺老娘的哭嚎,夹杂著瓷器碎裂的声音。工作队队长摸出怀里的银元,那是准备明天分给佃户的土地补偿款,银元边缘还带著体温。 五更天土改工作队离开时,贺家大院的红灯笼已经被摘下来,门前的石狮子也被搬到了村头的小学堂门口。远处,小翠举著分到的锄头走过,锄把上繫著从贺家扯来的红绸子,在晨风中飘得像面小旗。 贺永强蹲在墙根,看著自己的干部装被扔进火堆,布料上 “为人民服务” 的字样蜷曲著化作灰烬。远处永定河的冰碴子正在融化,哗啦啦的流水声里,新的时代正大步走来。 三个月后,贺家大院变成了村公所。墙上的 “坦白从宽” 標语旁,贴著贺永强的悔过书,字跡比当年记帐时工整许多。王队长去送粮时,看见他正在给孩子们上扫盲课,黑板上 “耕者有其田” 五个字,写得比贺掌柜教他的任何一个字都用力。 第134章 诬陷 七日后的小酒馆,新换的玻璃窗上的冰花正被正午阳光融出细流,徐慧真正用软布擦拭著柜檯后的黄宾虹山水画。画中墨色山峦间,几处留白被她抹得发亮,像极了老贺掌柜生前常说的 “做人要留三分余地”。 忽听得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徐慧真握著软布的手顿在半空,黄宾虹画中山石的留白处,倒映出贺老娘披头散髮的身影。贺老娘披头散髮地扑在门槛上,扒著门框嚎啕,灰布衫肩头的裂口露出补丁摞补丁的內衣,腕子上的淤青被她掐得发紫,倒像是特意描上去的墨痕。那是前日在村里与人爭水瓢时被抓的,此刻却成了 “被人行凶” 的证据。 “杀千刀的哟,天杀的黑心肠啊!” 她拍著门框哭嚎,额角的白髮沾著草屑,枯瘦的手指向徐慧真,“当年我儿喝多了酒,你们哄著他在破纸上按手印。你们仗著识字会算帐,哄骗我那实心眼的儿砸,这酒馆是老贺家的祖產,却被你们强占了。现如今政府给贫农做主,这强买强卖的买卖作不得数!” 话音未落,贺老爹紧跟著撞开木门,举著张泛黄的过继文书闯进来,,羊皮袄下摆扫落了门框上的 “拥军优属” 红幅。他举著过继文书的手直颤,纸页在穿堂风里哗啦作响,“贺永强” 三个字的硃砂印被蹭成模糊的红点,像极了老贺掌柜咽气时唇角的血。“政府说了要保护私有財產!” 他的旱菸杆戳向博古架,却在触及青花酒罈时猛地收回,架子后面堆的是李天佑刚收的拥军粮,袋口封条上 “军管会监製” 的红泥清晰可辨。 “白纸黑字写著过继文书!” 贺老爹梗著脖子嚷,后槽牙缺了半颗,说话漏风,“这酒馆就该是我贺家的產业!” 角落里,贺永强缩著脖子往阴影里躲,皱巴巴的干部装的前襟还沾著今早餵猪时的糠屑。他盯著墙上 “发展生產 保障供给” 的標语,忽然拔高嗓门:“现在新社会提倡保护劳动者財產……” “保护劳动者私有財產?” 李天佑的冷笑惊得帐房先生的算盘珠子乱颤。他反手推开后厨门,樟木箱子 “咣当” 落地,泛黄的帐本如秋叶纷飞。某页帐本被油灯照得透亮,红笔批註的 “贺守財卖画购地” 字样刺得贺老爹眼皮直跳,那是老贺掌柜用性命护住的遗物,如今成了钉死贺家谎言的楔子。 贺永强躲在父母身后,干部装口袋里的记帐本硌得大腿生疼。他盯著徐慧真手中的地契,右下角军管会的公章红得灼眼,突然想起土改时王队长念《土地改革法》的声音。“那、那地契是趁人之危……” 他的辩解被李天佑拍桌声打断,后者推过来一本《工商业登记证》,每一页的年检戳记都盖得周周正正。 贺老娘忽然扑向博古架,枯枝似的手指抓向唐寅的《秋风紈扇图》:“这画也是我家的!” 却不想袖口带出枚银元,“当” 地砸在 “支援改造” 的捐款箱里。徐慧真俯身捡起银元,对著阳光转动,边缘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 的字样与箱底 “眾志成城,共建新中国” 的標语交叠,竟像是旧时代与新社会的无声对话。 “各位街坊邻居听好了!” 李天佑站上条凳,声音盖过贺老娘的哭嚎,对著好奇凑过来的街坊们喊道,“贺家当年用高利贷逼死三户佃农,拿小酒馆的字画换地契,这些帐......” 他扬起一本血字帐本,“都在区政府存著!” 台下顿时譁然,人群中挤出个抱孩子的妇女,正是当年跳井佃户的遗孀,她举起孩子萎缩的左臂:“这是贺老头和他三个儿子当年拿鞭梢抽的!” 贺老爹额角的汗浸透了白髮,突然瞥见柜檯后的收音机正在播放《镇压反革命分子条例》,声音里的威严让他膝盖一软。贺永强盯著李天佑胸前的 “支前模范” 奖章,想起自己藏在炕席下的高利贷借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还留著当年老贺掌柜用戒尺打的疤。 贺老娘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慌乱地瞥向贺老爹。后者额角青筋暴起,突然转身撞翻条凳,衝著门外大喊:“报告首长!贺家人举报小酒馆藏有敌特电台!” 话音未落,两名治安员已持枪进门。贺老爹抖著袖口,竟掉出半截《金圆券防偽指南》,却硬说是 “美蒋特务密码本”:“后院的槐树底下埋著美国罐头,我亲眼见李天佑半夜偷埋的!” 李天佑不动声色地掏出张收条,纸张边缘盖著 “北平市军管会物资接收处” 的蓝戳:“那是去年冬天支援前线的罐头,劳驾贺大爷跟我们去军管会对质。” 徐慧真则取出一本《城镇工商业登记证》,每一页都盖著清晰的公章:“我们每周向派出所匯报经营情况,上个月还缴了五斤小米的拥军粮。” 贺永强忽然想起什么,扯著贺老爹的袖子低语:“爹,那本书上……”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牛爷一脸淡然的走进来,鼻樑上的玳瑁眼镜反著光:“巧了,我刚从区政府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贺守財,你名下那三十亩水浇地,当初买地的银元是不是用小酒馆的黄花梨算盘抵的?这算盘现在还在我家博古架摆著呢。” 贺老娘腿一软瘫在地上,腕子上的淤青在冷汗中显得格外刺目。贺老爹想起军管会墙上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的標语,忽然发现李天佑身后的记帐本上,“土地改革捐款” 那栏用红笔写著醒目的 “壹佰万元”。而他们今早带来的 “证据”,那截《金圆券防偽指南》,此刻正被警卫员翻到最后一页,露出用铅笔写的 “贺永强欠赌债叄佰元”。 “你们诬陷他人证据確凿,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治安员的声音惊得贺老娘尖叫。她慌忙去扯贺永强的袖子,却带出一封未拆的信,掉在 “坦白从宽” 的宣传栏下。李天佑捡起一看,信封上 “门头沟劳改农场” 的邮戳清晰,寄信人一栏写著 “二麻子”,正是那个当年被小耳朵送去黑窑的车夫。 贺家人被押出酒馆时,贺永强忽然转身,望著墙上 “劳动光荣” 的標语,想起自己在酒馆算错帐时,老贺掌柜手把手教他纠错的场景。他张了张嘴,却被贺老爹的咒骂声淹没。街道上,新贴的《婚姻法》宣传画被阳光照亮,画中妇女的笑容比贺家所有的绸缎都明亮。 小酒馆重新落锁时,徐慧真用软布擦去贺老娘在门框上蹭的泥印。李天佑將帐本归位,指尖抚过老贺掌柜的记帐批註,忽然发现某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写了句 “天理循环”。 窗外,土改工作队的宣传车正经过,大喇叭里的《解放区的天》盖过贺家人远去的哭嚎,惊起的麻雀扑稜稜飞向晴空,那里飘著鲜艷的五星红旗,比任何时代的任何旗帜都更乾净,更明亮。 三日后,街道办贴出公告:贺家人因诬告陷害、偽造证据,被处以劳动改造六个月。李天佑站在小酒馆门口,忽然想起看著贺家人被带上警车时,治安队长说的话:“真假善恶,时间长了,比算盘珠子还清楚。” 徐慧真將新蒸的窝头递给顾客,热气氤氳中,“四季鲜便民饭馆” 的新牌匾被阳光照得发亮,而墙角那株去年埋下的葡萄藤,正悄悄冒出新芽。 至於那截《金圆券防偽指南》,此刻正躺在派出所的证物袋里,与贺家的过继文书做了邻居,前者见证了旧时代的崩塌,后者则终將被锁进歷史的抽屉,连同那些未说完的谎言,一起在新时代的阳光里,渐渐褪色。 劳动改造的第一天,贺永强被分配到村西头修水渠。他光著脚踩在泥水里,铁锹每挖一锹,都能带出些碎瓷片,那是贺家旧宅的琉璃瓦当。旁边的赵铁柱扔过来个窝头,硬邦邦冰冰凉:“吃吧,这是你今天的口粮。” 贺永强咬下第一口,眼泪突然砸在窝头裂缝里,这让他无比怀念当年胡吃海塞过的所有山珍海味。 贺老爹被安排去扫村公所的大院子,他握著比旱菸杆重十倍的扫帚,扫过 “坦白从宽” 的標语时,忽然看见墙根有只冻饿而死去的麻雀。它蜷缩的样子像极了当年里被小儿子取乐踩死的那只。可惜如今,如今他连踩死一只虫蚁的力气都没了。 贺老娘被安排在妇女识字班擦黑板打杂,还得学习识字,粉笔灰落在她新染的灰发上。她写错 “劳” 字的笔画时,旁边的小翠轻声纠正,声音却远没有当年她骂丫鬟时的尖利。下课后,她摸著小翠递来的识字课本,发现內页夹著一张糖纸,那是家里的桂花糖,曾经甜得让她喉咙发堵,现在却没有了品尝的资格。 第135章 味道 自打送秦淮如上学回来,李天佑一直想找机会跟徐慧真谈一谈新婚姻法的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先行搁置。这一耽搁,难得的假期就结束了,李天佑又开始了运输队早出晚归的生活。 暮春的北平城飘著槐花香,田丹攥著公文包推开四季鲜的木门时,墙上的掛钟刚敲过七点。堂屋里暖黄的煤油灯晃著,酒客们的谈笑声混著锅铲翻炒声,让她想起苏州老家的评弹茶座。何雨柱繫著蓝布围裙从后厨探出头,勺柄敲著铁锅沿喊:“田干部今儿来得巧,刚蒸了鰣鱼!” “柱子又拿我当试验品?” 田丹笑著摘下围巾,露出里头的白衬衫领,“昨儿的醃篤鲜咸得我半夜起来喝水。”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熟稔地在老位子坐下,靠窗第二张八仙桌,桌面有道她等菜无聊时用钢笔刻的 “田” 字。 “冤枉啊,” 何雨柱端来青瓷盘,鱼鳞般的笋片间臥著条银光闪闪的鰣鱼,“特意托人从运河捎的鲜货,连鱼鳞都没刮,正宗苏州吃法。” 他往小碟里倒了点花雕,“尝尝我调的薑末醋,跟松鹤楼的比差不差?” 田丹拈起筷子夹起半片鱼鳞,入口即化的油脂混著酒香,眼眶突然发热。隔壁桌的酒客正爭论米国佬掺和朝鲜的战事,她却想起小时候跟著父亲去得月楼,老爷子总说 “鰣鱼贵鳞,贵客贵心”。何雨柱在围裙上擦著手笑:“算你有口福,这鱼搁以前只能进资本家的肚子。” “柱子这手艺,不该在饭馆当大厨,该去外交部掌勺。” 田丹舀了勺火腿笋片汤。何雨柱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听说您在给解放军伤员做啥.....心眼......疏通?” “心理疏导,”田丹的汤匙在汤麵划出涟漪,想起那个总做噩梦的小战士,他袖口还缝著未婚妻的名字。“柱子,” 她轻声说,“要是您遇见整天绷著脸、吃不下饭的人,就多给他盛碗热汤,比啥药都强。” 吃完饭,田丹拿起包直奔后厨,何雨柱正用竹筷挑起一团面,对著煤油灯查看筋道程度。田丹抱著一摞公文包挤进来,身上还沾著街头宣传栏的油墨味:“柱子,苏联专家明天来咱区医院考察,点名要尝中国菜。” 何雨柱的麵杖 “啪” 地拍在案板上,震得盆里的麵团直颤:“可算逮著机会了,上次给钢铁厂的老毛子做饭,他却说咱们只会燉猪肉,气得我三天没睡好觉。” 他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田干部,您说该露哪手?” 田丹拖过条凳坐下,公文包里掉出本《苏联烹飪指南》,封面贴著 “打倒美食特权” 的標语:“专家叫伊万诺夫,爱吃酸黄瓜,还说咱们的炒菜『不够集体主义』。” 她用钢笔尖敲著案板,“得让他知道,中国菜里有哲学。” 何雨柱挠著后脑勺笑:“咱厨子哪懂哲学?不过要说酸,我这儿有去年醃的糖蒜;要说集体,烩菜最热闹。” 他忽然眼睛一亮,掀开墙角的大瓦缸,“瞧这坛虾酱,还是天佑哥从渤海湾带的,配窝头能香掉牙!” 田丹凑近闻了闻,虾酱的咸香混著发酵的微酸,竟与记忆中的苏州虾子酱油有几分神似:“柱子,您听说过『和而不同』吗?孔子说的,就跟您这虾酱配窝头似的,看著不搭,吃著合拍。” “嘿,您这文化人就是能掰扯。” 何雨柱往炉膛里添了块果木碳,火光照得他满脸红光,“那咱来个大杂烩怎么样?把豆角、茄子、土豆燉一锅,再蒸上玉米饼子,贴在锅沿上,这叫『各有各的味儿,凑一块才叫香』。” 田丹笑著摇头,从包里摸出个铁皮盒,里头是她从南方带来的青红丝:“光有北方菜不够。您看这青红丝,甜的;虾酱,咸的;糖蒜,酸甜的。伊万诺夫要是敢说单调,咱们就用『五味调和』懟他。” 何雨柱突然一拍大腿:“有了!我给您露道『赛螃蟹』!用嫩豆腐炒鸡蛋,滴几滴香醋,您猜怎么著?比真螃蟹还鲜!再配碗小米粥,酸、鲜、软、烫,四味齐活。” 他越说越兴奋,麵杖在手里转得像花枪,“对了,再来道『佛跳墙』!把海参、鲍鱼、鸽子蛋煨得烂熟,让那老毛子知道,咱们的菜不光能吃饱,还能吃出道道来。” 田丹看著他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在莫斯科进修时,导师总说 “食物是文化的镜子”。她翻开笔记本,在 “中苏饮食文化交流” 那页画了个火锅:“柱哥,要不咱弄个鸳鸯锅?一边辣,一边不辣,就像咱们和苏联,意识形態不同,可都奔著好日子使劲。” 何雨柱把燉菜的铁锅坐上火,蒸汽模糊了他的眼睛:“田干部,您说的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做菜跟做人一样......” 他往锅里撒了把葱花,香气顿时漫开,“甭管啥食材,搁对了地儿,都能出好味儿。就像您给解放军伤员做心理疏导,咱给人做饭,都是让人心里舒坦。只是这菜得取个什么名字呢?” “群英薈萃!”这时李天佑推门进来,肩头沾著夜露,手里拎著个油纸包:“给丹姐带的糖粥,街角老苏州的摊子。” 他身后跟著二丫,举著个作业本:“田姐姐,这道算术题我算不出!” 田丹接过本子,隨手几笔就在上面画了只小松鼠,尾巴还卷著一道算式:“你看,把白菜和萝卜换成小松鼠和松果,是不是就明白了?” 二丫眼睛一亮,拉著哥哥蹦蹦跳跳出去时不慎撞翻了醋瓶,何雨柱笑骂著拿抹布擦地,却在田丹递来的手帕里发现颗水果糖,上海冠生园的橘子味,是她托人从南方带的,“谢你的苏州菜。” 田丹望著跳动的炉火,忽然觉得眼前的厨子比任何书本都更懂 “和而不同”。窗外,月光给四季鲜的幌子镀上银边,她摸出钢笔在菜谱背面写:“烹飪即哲学,一菜一世界。” 何雨柱凑过来看,把沾满麵粉的手指按在纸上,留下个清晰的指纹,那是比任何签名都更鲜活的 “中国味道”。 四季鲜的后厨里,煤油灯在风箱声中明明灭灭,何雨柱的鼻尖沁著细汗,手里的麵杖在麵团上压出均匀的纹路。田丹掀开铝锅盖,蒸腾的热气扑上她的镜片,露出底下燜得酥烂的东坡肉:“柱子,伊万诺夫说苏联人吃饭讲究『標准化』,连土豆烧牛肉都得称克数。” 何雨柱 “哼” 了一声,把麵团摔在案板上:“那叫吃饭?跟餵猪有啥区別!”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从灶台底下摸出个粗陶罐子,“您瞧这豆瓣酱,我搁了十八味香料,晒足一百八十天,每回下锅都得顺时针转三圈,这叫『火候里的规矩』,这能標准化吗?” 田丹用竹筷蘸了点酱尝,咸鲜中带著微辣,尾韵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柱子,这酱里是不是加了麦芽糖?” “嘿,您这鼻子比狗还灵!” 何雨柱得意地晃了晃罐子,“去年收的蜂蜜快过期了,我就著麦芽糖炒了三斤,没想到歪打正著。”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爹常说『做菜得留后手』,这酱就是我的『后手』。” 田丹的手指摩挲著罐口的裂纹,想起档案里记载的 “大食堂標准化菜谱”:“柱哥,您说要是把您的豆瓣酱写成配方,能推广到全国吗?” “推广?” 何雨柱把麵团切成细条,“我这酱离了四季鲜的灶台就不是味儿。就像您给伤员做心理疏导,能写本书让人人都当大夫?” 他忽然笑起来,“不过要说推广,我倒想教苏联老大哥醃雪里蕻,冬天配玉米饼子,保管他吃得比伏特加还上头。” 田丹掏出笔记本,记下 “豆瓣酱配方:蚕豆、辣椒、麦芽糖、十八味香料”,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二丫的笑声。她望向窗外,李天佑正教小丫认菜单,煤油灯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幅会动的水墨画:“柱哥,您说伊万诺夫能理解『妈妈的味道』这种事儿吗?” 何雨柱把麵条抖进沸水,筷子搅出个漩涡:“他要是没妈,就理解不了。” 他往碗里浇了勺牛肉汤,“上回有个人跟我说,他娘做的手擀麵能抻到窗台那么长。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吃得眼泪掉在汤里,说跟他娘的手艺差不离,您看,这就是您那『標准化』比不了的。” 田丹合上笔记本,闻著麵条的香气忽然有点想家。何雨柱往她碗里添了勺辣油:“尝尝,这是我用贵州辣椒炸的,跟苏联的红菜汤不一样吧?” 她咬下一口面,筋道的麵条混著辣油的热辣,忽然想起莫斯科零下三十度的冬天,街头卖的热红酒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柱子,” 她忽然轻声说,“等中苏友好协会成立,你去苏联开个饭馆吧。” 何雨柱愣了愣,隨即大笑起来,震得煤油灯直晃:“我一糙老爷们,去那冰天雪地的地儿?再说了,没了四季鲜的煤炉子,我这手艺得打八折。” 他忽然用麵杖敲了敲锅沿,“不过要是伊万诺夫想学包饺子,我倒能收个洋徒弟,让他知道啥叫『捏出来的团圆』。” 田丹望著他被炉火映红的脸,忽然明白何雨柱的菜里为什么总有股子热乎劲儿,那不是標准化的配方能教的,是过日子的烟火气,是把人放在心尖上的热乎劲儿。窗外,月亮升上屋脊,她摸出钢笔在菜谱背面画了个笑脸,旁边註:“何氏哲学:菜要趁热吃,人要用心待。” 夜深了,酒客们陆续散去,田丹帮著擦桌子,听何雨柱讲他在丰泽园苦哈哈做学徒的故事。墙上的牌匾被月光镀上一层银,她忽然指著正给何雨柱打下手洗碗的李天佑:“柱子,天佑,你说新社会的男人,是不是都该学你俩这样,既会打仗又会做菜?” 何雨柱把铁锅刷得鋥亮,火光映著他黧黑的脸:“咱大老爷们,就得让女人瞧得起。” 他忽然从灶台底下摸出个铁皮盒,里头是晒乾的茉莉花瓣,“给您攒的,泡茶比茶叶香。” 田丹接过铁盒,闻著若有若无的花香,想起苏州老家的天井。窗外,夜鶯在槐树上啼叫,远处传来电车的轰隆声。她掏出钢笔在菜单背面写了行字:“幸福不是菜,却要用心炒。” 递给何雨柱时,对方正往炉膛里添最后一块煤,火光把那句话映得暖融融的。 临走时,田丹从包里拿出几本书递给李天佑:“给秦淮如带的,她上次说想看但一直找不到。” 她裹紧围巾走进夜色,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橱窗时看见自己与李天佑、何雨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北平的春夜,比苏州的园林更有人间烟火气。这烟火气里,有菜香,有笑声,更有新社会里,每个人都在努力往前奔的热乎劲儿。 第136章 招待 田丹走进四季鲜的时候,何雨柱正在院子里晾晒辣椒。他脖子上掛著条白毛巾,手里的竹匾上下翻飞,红辣椒在匾里划出一道道火焰似的弧线。 “柱子,有硬仗要打了。” 田丹晃了晃手里的请柬,“钢铁厂的苏联专家点名要吃你做的菜,后天中午,大食堂。” 何雨柱用肩膀蹭了把汗,竹匾 “哐当” 一声搁在石桌上:“哟,这苏联老大哥嘴倒是挺刁呀,说说,他们想吃啥?” 田丹掏出小本本,念道:“罗宋汤、红菜沙拉…… 还有,他们听说您会做『赛螃蟹』,点名要尝。” “就这?” 何雨柱挑了挑眉,转身掀开墙角的大缸,“告诉他们,那天我给他们准备个『南北和』,北边的酸菜白肉,南边的清蒸鰣鱼,中间搁个火锅,辣的不辣的隨便涮。” 他忽然神秘一笑,“再给那个领头的伊万诺夫捎瓶二锅头,就告诉他说是『中国威士忌』。” 两天后钢铁厂大食堂的铁皮屋顶上,北风卷著雪粒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可屋里的气氛热得能融化冰河。伊万诺夫穿著崭新的蓝布工作服走进来,第二颗纽扣绷得紧紧的,胸前 “中苏友好” 徽章擦得鋥亮。何雨柱繫著绣有 “为人民服务” 的红围裙,在灶台前指挥若定,蒸笼的白汽漫过他意气风发的身影。 “上菜!” 第一道菜是 “鲤鱼跃龙门”,整条黄河鲤鱼炸得金黄,嘴里衔著颗红樱桃,尾巴翘得老高。伊万诺夫瞪大眼睛,直用俄语惊呼:“这是艺术!” “布尔什维克,”伊万诺夫用俄语高喊,食指和拇指比划出鱼鉤的形状,“这条鱼像是在高尔基公园跳过舞。”说著便要伸手去摸鱼嘴里的樱桃,被田丹笑著拦住:“伊万诺夫同志,这是菜,要吃的。”苏联专家慌忙缩回手,肥厚的耳垂涨得通红,活像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何雨柱在旁边炫耀般的解释,田丹翻译:“这鱼得选活的,下锅前还要让它『跳三跳』,寓意咱们钢铁厂月月超额完成任务。” 第二道 “赛螃蟹” 端上来时,伊万诺夫的刀叉在瓷盘边缘敲出细碎的响。他先用叉子尖挑起一丁点儿豆腐,对著煤油灯照了又照,金黄的蛋黄裹著嫩白的豆腐,在灯光下像极了伏尔加河的落日。 “涅瓦河的月光!”他喃喃自语,刀叉却突然犹豫起来,直到看见邻座的中国工人大勺舀起就往嘴里送,才跟著把豆腐送进口中。嫩豆腐拌著蛋黄,淋著镇江香醋,伊万诺夫尝了一口,忽然用生硬的汉语说:“没有螃蟹,胜似螃蟹!何,你是魔术师!” 菜一入嘴,酸味先衝上鼻尖,紧接著是蛋黄的绵密,最后是豆腐的清甜在舌根漫开。伊万诺夫的眉毛先是拧成高加索山脉的褶皱,继而舒展开来,眼睛眯成西伯利亚平原的月牙,喉结滚动著咽下,忽然拍著肚皮用俄语唱起了《喀秋莎》,歌词里混著“好吃”的汉语发音,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最热闹的是“火锅全家福”端上来的时候。铜锅中间的隔板把红汤白汤分得清清楚楚,何雨柱亲自给伊万诺夫碗里夹了片羊肉,教他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 苏联专家学得认真,肥厚的手指捏著筷子像握著炼钢钳,羊肉片刚沾到辣汤就慌忙提起,油花溅在白衬衫上,他却浑然不觉,吹了吹便塞进嘴里。 辣味像高炉里的火苗窜上鼻腔,伊万诺夫的眼泪顿时涌出来,却不肯放下筷子,伸手又夹了片冻豆腐。这回他学乖了,把豆腐搁在白汤里滚了滚,咬开时汤汁爆在嘴里,鲜得他直拍大腿,用俄语高喊:“这是乌拉尔山的矿泉!这是贝加尔湖的鱼!”他转头对田丹竖起大拇指,筷子却悄悄又伸向红汤里的毛肚。 铜锅里红汤白汤分界清晰,羊肉片、粉丝、冻豆腐在锅里浮沉。何雨柱適时递上二锅头,伊万诺夫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又倒了半杯:“中国的伏特加,跟我们的一样有脾气。”他忽然站起身,解开工作服纽扣,露出里头的花衬衫,拍著胸脯说:“何,你应该去列寧格勒开餐馆,让那些只会吃黑麵包的傢伙瞧瞧什么是真正的艺术!” 何雨柱亲自给每人斟上二锅头:“这辣汤就像咱们的高炉,热火朝天;这白汤就像炼钢的铁水,看著平静,里头藏著劲儿!” 伊万诺夫端起酒杯,用俄语说了一大串,田丹翻译:“他说,以前觉得中国菜只有辣和咸,今天才知道,就像钢铁有不同型號,中国菜也有千万种可能。” 何雨柱抹了把围裙,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差点忘了!” 他掀开油纸,露出金黄的炸元宵,“尝尝,芝麻馅儿的,甜透心!” 伊万诺夫咬下一口,元宵在嘴里 “吱” 地爆浆,甜香混著酒香,他忽然起身拥抱何雨柱,身上的机油蹭在何雨柱的围裙上:“何,你的元宵让我想起妈妈的馅饼!” 暮色渐浓时,伊万诺夫已经满脸红光,用麵包蘸著火锅汤底吃得津津有味。他忽然放下筷子,掏出隨身的小本本,用钢笔在菜谱背面画了幅画:歪歪扭扭的高炉旁,何雨柱站在中间,一手举著炒勺,一手拎著二锅头,周围环绕著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和炸元宵。 “何,这是你,”他用钢笔尖戳著画像,“中国的烹飪元帅!”何雨柱看著画像笑出眼泪,伊万诺夫却认真地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何雨柱虎口的刀疤:“何,你知道吗?在我们苏联,最好的铁匠和最好的厨子都要进克里姆林宫,你应该去!” 醉意渐浓的伊万诺夫几乎要搂著何雨柱拜把子了,田丹和作陪的钢铁厂工程师也趁机问了很多问题,伊万诺夫借著酒意好脾气的回答了,一段饭下来,宾主尽欢。 雪停了,钢铁厂的探照灯照亮夜空。伊万诺夫摸著圆滚滚的肚皮走出食堂,忽然对著漫天星斗张开双臂:“今晚,我的胃里有阶级兄弟们的长江和黄河!”他转身抱住何雨柱,羊毛围巾扫过对方的围裙,“明天,我要带我的炼钢炉来跟你学做糖醋排骨!” 田丹望著两人在雪地里摇晃的背影,听见伊万诺夫用俄语哼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词却变成了“何师傅的菜,赛过红场的晚霞”。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两个身影熔成一幅剪影,一个举著炒勺,一个握著扳手,在这个寒夜里,用美食和钢铁,焊接起跨越万里的友谊。 月亮爬上钢铁厂的烟囱时,何雨柱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擦汗。田丹递来块萨其马,远处传来高炉出铁的轰鸣。“柱子,” 她望著漫天晚霞,“伊万诺夫说要带你去莫斯科参加厨艺展。” “喝多了说的吧,”何雨柱笑出满脸褶子,用袖口擦了擦嘴:“不去不去,我这手艺离了中国的煤炉子,指定变味儿。” 他忽然指著高炉方向,“再说了,咱这儿的钢铁能造飞机大炮,我的菜啊,就在这北京城里,给咱们工人老大哥和老百姓下饭!” 田丹望著他被炉火烤红的脸庞,忽然明白:有些味道,天生属於这片土地,就像钢铁厂的高炉永远朝著太阳的方向,何雨柱的菜里,永远藏著比伏特加更浓烈的,中国厨子的骄傲。 第137章 新法 难得天气不错,北京的夕阳斜斜切进四季鲜的玻璃窗时,田丹的灰布制服口袋里还沾著早晨开会时的粉笔灰。她刚在老位子坐下,隔壁桌的三轮车夫老王就扯著嗓子喊:“田干部,您给评评理,我媳妇非说新婚姻法不让纳妾,可我那是童养媳!” “老王,” 田丹摘下军帽搁在桌上,露出整齐的短髮,“童养媳那是旧社会的糟粕,新婚姻法说了,没登记的都不算数。”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本《婚姻法图解》,翻到 “禁止包办婚姻” 那页,“您瞅瞅这画,红盖头底下要是哭脸,这婚就不能结。” “可她都在我家做了十年饭了!” 老王急得直拍大腿,茶碗里的高沫溅出来,“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田丹用钢笔尖敲了敲插图:“功劳苦劳换不来结婚证。这样吧,明儿我去你家看看,要是姑娘愿意跟你过,咱们就去登记;要是不愿意,你得让人家走,听见没?” 她忽然压低声音,“別想著扣人户口本,那可是违法的。” 这时邮局送报纸的邮递员进来,正是槐树胡同的孙拴住,解放后他顺理成章的转正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邮递员。孙拴住手里的《人民日报》还带著油墨香:“田干部,剿匪又打胜仗了,” 他把报纸往田丹桌上一放,“您上次教我的记字的方法真有用,昨儿扫盲班上老师都夸我了!” 田丹笑著朝他点了点头,顺手从桌上拿了块点心递过去:“那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她扫过报纸头版,忽然指著 “增產节约” 的报导说道,“小孙,我记得你刚把你娘从乡下接过来,她不是会纳鞋底吗?街道办最近办了个妇女合作社,明儿可以带你娘去报名,还能贴补家用。”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爭吵声,田丹抬头看见两个酒客擼著袖子要动手。她起身整了整制服腰带,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去,声音里带著军管会干部特有的威严:“怎么回事?” “这小子中国菜不如法国菜讲究!” 壮汉的酒气喷在田丹脸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没说!” 年轻学生红著脸爭辩,“我是说......” “都別吵了!” 田丹伸手隔开两人,“麵包和窝头都是粮食,就像步枪和镰刀,都是为人民服务。” 法国有蜗牛,咱们有田螺;他们有鹅肝,咱们有熘肝尖。” 她指著插图里的满汉全席,“论讲究,咱们的满汉全席能摆三天三夜,够他们学一辈子。再吵,就请你们去派出所接著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厨房里的何雨柱听到动静,適时端上两碟滷肉:“尝尝我新滷的酱牛肉,配窝头可是一绝。” 壮汉看著学生大口咬窝头的样子,忽然笑起来:“嘿,窝头就是比麵包香!” 回到四季鲜的八仙桌上,田丹喝水的搪瓷缸子刚搁下,斜对角的板儿爷老李就用旱菸杆敲了敲桌沿:“田干部,您给断断,我家那口子非说女人也能上工分,这传宗接代的事儿......” 他的话被周围酒客的鬨笑打断,却把浑浊的眼睛转向田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老李,” 田丹用筷子尖拨弄著酱牛肉,“您媳妇儿在纺织厂纺的纱能织十丈布,您拉一天车才挣五斤棒子麵,您说这工分该不该给?” 她忽然放下筷子,“昨儿我去你们村,看见你闺女在识字班写『男女平等』,字比你画的押都周正。” 老李的旱菸杆在手里转了三圈,忽然磕在鞋底上:“得,算我没说!” 他闷头灌了口二锅头,却被邻桌的张婶揪住耳朵:“听见没?田干部都说了,男女平等,我下月就能去公社养猪!” 这时门口进来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怀里抱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田丹一眼认出她是前街吴会计的女儿,上个月刚跟家里闹过退婚。“田姐姐,” 姑娘的辫子在胸前晃了晃,“我报名参加南下工作团了,我爸说......” “说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丟人脸?” 田丹笑著替她接话,指著墙上 “妇女能顶半边天” 的宣传画,“你把这画贴你爸书房,再把我的名字写上,就说军管会田干事批的。” 她忽然压低声音,“要是他敢撕,你就来找我,我带著《婚姻法》去跟他聊聊。” 暮色漫上来时,田丹帮著何雨柱收拾桌子,听著酒客们议论 “谁家媳妇当上了生產队长”“谁家小子娶了识字班班长”。卖估衣的周婶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双鞋垫,眼睛里放著光:“田干部,给您纳的,上面绣的是『男女平等』。” “慧真,” 田丹迎上去,“明儿街道办有集体婚礼,我给你们留了前排座位。” 她望著两人惊讶的表情,忽然笑出酒窝,“別紧张,我连喜糖都替你们领了,上海冠生园的,椰子味。” 徐慧真笑著调侃:“田干部,您这管得比居委会大妈还宽。” “没办法,” 田丹晃了晃手里的《群眾工作手册》,“军管会干部嘛,就是要管天管地,管老百姓的窝头和婚礼。” 她看著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小酒馆的烟火气,比任何会议都更有意义,在这里,法律不是墙上的標语,而是窝头就酱牛肉的实在,是吵架后握手言和的痛快,是新社会里每个人都能舒展眉头的日子。 当田丹背著公文包走进夜色时,身后传来酒客们的鬨笑:“田干部,赶明儿带对象来吃饭啊,我让你嫂子给您烙糖饼!” 她回头挥了挥手,制服上的 “为人民服务” 徽章在路灯下闪著光。 夜风吹过街角的宣传栏,田丹摸著口袋里酒客们塞的花生、鞋垫、甚至半块糖饼,忽然觉得这些带著体温的物件,比任何文件都更有分量。远处,军管会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她摸出小本本,在 “群眾工作记录” 里写道:“今晚解决家庭纠纷三起,推广妇女就业两人,普及饮食文化一次,皆大欢喜,收工。” 远处,军管会的宣传车正播放《婚姻法之歌》,她跟著旋律轻声哼唱,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因为她知道,在四季鲜的烟火里,在每个食客的笑容里,新社会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第138章 亏欠 1950 年 5 月的北平街巷,梧桐树新抽的嫩芽在晨风中舒展。隨著军管会的职能逐步过渡到街道办和派出所,这座城市的肌理正发生著细微而深刻的变化。清晨六点,胡同口的大槐树下,王大妈敲响了铜盆,声音穿透薄雾:“街道办通知!八点在居委会开妇女识字班,带好纸笔!” 田丹夹著《居民登记表》匆匆走过,白衬衫领口別著崭新的街道干部徽章。她拐进四季鲜小酒馆时,正撞见何雨柱繫著围裙往门外搬桌椅,这里是街道办组织的 “邻里议事会” 临时会场。“田干部,” 何雨柱擦了把汗,“昨儿派出所的同志教我认了门牌號码,以后出去送餐再也不会跑错院儿了!” 徐慧真蹲在灶台前生火,火苗映红了她新烫的短髮:“街道办发的《卫生管理条例》我都背熟了,今儿就带著街坊们收拾排水沟。” 她往炉膛里添了块煤,“听说以后还要成立清洁队,按月收垃圾费呢。” 街角的派出所门口,几个年轻人正围著宣传栏指指点点。新贴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图文並茂,画著小偷被警察叔叔抓住的卡通形象。老孙头的三轮车停在一旁,车把上掛著 “街道义务巡逻员” 的红袖章:“以前丟了东西只能自认倒霉,现在有派出所盯著,连耗子都不敢乱钻!” 午后的街道办挤满了人,前面的张婶正跟工作人员爭论:“我家那口子还想纳妾?新婚姻法白纸黑字写著,没门儿!” 田丹站在諮询台后,耐心解答著居民的问题,桌上的《婚姻法问答手册》被翻得哗哗作响。 夜幕降临时,派出所的探照灯扫过胡同上空。联防队员们穿著统一的灰布制服,腰间別著木製警棍,在巷子里来回巡查。纺织厂女工小陈下夜班路过,老远就喊:“王哥,我这有新织的布,给派出所做窗帘正合適!” 四季鲜的灯还亮著,何雨柱在灶台前熬著绿豆汤,准备给值夜班的街道干部送去。田丹翻看著当天的工作记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调解张家婆媳纠纷、登记流动人口 23 人、组织消防检查......”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歌声:“街道办,像我家,大事小事都管它;派出所,本领大,坏蛋来了都害怕......” 月光爬上钟鼓楼,整个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街道办的黑板报前,几个识字班的学员正举著手电筒,认真抄写新贴的 “爱国卫生运动” 標语。派出所值班室的电话偶尔响起,接警员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您好,这里是南门派出所......” 这些平凡的声音,如同细密的针脚,將这座古老的城市,缝製成温暖而有序的新家园。 梅雨绵绵的午后,四季鲜小酒馆难得清静。徐慧真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手中的针线在蓝布衫上穿梭,为李天佑新补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田丹攥著新下发的《街道居民联络表》推门而入,伞尖滴落的水珠在青砖地上晕开,她抖了抖伞,径直在徐慧真对面坐下,又从帆布包里掏出本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红漆封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李天佑蹲在远处墙角修补漏雨的屋檐,铁钉敲打的声音混著远处派出所的铜铃声,在初夏的空气里盪开。 “慧真,新婚姻法很快要就正式实施了。” 田丹指尖轻轻摩挲著封皮,目光落在徐慧真专注的侧脸上,“关於你和李天佑还有......淮如的事,你真的想清楚了?” 徐慧真的手顿了顿,继而又有条不紊地將线头穿过针孔:“田大夫,我想清楚了。天佑对我和淮如,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她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可有些情分,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望著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思绪仿佛回到了从前,“你不知道,那年我快死的时候,是天佑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栽他手里了。这些年,他兢兢业业的为这个家打算,每天在外面再忙再累,回来会帮著干活,有几个老爷们像他似的......” 田丹轻轻点头,从桌上的茶壶里倒出两杯凉茶:“那秦淮如呢?她也是个好姑娘,据我所知她跟天佑的时间可比你早......” “淮如心里明白。” 徐慧真接过茶杯,热气氤氳间,她的眼神愈发清亮,“上个月她收拾行李去学校,临走前特意来跟我道別。她拉著我的手说:『慧真姐,我知道当家的捨不得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不会跟你爭的......』” 徐慧真的声音微微发颤,把秦淮如的后半句话:“我不要什么名分,也不需要谁允许,我这辈子就是天佑的女人......”咽了回去。 田丹望著徐慧真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平日里李天佑看徐慧真的眼神,那是歷经岁月沉淀的依赖与信任。她翻开婚姻法,指著 “婚姻自由” 条款:“慧真,新社会讲究明明白白的感情。既然你们心意相通,更该大大方方去登记。” 徐慧真的脸微微泛红,低头抿了口茶:“其实,天佑前些日子就说了,等雨停了,就去街道办排队。” 她摸出怀里的红绳,上面繫著两枚旧铜钱,“这是我们结婚那天撒的洗钱,他一直留著两枚。” “按照规定,秦淮如离婚要分一份家產的......” “应该的,”徐慧真毫不迟疑,“天佑毕竟是承安的爹,淮如是承安的娘。我们都商量好了,往后四季鲜小酒馆后院就全给淮如了,我们搬南锣鼓巷的老宅去。” 雨不知何时小了,屋檐的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田丹望著徐慧真小心翼翼收起戒指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平凡的幸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动人。 第139章 烟火 1950 年 5 月的北平,槐花的甜香混著油墨味在空气中飘散。街道办斑驳的砖墙上,新刷的 “拥护新婚姻法” 標语还未乾透,红漆顺著砖缝蜿蜒而下,像是时代更迭留下的印记。 李天佑和秦淮如並排站在木质柜檯前,手指在《解除婚姻关係登记表》上反覆摩挲,墨跡被汗水晕开,在 “自愿解除” 四个字上形成深色的晕圈。 “李同志,秦同志,” 街道办的老周扶了扶老花镜,钢笔尖悬在纸上,“按新政策,財產分割和子女抚养都得写清楚。这四季鲜后院......” “都给淮如,” 李天佑抢在秦淮如开口前说道,他望著架子报纸上“公私合营试点”的头条,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那小院是当年结婚时就有的,理当归她。承安的抚养费我每月十五號准时送到。” 秦淮如咬著嘴唇,白大褂下摆被她攥得发皱,她的手此刻抖得厉害:“天佑哥,其实不用......” “就这么定了。” 李天佑转身时,后腰的伤疤在衬衫下若隱若现,那是他在西南前线受的伤,多亏了秦淮如照顾才痊癒。他不敢回头看那双含泪的眼睛,抬脚跨出街道办门槛的瞬间,槐花落在肩头,竟像极了战场上纷飞的雪。 当晚,四季鲜后院的油灯亮到后半夜。徐慧真正在给收拾行李,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她捏著件棉袄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长,与西厢里秦淮如抱著李天佑的身影重叠。 “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轻声嘆息,指尖抚过棉袄袖口的针脚,那是她去年冬天李天佑去西南后,实在睡不著的晚上缝的。窗台上的仙人掌开著淡黄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想起白天在街道办刚领的结婚证,上面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 字样,突然觉得有些发烫。 赶在新婚姻法正式实施之前,李天佑和秦淮如在街道办的见证下,正式在法律意义上解除了关係。作为分割的夫妻財產,四季鲜酒馆后的小院全部转给了秦淮如,李承安由二人共同抚养。之后李天佑和徐慧真正式领了结婚证,张罗著搬到南锣鼓巷去住。 私底下秦淮如抱著李天佑著实哭了一场,连著几晚都不放他离开。好不容易在李天佑“常来酒馆帮著干活的时候,都会绕到后面看她”的保证下才抽抽噎噎的冷静下来。徐慧真知道两人心里难过,难得的没有拈酸吃醋。 南门大街街道办里,田丹正用算盘噼啪作响地核对著卫生费帐目。帆布包隨意扔在桌上,露出半截《城市居民组织条例》,扉页上 “田怀中赠” 的毛笔字已经褪色,那是她父亲,北平和平解放谈判的重要参与者。 自打军管会改制为街道办和派出所和一系列政府机构,田丹主动留在了南门大街街道办做了街道办主任,每日里为了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忙的脚不沾地。 “田主任,又来对帐?” 何雨柱端著新出锅的豌豆黄推门而入,“尝尝这手艺,比稻香村的还地道。” 田丹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瓷碗里的豌豆黄映著煤油灯的光,泛著温润的光泽:“柱子,你说这街道办的活,是不是比打仗还累?昨儿调解张家婆媳,从晌午说到天黑,嗓子都冒烟了。” 正说著,李天佑掀开布帘进来,手里拎著给秦淮如送的鱼肝油,承安最近总说眼睛疼。他盯著墙上 “为人民服务” 的標语,突然开口:“田主任,你何苦在这儿耗著?以你和令尊的资歷......” “资歷能当饭吃?” 田丹用钢笔敲了敲帐本,“你看这卫生费收缴率,上个月才 67%,这个月涨到 82%,知道为什么吗?” 她翻出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戴著红袖章的老太太们在扫街,“是王大妈带著识字班的姐妹们一家家磨出来的。这才是新社会该有的样子。” “你可別小看了街道办,”田丹一脸淡然的继续说道,“街道办事务包罗万象,最是能够亲眼看著政策落地生根的地方,更何况街道办主任的级別没你想的那么低。” “你是夜路走多了,想要多看看这阳光下的烟火气吧。”李天佑瞭然的说,“这四季鲜都快成街道办分部了,每天来找你的人比食客还多。” 田丹正要回话,窗外突然传来爭吵声。她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跑,白衬衫下摆被风吹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李天佑望著她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人註定要在最基层的烟火里,把理想熬成现实。 暮色降临,四季鲜小酒馆的角落,煤油灯在黄铜灯罩下明明灭灭,照得红木八仙桌上摊开的《资本论》泛著陈旧的黄晕。戴著金丝眼镜的林教授正用钢笔尖轻点书页,忽然被邻桌工人谈论 “公私合营” 的声音打断,眉头拧成两个墨点。 田丹捧著搪瓷缸在对面落座时,带起的冷风让书页轻轻翻动。“林教授又在研究剩余价值?” 她笑著推过一碟茴香豆,“您上次说的『计划经济理论』,我听说已经在討论会上用上了,效果不错。” 林教授摘下眼镜擦拭,露出眼尾细密的纹路:“田干事谬讚了。不过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谈改造,我倒觉得有些操之过急。” 他的钢笔在 “剥削” 二字上悬停,“就像这小酒馆,如果突然从私有制变成集体经营,是否违背经济规律?” “教授这话说得有意思。” 田丹用筷子夹起颗茴香豆,“您看这豆子,单吃硌牙,配著黄酒才出滋味。私有制就像豆子,得放进『人民当家作主』的黄酒里泡一泡。” 她翻开隨身的笔记本,里面夹著纺织厂女工的工资条,“您瞧,公私合营后,女工们的收入多了三成,还能送孩子去识字班。” 林教授的钢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理论上的理想主义,在实践中往往变形。比如苏联的集体农庄......” “所以我们才摸著石头过河。” 田丹忽然起身,指著窗外正在贴標语的青年,“上个月,那位学生还在抗议『平均主义』,现在却主动帮孤寡老人挑水。有些道理,光靠书本讲不明白。” 她掏出张皱巴巴的传单,“这是黑市商人倒卖粮票被抓的通告,您说,这种剥削不该管?” 林教授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田丹制服口袋露出的《共同纲领》边角。这时何雨柱端来新出锅的蟹黄汤包,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林教授,尝尝这灌汤,讲究个『先开窗,后喝汤』,就像你们搞学问,得慢慢来不是。” 田丹趁机夹起个汤包:“教授您看,汤包皮再薄,也得兜住里头的鲜。公私合营不是要掐灭商户的烟火气,是让大伙的锅灶都烧得更旺。” 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您夫人在医院当护士长,上次接生的產妇,就是用公私合营药厂的盘尼西林救回来的。” 林教授的钢笔终於搁下,伸手接过汤包。咬破麵皮的瞬间,金黄的汤汁溢出,他的眼镜又蒙上一层白雾:“或许...... 我该多去下面走走看看。” 他望著酒馆里碰杯的工人、算帐的掌柜、嬉笑的孩童,忽然轻笑,“就像这汤包,非得亲口尝了,才知箇中滋味。” 田丹笑著往他碗里添了勺香醋:“下次请教授去纺织厂看看,女工们织的布上,都绣著『劳动光荣』。对了,您那本《计划经济概论》,上面打算印成通俗读本,还得请您斧正,这回咱用大白话写。” 窗外的月光爬上钟楼,林教授合上书页,夹在其中的银杏书籤飘落。田丹捡起书籤,看见背面用小楷写著 “知行合一”,忽然觉得这场爭论,就像书籤上的叶子,歷经霜雪,终会落入新生的泥土。 当她目送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转身时正撞见何雨柱往她碗里偷塞的蟹黄,蒸汽氤氳间,听见酒客们正谈论 “下个月的互助组学习会”,那些带著烟火气的討论声,比任何学术辩论都更接近真理。 四季鲜的门帘被北风掀起,裹著一身风尘的老周跨进门槛,半旧的单衣肩头还沾著几片花瓣。他一眼就瞧见田丹正坐在靠窗的老位子,搪瓷缸里的热茶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田同志!” 老周扯著嗓子大声招呼,粗布鞋在青砖地上蹭出细碎声响,“可算逮著你了!” 他一屁股坐下,震得桌上的酱菜碟子直晃悠,“俺们村那水渠,政府说要按新法子修,可大伙都犯嘀咕,这弯弯曲曲的河道咋改直?” 田丹放下搪瓷缸,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图纸,边角还沾著墨渍:“老周叔,您看这图。” 她用钢笔尖指著蜿蜒的蓝线,“原来的水渠绕了三个村子,浪费人力还漏水。现在改直后,能多浇二十亩地。” 她忽然想起什么,摸出块硬面餑餑,掰下一半递过去,“这是在水利站学的知识,就像种地得顺著垄沟走,修渠也得讲究科学。” 老周咬了口餑餑,腮帮子鼓得老高:“话是这么说,可王老三非说『老河道走了三代人,改了要犯忌讳』。” 他眉头拧成疙瘩,旱菸袋在桌角磕出急促的声响,“昨儿他还搬出土匪时候的事儿,说改河道会招来灾星。” “老封建思想要不得!” 田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惊得邻桌酒客纷纷侧目。她翻开《农业生產手册》,指著 “兴修水利” 那页的插图,“您看这张照片,山西的村子改了水渠,去年亩產翻了番。”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老周,“听说王老三儿子想娶识字班的秀兰?要是他再闹,我可得跟秀兰说说......” 老周 “噗嗤” 笑出声,喷出的餑餑渣溅在图纸上:“使不得使不得!俺这就去做他思想工作!”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您带的炒瓜子,俺媳妇炒的,说比供销社卖的还香。” 这时何雨柱端著砂锅过来,热气里飘著山药燉排骨的香气:“老周別急著走,尝尝这锅子,用的是你家送的山药。” 他冲田丹挤挤眼,“田大夫,下次给俺们讲讲苏联的拖拉机?隔壁村都传开了,说那铁疙瘩能顶五十个壮劳力。” 田丹接过砂锅,舀了勺汤吹凉:“何止五十个!” 她摸出张宣传单,上面印著轰鸣的拖拉机,“等开春,县里就有农机站了。老周叔,您家那二小子不是有力气吗?送去学开拖拉机,保准比赶牛车威风十倍!” 老周盯著宣传单,眼睛越瞪越大:“真能成?那敢情好!俺早就看牛车不顺眼了,一到下雨天就陷泥里......” 他忽然一拍大腿,溅起的汤汁在桌布上洇出深色印记,“俺这就回去动员大伙,明儿就开工挖渠!” 暮色渐浓时,老周揣著图纸和田丹递迴来的炒瓜子起身,棉袄下摆扫过田丹的搪瓷缸。他走到门口又折返,搓著衣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田同志,俺媳妇说...... 说要是修渠顺利,想请您去喝喜酒,俺家小子和秀兰的事儿......” 田丹笑著把剩下的餑餑一股脑儿塞进他手里:“一定去!到时候我带著街道办的同志,给他们证婚,髮结婚证!” 她望著老周踩著积雪远去的背影,听见他边走边哼起《东方红》,调子跑了老远还在胡同里打转。 酒馆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田丹翻开工作笔记,在 “乡村水利推进” 那栏写下:“老周思想已转变,可作典型,明日需带农技员下乡示范。” 窗外,北风卷著雪粒子扑在玻璃上,却挡不住屋內的热气腾腾,那是砂锅的香气,是酒客的谈笑声,更是新社会破土而出的希望。 第140章 老宅 1950 年的南锣鼓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蜿蜒的胡同如蛛网般向四周延展,串联起一座座灰砖灰瓦的四合院。胡同口的槐树伸展著枝椏,新抽的嫩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树荫下零星摆著几个早点摊,蒸笼里腾起的白雾与晨光交织在一起,飘散著豆汁焦圈的独特香气。 沿街的商铺大多保留著传统的模样,朱漆斑驳的门框与崭新的宣传標语相映成趣。副食店门口掛著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的横幅,货架上整齐摆放著印著 “社会主义好” 字样的搪瓷缸,玻璃瓶里的水果糖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裁缝铺的橱窗里,陈列著列寧装与布拉吉的样式图,缝纫机的噠噠声不时从店內传出。偶尔有骑著二八自行车的邮递员穿行而过,车铃清脆的声响打破胡同的寧静,惊起屋檐下棲息的鸽子,扑稜稜飞向瓦蓝的天空。 胡同深处,四合院的门扉半掩,门墩上雕刻的狮子虽已有些磨损,却仍透著威严。墙根下生长著一丛丛狗尾巴草,墙角堆放著蜂窝煤与大白菜,充满生活气息。院子里晾衣绳上隨风飘动的蓝布衫、竹编簸箕里晾晒的乾菜,还有孩童们玩耍时遗落的玻璃弹珠,都在诉说著这里平凡又鲜活的日常。而墙上隨处可见的 “拥护新婚姻法”“建设人民城市” 等標语,以及戴著红袖章的街道巡逻员,又为这片古老的街巷注入了新时代的活力。 李天佑和徐慧真的二八自行车碾过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车铃惊飞了屋檐下的鸽子。后座捆著的包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徐慧真怀里抱著四季鲜小酒馆最后一坛自酿的桂花酒,坛口的棉纸还沾著去年秋天的桂花香。几个孩子要么上学要么在家喝奶粉,暂时先不过来,等李天佑和徐慧真把这边安顿好了,再把孩子们接过来。 “这门环该换了。” 徐慧真跳下自行车,指尖抚过斑驳的铜门环,环上的绿锈蹭了满手。门楣上 “福” 字匾额的金粉剥落大半,只剩 “一口田” 的残笔,倒像是为 “李” 姓量身定製。 李天佑抬头望著灰瓦上摇曳的狗尾巴草,想起田丹对这个院子的评价,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藏著的钥匙,那是前院东厢房与东跨院的双重门钥。 前院西厢房的门 “吱呀” 一声打开,閆埠贵戴著圆框眼镜探出头来,中山装口袋露出半截钢笔。“李同志!” 他推了推眼镜,攥著本《市民文明手册》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自行车上的行李,“可算把您盼来了,昨儿街道办刚发的《院落管理条例》,您看这第三条......” 徐慧真將包袱递给丈夫,笑著从布兜里掏出包著油纸的茯苓饼,打断他的话:“閆老师先尝尝点心,再拿几块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等安置好了再学条例也不迟。” 她瞥见閆家窗台上码著的搪瓷盆,从大到小標著 “饮用水”“洗菜水”“洗衣水”,最底层的盆里还泡著隔夜的窝头。 中院突然传来贾张氏的大嗓门:“东旭!去把煤球搬进来,別死懒拖遢的!” 话音未落,满脸油垢的贾东旭扛著麻袋晃悠悠走过,工装口袋露出半截卷著的《大眾电影》。他冲李天佑咧嘴一笑,年纪轻轻就有一口泛黄的烟渍牙:“李哥,您可算来了,我娘听说你要搬回来,还说晚上要给您送碗炸酱麵呢。” “婶子太客气了。” 李天佑顺手帮著扶了一把麻袋,触到里面混著的碎煤矸石,“改日跟婶子一起来家里吃饭,慧真的红烧鱼做得一绝。” 贾东旭挠了挠头,油渍蹭到耳后:“李哥,我昨儿看见您车上的方向盘,比娄氏轧钢厂的机器还亮......” 易中海叼著菸捲踱过来,深蓝色中山装笔挺,鞋底沾著新鲜的槐花:“年轻人,收拾屋子要是缺人手,言语一声。” “谢易师傅,我们两口子还支应的开,就不劳烦別人了。” 李天佑注意到易中海袖口的补丁针脚有些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龙老太太的咳嗽声打断。她那苍老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小李不是外人,不用那么客气......閆老师,您家解放又把弹珠滚进我家院子了......” 閆埠贵的脸色一紧,刚要开口,閆解放已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攥著颗玻璃弹珠,珠子里的红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解放,快给龙奶奶道歉。” 閆埠贵的声音里带著歉意,却又隱隱透著不耐烦。龙老太太拄著拐杖挪过来,银髮梳得一丝不乱,腕间的银鐲子刻著 “长命百岁”,与閆埠贵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形成鲜明对比。 “算了,孩子不懂事。” 龙老太太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李天佑腰间的钥匙串上,“小李啊,这院子的老井水质硬,烧水时放块姜......”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贾张氏忙递过杯水,却被她轻轻推开。 李天佑將自行车推进院子时,徐慧真已经蹲在东厢房门口拆行李绳。蓝布包袱打开时,露出半块褪色的红布,那是结婚时用的喜帕,裹著几枚用报纸包著的银元。“先搁这儿。” 她將包袱塞进炕洞,指尖触到李天佑父亲藏枪的暗格,又往深处推了推,“等晚上再归置。” “先搬这个。” 李天佑弯腰提起最重的木箱,箱底的铁钉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木箱里装著父亲留下的修械工具,扳手与螺丝刀碰撞出金属的轻响,摩擦著徐慧真陪嫁的铜脸盆,在阳光中奏出沙哑的进行曲。 正收拾间,閆埠贵的二儿子閆解放扒著门框探进头来,手里攥著个铁皮青蛙玩具:“李叔,我能看看你们的解放军画报吗?” 李天佑踩在板凳上卸窗纸,刚要开口,西厢房传来她妈的斥骂:“解放!没见客人忙呢?” 话音未落,閆埠贵已捧著一摞《市政公报》进来:“李同志,我替孩子谢谢你的茯苓糕,这些报纸你拿去糊墙吧。”他推了推眼镜,“往后这前院里的公共卫生,咱们可以轮流值日......” “成,按院里的规矩来就行。”李天佑爽快的一口答应下来。 中院传来贾东旭的口哨声,调子跑调得厉害,却盖不住贾张氏的嘮叨:“东旭,別光瞅著新邻居,把你那身油衣裳洗了......” 李天佑去中院打水时望见贾东旭倚在门框上啃窝头,工装口袋里掉出张电影票根,拾起来时,发现是三天前的《白毛女》场次。 “慧真,把咱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放书架上。” 李天佑接过徐慧真递来的搪瓷缸,缸身上 “支前模范” 的红字被磨得发亮。书架是用运输队的木箱改的,第二层摆著徐慧真的陪嫁一个绣著並蒂莲的梳妆盒,里面藏著半管过期的雪花膏装样子。 后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龙老太太的咳嗽声混著咒骂:“小崽子!踩坏我的药罐子......” 李天佑探头望去,看见閆家小儿子閆解旷正慌慌张张往回跑,手里攥著朵刚摘的月季花。徐慧真摇摇头,从跨院里搬出个粗陶花盆,里面种著从四季鲜带来的薄荷:“先搁窗台上,等入秋了再移栽到院子里。” 易中海背著手不告而入时,李天佑正在钉门后掛鉤。“小李是吧,” 他用菸斗敲了敲墙根,“你年轻,不懂,这墙得重新抹灰,我那儿有......”“不劳烦易师傅,” 徐慧真笑著打断,递上块绿豆糕,“您尝尝我做的点心,比稻香村的还实在。”易中海訕訕的接过点心,到底止住了话头。 暮色漫进院子时,东厢房终於有了家的模样。炕席下的暗格已藏好重要物件,书架上摆著李天佑的奖章和徐慧真的记帐本。徐慧真用竹篾帚清扫炕缝里的潮虫后,打开最后一个包袱,露出里面的床单,补丁摞补丁的布料上,针脚细密如繁星。別看这床单的补丁多,可都是跟被罩一样的不起眼的好料子,贴身睡,舒服的很。 “累了吧?” 李天佑接过她手里的笤帚,扫去地上的碎纸,“先歇会儿,我再去挑桶水洗漱。” 刚出门走近前院,就隱约听见閆埠贵对妻子嘀咕:“这两口子不简单,你瞧那书架上的书......” 月光爬上屋檐时,东厢房的煤油灯亮了起来。徐慧真坐在炕沿上缝门帘,李天佑靠在门框上擦枪。窗外,閆埠贵正教他小儿子唱《东方红》,跑调的旋律混著槐树叶的沙沙声,织成一片安寧的夜。 “明天去接孩子们?” 徐慧真头也不抬,指尖穿过蓝布门帘,绣出朵歪歪扭扭的花。李天佑望著她鬢角的乌髮,想起运输队跑夜路的时候她塞给自己的热鸡蛋:“再等等,等把炕席换了再说,省得硌著孩子。” 墙角的蟋蟀突然叫了起来,徐慧真放下针线,从梳妆盒里摸出半块糖,掰成两半:“给你。” 李天佑接过糖,触到她掌心的老茧,突然想起新婚那天,她也是这样把糖掰成两半,塞进他嘴里。 这时贾张氏端著炸酱麵推门而入,搪瓷盆边缘磕著门框发出脆响:“李家小子,尝尝我调的酱,这还是当年你娘教了我两手,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正看见李天佑往墙上钉相框,相框里是张泛黄的合影,穿长衫的男人搂著穿粗布衫的女人,背景是四季鲜的旧招牌,“这相框该掛正些,歪了招邪。” 李天佑听了这话不由的有些愣神,徐慧真擦了把汗迎上去,“婶子坐,”她接过碗,触到碗底的温热直达心底,隨后从包袱里摸出块上海奶糖,“我听天佑说起过您,您家东旭该说媳妇了吧?我那儿认识个纺织厂的姑娘......” 贾张氏的笑凝固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忽然起身告辞:“改日再嘮,煤球还没搬完呢,你们忙......你们忙。” 夜深人静时,李天佑坐在塾房小院的门槛上抽菸,月光给青石板镀上一道银边。东跨院的枣树影影绰绰,像是田丹档案里那句 “注意后院动向” 的批註。徐慧真递来杯凉茶,指尖碰到他手背上的旧疤,那是搬运工具机时被钢丝绳勒出的血痕。 “听见没?” 她忽然压低声音。远处传来閆埠贵的算盘声,易中海的收音机里飘出《智取威虎山》选段,贾东旭正跟某个邻居爭论著电影情节。李天佑將菸蒂按灭在门墩上,想起田丹说的 “庙小妖风大大”,忽然轻笑出声。 “笑啥?” 徐慧真抬头看他。 “没什么。” 他揽过妻子的肩,望著满天星斗,“就是觉得,这院子里的『妖风』,倒比战场上的枪子儿有意思多了。” 屋內,煤油灯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糊著报纸的墙上,与窗外摇曳的树影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剪影画。远处,钟楼敲过九下,胡同里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却惊不破四合院独有的安寧。李天佑摸了摸腰间的钥匙,心想:不管什么 “妖风”,有这扇门在,就翻不起大浪。 而此刻,龙老太太正坐在后院灯下,用顶针將最后一枚铜扣缝在寿衣上。她望著前院东厢房透出的暖光,想起李有水夫妇被特务拖走的那个雪夜,忽然对著虚空轻语:“老李啊,你儿子回来了,这回...... 各凭本事吧。” 风穿过垂花门的残垣,捲起一片落叶,悄然落在李天佑新钉的 “烈属之家” 木牌上。月亮升得更高了,照亮了四合院的每一处角落,也照亮了这个即將在新时代里展开新篇的家。 院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的呼喊声里,李天佑吹灭煤油灯。墙角的潮虫又开始爬动,徐慧真往炕席下撒了把花椒,香气混著旧木头的味道,渐渐瀰漫整个屋子。 黑暗中,徐慧真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银白。这一夜,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下,又多了一户人家的温暖与希望。 第141章 拘束 经过两天挥汗如雨的忙碌,东厢房终於褪去了搬迁时的狼藉,每一道木纹都浸著岁月的包浆,每一件陈设都在低声诉说著主人的故事。 当李天佑將最后一块窗户擦乾净时,阳光恰好穿过新换的玻璃,在堂屋正中《开国大典》宣传画上流淌出金色的光晕,画面里毛主席挥手的剪影被镀上金边,与右侧镜框里的三枚奖章遥相呼应。 那三枚刻著 “支前模范”“技术能手”“劳动模范” 的铜质奖章被擦得鋥亮,下方钢笔標註的年份 “1949-1950” 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其中 “支前模范” 奖章边缘还留著运输时被石子磕出的细痕。左侧用红蓝毛线掛著徐慧真手绣的 “勤俭持家” 字样,针脚间还別著二丫采来的干槐花。 李天佑盯著宣传画中城楼的细节,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裤兜里新发行的人民幣,想著开国大典的宣传画不能久掛,毕竟接下来几年这幅油画可是经歷了多次修改,还是托蔡全无从供销社 “內部渠道”淘换几幅领袖的画像掛上比较稳妥。 画下没有常见的长条案和太师椅,只是简单的放了一张榆木八仙桌和几张条凳。堂屋中央的榆木八仙桌是从四季鲜搬来的旧货,桌面烫痕累累,却被徐慧真用蜂蜡擦得发亮。墙角立著一盏自製的煤油灯,灯罩是用罐头玻璃瓶改制的,灯芯被剪得齐整,李天佑特意在瓶身刻了道防滑纹,旁边放著个铁皮盒,里面是备用的灯油和火柴。 北屋窗前摆著一张用运输木箱改制的书桌,桌面刻著 “李有水” 三个字,那是李天佑父亲的名字。桌上整齐码著《毛泽东选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脊用牛皮纸仔细包过,旁边放著支钢笔,笔帽上刻著 “奖给先进工作者”的字样,笔桿裂缝里还卡著 1949 年写標语时沾上的红漆。 《毛泽东选集》的扉页夹著张泛黄的船票,那是父母从山东逃荒时的唯一凭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脊用牛皮纸包著,里面夹著李天佑的入党申请书草稿,字跡被汗水洇得模糊。 窗台上摆著三个粗陶花盆:左边是从四季鲜带来的薄荷,中间是龙老太太送的仙人掌,右边是閆解放偷偷种的向日葵苗。窗欞上掛著串贝壳风铃,那是李天佑跑运输时从渤海湾捡的,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响。 书桌后面是把带扶手的木椅,椅背上搭著徐慧真未完工的毛衣,毛线针插在衣襟处,线团滚落在地,旁边蜷著难得回家的那只狸花猫。 东墙根支著一口铸铁炉子,炉身烧得发黑,旁边立著个铁皮水桶,桶沿掛著块磨禿的丝瓜瓤,却还留著徐慧真煮过的艾草味。墙角堆著半筐蜂窝煤,煤块间插著把枣木火钳,柄上缠著红布条是用二丫的头绳改的,那是徐慧真为防丟失系的,布条打结处还缠著根铁丝,那是李天佑修卡车时隨手拧的。墙角蜂窝煤堆里埋著个铁盒,里面是徐慧真攒的牙膏皮,准备攒够了给小石头换文具。 南屋窗下是一张宽大的火炕,炕沿包著磨得发亮的檀木床沿。炕席用花椒水反覆擦拭过,散发著辛香,底下藏著个长方形暗格。炕头摆著两只粗布枕头,徐慧真的並蒂莲枕套线脚细密,莲心处绣著两人的名字首字母;李天佑的 “安全生產” 枕套是用卡车篷布改的,布料补丁处还留著机油渍。 东侧靠墙是一口半人高的樟木衣柜,柜门上贴著 “为了新中国” 的红色標语,柜內分三层:上层叠著四季鲜用红绳捆著的旧帐册,中层是两人的换洗衣物,李天佑的军装与徐慧真的蓝布衫浆洗得笔挺,下层藏著个油纸包,里面是给孩子们攒的水果糖和鱼肝油,水果糖已有些化了,鱼肝油瓶身上还贴著 “苏联援华” 的俄文字样。 南屋南墙上开了个小门直通厢房旁边的耳房,耳房做了厨房,耳房厨房的灶坑直通火炕,李天佑特意在灶膛內壁抹了掺碎瓷片的耐火泥,上面还留著她的指纹。靠窗的矮柜上摆著粗瓷碗柜,柜门玻璃映著屋外的枣树影。碗柜里分两层:上层是四季鲜的旧瓷盘,下层藏著个景德镇瓷罐,里面装著徐慧真酿的桂花酒,罐口用棉纸和红绳封著,绳头繫著李天佑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机枪子弹壳。 耳房原房门和门外的那一段游廊直接封起来了,转在塾房小院开了小门,这样既不耽误往厨房里运柴火煤球,也阻挡了院里的人窥伺的目光。 塾房小院的十字青砖路是李天佑用运输队的边角料铺的,四个角落已埋下扁豆种子,临街新开的小窗掛著粗布窗帘,窗台上摆著杨婶送的肥皂盒,盒盖上刻著 “节约光荣”。房间里沿墙修了张大炕,桌椅衣柜都齐全,儼然一个小套房。 厕所和洗澡间跟跨院共用就好,弟弟妹妹们的东西厢房设施也是齐全的,到时候都搬过来也不缺住的地方。 整个厢房瀰漫著旧物的温厚气息,又处处透著新生活的生机,就像李天佑和徐慧真的日子:带著岁月的伤痕,却又在缝缝补补中织出温暖的图景。阳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洒落,在炕席上投下蛛网般的光斑,与墙上的红五星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独特的时代剪影。 在徐慧真的张罗下,所有房间的装修主打一个低调,不管是家具还是衣服,都是结实耐用但不名贵的料子。李天佑看著充满年代感的装修布置,感觉有些亏欠家人,明明空间里有无数的钱財和物资,却无法光明正大的使用。 夏天北京的蝉鸣像拉锯般扯著南锣鼓巷的暑气,李天佑推著二八自行车拐进院门时,前槓和后座绑著的木板上坐著三个孩子。慧真还在四季鲜忙碌,秦淮如上学去了,两个吃奶的孩子由杨婶照顾,三个小的就只能由李天佑接过来了。 二丫的麻花辫扫过李天佑的后颈,手里紧紧攥著书包的带子。小石头骑在横樑上,木头枪在车把上晃得叮噹响,枪口正对著中院晾著的万国旗般的尿布。六岁的小丫趴在李天佑背上,鼻尖蹭著他汗湿的军装,忽然指著閆埠贵媳妇大喊:“哥,那个大娘在晒柿饼!” 李天佑看到閆嫂子下意识的拿簸箩把柿饼遮的严严实实,有些不好意思的朝她笑了一下,带著几个孩子打个招呼。 前院西厢房的竹帘 “刷拉” 一声掀开,閆埠贵的圆框眼镜在阳光下闪过:“小李同志!您可算回来了,我正想跟您商量院里的卫生值日,这个月有31天......” 他的目光越过李天佑,落在自行车把绑著的行李卷上,中山装口袋里的钢笔尖戳出个鼓包。 “閆老师稍等。” 李天佑停稳自行车,小石头已蹦下地,木头枪 “啪” 地撞上门框。贾张氏端著个脸大的空搪瓷盆从中院晃过来,蓝布围裙里还兜著半把蔫豆角:“天佑啊,婶子家酱油没了,借点......” 话没说完,小丫已指著厨房喊:“哥!肉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铸铁炉上的砂锅正咕嘟冒泡,五花肉燉海带的香气顺著门缝漫进院子。閆埠贵的喉结滚动著,眼镜滑到鼻尖:“小李同志这是...... 改善伙食?” 李天佑刚要答话,中院传来易中海的咳嗽声,他叼著菸捲踱过来,深蓝色中山装笔挺得像块门板:“年轻人,燉肉得敞著锅,不然腥气散不出去。” “谢易师傅指点。”东跨院的门轴发出悠长的 "吱呀" 声,二丫跳下车就往自己的西厢房跑,蓝布衫下露出折得整齐的裤脚。“慢点跑!” 李天佑忙喊住她。 李天佑去厨房看锅,閆埠贵两口子和贾张氏不请自来。掀开锅盖,热气扑得閆埠贵后退半步。贾张氏趁机凑上前,碗沿几乎碰到锅边:“哎呦,这肉燉得烂乎......” 閆家嫂子大声的嘀咕:“刚搬来就大鱼大肉,也不知道省著点......” 閆埠贵立刻咳嗽著打断:“別瞎说!小李同志和几个孩子都是是烈士家属......” “烈士家属也不能浪费不是?” 贾张氏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搁,“想当年我家东旭他爹......” 李天佑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婶子说的是,以后少做就是。” 二丫捏著衣角的手突然收紧,小丫的嘴瘪了瘪,眼泪先掉了下来。 好在刚搬来还不熟,閆埠贵和贾张氏也找不到藉口开口,只能咽著口水离开了。二丫默默把窗户关上,却挡不住香味往院子里钻。透过光亮的玻璃窗,她看见贾东旭蹲在墙根抬头不停嗅著,工装口袋里的《大眾电影》几乎要被口水洇出个印子。 “哥,这边的房子安电灯了!” 小石头衝进厨房,手指指著屋顶的电线,那是李天佑连夜拉的临时线路。小丫却蹲在灶台边,鼻尖凑近锅盖:“哥,真香!”锅里的五花肉正咕嘟冒泡,酱油色的汤汁漫过海带结,香气顺著门缝往院子里钻。 “哥,他们又看我们。” 小石头把木头枪往桌上一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二丫低头给弟弟妹妹分碗,李天佑夹起块肉给小丫,搪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响。李天佑望著三个孩子大口吃肉的模样,又想起空间里堆成山的精米白面,喉咙突然发紧。 “以后咱不在这儿做大鱼大肉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颤。小丫的嘴还含著肉,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为啥?以后没有肉肉吃了吗?”“为啥不能吃?” 小石头把碗一推,汤汁险些溅在炕席上,“不干,我要吃肉!”二丫捏著衣角不说话,眼眶却红了。 “不是不给吃,”李天佑蹲下身,擦掉小丫的眼泪,“咱们去四季鲜吃,你柱子叔做的红烧肉比哥做的还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泛著光泽:“快別哭了,看,这是供销社新到的椰子糖。” “真的还能去四季鲜?”小石头的木头枪垂了下来。二丫把糖递给小丫,自己却没要:“哥,那你多久带我们去一次?” 李天佑摸著她的头,触到发间的跳蚤药粉:“想吃了就去唄。” 院外传来閆埠贵的乾咳声,他扒著门缝探进头:“李同志,孩子们闹啥呢?要不要我帮忙说说......”院子里贾张氏正跟閆家媳妇念叨:“...... 听说他在运输队拿津贴......” 李天佑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再闹就不带你们去看火车了。”说著又从炕洞摸出个铁皮盒,里面是给孩子们攒的鱼肝油。院外传来贾张氏的大嗓门:“...... 肯定是偷著藏了好吃的......” 二丫忽然指著窗外说道:“哥,有个老奶奶来给我们送葡萄了。”龙老太太站在月亮门下,手里端著个粗陶碗,银鐲子在暮色中闪了闪:“自家种的葡萄,给孩子们解解馋。”李天佑接过碗,触到老人枯瘦的手指。龙老太太望著小石头含著糖的笑脸,忽然提高声音:“有些人啊,咸吃萝卜淡操心,有这功夫不如去井台挑担水!”隨后又嘱咐李天佑:“別理那些閒言碎语的,孩子们长身体要紧。” 前院传来閆埠贵的算盘声戛然而止,贾张氏的嘀咕也咽了回去。他把葡萄分给三个孩子,二丫却把最大的一颗递给李天佑:“哥,你也吃。” 夜深人静时,李天佑坐在跨院门槛上抽菸,听见房里传来小石头的梦话:“红烧肉......肉......” 徐慧真递来杯凉茶,指著西厢房的窗户:“二丫这孩子,睡觉都把课本放在枕头边呢,咱家怕不是还要再出个大学生。” 月光透过枣树照在院墙上,李天佑望著邻居家窗户透出的微光,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他掐灭菸头,起身关门,门轴的 "吱呀" 声惊飞了檐下的蝙蝠。这一夜,南锣鼓巷的蝉鸣渐渐平息,东跨院的孩子们在梦里吃到了四季鲜的红烧肉,而李天佑守在炕边,听著三个孩子均匀的呼吸,终於露出了笑容。 第142章 亲人 盛夏的蝉鸣渐渐高亢,南门酒馆后院的葡萄架下,秦淮如正踮脚摘一串紫葡萄,帆布围裙扫过晾著的尿布,发出沙沙的声响。杨婶抱著承安从屋里出来,孩子的虎头帽歪在一边,露出后颈细密的胎髮。 “慢点儿摘,当心摔著。” 杨婶把承安往怀里顛了顛,竹摇篮里的尿芥子还带著皂角香,“昨儿刚跟你说的,月子將將做完就跑去念书落的病根儿,可不能再爬高了。” 秦淮如把葡萄塞进杨婶围裙兜,指尖触到老人打了补丁的袖口:“乾娘,您看承安这帽子,又小了。” 她话音刚落,承安忽然抓住葡萄藤,口水顺著下巴流下来,正好被胸前的口水兜兜接住。杨婶慌忙扯开孩子的手,却被缠得更紧,粗布围裙上顿时沾了片紫渍。 “你看这孩子,跟他爹一个倔脾气。” 杨婶笑著拍了拍承安的屁股,衣襟里插著的一把拨浪鼓叮噹作响。秦淮如接过孩子,手指拂过帽檐里衬的针脚,那是杨婶用旧衣服改的,不会磨伤孩子娇嫩的皮肤,帽顶还绣著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 秦淮如看著这一幕不由的红了眼眶,自打李天佑和徐慧真带著孩子搬到了南锣鼓巷,虽说自己跟天佑还是一家人,但毕竟没有名分,总得遮遮掩掩。各自都忙著工作上学,见面次数也少了。自己爹娘照顾弟弟也脱不开身,承安大部分时间都由杨婶照顾,想到这她不禁有些委屈。 “乾娘,” 秦淮如眼含泪水,“我爹娘身子不好,两个弟弟也让人操心,要不是您......” 话没说完,杨婶已用围裙角擦了擦手,“快別说这些,这几年下来咱就是一家人,更別说你还认了我当乾娘,承安就是我孙子。我去给你端我给承安熬的米油,稠得能掛住碗,小孩儿喝这个补著呢。” 后院的风箱突然响了起来,何雨柱探出头:“秦姐,杨婶!慧真姐让我给孩子送碗鸡蛋羹来。” 他的白围裙上沾著麵粉,手里的粗瓷碗还冒著热气。杨婶接过碗,碗沿刚碰著承安的小下巴,孩子就立刻张开嘴。 “柱子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秦淮如用小调羹刮著碗边,承安的小手突然抓住她的手指。杨婶望著孩子鼓鼓的腮帮满眼慈爱,“我给承安裁了条开襠裤,回头你给孩子试试看看长短。” 夕阳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竹摇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秦淮如摸著裤腰上的鬆紧带,那是杨婶用自己的裤腰带改的,针脚间还缠著根红绳。“乾娘,您这手艺,比城里裁缝还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这是我攒的津贴,您添件新衣裳吧。” 杨婶推开她的手,却不小心碰倒了针线筐,顶针滚落在承安脚边。孩子咯咯笑著去抓,口水滴在开襠裤上。“我这老婆子要啥新衣裳,” 杨婶捡起顶针,“你看承安这白胖劲儿,多好,比小牛犊子还壮实。” 鸡蛋羹才吃了一半,承安就一头栽到碗里睡著了,墙角的蟋蟀突然叫了起来,秦淮如忍著笑意给承安掖好被角,触到孩子脚底的胎记,跟李天佑的一模一样。杨婶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光映著她眼角的皱纹:“明儿我去供销社买点点心糖果去拜访周围的邻居,给承平和承安做个百家被。” “又让您破费了。” 秦淮如的声音有些发颤。杨婶却从围裙兜里摸出颗冰糖,塞进承安嘴里:“傻孩子,咱娘儿俩说这些干啥,天佑每个月给我那老些钱,说是雇我干活,可我心里明白,天佑是怕我拘束,让我手里有点活钱才有底气。我儿子有自己的前途,不用我操心。” 她忽然压低声音,“昨儿我听见慧真说,天佑在南锣鼓巷给承安留了间房,窗户就对著枣树......” 承安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冰糖在嘴里发出清脆的响。秦淮如望著杨婶鬢角的白髮,忽然想起母亲的模样,眼泪差点掉下来。杨婶拍了拍她的手背,粗布手套上还沾著给孩子擦屁股的草木灰。 “饿了吧?” 杨婶起身去端剩下的半碗鸡蛋羹,“慧真早上说燉了鸡汤,你上学费脑子呢,得给你好好补补。” 秦淮如抱著承安跟到灶台边,看见砂锅里的鸡爪子还连著筋,那是杨婶特意给她留的。后院的风箱又响了起来,何雨柱的梆子戏顺著风飘进来,跑调的唱腔里,承安睡的正香。 这一夜,南门酒馆的后院灯一直亮著,杨婶戴著老花镜给承安缝百家被,秦淮如在一旁择菜,偶尔抬头看看熟睡的孩子。窗外的月光透过葡萄架,在竹摇篮上织出银白的网,与灶膛里偶尔爆出的火星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温暖的生活画卷。 钱叔蹲在空荡荡的槐树胡同的院门口,用鞋底碾著砖缝里的野草。门框上 "钱记修鞋" 的木牌被风吹得吱呀响,牌角还掛著李天佑走前塞的一包点心。他摸出揣了三十年的牛皮钱袋,里面除了孤零零三张纸幣,就是徐慧真手写的服药说明书,那是给治他老寒腿的。 “钱叔!” 李天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二八自行车的铃鐺惊飞了屋脊上的灰鸽子。徐慧真跳下车,从车把上摘下给老人做的新裤子,针脚细密得像绣花。钱叔右腿上有旧伤,裤子的厚度和长度都不一样,做的时候得费不少心思。钱叔慌忙站起来,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手里的修鞋锥子掉在地上。 “您看您,都说了別逞强。”徐慧真捡起锥子,触到柄上磨出的划痕。钱叔回头望著空荡荡的北屋,墙上还留著李天佑给糊的报纸,《人民日报》的標题被炊烟燻得发黄。“我这把老骨头,哪能总麻烦你们......”话没说完,李天佑已经进屋把棉被卷抱进怀里,被面还是用运输队发的瑕疵布改的,里面絮著新棉花。 “钱叔,您忘了?”李天佑蹲下身繫鞋带,触到钱叔补丁摞补丁的棉鞋,“那年冬天我我来回跑货差点冻掉脚趾甲,是谁用兔皮给我缝的鞋垫?”钱叔的喉结滚动著,想起那个小小少年不卑不亢的带著弟弟妹妹站在他面前,如今也长大成人了。徐慧真把搪瓷缸塞进老人手里,缸底还沉著块冰糖,“天佑看小丫都快胖成球了,最近三天才给她一块糖,这孩子捨不得吃,托我放进去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这院子......”钱叔指著二进院的垂花门,门楣上的 "福" 字褪色得只剩轮廓。李天佑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东厢房的窗纸破了个洞,像只流泪的眼睛。“您之前说捐给政府倒也不必,您交给街道办作主租出去按月拿租金就是了,剩下的不用您操心,” 徐慧真挽住老人的胳膊,“昨儿街道办王主任说了,租给拉洋车的老李家,他家七个孩子没地方住。” 钱叔突然蹲在地上,用修鞋锥子划著名青石板:“我一个孤老头子,又干不了什么活儿,到哪都是负担......” 话音未落,徐慧真已从包袱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给老人绣的烟荷包,正面绣著 "福寿康寧",背面是李天佑画的修鞋摊。钱叔摸著荷包上的针脚,泪水簌簌落下来。 “走啦钱叔!” 李天佑把被卷捆在自行车后座,又扛起最后一个木箱,里面是老人的修鞋工具,“南锣鼓巷的塾房小院给您留著呢,都拾掇好了,窗台下还能种您爱的月季。”钱叔望著熟悉的修鞋凳被搬上自行车,铁拐李送的铜铃鐺在箱角晃得叮噹响。徐慧真扶著他的胳膊,却触到老人袖筒里的体温,比秋天的阳光还暖。 搬进塾房小院那天,钱叔摸著雕花窗欞上的 "耕读传家" 刻痕,忽然从木箱底摸出个铁盒,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穿长衫的男人抱著个孩子,背景是前清的牌坊。“这是我爹,”钱叔的手指划过相纸,“他总说修鞋匠也要有骨气。” 李天佑接过照片,看见背面用钢笔写著 "莫忘根本"。 傍晚时分,钱叔坐在塾房门口教小石头扎马步,木头枪在孩子手里晃得像面小旗。徐慧真端来碗热汤麵,麵条上臥著煎蛋:“钱叔,明儿劳烦您送二丫上学,您可得盯著她路上別贪玩。再过几个月小石头也要上小学了,也得靠您接送。” 老人的喉结动了动,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弹弓,那是用自行车辐条做的,递给小石头时,铜扣碰在孩子的手背上,让他的马步又晃了几晃。 夜深了,钱叔躺在新安的玻璃窗下,听著东跨院传来的孩子们笑声。他摸出徐慧真给他的老寒腿准备的暖水袋,想起白天街道办送来的锦旗,上面 "孤寡不孤" 四个大字还带著墨香。窗外的月光透过月季花枝,在修鞋凳上投下斑驳的影,凳脚还沾著李天佑走前抹的桐油 ,那是怕老人冬天滑倒。 这一夜,槐树胡同的老院迎来了新租客,而南锣鼓巷的塾房小院里,钱叔把修鞋锥子掛在床头,听著隔壁传来的梆子戏。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修过的鞋打的仗加起来,也不如李天佑那句 “钱叔,往后咱就是一家人” 实在。墙角的蟋蟀叫了起来,老人摸著烟荷包上的 "寿" 字,终於闭上了眼,梦里全是孩子们喊他 "钱爷爷" 的声音。 盛夏的蝉鸣把南锣鼓巷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钱叔閒不住,蹲在塾房小院的老槐树下磨修鞋锥子,锥尖在油石上碾出的白浆混著汗珠滴在粗布围裙上。隔壁东跨院传来小丫的尖叫:“钱爷爷!小石头把毛毛虫放我书包里!” 话音未落,六岁的小丫已顶著满头槐花衝进院门,辫子上还缠著杨婶给编的红绳。 “慢点儿跑,小祖宗!” 钱叔用围裙擦了擦锥子,触到孩子胳膊上的痱子,徐慧真最近天天用艾草水给洗澡,却还是被暑气捂出了红点。小石头举著木头枪跟进来,枪托上掛著钱叔用自行车辐条做的弹弓:“钱爷爷,我嫂子让您去喝绿豆汤!” 正说著,徐慧真端著一个粗瓷盆从跨院厨房进来,盆里的绿豆汤里还浮著几片薄荷叶。“钱叔,您看这几个孩子热的。” 她把盆搁在修鞋凳上,看见老人围裙上的麵粉顺手给拍了拍,那是早上帮她筛玉米面沾上的。钱叔望著盆里自己皱巴巴的倒影,一张老脸上却在没有之前的悽苦。 “钱叔,” 李天佑扛著半袋煤球进来,“昨天田丹回来的时候说您给槐树胡同的租户减了不少租金,他们想给您送面『修鞋济世』的锦旗。” 他蹲下身掀开井盖,井水的凉气扑面而来。钱叔从井里拎出冰了半天的西红柿,掰了小半块给承平磨牙,果肉的酸甜汁水流进孩子的围嘴。 “要那玩意儿干啥。” 钱叔把剩下的西红柿塞进李天佑手里,触到他掌心换卡车轮胎磨的的老茧。徐慧真笑著指使李天佑从井里提上一桶水来,绳痕在手腕上勒出红印:“钱叔,昨儿贾张氏说您给她补的鞋底子,比供销社卖的还耐穿。” 老人笑意吟吟望著她被井水浸白的手指没回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钱叔坐在修鞋凳上教二丫编蟈蟈笼。小姑娘的草绳编得歪歪扭扭,却学得极认真,鼻尖上沾著草汁。“得顺著纹路编,” 钱叔用锥子挑著草茎,“就像过日子,得有来有往。” 二丫点点头,把编了一半的笼子递给老人,忽然看见他袖口露出的伤疤,心疼的吹了吹。 “钱爷爷,您看我编的!” 小石头举著歪扭的笼子跑过来,里面正关著只活蹦乱跳的蟈蟈。钱叔接过笼子,触到草绳里藏著的野枣,那是孩子在城墙根底下捡的。李天佑靠在门框上笑,手里晃著刚从运输队带回的奶糖,却被徐慧真瞪了一眼:“先吃饭,吃完饭还得给孩子们擦痱子粉。” 夜深了,钱叔坐在院门口修李天佑的解放鞋,听见东跨院传来徐慧真给孩子讲故事的声音。他摸出藏在修鞋凳下的藿香正气水,却被进门的李天佑看见:“钱叔,您又省著不喝……” 老人把药瓶塞进他手里,触到年轻人温热的掌心:“你跑运输的更该多备著些。” 巷口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钱叔望著井台边晾晒的百家被,被面是用沿街討来的碎布拼的,还有徐慧真的蓝布衫、李天佑的长衫和他的旧军装。他忽然想起白天閆埠贵来借修鞋锥子,走时还藉口油污弄脏了手,把工具箱里的肥皂顺走小半块。墙角的蟋蟀叫了起来,老人把李天佑的鞋底子翻过来,看见徐慧真用碎布垫的后跟,那是怕他开车时磨脚特意缝的。 这一夜,南锣鼓巷的月光透过槐树影,照在钱叔的修鞋凳上。他摸著锥子柄上的凹痕,想起老家村口的老槐树,现在想必也落满了蝉蜕。而此刻,中院传来贾东旭跑调的梆子戏,与东跨院孩子的梦话混在一起,让这暑热未消的夜晚,暖得像碗熬了半晌的绿豆汤。 第143章 成家 蝉鸣像煮沸的铁锅,在南门大街的槐树上叫得震天响。蔡全无攥著一叠红喜帖站在四季鲜小饭馆门口,中山装洗得发白的袖口下还留著当窝脖儿时磨出的硬茧,第三颗纽扣被新缝的线脚勒得发亮。李天佑骑著三轮车碾过青石板,车斗里的酒罈晃出清澈的涟漪,“哎呦喂,这不是蔡主任嘛!” “天佑,” 蔡全无的脸涨得通红,把喜帖往他怀里塞,“我...... 我要结婚了。” 喜帖上的烫金 “囍” 字沾著墨水晕染的指印,显然是他自己印的。喜帖边角还沾著未乾的糨糊,蔡全无的手指在 “囍” 字上蹭出个模糊的印子:“天佑,下月初六,你和慧真一定得来。” 李天佑接过喜帖,“蔡叔,这喜帖上的龙凤呈祥可是托荣宝斋印的?当年我娶慧真都没这排场。”后厨正备菜的何雨柱听到动静,端著洗菜的盆跑出来,围裙上溅湿了一片:“哟呵!蔡叔这是铁树开花了,新娘是不是机械场那个能单手扛两袋土豆的姑娘?赶明儿让她来后厨帮忙,我这顛勺顛的膀子都酸了!” 徐慧真扔下手里的抹布:“肯定是,我就说嘛,前儿还见他在供销社给人家姑娘称红糖,称了三回都嫌不够,那会儿我就知道好事要来了,合著是给未来媳妇攒的喜糖!” 杨婶抱著承安从后院出来,孩子的虎头帽上掛著蔡全无送的铜铃鐺,伸手去抓喜帖上的流苏:“柱子別瞎闹,拉娣姑娘我见过,手巧得很,给承安缝的虎头鞋比我做的还周正,那针脚密著呢。”转头面向蔡全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得成个家了,拉娣是个好姑娘,我瞧著她袖口总沾著焊花,是个能干的。” 钱叔刚好接孩子回来,插嘴道:“二十三岁不算大,我像他这年纪还在逃荒要饭呢,只要娶的是好姑娘,再晚都值。”他忽然指著喜帖,“这『蔡』字印得忒小,该把新娘子的『梁』字刻大点!” 徐慧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顺手从李天佑手里把喜帖接过来,“蔡叔,拉娣姑娘是山东哪儿的?我娘家也是山东,说不定还是老乡呢,要是老乡可得认个亲。” 蔡全无搓著衣角,露出后颈的晒痕:“是...... 是机械厂的梁拉娣同志没错。”他的脸涨成了紫茄子,从裤兜里摸出把水果硬糖发给围在身边的几个孩子,“她是沂蒙山区的,来北京给弟弟挣盖房钱,现在是机械厂的焊工学徒。” 话音未落,小石头举著木头枪衝过来,枪托撞在蔡全无腿上:“蔡叔叔,新娘会打枪吗?姐姐说焊工拿的焊枪可亮了,比我这木头枪还亮吗?姐姐说她的枪能焊断铁疙瘩!” “小石头別闹!” 二丫拽住弟弟的后衣领,细声细气地说,“蔡叔叔害羞呢。” 蔡全无蹲下身把糖塞进孩子手里。糖纸上画这著机械场的齿轮图案,却被何雨柱一把抢过:“哟呵!这糖纸还是新娘给的吧?我就说嘛,上次见你在供销社偷偷学人家姑娘说话 ——『同志,这螺丝帽咋卖?』” 旁边喝酒的绸缎庄陈掌柜把酒碗一拍,阴阳怪气的揶揄,“蔡副主任藏得深啊!当初扛大包当窝脖儿,现在抱得美人归。我说蔡副主任,你这闷葫芦咋勾搭上人家姑娘的?是不是拿供销社的红糖哄的?” “哪能啊,那可是公家的东西,” 蔡全无难得的沉下脸色,想起第一次见梁拉娣时,她扛著半袋土豆来换盐,粗布衫下的胳膊晒得黝黑,却非要多换两尺红头绳给村里的娃娃寄回去。 徐慧真没有理会两人的官司,直接给蔡全无递过去一碗绿豆汤堵了话头,碗沿还沾著槐花蜜:“拉娣姑娘啥时候来?看她瘦的很,回头我给她燉只老母鸡补补。”她望著喜帖上的日期:“下月初六?正巧是个双日子,我得给拉娣姑娘蒸锅枣花饃,山东规矩不能忘。” 钱叔背著手踱过来:“这个月我那老槐树胡同的院子租金下来了,正好多砍几尺红绸子送你们!” 傍晚时分,蔡全无蹲在供销社后院跟伙计们一起筛绿豆,胸前口袋里的照片不小心掉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被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他身后的何雨柱一把抢走,他转身一边朝酒馆里跑,一边吆喝著,“蔡叔,慧真姐今儿试著蒸了枣馒头,让我喊你去尝尝呢。” 蔡全无慌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追出去,见何雨柱举著张一寸照晃悠,“都来看嘿,机械场的焊花美人!”照片上的梁拉娣穿著工装,袖口挽得老高,嘴角咧出个豁牙笑。 “柱子!” 蔡全无抢过照片,指尖摩挲著相纸上的焊疤油彩。钱叔凑过去点著照片:“好姑娘,眼神亮堂。就是这袖口补丁跟蔡副主任的中山装是同一块布吧?” 杨婶抱著承安凑近,孩子伸手去抓照片上被拦住,“这姑娘手劲大,上次帮我抬水,比小伙子还有力气。瞧瞧这手劲,指定能把蔡副主任的闷葫芦嘴撬开!” 夜深了,蔡全无坐在办公室核对著喜帖名单,煤油灯映著梁拉娣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领工资时拍的,工装口袋里別著的钢笔还是跟他借的,笑得露出豁牙。他摸出藏在柜檯下的红布包袱,里面是梁拉娣给他缝的新衬衫,针脚顺著布料纹理走,像极了她焊铁时的纹路。 蔡全无想起她前几天掰著手指头算彩礼时的模样:“虽说现在新社会了,但家里太穷了,我出来之前就跟家里说好了,寄半年工资回家帮我弟盖房结婚,后头咱就不用再操心了,帮衬多了也不行......”而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的递过自己存摺。 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蔡全无摸著喜帖上的 “囍” 字,想起当窝脖儿时的无人问津,再到成为供销社副主任后的门庭若市。之前哪有好人家姑娘愿意嫁给他,现在城里有文化有工作的年轻姑娘他使使劲都能够得著。 他不是没有相过亲,可总是感觉浑身都不自在。现在口袋里的结婚证还带著油墨香,梁拉娣的签名歪歪扭扭,在蔡全无眼里却比任何帐本都工整。 这一夜,南门大街的供销社灯一直亮著,蔡全无把喜帖按在帐本上,听见隔壁四季鲜小饭馆传来何雨柱跑调的梆子戏。他忽然觉得,从扛棺材的苦力到供销社副主任,最得意的不是帐本上的红勾,而是梁拉娣说的那句:“蔡全无,跟你过,饿不著。” 墙角的蟋蟀叫了起来,他摸出准备送给梁拉娣的焊工手套,终於露出了笑,那是他二十三年来,最舒展的一次。 夏末的清晨,蝉鸣渐渐稀疏,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著南锣鼓巷,树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蔡全无和梁拉娣领完结婚证的时候,南锣鼓巷的槐树叶上还掛著晨露,巷口的黑板报刚刷上 "厉行节约" 的標语,红漆未乾的字跡与斑驳的旧墙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从街道办出来时,梁拉娣的工装口袋里揣著结婚证,粗布衫袖口还沾著昨夜焊工件时火星烫出的焦痕。蔡全无攥著刚买的红头绳,想给她系在辫梢,手却在半空停住。她的头髮用根油麻绳隨便一捆,露出后颈不同於脸上的白皙的皮肤。 “看啥?” 梁拉娣拍开他的手,却偷偷把红头绳塞进衣兜。路过供销社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个油纸包:“给,昨儿帮人焊零件换的水果糖。” 糖纸照例画著机械齿轮的图案,蔡全无接过时,触到她掌心的老茧,竟然比自己当窝脖儿时磨的还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季鲜小饭馆的大八仙桌被挪到后院,李天佑用槐花月季和野菊扎成了一道简易的花门,葡萄架下的八仙桌铺著块半旧的红桌布,那是从徐慧真嫁妆里翻出来的。院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徐慧真繫著围裙往桌上摆菜,搪瓷盆里的红烧肉燉蛋冒著热气,旁边是杨婶蒸的枣花饃,饃尖点著胭脂红。秦淮如抱著承安过来,孩子的虎头帽上掛著梁拉娣送的铜铃鐺:“拉娣妹子,快坐!这是我和慧真姐给你们缝的鸳鸯枕套,就当你们新婚的贺礼了。” 梁拉娣接过枕套,指尖划过並蒂莲的针脚,抬头看见葡萄架上掛著钱叔用自行车辐条编的喜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淮如姐,这布料太金贵了。” 徐慧真把她按在板凳上,往她碗里夹了块带皮的五花肉:“啥金贵?料子不算难得,你家老蔡也能买著,就是上面的绣样是我们的心意。” 钱叔坐在桌边笑意吟吟的看著这对新人,“我给你们修了对铜门环,明儿给你们安在供销社后院的大门上。” 何雨柱端著松鼠鱖鱼衝出来,白围裙上还溅著糖色:“新郎官儿!今儿这菜可费了我三斤糖呢!” 梁拉娣突然站起身,从身边的包袱里掏出个小布包:“柱子兄弟,这是我焊的铁勺,比供销社卖的厚实。” 勺子柄上刻著 “囍” 字,被焊光烤得发黑。 小石头举著木头刀剑衝过来,被李天佑一把夺下,上面还掛著钱叔编的红缨,被拖去洗手的时候嘴里还念叨著:“蔡叔叔!新娘阿姨会打枪吗?” 梁拉娣笑著把孩子揽进怀里,“阿姨的焊枪比枪还亮,能把铁疙瘩焊成花!” 二丫悄悄把块红烧肉塞进她碗里,细声细气:“阿姨,这肉可香了。” 杨婶往梁拉娣碗里盛了勺鸡蛋羹,“好孩子,往后有难处就跟我说。” 梁拉娣扒拉著米饭,突然抬头:“婶子,我弟盖房还差两袋水泥,您说......” 蔡全无刚要开口,她却摆摆手:“逗您呢!供销社的水泥我早用焊活儿换来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照在梁拉娣工装口袋露出的结婚证角。她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里面是用焊渣熔成的两枚戒指:“蔡全无,我没啥嫁妆,这是用废铁熔的,你要不嫌弃......” 蔡全无接过戒指,触到金属上的焊疤,那是她连夜赶工的痕跡,“等我手艺练好了,我再给你焊个更好的。” “傻丫头,” 蔡全无把戒指套在手上,想起当窝脖儿那年冬天,自己扛著棺材路过机械场,看见焊光里的工人挥汗的模样。梁拉娣突然从围裙兜里掏出红头绳,麻利地系在两人手腕上:“我娘说,红绳拴住,跑不了。” 傍晚送走眾人时,梁拉娣望著满桌剩菜,突然擼起袖子:“慧真姐,碗我来洗!” 徐慧真想拦,却见她已把围裙系在腰间,粗布衫下的胳膊肌肉线条分明。钱叔笑道:“这媳妇,比蔡副主任还利落!” 夜深了,蔡全无和梁拉娣依偎著躺在在供销社后院的大炕上,结婚证摆在床头柜的搪瓷缸旁。梁拉娣摸著他当窝脖儿留下的肩伤,忽然从炕柜上摸出个窝头:“饿了吧?我偷偷藏的。” 蔡全无接过窝头,触到里面夹著的红糖馅,那是徐慧真用塞给她的喜糖熬的。 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梁拉娣忽然指著结婚证上的日期:“下月初六,正好是我弟上樑的日子。” 蔡全无握住她的手,触到焊枪磨出的茧子:“等忙完这阵,咱回山东看看。” 梁拉娣突然笑了:“看啥?我早跟我娘说了,钱已经寄回去了,北京有个会疼人的蔡全无,咱得先把咱的日子过好。” 这一夜,南门大街的灯次第熄灭,只有供销社后院的窗户还亮著。梁拉娣把红头绳解下来,系在床栏上,焊渣戒指在月光下闪著钝光。蔡全无望著妻子熟睡的侧脸,想起白天她给小石头擦嘴时的温柔模样,忽然觉得,那些扛大包走夜路的苦日子,都化作了此刻枕边人的呼吸声,平顺而温暖。 第144章 成分 1950年夏末的蝉鸣裹著槐花香飘进军管会办公室,窗台上那盆徐慧真送的薄荷在瓷盆里疯长,叶片上的绒毛沾著街道办清晨的露水。田丹伏在摊满文件的长桌上,指尖划过《工商业改造试点方案》的硃砂红章,蓝黑墨水在 "公私合营" 四字的撇捺间洇出毛边,宛如宣纸上晕开的水墨,將 "合营" 二字的鉤画浸得透亮。手边未写完的《小商户公私合营试点细则》標题下,用红铅笔標註的 "南门大街" 四字被檯灯照得发红。 窗外,机械场的起重机在雷阵雨幕中如巨兽般缓缓转动,吊臂划过的弧线与供销社新刷的 "劳资两利" 標语构成奇特的几何图案,白灰浆在砖墙上未乾的痕跡被雨水冲刷出蜿蜒的沟壑。 蔡全无顶著油布往仓库搬运搪瓷盆,雨布边缘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铜钱大的坑,梁拉娣的焊枪在雨帘中炸开细碎的金点,那些火星坠落在积水里,像撒了一把转瞬即逝的碎金。 “田同志,娄氏轧钢厂的工作组已经进驻了......”通讯员抱著一摞牛皮纸袋进门,纸页间夹著片槐树叶,“您真的要向上面申请同时开展小商户公私合营的试点工作吗?” “公私合营是改造的必经之路,”田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想起三日前徐慧真塞给她补身体的槐花蜜,瓷罐底部沉著未融化的糖块像琥珀:“小商贩也是资產阶级,也要改造的......” 黄昏破云时,田丹踩著没脚踝的积水走进四季鲜,看见徐慧真正用桐油修补漏雨的房檐,蓝布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慧真,”她摸出用油布包好的试点批文,纸页在灶台蒸汽中舒展,露出市工商组的火漆印,“下个月开始小商户登记,您得提前准备......” 铁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何雨柱探出头时,白围裙上的油星溅在田丹裤脚,“田主任来啦?今儿燉了条新到的黄河大鲤鱼,我给你盛碗汤......您说我这厨子算啥成分?”田丹没有回话,却直勾勾的盯著徐慧真围裙上的补丁,那是用李天佑旧军装改的,补丁边缘的锁边像她帐本上的数字一样一丝不苟。 徐慧真擦了擦手,瓷碗里的绿豆汤晃出涟漪:“我这小本买卖,还能咋登记?”田丹压低声音,指尖点在文件的"生產资料入股"处:“你看这公私合营试点方案,倘若把酒馆报上去,桌椅板凳都算股份,每月拿定息,你的成分能定为合作劳动者,再加上天佑的安排......”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吹得"四季鲜"的旧招牌吱呀响,木牌上 "季" 字的漆皮被雨水泡得捲起,与供销社新掛的"发展经济"横幅形成撕裂般的对比。徐慧真的手猛地停在碗沿,伸手一把攥住田丹的手,触到她虎口的老茧,那是多年战爭中握枪磨出的痕跡。 “这......”徐慧真望著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星溅在烟囱口的铁皮上,“真能成吗?”。田丹从帆布包里摸出份调查表,钢笔尖在"业主"二字上悬停:“天佑出身是革命烈属,在运输队的成分是工人,你出身小业主,虽说现在跟天佑领证了,但酒馆还在经营,一个资產阶级的帽子是跑不掉的。要是接受了公私合营,即便赎买工作尚未完成,一个积极分子的身份是跑不了的......” 话没说完,钱叔推门进来,腰上掛著的修鞋锥子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自打没了生活压力,在塾房小院安定下来,他就彻底捡起了自己修鞋的"祖业",每天蹲在街口免费帮人修鞋。不为赚钱,就为了找点活干消磨时间。 “我刚听见说要公私合营?我那修鞋摊能入社不?”钱叔好奇的问道。“现在还只是试点,等开始正式实施了,我第一个联繫您。”田丹认真的回覆道。后院的葡萄架突然坠下串雨水,打在何雨柱新做的松鼠鱖鱼瓷盘上,溅起的酱汁在桌布上染出朵暗红的花。 夜深人静时,田丹蹲在供销社后院帮徐慧真整理帐本,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与算盘珠子的影子重叠成奇妙的图案。“1948年的进货单要留好,不管是出身还是资產都要倒查两年呢,”田丹用红笔圈出一笔花生油的开销,票据上还留著日偽时期的印花税票,“这能证明这些是你正当劳动所得。” 徐慧真摸著帐本边缘的焦痕,那是前年躲黑狗子时不慎燎到的。 “丹丹,”徐慧真忽然放下算盘,“我听说大工厂合营要资產评估,那娄市轧钢厂还有工作组......”田丹合上帐本,露出里面夹著的《新民主主义论》剪报,报角有田怀中用铅笔写的批註:"人民,只有人民......"“小商户试点不一样,到时候应该同时有公方和私房经理,上面还会再派一个会计......” 话未说完,梁拉娣扛著半袋子西瓜进来,工装裤上还沾著焊渣:“慧真姐,今儿供销社到了不少大兴西瓜,甜得很,全无给咱两家买了些,让我送过来。” 凌晨的薄雾漫进胡同,田丹踩著露水离开时,看见四季鲜的窗户还亮著。徐慧真正在誊抄申请书,李天佑用卡车零件改的檯灯在纸上投下齿轮状的光影,与远处机械场通宵作业的焊光遥相呼应。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试点批文,红章在晨雾中泛著微光,忽然觉得田丹公文包里的《小商户改造问答》重若千钧,那些铅字不仅能改变一个小业主的成分,更能在市井街巷的烟火气里,为新生的政权缝补出一条带著油盐味的康庄路。 这一夜,南门大街的石板路吸收著白日的余温,四季鲜的算盘声与供销社的记帐声透过薄雾交织在一起,如同这个时代最质朴的心跳。当田丹走过机械场的铁柵栏,看见工人们的焊枪仍在黑暗中划出金色的弧线,那些火花与四季鲜窗內的灯光遥相呼应,共同在 1950 年夏末的雨夜里,点亮了小人物命运里的希望之光。 1950年初秋的清晨,徐慧真將泛黄的帐本摊在八仙桌上,字跡被岁月浸得发灰,却依然清晰如昨。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墨跡,民国三十七年购酒麴的银钱、合营时公方代表的签名和军管会的公章,每一笔都像刻在年轮里的疤。 门外传来锣声,街道办事处的干事举著铁皮喇叭挨家挨户喊:“成分登记今儿轮到南门大街的商户了!” 秦淮如抱著双臂缩在柜檯后,看蔡全无把供销社地契、合营合同摞成齐整的一沓。最上头压著军管会颁发的“守法商户”奖状,玻璃框里映出他不安的眉眼。“天佑,”蔡全无忽然指著某页泛黄的租约,“这上头写咱雇过两个伙计,要报吗?”他袖口手腕上露出当窝脖儿时磨出的硬茧,在晨光中像块灰褐色的补丁。 李天佑正给钢笔吸水,闻言笔尖顿了顿。墨水瓶里晃著徐慧真的倒影,她今早特意换了列寧装,左胸別著“妇女代表”的铜章。“照实报。”她抢过话头,指甲在“僱佣关係”栏掐出月牙印,“之前前確实雇过老陈头看库房,去年中风回乡了。这事儿在天佑把店上交的时候就说清楚了,现在供销社是公家的,你也只是雇员,出不了岔子。”提前找田丹了解过情况的徐慧真紧张中也透著信心满满。 办事处的条凳上挤满了街坊,空气里混著陈醋、煤烟和汗味。卖糖葫芦的老孙头攥著房契直哆嗦,羊皮纸边角磨得发亮,露出民国十八年的印花税票,他儿子在国军当过半年文书,这事瞒了三年终究要见光。徐慧真嗅著空气里的陈醋味,忽然听见窗口喊:“四季鲜便民酒馆,徐慧真同志!” 桌后的街道办干部扶了扶八角帽,镜片后的眼睛锐利的扫过地契上的朱红印章:“现有经营面积六十平,僱工情况……”蘸水钢笔突然停在半空,墨水在 “僱佣” 二字上洇出小团,“怎么没有住房?” “我跟我男人......丈夫住一起,”徐慧真突然攥住李天佑的手,掌心潮得像攥了块冰,“我们住在南锣鼓巷的三间厢房里。” “房子是谁的?”那干部头也不抬问道,钢笔尖在纸上敲出篤篤声。 “我的......我的,”李天佑赶忙凑上前,帆布挎包蹭到桌沿的搪瓷缸,“是我父母牺牲前留给我的,去年组织核实后还给我了,我妻子正在经营的小酒馆也是公私合营的试点。” “你父亲是......革命烈士?”干部的表情终於有所鬆动,目光从文件上抬起,八角帽下露出道旧伤疤,“哪年牺牲的?” “对,父亲和母亲都是革命烈士。他们牺牲於1947年,为了掩护组织的地下联络站而牺牲。”李天佑从包里摸出摺痕累累的烈士证明递给他。 “你父母都是革命烈士,你自己在红旗运输队做司机,你出身革命烈士家庭,成分是工人阶级没有问题,”干事连连点头,语气里也多了些尊敬,他翻开卷宗,钢笔在 “成分” 栏顿了顿,突然抬头,“你妻子出身乡下酒坊,名下有经营场所,但僱工未超十人,原属小业主。但成婚后隨夫成分变动,且为公私合营积极分子......” 徐慧真的指甲深深掐进李天佑掌心,干部举起田丹连夜送来的公私合营积极分子的表彰文书仔细端详,“你虽然出身资產阶级,但积极向组织靠拢,公私合营后你便也是工人阶级,可定为『革命遗属-合作劳动者』。”说著,手上的公章落了下去,朱红公章落下时,徐慧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鸽哨。 “下一个,秦淮如同志。”干部手上把文件推给李天佑和徐慧真,嘴里已经喊下一个人进来了。三人擦肩而过时,李天佑给秦淮如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秦淮如同志,出身贫下中农,” 干部看著档案,“医疗训练班毕业,隨医疗队下乡多次受表彰,现为北大医学院首批学生。” 他注意到她指尖的薄茧,那是握手术刀磨出的,“有没有向组织靠拢的想法?” “已递交申请,在考察期。” 秦淮如的白大褂袖口露出半截红毛线,那是杨婶给她织的护腕。干部正要盖章,突然停在房產登记页:“你名下有十一间房?” “不是的同志,” 秦淮如朝门口招手,杨婶抱著承安进来,孩子的虎头帽上掛著铜铃鐺,“这是我乾娘,帮我带孩子,院子分了一半给她。” 她的帆布包蹭到杨婶的粗布围裙,里面掉出半块干硬的玉米饼,那是杨婶今早偷偷塞给她的。 这是秦淮如跟李天佑徐慧真商量后的决定,他们看的出来,杨婶一心一意的照顾孩子,劳苦功高。虽然他们一直把杨婶当一家人,但她总有些拘束,一直以下人自居。索性秦淮如认杨婶为乾娘后,把房產放了一半在她名下,这样等她儿子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 “三口人,十一间房......”干部扫了眼承安肉嘟嘟的脸蛋,公章 “啪” 地落下,印泥沾在 “贫下中农-革命干部家属” 的字样上。 几人走出办事处时,胡同口的白灰墙上新刷了標语,红漆顺著“消灭剥削阶级”的“削”字淌下来,在墙根积成小滩,像未凝固的血。李天佑盯著手里的《城市居民成分登记表》,“工人阶级” 四个字用毛笔写的,墨色饱满得能滴下来。 蔡全无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梁拉娣给他新做的千层底布鞋沾著泥点:“粮店赵掌柜被暂划为资本家兼地主,说他老家还有二十亩祖田......” 秦淮如闻言踉蹌了一下,她想起上月在澡堂听来的閒话,前门当铺那个不肯离婚的姨太太被定为“寄生虫成分”,妇联天天上门做工作,还要抓她和她男人去劳动改造。 “咱这成分……”李天佑话没说完,徐慧真突然掐他胳膊,指甲透过布料嵌进肉里:“回去再说。”周围排队的居民都支著耳朵,卖香油的老王头假装繫鞋带,实际在听墙角。 深夜回到酒馆后院,等孩子们睡熟后,月光从窗欞漏进来,三人围坐在炕桌前。“总算不是资產阶级了,”徐慧真把油灯挑亮一些,仔细打量著桌上的文件,好像拿到了什么尚方宝剑似的。秦淮如有些不解的捻著桌上的表彰文书问道,“今天在街道办我看什么成分的都有,人家也没区別对待,咱们又没有违反法律,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李天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徐慧真把登记表塞进樟木箱最底层,压箱底的银锁片硌得纸页沙沙响。月光从窗欞漏进来,照著秦淮如白皙的手腕。自打她上大学,李天佑就不允许她再带任何首饰了,那之后李天佑送的各种名贵首饰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欣赏了。 三人难得的一起依偎在一个炕上,后院忽然传来野猫廝打声,惊得秦淮如打翻了旁边的针线笸箩。李天佑摸黑捡起顶针,发现她正在纳双异常宽大的鞋底,这尺寸分明是他的。 晨光微熹时,蔡全无敲响门板,手里的油印小报边角捲起:“政策解读第三条,暂时不搞区別对待。” 可通栏標题赫然是《从成分看立场,以立场促改造》,油墨在晨露中泛著诡异的光泽。 胡同里飘起炊烟,徐慧真擦柜檯时格外用力,抹布蹭过 “四季鲜” 的旧招牌,露出底下民国三十年的刻痕。斜对过粮行的伙计来打酒,说新来的干部是南下干部的儿子,查帐时翻出民国二十六年的老票,连发霉的帐本都要拿到阳光下晒。 徐慧真往酒罈里续酒,听见隔壁供销社的算盘声,蔡全无正在核帐。她望著柜檯上的 “工人阶级” 登记表,突然想起田丹说的话:“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阳光穿过窗纸,照在登记表的红章上,那抹红像团火,在 1950 年的初秋,烧得人心头髮烫。 第145章 出征 1950 年深秋的寒风卷著沙尘扑进南锣鼓巷,李天佑攥著街道办的通知,纸页边缘被冻得发脆。通知上 "二次审查" 四个字刺得他眼眶生疼,恍惚间又看见 1946 年那个雪夜,父亲將他推进炕洞时,棉袄袖管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结的冰。徐慧真正在糊窗户,新裁的窗纸是供销社的旧报表,"发展经济" 的字样被裁成两半,贴在窗欞上像道未愈的疤。 “天佑,要不我去找易中海说说情?他们这些老街坊肯定知道些什么,能给我们作证的。” 徐慧真放下糨糊刷,指尖还沾著榆树皮磨的黏浆。她想起上个月街道办王干事来喝酒,特意多给的二两牛肉乾,此刻却觉得那点人情薄得像张窗纸。李天佑摇摇头,军大衣口袋里的烈士证明被他攥出褶皱,纸页间夹著的弹壳纪念品硌得掌心生疼。 钱叔蹲在修鞋凳上磨锥子,火星溅在李天佑的解放鞋上:“当年你爹娘被追到家里来交火,动静小不了,现在却都装鵪鶉了......”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浑浊的痰里带著血丝,他没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的把痰用鞋底抹掉。 审查持续了七天。徐慧真把酒馆帐本翻来覆去查了三遍,每笔帐目都用红笔勾了又勾。何雨柱变著法子做好菜,松鼠鱖鱼、罈子肉摆满八仙桌,可谁都没心思动筷子。蔡全无每天蹲在供销社门口张望,梁拉娣焊工件时总走神,火花好几次烫穿了帆布手套。 深秋的寒风卷著枯叶掠过红旗运输队的大院,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突然顿住,休息室旁边的办公室门上突然掛上了一张 “审查组专用” 牌子,红漆未乾的字跡像道新伤。 徐慧真攥著刚蒸好的红糖馒头衝进运输队时,正撞见审查组组长將李天佑的档案摔在桌上。泛黄的文件被甩到角落,露出背面 1947 年的血渍:“你说你父母为保护联络站牺牲?可这证明人究竟是谁?为何查不到任何记录?” 李天佑的后背紧贴著斑驳的土墙,他想起那个雪夜,父亲把他推进炕洞时,身后也是这样的感觉。“组织可以派人去上级核实......” 话音未落,徐慧真已挤到桌前,列寧装的铜纽扣撞得桌面砰砰响:“我男人的烈士证明是军管会盖过章的!你们凭什么......”最后,歇斯底里的徐慧真被请了出去,李天佑也被带进审查室。 审查室內瀰漫著呛人的劣质菸草味,昏暗的电灯炮滋滋作响,在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李天佑挺直脊背坐在条凳上,面前的方桌堆满泛黄的档案,最上头压著他父母的烈士证明,纸角被岁月啃出毛边。 “1946 年 12 月 15 日,” 干部推了推金丝眼镜,钢笔尖重重戳在审讯记录上,“这一天,你父亲掩护地下交通站转移时,具体传递了什么情报?” 李天佑喉结滚动,想起那个雪夜父亲棉袄上炸开的血花:“是华北战场的兵力部署图,藏在工具箱夹层里。” “工具箱现在在哪?” 另一名干部突然插话,茶杯里的茶叶打著旋。李天佑攥紧膝盖,指甲几乎掐进裤缝:“被国民党特务烧毁了。” 审讯持续到深夜,窗外的北风拍打著玻璃。“你说自己 1949 年加入运输队,” 干部翻到某页档案,冷笑道,“可为什么运输记录里,有三趟车的目的地写著 西郊农场 ?那地方根本没有货仓。” 李天佑额头沁出细汗,想起那些藏在农场地下的物资:“是替军管会运送的紧急物资,具体內容田...... 组织要求保密。” 最尖锐的问题出现在第三天。“有人举报,” 干部突然扔出张皱巴巴的纸条,“你在解放天津时,私自藏匿了一箱金条。” 李天佑猛地抬头,看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跡,那分明是胡同里二流子的笔跡。他深吸一口气,从內衣口袋掏出本磨损严重的帐本:“这是当时运输队的物资清单,每笔收支都有军代表签字。” 审查的最后一天,干部將照片甩在桌上。照片里李天佑穿著缴获的国民党军装,怀里抱著个啼哭的婴儿。“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 李天佑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婴儿的襁褓,声音突然哽咽:“这是跟我一起死里逃生的烈士遗孤,被黑狗子追杀的时候,我曾假扮国党逃脱......” 当问话终於结束,李天佑走出屋子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口袋里的钢笔硌著胸口,提醒他那些不能言说的过往。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父亲在耳边说:“记住,这条路註定要沾血。” 当晚的四季鲜小饭馆格外冷清,何雨柱炒的宫保鸡丁在灶台上结了层油膜。钱叔默默磨著修鞋锥子,锥尖在青石板上划出火星。蔡全无推门进来,梁拉娣给他新做的棉鞋沾著街道办大院的泥:“田丹说审查组调走了 1946 - 1948 年的所有相关档案......”整个房间静的落针可闻。 第十天清晨,吉普车的引擎声撕破胡同的寂静。军管会的干部戴著大盖帽,皮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徐慧真攥著李天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的老茧。“李天佑同志,” 干部展开任命书,油墨未乾的字跡在阳光下泛著金光,“经核实,你父母为保护地下交通站壮烈牺牲,现任命你为红旗运输队副队长。” 眾人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干部又压低声音:“有秘密任务,收拾东西吧,儘快到岗报到。” 他的目光扫过四合院的每个人,最后落在徐慧真颤抖的指尖上,“组织需要家属配合保密。” 吉普车引擎声渐远,徐慧真仍立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惊觉手心里全是汗。她望著干部留下的任命书,红章在晨光里泛著刺目的光,恍惚间只觉那字跡在眼前扭曲一片血色。 不用问都知道要去哪里,这段时间北京的运输车队几乎倾巢出动,但囫圇个回来的却没有几个。 当夜,李天佑在煤油灯下整理行囊。徐慧真默默往帆布包里塞乾粮和冻疮膏,泪水滴在丈夫的军装上,晕开深色的痕。“朝鲜那边冷,”她哽咽著,把一枚银锁片塞进他贴身口袋,那是两个孩子满月时打的,“记得写信。” 李天佑抱著妻子,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地点和一些关於未来的嘱託,徐慧真的眼神从迷茫到不可置信的震惊。 “慧真姐?” 秦淮如的声音像从极远处飘来。徐慧真这才发现李天佑已经走了,自己的列寧装前襟已被泪水洇湿,手指还死死攥著任命书边缘,將 “副队长” 三字揉出深深的褶皱。她踉蹌著扶住门框,触到门板上去年贴的 “出入平安” 春联,残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天佑他......” 徐慧真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膝盖突然发软跌坐在门槛上。钱叔慌忙丟下修鞋锥子衝过来,粗糲的手掌托住她后背:“当年他爹就是硬骨头,天佑差不了!” 老人袖口露出的旧伤疤蹭过她的脸颊。 何雨柱端著刚出锅的热汤跑来,白围裙上溅满油星:“慧真姐,喝口汤暖暖!” 汤勺碰在碗沿叮噹作响,却惊得徐慧真浑身一颤。她盯著汤麵浮著的油花,突然想起李天佑说过朝鲜的冬天能把铁冻裂,这滚烫的汤在战场上怕是转瞬就凉透了。 深夜的运输队车库,李天佑检查著改装过的卡车底盘。暗格里塞满了防水布包裹的青霉素和炒麵,车斗的帆布上印著醒目的 “农业机械”。王铁牛递来本《拖拉机维修手册》,书页间夹著张朝鲜文的传单:“明晚八点,安东火车站。”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惊飞了房檐下的寒鸦。李天佑摸著方向盘上的老茧,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有些路,得踩著影子走。”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时,他启动了引擎,卡车碾过结冰的路面,驶向那个註定被歷史铭记的寒夜。 而此刻的南门大街,四季鲜的油灯仍在风雪中摇曳,徐慧真攥著丈夫留下的怀表,听著钱叔教孩子们唱《东方红》,歌声混著蔡全无核帐的算盘声,在 1950 年的冬夜里,织就一张守护与等待的网。 1950 年深秋,寒风卷著枯叶拍打著四季鲜酒馆的窗户,屋內却因炭火盆烧得正旺而暖意融融。八仙桌上摆著烫好的二锅头,酒客们的脸被映得通红,討论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 “听说没?咱志愿军过江才几天,就把美国佬打得屁滚尿流!” 老孙头拍著桌子,溅出的酒液在 “公私合营” 的標语上洇出深色痕跡,“之前还说美国飞机大炮厉害,我看就是纸老虎!” 他身旁的铁匠老李咧著缺了半颗的门牙大笑,手里的铁钳还沾著火星:“可不是!咱战士用小米加步枪,照样能把那些洋鬼子赶下海!” 何雨柱端著刚出锅的酱牛肉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油跡斑斑:“前两天听蔡全无说,供销社来了批苏联援助的物资,老大哥要跟我们一起抗击美国佬。” 这话引来一片叫好声,有人举起酒碗高喊:“等咱们把美国佬打跑,可得痛痛快快喝一场!” 酒馆里响起鬨笑,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角落里,徐慧真擦拭著酒杯,目光却不时望向门口。酒液在杯壁上凝成水珠,滑落时在木桌上拖出细长的痕跡,像极了她这些日子流不尽的担忧。钱叔坐在修鞋凳上,手中的锥子无意识地划著名鞋底,老花镜后的眼睛盯著墙上李天佑的照片,那是他穿军装时拍的,站在槐花树下笑得灿烂,照片边缘还沾著去年暴雨时的水渍。 秦淮如抱著熟睡的承安进来,孩子的虎头帽歪在一边。她在徐慧真身旁坐下,轻声说:“听说边境那边已经下雪了,天佑他们......” 话音未落就被徐慧真攥住了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惧与牵掛。 “嫂子,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二丫不知何时站在柜檯前,手里还捏著未写完的作业。徐慧真强挤出笑容,摸了摸妹妹的头,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等打完胜仗,你哥就回来了。” 她望著墙上的日历,11 月的日期被红笔重重圈了又圈,每一道痕跡都刻著思念与不安。 酒馆外的风越刮越猛,吹得 “四季鲜” 的招牌吱呀作响。徐慧真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唯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她想起李天佑临走时塞回她手里的银锁片,此刻正贴著心口发烫,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那些酒客们激昂的討论声渐渐模糊,在她耳边化作呼啸的北风,裹挟著无尽的担忧,飘向遥远的东北边境。 深夜的四季鲜酒馆,炭火盆渐熄,只余暗红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徐慧真倚著柜檯,手中的算盘珠子早已停止拨动,却仍保持著拨弄的姿势。钱叔坐在修鞋凳上,锥子在牛皮鞋底划出细响,打破了屋內的寂静。 “钱叔,” 徐慧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嚇了一跳,“您说边境的仗...... 能顺顺利利打完吗?” 钱叔停下手中的动作,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摸出旱菸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昏暗的油灯下繚绕:“当年日本人的枪炮比美国佬还凶,咱不也熬过来了?” 烟锅里的火星明灭间,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天佑他爹护著地下党转移那会儿,子弹擦著头皮飞,照样把人都送出去了。” 徐慧真的手指紧紧攥住围裙,那是用李天佑旧军装改的,针脚处还残留著机油的味道。“可这次不一样,” 她的声音发颤,“美国佬有飞机、大炮,听说还有会喷火的坦克......” 话未说完,眼泪突然决堤,砸在算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叔颤巍巍地起身,拄著修鞋锥子走到她身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带著岁月的厚重:“慧真啊,咱们中国人,啥苦没吃过?”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硬得硌牙的饼,“这是我留著的,要是真到了要紧时候......” 徐慧真擦了把眼泪,“钱叔,咱们能帮上什么忙?” 她突然抬头,眼神里重新燃起坚定,“总不能干等著。” 钱叔沉吟片刻,指了指墙角堆著的麻绳和麻袋:“明儿我去召集胡同里的爷们儿,编些结实的麻袋。听说前线物资运输,就缺这些。”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还有,我那修鞋箱底下,藏著几双牛皮绑腿,也都捐给前线吧,那是用当年剩下的军靴改的,保暖。” 徐慧真点点头,“我去联繫街道办,帮著多炒些炒麵。再让何雨柱熬些膏药,治冻疮最管用。”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东北边境的皑皑白雪,“天佑他们在前线拼命,咱们守好后方,也是打仗。” 油灯突然晃了晃,火星溅落在帐本上,徐慧真慌忙將它扑灭。看著帐本上 “公私合营” 的字样,她忽然想起白天酒客们的议论。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美国佬想欺负咱们?没那么容易。” 钱叔重新坐下,锥子又开始在鞋底穿梭,每一下都带著力量:“等天佑回来,咱就把这些故事讲给他听,让他知道,咱们在后方,也没閒著。” 窗外的北风呼啸著掠过屋檐,四季鲜酒馆內,两个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他们知道,这场仗,不仅要靠前线的战士,更要靠千千万万个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守好家园,盼著亲人平安归来。 第146章 思念 北京冬的凛冽北风如同猛兽般在街巷间肆虐,裹挟著雪粒子无情地砸向教室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教室里,小丫蜷缩著身子,將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手缩进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管里,可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著黑板。 剎那间,小丫的思绪飘远,想起哥哥走前的某个夜晚,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李天佑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耐心地教她打算盘,还笑著说 "算盘珠子就像小士兵,要排好队" 。 此刻,她的铅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了顿,儘管老师严厉禁止在课本上涂鸦,她还是偷偷在题目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卡车,还在车斗里认认真真地写上 "炒麵" 二字,那是她知道的能送给志愿军的物资。 放学铃声终於响起,像欢快的解放號角。刚上小学的小石头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衝出教室,他视若珍宝的木头枪隨著奔跑的步伐,在结冰打滑的石板路上不断磕出清脆声响,仿佛是衝锋的鼓点。 “等等我!” 小丫背著磨破边角、用粗线反覆缝补的书包,奋力追上来,原本鲜艷的红头绳早被风雪吹得黯淡褪色。二丫则抱著课本,安静地等在掛满冰棱的梧桐树下,看到弟妹跑过来,她急忙从怀里掏出用旧棉花包著的烤白薯,一分为二递过去:“快吃,还热乎呢。” 白薯的热气氤氳在寒风中,模糊了她被冻得通红的脸庞。 三个孩子踩著厚厚的积雪往家走,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脚印。路过供销社时,橱窗里崭新的铁皮玩具车吸引了小石头的目光,红漆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要是哥在,” 小石头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喉结动了动,“肯定会给我买。” 小丫忍不住伸手去摸冰冷的玻璃橱窗,指尖瞬间就被冻得失去知觉,可她却想起哥哥用废弃的卡车零件,亲手给她做的小风车,此刻那承载著思念的小风车还掛在床头,偶尔被风一吹,就会轻轻转动。 胡同口的老槐树掛满了晶莹的冰棱,在寒风中轻轻摇晃。二丫掏出钥匙开门时,就听见院里传来承平的哭闹声。“又抢弟弟糖人了?都抢到手了还哭闹,不知道的以为你吃了多大亏呢。” 她无奈地蹲下身,温柔地擦掉承平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旁边被抢了糖人的承安却一脸淡定的玩手指。二丫瞥见承平手里紧紧攥著的麦芽糖,那金黄的顏色,让她瞬间想起李天佑每次出车回来,总是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分给他们时脸上那灿烂的笑容。 夜深了,昏黄的煤油灯在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小丫趴在桌上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认真地写下:“我长大了要当司机,像哥哥一样开著大卡车,把美国佬都撞飞。”字跡虽然稚嫩,却饱含著对哥哥的崇拜和对敌人的愤恨。 小石头抱著木头枪,蜷缩在被窝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数著墙上的裂缝和涂鸦线条,那是曾经他和哥哥一起,用粉笔精心画下的作战地图。而徐慧真则在一旁,借著微弱的灯光,仔细缝补著弟妹磨破的棉裤,针脚穿过布料的声音,像极了李天佑临走前夜,父亲那老旧怀表在寂静中发出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她思念的心。 窗外的北风突然变得更加猛烈,卷著雪片疯狂地扑进来,"噗" 的一声吹灭了油灯。黑暗瞬间笼罩了屋子,三个孩子有些害怕,急忙挤进徐慧真怀里。“哥会不会想我们?” 小丫的声音带著哭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石头握紧拳头,坚定地说:“我要赶快长大,等我长大了,就去前线找他!” 徐慧真紧紧搂住弟妹,摸到他们后背因紧张而冒出的薄汗,她轻声安慰著,脑海中却想起李天佑曾说过的话:“別怕黑,天亮了就好了。” 她望向窗外微弱的天光,在心里默默数著,这是丈夫离开的第 47 天,每一个日夜,都承载著无尽的思念。 冬日的暖阳斜照在四季鲜小酒馆新刷的红漆招牌上,"公私合营" 四个大字在微风里泛著光泽。田丹裹著褪色的军大衣疾步跨进门槛,怀里的文件夹还带著街道办的油墨味,“慧真,市里要检查试点单位帐目......” 话未说完,她的目光就被柜檯后码放整齐的帐本吸引,深蓝色布面封皮上,“1950年第四季”的字样是徐慧真工整的小楷。 徐慧真繫著蓝布围裙从后厨出来,围裙口袋露出半截算盘珠。自从担任私方经理,她的眼角新添了几缕细纹,却把酒馆打理得如同精巧的算盘:靠墙的酒罈按度数高低排列,坛口的防潮油纸被裁成统一的圆形。货架上的酱菜罈子贴著小纸条,標註著进货日期与製作人。就连墙角堆著的劈柴,都码成了方方正正的垛子,最上头压著何雨柱写的 "安全生產" 的警示牌。 “都按您说的,三帐合一了。” 徐慧真翻开帐本,墨跡未乾的数字旁贴著供销社统一的標籤。田丹的指尖划过 "公私股金比例" 那栏,看见徐慧真用红笔仔细批註的计算过程,小数点后的数字都用算盘反覆核对过。隔壁传来会计老周拨弄算盘的声响,他是供销社派来的 "多面手",兼任四季鲜小酒馆的会计,此刻正戴著老花镜核对酒麴的损耗率。 “上个月酒水销量比合营前涨了两成。”徐慧真递过热茶,杯沿漂著两片去年晒的槐花瓣,“何雨柱新创了 志愿军特供菜 ,燉菜多加半勺肉,还只收成本价。”她压低声音,指著墙上贴著的 "厉行节约" 標语,“煤球用量减了三分之一,钱叔一有閒暇就带著孩子们去捡了松枝引火......” 田丹翻开意见簿,歪歪扭扭的字跡铺满页面。卖糖葫芦的老孙头写著 "酒碗比以前洗得更乾净",机械厂工人夸 "下酒菜分量足",还有张字条用铅笔写著 "希望多些热乎汤",后头画著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徐慧真见状笑了:“是小丫写的,他说哥哥在前线需要热汤。” 后厨突然传来油锅爆响,何雨柱的吆喝声穿透蒸汽:“慧真姐!新到的黄花鱼!” 徐慧真应了一声,转身前从抽屉摸出个小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明日要办的事:联繫蔡全无进新酒罈、请钱叔修漏风的窗户、给老周送补鞋...... 田丹望著她匆忙的背影不免有些愧疚。 她自己街道办的工作都忙不过来,所谓公方经理只是一个掛名,具体事务都得压到了徐慧真的肩膀上。田丹忽然想起合营初期徐慧真攥著帐本的手还在发抖,如今却能把复杂的財务报表算得分毫不差。 暮色降临时,田丹下班再次经过酒馆,橱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徐慧真正站在柜檯前教二丫打算盘,算盘珠子的脆响混著酒客们的谈笑声飘出来。帐本上的数字在煤油灯下微微发亮,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子,见证著这个公私合营试点单位,在徐慧真的操持下,渐渐长成新生政权经济大树上的坚实枝椏。 北大医学院,雪花纷飞中传来解剖课室的福马林的气息。晨雾还未散尽,秦淮如已在解剖楼前的梧桐树下背诵拉丁文药名。她的帆布包里装著用旧报纸装订的单词本,边角被翻得捲起毛边,密密麻麻的批註间还夹著几片乾枯的槐花,那是李天佑在信里说给她留的春天。食堂师傅总能看见她最早来打饭,目光却始终黏在膝头摊开的《人体解剖图谱》上。 秦淮如攥著搪瓷缸,在食堂打了份白菜豆腐,特意避开了飘著油花的荤菜窗口,她把省下的菜票都换成了信纸,每周雷打不动的给李天佑写信。信纸上工整的字跡里,藏著对丈夫的千般牵掛,可每当落笔,她眼前总会浮现出报纸上朝鲜战场的惨烈画面。 阶梯教室里,她永远坐在第二排左侧,这个位置既能看清黑板上的板书,又能让教授清楚看到她举起的手。当病理学教授讲到战地创伤处理时,她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游走,不仅工整记录要点,还会用红笔在空白处標註 "需结合《朝鲜战场医疗简报》p17 数据"等文字。 纸页间夹著从图书馆借阅的《朝鲜战场医疗简报》,泛黄的边角被她翻得捲起毛边。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如同一把把重锤,敲打著她的心。她仿佛看到了伤员们痛苦的面容,听到了他们在死亡边缘的呻吟,內心的责任感如同潮水般翻涌。 实验课上,她的解剖刀稳得惊人,能精准剥离血管与神经,连最严苛的德国归国教授都忍不住在她的实验报告上写下 "excellent"。有次同学好奇翻看她的笔记,只见每一页都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区分重点,病例分析部分甚至手绘了立体的创伤示意图,细节精確到皮下组织的受损程度。 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秦淮如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她借阅的书籍常常逾期,因为每本书都被她用红蓝铅笔批註得满满当当,扉页还贴著自製的书籤,写著 "为了战场上的每一个生命"。“秦同学,该熄灯了。” 管理员第三次来催促时,她才惊觉窗外早已是万家灯火。月光洒在实验台上的试管架上,映出她疲惫却坚定的脸庞。 实验室的白炽灯也常常亮到深夜,秦淮如戴著护目镜,专注地研磨著自製的冻疮药膏。她戴著护目镜反覆调试冻疮药膏配方,双手被试剂腐蚀得粗糙发红,却在看到小白鼠冻伤创面明显癒合时,对著显微镜露出欣慰的笑容。她的实验服口袋里总装著块硬馒头,饿了就掰下一小块啃。 月考放榜那天,她的名字永远稳居榜首,成绩甚至超过了不少高年级学生。 此刻,她的思绪飘向远方,想到前线战士们在严寒中浴血奋战,没有充足的医疗保障,自己在这里研究的成果,或许能挽救更多生命。可一想到家中的孩子,泪水便不自觉地在眼眶里打转,承平天真的笑容、承安怯生生的眼神,像两根细细的丝线,紧紧缠绕著她的心。 入党申请书被她反覆修改了七遍,稿纸堆在抽屉深处,压著孩子们的照片。承平咧著没长牙的嘴笑,承安躲在杨婶身后怯生生地张望。每当夜深人静,她就拿出照片摩挲,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水痕。 她痛苦地闭上眼,內心激烈地挣扎著。去前线,意味著要离开年幼的孩子,无法陪伴他们成长,甚至可能面临生死未卜的命运。可若不去,那些在战场上挣扎的伤员身影又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身为医者的使命和入党申请书上的誓言如洪钟般在耳边响起。 不管晚上如何辗转反侧,第二天清晨,她又会准时出现在操场,跟著同学们一起晨跑,胸前的校徽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当学校动员医疗志愿队奔赴朝鲜前线的布告贴出来时,秦淮如的手指在 "报名处" 三个字上停留许久。寒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却不及內心的纠结带来的寒意。她想起解剖课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战伤案例,想起李天佑奔赴前线时坚毅的背影,责任感与使命感如烈火般在胸腔燃烧。 她又低头看著照片中孩子们纯真的脸庞,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孩子,妈妈对不起你们......” 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樑,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有些选择虽然痛苦,但却是必须。 申请书攥在手里,纸张被汗水浸得发潮,她迈著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走向了报名处,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牵掛告別,每一步又像是在走向更伟大的使命。 第147章 奔赴 1951 年初春的北大医学院,课间的走廊总是挤满抱著书本匆匆而过的学生。秦淮如抱著一摞厚重的医学典籍疾步前行,突然被身后的呼喊叫住:“秦淮如!等等!” 同班的赵婉如喘著气追上来,鬢角的髮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快教教我,这个心臟瓣膜的听诊原理,我怎么都弄不明白!” 秦淮如停下脚步,將书本放在窗台上,从帆布包里摸出自己绘製的心臟结构示意图。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洒在纸上,她用铅笔尖轻轻点著图中瓣膜的位置,声音轻柔却清晰:“你看,当血液流过这里时,就像闸门开合......” 讲解到关键处,她还摘下自己的医用听诊器,递给赵婉如:“来,试试听我的心跳,感受下不同频率。” 周围几个同学见状,也围拢过来,走廊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嘆。 解剖课上,小组討论的声音在福马林的气味中迴荡。同组的男生张明远对著显微镜皱起眉头:“这神经末梢的切片,怎么看都不对啊!” 秦淮如凑过去仔细观察,发现是染色浓度的问题。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重新调配染液,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浓度过高会掩盖细节,就像给神经穿了件厚重的外套。” 当调整后的切片在显微镜下清晰呈现时,张明远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秦淮如,你这双手简直有魔法!” 图书馆的自习区,秦淮如正在整理读书笔记,邻座的李芳偷偷递来张纸条:“秦姐,听说你有战地急救的独家笔记?能不能借我参考参考?” 秦淮如笑著翻开自己用麻绳装订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间夹著各种剪报和手绘图表。 李芳翻开一看,愣住了,每页都用不同顏色標註重点,还有用红笔写的批註:“此方法在极寒环境下需调整剂量”。“拿去看吧,记得爱惜。” 秦淮如轻声说,“咱们多学一点,战场上的伤员就多一分希望。” 傍晚的操场上,同学们正在进行体能训练。秦淮如刚跑完最后一圈,就看见几个女同学围在一起发愁。原来下周的急救演练要用担架搬运模擬伤员,大家都掌握不好平衡。 她二话不说,就地取材找来两根竹竿和帆布,现场製作了一个简易担架,然后亲自示范:“两人要同时起身,脚步要稳,就像在冰面上行走......” 在她的指导下,同学们反覆练习,直到暮色渐浓,操场上仍迴荡著她耐心的讲解声。 解剖楼的黄铜门牌在阳光下闪著微光,病理学教授陈镜明夹著教案路过布告栏,目光在月考成绩单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那里还留著去年秦淮如帮他处理试剂灼伤时缠的绷带。 “秦同学的解剖报告,是我从教二十年见过最工整的。” 陈镜明在审查人员的面前展开秦淮如的作业,牛皮纸上的人体肌肉分布图用红蓝两色墨水勾勒,每根神经的走向都標註著拉丁文名称,甚至在页脚用小字註明 “参考《格氏解剖学》1949 年版 p376 修正”。 德国归国的外科教授汉斯推了推圆框眼镜,用生硬的中文补充:“她的血管剥离实验,误差小於 0.1 毫米,比我在柏林医学院的学生还要精准。” 深夜的药理实验室,管理员老周总看见秦淮如的身影。有次他忍不住敲门:“秦同学,该熄灯了。” 门內传来窸窣声,秦淮如开门时,护目镜上还沾著冻疮药膏的白色粉末。第二天,药剂学教授王淑贞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份特殊的报告,秦淮如用三个月时间,对比了七种草药在低温环境下的抗炎效果,数据表格旁附著冻伤小白鼠的恢復照片,备註栏写著:“建议优先选用丹参配伍,成本低且易採集,適合战地应用。” 王淑贞拿著报告,对著审查人员解释,声音发颤:“这不是学生作业,这是能救命的研究!” 每当有同学在课堂上卡壳,陈镜明总会望向第二排:“秦同学,你来说说。” 秦淮如起身时,总会先翻开笔记本確认数据,再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简明示意图。 下课后,汉斯教授曾拦住她:“你有 teaching(教学)的天赋,以后可以留校。” 她却摇摇头:“我想把这些本领,先用在战场上。” 在医学院的学生档案柜里,秦淮如的考评表被贴上了红標籤。德育处主任的评语写著:“该生不仅成绩优异,更难得的是有医者仁心。” 旁边附著段批註:“上周她把获得的奖学金全部买了纱布,託运输队寄往朝鲜前线。” 陈镜明在末尾添了句:“她的解剖刀能划开人体奥秘,更能剖开时代的困局。这样的学生,北大应该为她骄傲。” 当秦淮如的名字出现在医疗志愿队名单上时,陈镜明特意从家里拿来珍藏的战地急救手册,扉页上用毛笔写著:“赠秦淮如同学:愿你以所学为刃,劈开所有苦难。” 而此刻的解剖楼里,新来的学生正对著橱窗里秦淮如的笔记临摹,那些用红笔圈出的 “战场急救要点”,在春日的阳光里,像极了永不熄灭的烛光。 接到批准通知时,秦淮如正在实验室调配止血药剂。玻璃瓶碰撞的脆响中,教导员的声音让她握试管的手微微发颤:“医疗志愿队今晚八点出发,你准备一下。” 暮色从窗欞漫进来,染黄了她实验服上的药渍,也映出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挣扎,承平最爱吃的糖炒栗子还没买,承安新做的第一张手工贺卡还躺在抽屉里。 她摸出藏在白大褂口袋的全家福,指腹抚过照片里孩子们的笑脸,喉咙发紧。走廊尽头传来同学们的谈笑声,有人在唱《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激昂的旋律撞碎了她最后的犹豫。转身抓起帆布包,里面除了换洗的衣物,全是整理好的战地急救笔记,每一页都夹著用槐花压成的书籤。 校门口停著军绿色的卡车,车灯刺破渐浓的夜色。秦淮如跳上车厢时,看见远处胡同口亮起几盏昏黄的灯,那是南锣鼓巷的方向。她闭上眼睛,想起徐慧真算帐时拨弄算盘的清脆声响,想起杨婶纳鞋底时哼的小调,想起钱叔修鞋摊前永远留著的空位。“孩子们,等妈妈回来。” 她对著黑暗轻声说,把全家福贴在心口,帆布包上掛著的听诊器隨著卡车顛簸,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与此同时,四季鲜酒馆的油灯还亮著。徐慧真正在教二丫辨认酒麴,突然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蔡全无举著张信纸衝进来,信纸边缘被雨水洇湿:“秦淮如临时寄出的急信!她...... 她跟著医疗队走了!”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何雨柱手中的擀麵杖掉在案板上,钱叔的菸袋锅在鞋帮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徐慧真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跡在油灯下跳动:“慧真姐,杨婶,孩子们就託付给你们了。承平爱吃酸,承安怕黑......” 字跡在 “黑” 字处晕开,像是被泪水浸过。她望向墙上李天佑的照片,恍惚间觉得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一个奔赴战火纷飞的前线,一个守护后方温暖的家。 夜深了,徐慧真轻轻推开西厢房的门。承平抱著玩具刀睡得正香,承安蜷在被窝里,枕头下压著没送出去的贺卡,小丫代写的稚嫩的笔跡写著:“妈妈,我会乖乖的。” 她替孩子们掖好被角,转身看见杨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秦淮如落下的围巾,在月光下无声流泪。 南锣鼓巷的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著千万个相似的离別。而此刻,秦淮如乘坐的卡车正驶向北方,她透过车窗望著漫天星斗,想起解剖课上学过的人体血管,每一条血脉都通向心臟,正如每一个奔赴前线的身影,都通向同一个跳动的信念。 春夜的四季鲜酒馆,煤油灯的光晕在秦淮如的信纸上颤巍巍地跳动。徐慧真捏著信纸的指尖泛白,"医疗队已跨过鸭绿江" 的字跡被灯油洇出毛边,突然听见后院传来杨婶压抑的哭声,老人正抱著承安的虎头帽发呆,帽檐上秦淮如绣的 "平安" 二字已被泪水浸得模糊。 “娘,秦姨......爸爸......打......打坏蛋......” 承平踉蹌著扑到母亲怀里,脖子上的小小木刀硌的徐慧真膝盖生疼。徐慧真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摸到孩子棉袄口袋里塞著的半块硬糖,那是秦淮如临走前一周从学校带回来给她的。 三日后的清晨,蔡全无从供销社带回张油印小报,头版照片里的医疗队员都戴著口罩,梁拉娣却一眼认出第二排那个攥著听诊器的身影:“是秦淮如!她棉袄袖口还露著我给补的蓝布呢!”报纸边角的通讯稿写著 "女军医连夜抢救伤员三十余人",徐慧真读著读著,突然发现泪水已不知不觉的淌了下来。 何雨柱在后厨熬製冻疮药膏时总多放三倍黄连,“淮如姐说这能消肿”。他把药膏装在洗净的雪花膏铁盒里,让蔡全无设法寄往前线。每当有返回拉物资的运输队卡车停在胡同口,钱叔就拄著修鞋锥子追上去,逢人便问:“见过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吗?叫秦淮如......运输队的司机李天佑呢,他怎么样了?” 半月后的深夜,二丫在油灯下给秦淮如写信,小丫趴在桌上画战地医院,小石头用弹弓射落院里树枝上的新芽,说要 "打跑美国飞机"。徐慧真把信纸按在算盘上,听著孩子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帐册上 "公私合营" 的红章在夜色中泛著微光,与墙上李天佑的照片遥遥相对。 当第一封前线来信塞进门缝时,杨婶正给承平餵药,这孩子硬是抢弟弟的零食把自己吃积食了。信纸上的墨水被硝烟燻得发黄,秦淮如用铅笔写著:“在山洞里给伤员做手术,只能靠月光照明,光线透过弹孔照在手术刀上,医疗条件跟大学里差多了......” 徐慧真摸著信末那个模糊的指印,突然听见钱叔在修鞋摊前喊:“供销社说有志愿军家属慰问品,让安排人去领!” 胡同里飘起槐花香气时,四季鲜酒馆的柜檯上多了个玻璃罐,里面装满孩子们攒的糖纸,小丫说要给哥哥嫂嫂折千纸鹤,小石头每天往罐子里放块石子,数著亲人回来的日子。而此刻的鸭绿江畔,秦淮如正用冻裂的手给伤员包扎,绷带结打得像恩师教她的那样紧实,胸前的党徽在炮火余光中,亮得像故乡的启明星。 1951 年夏,蝉鸣像煮沸的铜锅,在南锣鼓巷的老槐树上聒噪不停。田丹最后一次出现在酒馆时,军绿色挎包的背带磨得发白,她匆匆往徐慧真手里塞了叠文件,汗水浸透的《物资调配计划表》黏在柜檯上:“市里要组建支前运输指挥部,还有一项重要的审查......这月怕是......” 话音未落,自行车铃响从胡同口传来,她转身衝进热浪,帆布鞋扬起的尘土里,只留下句模糊的 “全靠你了”。 徐慧真展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烈日下晃得人眼花。酒罈要按新政策重新贴標,下月的酒麴配额突然削减三成,街道办又催著报《工商业改造进度表》。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算盘珠被手指拨得发烫,突然听见后院传来瓷器碎裂声,承平打翻了杨婶醃的咸菜缸,黄绿色的菜汁混著苍蝇在墙角蔓延。 “二丫,带弟弟妹妹去钱叔那儿!” 她扯下围裙衝过去,粗糲的陶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清理完残局回到柜檯,何雨柱正举著漏勺站在门口:“慧真姐,煤球又不够了,后厨的火......” 话没说完,蔡全无抱著帐本撞开纱门,蓝布衫全被汗水浸透:“供销社说这批高粱酒的度数不达標,得......” 日头偏西时,徐慧真瘫坐在太师椅上,膝盖上摊著三个帐本。煤油灯还没点,暮色里的算盘珠子泛著冷光,像极了李天佑来信里写的 “坑道里结的冰棱”。小丫踮著脚给她擦汗,突然指著窗外惊呼:“娘!下雨了!” 她猛地起身,晾晒的酒麴还在后院! 暴雨倾盆而下,她披著麻袋衝进雨幕,怀里死死护著几袋酒麴。雨水混著汗水流进眼睛,恍惚间听见钱叔的喊声:“慧真!酒罈子要倒了!” 等眾人七手八脚抢救完物资,她浑身湿透地靠在门框上,看著满地狼藉,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惊飞了屋檐下避雨的麻雀,也惊落了她鬢角不知何时长出的白髮。 深夜的酒馆,煤油灯重新亮起。徐慧真就著咸菜啃冷馒头,手指在帐本上画著新的標记。二丫在一旁帮她磨墨,砚台里倒映著母女俩疲惫的脸。“等爹和秦姨回来,” 孩子突然说,“咱们能好好睡一觉吗?” 笔尖顿在 “超额完成” 的字样上,徐慧真摸了摸女儿的头,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 “公私合营” 的牌匾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封未寄出的信。 第148章 牵掛 夏天的傍晚,杨婶坐在四合院门槛上,树影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晃来晃去。手中的信笺被反覆摩挲得发皱,杨志远的字跡工整得过分,“娘,这里山清水秀,每天都能吃上热乎饭。” 的句子旁,隱约有道歪斜的墨痕,像是握笔的手突然颤抖过。她用拇指轻轻抚过那处,仿佛能触到儿子受伤的掌心。 隨后杨婶揣著攒了半年的鸡蛋去供销社,非要换些云南白药。“婶子,这药可金贵著呢。”蔡全无为难地搓著手。杨婶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对银鐲子,那是她唯一的嫁妆:“就换这药!我儿子在山里......”话音未落,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决堤。 “杨婶,喝碗绿豆汤降降火。” 徐慧真端著粗瓷碗走来,却见老人的手死死攥著信纸边缘,骨节泛白。杨婶突然把信往她手里一塞:“慧真你识字多,快帮我瞧瞧,这 训练时扭了腰 几个字,是不是写得特別重?” 墨色在 "扭了腰" 三个字上晕开,像洇开的血渍。 深夜,杨婶的屋子还亮著油灯。她戴著老花镜,就著昏黄的光將儿子的信平铺在炕桌上,用缝衣针小心翼翼地挑起信纸,仔细端详著。背面果然有淡淡的血跡,就在 "一切都好" 的字样下方,蜿蜒成细小的溪流。老人的嘴唇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生怕哭声惊醒隔壁熟睡的承平承安。 徐慧真推开杨婶虚掩的房门时,正看见老人对著煤油灯,用绣花针挑开儿子来信的纸背,自打李天佑去了前线,她就时不时的带孩子回来住几天。月光透过窗欞,在杨婶佝僂的背上投下蛛网似的影子,银髮间夹杂的几缕灰丝,在灯影里微微颤动。 “杨婶,” 徐慧真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灯焰上的飞蛾,“您看这信纸上的血印子,像不像咱胡同口老槐树上的树胶?” 她挨著老人坐下,指尖轻轻抚过信笺背面那道蜿蜒的痕跡,“去年小石头爬树摔了,血蹭在作业本上,也是这么淡淡的红。” 杨婶的针突然掉在炕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徐慧真捡起针,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块褪色的红布,用剪刀细细剪出个小布人:“我听运输队的说,西南的山都长著会流血的树,杨志远说不定只是帮老乡砍树时蹭破了手。” 布人歪歪扭扭的脸上,她用墨点了两颗笑眼,“您瞧,这小人儿腰不疼,还能帮咱扛柴火呢。” 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掌纹里:“慧真啊,我这心里头跟揣了秤砣似的......” 话音未落,眼泪就砸在布人上,晕开两团深色的痕跡。徐慧真抽出另一只手,从炕柜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乾的槐花,“您记不记得前年春天,小石头爬树上给您够槐花,裤腰带给扯断了?” 杨婶愣了愣,皱纹堆起的眼角忽然有了笑意。徐慧真趁热打铁,把槐花塞进她手里:“志远在信里说过,西南的槐花跟咱这儿不一样,开得像火似的。等他伤好了,准保摘一大筐回来,给您蒸槐花饼吃。” 她拿起老人缝了一半的护腰,往里面絮著柔软的棉絮,“钱叔把压箱底的老牛皮絮上兔皮拿过来了,山里湿气重,暖腰暖腿都成,回头咱缝在护腰上。您看这护腰,针脚多密实,比医院的绷带还管用呢。” 窗外的蝉鸣突然歇了,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相依的老树。杨婶一边絮著护腰,一边讲著杨志远小时候的趣事:“他六岁那年,非说自己能扛起石磨,结果把脚砸了,躺炕上吃了三天他爹熬的骨汤,倒是把他香坏了,打那之后就总琢磨著怎么再受点伤去吃好吃的。可他又怕疼,不肯真受伤,只好装病,被他爹发现后那顿揍......” 杨婶说著说著,渐渐没了哭声,只是时不时用袖口擦眼睛,手里的布人被攥得暖暖的。 杨婶捧著护腰,忽然指著墙上儿子的照片笑了:“你看他穿军装的样儿,腰板挺得比咱胡同新立的电线桿还直。” 照片上的青年笑得灿烂,领章在阳光下闪著光,仿佛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喊一声 “娘,我回来了”。徐慧真望著照片,轻轻握住老人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满室的愁云都淡了些。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欞时,徐慧真把絮好的护腰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杨婶怀里:“今儿咱就往西南寄包裹,里头除了白药,还有您醃的芥菜疙瘩。杨志远啊,准保抢在战友前头吃完。” 她替老人理了理乱发,看见她鬢角新生的白髮,突然想起李天佑来信里说的 “坑道里的月亮,圆得像家里的烧饼”。 包裹寄走那天,杨婶在门口愣愣的守了整整三个时辰。看著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消失在胡同口,她对著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儿啊,別瞒著娘......” 风捲起她鬢角的白髮,像极了信纸上那道抹不去的伤痕。此后每个黄昏,她都要在院子里多摆一副碗筷,望著天际的火烧云,等那个暂时不会回来吃饭的人。 深秋的北京,寒意裹挟著肃杀之气笼罩街巷。四季鲜酒馆外的槐树叶子簌簌飘落,与张贴在墙头的《关於开展成分核查工作的通告》一同在风中翻卷,油墨印就的 “倒查两年” 的字样被露水洇得发皱。 徐慧真正在柜檯前核对帐目,算盘珠子的脆响突然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何雨柱脸色青白地撞开酒馆门,衣襟下摆沾满菜市场的泥点:“慧真姐,隔壁街瓷器庄的刘老板,昨儿被带走了!说是解放前私通国民党军官,还隱匿財產,反动资本家虚报成小业主......” 话音未落,酒馆里顿时鸦雀无声,酒客们握著酒碗的手纷纷僵住。 钱叔的修鞋锥 “噹啷” 掉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盯著通告上 “严惩弄虚作假” 的红字:“早该查了!西四牌楼那边,有人把田產藏在佃户名下,还装穷申请救济粮......” 他的声音发颤,仿佛又回到了兵荒马乱的年月,那些被地主欺压的日子在记忆里翻涌。 拉车的板儿爷气的满脸通红的喝道:“这些人,国难当头还想著捞好处!咱们在后方勒紧裤腰带支援前线,他们倒好......” 深夜打烊后,徐慧真把帐本锁进铁皮柜,铜锁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望著墙上李天佑的照片,想起自家成分登记前,李天佑早早就把所有明面上的產业都分开登记了,只是想到他临走前在自己耳边交代的事情,隱隱有些心惊。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见她鬢角不知何时生出的几根白髮,这些日子,她总在梦中被批斗的口號惊醒,梦里无数人举著拳头喊 “打倒资本家”,而她攥著成分登记表,却怎么也证明不了自己的坦荡。 核查风暴愈演愈烈。某天清晨,酒馆门口围满了人。徐慧真挤到前排,看见胡同口王裁缝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押著走过,那人哭嚎著:“我真不是地主崽子!当年那几亩地是租的......”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说他私藏金条,被自傢伙计揭发。 钱叔蹲在修鞋摊前,默默將磨得发亮的鞋拔子收进木箱,那是李天佑父亲留下的物件,承载著一个革命家庭清白坦荡的过往。他望著不远处悬掛的 “公私合营” 牌匾,喃喃自语:“脚正不怕鞋歪,咱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好怕的。” 徐慧真站在酒馆台阶上,望著人潮散去的街道,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扑簌簌打在她的裤脚。她摸出贴身收藏的成分登记表,纸张边角被摩挲得发毛,每一个字跡都像烙印般清晰。远处传来广播里激昂的革命歌曲,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酒馆的门,无论核查如何严苛,四季鲜的灯火,永远为那些清白正直的人而亮。 暮色给四季鲜酒馆的砖墙蒙上一层灰纱。徐慧真正將帐本锁进铁皮柜,铜锁 “咔嗒” 扣上的声响,与何雨柱摔下炒勺的脆响几乎同时炸开。后厨飘出的糊味里,何雨柱扯著围裙衝出来,脸涨得比锅里的红烧肉还红:“凭啥查咱们?每天给志愿军熬薑汤的是咱们,捐钱捐物的也是咱们!” 徐慧真按住算盘,算珠在她颤抖的指尖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望著墙上 “公私合营” 的牌匾,那抹红漆在暮色里泛著冷光:“雨柱,王裁缝藏金条的事,街坊四邻谁能想到?” 她摸出贴身收藏的成分登记表,纸张边缘被反覆摩挲得发毛,“咱们虽是小工商业者,但酒馆的酒麴用量、帐本流水...... 稍有差池,就是把柄。” 何雨柱抓起灶台上的抹布狠狠一甩:“照你这么说,咱们得把每粒米、每滴酒都记成诗?” 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听说隔壁绸缎庄的伙计,为了立功,连老板藏在床底的银元都抖搂出来了!这世道......” 话音未落,酒馆门被推开,穿制服的核查人员跨进门槛,徐慧真感觉算盘珠子突然在掌心发烫,而何雨柱已抄起炒勺,故意把铁锅撞得叮噹响:“来客人了?先尝尝新燉的红烧肉!” 深夜打烊后,徐慧真对著油灯逐页核对帐本,连去年腊月卖剩的半坛黄酒都记在备註栏。何雨柱蹲在墙角修补漏风的窗缝,嘴里还在嘟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但徐慧真注意到,他往募捐箱里塞钱时,偷偷把自己新买的胶鞋也一併塞了进去。风从窗欞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帐本哗啦啦响,徐慧真望著何雨柱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咋咋呼呼的汉子,或许比她更懂得,清白二字该怎么用行动写在这世道上。 成分核查的风暴席捲过后,徐慧真常常在深夜对著油灯发呆。铁皮柜里的成分登记表被她反覆取出又放回,纸张早已被汗水浸得发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针尖刻进心里的印记。她摸著登记表上自己亲手写下的 “小工商业者”的出身,耳边总会响起被押走的王裁缝的哭喊,那种混杂著恐惧与不甘的声音,在无数个夜里惊醒她的梦。 白天,她在酒馆里更加谨小慎微。擦拭柜檯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过进店的每一个人,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给酒客盛酒时,手腕都比以往更稳,笑容却多了几分僵硬。何雨柱曾悄悄问她:“慧真姐,咱行得正坐得直,还怕啥?” 她只是苦笑,没说出口的是,那些被枪毙的 “弄虚作假者”,谁曾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钱叔察觉到她的不安,特意將珍藏的老怀表送给她,表盖上刻著 “光明磊落” 四个字。“拿著,” 钱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鼓励,“咱们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可怕的。” 徐慧真摩挲著冰凉的表壳,仿佛握住了一团火,心里的不安稍稍褪去了几分。 生活上,她对酒馆的每一笔帐都抠得更细了。帐本上的字跡比以往更加工整,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要反覆核对三遍以上。她还主动找到田丹,提出要將酒馆的经营情况按月写成报告上交。“我想让组织知道,四季鲜清清白白,绝不做亏心事。” 她的声音坚定,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气氛的变化。二丫变得更加懂事,放学回家就主动帮著照顾弟妹、打扫卫生。小丫和小石头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打闹,写作业时安静得让人心疼。有次徐慧真半夜醒来,看见二丫趴在桌上写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封未寄出的信:“哥哥,嫂子最近总在嘆气,我会好好听话,你在前线也要小心……” 深夜打烊后,徐慧真常常站在酒馆门口,望著寂静的街道发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月光洒在 “公私合营” 的牌匾上,泛著冷清的光。她轻轻嘆了口气,转身锁门,算盘珠子的声音再次在屋內响起,那是她给自己寻找的安全感,每一次清脆的碰撞声,都像是在告诉自己:清白做人,踏实做事,总会熬过去的。 第149章 换人 1951 年秋,枯黄的槐树叶打著旋儿落在四季鲜酒馆的窗台上,与报纸上油墨未乾的战报一同被风掀起边角。头版照片里,志愿军战士在炮火中衝锋的身影模糊却坚毅,配文 “抗美援朝战爭进入白热化阶段” 的铅字被无数人指尖磨得发亮。 徐慧真攥著报纸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粗瓷碗里晃出细密的涟漪,她一眼就认出照片里那个战士背著的绿色帆布包,和李天佑临走时带走的一模一样。 “这仗打得太苦了。” 老孙头的糖葫芦竹籤在桌上敲出断续的声响,“报上说美军飞机把山头都炸平了,咱战士拿什么拼?” 话音未落,何雨柱哐当一声把洗菜盆砸在地上上,溅起的火星落在 “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 的標语上:“还能拼什么,拼命唄!天佑哥来信说,坑道里的水比血还金贵,但没一个人喊退!” 杨婶突然起身,碰倒了脚边的针线筐。她颤巍巍地指著报纸上 “医疗物资紧缺” 的段落:“淮如得多难呀,她会不会......” 话没说完就捂住嘴,老花镜后的眼睛泛起泪光。钱叔默默把修鞋凳往煤炉旁挪了挪,手上的活儿却没停:“我跟几个老伙计商量好了,多缝几套护膝,多絮些毛,这时节北边山里的雪能埋到人腰。” 街道办小干事的喇叭声適时的刺破了酒馆的寂静:“全体居民注意!明日上午各家派一位代表在街道办集合,缝製棉衣製作炒麵支援前线!” 徐慧真立刻放下报纸,算盘珠子在她指尖飞速滑动:“婶子,把咱存的棉花都拿出来;二丫,去喊胡同里的婶子们!” 她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果断,却在转身时偷偷將报纸叠好,塞进柜檯最底层,那里还藏著李天佑三个月前寄来的最后一封信。 第二天,居委会院里挤满了人。徐慧真戴著顶针,飞针走线间忽然想起李天佑离家前夜,她也是这样给他缝补军装。“嫂子,这针脚歪了。” 小丫举著布料凑近,徐慧真这才惊觉自己把两层面料缝在了一起。隔壁的纺织女工突然抽泣起来:“我男人在部队上,已经半个月没消息了......” 哭声像涟漪般扩散,杨婶的银针 “啪嗒” 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时,白髮散落在沾满泪痕的衣襟上。 暮色降临时,堆成小山的棉衣旁放著徐慧真连夜赶製的棉手套,每双都绣著红色的 “平安” 字样。她望著装满物资的卡车驶出胡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铃鐺声,老孙头推著糖葫芦车追上来,车上掛著的白布写著 “义卖支援前线”。“慧真,” 老人把布袋塞进她手里,里面是一卷散碎的零钱,“天佑和秦淮如,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深夜的四季鲜酒馆,煤油灯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徐慧真摊开新到的战报,在 “医疗队员火线救治” 的段落旁画了个圈。何雨柱默默往炉膛里添了块煤,火光映亮他脸上未乾的泪痕:“慧真姐,明天我再熬二十锅薑汤,给运物资的运输队捎过去......” “嗯,多加些红糖。” 窗外的秋风捲起满地落叶,远处传来零星的军號声,像极了他们日夜牵掛的人,在战火中遥远的呼唤。 等寒风开始裹著零星的雪粒字扑在四季鲜的窗欞上,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时,刚下班的梁拉娣裹著旧棉袄坐在灶台边烤火,咳嗽声惊得正在擀麵的何雨柱手一抖,苍白的脸色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何雨柱往她碗里多添了勺白菜燉粉条:“婶子,你这咳嗽半个月还没好,咳得脸都青了,明儿得让慧真姐带你去瞧瞧大夫。” 气腾腾的白菜燉粉条雾气里,梁拉娣捧著粗瓷碗的手微微发抖,避开眾人关切的目光,余光瞥见蔡全无蹲在门槛上修补漏风的窗纸,单薄的脊背弯成沉默的弧度。但她没注意到蔡全无蹲在门槛补窗纸的手刚才突然停住一瞬,他早发现妻子这月没去领卫生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晚掌灯时分,梁拉娣把蔡全无拽进臥室,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她从贴身衣兜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煤油灯的光晕里,“妊娠” 两个字刺得蔡全无眼眶发烫,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 结婚前的这些年,他总觉得无父无母无亲人的自己是无根的浮萍,此刻却像突然抓住了滚烫的太阳。他颤抖著伸手想碰妻子的肚子,又怕力道太重,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脸贴上去,温热的泪水浸透了粗布衣裳,嘴里一直无意识的呢喃著:“老天爷...... 老天爷......” 第二天清晨,蔡全无像被上了发条的闹钟,天不亮就揣著二十个红鸡蛋衝出门,挨家挨户敲门。他平时寡言少语的嘴突然变得滔滔不绝,见人就从怀里掏出红鸡蛋:“我要有孩子了!拉娣有身子了!” 钱叔戴睡眼迷濛的,愣是把红鸡蛋举到鼻尖端详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拍著大腿直乐:“好啊!老蔡家要添丁了!”整条胡同都迴荡著老人爽朗的笑声。 何雨柱得知消息时,正往炉膛里添煤,火苗 “轰” 地躥起来映红他的脸。他抄起炒勺三步並两步衝到院子里,对著天空大喊:“今晚加菜,蔡叔有后了,糖醋排骨管够!” 转身就往酒罈里插酒提子,溅出的二锅头在雪地上洇出深色痕跡。二丫和小丫举著红头绳从屋里跑出来,非要给梁拉娣编 “送子娘娘头”。 徐慧真握著梁拉娣的手,笑得眼角泛起泪花,转眼却见蔡全无对著李天佑的照片喃喃自语:“天佑,你在前线放心,我一定把孩子好好养大,等你回来让你给孩子取名字......” 话音未落,梁拉娣扶著门框慢悠悠走进来,脸颊难得泛起红晕:“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男娃叫援朝,女娃叫抗美,长大了接著打美国佬!” 蔡全无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梁拉娣亮晶晶的眼神堵了回去。看著妻子眼里闪烁的坚定,他最终只是憨笑著挠挠头,把红鸡蛋往她手里又塞了几个,只要她高兴,叫什么都成,就是委屈天佑了。 消息传开那日,胡同里飘满邻里的贺喜声。蔡全无蹲在自家门口,用煤渣在地上画小人,嘴里念叨著 “援朝、抗美”,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沾著煤灰。 梁拉娣倚著门框看他,突然想起成亲那晚,他也是这样侷促又认真地给她端来洗脚水。寒风捲起地上的雪粒,却吹不散小院里满得要溢出来的暖意,仿佛连墙角结冰的水缸,都在期待新生命带来的春天。 入夜后,酒馆飘出阵阵肉香。何雨柱把燉得酥烂的糖醋排骨端上桌,油亮的酱汁在煤油灯下泛著红光。蔡全无挨著梁拉娣坐下,往她碗里夹了最大的一块,喉结动了半天才憋出句:“多吃点,咱娃...... 咱娃肯定像你。” 梁拉娣咬著骨头轻笑,眼角的泪花却掉进了碗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而这间挤满人的小酒馆,正用滚烫的烟火气,温暖著一个新生命即將到来的冬天。 隆冬的北风卷著细雪扑在四季鲜酒馆新换的玻璃橱窗上。田丹裹著褪色的军大衣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个衬衣笔挺、皮鞋擦得鋥亮的男人。酒馆里顿时安静下来,何雨柱手里的炒勺悬在半空,钱叔的修鞋锥停在牛皮鞋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田丹胸前別著的那枚崭新的徽章上,比之前的红星多了几道暗纹,透著几分神秘。 “给大家介绍一下,” 田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灯下凝成雾,“这是新任公方经理范金有同志,街道办新来的干部。” 范金有锐利的眼神快速扫过眾人,嘴角扯出礼貌的微笑:“久仰久仰,四季鲜的大名我在通报上见过许多回。” 他的声音带著刻意的圆润,却让徐慧真莫名想起算盘上磨得发亮的老珠子。 田丹从挎包里掏出张带大红公章的表扬信,信纸边缘还沾著些许枪油味:“上级特別交代,四季鲜作为第一批公私合营试点的小商户,帐目清晰、支前积极,被评为『模范商户』。” 她展开信时,袖口滑落露出半截绷带,徐慧真眼尖,看见绷带边缘渗著暗红的血渍。但田丹若无其事地折好信,推到徐慧真面前:“慧真,往后还要多费心,范经理初来乍到不太了解情况,还得你多带带他,往后再有什么新政策就由他来传达了。” 范金有用钢笔敲了敲桌面,声音清脆得像银元相碰:“明年起,酒馆要扩大生產规模,增加酱菜、酿酒的品类。上头计划把四季鲜打造成『红色商业样板』,宣传册都开始印了。” 他掏出张泛黄的规划图,上面用红笔圈著 “增设分店”“培训学徒” 的字样,徐慧真注意到角落里还画著个五角星,比普通的多了两道斜槓。 何雨柱突然把炒勺重重砸在灶台上:“田经理,您真要走?” 他的围裙上还沾著给志愿军熬製的草药汁,“那些帐本您教的法子,我们还没学透呢!” 田丹的目光掠过墙上李天佑的照片,喉咙发紧:“组织有新任务,我实在忙不过来......” 临走前她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蔡全无,“这是给拉娣的药,听说她怀孕了但一直咳嗽,还不敢用药,怕伤著孩子。这是我爹找人特意开的药,孕妇也能放心吃。” 出门后,田丹在酒馆门口驻足回身不舍的打量著。雪花落在她的军帽上,很快化成水顺著帽檐滴落。她望著 “公私合营” 的牌匾,突然压低声音对徐慧真说:“最近城里不太平,要是有人打听药材、电台......” 话没说完,范金有凑到了两人身边,对著田丹諂媚的笑著,“田主任,您还有什么指示?” 田丹停住话头,深深的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 田丹的自行车碾著积雪远去后,范金有藉口街道办有事要忙也跟著离开了。酒馆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何雨柱率先打破沉默,他用力一掌拍桌板上,震得满桌碗碟叮噹作响:“这范金有一看就不像踏实干事的人,油头粉面的,哪有田经理那股子利落劲儿!他走的那方向是街道办的方向吗,一看就知道不定去哪儿开小差了。” 他捲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因搬运物资留下的淤青,“田经理手把手教我们熬製防冻药膏,他倒好,一来就画大饼!” 徐慧真捏著表扬信的手指微微发颤,信纸边角的暗纹硌得掌心生疼。她望著范金有留下的规划图,红笔勾勒的五角星总让她想起田丹临別时欲言又止的眼神。“雨柱,別闹了。” 她声音低沉,“上头派来的人,再怎么著也得配合工作。” 话虽如此,她却悄悄把规划图塞进柜檯最底层,那里还藏著李天佑的家书。 梁拉娣扶著隆起的肚子,艰难地从灶台边挪过来:“我瞧著这位范经理,眼神总往酒罈子上瞟。” 她下意识护住腹部,“咱们这酒馆,可都是拿血汗钱撑起来的。” 蔡全无沉默著给她添了把柴火,却把田丹给的药包贴身藏好,粗糙的手指反覆摩挲著油纸包装,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份熟悉的踏实感。 钱叔摘下老花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当年日本人占城时,也有这样穿得光鲜的人来『指导』生意。” 他的声音带著岁月沉淀的沙哑,“慧真,多留个心眼儿。” 修鞋锥无意识地在鞋底刻划,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跡,像是某种古老的警示符號。 二丫和小丫蹲在墙角,把田丹送的铅笔头收进铁皮盒。“嫂子,田阿姨还会回来吗?” 小丫仰著小脸,睫毛上沾著煤渣。徐慧真望著窗外渐渐模糊的雪幕,想起田丹军靴踩碎薄冰的声响,轻声说:“等打完仗,大家都该回来了。” 可话音未落,酒馆的门突然被推开,寒风卷著雪粒灌进来,范金有夹著公文包折返,目光像冰锥般扫过眾人:“徐经理,明天我要查近三个月的酒水损耗明细。” 第159章 余波 北风卷著冰碴子刮过四季鲜酒馆的青瓦,范金有捏著搪瓷缸,趾高气扬地跨过门槛,军绿色中山装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帐本边缘。他扫了眼正在算帐的徐慧真,故意提高嗓门:“徐经理,这月的酒水损耗率比上个月多了 0.3%,怕是有人中饱私囊吧?” 何雨柱正往灶膛里添煤,闻言 “嚯” 地站起身,煤灰沾了满脸:“范经理把话说清楚!咱这酒罈子封条都没动过,损耗多是因为支援前线多送了几坛壮行酒!” 范金有冷笑一声,翻出帐本哗啦啦地抖:“壮行酒可有审批单?空口无凭,这损耗就得算在成本里!” 徐慧真放下算盘,从铁皮柜底层抽出叠文件,每张纸都用红绳整整齐齐捆著。“上个月 15 號,街道办田主任亲自来取的酒,签收单在这里。” 她將单据拍在桌上,字跡清晰得像刻上去的,“另外,本月採购的酒麴批次较湿,蒸发量比平时多 0.2%,这是供货商的说明函。” 范金有脸色铁青,伸手要抢文件,却被何雨柱突然伸出的胳膊拦住,楞头小子铁塔般立在桌旁,眼神冷得能结冰。 见找茬不成,范金有突然换了副笑脸,掏出张盖著公章的红头文件:“上头有新指示,公私合营企业要加强公方管理。从明天起,酒馆的进货、出货都得由我签字。” 他故意把文件推到徐慧真鼻尖下,“徐经理年纪大了,还得照顾老人孩子,不如多休息休息?” 酒馆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煤球炉的噼啪声。徐慧真慢慢站起身,旗袍下摆扫过算盘,算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范经理怕是忘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区工商科上个月刚表彰四季鲜帐目规范、管理透明。” 她摸出田丹留下的表扬信,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泛著冷光,“若真要换人,也该等组织正式下文。” 何雨柱抄起炒勺重重砸在案板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想抢我们的酒馆?先问问我这锅热油答不答应!” 梁拉娣扶著肚子站到徐慧真身边,身后还跟著举著擀麵杖的二丫。范金有环视四周,接触到眾人充满敌意的目光,喉结动了动,抓起文件转身就走。临出门时,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眼徐慧真:“咱们走著瞧!” 门被摔得震天响,何雨柱呸了一声:“狗皮膏药!” 徐慧真却盯著门口飘落的柳絮,轻轻嘆了口气。她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又一日,范金有裹著呢子大衣跨进门槛时,铜铃摇晃声惊得酒客们纷纷回头。他扫了眼墙上崭新的 “模范商户” 锦旗,肥厚的嘴唇撇出一抹冷笑:“徐经理,听说贵店最近在支前物资调配里,用陈米充新米?” 徐慧真正在柜檯拨算盘,算珠碰撞声戛然而止。她不慌不忙取出牛皮纸帐本,每一页都用红蓝墨水標註得清清楚楚,夹在其中的採购单据还带著供销社的红章:“范经理,这是十月十五日的进货单,经手人蔡全无,您要是不信,我这就带您去供销社核对。” 何雨柱握著炒勺从后厨衝出来,围裙上的油渍还在冒烟:“放什么屁!咱给志愿军熬的薑汤,比亲娘餵的奶还纯!” 范金有脸色涨红,突然抓起桌上的酒碗嗅了嗅:“酒精度数不达標,按规定要......” 话没说完,对门听到动静的蔡全无已经抱著一摞检测报告放到他面前,每张纸都盖著市工商局的钢印。杨婶从里屋颤巍巍走出来,手里举著本《酿酒工艺改良日誌》:“自打公私合营,这酒麴配比改了七回,都是按著田经理专门找专家调整的法子。” 眼见找茬不成,范金有掏出张红头文件重重拍在柜檯上:“上级指示,公方要全面接管经营决策权。” 他肥厚的手指点著文件末尾的公章,“从明天起,徐慧真同志负责后勤,具体事务由我......” “范经理,” 徐慧真突然合上帐本,声音像冰棱般锐利,“您仔细看看文件日期,这是去年八月的旧通知。” 她从抽屉深处抽出份新文件,封皮上的 “试行草案” 四个大字还带著油墨香,“现在执行的是『公私协商制』,重大决策需双方签字生效。” 酒馆里突然响起零星的掌声。何雨柱把铁锅敲得震天响:“慧真姐当家,我们服气!” 钱叔慢悠悠地把修鞋锥別回腰间:“这算盘珠子,可不是谁都能拨得响的。” 范金有涨红著脸抓起文件,转身时大衣扫翻了桌上的醋碟,深褐色的醋汁在青砖地上蜿蜒,像极了他未得逞的阴谋。 凛冽的北风卷著细雪掠过公安部的灰墙。田丹裹紧磨得发白的军大衣,在走廊转角处撞落了某位干事怀里的卷宗。泛黄的纸张漫天飞散,她弯腰拾捡时,瞥见最上面那页印著 "台岛代號 0721 行动组覆灭报告",触目惊心的红笔批註写著:"叛徒疑似供出 17 个联络点,已確认 8 处暴露"。 审讯室的钨丝灯刺得人睁不开眼。田丹將钢笔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菸灰缸里的菸头剧烈颤动。玻璃单向透视墙外,技术科的同志正在监听隔壁房间,那是叛徒第三次翻供,此刻正涕泪横流地指著墙上的地图,声称还有个 "梅花组" 潜伏在华北某工厂。她摘下军帽,后颈的绷带渗出淡淡血跡,那是三天前在天津截获情报时留下的枪伤。 深夜的档案室,煤油灯將田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机械地翻动著成摞的档案,食指在泛黄的纸张上快速滑动,突然停在某页贴著黑白照片的简歷上。照片里的青年笑得靦腆,履歷表上 "1948 年加入地下党" 的字跡工整如新,而旁边用红笔圈出的批註写著:"与叛徒同乡,1950 年春节曾共同返乡"。她抓起桌上的红印泥,重重按下 "待查" 章,印泥沾在虎口处,像乾涸的血跡。 凌晨三点,田丹靠在吉普车上打盹,军用车里的便携加密电报机突然发出急促的滴答声。译电员裹著军毯跳下车,冻得通红的手指颤抖著展开电文:"华南线发现异常,速核代號 青松 人员动向"。她立刻掏出钢笔,在膝盖上的笔记本写下:"启动 b 级应急预案,封锁所有港口交通"。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飞了屋檐下的寒鸦。 深冬的清晨,薄雾裹挟著寒意笼罩京城。田丹站在公安部大楼顶层,双手紧握生锈的栏杆,军大衣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远处胡同口传来零星的梆子声,赶早市的小贩推著独轮车碾过结霜的青石板,呵出的白雾在晨光中化作朦朧的烟靄。她摘下眼镜擦拭镜片上的水雾,指腹不经意间触到镜架內侧的刻痕,那是三年前在上海执行任务时,被特务枪击留下的弹痕。 昨夜通宵审阅的卷宗仍沉甸甸压在心头。翻开的审讯记录,潦草的字跡间渗出惊心动魄的真相:叛徒蔡孝乾,曾是我党安插在台岛的最高负责人,却在纸醉金迷中迷失自我,被敌方用金条、美人与高官厚禄彻底腐蚀。被捕当晚,他像决堤的洪水般供出所有核心机密,从潜伏名单到电台频率,甚至连 "永不启用" 的备用联络暗號都和盘托出。 万幸审讯室里潜伏著代號 "深海" 的同志。当蔡孝乾说出第一个真实情报时,他立刻按约定给妻子拨打了有特定暗语的电话。那夜,身怀六甲的女同志顶著暴雨狂奔三条街巷,用藏在髮簪里的微型胶捲传递警报。 夫妻二人里应外合,先是篡改监狱值班表,又趁著换岗混乱在伙房製造瓦斯爆炸,最终用改装的救护车將叛徒劫出戒备森严的牢房,交到联络站保卫人员手中。为躲避追捕,几名看押犯人的保卫战士藏身渔船上漂泊二十余日,靠吃生鱼、喝雨水才熬到组织接应。 晨风捲起田丹耳畔的碎发,她望著东方渐红的天际,眼底泛起血丝。虽然这次危机成功化解,但台岛地下战线付出了惨痛代价:十一个联络站被捣毁,八十二名同志壮烈牺牲,鲜血浸透了海峡对岸的土地。翻开伤亡名单,熟悉的名字密密麻麻排列,其中有教她发报的启蒙老师,有扮作兄妹潜伏三年的战友,还有那个总爱往她口袋塞桂花糖的交通员小姑娘。 “田丹同志!”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机要员抱著沉甸甸的档案袋小跑而来,牛皮纸袋上印著醒目的 "绝密?特急" 红章,“叛徒已押解至我区监狱,首长要求您立刻接手审讯。” 田丹扣紧军大衣纽扣,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审讯大楼。走廊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与电传机的滴答声交织,恍若战场上密集的枪炮轰鸣。她摸了摸腰间的配枪,金属枪柄传来刺骨寒意。 受此事件影响,各地的秘密战线都要进行一次摸底排查。临行前首长的话犹在耳畔迴响:“寧可错查百人,不可放过一个!” 这句话,此刻化作刻在她骨子里的誓言,支撑著她走向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深夜,田丹办公室的窗户在寒风中咯吱作响,檯灯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墙的人物关係图上。绝密电报在桌上摊开,“毒蛇已捕获,速返京” 几个字被红笔重重圈起,旁边散落著撕碎的照片,那是潜伏在台岛的同志,如今小半数的头像都被画上了刺眼的红叉。 田丹攥著伤亡名单走进物证室,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照得墙面悬掛的黑白照片泛著冷光。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二十余名同志挤在老式相机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年轻而坚毅的笑容。 角落里,教她发报的陈老师戴著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温柔;扮作兄妹的阿强和阿珍站在中间,女孩胸前別著的纸花早已褪色;还有那个总爱往她口袋塞桂花糖的小交通员阿芸,歪著脑袋露出两颗虎牙,全然不知镜头外潜伏著怎样的危险。 “陈老师,您说过发报的节奏要像心跳一样沉稳。” 田丹对著照片轻声呢喃,喉头突然发紧。记忆里的课堂上,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握著她的手腕,在电键上反覆练习摩尔斯电码,“嗒嗒嗒,嗒嗒” 的声响仿佛还縈绕在耳畔。而如今,老人的发报机静静躺在玻璃展柜里,黄铜外壳爬满了岁月的锈跡。 她移步到另一组照片前,那是某次任务成功后的庆功宴。同志们围坐在狭小的阁楼里,用搪瓷缸碰杯,杯中装的不过是掺了水的米酒。阿强举起酒杯,笑著说等革命胜利要回老家娶媳妇;阿珍则红著脸打趣,说要开一间裁缝铺,给所有女同志做新衣裳。可这些朴素的愿望,终究都化作了海峡对岸的一抔黄土。 物证架上,阿芸的帆布书包边角已经磨损,里面还塞著半块硬得硌牙的桂花糖。田丹颤抖著取出糖块,糖纸在灯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泽。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阿芸,小姑娘把糖塞进她手心,眼睛亮晶晶地说:“田姐姐,等我回来,我再给你做更甜的!” 窗外的北风呼啸著拍打著窗户,仿佛是牺牲的同志们在诉说未尽的话语。田丹將名单贴在心口,深深鞠躬。那些用热血和生命铸就的信仰,那些被战火吞噬的青春,都將化作暗夜中的星光,永远照亮后来者前行的道路。她挺直脊背走出物证室,军靴踏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坚定而有力,这场无声的战爭还在继续,她必须带著同志们的遗志,走向下一个黎明。 审讯室的铁门轰然打开,叛徒被押进来时,田丹正在擦拭配枪。枪管的金属冷光映出叛徒闪躲的眼神,她突然將枪拍在桌上:“六月十七號,你在基隆港接头时,袖口沾到的不是咖啡渍,是油墨。那家印刷厂里,有我们三个联络点。” 叛徒的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著鬢角滴在审讯椅上。 摸底排查工作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田丹戴著毛线手套,在档案库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指尖被牛皮纸磨得发疼。当她翻到某份从上海转来的材料时,突然停住,泛黄的履歷表上,“曾在中美合作所任职” 的经歷被巧妙掩盖,却逃不过她多年特工的直觉。 第160章 暂停 感觉最近的更新主线混乱,內容水分多,实在是愧对读者的支持。决定暂停更新新章节,近期会对之前的剧情进行修改和梳理,儘快恢復更新。 谢谢大家的支持,感谢大家的宝贵意见,我会尽力修改的! 不会太监!不会太监!不会太监! —————————————————————————————————————— 1951 年深冬的审讯室,寒气从水泥地缝里渗出,如同无形的铁钳,死死攥住每一寸空间,凝结在墙角的冰棱折射著惨白的灯光。天花板上的钨丝灯滋滋作响,幽白的光晕在斑驳的墙面上摇晃,將墙角的蛛网和霉斑照得格外狰狞。 墙面剥落的墙皮下,依稀可见前任犯人用指甲刻下的歪扭字跡,像是无声的控诉。地面上凝结的水渍泛著冷光,在暖气管道偶尔的震颤中,顺著砖缝缓缓蔓延,如同未乾的血跡。 审讯桌是张厚重的铁製长桌,边缘早已被磨得发亮,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烫痕。桌上摆著一只老式搪瓷缸,隔夜的茶水早已冰冷,表面漂浮著一层褐色的茶垢。墙角的老式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沉重的鼓点,敲击著室內紧张的空气。 田丹將二十厘米厚的卷宗甩在铁製审讯桌上,金属撞击声惊得叛徒蔡孝乾浑身一颤。这个昔日掌管台岛秘密战线的高官,此刻头髮蓬乱,金丝眼镜歪斜地掛在鼻樑上,藏青色呢子大衣皱得如同醃菜叶子。 窗外的北风如同饿狼般嚎叫著,疯狂拍打著生锈的铁窗,偶尔裹挟著细小的冰碴,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悽厉,仿佛是牺牲者的哀鸣。 “1951 年 7 月,你在基隆港码头交接的 海鸥计划 ,为何变成了诱捕陷阱?”田丹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她翻开卷宗第一页,指腹重重按在烫金的任命书上,正是眼前这人亲笔签署的文件,將三十余名潜伏同志送上绝路。蔡孝乾喉结滚动,乾裂的嘴唇翕动:“我......我也是被威逼利诱...” “威逼?” 田丹怒目而视,“你的人在高雄街头当眾开的枪,当时牺牲战士怀里还揣著你签发的通行证!” 她猛地將一张焦黑的照片拍在桌上,那是被叛徒供出的联络站废墟,残垣断壁间隱约可见半截孩童的布鞋。蔡孝乾別过脸,额头上青筋暴起。 审讯室顶灯突然滋滋作响,在墙面投下摇晃的阴影。田丹缓缓从档案袋里取出用红绸包裹的物件,那是交通员临终前藏在髮辫里的血书,歪扭的字跡被鲜血晕染:“叛徒......锄奸......” 纸张飘落的瞬间,周正明突然崩溃大哭,肥硕的身躯在铁椅上剧烈扭动,手銬撞出刺耳的声响。 “你以为哭就能赎罪?” 田丹抓起水杯泼在他脸上,“陈老师临终前,用最后力气把发报机零件吞进肚里;阿强夫妇被捕时,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她打开手中的名单,密密麻麻標註著牺牲同志的名字,“这些都是被你亲手葬送的!” 隨著审讯的深入,钨丝灯突然剧烈闪烁,在墙面投下扭曲的阴影,恍若无数冤魂在张牙舞爪。暖气片发出刺耳的嗡鸣,喷出带著铁锈味的热气,与室內浑浊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气息。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撞在铁窗上,瞬间化作水珠,顺著玻璃蜿蜒而下,如同无声的泪水。 当晨光终於穿透铁窗的缝隙,微弱的光线洒在审讯室的地面上,与室內的惨白灯光交织,形成诡异的明暗交界。墙角的冰棱在光线的折射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宛如一把把悬在叛徒头顶的利刃。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与室內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蔡孝乾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田丹合上滴水未进的审讯记录,笔尖悬在 "供认不讳" 四字上方:“知道为什么留你活到现在吗?” 她俯身逼近,呼吸喷在叛徒脸上,“因为我们要让你亲眼看著,我们如何在废墟上重建战线,如何把红旗插到每一寸被你背叛的土地!” 第161章 噩耗 寒风料峭的清晨,两辆军绿色吉普车碾过南锣鼓巷的青石板,惊起满地尚未化尽的残雪。杨婶正在院里晾晒杨志远寄来的一件军大衣,布料上还留著西南山区特有的草药香。 当戴黑框眼镜的指导员摘下军帽,声音哽咽著说出 “杨志远同志在剿匪战斗中为掩护战友英勇牺牲” 时,竹竿上的大衣突然被风掀起,像只折断翅膀的鸟,轻飘飘落在她脚边。 消息传开时,四季鲜酒馆的酒罈还泛著新酿的香气,这话像冰凌一样瞬间刺进胡同每个人的心里。何雨柱举著炒勺僵在灶台前,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溢出锅沿,酱油混著汤汁在青砖地上蜿蜒成暗红的溪流。他狠狠抹了把脸,把沾满油渍的围裙扯下来摔在案板上,粗声粗气地吼道:“我不信!不是说志远那小子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会......” 话音未落,喉咙里突然发出压抑的呜咽,转身一拳砸在堆满柴火的灶膛边,震得铁锅嗡嗡作响。 徐慧真攥著算盘的手猛地收紧,算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她扶住柜檯才勉强站稳,眼前浮现出杨志远之前写信定凯旋酒的模样,小伙子特意挑了最贵的二锅头,说要给战友们庆功。此刻,她抹了把眼角的泪,对慌乱的酒客们轻声道:“今天小店歇业......” 说著,她哽咽著说不下去了,店里的客人却都非常理解的没有怪罪,自觉地结帐后走到杨婶面前道了声节哀。 梁拉娣扶著门框缓缓滑坐在地,腹中的胎儿突然剧烈胎动。蔡全无丟下手中正在修补的布鞋,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將她搀起。她攥著丈夫的胳膊,声音发颤:“快去帮杨婶...... 志远这孩子,还说等孩子出生要当乾爹......” 蔡全无红著眼圈点头,转身时顺手揣上了家里仅剩的几个鸡蛋。 钱叔拄著拐杖颤巍巍赶来,浑浊的老泪滴在杨志远的遗像上。这个见过无数生死的老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珍藏多年的老怀表表盖內侧刻著的 “光明磊落” 四个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老孙头推著糖葫芦车匆匆赶来,车上还掛著没卖完的糖画。他二话不说,把所有糖葫芦都分给了围在杨婶身边的孩子们:“吃吧,吃了甜,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孩子们懵懂地咬著冰糖,却看见老人偷偷背过身,用粗糙的袖口擦拭眼泪。 暮色降临时,杨家小院挤满了人。徐慧真轻轻握住杨婶的手,发现那双手冷得像冰:“婶子,志远是英雄,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她把热粥递过去,“您多少吃点,別把身子熬坏了。” 何雨柱蹲在门槛边,闷声闷气地说:“杨婶,往后您就把我当亲儿子,缺啥少啥儘管吱声!”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自己攒的几张电影票,“等您好些了,我陪您去看打仗的片子......” 杨婶独自坐在房间里。月光透过糊著报纸的窗户,照见手中信纸上歪斜的字跡:“等打完仗,给娘带云南的普洱茶”。她颤抖著摸出最后一封信,信纸被泪水泡得发皱,“腰伤已经好了” 几个字下面,血跡早已变成暗红的痂。恍惚间,她听见儿子小时候奶声奶气的呼唤,看见他穿著新军装敬礼的模样,可再睁眼,只有指导员留下的军功章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第二天清晨,徐慧真端著热粥推开杨婶屋门,惊得碗差点摔在地上。前一晚还鬢角灰白的杨婶,此刻满头银丝如雪,皱纹更深地刻在脸上,像被霜打过的老树。老人机械地往香炉里插香,火苗映著她空洞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志远乖,娘给你留了最肥的腊肉......”钱叔拄著拐杖颤巍巍赶来,浑浊的老泪滴在杨志远的遗像上,这个见过无数生死的老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胡同里的老槐树抽新芽时,杨婶总爱抱著装满信件的铁皮盒,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天。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里,她仿佛又听见儿子的笑声,带著西南山区的潮湿,带著战士特有的爽朗。 偶尔有穿军装的年轻人路过,她都会猛地抬头,直到看清对方的面容,才又缓缓低下头。徐慧真每天都会送来热饭热菜,钱叔修鞋时总把摊子摆在家门口附近,何雨柱变著法儿做可口的饭菜送来...... 眾人用无声的陪伴,试图温暖老人破碎的心,就像春日的阳光,一点点融化寒冬的霜雪。 第162章 离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四季鲜小酒馆,何大清站在厨房门口,望著灶台前忙碌的儿子何雨柱,心里五味杂陈。小酒馆后厨蒸腾著麻酱糖饼的焦香,何雨柱把炒勺往灶台一撂,油渍麻花的围裙底下突然露出半截新纳的千层底,针脚又密又齐,一看就是杨婶子的手艺。他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脸上掛著自信的笑容,和后厨的伙计们也有说有笑,儼然已经成了酒馆的顶樑柱。 何大清轻轻嘆了口气,迈步走进酒馆后厨。“爸,您怎么来了?” 何雨柱眼尖,立刻迎了上来,“快坐,我给您倒杯茶。” 看著儿子忙前忙后,何大清心里既欣慰又难受。 “上回听人说你的葱爆羊肉火候不够,”何大清咂么了一口茶,“怎么回子事?” 何雨柱一脸訕訕,“上次是我大意了,没控制好......等下回,下回再不了......” “哼,”何大清眼神中显露出几分不满,“人家四季鲜请你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做掌勺大厨,你得对得起人家这份儿看重。”说著捡起了何雨柱放在灶台上的炒勺,何雨柱很有眼力见儿的把自己腰上的围裙解下来给父亲繫上。 新鲜的羊腿肉在青花瓷盘里泛著油润的光,刀刃落下去时几乎听不见声响,羊肉便化作均匀透亮的薄片,每片都精准控制在两毫米左右,透著大理石般的纹路。 后厨铁锅里的青烟腾起半人高,只见何大清手腕轻抖,掌心贴著锅耳猛地一旋。铁锅烧得通红,他抄起长柄勺舀起两勺胡麻油,清亮的油珠刚触到锅底,便 “刺啦” 炸开金花。 何大清左手抓过一把薑丝,腕子发力甩出一道弧线,薑丝在空中划出金色拋物线,不偏不倚落进油花正中央。紧接著羊肉片如飞雪入灶,炒勺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肉片在高温里急速蜷缩,渗出的肉汁与热油碰撞出焦糖色的香气。 最绝的是撒葱这步。京郊的羊角葱被他斜刀切成寸段,青白相间的葱段裹著水珠,他突然將铁锅高高扬起,借著翻锅的惯性,葱段凌空翻了个筋斗,恰好跌进肉片堆里。瞬间,葱香裹挟著肉香衝破厨房,连外面的客人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何大清手腕如装了精准的计时器,在葱叶刚刚断生的剎那,一勺滚烫的生抽沿著锅边浇下。褐色的酱汁在高温里蒸腾,化作细密的琥珀色雾气,他抄起竹筷快速拨散,每片羊肉都均匀裹上红亮的酱汁,葱叶依然保持著翡翠般的色泽。 当盘子重重磕在传菜台上时,盘底竟连半滴汁水都没渗出,羊肉的鲜嫩与葱香完美交融,这手 “锅气锁鲜” 的功夫,让在后厨偷看的学徒们直咽口水。不用尝就知道,这道菜......绝了! “柱子,葱爆羊肉的火候记牢了?”何大清掀开笼屉捡了个开花馒头,烫得在两手间倒腾,“往后可没人给你兜底嘍。”何雨柱正蹲著削冬笋,闻言刀尖一滑,黄笋衣上洇开道血口子,一脸莫名的看著父亲,却没有追问。 前厅传来徐慧真招呼客人的脆嗓儿:“三两莲花白一碟开花豆!”何大清从蒸屉缝里瞅过去,见儿子麻利地烫酒端菜,围裙系得比当年自己当学徒时还板正。他知道,雨柱已经能撑起这个家,女儿雨水也即將踏入学堂,是时候和白寡妇去保定开始新的生活了,可这话说出口又谈何容易。 “雨柱啊,最近酒馆生意不错吧?” 看著认真忙碌的儿子,何大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何雨柱一边擦拭著桌子,一边兴奋地说:“好著呢!掌柜的......徐经理直夸我能干,说过段时间还给我涨工钱!” 说著,他的眼神里满是自豪。 何大清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摩挲著衣角,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儿子忙碌的身影,想起这些年自己对他的亏欠,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这时,后厨传来伙计的呼喊,何雨柱抱歉地看了父亲一眼,又匆匆忙忙去帮忙了。 坐在角落里,何大清望著热闹的酒馆,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即將和白寡妇在保定的生活画面,可每一幅画面里,都有儿子落寞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真的把这个家彻底交给雨柱了,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当面说出离別的话。 直到傍晚,酒馆渐渐安静下来,何大清还坐在那里,一杯又一杯地喝著闷酒。何雨柱看著父亲反常的样子,心里有些疑惑:“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何大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临走时,何大清站在酒馆门口,望著北京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得走了,可该怎么告诉雨柱呢?这个问题,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依旧没有答案。 第163章 迟疑 暮色像浸透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胡同上空,何大清第三次折返到四季鲜酒馆前,鞋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脑子炸响的都是今天早上白寡妇的声声催促,“再拖下去,保定的房子都要被人抢租了!” 她裹著红围巾站在房前台阶上,指间的金戒指晃得他心慌。 “小白是个好女人,就是性子急了些......总要容我把孩子们安置好才是。”这样想著,何大清摩挲著口袋里皱巴巴的车票,手悬在布帘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掀开那道褪色的蓝印花布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酒馆大堂蒸腾著热气,却难掩凌乱狼藉。打翻的醋罈子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褐色痕跡,几张歪斜的八仙桌旁,新来的服务员正笨手笨脚地收拾残羹冷炙。何雨柱的身影在人堆里格外醒目,油渍斑斑的围裙下,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他利落地將碎瓷片扫进簸箕,转头又给客人添上热汤,眉眼间满是当家作主的沉稳。 何大清喉头滚动,终究没发出声响。穿过后厨时,扑面而来的烟火气让他想起二十年间自己掌勺的光景。那时他挥舞著长柄炒勺,把葱花爆得金黄,柱子带著妹妹总会踮著脚扒在灶台上偷吃焦脆的锅巴...... 后院堂屋的煤油灯在暮色里晕开暖黄的光晕。透过虚掩的门缝,何大清看见二丫正用红笔给弟弟妹妹批改作业,小石板桌上摆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雨水握著半截铅笔,鼻尖几乎要贴到本子上,辫梢隨著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去年小石头入学时,徐慧真硬是让小丫和雨水也跟著插了班,每日里几个孩子结伴上下学,让人省心不少。此刻四个孩子挤在同一张八仙桌前,作业本上的字跡虽稚嫩,却透著股认真劲儿。 厢房檐下,钱叔佝僂的脊背像张弯到极致的弓。他枯瘦的手指捏著麻绳修补马扎,每咳一声都要扶著墙喘息许久,压抑的咳嗽声里仿佛藏著破碎的肺叶。 石榴树下,杨婶泥塑般坐著,纳了一半的鞋垫滑落在褪色的蓝布衫上,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院门外新钉的烈属牌,红底金字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与门楣上李天佑父母留下的那块旧牌遥相呼应,两块牌子沉甸甸地压著整个院子,压得空气都喘不过气来。 何大清不由长嘆一口气,门楣是光荣了,可留给家人的伤痛也是实打实的。 徐慧真左手端著给杨婶熬的药,右手还抱著哭闹的承安,晾衣绳上掛著的尿布,风一吹,啪嗒拍在她后背上,她却腾不出手去整理。 “哟,老何来了!” 徐慧真瞥见门口的人影,笑著招呼,嗓音却透著沙哑。廊下钱叔的咳嗽声里,正房臥室承平带著哭腔的 “妈妈”让她脚下一个踉蹌,慌忙把药碗搁在石桌上,將承安塞给赶过来的二丫,又衝进屋子。 厨房门 “吱呀” 打开,蒸汽裹著焦糊味涌出来。徐慧真衝进去时,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往外冒,她抄起锅铲搅和,额前碎发早被汗水黏在脸上。何大清想搭把手,却见她利落地熄了火,又掏出怀里的怀表看时间:“坏了,酒馆该上晚市了!” 院角,杨婶正对著墙根念叨儿子的名字,手里的针线扎得歪歪扭扭。徐慧真路过时顺手给她披了件外衣,转头对何大清苦笑:“您先坐,等我把杨婶安顿睡了,再陪您嘮。” 话音未落,承平的啼哭又从屋里炸响。 何大清看著她陀螺般打转的身影,原本准备好的 “慧真,往后雨柱和雨水还望你多看顾” 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想起李天佑离家时院子里掛的大红花,如今空荡荡的屋檐下,只剩晾晒的尿布在风中翻飞。徐慧真擦著汗从屋里出来,还没开口,酒馆的伙计就火急火燎地跑来:“徐经理,后厨今儿晚市的菜还没送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您瞧这乱的……” 徐慧真抱歉地笑,何大清却摆了摆手。暮色里,他望著徐慧真一路小跑直奔前院,怀里揣著的那封託付信被攥得发潮。转身时,杨婶的絮语混著婴儿啼哭飘过来,他轻轻嘆了口气,把信揉成团扔进了泔水桶。 第164章 算计 暮色如墨,渐渐浸透南城这座破旧的小院。墙角的枯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片残叶无力地飘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微弱的声响。何大清蜷缩在里屋的土炕上,手中攥著两张皱巴巴的车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炕头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老长,隨著灯光摇曳不定。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白寡妇踩著半高跟的小绣鞋款步而入。她身上的棉衣经过精心改制,巧妙的收腰设计將她的曼妙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特意裁剪的裤子贴合腿部线条,更显得双腿修长笔直。发间那枚珍珠发卡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虽未佩戴过多首饰,身上淡雅的雪花膏香气却如丝如缕,隨著她轻柔的呼吸瀰漫在狭小的屋內,让何大清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 “还在磨蹭什么,行李收拾好了吗?可不能误了明天一早的火车,车票不好买......” 白寡妇在他身旁坐下,修剪精致的手指藤蔓般轻握住何大清的手臂,“保定那边的房子都收拾好了,两个孩子天天盼著见我呢。” 她眼波流转,嗔怪的语气里带著撒娇。 何大清喉结艰难地滚动著,目光死死盯著地面那道狰狞的裂痕,仿佛要从里面找出拒绝的勇气。“小白,我...... 我这两天去看了雨柱和雨水,他们......” “又来了!” 白寡妇猛地站起身,衣摆如蝶翼般扫过他的手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柳眉微蹙,艷丽的面容瞬间染上不悦,宛如春日里突然翻涌的乌云,“当初说好了去保定重新开始,你倒好,三番五次心软。我两个儿子在那边没人管,你让我怎么放心?” 她的声音里带著委屈,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何大清慌忙起身,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又在触到那细腻肌肤的瞬间鬆开,掌心残留的温度仿佛一把火,灼烧著他的神经。他沙哑著声音,近乎哀求:“我实在放不下孩子,要不...... 你留下来?我保证以后好好照顾你。” 白寡妇用力甩开他的手,珍珠发卡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恍若她此刻冰冷的眼神。“別做梦了!” 她转身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封信,狠狠摔在炕上,信纸在粗糙的被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看看,那边的工作都给你找好了,房子也租好了,哪能说不去就不去。留下来?留下了我的两个孩子怎么办?” 说著,她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拭泪,哽咽的声音里带著令人心碎的颤抖,“你的孩子已经工作能顶门立户了,可怜我那两个没爹的孩子......” 信纸飘落的瞬间,何大清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他颤抖著拾起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跡,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寡妇在戏园子里唱戏的模样。那时的她,水袖翻飞,眼波流转,一顰一笑都牵动著台下眾人的心,而自己不过是个学厨的小学徒,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奢望。直到前些日子,偶然看到白寡妇被小贩刁难,他沉寂已久的心突然开始跳动,仿佛枯木逢春。 想到这里,何大清喉间泛起苦涩,他望著白寡妇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满是矛盾与挣扎。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拒绝这个让他心动了半辈子的女人。 “別哭了,” 何大清凑上前想要搂住白寡妇安慰,却被她用力甩开。“我跟你走还不成嘛,只是原想著把柱子和雨水託付给天佑两口子多看顾,我也就放心了。可没成想...... 唉,现在这不是给人添乱嘛。” “你儿子现在是国营饭店的大厨,每个月的工资都快赶上你了,还有啥不放心的。” 白寡妇双眼泛红,赌气般拧过身,“为了你,我都多久没回家了,我那两个孩子怕是要饿死了......” 说著,眼泪扑簌簌的串串落下。 看到这楚楚可怜的模样,何大清只觉得心疼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忙不迭地应声道:“走走走,明天咱一早就走,不哭了啊...... 哎呦我的心肝儿哟......”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口为她擦拭眼泪,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疼。 好不容易把白寡妇哄好,何大清说要出门跟几个朋友告別,晚点回来,还再三交代白寡妇锁好门。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割裂自己的心。 待何大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白寡妇脸上的悲戚瞬间一扫而空。她坐在炕沿,对著铜镜慢条斯理地补起妆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当年她在戏园子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追捧她的人不少,却鬼迷心窍跟了个短命丈夫。世道混乱时,她一个女人带著两个孩子,吃尽了苦头。没想到偶然来京城却遇到了旧日的恩主,不对,旧日的......算了,旧日何大清啥也不是。起初她根本没把这个落魄的男人放在眼里,可如今,看著手中逐渐掌握的主动权,她不禁为自己的手段感到得意。 万幸自己尚有几分姿色,她精心营造出不图钱財只为人的痴心形象,掏空仅剩的家底来维持这份假象,终於把已经五迷三道的何大清牢牢攥在了手里。回保定的事確实不能再拖了,不仅因为担心孩子,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至於保定那套所谓 “租” 的房子,其实是死鬼丈夫留下的遗產的事又何须让何大清知道呢?她对著铜镜整理好鬢角碎发和头上的珍珠发卡,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明天,一切都將尘埃落定。 第165章 託付 寒风卷著枯叶拍打著四合院斑驳的朱漆门,何大清在易中海家门前驻足许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鼓起勇气叩响门扉。门开时,一股燉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易中海正坐在炕桌前抿酒,老伴儿围著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哟,老何,快进来暖和暖和。” “中海大哥,我有件事想求你。” 何大清坐在炕沿,粗糙的手掌反覆摩挲著易家的端来的酒杯杯壁。易中海夹花生米的筷子顿了顿,目光从他躲闪的眼神扫到攥得发白的手指,“有话直说,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能办的肯定给办,说啥求不求的。” 何大清喉结滚动,將两张皱巴巴的车票推到桌角:“我要和小白去保定了,柱子和雨水......” 话没说完,易中海 “啪” 地放下酒杯,酒液溅在桌面上:“你疯了?柱子才多大就撂挑子?” “他能撑起家!” 何大清急得眼眶发红,“国营饭店大厨,每个月能挣三十七块五呢!” 话音未落,易中海突然冷笑,布满老茧的手按住车票:“老何,你拍拍良心,柱子从小没了娘,现在连爹都要没了?” 何大清被噎得说不出话,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著的十块钱,煤球炉上的水壶 “咕嘟咕嘟” 冒著白烟,何大清的手指在油纸上反覆摩挲,油纸边缘被汗浸得发软:“这是雨水这个月的抚养费,往后我每个月都寄。”何大清把油纸包重重拍在桌上,十块钱的票子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东拼西凑来的。 易中海端起酒盅的手僵在半空,盯著那沓钱,眼底泛起复杂的神色。他和老伴儿这些年为求子,跑遍了京城的大小药铺,药渣能堆成小山,肚子却始终没动静。此刻看著何大清要拋下两个懂事的孩子,心底泛起又酸又涩的滋味,像吞了颗没熟透的青杏。 火盆里的炭突然爆开火星,易中海慌忙用袖口挡住溅起的灰烬,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慌乱。这些年他总在深夜惊醒,望著房樑上晃动的蛛网,盘算著养老和过身后的著落。 贾东旭虽机灵,可偏偏贾张氏知道些不该她知道的事情,那女人看他的眼神早就变了味。前几日贾东旭娘还攛掇儿子学新派技术,说是 “別老守著师父的旧手艺”,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贾东旭孝顺的很,怕是只会听他娘的,养老靠他......还是算了吧。 除贾东旭外,院里这么多孩子,他早相中了踏实能干的何雨柱。何雨柱早年虽莽撞了些,但近几年工作之后长进不小,为人处世都没得挑。上个月还帮聋老太太修好了漏雨的屋顶。若这小子知道父亲拋弃他们,指不定要生出多少嫌隙,那不刚好方便自己筹谋,正是自己將他收为己用的好时机。 唯一的隱患就是何雨柱跟李天佑两口子走的近,那两口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不过听说李天佑上战场了,美国人的飞机大炮可不是吃素的,老话说枪打出头鸟......真是不自量力,那孽种死在北边才好呢,让他多活这么多年,已经便宜那小崽子了。等李天佑一死,那一家子孤儿寡母的还不是由得自己摆弄。 “行,我答应你。” 易中海將钱揣进棉袄內袋,语气却冷下来,“但柱子那边,我自有分寸。” 何大清刚要开口,易中海已经起身送客,月光下,他佝僂的背影投在青砖地上,像道难以跨越的阴影。 当院门 “吱呀” 关闭的瞬间,易中海转身望著满院月光。墙角的枯草在寒风中簌簌发抖,远处传来零星的梆子声。他摸了摸藏钱的口袋,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何雨柱偷偷塞给他的那包治风湿的草药,此刻却觉得后腰的旧伤愈发疼得钻心。 第二天清晨,当火车汽笛声划破天际时,易中海站在四合院门口,望著何大清远去的方向。身后传来何雨柱上班路上热情洋溢招呼街坊的声音,他摸了摸藏钱的口袋,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166章 顺势 腊梅开得正盛的清晨,范金有踩著薄冰闯进四季鲜酒馆,军大衣上的呢子绒毛沾著未化的雪粒。他扬著新换的皮手套,將一份油印文件拍在结著薄霜的柜檯玻璃上:“徐经理,区商业科刚下的通知,要求公私合营单位实行『公方首责制』。” 文件末尾的红章还透著湿气,他故意用手套指尖划过 “经营决策权移交公方” 的黑体字。 徐慧真正给杨婶餵药,银勺碰到瓷碗发出清响。她接过文件时,范金有注意到她袖口磨出的毛边,这双手上个月还在给志愿军缝棉衣,此刻却微微发颤。“范经理辛苦了,” 她声音带著未醒的沙哑,“只是这新政策来得突然,帐目交接怕是要费些功夫。” “费什么功夫!” 范金有突然拔高声音,惊飞了窗台上啄米的麻雀,“上个月酒水损耗率超標 0.5%,你敢说没中饱私囊?” 他斜眼瞥见何雨柱握著炒勺从后厨衝出,故意转向徐慧真,“我看你是年纪大了,管不了这摊子事了!” 何雨柱正要发作,却被徐慧真抬手拦住。她走到算盘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算珠:“范经理说得是,我最近总头晕,孩子感冒了,夜里还得餵药。” 她指节敲了敲帐本上李天佑的签名,“既然上头有指示,那我没意见,往后这小酒馆就靠范经理了。” 酒馆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煤球炉的爆裂声。范金有愣了两秒,隨即搓著手笑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徐经理的觉悟还是很高的呀,值得表扬!” 他迫不及待翻开帐本,却被密密麻麻的红蓝批註看得眼花,徐慧真特意用不同顏色標註了进货渠道、酒麴发酵周期,甚至连每个罈子的封条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有个条件,” 徐慧真从柜檯深处取出个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七本日誌,“这是田经理留下的酿酒笔记,还有前线指定的薑汤配方,得由我保管。” 范金有正沉浸在掌权的喜悦中,隨口应下:“行,行!只要经营权交给我,其他都好说!” 交接仪式那天,范金有特意换上崭新的人民装,在酒馆门口掛起 “公方经理办公室” 的木牌。他第一把火就下令停用老字號的 “莲花白” 酒麴,改用便宜的散装曲:“成本降下来,利润才能上去!” 何雨柱抱著酒麴罈子不肯放,被他呵斥:“一个厨子懂什么经营?再闹扣你工资!” 徐慧真坐在后院藤椅上,看著范金有指挥伙计们重新粉刷墙壁,把 “顾客至上” 的匾额换成 “发展生產” 的標语。二丫端来热汤,看见她望著帐本出神:“嫂子,真让他这么折腾?” 徐慧真舀起一勺汤,热气模糊了脸上的神色:“你看那盆新酒麴,三天了还没冒泡呢。” 范金有接管后厨的第三天,就把剩下的田丹標註 "需恆温储存" 的莲花白酒麴扔到漏雨的杂物间。腊月的潮气顺著墙缝渗进麻袋,当他命令伙计將发霉的酒麴磨碎时,整个操作间瀰漫著酱油般的酸腐味。 何雨柱捏起一块长著绿毛的曲块:“范经理,这都长毛了!”对方却挥开他的手:“懂什么?这叫 二次发酵 ,国外都这么酿!” 结果新出的三缸酒全变成醋,缸底沉著厚厚的绿霉斑,连收泔水的都嫌味大。 第167章 偷閒 正月初六的喜宴成了范金有的滑铁卢。他为省成本把十年陈酿换成新酒,还往菜里多加了两成淀粉。当新娘父亲举起酒杯皱眉时,范金有慌忙解释:“这是新派酱香工艺”,话音未落,邻桌的大爷突然喷酒:“呸!比刷锅水还难喝!” 更糟的是为了节省时间,他插手后厨却把红烧肘子燉得像石头,筷子戳进去直冒血水。喜娘扯著嗓子要退钱,范金有急得往肉里倒酱油,却把醋瓶撞翻在新娘的红裙上,整个厅堂顿时乱作一团。 果然不出半月,范金有自酿的酒发酸,预定的婚宴订单全被退了。他急得在办公室团团转,抓起电话就骂供销社:“你们卖的什么破曲!” 电话那头传来冷笑:“范经理,您要的是最便宜的工业曲,能酿出酒味就不错了。” 徐慧真在后院晒咸菜时,听见前堂传来算盘珠子爆响。范金有正对著帐本发呆。他花大价钱从 "关係户" 那里买的花椒,打开麻袋才发现掺了半袋煤渣;说好的五十斤精肉,过秤时竟多出三个注水的猪膀胱。最离谱的是他记的流水帐:“酱油十斤,单价三毛钱”,却没写是每斤还是每桶,供货商拿著单据来要钱时,硬说是三毛钱一两,光这笔帐就多付了八十块。 雪夜,徐慧真正给承安裹襁褓,听见前院传来范金有的怒骂声。她推窗望去,见何雨柱正把发酸的酒倒进水沟,范金有揪著他的衣领:“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雨柱甩开他的手:“用泔水曲酿酒,活该!” 徐慧真披上棉袄走出去,鞋底踩碎薄冰的声响惊动了两人。范金有像见了救星:“徐经理,你快说说,这酒怎么回事?”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酒麴碎屑,在掌心碾了碾:“这种曲只適合做饲料,酿白酒得用『莲花白』,您看田经理笔记第三页写著呢。” 范金有抢过笔记翻开,果然看到用红笔圈出的警示:“工业曲含杂菌,非特殊工艺不可用”。他的脸由红转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早就知道!你故意的?你一定是故意的!” 徐慧真掸了掸肩头的雪花,望著后厨透出的灯光:“我得空照顾老人孩子,您也趁机熟悉了业务,两全其美嘛。” 北风卷著酒香飘过四合院,范金有看著徐慧真扶著杨婶进屋的背影,突然觉得那扇木门像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而屋內,徐慧真正给小丫缝补书包,煤油灯映著她嘴角的浅笑,这盘以退为进的棋,她早就算到了结局。 腊梅枝椏扫过窗欞的声响里,徐慧真將最后一铲煤添进火盆。何雨柱铁塔般立在房门边,围裙上还沾著范金有酿坏的酒渍,袖口被他自己扯得脱了线。 “慧真姐,你就眼睁睁看著那孙子瞎折腾?”他突然踹翻矮凳,火星子溅到徐慧真绣著玉兰花的鞋面,“昨天那缸酒又酸了,他还说是新派风味!” 徐慧真用火钳拨弄著通红的煤块,火光在她眼角的细纹里明明灭灭。“柱子,你还记得田经理走时专门找我絮了几句家常吗?” 她忽然转身,从棉袄內袋摸出个油纸包,展开来正是田丹留下的酿酒笔记,“她临走塞给我这玩意儿,说 公方若有人急功近利,就让他试试莲花白的脾气 。” 何雨柱凑上前,鼻尖几乎碰到泛黄的纸页。笔记第三页用红笔圈著:"工业曲遇潮生绿霉,非十年以上老匠不可控"。他突然想起范金有把酒麴扔在漏雨杂物间的场景,后颈猛地窜起寒气。 “我让权那天,他连帐本上的红蓝批註都看不懂。” 徐慧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里屋熟睡的杨婶,“这阵子我也是真累了,小石头半夜咳得翻不了身,杨婶子眼看生活都快不能自理了,还得忙活店里的事......正好歇一歇。” 她撩起袖口,小臂上还留著熬药时烫伤的印子。 火盆突然爆出声响,何雨柱这才注意到她鬢角新添的几丝白髮。“可那婚宴......” “新娘爹是粮食局的老科长。”徐慧真打断他,“醋瓶的盖子也丟了好几天了,是他自己一直说不用换......那红裙料子金贵,够他喝一壶的。” 何雨柱突然笑出声,震得房樑上的灰扑簌簌掉。“慧真姐,你这是拿算盘珠子当棋子使啊!” 他抓起桌上的点心扔嘴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你咋不早说?害我憋了一肚子火!” “说破了还叫棋吗?” 徐慧真把笔记塞进他手里,煤灯光照在她眼底的狡黠上,“等他把后厨折腾乱了,你再去扶危济困,那时候你这大厨的名號,才叫响噹噹呢。” 后院的风卷著雪粒扑在窗纸上,何雨柱望著徐慧真转身时旗袍摆动的弧度,突然觉得这女人比他炒勺里的锅气还厉害。火盆里的煤块烧成通红的圆球,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两柄蓄势待发的算盘,只等范金有的下一个错漏落子。 第168章 反正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过,徐慧真就踩著薄冰进了杨婶的厢房。铜药罐在煤炉上咕嘟作响,她用竹筷轻轻搅著黑漆漆的汤药,药香里混著杨婶枕边儿子的旧军装气味。老人蜷缩在被窝里,手指揪著褪色的枕套喃喃:“小宝该喝汤了......” 徐慧真把药碗吹凉时,注意到老人指甲缝里还留著纳鞋垫的线头,那是给未归的儿子准备的。 药渣倒进水沟的瞬间,前院传来范金有骂街的声音。徐慧真隔著窗纸看见他踢翻了梁拉娣晒的尿布,转身回屋时故意把杨婶的药罐撞歪。 她没吭声,只是从抽屉深处摸出个牛皮纸袋,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李天佑寄回来的家信,她终於有片刻閒暇来思念爱人了。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钱叔的修鞋摊前,徐慧真端著一碗蜂蜜枇杷膏走来。老人正在给小石头修棉鞋,每敲一锤都要捂住嘴咳嗽半天。“蔡全无刚送来的枇杷,我熬了膏子。” 她揭开盖碗时,注意到钱叔工具箱里藏著半块止咳糖,那是何雨柱偷偷塞给他的。 钱叔舔著膏子忽然说:“昨儿看见范金有往酒里倒红药水。” 徐慧真手一抖,瓷勺碰在碗沿上。她想起昨晚给承安换尿布时,听见范金有在办公室打电话:“弄点带顏色的,看著像那么回事......”她不由有些担心,这怕是要出大乱子呀。 暮色浸透四合院时,徐慧真把油灯往八仙桌中央推了推。二丫正在教小丫写 "抗美援朝",小石头趴在桌角给李天佑画坦克,笔尖划破纸的声音像极了防空警报。后半夜查铺时,她发现小丫把李天佑的照片塞进了枕头套。月光下,孩子们蜷缩的身影像一窝待哺的幼鸟。 三更梆子响过,徐慧真坐在炕桌前打开李天佑的家书。信纸边缘被她摸得起了毛,某段 "勿念,我在前线喝到了家乡的薑汤" 下面,她用铅笔淡淡描了道线。算盘珠子在灯下泛著冷光,她拨弄著算珠核计家用,突然听见前院传来范金有摔酒罈的声音。 她没起身,只是从抽屉深处取出个铁盒,里面装著孩子们的学费收据、杨婶的药费单,还有一叠未拆的匯款单,那是李天佑每月寄来的薪水,被她原封不动地压在李天佑的照片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对著算盘呵了口气,冰凉的珠子上立刻凝起白雾,像极了前线战士们哈出的白气。酒馆中这些被精心编织的细节在范金有溃败的主线之外,构成了徐慧真隱秘的战场。 四季鲜的亏损越来越大,眼看向上级匯报的时间临近,范金有对著帐本抓狂时,不得不鋌而走险。他从黑市买来工业酒精,兑上红糖水冒充高粱酒。头天卖出十斤就有三位顾客上吐下泻,其中一位还是街道办的老科长。 卫生所的大夫举著化验单衝进酒馆:“甲醇超標二十倍!” 范金有躲在柜檯下瑟瑟发抖,却把责任推给擦桌子的伙计:“肯定是他拿错了消毒水!” 直到警察带著封条进门时,他还在往酒罈里倒色素,试图掩盖刺鼻的化学气味。 这些细节像多米诺骨牌般倒塌,每一次失误都伴隨著范金有的刚愎自用。当他在派出所按手印时,还盯著审讯桌的木纹嘟囔:“要不是徐慧真藏著酿酒笔记......” 而此刻的四季鲜酒馆里,徐慧真正用竹片刮去墙上 "公方经理办公室" 的油漆,重新掛上 "顾客至上" 的老匾额,阳光透过新擦的玻璃照在帐本上,那些被范金有划得乱七八糟的红蓝批註,也被一一修正。 第169章 谣言 冬雪將南锣鼓巷的青石板醃成了墨色冰砖,每道砖缝都凝著琉璃似的冰棱。井台边的搓衣板上,昨夜的积水冻成透明的壳,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易中海裹著半新不旧的藏青棉袍蹲在井栏旁,指间的捲菸积了寸长的菸灰,深褐色的菸丝在寒风中明明灭灭。他望著三大妈手中上下翻飞的棒槌,目光却像井水里的月影,虚晃著瞟向她竹篮里泡得发胀的尿布。 一大妈端著木盆跨出屋门时,棉鞋在冰面上滑了个趔趄。她故意將盆沿撞在井台边缘,冻硬的脏衣服哗啦作响。易中海喉头滚动,菸灰簌簌落在蓝布裤腿上,形成暗灰色的星点。一大妈心领神会地瞥了他一眼,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他肩膀,留下淡淡的雪花膏香气,那是用何大清寄来的抚养费买的。 “他大清叔走得急啊......” 一大妈突然咳嗽起来,手背上的冻疮裂开口子,血珠渗进洗衣水里。她吧咂著嘴,故意让铜顶针在搓衣板上敲出声响,“我昨儿路过火车站,见著白寡妇在月台紧赶慢赶地捆行李,那身红棉袄亮得能照见人影子......” 三大妈的棒槌停在半空中,冻红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大妈的围裙。木盆里的肥皂水泛起冰碴,漂著几块冻僵的尿布:“不是说工作调动去保定吗?我还见他往火车站送过行李呢。” 易中海突然用菸袋锅子敲了敲井栏,冰屑溅在三大妈手背上。一大妈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时,藏在袖管里的银鐲子硌到了三大妈的手腕:“调什么动啊,他就是一个厨子!我亲眼瞅见他揣著两张火车票,搂著那女人上了绿皮车。大冷天的,那旗袍开叉都快到大腿根了,白花花的腿肚子......我可听说了,那白寡妇以前是戏班子里的......” “他就一厨子,调动个屁!”一大妈压低声音,旁边易中海哈出的白气裹著烟味钻进三大妈领口,“是跟戏班子里的寡妇跑了!我亲眼见著他揣著两张火车票,搂著白寡妇上了车。大冬天的那女人的旗袍开叉都快到大腿根了......” “我的个老天爷!” 三大妈的棒槌 "哐当" 掉进木盆,溅起的冰水在井台边结出新的冰棱。她突然拔高声音,引得隔壁院的鸡扑棱著翅膀乱啼,“怪不得雨水这几天总哭,合著是亲爹跟野女人跑了......” “胡说什么!”易中海看说的差不多了,猛地站起身,棉袍下摆扫落井台上的冰棱,插嘴厉声喝道,“老娘们儿家家的,一天天就知道嚼舌头,让孩子们听见像什么话?......別胡咧咧了,该干啥干啥去!”隨后一脸不满的反身回屋了,菸灰扑簌簌落在三大妈刚洗好的尿布上,可那眼角的皱纹里分明藏著笑意。 一大妈立刻摆出怯生生的模样,围裙角绞得发皱:“当家的您別生气,我这不是......” 话没说完就赶忙端起木盆,故意让水滴在易中海的棉鞋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时,一大妈回头对三大妈使了个眼色,发间的银簪子在晨光里晃的亮眼。 井台边只剩下三大妈呆立著,手里的棒槌还在滴水。她望著易中海紧闭的屋门,突然想起上个月易中海偷偷塞给她家男人的半袋白面,当时他说:“帮我盯著点何家进出的动静。”此刻寒风捲起井台的冰棱,打在三大妈手背上,她突然有些明白过来,那些关於何大清的閒话,原是早就编好的戏文。但这又跟她有什么关係呢,真真假假的多个谈资也是好的。 夜幕像浸透墨汁的棉絮,將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捂得严严实实。何雨柱拖著沾满煤渣的棉鞋转过胡同口,帽檐上结的冰稜子隨著脚步哗啦作响。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三个蹲在墙根的妇女突然噤声,竹筐里的白菜帮子滚落在地,在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柱子回来啦?” 王大妈慌忙捡起菜帮子,围裙角却悄悄捅了捅旁边的李婶。何雨柱点点头,看见她们躲闪的目光像冰锥般扎在自己后颈。更远处的门洞里,许大茂他娘正往门缝里塞煤球,见他望过来,"砰" 地关上木门,门栓撞击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他太累了,四季鲜酒馆的煤炉堵了三次,工商局又来查帐到后半夜。妹妹雨水的棉鞋露了脚趾,他攥著刚领的工资,想给她买双新的。推开门时,院墙上的冰棱突然断裂,砸在洗衣盆里发出脆响。 何雨柱踢掉冻硬的棉鞋,看见易中海家的窗纸后闪过半张脸,捲菸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没在意,进屋一头栽在炕上睡了过去,还好妹妹今天跟小丫一起睡了,不然还得照顾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贾张氏端著豁口的搪瓷盆晃到水池边。盆里的洗脸水结著薄冰,她用棒槌敲碎冰块时,看见易中海蹲在井台边抽菸,菸头的火光在晨光里闪了又闪。 贾张氏端著脸盆洗漱,贾东旭还在睡觉,她习惯给儿子做好饭后再叫他起来,这孩子每日里在工厂干活,累著哩。 早起洗漱的人们三三俩俩的聚集在水池边,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了最近的大新闻上。“他三大妈,” 贾张氏洗漱完故意把水泼在冰面上,“我昨儿听见有人说,老何走的时候连铺盖卷都没拿......” “可不是嘛!”三大妈搓著冻红的手,指甲缝里还留著昨晚醃咸菜的菜汁,“火车站的老杨亲眼见的,搂著个穿旗袍的女人,那旗袍开叉......” “老何真的跟个寡妇跑了?” “那还能有假,都有人在火车站见过他们了。” “听说那女人可不是个吃素的......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会伺候人......” “家里的孩子就不要了?那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谁让那小寡妇会哄人呢,你別说我见过她,那腰......那腿......老何有福嘍!” “...... 那女人腰肢一扭,老何魂都没了......” 谣言像屋檐下的冰溜子,一夜之间掛满了四合院的角角落落。许大茂满嘴牙膏沫子的蹲在墙根,见人就含糊的吆喝,“我早说那老何不是东西,当年偷师就使阴招......”“混帐东西,老何是你叫的?没大没小!”许大茂他爹不轻不重的呵斥一声,眼角的余光却瞟著何雨柱的房门,手上洗脸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话音未落,正房门口的洗衣盆 "哐当" 落地,何雨柱攥著半块冻硬的肥皂站在身后,指节捏得肥皂直冒白浆。 “放你娘的狗屁!” 何雨柱扬手时,冻硬的肥皂在晨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那皂块边角带著昨天早上熬粥时溅上的米粒,此刻砸在青石雕花的井栏上,迸出的碎块如冰棱般射向许大茂,其中一块正中他手背上的冻疮裂口,疼的他齜牙咧嘴。 围观的人群发出潮水般的惊呼,贾张氏趁机將半盆洗脸水泼向何雨柱,水面浮著的冰碴子撞在他脚踝上,瞬间渗进打补丁的棉裤。他后颈的寒毛突然炸开,听见易中海的棉袍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柱子你咋了?” 易中海敛住嘴角的笑意,慌忙扶住他,指尖却在他棉袄口袋里摸了摸,那里本该装著何大清的匯款单。何雨柱甩开他的手,看见三大妈躲在人群后撇嘴:“做了亏心事还不让说?” “我爹是去保定工作!” 何雨柱的声音在晨雾中发颤,他想起父亲临走时塞给他的油纸包,里面是块新的炒勺铁柄,“你们再胡说八道,我砸了你们的嘴!” 易中海拽著何雨柱往屋里走时,鞋底碾过一块碎肥皂。他压低声音:“孩子,別跟他们一般见识......” 许大茂突然拎著半桶水斜插过来,橡木水桶撞在何雨柱膝盖上,冰水泼湿了他刚晾半乾的棉衣,冻得他胯骨生疼。“你瞎了?”何雨柱揪住他的棉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易中海却突然嘆了口气,用袖口擦著何雨柱衣襟上的水渍:“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爹跟寡妇跑了是事实......” “闭嘴!” 何雨柱一把把他搡到井栏上,后颈磕在雕花石棱上。周围洗菜的大妈们惊得尖叫,许伍德趁机举起煤铲:“傻柱子你敢打老人?真是没爹教的野种!”手上的煤铲带著风声劈来,何雨柱侧身躲过,剷头砸在井栏上迸出火星。 易中海捂著脖子摇头:“別这么说,柱子也是可怜......” 他说话时,后颈的血珠滴在井台的冰面上,晕开一小团暗红,像极了他藏在炕席下的匯款单上的红章。 易中海捂著后颈爬起来,却先捡起何雨柱甩落的棉鞋,“孩子,天冷,穿上鞋......心里有气就骂出来,” 他蹲下身把鞋放在何雨柱脚边示意他穿上,“你爹不管你,有你易大爷呢,还有这么多街坊,都会看顾你们兄妹的。” 围观者的脸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贾张氏嗑著瓜子的嘴、二大妈交头接耳的手指、许大茂媳妇幸灾乐祸的眼神,像无数根冰针戳在何雨柱背上。他突然想起父亲说的 “好好掌勺”,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他甩开易中海递来的鞋,赤脚踩在冰面上往外跑。 北风卷著雪粒子打在四季鲜酒馆的玻璃上时,何雨柱撞开木门,棉鞋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水痕。他没摘冻硬的帽子,耳尖的冻疮裂开口子,血珠渗进毛边里。徐慧真正往酱菜罈子里码芥菜,竹夹子 "哐当" 掉进瓷缸,盐水溅在她围裙上。 “柱子,你这是......” 她伸手去摸他冻紫的耳垂,却被他侧身躲开。何雨柱的目光扫过墙上李天佑的照片,喉结滚动著,哈出的白气在照片玻璃上凝出雾凇。后院传来钱叔的咳嗽声,修鞋锥在牛皮底上刻出歪扭的纹路。 “跟人绊了句嘴。” 他扯下帽子,露出沾著冰棱的头髮,发梢滴下的水在石砖地面上晕开个圆斑。“慧真姐,我去切肉备菜。” 他突然转身,衣襟却扫翻了醋瓶。深褐色的醋液在地上漫开,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徐慧真捡起瓶子时,看见他后腰別著的炒勺铁柄,那是何大清临走时塞的,铁柄末端刻著的 "柱" 字,被他磨得发亮。 徐慧真望著紧闭的厨房门,听见里面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一下下,像在剁著什么冻硬的东西。咚咚的切菜声里,何雨柱捏著菜刀的手指发颤,想起易中海后颈的血珠,想起三大妈撇嘴时露出的不屑,只觉得压不住的火气往外冒。 煤球炉的热气裹著酱油香瀰漫四季鲜酒馆时,易中海哈著白气避开徐慧真推门而入。他后颈的纱布在晨光里泛著灰黄,厨房里何雨柱身上还带著今早泼的醋渍,酸气混著烟味直衝灶台。何雨柱正挥勺爆炒腰花,听见门响时锅铲顿了顿,油星溅在他新换的围裙上。 “柱子,歇会儿。” 易中海把棉帽攥在手里,帽檐上的冰凌化的水滴在炒锅边上。 “有事?” 何雨柱把腰花盛进白瓷盘,蒸汽模糊了他泛红的眼眶。易中海凑近灶台,后颈的纱布几乎要蹭到油星:“你爹捎信了,说保定的日子滋润......” 他突然压低声音,“说你妹妹雨水该添新衣了,可他身边......” “他身边有寡妇!” 何雨柱的炒勺砸在灶台上,腰花溅出的油星烫在易中海手背上。 “话不能这么说......” 易中海搓著手,目光瞟著刚从后院过来的徐慧真,“男人嘛总有难处,可你爹临走时......” 他突然打住话头,摸著后颈的纱布,“唉,算了,说多了你更难受。” 第170章 决裂 “他临走时怎么了?” 何雨柱揪住他的棉袍,闻到里面藏著的雪花膏味,那是一大妈用抚养费买的。易中海故意露出一脸迟疑和心疼:“没怎么,就是没提...... 没提给你留钱的事。” 何雨柱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易中海肩胛骨,“他没留钱?一点都没留?” 何雨柱的声音发颤,想起父亲塞给他的炒勺铁柄。易中海趁机挣脱,“柱子啊,不是大爷说你,亲爹都跟人跑了,还指望那点......” “滚!” 何雨柱抄起锅盖砸过去,蒸汽裹著油星扑了易中海满脸。而易中海踉蹌著跑出门时,后腰露出的银鐲子正在晨光里晃,那是用何大清留下的钱打的。慌乱间易中海没有注意到身后徐慧真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暮色像泼翻的墨汁,渐渐浸染了四季鲜酒馆的飞檐。何雨柱装上门板,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也在诉说著一天的疲惫。他捶了捶发酸的肩膀,望著柜檯上街道办干事胡乱翻过的帐本,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一想到后院的妹妹,他又强打起精神,往掌心哈了口热气,快步往后院走去。 穿过飘著饭菜香的过道,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自从雨水上了小学,就和大丫二丫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几个小姑娘每天放学后,总要聚在一起写作业、跳皮筋,嘰嘰喳喳的像一群欢快的小鸟。 而小石头,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傢伙,整日里和胡同里的男孩子们玩打仗游戏,灰头土脸的,一天下来身上没一处乾净地方,衣服上总是沾满了泥巴和草屑,惹得女孩们直撇嘴,实在跟他玩儿不到一起。想到这儿,何雨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连日来的阴霾似乎也淡了几分。 推开厢房的门,暖意裹挟著药香扑面而来。徐慧真正半跪在桌前,用汤勺小心地给杨婶餵药。老人乾枯的手紧紧攥著徐慧真的衣角,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依赖。钱叔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握著一根小拇指粗的木棍,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正在写作业的小石头。那孩子表面上低著头,笔尖在纸上胡乱画著,可屁股却像装了弹簧,一会儿扭向左边,一会儿又歪向右边,根本坐不住。 “柱子,雨水在里屋......” 徐慧真抬头看见何雨柱,手中搪瓷碗和勺碰撞的声音突然停了一瞬。她的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里屋的炕上,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雨水正和小丫趴在炕头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听到脚步声,雨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两颗小星星。她举起写了一半的作业,兴奋地说:“哥,你看我写的字是不是快赶上大丫姐姐了?” 何雨柱在炕沿坐下,握住妹妹冻得通红的小手,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他想起街坊们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说什么 “他爹在保定跟寡妇过得滋润”,喉结上下滚动,愣是把满腔的苦涩咽回了肚子里,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厢房里那套专门给雨水做的铺盖上,蓝花布的被面洗得发白,却浆得平平整整。“雨水,今晚还跟小丫睡吧,家里有点事儿得忙活,这几天怕是顾不上你。” 他说著,突然站起身,动作太急,不小心撞翻了炕边的木凳。凳子倒地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雨水愣住了,手中的铅笔攥得更紧,笔尖深深戳进掌心,“哥,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充满了不安。 “能有啥事,家里这几天想把房子收拾一下,人来人往的乱的很。你在这边住几天,我也省心。” 何雨柱背过身去,不敢看妹妹的眼睛。他看见窗纸上自己的影子在微微发抖,就像井台边那根被寒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冰棱,脆弱又无助。 掀开门帘出去,徐慧真已经等在外面。她双手抱臂,目光认真地看著何雨柱:“小丫放在这你放心,虽然不知道你家出了啥事,但姐希望你记著,四季鲜也是你的家,有啥需要帮忙或者拿不定主意的,彆扭捏,直说就是。” 何雨柱的眼神躲闪著,不敢与徐慧真对视。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慧真姐,这几天雨水还得麻烦您看顾一下...... 给您添麻烦了......” “嗐,这有啥麻不麻烦的,家里这么多皮猴儿呢,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不过添双碗筷的事......” 徐慧真满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掛著温暖的笑容。可那笑容却像一把钥匙,差点打开何雨柱心中的闸门,让他忍不住想把满腹的委屈和痛苦都倾诉出来。 何雨柱转身离开厢房,身后突然传来小石头一声 “哎呦” 的痛呼声,紧接著是钱叔的轻声呵斥:“坐好!再乱动小心挨打!” 这熟悉的吵闹声,本该让他感到安心,可此刻,却只让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裹紧棉袄,走进夜色中,寒风呼啸著灌进衣领,可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沉重的石块压著,低低地悬在院角的飞檐上方,仿佛隨时都会倾泻而下。何雨柱裹紧棉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他踏出四季鲜酒馆的门槛时,棉鞋与结冰的青石板接触,发出刺耳又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在为他这充满艰辛的一天奏响终章。 巷口的老槐树枝椏光禿禿的,在寒风中不住地颤抖,宛如垂暮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三个妇女围坐在槐树下的矮凳上,面前摆著装满蔫白菜的竹筐,她们一边择菜一边聊得热火朝天,说到激动处,还不时挥舞著沾著菜汁的手兴奋地比划。 看到何雨柱远远的走过来,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紧接著,此起彼伏的择菜声响起,每个人都低头专注於手中的活儿,那认真的模样,仿佛真能从这些蔫巴的大白菜里择出花儿来。 “柱子下班啦?” 王大妈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热情,她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刚刚扔掉的菜帮,乾枯的手指微微发颤。说话时,她的眼神却像偷食的老鼠,不住地瞟向何雨柱袖口那醒目的补丁。何雨柱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將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试图遮住自己通红的耳尖。那上面的冻疮在寒风的肆虐下,正隱隱作痛,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人拿著细小的银针在扎。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如同冬日里的冰棱,一根接一根地扎在他的背上。“就是他爹......”“听说跟戏子跑了......”“还是个不安分的寡妇......” 这些话语像毒蛇吐著信子,钻进他的耳朵,刺痛他的心。他攥紧了棉袄口袋里的炒勺铁柄,那原本给他带来安全感的物件,此刻却像一块寒冰,硌得他手心生疼。 路过百货公司时,橱窗里那件红色呢子大衣依旧在展示著,只是模特换了个姿势。旗袍开叉处露出的假腿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晃得他眼晕。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去年冬天,那时妹妹雨水的脚后跟被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掉眼泪。可即便如此,妹妹还懂事地说不疼,让他別担心。想到这儿,何雨柱的喉头泛起一阵苦涩,像是吞了一大把未成熟的柿子。 当他走进四合院,井台边聚满了嬉笑打闹的孩子。閆埠贵家的小子眼尖,看到何雨柱走来,立刻举起弹弓,扯著嗓子起鬨:“没爹的野种!” 这刺耳的话语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何雨柱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愤怒与不甘,可当他看到易中海蹲在井栏旁,悠然地抽著烟,菸头上的火光明灭不定时,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闷头继续往前走。棉鞋在光滑的冰面上直打滑,他踉蹌了几下才稳住身形。终於走到自家房门前,他用力关上房门,身后传来几个孩子爆发出的鬨笑声,像一把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靠在门板上,何雨柱大口喘著粗气,像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他不由十分庆幸自己將雨水暂时放在酒馆跟小丫一起住的决定。妹妹才六岁,刚踏入小学的校门,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怎能承受被父亲拋弃这样残酷的打击?反正有自己这个哥哥在,就算自己少吃一口,也绝不能让妹妹饿著。想到这儿,他摸了摸口袋里这个月仅剩的几个钢鏰,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好妹妹,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北风裹挟著雪粒子如钢针般砸向窗欞,將糊窗的棉纸颳得簌簌作响。易中海家的屋里却暖意融融,老式铜製暖炉烧得通红,炭火星子不时从炉盖缝隙中迸出,在青砖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八仙桌上摆著两碟精心准备的下酒菜:一碟金黄酥脆的油炸花生米,一碟色泽红亮的酱牛肉,牛肉的香气混著酒香在屋內瀰漫,而这牛肉,正是用本该给何雨柱兄妹的抚养费换来的。 易中海的妻子易大妈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银针在她指间灵活穿梭,还不时用舌尖抿一下线头。听到门响,她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满笑容迎了上去。“哎呦,柱子来了!快进来,外头这天儿,冷得能把人骨头冻酥咯!” 她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拂去何雨柱身上棉袄落满的雪,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自家孩子。 何雨柱推门而入,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去,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裹了个严实。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冻红的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些日子在酒馆,新的公方经理还没到,街道办干事又盯得紧,他忙得脚不沾地,早就忘了肉味是什么样。 “柱子,快坐快坐,这是今天我让你大娘专门给你买的牛肉,咱爷儿俩今天好好喝一杯。” 易中海笑眯眯地递过烫好的酒壶,壶嘴冒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凝成薄薄的雾,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易大爷,您这是......”何雨柱有些不安地搓著衣角,这么丰盛的酒菜,让他觉得受之有愧。 “嗨,没啥大事……” 易中海热情地招呼著,给何雨柱斟上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轻轻晃动,“就是看你最近累坏了,想叫你来喝两盅,歇歇乏。你大娘还特意去买了上好的牛肉,就盼著你过来尝尝。” 说著,他夹起一大筷子牛肉放进何雨柱碗里,“尝尝,这是巷子口老周家的酱牛肉,味儿正著呢。” 易大妈也在一旁不住地劝菜:“柱子,多吃点,看你都瘦成啥样了。你易大爷啊,这几天总念叨著你,说你一个人带著妹妹不容易。” 她一边说,一边往何雨柱碗里添花生米,仿佛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家晚辈。 何雨柱端起酒碗,烫嘴的酒液滑进喉咙,暖意瞬间从胃里散开,驱散了几分身上的寒气。易中海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而一大妈则在一旁用围裙擦著手,脸上满是心疼的神色:“慢点吃,別噎著,锅里还有呢。” “柱子啊,” 易中海呷了口酒,故作隨意地问道,“你爹...... 最近有信来吗?” 何雨柱夹花生米的筷子顿了一下,心中一紧,摇摇头,闷声闷气地说:“没有。” 易中海嘆了口气,放下筷子,用袖口擦了擦嘴:“唉,你爹啊...... 他心里头,怕是没你们兄妹俩了。” “易大爷,您这话......怎么说的?” 何雨柱抬起头,眼里带著疑惑,心里却隱隱有些不安。 第171章 疑虑 易大妈適时地接过话茬,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柱子,不是大娘说你爹的坏话,可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在保定啊,和一个唱戏的成天混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著何雨柱的反应。 “我也是听人说的,”易中海压低声音,凑近何雨柱,“你爹在保定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听说找了个唱戏的细皮嫩肉的小寡妇,身段不错,天天大鱼大肉的,哪还记得家里的孩子哟。”易大妈作势用胳膊肘捅了易中海一下,“跟孩子说这些干啥,不够他闹心的。” 何雨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捏著酒碗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这些天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此刻又在他耳边响起,心中的怨气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 “我还听说,”易中海又给何雨柱斟上酒,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你爹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给你打,更別说留下点啥了。唉,真是苦了你和雨水了。” 易大妈在一旁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要受这些苦。不过別怕,有你大爷大娘在呢。” 说著,她伸手拍了拍何雨柱的手背,动作充满了慈爱。 何雨柱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眶也变得通红。他想起这些日子妹妹雨水偷偷掉的眼泪,想起街坊邻居的閒言碎语,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再也控制不住。“易大爷,您说…… 我爹他怎么能这样?” 何雨柱的声音带著哽咽,“我娘走得早,他不疼我们,谁疼我们啊?” “易大爷,您说...... 我爹他怎么能这样?” 何雨柱的声音带著哽咽,“我娘走得早,他不疼我们,谁疼我们啊?” 易中海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柱子啊,不是大爷说你爹坏话,可这事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你爹他...... 是真的心狠啊。”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別太难过,不是还有你大爷我和你大妈呢吗?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跟我们说。你和雨水,就是大爷大娘的亲孩子一样的。” 易大妈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拉著何雨柱的手说:“以后啊,別把我们当外人。你和雨水,就是大爷大娘的亲孩子一样。有啥缺的少的,儘管跟大娘说,大娘给你想办法。” 她的声音温柔又亲切,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何雨柱抬起头,看著易中海夫妇慈眉善目的样子,心里一阵感动。这些日子,只有他们还想著自己,关心自己,从来没有一句难听的话。他举起酒碗,声音有些颤抖:“易大爷,易大娘谢谢您...... 谢谢您们还想著我们。” “傻孩子,跟大爷大娘客气啥。” 易中海笑著和何雨柱碰了下碗,仰头干了酒,“来,多吃点肉,补补身子。” 一大妈则在一旁不停地给何雨柱夹菜,嘴里还念叨著让他多吃点。 那一晚,何雨柱喝了很多酒,也听了易中海夫妇很多 “掏心窝子” 的话。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觉得易中海夫妇就像自己的亲长辈一样,关心他,体贴他。而那个生他养他的父亲,却成了他心里最大的痛。 离开易中海家时,何雨柱脚步踉蹌,心里却 “清楚” 了许多。他抬头望著漫天飞雪,握紧了拳头。从那一刻起,何大清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彻底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符號。而易中海夫妇,这对在雪夜里给他温暖、听他诉苦的长辈,却成了他最亲近的人。 易中海夫妇站在门口,看著何雨柱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易中海搓了搓手,转身回屋,吹灭了灯。黑暗中,他摸到了藏在炕席下的那一沓十块钱的票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一大妈则坐在炕头,继续纳著鞋底,银针在月光下闪烁,仿佛在编织著下一个阴谋。 更鼓声穿透四合院的砖墙,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何雨柱蜷坐在自家冰冷的炕头上,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摩挲著父亲留下的空酒罈,坛身布满岁月的划痕,仿佛刻满了往昔的回忆。 坛口处,他曾用粉笔愤怒地画下的叉,早已被他无意识地磨平,露出底下那道淡淡的刻痕,歪歪扭扭的 “柱” 字,是儿时父亲握著他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刻上去的。那字跡虽浅,却承载著无数个温暖的瞬间。 白日里的场景又在他脑海中重现。邮局门口人来人往,裹著厚棉袄的人们怀揣著对亲人的思念,进进出出。就连平日里刻薄又无儿无女的易中海,都能从邮局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不小的包裹,脸上难掩得意之色。而自己的父亲,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音讯。 何雨柱闭上眼,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父亲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带著他去菜市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灶台前,父亲手把手教他顛勺,溅起的油花在他手背上烫出小泡,父亲却笑著说 “这是学厨的勋章”;生病时,父亲背著他在雪地里狂奔,棉袄被汗水浸湿,却仍紧紧护著他…… 这样的父亲,真的会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寡妇,狠心拋弃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可易中海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爹心里没你们”,字字如刀,剜著他的心。何雨柱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斑驳的炕桌上,震得满桌煤灰簌簌掉落,扑了他一鞋。灰尘扬起,在昏暗的油灯下飞舞,仿佛他此刻混乱不堪的思绪。 他低头看向炕脚,雨水的棉鞋安静地躺在那里,鞋尖处三块不同顏色的补丁格外显眼,那是他用自己穿旧的衣服一块块仔细补上的。他颤抖著捡起一只鞋,轻轻抚摸著鞋底那个磨穿的洞,记忆瞬间回到母亲去世的那天。 小小的雨水哭喊著追著送葬队伍跑了半条街,稚嫩的脚上,棉鞋就已经磨出了洞。那时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不忘回头对他喊:“哥,我没事,別担心我。” 如今,这鞋子里还残留著淡淡的煤烟味,那是妹妹跟著他在酒馆帮忙时,日夜操劳沾上的气息,也是他们相依为命的见证。 后半夜,天空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在月光下闪著微弱的光。何雨柱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缓缓走到窗边。西厢房屋里的煤油灯还亮著,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贾张氏正细心地给贾东旭洗头的身影。 贾东旭半躺在椅子上,一脸愜意,贾张氏手中的木梳温柔地穿过儿子的头髮,偶尔还轻轻拍打他的肩膀,似在嗔怪他的调皮。窗纸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温馨的画面像极了他小时候见过的母子图。 何雨柱的眼眶渐渐湿润,思绪飘回到多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母亲刚走,他整日以泪洗面,是父亲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坐在煤炉边。跳动的火苗映著父亲温暖的脸庞,父亲轻声叮嘱:“柱子长大了要保护妹妹。” 如今,妹妹还小,怎能让她承受被父亲拋弃的痛苦?寒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把那些伤人的流言蜚语都挡在自己身前,绝不让妹妹受到一丝伤害。 他伸手摸了摸棉袄內袋,那里藏著妹妹偷偷塞给他的半块糖。糖纸印著 “公私合营” 的字样,在雪夜中泛著微弱的光,仿佛是黑暗里的一丝希望。何雨柱握紧了拳头,无论前方的路有多难,他都要守护好妹妹,这是他对父亲的承诺,也是他作为哥哥的责任。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个四合院,却盖不住他心中那团为妹妹而燃的炽热火焰。 铅灰色的云层还未完全褪去,晨光像被揉碎的银箔,透过结著冰花的窗欞,在四季鲜酒馆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光影。何雨柱跺了跺脚上的积雪,推开酒馆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呻吟。他特意將棉袄扣子系得严实,却遮不住眼下青黑的阴影,通红的眼眶像是一夜未眠。 蒸笼里的白雾汹涌翻腾,徐慧真踮著脚往笼屉里摆放包子,蓝布围裙上沾著麵粉,发梢也凝著细小的水珠。氤氳水汽中,她瞥见何雨柱失魂落魄的身影,捏著麵团的手指骤然收紧,刚包好的包子褶皱都歪了几分:“柱子,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儿没睡好?” 何雨柱喉咙像是被煤渣堵住,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碎地上的冰碴。案板上未切完的葱花还掛著霜,刀刃上凝著的水珠正顺著木纹缓缓滑落。他盯著那些翠绿的葱花,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切花刀的场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慧真姐,我爹...... 跟个寡妇跑了。” 这话像块冰砖砸进沸腾的汤锅,白雾瞬间凝滯。徐慧真手里的擀麵杖 “噹啷” 掉在案板上,惊飞了樑上打盹的麻雀。煤炉里的炭块突然爆开,火星溅在墙面上,在寂静中炸出细微的声响。何雨柱木然地说著昨晚易中海家的酒局,说到易中海夹牛肉的动作,说到易大妈抹眼泪的模样,声音越来越沙哑,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掏出心肺。 “柱子,这事透著蹊蹺。” 徐慧真解下围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布料上的补丁。她想起何大清临走前,特意在灶台前给何雨柱示范顛勺,铁锅翻起的火苗照亮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的手,“你爹不像是这种人,临走前还特意指点你厨艺,手把手教你『锅气』的诀窍,不像是这种人。还有易中海夫妇突然这么殷勤......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 “慧真姐!” 何雨柱突然抄起擀麵杖,木柄在掌心压出深深的纹路。他想起街坊们交头接耳的嘴脸,想起易中海从邮局抱著包裹出来时得意的笑,眼眶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渗出血来,“易大爷说亲眼看见我爹搂著那女人上火车!您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 徐慧真张了张嘴,却看见何雨柱脖颈处新添的冻疮,那溃烂的伤口像极了他此刻千疮百孔的心。看著何雨柱激动的模样,徐慧真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个油纸包,报纸边缘还沾著新鲜的煤屑,“这是昨儿有人放在酒馆后门的,火烧还带著温度,报纸上印著『保定日报』......” 何雨柱盯著火烧,喉结滚动了几下,却猛地別过头:“说不定是哪个好心人送的唄,我爹现在心里只有那个唱戏的寡妇,怎么可能还记得我们兄妹两个!” 他转身要走,臃肿的棉衣衣角却不小心带翻了案上的水瓢,透明的液体在青砖地上蜿蜒,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柱子,你別衝动,好好想想......”徐慧真有些焦急的追了上去,想再劝劝他。 “够了!” 何雨柱猛地转身吼道,刚捡起的水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清水泼在青砖上,瞬间结起一层薄冰。他盯著地上蜿蜒的水痕,突然想起妹妹雨水破洞的棉鞋,想起易中海家温暖的炉火,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他要是心里有我们,为什么连句话都没留就跟人跑了?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 木门在狂风中重重摔上,震落门框上的冰棱。徐慧真望著何雨柱消失的方向,弯腰捡起水瓢时,指尖触到报纸边缘的齿痕,那是被人用牙撕开的痕跡,这和何大清开酒罈的习惯一模一样。 徐慧真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她弯腰捡起水瓢,想著还是得去街道办打听打听,这事......不对! 第172章 心疼 北风在四合院的屋檐下打著呼哨,何雨柱握著铁杴站在自家堂屋中央。樑上悬著的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墙角堆著父亲走前未喝完的二锅头空瓶,瓶身上还留著他掌心的汗渍。他抹了把额头的灰,將铁杴狠狠插进地板缝里,木樑被震得簌簌落灰。 何雨柱到底趁妹妹不在的几日工夫把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房子本身底子不错,用的都是好料子,修整也不需要费心,只需简单的打扫一下卫生,刷刷墙上上漆而已。这屋子原是祖父留下的老房,青砖地铺得严丝合缝,榆木樑柱纹理清晰,不用怎么费心收拾。 何雨柱提著水桶在院里来回奔波,结冰的井台把他的棉鞋浸得透湿。他用刷子狠命刷著墙上的旧报纸,那些边角捲起的《人民日报》残片里,还夹著父亲剪下来的菜谱。"刺啦" 一声,带著油墨味的纸张被扯下,露出底下泛黄的墙皮,仿佛撕下了一层结痂的伤口。 刷墙用的白漆是从酒馆库房赊来的,浓烈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何雨柱踩著摇摇晃晃的梯子,发现房梁夹层里藏著个油纸包,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厨师证,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眉眼间和自己有七分相似。他盯著照片看了许久,突然將证件狠狠摔在地上,抬脚碾成碎片。 门口堆著的旧物小山越垒越高:父亲常用的旱菸袋、掉了漆的算盘、磨得发亮的牛皮围裙。何雨柱把最后一箱衣物拖出来时,还从棉袄口袋里掉出半块水果糖,糖纸印著 "公私合营" 的字样,边角还沾著妹妹雨水的牙印。他攥著糖纸的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將何大清相关的所有东西一股脑丟出门外,连改改接著用或者卖给收购站的心思都没有,只想著再也不要看到跟那个男人相关的一切了。 倒是便宜了前院的閆埠贵一家,他前脚扔出去,后脚閆埠贵就带著老婆孩子捡回来了,一家人欢喜的跟过年似的。他收拾屋子的时候,閆埠贵家的窗户早早就开著缝。何雨柱前脚刚转身,后脚就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透过结著冰花的窗欞,他看见閆家夫妇像捡元宝似的爭抢著旧物,閆解成举著何大清的牛皮围裙在身上比划,被閆埠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蠢货!这围裙改改能做三双鞋!” 接雨水回家那天,阳光难得地明媚。何雨柱特意换上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在门口反覆练习著表情。当妹妹蹦跳著扑进怀里时,他闻到她发间还带著徐慧真家的皂角香。“爹去保定出差了,要好久才能回来。” 他摸著雨水新长出来的冻疮,喉咙发紧,“等他回来,咱们去火车站接他。” 夜里,雨水抱著父亲留下的旧书包入睡。何雨柱躺在隔壁炕上,听著妹妹均匀的呼吸声,悄悄摸出藏在炕席下的菜谱残片,那是他从閆家手里抢回来的,纸张已经被撕得支离破碎,却还倔强地泛著墨痕。窗外的月光透过新刷的白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像极了他心里永远无法癒合的裂痕。 北风裹挟著细雪如钢针般灌进四合院,在青石板路上凝成一层滑腻的冰膜。雨水跪在灶台前,冻得发紫的手指捏著煤块,小心翼翼地往灶膛里添。火苗 "腾" 地躥起,映得她鼻尖通红髮亮,也照亮了炕头那歪歪扭扭贴著的 "三好学生" 奖状,边角还沾著糨糊未乾的痕跡,是她放学后一路小跑回家,迫不及待贴上的。 何雨柱倚在门框上,看著妹妹单薄的后背在火光中微微起伏。她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短得遮不住手腕,发梢还沾著徐慧真家灶台的煤灰,看著妹妹认真往炉子里塞碎煤的模样,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 雨水突然转头,睫毛上落著细小的冰晶,眼睛亮得像藏著两颗黑葡萄:"哥,你说爹在保定吃得好吗?会不会很想咱们?" 她声音里带著期待的颤音,"我给爹写了信,说等他回来,我要考双百给他看!哥你帮我寄出去唄。" 说著,从棉袄內袋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边角因反覆摩挲已发毛,隱约可见稚嫩的字跡透过纸张。 何雨柱喉咙像被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絮,蹲下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动。他粗糙的手掌覆上妹妹手背,触感像摸到团带著余温的冰,新长的冻疮肿得发亮,指节却还紧紧攥著烧火棍。 “吃得好,爹说保定的驴肉火烧可香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虚,手上接过信纸,目光落在妹妹书包带绣著的莲花上。那是用他去年穿破的衬衫改的,细密针脚里藏著雨水省下的煤油灯油,在火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的傍晚,残阳將雪地染成血色。何雨柱踩著暮色回家,远远望见井台边蜷缩的小小身影。雨水手里攥著半块冻硬的窝头,睫毛上凝著泪珠,在寒风中摇摇欲坠。閆埠贵家的小子站在石碾上,弹弓在手里晃得囂张:“没爹没娘野丫头!你爹跟戏子跑嘍!再也不要你嘍!” 唾沫星子混著雪粒,砸在雨水通红的脸颊上。 雨水的身体剧烈颤抖,窝头 "啪嗒" 坠地,在冰面上滑出长长的痕跡。她抬头的瞬间,何雨柱感觉心臟被狠狠揪住,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惶与绝望,和那年母亲下葬时,追著灵车摔倒在雪地里的眼神如出一辙。 “你胡说!” 雨水突然跃起,书包带抽在井栏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爹是去保定工作的,他不会不要我的!” 她扑向弹弓的动作太急,棉鞋在冰面上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膝盖传来一声闷响。 何雨柱衝过去时,正听见许大茂幸灾乐祸的嗤笑:“还嘴硬呢,整条胡同都传遍了......” 他一把扯开围观的人群,却看见雨水倔强地爬起来,睫毛上的泪珠砸在雪地上,碎成小小的冰晶。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捡起沾满泥水的书包,转身时何雨柱瞥见她裤腿渗出的血跡,在白雪中刺目得像朵红梅。 当晚,雨水的房门紧闭如铁。何雨柱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听著屋內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有把钝刀在剜他的心。推门而入时,昏黄的煤油灯下,妹妹蜷在炕角,怀里紧攥著撕碎的信纸,那是她写的第二封信,墨跡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隱约可见 "爹" 字的残笔。 “哥,对不起......” 雨水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却强挤出笑容,冻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我以后不闹著要见爹了,我肯定听话......”她光著脚跳下来,脚后跟在青砖上拖出细小血痕,“我每天放学就去酒馆帮忙,能择菜洗碗,还会算帐...... 我吃的少......养我不会很费力的......” 何雨柱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妹妹搂进怀里。雨水身上带著煤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轻得让人心颤。他想起易中海家酒桌上油亮的酱牛肉,想起父亲手把手教他顛勺时掌心的温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雨水別怕,有哥哥在,哥哥不会不管你的......” 他声音发颤,在妹妹发顶落下了几滴愧疚的泪水,“是哥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此后的日子,晨光未亮时,总能看见雨水踮著脚生炉子,通红的小手在寒风中灵活地摆弄柴火。放学铃声一响,她背著磨破的书包直奔酒馆,踩著小板凳够灶台,袖口遮不住冻得发紫的手腕。何雨柱望著妹妹擦灶台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件改了又改的棉袄,下摆已经短得遮不住膝盖。 深夜,他独自蹲在父亲留下的空酒罈前,坛口的 "柱" 字被岁月磨得发亮。更夫打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混著远处火车的汽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何雨柱握紧拳头砸向炕桌,震落的煤灰扑了满脸。窗外,冬夜的冰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对父亲的恨如这冰凌般疯长,而怀里揣著的,是愈发滚烫的、要护妹妹周全的决心。 深冬的风如同千万把钢刀,裹挟著冰碴子疯狂地割著人脸,將四合院的青石板路磨得溜滑,结著一层薄冰,行人稍不留意就会摔倒。何雨柱缩著脖子,將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可寒风依旧顺著衣领的缝隙往里钻。 但他怀里却牢牢护著一个油纸包,仿佛那是稀世珍宝,里头是供销社新出的枣泥酥,出炉没多久,还带著温热的炉气,隔著油纸都能闻到淡淡的甜香。自从听信了易中海夫妇的话,在他心中,这对 “恩人” 早已和亲生父母无异,他总是绞尽脑汁地想著法子孝敬他们。 何雨柱踩著青石板上的薄冰,小心翼翼地往易中海家走去。寒风呼啸,吹得他脸颊生疼,可想到易中海夫妇收到枣泥酥时开心的模样,他心里就暖烘烘的,脚步也愈发轻快。 “吱呀 ——” 何雨柱推开易中海家的木门,一股热浪裹挟著煤炉的焦香扑面而来。屋內,一大妈正坐在炕头纳鞋底,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银针在她指间灵活穿梭,泛著冷光。听见门响,她的动作明显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赶忙將身旁的帐本塞进针线筐,脸上瞬间堆满热情的笑容:“哎哟,柱子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吧!” 何雨柱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咧嘴笑道:“可不冷坏了!特意给您二老带了新鲜玩意儿。”他瞥见针线筐边露出的一角纸张,刚要细看,一大妈已快手將筐子挪到怀里,亲昵地拉著他往炕边拽:“快坐快坐,暖和暖和。” 易中海戴著老花镜,正半躺在躺椅上看报纸,闻声慢悠悠地摘下眼镜,眼角的皱纹里藏著不易察觉的笑意:“柱子,你这孩子,总破费干啥!” 他伸手接过何雨柱递来的油纸包,语气里满是责备,可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的欢喜。 何雨柱憨笑著打开油纸包,剎那间,浓郁的枣泥甜香在屋內瀰漫开来,勾得人馋虫直冒。易中海將油纸包放在八仙桌上,慢条斯理地取出一个枣泥酥,咬下一小口,细细咀嚼著,连连点头:“嗯,供销社的手艺就是不一样,甜而不腻。”说话间,碎屑簌簌落在他泛著油光的前襟上。何雨柱蹲在煤炉旁添了几块煤,火苗“噼啪”窜起,映得他脸上红光满面,满心满眼都是能討得“恩人”欢心的满足。 一大妈假意嗔怪道:“快收起来,留著给雨水吃。” 嘴里这么说著,手却早已伸了过去,接过一块枣泥酥就咬了一口,碎屑纷纷落在她崭新的蓝布围裙上。何雨柱这才注意到,那围裙的布料,竟和他前天才扔掉的何大清的棉袄料子一模一样,可他並未多想,只当是巧合。 从那之后,何雨柱每次去易中海家,总会变著法儿带些稀罕物。他想著,易中海夫妇一把年纪还操心自己的事,这份恩情得拿实打实的好东西还。哪怕自己节衣缩食,看到二老吃得开心、用得顺心,心里就觉得比吃了蜜还甜。 往后的日子里,何雨柱对易中海夫妇愈发殷勤。发工资那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二斤猪头肉。在易中海家的饭桌上,他看著夫妇俩大快朵颐,自己却只是象徵性地夹了几筷子青菜。 易中海一边咂摸著酒,一边语重心长地说:“柱子,不是大爷说你,往后找对象可得擦亮眼睛,別学你爹......” 话还没说完,一大妈適时地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何雨柱握著筷子的手瞬间收紧,想起父亲的 “拋弃”,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可当他看向易中海时,那怒火又化作了无尽的敬重:“易大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173章 区別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落了又化的雪,见证著何雨柱愈发痴傻的孝心。他甚至开始变卖自己攒下的几件像样衣裳,只为换些糕点给易中海夫妇解馋。街坊邻居看著这个往日精明的何雨柱,如今像被灌了迷魂汤般掏空家底,私下里议论纷纷,可何雨柱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报恩”的自我感动里。 一日傍晚,何雨柱照例揣著刚买的糖炒栗子往易中海家赶,路过自家窗前时,听见雨水在里头和邻居家小孩说话:“我哥现在眼里就只有易大爷他们,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他脚步微顿,攥著栗子的手紧了紧,可脑海里易中海教导他做人道理的画面一闪而过,便又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雨水发现哥哥的变化时,正是腊八节。天还没亮,何雨柱就早早地起床煮好了腊八粥。粥锅里,红豆、绿豆、红枣等食材熬得软烂,香气四溢。可他却分出一大半,要给易中海送去。雨水看著所剩不多的粥,冻疮未愈的手指捏著碗沿,小声嘟囔道:“哥,咱们自己都不够吃......” 何雨柱眉头一皱,目光中满是不悦:“雨水,別这么说。要不是易大爷和大娘,咱们哪能安稳过日子?”他的声音带著不容辩驳的强硬,仿佛这已是板上钉钉的定论。 说完看著失落的雨水,何雨柱不忍的摸了摸妹妹的头,语气却不容置疑:“易大爷和大娘帮了咱们这么多,孝敬他们是应该的,寧肯咱少吃几口,也得让他们吃饱吃好......” 说完,他端起粥碗,大步流星地向易中海家走去。看著哥哥远去的背影,雨水望著锅里稀薄的粥,突然想起父亲走前,每次有好吃的,总会把稠粥都盛给她和哥哥,自己只喝清汤寡水。而如今,一切都变了。 日子在何雨柱的“孝心”中悄然流逝,四合院的一草一木都见证著他的执著。他越发忽视家中的窘境,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討好易中海夫妇。雨水多次欲言又止,却只能看著哥哥越陷越深,在这场被蒙蔽的“报恩”里,渐渐迷失了方向。 除夕夜,整个四合院都飘著饺子香,到处洋溢著喜庆的氛围。何雨柱却守在易中海家帮忙剁馅,菜刀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易中海靠在躺椅上,悠哉悠哉地抽著烟,看著忙碌的何雨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眼神里满是算计。一大妈往馅里撒了把葱花,香气混著何雨柱带来的五花肉味,飘出窗外,钻进了不远处何家小屋。 何雨柱往馅里又加了勺香油,香气愈发浓郁。他想著等饺子包好煮熟,易中海夫妇一定会夸他手艺好。却不知这香气飘进自家小屋时,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妹妹的心。 此时的雨水,正就著昏暗的煤油灯,啃著冷窝头就咸菜。隔壁易中海家传来阵阵欢笑声,不时还夹杂著碰杯声,声声刺耳。她默默从枕头下摸出写给父亲的信,那信纸上 “爹” 字旁边的泪痕早已乾涸。她小心翼翼地將信塞进墙缝,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 雨水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听著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守岁的热闹场景,如今却只剩她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而此刻的何雨柱,还在易中海家忙前忙后,满心欢喜地期待著能得到二老的夸讚,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別人设好的圈套,更不知道妹妹独自咽下的苦涩与委屈。 何雨柱不知道的是,每当他转身离开,易中海夫妇就会关紧房门。他们轻手轻脚地掀起炕席,露出下面的暗格,將何大清寄来的匯款单又一次整齐地摞高。数著这些钱,夫妇俩发出阵阵笑声,那笑声阴冷刺骨,比屋外呼啸的寒风更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瘮人。 易中海將匯款单锁进暗格,指尖摩挲著纸张边缘,浑浊的眼底翻涌著贪婪的光:“我果然没有看错,这何雨柱真是实心眼,有了他,咱们后半辈子吃喝不愁。”易大妈眯著眼,將枣泥酥的油纸仔细叠好塞进柜子:“可不是,那傻小子还以为咱们真心疼他,往后让他给咱养老都不在话下。”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雪扑簌簌落著,盖住了四合院里所有不为人知的算计。 等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著四合院的玻璃,在上面留下道道痕跡时,何雨柱站在四季鲜酒馆的后厨,攥著刚发的工资,指节捏得发白。工资袋里零星的几张票子还带著油墨味,却沉甸甸地压得他心慌。 透过半开的木门,他望见后院里徐慧真忙碌的身影,钱叔正扶著墙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青砖上,像开败的红梅;梁拉娣扶著隆起的肚子,艰难地弯腰捡拾掉落的柴火,髮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而徐慧真端著药碗在两人之间穿梭,深蓝色的布衫早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隨著她急促的步伐,后颈处的碎发一綹一綹地往下滴水。 后厨的案板上,摞著厚厚一沓喜宴菜单,红纸上的金字刺得他眼睛生疼。接下来三天,光是流水席就要摆三十桌,他得天不亮就备菜,深夜才能收工。雨水放学的饭点,正好是酒馆最忙的时候,徐慧真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又怎么能麻烦她照顾妹妹? 他喉咙发紧,想起上个月妹妹发著高烧还坚持等自己回家的模样。那时雨水滚烫的小脸贴在他背上,虚弱地说“哥不累”,此刻却要把她推向陌生的屋檐下。何雨柱望著窗外渐渐模糊的雨幕,想起易中海夫妇平日里的嘘寒问暖,想起他们拍著胸脯说 “柱子你放心” 的模样,咬咬牙,转身叫来了躲在角落写作业的雨水。 雨水怯生生地抬起头,书包带子滑落肩头也不敢伸手去扶。她望著哥哥紧绷的下頜线,喉咙里像卡著块烧红的炭,期待想问是不是真要把自己留在这里,却只敢用脚尖碾著地面的水渍。何雨柱別过脸不去看妹妹的眼睛,抓起墙角的油纸伞撑开,伞骨碰撞的咔嗒声惊飞了屋檐下避雨的麻雀,扑稜稜的振翅声里,他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走吧”,伞面却悄悄往雨水那边倾斜了大半。 两人踩著积水出了酒馆,雨水的小手冰凉,在何雨柱掌心里微微发颤。她几次张嘴,想问哥哥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雨丝斜斜地掠过油纸伞,在两人脚边织出细密的水网,仿佛要將这对兄妹最后的温暖也一併浸透。 四合院的青石板路浸在雨里,泛著青幽幽的光。何雨柱牵著雨水的手,布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雨水背著用旧书包改的布兜,补丁摞补丁的布料被洇得发沉。站在易中海家门前,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混著煤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一大妈正坐在炕头织毛衣,毛线针在她指间飞快穿梭。 “易大爷,大娘,” 何雨柱带著妹妹站在易中海家门前,声音里带著几分討好,雨水背著补丁摞补丁的书包躲在他身后,“最近酒馆实在太忙,连著几天都有席面,雨水这孩子,我每天早出晚归的实在顾不上...... 想劳烦您二位照看几天。”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半袋子棒子麵,油纸包著的几个白面馒头还带著体温,又摸出油纸裹著的半斤杂拌糖,“这些是给雨水的口粮,她听话,不挑食。” 雨水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著开门的易大妈布满笑纹的脸,仿佛能看到那些纹路里藏著的算计。她下意识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冰凉的小手紧紧攥著何雨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何雨柱感受到妹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別怕,易大爷和易大妈不是外人,过几天哥就来接你。” 易大妈立刻放下毛衣,脸上堆满笑纹,那笑容甜得像抹了蜜:“说的这是啥话!雨水就是我们亲孙女一样的,交给我们你放一百个心!” 她一把拉过雨水的手,指甲掐得孩子生疼,“快进来,別淋湿了!” 易中海也在一旁点头,“柱子你放心去忙,有我们在,少不了雨水的一口热乎饭。” 雨水被拽著跌进屋子,门槛绊得她膝盖生疼。屋里煤炉烧得正旺,可蒸腾的热气却暖不了她发凉的手脚。烟雾繚绕中,雨水看不清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只听见烟锅里火星爆裂的噼啪声,像极了自己破碎的期待。 可当前脚何雨柱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脚易大妈的脸色便瞬间阴沉下来。她一把夺过雨水手中的馒头,面上虽然还带著笑,但却冷意凛然:“把白面馒头先收起来吧,咱穷苦人家哪配吃这么多白面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转身將馒头锁进柜子,钥匙在掌心转了两圈,只扔给雨水半块硬邦邦的窝窝头,“那边桌上有咸菜,自己就著吃吧,放心,大娘不会饿著你的。” 雨水盯著地上的窝窝头,喉咙发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敢哭出声,生怕又招来一大妈的责骂,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用冻僵的手指掰著硬邦邦的食物,就著咸涩的泪水咽下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欞上,像是老天爷也在为她的遭遇呜咽。 接下来的日子,对雨水来说,就像掉进了无尽的深渊。天还没亮透,鸡都没打鸣,易中海夫妇就用竹竿敲她的窗户,催她去井台挑水。水缸不满不许吃饭,雨水个子小,摇摇晃晃地挑著木桶,水洒在裤腿上,很快结了冰碴。 洗衣做饭、打扫院子,稍有差错就是一顿呵斥。有次她端汤时不小心洒了些,易大妈抄起扫帚就打,扫帚疙瘩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更过分的是,何雨柱偷偷塞给她买作业本的零花钱,也被易中海以 “替她保管” 为由骗走,说是 “小孩子家拿钱容易学坏”。 雨水每天都盼著哥哥来接她,数著屋檐下滴落的雨珠度日。她在昏暗的角落里写作业,被易大妈骂浪费煤油;夜里蜷缩著睡觉,连个像样的褥子都没有。每到夜深人静,她就把脸埋进旧书包,闻著上面残留的哥哥的气息,无声地流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天傍晚,难得酒馆的活提前忙完,何雨柱特意买了块麦芽糖,想给妹妹一个惊喜。远远地,他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呵斥声:“吃我的、住我的,干点活还偷懒?” 正是易大妈尖锐的声音。 他心里 “咯噔” 一下,加快脚步衝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都凝固了,雨水正蹲在泥水里刷尿盆,寒风卷著细雨,打在她冻得通红的小手上,指甲缝里嵌满了污垢。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在脸颊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痕跡。 雨水听见哥哥的脚步声,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可当她看清哥哥冷厉的眼神时,那光芒瞬间熄灭,化作无声的绝望。她颤巍巍地想要起身,却因蹲得太久双腿发麻,又重重跌回泥水中,溅起的泥点弄脏了已经破旧不堪的衣裳。 “这是怎么回事?” 何雨柱皱著眉头,声音里带著怒气。易大妈立刻换了副嘴脸,突然捂著脸,挤出两滴眼泪,哭诉道:“柱子啊,你可算来了!这孩子不听话,让她干点活就哭闹,我们说她两句,她还顶嘴......” 说著,偷偷给坐在躺椅上的易中海使了个眼色。 易中海磕了磕手里的菸捲,菸灰簌簌落在青砖缝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慢悠悠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作业本,“你瞧瞧,这丫头把作业本都画花了,说是学算术,我看就是偷懒!”泛黄的纸页上確实有几道歪歪扭扭的涂鸦,可仔细一看,分明是雨水偷偷写的“哥我想你”,只是已经被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第174章 移情 易中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著何雨柱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柱子呀,教育孩子可得严一些,可不能惯坏了。你一个大小伙子不清楚,这女孩子小时候不教好,等长大嫁人了会被婆家嫌弃的,到时候万一被......后悔都晚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长辈的威严,让何雨柱心里的怀疑瞬间消散。 何雨柱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雨水沾满泥泞的衣裳和脸上的泪痕,在他眼中却成了不懂事的证据。他忽略了妹妹红肿的双手,无视了她单薄身躯在寒风中的颤抖,只被易中海夫妇的片面之词蒙蔽了双眼。 何雨柱听了易中海的"教诲"信以为真,怒火衝上心头,转头对著雨水大发雷霆:“我让你乖乖听话,就是这么听的?易大爷和大娘这么照顾你,你还惹他们生气!” 雨水瞪大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著说:“哥,我没有...... 他们......” 雨水急得浑身发抖,冰凉的泥水浸透裤脚,她拼命摇头,髮丝黏在苍白的脸上:“哥,他们逼我干脏活累活,抢了我的钱,作业本上的字是......” “住口!” 何雨柱打断她,额头上青筋暴起,“还学会说谎了!以后再敢胡说,就別认我这个哥!” 说完,他转身向易中海夫妇道歉:“大爷,大娘,给你们添麻烦了,是我没管教好妹妹......” 易中海夫妇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得意的精光,一大妈又开始假惺惺地嘆气:“柱子啊,彆气坏了身子,我们也是为了雨水好。”何雨柱满心愧疚,连头都不敢抬,只低声应著“是”,全然没注意到雨水绝望的眼神和易中海夫妇嘴角勾起的冷笑。 看著何雨柱离去的背影,雨水瘫坐在泥水里,寒雨浇在身上,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她终於明白,在哥哥心里,易中海夫妇的话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而何雨柱握著麦芽糖,在雨里越走越远,糖纸被雨水泡得发软,甜味混著雨水,苦涩地漫上喉头。他不知道,自己亲手將妹妹推进了深渊,也將真正关心他们的人越推越远。 晚风卷著枯叶在四合院的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儿,许伍德斜倚在自家门框上,军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他指间的菸捲明明灭灭,火星不时溅落在青砖地上,烧出一个个小黑点。 望著何雨柱又在下班后,连自家都来不及回,就抱著油纸包,脚步匆匆地往易中海家走去,许伍德 “嗤” 地冷笑一声,烟从齿缝里漏出来,在风中凝成缕缕白雾。他弹了弹菸灰,菸灰被风卷著飘向远处,目光紧紧盯著何雨柱的背影,眼神里儘是轻蔑与算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瞧见没?” 他头也不回地朝屋里喊,声音里满是嘲讽,“傻柱子现在成了易中海的孝顺儿子,天天上赶著送东西,真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屋內传来挪动板凳的声响,他媳妇探出半截身子,头髮隨意地挽著,脸上掛著讥讽的笑:“可不是嘛,易中海那老东西,算盘珠子都快打到天上去了,也就柱子那实心眼的信他。” 两人的笑声尖锐刺耳,惊得房檐下的麻雀扑稜稜乱飞,翅膀扑扇的声音混著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 话音未落,墙根处的老槐树被风一吹,枯枝上仅存的几片黄叶簌簌掉落,正好飘在蹲在院子角落的许大茂的面碗里。许大茂蹲在墙根下,手里搪瓷碗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听到这话,他夹麵条的筷子猛地顿住,狡黠的小眼睛转了转,若有所思地望著何雨柱的背影。麵条在碗里渐渐泡得发胀,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好像在盘算著什么不可告人的主意。 井台边,三大妈正用力搓洗著衣服,搓衣板与衣服摩擦发出 “唰唰” 的声响。她一边拧乾衣服,水花溅在结冰的井台上,碎成细小的冰碴,一边凑向二大妈,压低声音说:“你说这柱子,怎么就突然和易中海一家这么亲了?” 她瞥了眼易中海家的方向,“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这里头指不定有啥猫腻。” 三大妈搓衣服的手顿了顿,肥皂泡顺著指缝滴在井台边,很快冻成晶莹的薄片。“要说易中海,平日里看著人五人六的,没想到还有这副心肠。”她往掌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揉搓著领口污渍,“咱们可得把眼睛擦亮些,別跟著犯迷糊。” 二大妈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围裙上的水滴落在雪地上,瞬间结成冰晶。“我听人说啊,”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呼出的白气喷在三大妈耳边,“易中海在背后没少嚼何大清的舌根,怕是忽悠柱子呢。” 说著,她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不过这柱子也真是,咋就不仔细打听打听,这么容易就信了外人的话。” 两人说完,又不约而同地朝何雨柱家望去,眼神里满是探究。 閆埠贵家门口的院子里,閆埠贵正拿著扳手修理自行车,金属碰撞声叮叮噹噹。他时不时抬眼看看何雨柱家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儿子閆解成凑过来,脖子上掛著自製的木头手枪,好奇地问:“爸,柱子哥咋总往易中海家跑啊?” 閆埠贵狠狠用扳手敲了敲车軲轆,发出 “当” 的一声巨响:“还不是被人忽悠了!易中海那老狐狸,肯定没安好心。” 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算计的笑,“不过也好,柱子把东西都送易中海家了,咱们再去他家捡漏,他也不会说啥。” 父子俩相视一笑,眼神中闪烁著贪婪的光。 隔壁屋檐下,贾张氏正懒洋洋地晒著太阳,脚边放著个装满瓜子的搪瓷盆。看到何雨柱抱著东西路过,她立刻坐直身子,扯著嗓子喊道:“哎呦,这不是咱们的大孝子嘛!天天往別人家跑,也不知道自家妹妹有没有饭吃。” 屋內的贾东旭正在补袜子,闻言皱了皱眉,轻声说:“妈,您少说两句吧。” 贾张氏却不依不饶,抓起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我说的是实话!他爹拋弃他们谁知道真的假的,他倒好,早早认了別人当爹,真是白眼狼。” 这话正巧被路过的雨水听见,小姑娘原本轻快的脚步猛地一顿。她穿著打满补丁的棉鞋,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咬著嘴唇,低头加快脚步往家跑,书包带子晃来晃去,拍打著她单薄的后背。 雨水衝进家门,將书包狠狠甩在桌上。墙角的煤炉火苗奄奄一息,锅里的剩菜结著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掏出自己偷偷藏下来的父亲的旧照片,喉咙像被结冰的井绳勒住,院里那些閒言碎语,比寒冬的北风更刺骨。窗外又传来孩子们的鬨笑,她抓起掉了瓷的暖壶,却发现里头早就没了热水。 唯有聋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的藤椅上,裹著厚厚的棉被,静静地看著院里发生的一切。她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著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当何雨柱再次从她面前经过,恭敬地喊了声 “奶奶” 时,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拉住何雨柱的衣角,嘴唇翕动著:“柱子,別犯糊涂啊,有些事,得你自己琢磨清楚。” 何雨柱笑著应下,却並未放在心上,转身又朝易中海家走去。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聋老太太重重地嘆了口气,浑浊的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凝成冰珠。 四合院的上空,炊烟裊裊升起,可院里的人各怀心思,议论声此起彼伏。而何雨柱却沉浸在对易中海夫妇的孝顺里,丝毫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他人眼中的笑话,也不知这看似平静的四合院下,正涌动著看不见的暗流,一场风暴即將来临。 轧钢厂车间里,工具机轰鸣声如同惊雷炸响,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刺耳难耐。贾东旭的工装袖口沾满机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车刀划过工件的瞬间,一道歪斜的纹路如同狰狞的伤疤,在鋥亮的金属表面蔓延开来。他看著眼前的废品,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著脊背滑进裤腰。 贾东旭机械地按下急停按钮,滚烫的铁屑簌簌落在胶鞋上,烫出星星点点的焦痕。他想起三个月前易中海手把手教他操作工具机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如今那双手早已转向何雨柱,而自己连废品都堆成了小山,眼看转正的希望隨著工件上那道歪斜的纹路一同破碎。 “贾东旭!” 车间主任一脚踹开操作间的铁门,油污斑驳的安全帽下,是涨得通红的脸,“这月第三次废品了!再这样,下半年你转正的事儿就甭想了!” 唾沫星子喷在贾东旭脸上,混著车间里浓重的铁锈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死死攥著冰冷的操作杆,金属寒意顺著指尖爬进心臟,恍惚间,易中海如今冷若冰霜的脸在眼前浮现。曾经手把手教他调工具机转速时的耐心,此刻都化作车间穿堂风里的刺骨寒意,后背渗出的冷汗瞬间被吹乾,留下一片冰凉。 贾东旭失魂落魄地走出车间,铁锈味仍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他机械地解开工装领口的纽扣,任由冷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满心的憋屈。路过厂区宣传栏时,上个月的先进员工照片在阳光下泛著油光,旁边贴著的“师徒帮扶经验分享”简报,每一个字都像钢针扎进他的眼。曾经,他也是易中海经验分享里的“得意门生”。 夕阳的余暉把四合院的灰瓦染成血色,贾东旭怀里揣著用半个月工资换来的二锅头和点心,硬著头皮敲响易中海家的门。寒风卷著煤渣打在脸上,他盯著自己肿胀的手背,那里还留著上个月调试工具机时被烫伤的疤痕。易大妈开了条门缝,眼睛扫过他怀里的礼物,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假笑:“哟,是东旭来了啊,快进来吧,你师父在屋里算帐呢。” 贾东旭正要抬脚往里迈,易大妈侧身挡住了大半门框,后背死死抵著门板,仿佛生怕他闯进去坏了什么事。屋里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混著易中海不耐烦的声音:“让他有事儿明天厂里说!” 贾东旭僵在原地,举著礼物的手像灌了铅般沉重。易大妈伸手接过酒和点心,语气轻飘飘的:“来都来了,东西放下吧,你师父最近忙,顾不上那么多,好孩子別往心里去啊。”“砰” 的关门声震得门框上的冰棱簌簌掉落,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他盯著门板上剥落的红漆,那里还留著年前他帮师父刷漆时蹭上的指纹,眼眶不由得发热。 贾东旭拖著沉重的脚步往家走,房里透出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扭曲变形。胡同里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他却只觉得聒噪。推开自家房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屋內昏暗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出母亲焦急踱步的身影,而他知道,一场狂风暴雨即將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爆发。 深夜的贾家小屋,煤油灯芯爆出的火星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贾张氏看著儿子失魂落魄地踢开凳子,终於忍不住破口大骂:“当初就不该拜那个老东西为师!现在有了何雨柱这个新『儿子』,哪还瞧得上你!” 她抓起炕上的笤帚,狠狠戳向墙角的煤堆,“天天给易家送肉送酒,也不看看自家锅里燉的都是啥!” 贾东旭猛地拍向炕桌,震得煤油灯盏里的火苗剧烈摇晃,酒盅里未喝完的散酒洒在转正申请书上:“他现在眼里只有何雨柱!我在厂里出了事,他连句话都不肯帮我说!” 窗外的野猫突然发出悽厉的叫声,混著他压抑的呜咽,在寒夜里迴荡。 第175章 反击 贾张氏的骂声渐渐弱成抽泣,贾东旭蜷缩在炕角,盯著窗纸上被煤油灯映出的斑驳树影。月光从裂开的窗缝渗进来,在他脸上投下蛛网般的纹路。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啃著掉落的窝头渣,他突然想起易中海家的饭桌上经常摆著的酱肘子,而自家灶台上永远飘著白菜帮子的寡淡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在黑暗中握紧拳头,他不甘心就这么被拋弃,一定要想办法让易中海重新重视自己。 第二天清晨,霜花爬满了易中海家的窗欞。贾东旭裹著磨出毛边的围巾,在寒风中守了两个小时,终於等到易中海开门。老人戴著老花镜,正慢悠悠地往剪好的报纸里填菸丝,菸丝的香气混著刺鼻的劣质菸草味。“师父,我这次真知道错了,您就再教教我......” 贾东旭的声音被北风撕得破碎。易中海蹲下身,倒立的菸捲重重敲在门槛上,震落几块碎冰:“东旭,不是师傅不帮你,厂里的事儿,有厂里的规矩......” 他的中山装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何雨柱送的驼绒背心,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融入晨雾,只留下贾东旭攥著皱巴巴的申请书,指节泛白。 寒风像刀子般刮过贾东旭的脸,他失魂落魄地在厂区外的土路上徘徊。鞋底碾过结冰的水坑,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却无法打破他內心的死寂。突然,他想起何雨柱常在酒馆后厨忙活,或许能从他那里找到转机。想到这儿,他紧了紧围巾,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酒馆的方向走去,全然不顾脚下打滑的危险,心里只盼著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贾东旭在酒馆后厨找到何雨柱时,对方正往蒸笼里摆放牛肉,热气模糊了他真诚的笑脸。“柱哥,您能不能帮我跟易大爷说说......” 话没说完,何雨柱的脸瞬间冷下来,手里的抹布重重摔在案板上:“易大爷做事有分寸,你自己不上进,能怪谁?” 蒸腾的热气里,贾东旭看见何雨柱袖口露出的新毛衣,正是易大妈前几日织的样式。曾经亲如父子的师徒情分,在易中海的冷落和何雨柱的 “横刀夺爱” 中,碎成了满地无法拼凑的玻璃渣。 贾东旭僵在原地,喉咙像被刚出锅的蒸笼热气烫住,发不出半点声响。他木然转身,踩著后厨油腻的地砖往外走,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酒馆门帘被风掀起又重重落下,將他彻底隔绝在何雨柱忙碌的身影之外。 这话传到贾张氏耳朵里时,她正站在自家门槛上,看著易大妈举著何雨柱送来的酱牛肉,在院门口跟三大妈炫耀。冬日的阳光照在酱牛肉油亮的表面,晃得她眼睛生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盯著易家窗户上新糊的花纸,想起最近听到的传闻。 易大妈得意的神態像根刺扎进贾张氏心里,她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嘟囔:“显摆什么!真当別人不知道那些腌臢事儿?”她警惕地左右张望,確定没人注意后,凑到三大妈耳边,声音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听说易中海最近频繁往厂里领导家跑,指不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贾张氏压低嗓音的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三大妈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三大妈下意识地往贾张氏身边凑了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不安:“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可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话音未落,易家院子里突然传来瓷碗碎裂的声响,惊得两人同时噤声,四目相对时,眼底都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 “易中海个老东西怕是得意忘形了......”夜深人静时,贾张氏辗转反侧,“得意的忘了当初是为什么收贾东旭当徒弟了。最近就连她这个家庭妇女都知道前线的情况不太好,易中海怕是篤定李天佑不会活著回来了,才更加有恃无恐。” 她的目光穿过几道墙,扫过徐慧真家紧闭的院门,又落在东跨院门口的红色牌牌上,“可他忘了,人家李天佑可不是跟他一样的绝户,人家有妻子有儿女,那个姓徐的小媳妇可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同住一个大院却深居简出的田干部......老东西真以为自己拿他没办法了吗?”寒风捲起她鬢角的白髮,她突然冷笑出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隆冬凌晨,四合院被浓稠如墨的夜色笼罩,唯有零星几点煤油灯在窗欞间忽明忽暗。突然,一声尖锐的玻璃碎裂声撕破寂静,像把冰锥直插人心。那声响惊得房樑上的积雪簌簌掉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坑洼。奇怪的是,本该隨之而来的惊呼、叫骂声却迟迟未现,整个院子陷入诡异的死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寒风卷著雪粒子在巷道里打著旋儿,好半晌,才从不同的屋檐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裹著棉袄的住户们睡眼惺忪,踩著棉鞋慢腾腾地推开房门。月光下,只见一只羽毛凌乱的灰鸟摊在前院东厢耳房的地面上,翅膀不自然地扭曲著,玻璃碎片在它周围泛著冷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奶奶的,嚇老子一跳,还以为招贼了呢!” 前院王大爷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冰碴,“一只瞎了眼的鸟,找死!” 他用脚尖踢了踢窗外走廊地上的碎玻璃,金属菸袋锅在门框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他踢碎玻璃的动作带著泄愤的狠劲,仿佛这只鸟搅了他的安稳觉,就是罪该万死。 “你说这李家也是怪倒霉的,” 三大妈抄著袖子凑过来,齿缝里飘出微弱的热气,“刚装修好的房子,特意全换了这么亮堂的玻璃窗,还没住几天呢......” 她的目光扫过耳房崭新的红漆窗框,摇头嘆息。 她盯著东厢房崭新的玻璃窗,心里像揣著桿秤。李家装修时用的双层玻璃,是托人从天津捎来的稀罕物,当时全院都来围观,她还酸溜溜地说 “太招摇”。此刻看著蛛网般的裂痕,嘴角忍不住往下撇,却又赶紧用咳嗽掩饰:“多好的玻璃啊......” 这话里一半是惋惜,一带著隱秘的快意。 “你说,这房刚装修好,李家小子就上了战场,好长时间没消息了吧......” 二大爷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这怕是不太吉利......” 他的话像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还真说不准......” 人群中有人附和,声音裹著颤抖,“听说前线情况不好,当兵的一个团一个团的死,这鸟还死的这么蹊蹺......” 眾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在寒夜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二大爷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著冻僵的耳朵,眼神却瞟向围观的人群。他最擅长从閒言碎语里找存在感,见眾人都盯著死鸟发愣,故意压低声音扯出前线的事。果然,话音刚落就有人凑过来打听,他顿时来了精神,说得唾沫横飞。其实他哪知道什么前线消息,不过是前几天在澡堂听人瞎侃的,可看著大家紧张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自己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胡说什么呢!太不像话了!” 易中海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他披著黑呢子大衣,手里的挡门槓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他大步走来,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眾人,“天佑是为了我们所有人过上好日子,才上前线拼命的,怎么能背后编排人家呢!不过是只瞎了眼的鸟,凑巧罢了,赶紧回去睡觉,今天一早还得上班呢......” 他的话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眾人纷纷低头,作鸟兽散。 李家小子是他看著长大的,又是街道重点宣传的 “英雄兵”,这话要是传出去,不仅自己这管事大爷脸上无光,怕是还得被街道办约谈。即便再不情愿,他也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既像是训斥眾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天佑是英雄!” 閆埠贵站在外围,喉结上下滚动,死死盯著耳房里崭新的樟木衣柜和油亮的八仙桌。那些闪著光泽的家具,像磁石般吸引著他的目光。他咽了咽口水,搓著冻僵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棉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 “咔嚓” 声。 即使已经回屋躺在床上,閆埠贵的心思全在那间耳房里。他数著窗欞上的雕花,盘算著那扇玻璃得值多少钱,又想起李家新打的樟木衣柜,木头纹理比自家八仙桌细腻多了。要是李家小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这房子会不会...... 他赶紧掐了把大腿,把这念头压下去,可眼睛还是像黏在门板上似的,再也睡不踏实了。 四合院里的风打著旋儿,將眾人呼出的白气搅在一起,仿若把这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也都揉乱了,而那扇碎掉的玻璃窗,就像一只空洞的眼,静静看著这一切,任由人心的暗流,在这寒夜后的清晨,涌动不止 。 清晨,曙光初现,四合院渐渐甦醒。水龙头前挤满了洗漱的人,搪瓷盆碰撞声、漱口声此起彼伏。易中海倚在门框上,看著端著脸盆路过的何雨柱,招了招手:“柱子,记得通知徐慧真玻璃破裂的事。她是房主又是街道的积极分子,这种事儿得让她知道。” 何雨柱昨晚睡得太沉,压根没听见动静,此刻凑近一看,满地狼藉,不禁皱起眉头,连声应承下来。他匆匆扒拉了两口冷窝头,揣上饭盒就往轧钢厂跑,没注意到易中海望著他背影时,眼底闪过的一丝算计。 何雨柱推开四季鲜酒馆的后门时,煤炉里的火苗正舔著锅底,锅中蒸腾著白雾。徐慧真繫著蓝布围裙,正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的滷汁,桂皮与八角的香气混著蒸汽扑面而来。 “慧真姐,易大爷让我告诉你一声,您家在前院的那间东厢房耳房,玻璃被鸟撞碎了。” 何雨柱跺掉棉鞋上的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早上来之前特意去看过了,那块新换的玻璃窗,碎得挺厉害,那鸟直接撞进去,看著活不成了。” 他说著解开纸包,露出两个还冒著热气的糖火烧,“刚路过供销社买的,给雨水和小丫她们留著。” 徐慧真搅动滷汁的手顿了顿,长柄勺在铁锅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鸟撞碎的?” 她转头看向何雨柱,鬢角的碎发被蒸汽熏得微湿,“什么时辰的事?” “后半夜吧,院里人说动静挺大,” 何雨柱挠挠头,“我睡得沉没听见,早上看那玻璃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地上还有只死鸟,看著怪瘮人的。” 他没注意到,徐慧真握著勺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知道了。” 徐慧真將滷汁舀进瓦罐,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这两天走不开,杨婶的哮喘刚好些,酒馆离不开人。”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柜里取出个铁皮盒,“这是给雨水的冻疮膏,你让她晚上睡觉前抹上。” 何雨柱接过铁盒时,徐慧真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柱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袖口磨破的补丁上,“今晚你下班回去,要是有人问起我啥时候回四合院,不管是谁问的,都原话告诉我。” “这......” 何雨柱有些发愣,“就是问您回不回去?” “对,” 徐慧真鬆开手,转身往灶膛添煤,火苗 “腾” 地窜起,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甭管是谁,要是问起,你记仔细了。” 她往卤汤里撒了把茴香,香气突然变得浓郁,压过了煤炉的烟火气。 傍晚下班时,何雨柱揣著冻疮膏走出酒馆时,风卷著雪沫打在脸上。他回头望了眼酒馆的窗户,徐慧真正站在柜檯后算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可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影子,却久久没动过。 第176章 疑心 暮色像被泼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远方轧钢厂的红砖墙上。高大的烟囱吞吐著白雾,那雾气裹著煤灰,在半空凝成灰沉沉的云团,又顺著北风,沉甸甸地坠向四合院的方向。 何雨柱推著叮噹作响的自行车,车軲轆碾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 “咔嚓” 声。拐进胡同口时,他哈出的白气瞬间在围巾上结了霜花。 易中海背著手立在四合院门墩旁,活像尊黑黢黢的石狮子。他指间的菸捲明明灭灭,火星在暮色里忽闪,宛如一只独眼在窥视。寒风卷著他的棉大衣下摆,像只展开翅膀的老鴰。布料翻卷间露出里面崭新的驼绒棉袄,正是何雨柱上个月孝敬的。 “柱子,下班啦?” 易中海突然开口,声音惊得墙根下的野猫弓起脊背,窜进黑暗。他从怀里掏出个烤得焦黑的红薯,热气顺著裂开的皮缝往外冒,“刚从徐慧真那儿回来?” 红薯的焦香混著刺鼻的煤烟钻进鼻腔,何雨柱下意识点头,喉结刚要滚动,徐慧真叮嘱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他慌忙咬住后槽牙,舌尖抵住上顎,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掌心被滚烫的红薯烙得生疼,却不及心里泛起的寒意。 易中海看似漫不经心的跺了跺脚,震落鞋帮上的雪粒。那些雪粒滚到何雨柱脚边,在暮色里泛著冷光。“慧真啥时候有空回院里看看?” 他眼角的皱纹里堆著笑,可镜片后的目光却像两把锥子,直勾勾地剜著何雨柱的脸,“李家那玻璃总敞著也不是事儿,怪冷的。” 何雨柱刻意避开易中海的目光,盯著自行车链条上掛著的冰棱,那冰棱折射著微弱的天光,晃得他眼睛发疼。“慧真姐说酒馆忙,杨婶刚能下床,走不开,过几天再来,反正暂时没人住也不著急收拾。” 他的声音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能看见白气在眼前飘散,“没说具体啥时候回。”滚烫的红薯,把他掌心的皮都快烫破了。 “哦?是吗?” 易中海拖长了调子,往院里瞥了眼。他抬手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何雨柱踉蹌半步,仿佛要把人拍进地里,“我还以为她跟你关係挺近,跟你透了底呢。也是,你就一个伙计,人家是正经的干部,她那酒馆也离不了人。你不用催,等她忙完自然会回来,別给人添麻烦了。” 说罢,他转身踱进院子,棉大衣下摆扫过门框,发出 “哗啦” 一声,惊得房檐下的冰锥接连坠落。 何雨柱望著易中海转身的背影,这才发现自己攥著红薯的指节已经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红薯的热气不知何时散了个乾净,只剩下冰冷的硬壳硌得手疼,莫名有些心悸。 何雨柱刚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就听见贾张氏尖锐的嗓音从屋檐下传来:“柱子!你站住!” 转头望去,只见她裹著褪色的蓝布棉袄,正坐在墙根下择菜,冻得通红的手指捏著发黄的白菜帮子,指甲缝里还沾著泥土。 “哟,婶子,啥事啊?” 何雨柱拍了拍车座上的积雪,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怵,贾张氏向来是个难缠的主,此刻这般殷勤,怕是没什么好事。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她脚边的菜筐,筐底压著半块砖头,砖头上沾著可疑的玻璃碎屑。何雨柱盯著那些碎屑,心里 “咯噔” 一下,想起李家碎掉的玻璃。他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却见贾张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像是在等著他露出破绽。 何雨柱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婶子,这么冷的天,您咋还在外面择菜呢?”话音未落,贾张氏已经將半蔫的白菜帮子狠狠摔进菜筐,乾枯的手指突然指向李家的方向,指甲盖在暮色里泛著青白。 贾张氏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布满裂口的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婶子就想问问,那徐慧真啥时候回院里?李家那玻璃碎了,她不是街道积极分子嘛,又是自家的房子,总得管管这事儿吧?” 她说话时眼睛瞪得老大,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活像只守著腐肉的禿鷲。 何雨柱攥紧车把,金属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门口易中海的询问、徐慧真的嘱咐,此刻在脑海里搅成一团乱麻。“慧真姐忙著照顾病人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可额角的冷汗还是不爭气地渗了出来,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这可不行!” 贾张氏突然跳起来,菜筐被她带得翻倒在地,烂菜叶滚得到处都是。她这一嗓子惊飞了墙头上打盹的麻雀,鸟群扑稜稜的振翅声里,她把脚边的砖头踢进阴影里,“那房子敞著,大冬天的多冷啊!万一冻坏了东西,谁负责?” 她伸手抓住何雨柱的衣角,指甲隔著布料掐进肉里,酸臭的呼吸喷在何雨柱脸上,“你跟她说说,就说婶子求她了,早点回来把这事儿解决了。” 何雨柱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散发著酸臭味的呼吸,胃里一阵翻涌。“我会跟她说的。” 他转身想走,却被贾张氏死死拽住。“柱子,你可別糊弄婶子!” 她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几分威胁的意味,“徐慧真要是再不回来,这院子里的人心可就散了!”说罢,她鬆开手,又坐回小马扎上,继续择菜,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著,“真是的,才当了几天干部,就忘了本......” “婶子你可別瞎说,什么忘本,慧真姐可是街道上公开表扬过的优秀积极分子......” 何雨柱下意识反驳。贾张氏撇了撇嘴,鬆开手坐回小马扎,继续择菜。可何雨柱分明看见,她一边往烂菜叶堆里埋砖头,一边用眼角余光往李家的方向瞟,那眼神里藏著的算计,比寒冬的冰棱还要锋利。 何雨柱推著车匆匆往家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风卷著煤灰灌进衣领,他却感觉不到冷。回头望去,贾张氏佝僂的背影蜷缩在墙根下,像一团隨时会燃起的野火。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询问背后,藏著怎样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更不知道,徐慧真得知此事后,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何雨柱回到家时,雨水已经温好了粥,稀粥在粗瓷碗里冒著微薄的热气。兄妹俩就著咸菜啃窝头,昏暗的煤油灯下,雨水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何雨柱咬了一口窝头,想起傍晚易中海和贾张氏的奇怪询问,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刻意放大的咳嗽声。何雨柱抬眼望去,只见閆埠贵搓著手,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探进半个身子:“柱子啊,正吃饭呢?”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窝头和咸菜,舔了舔嘴唇。 “閆叔,有事?” 何雨柱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他太了解閆埠贵了,这位大爷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出现准没好事。 閆埠贵嘿嘿笑著,往屋里蹭了两步:“也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那徐慧真啥时候回来啊?”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李家屋里那只撞死的鸟还在呢,这大冷天的,肉一时半会儿坏不了。你说,要是能弄出来,燉上一锅,嘖嘖……” 说到这儿,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里闪著贪婪的光。 何雨柱皱起眉头,心里一阵反感:“閆叔,那是人家的东西,这样不好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 閆埠贵急得直摆手,“那鸟撞死在那儿,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物尽其用!再说了,慧真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觉得这主意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桌子边凑,“柱子,你跟慧真熟,帮叔打听打听?等燉了鸟肉,叔肯定忘不了你!” 说著,閆埠贵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馒头,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馒头蒸得真好,雨水这丫头手就是巧!” 何雨柱看著他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刚要开口,閆埠贵已经把剩下的馒头塞进怀里,“柱子,叔等你信儿啊!” 说完,他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转身哼著小曲儿走了。 门 “吱呀” 一声关上,何雨柱望著閆埠贵消失的方向,心里愈发烦躁。一天之內,三个人追问徐慧真的归期,目的却各不相同。易中海的试探、贾张氏的急切、閆埠贵的贪婪,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雨水怯生生地递来一碗粥,轻声说:“哥,別理他。” 何雨柱接过粥,却没了胃口,他隱隱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四合院,正酝酿著一场不小的风波。 第二天清晨,四季鲜酒馆的蒸笼冒著腾腾热气,白雾在窗欞上凝结成水珠,顺著玻璃缓缓滑落。徐慧真正踮著脚在面案上揉面,忽见何雨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棉鞋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碴,肩头落著零星的煤灰,显然是刚从轧钢厂方向赶来。 “慧真姐,易大爷问你啥时候回去。” 他隔著窗缝低声说,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霜花。 徐慧真手中的擀麵杖一顿,麵团上压出一道深痕。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目光扫过何雨柱身上崭新的毛线围巾,那是易中海媳妇织毛衣剩下的线,和她上次在易家看见的顏色一模一样。 “就他一个人问了?” 她將麵团擀成薄片,动作行云流水,耳朵却竖得笔直。 “昨儿下班,易大爷、贾张氏,还有閆埠贵,都问我你啥时候回四合院。” “他们都怎么说的?”徐慧真猛地抬头,她没说话,只是弯腰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 “腾” 地窜起,照亮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何雨柱赶忙將昨晚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讲到閆埠贵抢馒头时,还忍不住骂了句 “老抠门”,脸上满是愤慨。徐慧真听著,留意到他每提一次 “易大爷”,语气就不自觉地放软。可当话题无意中触及家庭,提到父亲相关的字眼时,他的表情却瞬间凝固,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眼神也变得躲闪。徐慧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心中警铃大作,表面却只是笑著往锅里添了勺高汤:“知道了,多谢柱子你费心了。”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抬头,目光扫过何雨柱的围巾,又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截补丁上。那补丁用的是厚实的灯芯绒布料,针脚横平竖直,和雨水歪歪扭扭的手法截然不同,倒像是易中海媳妇平日里显摆的 “绝活”,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要说易大爷也是为院里著想,” 何雨柱像是感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主动开口说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著几分討好,“他说李家那玻璃得赶紧修,不然冻坏了东西可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根烟叼在嘴上,那烟盒的样式,正是易中海平日里最爱抽的牌子。 徐慧真看著他熟练的动作,想起曾经的何雨柱从不抽菸。以前父亲在家时,何大清总说 “烟呛人,別学”,那时的何雨柱还会乖乖点头。可如今,他不仅染上了菸癮,连喜好都开始向易中海靠拢。“柱子,有阵子不见你爸了,他最近忙啥呢?” 徐慧真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目光紧紧盯著何雨柱的反应。 何雨柱点菸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火苗在寒风中摇曳,照亮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早没联繫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冷漠,“人说走就走了,还联繫干啥。” 他狠狠吸了口烟,將菸灰弹在地上,碾灭菸头时的动作带著几分发泄的意味。 徐慧真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曾经那个提起父亲就眉飞色舞,说要给父亲养老的何雨柱,如今却连名字都不愿多提。但她没急著点破,只是从碗柜里拿出个油纸包:“这是给雨水的酱牛肉,晚上记得带回去,天冷,让她多吃点。” 何雨柱接过牛肉,正要道谢,徐慧真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柱子,有空多陪陪雨水。” 她的目光灼灼,像是要看进他心里,“有些事,別听一面之词。” 何雨柱被看得发慌,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含糊应了两声,转身匆匆去忙活了。 望著他忙碌的背影,徐慧真轻轻嘆了口气。灶台上的火苗舔著锅底,映得她眉头紧锁。她知道,何雨柱和易中海之间日益紧密的关係,以及与亲生父亲之间不断加深的裂痕,绝非偶然,而这背后,恐怕藏著足以搅乱四合院的秘密。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她得先把李家玻璃破碎的事查清楚,再找机会解开这对父子的心结。 第177章 死鸟 徐慧真走进胡同口时,晨雾像刚化的米汤,黏糊糊地裹著青砖灰瓦。墙根的残雪被昨夜的风颳得聚成小堆,在朝阳下泛著碎银似的光,照得人眼睛发花。胡同里有工作的都去上班了,只剩几个大妈正蹲在石榴树下择菠菜,看见她进来,人群里聊天的二大妈手里的菜篮子 “哐当” 撞在石阶上:“哎哟!慧真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结冰的湖面,东厢房、西跨院的门接二连三地开了。三大妈端著黄铜脸盆出来倒水,盆底的铜绿在晨光里闪闪烁烁,看见徐慧真身上的藏青棉袄,眼睛顿时亮得像抹了油:“这料子是前门瑞蚨祥的吧?瞧瞧这盘扣,还是双福呈祥的样式!比一大妈的手艺还讲究!” 她凑近两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棉袄,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雪花膏味飘过来,惊得她往后缩了缩脖子。 徐慧真笑著拢了拢衣襟,袖口露出的银鐲子在晨光里晃了晃:“这不是前阵子酒馆分红了,给自个儿添了件新衣裳。” 她目光扫过院心的石碾子,那碾盘上积著层薄雪,边缘却磨得鋥亮,“这碾子咋挪地方了?我记得去年还在老槐树下。” “还不是易大爷的主意,” 二大妈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著冻得发僵的手,指关节红得像萝卜,“说冬天碾东西方便,柱子那孩子连夜帮著挪的,累得直冒虚汗,棉袄都湿透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嘴角往易中海家撇了撇,“说起来也怪,柱子现在对易大爷比对亲爹还上心,何大清前儿托人捎来的棉鞋,黑布面纳的千层底,他瞅都没瞅就扔炕尾了,我亲眼瞧见的!” 三大妈赶紧接话,手里的铜盆 “咚” 地放在地上,溅起的水珠在青砖上凝成小冰粒:“可不是嘛!昨儿我还听见易大爷教柱子,说啥『你爹那边不用写信,省得分心,他也不一定乐意被你打扰』。” 她突然捂住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往易中海家的方向瞟了瞟,“这话要是让何大清听见,心都得凉透。想当初何大清媳妇走的时候,爷儿俩抱著一起哭,说要相依为命啥的,现在倒好亲爹不认却认了个野爹......” 正说著,贾张氏挎著菜篮子从外头回来,脚上穿著不合脚的贾东旭的旧棉鞋,磕得石板路 “啪噠啪噠” 响。她看见徐慧真,耷拉的眼皮突然支棱起来,脚步却故意放慢,嘴里嘟囔著:“有些人啊,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才回来,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棉絮,被风一吹,像团乱蓬蓬的蒲公英。 “婶子这是说我呢?” 徐慧真笑著迎上去,鬢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我来瞧瞧前院东厢那玻璃,听说是被鸟撞碎了?这鸟也真是,眼神够不好使的。” “可不是嘛!” 贾张氏立刻来了精神,脖子往前伸得老长,唾沫星子横飞,“后半夜『哐当』一声,跟炸雷似的!我还以为是贼呢,嚇得我一激灵,摸起炕边的擀麵杖就守在门后!那鸟死得可惨了,浑身是血,我扒著窗户缝瞅了一眼,脖子都撞的得跟麻花似的......” “贾嫂子可別瞎说!” 二大妈慌忙打断她,手里的菠菜叶掉了一地,“鸟死的离窗户那么远能看见个啥。易大爷都说了,那就是只瞎了眼的笨鸟,赶巧了。” 她话锋一转,眼睛往东边跨院紧闭的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对了慧真,你最近见过东跨院的田干部没?听说她是做大官的,一人占个那么大的院子,早出晚归的,天天关著门,窗户都糊得严严实实,不知道在屋里捣鼓啥。前儿我看见她往院里倒的水里漂著药渣子,该不是有啥病吧?” 院子里有二丫三个孩子房子的事李天佑和徐慧真都没往外说过,借著田丹“大干部”的身份和院门口两块明晃晃的烈士遗属的牌子,倒也没人敢直接打听。再加上李天佑走后,几个孩子都跟著徐慧真住南门大街,周围邻居就以为整个东跨院都是田丹的宅子。借著“大干部”田丹的威势,倒也省了不少口舌是非。 徐慧真刚要开口含糊过去,就见一大妈从东厢房出来,手里端著个装著棒子麵的簸箕,柳条编的簸箕沿还缺了个角。她看见徐慧真,脸上的皱纹突然僵住,隨即堆起一脸和蔼的笑容:“慧真来了?快屋里坐,我刚烧了热水,泡的菊花茶......” 她眼神躲闪,脚步匆匆,像是怕被问起什么,簸箕在手里拿不稳似的直晃悠,带起的风扫起了地上的雪沫子。 徐慧真望著她的略显紧张的身影,慢悠悠地说:“不急,我先回家看看。” 她故意提高声音,棉鞋踩在冰碴上发出清脆的 “咯吱” 声,“听说那鸟还在屋里?天这么冷,別冻坏了,我找个匣子收起来,也留个证据回头有人问起来也有个说法不是。” 一大妈“哎”了一声,转身时簸箕里的棒子麵哗啦洒出,她慌乱用袖口去挡,缺角的簸箕边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看我这记性,昨儿就该收拾的。”她佝僂著背往回走,后颈的灰布围巾被风掀起,露出补丁摞补丁的棉衣领子,“那你快去快回,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贾张氏的脸不由自主的僵了僵,用袖口抹去了嘴角的唾沫星子;三大妈则端起铜盆悄悄往自家的方向挪了挪脚步,棉裤蹭到了墙根的积雪,留下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二大妈瞥见三大妈往屋里挪,手里的菠菜 “啪嗒” 掉在筐里,她弯腰捡起来时,却故意让菜梗在三大妈脚背上蹭了蹭。“你踩我干啥?” 三大妈往旁边跳了半步,铜盆掉落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线,溅起的冰碴子正好落在二大妈的棉鞋上。 “我不是故意的,” 二大妈翻了个白眼,伸手掸掉鞋上的冰碴,指节在三大妈眼前晃了晃,“倒是你,刚才说易师傅坏话时嗓门比谁都大,现在咋缩脖子了?” 三大妈脸一红,慌忙端起铜盆往屋里走,路过贾张氏身边时,故意用盆沿撞了撞她的菜篮子,掩饰什么似的大声喊道:“贾嫂子说话也得有谱,啥叫死的惨?仔细让易师傅听见撕烂你的嘴!” 贾张氏立刻炸了毛,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冻白菜帮子滚得满地都是,高声喊道:“我怕他?当初要不是他攛掇何大清走,柱子能成现在这样?” 说著她突然凑近三大妈,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音量一点不见小,“你当我不知道?李家那只死鸟早被你拿走燉了......” “你胡说八道啥!” 三大妈气得发抖,抬手就要打,却被二大妈死死拉住。“別动手啊!” 二大妈使劲往中间挤,胳膊肘故意撞在贾张氏腰上,“都是街坊邻居,吵吵啥呀!” 就在这时,一大妈闻声掀开门帘出来,看见满地狼藉,脸瞬间拉得老长:“大清早的吵吵啥?让徐经理和田干部听见像啥样子!前儿街道办还夸咱们院子都是老实人来著......” 她弯腰去捡白菜帮子,落脚时却在贾张氏脚上狠狠踩了一下,“有些人就是嘴碎,院里太平日子过够了是吧!” 贾张氏疼得齜牙咧嘴,刚要发作,瞥见徐慧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们,突然换上副笑脸:“哎哟瞧我这记性,慧真还在这儿呢!” 她踢了踢脚边的白菜,“这菜不新鲜了,我再去趟菜市场,顺便给你捎斤新下来的冬枣?” “不用了,” 徐慧真慢悠悠地说,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我先回家看看,回来再跟婶子们嘮。” 她抬脚往前走,棉鞋碾过地上的白菜帮子,发出 “咔嚓” 的脆响,惊得眾人都闭了嘴。 二大妈看著她的背影,偷偷拽了拽三大妈的衣角,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三大妈抿了抿嘴,弯腰捡起片白菜叶,往贾张氏脚边一扔:“捡你的菜吧,別瞎掺和別人家的事。” 贾张氏狠狠瞪了她一眼,捡起菜篮子往门口走,路过影壁墙时,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墙,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火气。 徐慧真嘴角噙著笑,踩著残雪往李家走去,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树枝,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把无形的尺子,丈量著这院子里的是是非非。 铜锁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 “咔噠” 弹开,徐慧真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著墙皮碎屑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偏头。门轴发出锈蚀的 “吱呀” 声,像是老人在寒风中咳嗽,惊得窗台上的积灰簌簌坠落,在斜射的晨光里划出无数道银亮的弧线。 她扶著门框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蒙著薄灰的八仙桌。桌角那只青花瓷瓶还摆在原位,瓶身落著层细密的尘埃,瓶底压著的红绸帕子边缘已经泛黄,那是李天佑临走前亲手铺的,当时他笑著说 “等我回来,就插满院子里的月季”。如今帕子上的摺痕依旧清晰,却再无爱人温热的手掌抚过。 墙角的煤炉早已熄透,炉口结著层青黑色的冰碴,旁边散落著半截火柴,磷头在潮湿的空气里泛著灰蓝。徐慧真弯腰拾起火柴,恍惚间看见李天佑蹲在炉前生火的模样,他总爱把火柴梗叼在嘴角,火光明灭间映得睫毛忽闪,那时她总笑著拍掉他手里的烟:“当心烧著眉毛。” 可现在,只有穿堂风卷著灰尘,在空荡荡的屋里打著旋儿。 她伸手抚过糊著报纸的墙壁,指尖触到片翘起的纸角,轻轻一掀就撕了道口子。露出的墙皮泛著潮绿,像块发霉的馒头。记得刚搬来时,她和李天佑踩著板凳贴报纸,他总把浆糊抹到她鼻尖上,两人笑闹著把报纸贴得歪歪扭扭,最后还是请何雨柱来帮忙才弄整齐。可如今,那些歪扭的褶皱里,只积著厚厚的尘埃。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墙角的木柜,柜顶的搪瓷缸 “啪嗒” 掉在地上,滚出半枚生锈的纽扣。那是李天佑军装袖口的纽扣,去年他休假时不小心蹭掉的,她当时还嗔怪他 “毛手毛脚”,仔细收在缸里想等他下次回来缝上。可现在,纽扣上的铜锈已经爬满了纹路,像层化不开的愁绪。 徐慧真望著满室清冷,突然想起酒馆蒸笼里翻腾的热气,想起孩子们围著柜檯要糖吃的喧闹,那些鲜活的烟火气,竟让这间屋子显得越发死寂。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却触到片冰凉,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悄悄滑落,砸在蒙尘的地板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跡。 冷冷清清的房间里,刚刚搬来时布置房间的兴致勃勃和与爱人间的温柔小意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段时间她在四季鲜忙生意忙孩子忙老人,著实忽略了这边,没有人住的屋子短短时间內居然有了些开始破败的模样。 耳房新安的玻璃窗果然破了个窟窿,蛛网般的裂痕在晨光里泛著冷光,碎玻璃渣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边缘还沾著暗红的血渍。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空水瓶 “哐当” 作响,像是谁在暗处发出的冷笑。她踮脚往屋里瞧,空荡荡的桌上蒙著层薄灰,墙角的煤炉早已熄了火,却独独不见那只撞死的鸟。 “奇怪了......”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的裂痕,指尖触到块黏糊糊的东西,凑近一看,竟是一缕凝结的血线,这形状可不像撞出来的血跡。想著方才贾张氏跟三大妈高声爭执时的眼神分明看的是自己,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贾张氏和三大妈说什么来著?什么亲爹野爹的?哦,对了,易中海攛掇何大清......走了? 第178章 暗查 徐慧真指尖刚触到窗框上那道可疑的断裂痕跡,身后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老鼠偷偷溜过雪地。三大妈拎著个豁口的柳条簸箕,佝僂著背贴墙根走来,颧骨红得发紫,像被灶膛火烤过的红薯,连耳根都泛著不正常的热意。 “慧真啊,你在这儿呢。” 她把簸箕往身后藏了藏,围裙角被攥得发皱,声音尖细得像被捏住翅膀的蚊子,“那鸟...... 我给处理了。” 眼风飞快地往屋里瞟,却在触及空荡荡的地面时猛地弹开,仿佛那里有烧红的烙铁。“天儿这么冷,虽说冻著不容易坏,可万一化冻了,腐烂生虫招苍蝇可咋整?我找了根晾衣竹竿,费了老大劲才从窗窟窿里挑出来,扔后头垃圾堆了,那里天天有街道办安排的清洁工来处理,说啥卫生工程......” 徐慧真的目光越过三大妈佝僂的肩膀,西厢房的烟囱正冒著笔直的青烟,像根插在灰瓦上的墨锭。风裹著股浓郁的肉香漫过来,混著八角和桂皮的辛香,绝不是燉白菜该有的寡淡。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衣襟上轻轻掸了掸,像是拂去不存在的灰尘:“那可多谢三大妈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咋处理这晦气东西。” “谢啥呀,街坊邻居的。” 三大妈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她往围裙口袋里塞手时,指尖勾带出几根灰扑扑的羽毛,羽尖还沾著点暗红的血渍。“我也是怕脏了你刚装修好的房子,万一弄坏啥,可惜了的...... 对了,你要不要进屋喝口热水?我刚烧的,还泡了胖大海......” “不了,” 徐慧真望著耳房那扇破窗,寒风从窟窿里灌进来,捲起地上的纸屑打著旋儿,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得先去玻璃铺请个师傅过来看看,这窟窿敞著,晚上进贼事小,冻坏了家里的家什可不好。” 她转身时,正撞见三大妈的小儿子閆解成从西厢房窜出来,蓝布褂子的领口沾著块油亮的污渍,嘴角还掛著可疑的油星子。那小子手里攥著根啃得发亮的细骨头,看见徐慧真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把骨头往墙根的积雪里塞,鞋跟踢起的冰碴子溅在裤腿上,也顾不上拍掉,头也不回地往院外窜,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三大妈的脸 “唰” 地白了,刚堆起的笑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麵团。“这孩子,馋疯了!” 她慌忙打圆场,声音都带了颤,“昨儿他爸托人从肉联厂买了两斤猪下水,燉了一大锅,这小子没出息,吃相难看......” 话没说完,她突然一拍大腿,簸箕在手里晃得叮噹作响,“哎哟我忘了关火!那锅水该快烧乾了!慧真你忙,我先回去了!” 说著,拎著簸箕小跑著往西厢房去,棉鞋踩在冰碴上打滑,在青石板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路过门槛时差点绊倒,踉蹌著扶住门框才站稳,背影透著股狼狈逃窜的意味。 徐慧真望著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又瞥了眼墙根积雪里那截还沾著肉丝的骨头,骨头细得像小孩儿手指,绝不是猪下水该有的粗糲。她轻轻哼了声,这三大妈,怕是把鸟肉当成过年的荤腥了。 风卷著碎玻璃渣在脚边打转,发出细碎的 “咔嚓” 声。她弯腰捡起块带血的玻璃碎片,边缘锋利得能划开布料,阳光透过碎片,在掌心映出一道诡异的红光,像极了那只死鸟眼底凝固的血色。 徐慧真指尖捏著根灰鸟尾羽,正对著晨光细看羽管上的断裂痕,院心突然炸响贾张氏的嗓门,那声音像钝菜刀刮铁皮,刺得人耳膜发麻:“哎哟喂!这世道真是变了哟,亲爹的养育之恩忘个乾净,倒是把旁人的话当圣旨!” 她垂眸抚过羽尖的血渍,眼角余光瞥见贾张氏叉著腰站在石榴树下,蓝布棉袄的领口敞著,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衣。对方正冲自己挤眉弄眼,嘴角往易中海家的方向撇得老高,唾沫星子隨著话音溅在结冰的石板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 “有些人啊,就爱挑唆人家亲亲父子的关係,自己没儿没女,倒把別人的儿子当摇钱树......” 贾张氏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黄糊糊的痰块砸在冰面,声音陡然拔高,“柱子也是个傻的,现在见了易大爷,那叫一个亲!端茶倒水捶背,比对他亲爹上心十倍!” 二大妈在一旁扯她的衣角,枯瘦的手指像鹰爪般攥著贾张氏的棉袄:“少说两句吧......” 却被狠狠甩开。“你拉我干啥?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贾张氏瞪圆了三角眼,唾沫星子喷在二大妈脸上,“当初何大清走的时候,易中海在院里哭天抢地,转头就跟柱子说他爹是嫌贫爱富跑了,这种话亏他说得出口!” 徐慧真直起身,將鸟羽塞进袖口的布兜,羽尖刺破布料的触感清晰可辨。她转身对蹲在窗下量尺寸的玻璃匠说:“张师傅,还用双层真空玻璃就行,保暖。帐记四季鲜名下,月底我会让伙计来结。” 又特意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这些边角料留著別扔,我还有用。” 贾张氏见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急得又往三大妈身边凑,胳膊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三大妈正用围裙擦手上的油星,那油星亮得像刚抹过猪油,慌忙摆手阻止:“別別別......” 却被贾张氏按住手腕,指节几乎掐进肉里:“怕啥?咱们说的都是实话!” “有些人啊,表面上装得像个老好人,背地里净干些挑拨离间的勾当!” 贾张氏甩开三大妈,步子像鸭子似的摇到徐慧真面前,声音高得能掀翻房檐。她眼风扫过易中海家紧闭的屋门,故意把 “挑拨离间” 四个字咬得齿间生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徐慧真的新棉袄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徐慧真刚要后退,就见一大妈端著豁口的簸箕从东厢房出来,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她脸上堆著笑,眼角的皱纹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路过贾张氏身边时突然 “哎哟” 一声,柳条簸箕的铁边在贾张氏脚背上狠狠碾过,发出 “咔” 的一声脆响。 “贾家弟妹咋站这儿挡路呢?” 一大妈的声音甜得发腻,像含著块糖,手却在贾张氏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指甲几乎要戳进棉袄里。贾张氏疼得齜牙咧嘴,刚要骂出声,就被一大妈拽到影壁墙后。 “你疯了?” 一大妈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喷在贾张氏脸上,“东旭昨儿还跟我说,想让他师傅在厂里爭取个转正名额,你这咋咋呼呼的,让他师傅听见多不好,往后他能给东旭好脸色看?” “东旭还在易中海手下当学徒呢,你想让他一辈子转不了正?” 一大妈抬手理了理贾张氏凌乱的鬢角,指尖却死死抠著对方的头皮,“你当我没听见你夜里跟东旭念叨啥?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却万万说不得......” 贾张氏疼得缩起脖子,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眼神却还往徐慧真那边瞟:“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也得看!” 一大妈猛地鬆开手,往轧钢厂的方向努了努嘴,袖口露出的银鐲子闪著冷光,“老易现在是厂里的八级钳工,跟街道办王主任称兄道弟。你要是坏了东旭的前程,我看你咋跟你那死鬼男人的牌位交代!” 贾张氏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像被戳破的猪尿泡。她悻悻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懂道理。” 转身往自家走时,路过徐慧真身边还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却没再敢多说一个字,棉鞋踩在冰碴上发出泄愤似的 “咯吱” 声。 一大妈这才转过身,对著徐慧真笑得满脸褶子,眼角的皱纹能夹住蚊子:“慧真別往心里去,你贾婶子就是嘴碎,脑子缺根弦。” 她拍了拍徐慧真的手,掌心凉得像块冰,“快让师傅修玻璃吧,这天儿越来越冷,风跟刀子似的......” 徐慧真看著一大妈转身离去的背影,她的棉鞋踩在冰碴上,发出细碎的 “咔嚓” 声,像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弄。刚才一大妈掐贾张氏那一下的狠劲,可真不像个吃素的。这面慈心苦的老太太,手里的算盘怕是比易中海打得还精,毕竟,易中海的心思在明处,她的算计却藏在笑纹里。 徐慧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场闹剧只是檐角飘落的雪沫子。转身时,正撞见易中海背著双手从外头回来,他那件藏青色棉袍下摆沾著细碎的雪粒,像是从雪地里刚蹚过来。鋥亮的棉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帮上的积雪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融成一小滩水。看见蹲在窗下忙活的玻璃匠,他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像是被人塞进了团乱麻:“这就换了?” 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天冷风大,敞著不是事儿。” 徐慧真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尾的细纹在阳光里若隱若现,她往院外走时,棉鞋踩在冰碴上发出清脆的 “咯吱” 声,“麻烦易大爷多照看两眼,我还得回酒馆盯著。” 经过贾张氏身边时,对方突然从怀里掏出块碎玻璃,狠狠往地上一摔,“哐当” 一声脆响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来。徐慧真的脚步不过顿了半秒,只淡淡瞥了眼地上闪著寒光的玻璃碴,像是在看块不起眼的石头,径直走出了四合院的朱漆大门。 回到四季鲜时,日头已经爬到电线桿顶,金晃晃的阳光透过糊著毛边的窗纸,在柜檯前投下斑驳的光影。徐慧真系上蓝布围裙,在灶台和酒缸间转了大半个下午,鼻尖沾著点麵粉也顾不上擦。 临到傍晚,才嘱咐伙计:“把张师傅送来的玻璃边角料收进后厨的铁皮箱,锁好。” 伙计应声时,她正用布巾擦拭著酒壶,脑子里却闪过去年何大清来打酒的模样,那汉子攥著酒壶的手青筋暴起,红著眼圈说 “老易总在柱子面前说我坏话,不知道为啥”,当时她只当是老友间拌了嘴,如今想来,那些话里藏著的鉤子,怕是早就在何雨柱心里扎了根。 “去给我打壶二锅头,要最烈的。” 徐慧真把擦好的酒壶码成一排,目光落在墙角那部摇把子电话机上。昨天何雨柱来送酱肉时,袖口露出半截灰蓝色毛衣,针脚歪歪扭扭却透著股刻意的工整,那花样和前阵子易中海媳妇在院里炫耀的 “新学的针法” 一模一样。有些线团,得慢慢理才能见真章。 暮色像掺了墨的米汤,稠乎乎地漫进酒馆时,徐慧真正在柜檯后核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脆响里,还混著后厨传来的剁肉声。何雨柱扛著半扇猪肉进来,粗布围裙上沾著星星点点的油渍,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看见徐慧真抬头,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慧真姐,明儿有户人家办婚宴,我多备了些肉,你看这肉质,新鲜著呢。” 徐慧真放下算盘,从锅里舀出一勺刚燉好的酸菜,酸香混著肉味瞬间漫开来:“坐会儿吧,刚出锅的,趁热吃暖和。” 她看著何雨柱埋头扒饭的样子,筷子把碗底戳得噹噹响,像是在跟谁赌气,斟酌著开口:“今儿早上回院,听婶子们念叨,你最近常去易大爷家?” 何雨柱嘴里的酸菜还没咽下去,猛地抬起头,饭粒喷在油亮的柜檯上,筷子在碗沿上磕出脆响:“易大爷两口子不容易,一大妈风湿犯了,我帮著跑跑腿咋了?” 他脖子梗得像块硬邦邦的冻肉,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总比某些人强,扔下老婆孩子不管,自己在外头快活!” 第179章 真相 “你是说你爹?” 徐慧真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杯壁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烫,“我跟你爹打过不少交道,他看著不像这种人......” “別跟我提他!” 何雨柱猛地把碗墩在桌上,汤汁溅到摊开的帐本上,晕开片深褐色的油渍,“他就是个没良心的!当初要不是他在外头勾三搭四的,我妈能气出病来?能早早就没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蹦出来似的,“我妈死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发誓说不乱来了,那话跟放屁似的!易大爷说了,他就是好色,嫌我们兄妹俩累赘,跟著个寡妇跑了!这种爹,不认也罢!” 徐慧真看著他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怒气像是要把人烧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易中海那些话,怕是像生锈的钉子一样,早就牢牢扎进他心里了。她抽出张糙纸,慢悠悠地擦著帐本上喷溅的口水,动作轻得像在拂去灰尘:“也是,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话锋一转,她指了指后厨,“对了,你上次说酒馆的酱肘子味道不对,我让师傅改了方子,加了点冰糖提鲜,明天给你留两个,你试试味道。” 何雨柱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嘴角撇了撇,嘟囔著:“还是慧真姐懂我。”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筷子往碗上一搁,扛起猪肉往外走,粗布褂子扫过酒罈,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明儿一早我来取,顺便给你捎两斤刚绞的肉馅。” 门轴 “吱呀” 一声转动,带起的风捲走了满室的饭香。徐慧真望著他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指尖在帐本上那片油渍上轻轻点了点,那里晕开的痕跡,像极了何雨柱心里那道没癒合的伤口。 看著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棉鞋踩在积雪上的 “咯吱” 声渐渐远去,徐慧真转身將帐本锁进铁盒。黄铜锁扣 “咔嗒” 合上的瞬间,窗外的路灯正好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蒙著水汽的玻璃,在青砖地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斑,像块融化的黄油。 她坐在条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铁盒上的花纹,眼前突然闪过何大清喝多了的模样。那汉子红著眼圈,胡茬上还掛著酒珠,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时手指都在发颤:“这是给雨水攒的学费,就算我嘎嘣死了...... 也得让丫头念上书。” 布包里除了用红线捆著的毛票,还压著张泛黄的照片,何雨柱穿著开襠裤,骑在何大清脖子上,父子俩笑得露出豁牙。照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著 “父子同心”,墨跡都快磨没了。 “去把老周叫来。” 徐慧真对正在擦桌子的伙计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 “篤篤” 的轻响,像在打什么主意。老周是政府新安排的公方经理,鼻樑上架著副金丝眼镜,听说早年在邮局分拣过信件,查个匯款单再合適不过。有些帐,总得一笔笔算清楚,哪怕要掀翻这四合院的底。 可伙计刚要应声,她又摆摆手:“算了,还是不麻烦他了。” 这事要是闹到公方经理那里,传出去难免沸沸扬扬,倒让易中海有了提防。她起身往柜檯后走,从罐子里抓了把瓜子,嗑得 “咔嚓” 响,瓜子壳在指间转了个圈,“你先下班吧,把门锁好。” 第二天清晨,徐慧真揣著雨水的户口本,那本红色封皮的册子被体温焐得温热。她裹紧了蓝布棉袄,领口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踩著薄雪往邮局走。北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卷著雪沫子往脸上刮,疼得人睁不开眼。砖铺的路面结著层冰,亮得像面镜子,她每走一步都得攥紧棉手套,鞋底在冰面上打滑,身子时不时晃一下,蓝布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腿上,沉甸甸的,像块浸了水的布。 邮局的木门刚卸下最后一根门閂,“吱呀” 一声响,带著股木头的霉味。里头的煤炉正烧得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著炉壁,玻璃窗上凝著的冰花被烘出片水雾,模模糊糊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徐慧真径直走到柜檯前,把户口本小心翼翼地推过去,指尖因为寒冷有些发僵:“同志,我想查下这孩子名下的匯款单,最近半年的。” 工作人员是个戴蓝布帽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慢悠悠地翻著台帐,泛黄的纸页在指尖发出 “沙沙” 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抬眼打量著徐慧真,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叫何雨水是吧?確实有几张,我有印象,都是从保定砖窑厂寄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公式化的严谨,“您是她家属?按规定得本人来查。” “我是她街坊,她爸托我照看的。” 徐慧真从兜里掏出张介绍信,那是昨天特意让酒馆伙计跑街道办开的,纸张边缘还有些褶皱,“我不是代领,这孩子她爸在外地做工,怕匯款没收到,特意让我来问问情况。”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工作人员接过介绍信,凑近煤炉边的光线仔细看了半晌,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终於,他从柜檯下的铁皮柜里抽出个牛皮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已经磨损发黑,上面还沾著些不明污渍。“一个月前寄来的匯款单都归档了,按理我得去给您找出来,可现在人都去送信了,局里只有我自己......” 他话里带著些为难。 “不劳烦您了,您给我指个地方,我自己去找就行。” 徐慧真立刻会意,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她在工作人员指的那个堆满文件的角落蹲下身,开始在厚厚的纸堆里翻找。半个时辰过去了,指尖冻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甚至有些麻木,终於在一堆杂乱的存根里找到了三张匯款单。都是寄给 “雨水亲收” 的,匯款人地址清清楚楚写著 “保定砖窑厂”,匯款日期正好是每月十五,附言栏里都只有四个字:“买糖上学”,字跡有些潦草,却透著一股认真。 把存根拿出来后,工作人员指著存根上的签名,那字跡歪歪扭扭,笔画却格外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劲:“没错就是这个,我记得不光匯款单,还有三封信,是一个叫易中海的人拿著户口本代领的,说是代收代转。” 徐慧真瞳孔猛地一缩,喉间泛起一丝苦涩。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德高望重的易中海竟会做出这样的事。记忆里易中海总戴著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在院里调解邻里纠纷时公正又热心,此刻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与眼前的“易中海”三个字重叠,让她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的震惊与愤怒,可握著存根的手仍止不住微微发颤。煤炉的热气裹著纸张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徐慧真盯著那龙飞凤舞的“易中海”签名,耳畔仿佛又响起他往日在院里调解纠纷时沉稳的声音,此刻却成了莫大的讽刺。 徐慧真的指尖落在 “易中海” 三个字上,纸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戳出个浅浅的印子。她抬眼看向工作人员,语气依旧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心里的波澜有多汹涌:“代领得有委託书吧?您刚才不是说了嘛,按规矩,不是家属不能代领。” 工作人员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翻著登记簿补充道:“委託书上盖著街道办的红章,看著不假。”他的目光扫过徐慧真紧绷的下頜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柜檯上抓过半块硬梆梆的玉米饼,就著煤炉烤得噼啪响,“要说起来,这易中海每次来都急得很,有回差点把铁皮柜的锁都拽坏了。” 徐慧真咬了咬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强忍著怒气追问:“委託书上的签名是孩子父亲何大清的?街道办的人核实过身份吗?”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在煤炉噼啪作响的间隙显得格外清晰。工作人员被她突然的激动嚇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缩,却又很快被好奇心勾住,探头张望门外是否有人,这才压低嗓音继续道: “他说是他是孩子的大爷,院里的街道代表,也確实有一张委託书。” 工作人员往煤炉边凑了凑,双手在嘴边哈著气,哈出的白气在眼镜片上凝成一层薄雾,他赶紧用袖口擦了擦,“前阵子还来领过一回,说孩子爸嘱咐的,钱和信都由他保管,怕孩子年纪小弄丟了。”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说起来也怪,上个月那封信,我瞅著信封都被拆开过,封口是重新糊的,所以我有印象。” 徐慧真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比外头的风雪更刺骨。她盯著登记簿上那枚鲜红的公章,恍惚间竟觉得它红得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易中海连街道办都打通了?这精心编织的局,到底藏著多少算计?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才勉强压下衝去易中海家质问的衝动。 徐慧真郑重地谢过工作人员,把那三张存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时,棉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她才回过神来。站在邮局门口,寒风依旧凛冽,她望著远处轧钢厂的方向,那里的烟囱正冒著滚滚灰烟,像一根粗黑的针,狠狠扎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原来何大清的信和钱,根本没到雨水手里。易中海代领时拆开的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往回走时,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怀里的户口本被揣得温热,可徐慧真却觉得指尖发冷,像攥著块冰。那三张匯款单存根上的 “买糖” 二字,此刻在她脑子里转得生疼,何大清哪里是让雨水买糖,分明是怕钱被截了去,故意写得隱晦。一位父亲的良苦用心却因为识人不明而错付了。 从邮局出来,她拐进杂货铺,给杨婶买了两包甘草片,又买了包薄荷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漫开时,她突然想起易中海总爱在院里炫耀的新菸嘴,那菸嘴的玛瑙成色,绝不是他那点中级工的工资能置办的。 提著药包往家走时,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徐慧真脚步轻快,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 “噗噗” 的声响,像在数著什么。没人知道她袖袋里的玻璃碎片藏著秘密,更没人知道,那三张匯款单上的字跡,和何大清当年在酒馆赊帐时签下的名字,有著一模一样的弯鉤。 回到酒馆,徐慧真嘱咐守在酒馆门口的小伙计:“今儿盯著点何雨柱,看他下班后往哪走,记仔细了回来告诉我。” 小伙计点头时,她瞥见自己袖袋里露出的玻璃碎片,边缘还沾著半枚模糊的指纹,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却依稀能看出是个斗形纹。 徐慧真攥著从邮局复印的匯款单存根,纸张边缘被指温焐得发潮。她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南锣鼓巷的街道办走,青砖墙上 “为人民服务” 的红漆標语冻得发脆,边角翘起像剥落的指甲,檐角的冰棱足有半尺长,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像一把把倒掛的尖刀。 离著还有半条街,就听见街道办门口的石碾子旁围著群人。穿藏青色制服的邮递员正踮著脚比划,棉帽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我可亲眼看见的!何大清跟个寡妇进了砖窑厂的工棚,那寡妇还给他缝棉袄呢!线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少贴身子!” 卖豆腐脑的老汉蹲在火炉旁,手里的铜勺 “哐当” 撞在锅沿上:“可不是嘛,扔下俩孩子不管,自个儿在外头享清福,真是不仁不义!想当年他媳妇在的时候,多好的人家......” 第180章 愤怒 徐慧真的脚步顿在雪地里,棉鞋陷进积雪发出 “噗” 的闷响。她看见王主任夹著公文包从里面出来,军绿色棉裤的裤脚沾著冰碴,路过那群人时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耳朵里塞了棉花。直到有人喊 “王主任”,他才停下脚步,嘴角扯出个敷衍的笑:“邻里间的事,別瞎传。” 话音刚落,就钻进了胡同口的吉普车。引擎发动时,车尾气卷著雪沫子喷了眾人一脸,引得卖豆腐脑的老汉直骂 “官僚”。 徐慧真悄悄退到墙根,將匯款单存根塞进棉袄內袋,紧贴著心口的位置。那纸张边缘的锯齿硌著皮肉,像块烧红的烙铁。她原本想找街道办调阅当年何大清离开时的登记记录,顺便反映易中海代领信件的事,可此刻看著这群人言之凿凿的模样,突然明白了什么,流言这东西,一旦在人心里生了根,任你有多少证据都拔不掉,反倒会被说成是强词夺理。 卖豆腐脑的老汉收拾摊子时,瞥见墙根下的徐慧真,嗓门陡然拔高,像敲锣似的:“徐经理也来办事?你说说,那何大清是不是昏了头?当初你还帮他说过好话呢!现在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慧真的睫毛颤了颤,喉间泛起苦涩。她望著老汉皸裂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带著冰碴的话语如同腊月的北风,往骨头缝里钻。周围人投来探究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身上。 徐慧真扯了扯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平静的眼睛:“不清楚,我来问房子装修的事。” 她转身往回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 “咯吱” 声,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心里却亮堂起来,与其在这些流言里打转,被唾沫星子淹得喘不过气,不如直接找到何大清。活人总不能被唾沫淹死,有些帐,总得当面算才清楚。 路过街角的杂货铺时,她看见玻璃窗上贴著张招工启事,是保定砖窑厂招食堂帮工的。徐慧真盯著那启事看了半晌,突然推开了杂货铺的门,铜铃在头顶 “叮铃” 作响。 徐慧真坐在酒馆柜檯后,指尖捻著那张从招工启事上抄来的砖窑厂地址。毛边纸被炉火把熏出的水汽洇得发毛,“保定砖窑厂” 几个字晕成了淡墨团,像块化不开的愁绪。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积起薄薄一层,像在数著她心里的盘算。 要怎么联繫上保定砖窑厂的何大清?她用指节轻轻叩著柜檯,黄铜算盘珠子被震得叮噹响。直接派人去,砖窑厂就那么大个地方,白寡妇眼线多,难保不被察觉;更怕消息顺著铁轨传回四合院,让易中海起了提防。托砖窑厂的人传话?可谁是易中海安插的眼线,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抬眼时,正望见斜对门供销社门口的蔡全无。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正指挥伙计搬货,棉帽耳罩耷拉著,露出冻得通红的耳垂。徐慧真突然想起前阵子酒馆伙计閒聊,说蔡全无升任南门这个京城第一家供销社的主任了。 南门这个供销社占据了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占著南门最金贵的地段,自身房子也前店后院库房地窖齐全,还带有一口甜水井和冰窖。毕竟是烈士遗孤李天佑主动上交的產业和蔡全无窝脖的苦出身,让这个供销社天然有了一层不一样的意义。再加上大规模的公私合营在即,天时地利人和下,让南门供销社和蔡全无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这阵子总能看见蔡全无胸前別著大红花,被一群人簇拥著去领奖。听说梁拉娣天天在家骂他不著家,挺著大肚子还得自己挑水。 蔡全无这人,平日里话少得像块闷石头,可办起事来却比谁都牢靠。徐慧真盯著他指挥伙计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股说不出的踏实。她就这么望著蔡全无忙碌的身影,直到供销社伙计搬完最后一箱货物。寒风卷著雪粒子扑在窗欞上,將玻璃划出一道道白痕,却怎么也模糊不了她眼底闪烁的希冀。 徐慧真正思忖著,门帘被掀开,带进股夹著雪的寒气。蔡全无换了身崭新的中山装,藏青色料子挺括得能立住,胸口別著的大红花还沾著雪粒,手里拎著个牛皮公文包,包角磨得发亮。他看见徐慧真,笑容里带著几分不自在的拘谨:“慧真,忙著呢?” 身后跟著个穿蓝布褂的干事,怀里捧著红绸包裹的奖状,绸子上 “模范先进” 四个金字闪著光,显然是刚从表彰大会回来。 “这可真是喜临门呀!” 徐慧真笑著起身倒茶,粗瓷碗底磕在柜檯上,发出清脆的响。她的目光落在蔡全无公文包露出的文件一角,粉红色抬头印著 “保定市供销社” 几个字:“看这行头,是有新任务?” 蔡全无挠了挠头,耳尖红得像抹了胭脂。他从包里抽出份摺叠的通知,纸张边缘烫著金:“组织上派我去保定指导供销社建设,得去半个月。” 说到这儿,他眼睛亮了亮,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正好路过砖窑厂区,那边要建个便民服务点,我得去盯两天。” 徐慧真端茶杯的手顿了顿,热水在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她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敲著,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蔡主任这趟差事,倒是赶得巧。” 转身从抽屉里抽出张信笺,钢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在舌尖舔过的笔尖聚成个小黑点:“我听说何大清现在在保定砖窑厂,能不能麻烦你给他捎封信?” “没问题。” 蔡全无爽快应下,看著徐慧真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突然压低声音,“这阵子院里閒话传得邪乎,说何大清......” 他没说下去,只皱著眉摇了摇头。 徐慧真握著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在信笺上晕开个小墨点,像滴没擦乾净的泪。“正是为了这閒话。” 她把信纸对摺两次,塞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特意滴了滴红蜡,用拇指按出个清晰的印子,“柱子和雨水都被蒙在鼓里,亲父子不该这么生分。这信务必当面交给他,千万別经旁人的手,尤其是別让砖窑厂的人看见。” “你放心。” 蔡全无把信封塞进贴胸的口袋,隔著布都能摸到信纸的稜角,“我记牢了。” 徐慧真弯腰从柜檯下拖出个樟木箱,掀开时露出股淡淡的樟脑香。她拿出个铁皮罐:“拉娣临產期快到了吧?这是托人从上海带的美国炼乳,李天佑以前留的路子,保真。” 又塞进两包红糖,“你在保定安心办事,这半个月我每天抽空过去看她,要是有动静,立马套车送协和医院。” 蔡全无的脸涨得通红,眼眶有些发热,把铁皮罐往回推:“这咋好意思......” “拿著。” 徐慧真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来,“最近李天佑不在,是你帮著我照看酒馆。现在该我搭把手了。” 她送蔡全无到门口时,雪片正打著旋儿往下落,“见到何大清,当別人面就说院里一切安好,让他別惦记。” 看著蔡全无的身影消失在雪巷尽头,中山装的藏青色被白雪衬得格外醒目。徐慧真转身回屋,把何大清的地址工工整整抄在帐本扉页,笔尖划破纸页,留下道深深的刻痕。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青石板上的脚印很快被填满,可有些印记,一旦刻进心里,任谁也抹不掉。 砖窑厂的伙房正飘著蒸馒头的麦香,何大清繫著油乎乎的围裙,围裙下摆沾著的麵疙瘩已经发硬,正弯腰往灶膛里添煤。粗糙的手指捏著块乌黑的煤块,火光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通红,鬢角的白髮沾著麵粉,像落了层霜。 “何师傅!”一声喊让他直起身,手里的铁火钳 “噹啷” 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滚出半圈,撞在醃菜缸上发出沉闷的迴响。何大清眯起眼往外看,棉帽的耳罩耷拉著,露出冻得发紫的耳朵。 蔡全无站在伙房门口,军绿色棉帽上还沾著雪粒子,肩膀上落著层薄雪,身后的砖窑烟囱正冒著滚滚黑烟,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拖出长长的尾巴。“蔡主任?你咋来了?” 何大清往围裙上蹭了蹭手,麵粉簌簌往下掉,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被警惕取代,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不是…… 是不是雨水出事了?还是柱子......” “孩子没事。” 蔡全无从中山装內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红蜡封口在灶火的映照下泛著油光,边角被体温焐得发潮。他特意往四下看了看,伙房角落堆著的白菜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晃了晃,赶紧压低声音,“徐慧真托我给你带封信,她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不能经第二个人的手。” 何大清的手指在信封上反覆摩挲著,指腹的老茧刮过徐慧真那清秀的字跡,突然猛地撕开信封,动作急得像是要把纸扯碎。信纸在他颤抖的手里展开,火光照著字里行间的內容,他的脸一点点涨成紫猪肝色,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起伏得像是揣了个风箱,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响,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这个易中海!” 他突然把信纸往灶台上一拍,白花花的麵粉被震得飞扬起来,落在他的眉毛上、鬍子上,“我把柱子和雨水託付给他,临走时给他磕的头还没凉透,他竟敢这么编排我!” 信纸上 “易中海代领匯款”“私拆信件” 的字眼被他的指节戳得变了形,纸页皱得像团烂棉絮,“我说柱子咋半年不回信,原来这老东西在中间捣鬼!他是要把我们父子拆得七零八落才甘心!” 何大清转身就要解围裙,粗布带子被他猛地一扯,“嘣” 一声断了,围裙像片枯叶落在地上。“我现在就回北京,找他算帐去!” 他的声音嘶哑,眼里布满血丝,“我倒要问问他,我何大清哪里对不起他,他要这么祸害我们父子!我辛辛苦苦在这砖窑厂烧火做饭,省下的每一个子儿都想给孩子寄回去,他竟敢把我的血汗钱吞了,还在孩子面前糟践我!” “何师傅你冷静点!” 蔡全无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紧紧的,何大清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块砖。地上的火钳被撞得滚了两圈,停在蔡全无的鞋边,“你现在回去,能说清吗?” 他指著那张被揉皱的信纸,声音里带著急意,“你当年確实跟易中海说过『孩子就託付给你』,这话要是被他咬住,倒打一耙说你反悔,你咋辩解?” 何大清的动作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胸口剧烈起伏著,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里的怒火渐渐被无奈取代,像被泼了盆冷水的炭火,只剩下滋滋的余烬。他想起临走前那晚,易中海揣著瓶二锅头来送行,坐在炕沿上拍著胸脯说 “你放心走,柱子和雨水我当亲生的疼,保准给你教养成人”,当时他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能给对方磕三个响头,现在想来,那酒里怕是早就掺了穿肠的毒。 “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攥著信纸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灶台上,和麵粉混在一起,晕开一个个暗红的小点,“他把我寄给雨水的学费都吞了,还教唆柱子不认我,这是人干的事吗?他这是要断我们何家的根啊!” 蔡全无捡起地上的火钳,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 “呼” 地窜起来,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徐慧真让你別急,她在院里盯著呢,易中海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你现在回去,反倒让易中海倒打一耙,说你拋妻弃子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才回来闹事,到时候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第181章 旧案 何大清望著窗外飘雪的天空,雪花大得像棉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砖窑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股黑烟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慢慢蹲下身,膝盖 “咚” 地撞在水泥地上,把那张被揉皱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摊平,指尖轻轻划过 “父子同心” 四个字,那是他当年在照片背面写的,如今看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我知道了。” 他从灶台上拿起个刚出锅的热馒头,烫得手指直哆嗦,塞给蔡全无,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麻烦你告诉慧真,让她多照看著点雨水,那丫头心思重,別被人欺负了。柱子那边……他已经成人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等我想办法,总会有说清楚的那天,到时候一定让那姓易的绝户付出代价。” 馒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在布满皱纹的脸上衝出两道沟壑,混著麵粉往下淌。 蔡全无接过馒头,烫得两手来回倒著,看著何大清重新系上围裙,用断了的带子在腰上胡乱打了个结,背对著他往灶膛里添煤。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僂得像块被压弯的炭。蔡全无咬了口馒头,麦香里带著股淡淡的苦涩,心里清楚,有些帐確实急不得,得等时机,就像这砖窑里的火,得慢慢烧,才能把生坯烧成坚硬的钢。 蔡全无推开京城四季鲜的木门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嗒、嗒” 落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著灰濛濛的天光。门轴发出 “吱呀” 的声响,惊得檐下棲息的麻雀扑稜稜飞起,带起的雪沫子落在他的棉帽上。 徐慧真正低头核对著帐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脆响里,还混著后厨传来的剁肉馅声。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蔡全无沾著泥点的棉鞋上,鞋帮上还掛著冰碴,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手里的算盘 “啪” 地停了,算珠卡在半路,悬而未落:“蔡主任回来了?” “嗯。” 蔡全无摘下湿漉漉的棉帽,露出被汗水浸得贴在额头上的头髮,往煤炉边凑了凑。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著炉壁,把他冻得发紫的脸颊烘出层暖意。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封信,信封边角磨得发毛,还沾著些褐色的泥点:“这是何大清让我给你的。” 又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麻纸,纸边被汗水浸得发潮,边缘捲成了波浪形,“这是他亲手写的证词,说当年託付易中海时,原话只是『孩子就託付你帮忙照看一下,钱和信直接给孩子』,绝没说过让他代领。” 麻纸中间盖著个鲜红的指印,红得像血,“这是他按的红手印,说要是打官司,他敢去当堂对质。” 徐慧真捏著那张麻纸,指腹反覆划过 “易中海” 三个字,纸页被捏得发颤,边缘起了毛边。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著,像是有团火在烧:“我就知道是这老东西在中间搞鬼!” 她把帐本往柜檯上一合,黄铜锁扣 “噹啷” 撞出脆响,震得旁边的醋瓶都晃了晃,“我现在就去找柱子,把邮局的匯款单存根和这证词给他看!” 她擼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鐲子,“就算那笔钱拿不回来,也得让他知道他爹的苦心,不能再被易中海当枪使!” “慧真!” 蔡全无急忙拉住她的胳膊,手指攥得紧紧的,把她的蓝布围裙都拽得变了形。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个晃动的鬼影,“何大清特意嘱咐了,柱子现在对易中海言听计从,简直把他当亲爹敬著。你这时候去找他,就算带著这些东西,他也未必信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弄不好,还会被易中海反咬一口,说你挑拨离间。” 徐慧真甩开他的手,围裙带子被扯得 “嘣” 一声,差点崩断:“信不信也得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纸都颤了颤,“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父子成仇,让易中海那个偽君子在中间得意!” 话音刚落,门帘被 “哗啦” 一声掀开,带进股刺骨的寒气,卷得炉子里的火星子飞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灭了。 田丹站在门口,穿著件藏青色的列寧装大衣,领口繫著条深灰色围巾,几乎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双清亮的眼睛。她手里拎著个黑色的布包,包带勒得手指发白,神色凝重得像结了冰:“慧真。” 徐慧真的动作顿住了,看著田丹睫毛上沾著的雪粒,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她怎么来了? “田干部?” 徐慧真眼角的余光瞥见田丹衣襟上未化的雪粒,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可有阵子不见你了,快进来暖和暖和,我给你泡杯茶。” 她侧身引著田丹往角落走,那里摆著张条凳和小方桌,是田丹以前常坐的位置,桌腿边还留著常年蹭出的浅痕,“这么冷的天,路上不好走吧?” 蔡全无刚把煤炉捅旺,见田丹望著自己欲言又止,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抓起墙角的扫帚,低著头往后厨走,扫帚划过地面的 “沙沙” 声刚好盖住了前厅的动静。经过门帘时,还特意把棉布帘往两边掖了掖,挡住了从后厨投来的视线。 田丹往四下扫了一眼,灶间传来伙计们剁肉馅的砰砰声,夹杂著蒸汽顶开笼屉的嘶响,前厅里只有帐台后的算盘偶尔发出脆响。她这才把冻得发红的手缩进大衣袖管,声音压得像落在雪上的棉絮:“我来问你些事,关於李天佑父母牺牲时的情景。” 说著从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封皮被磨得发亮,边角捲成了波浪形,“我最近在整理旧档案,发现他们的案子…… 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徐慧真刚提起的铜壶顿在半空,热水 “滋啦” 溅在手背上,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盯著田丹手里的笔记本。那本子的顏色深得发暗,像浸透了陈年的血:“当年的事不是早就结案了吗?”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的茶渍在木桌上晕开个浅褐色的圈,“天佑跟我说的也不多,他那时年纪小,还发著高烧,怕是记不清多少了。” “无妨。” 田丹翻开笔记本,纸页间掉出片乾枯的枫叶,“我只是隨便问问,看有没有被遗漏的细枝末节。天佑去了前线,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还清楚些当年的事。” 她指尖在折角的那一页顿住,铅笔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哪怕是他隨口提过的一句话,或许都有用。” 徐慧真的手在围裙上反覆蹭著,粗布摩擦的 “簌簌” 声里,她忽然挺直了脊背。炉子里的火苗 “噼啪” 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亮起来:“我们结婚后,天佑確实跟我念叨过几句。” 她往灶间的方向瞥了一眼,伙计们正围著案板说笑,声音隔著厚厚的土墙传过来,变得嗡嗡作响,“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照实说。” 田丹握著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纸上悬著,形成一个小小的墨点。窗外的风卷著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像有人在门外屏息倾听。 田丹握著铅笔的手悬在笔记本上,笔尖凝著一点墨,目光沉静地落在徐慧真脸上:“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你再仔细想想。” 她往煤炉边挪了挪,大衣下摆扫过凳腿,带起细小的灰尘,“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都可能有用。” 徐慧真端起茶杯抿了口,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却让混沌的记忆清晰起来。她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桌角的木纹,声音低沉得像从旧时光里浮上来:“天佑说,那天晚上特別冷,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跟刀子似的。他正蜷缩在被窝里发抖,就听见院门关得『哐当』响,他爹跟头豹子似的衝进来,棉袍下摆都被刮破了。”他爹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珠混著煤灰往下淌,眼神里满是焦虑和警惕,往院子外头张望了好几回,又一把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信件胡乱塞进怀里。 “他爹当时脸白得像纸,抓起炕桌上的水壶一口气灌了半壶,说『出事了,有人暴露了』。” 徐慧真的指尖在桌面上划著名圈,仿佛在描摹当年的场景,“上级命令这条线上的人天亮前必须撤离,说稍后会有人来接应,让他们抓紧准备。” “天佑他妈当时正在纳鞋底,听见这话,针扎在手指上都没喊疼,抓起炕上的包袱就往里面塞东西。”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他爹把两个炭炉都点上了,一个放在堂屋,一个搬进里屋,炉子里烧的不是煤,是一沓沓的纸,黑烟裹著火星子往上窜,把房梁都燻黑了。 “可接应的人还没来,院门就被撞开了。” 徐慧真的声音突然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黑狗子』的皮鞋声砸在院里的石板上,跟敲在人心上似的。他爹把天佑往他妈怀里一推,自己抄起炕下的枪,就往堂屋冲,给他们娘俩爭取时间。” “枪声『砰』的一声炸响,震得窗户纸都破了。” 她的手指死死抠著桌角,指节泛白,“天佑说,他妈抱著他往灶房跑,灶洞里早就挖好了藏身的地方,能容下一个半大孩子。他妈把他塞进去,还往他手里塞了个窝头,说『千万別出声,妈去看看你爹』。” “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枪声,还有人喊『往屋里冲』。” 徐慧真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天佑蹲在黑漆漆的灶洞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似的。后来有脚步声进了灶房,他嚇得把窝头都攥碎了,渣子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他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没有活口』,还有人骂骂咧咧地说『妈的,没找到电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那些可怕的声音,“那些人翻箱倒柜的,把值钱的东西都抄走了,连他妈陪嫁的银鐲子都没放过。” “天佑在灶洞里藏了两天两夜,饿了就啃两口乾硬的窝头,渴了只能咽唾沫。” 徐慧真的眼圈有些发红,“他说最害怕的不是饿,是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还有老鼠爬过脚背的感觉。” “直到第三天晚上,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吴婶才赶来撬开灶洞的石板。” 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吴婶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浑身都僵了,嗓子哑得喊不出『娘』,只能睁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天。” 煤炉里的火 “噼啪” 响了一声,田丹握著笔的手停在纸上,墨点在 “黑狗子” 三个字旁边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死寂里。 徐慧真端起茶杯抿了口热水,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她儘量让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把李天佑当年断断续续说的话串起来,一句句往外倒。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细节,经她的口说出来,带著灶膛里余烬的温度,父亲烧文件时的咳嗽声,母亲往棉鞋里塞棉絮的簌簌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 “梆梆” 声,都像在耳边响著。 田丹始终没插话,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笔尖划过纸页的 “沙沙” 声,和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的轻响缠在一起。她偶尔会停下笔,用铅笔头轻轻敲著太阳穴,等徐慧真说到关键处,又立刻俯下身,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过一个字。笔记本上已经记了满满三页,字跡工整得像刻上去的,重要的地方还画著圈,墨色深得发沉。 徐慧真的话音刚落,田丹就合上了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黑狗子是什么时候闯进院子的?” 她抬眼时,目光锐利得像锥子,“有没有听到更夫敲过梆子?” 第182章 线索 徐慧真低头看著杯底的茶叶,那些蜷缩的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像在重现当年的情景:“天佑当时说,他爹刚把第二炉文件烧透,外头就传来『梆 —— 梆 ——』的梆子声,一共敲了五下。”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点出五下轻响,“他爹还跟他妈说『动作轻些,接应的同志该到了』,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就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人撞开了木门。” “那黑狗子撤走之后呢?” 田丹追问,钢笔又重新举了起来,“屋里还来过其他人吗?” “来过好几波。” 徐慧真的声音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天佑在灶洞里听了两天两夜,头一波是趁火打劫的街坊,翻箱倒柜的声音能把房梁震下来;后来又来了两个穿短打的,像是捡破烂的,把窗欞都卸走了。” 她忽然停住,眉头微微蹙起,“但有一个人不一样,没听到他翻东西的动静,只听见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一圈,堂屋到里屋,再到灶房,步子轻得像猫,然后就出去了,连门都没带。” 田丹的铅笔在纸上顿了顿,落下个深深的墨点:“这个人,有没有留下什么声音?比如咳嗽,或者说话?” “没有。” 徐慧真摇了摇头,“天佑说,那人像是个哑巴,从头到尾没出过声。但他记得那人的脚步声,落脚很重,像是穿著厚底的布鞋,在泥地上踩出『噗嗤』的闷响。” 她抬头看向田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田干部,这些细节…… 很重要吗?” 田丹把笔记本往布包里塞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里面的硬壳,发出 “咔嗒” 一声轻响。她没有回答,只是往窗外瞥了一眼,四合院的方向被雪雾笼罩著,看不真切。 看著田丹紧蹙的眉头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徐慧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犹豫了半晌,终於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田干部,我公婆的死…… 这里面难道有什么疑义?” 田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权衡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倒也不是,他们为革命牺牲,是当之无愧的烈士,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顿了顿,翻开笔记本,指尖重重地点在一行字上,“只是…… 具体牺牲原因是哪里出了紕漏,还需要进一步查证。当年负责接应的人里,有个代號叫『海木匠』,这和易中海早年在工厂的绰號一模一样。” 她抬眼看向徐慧真,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他?我劝你最好別打草惊蛇,这案子牵连甚广,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徐慧真沉默了,指尖在帐本上轻轻敲击著,发出 “篤篤” 的轻响。易中海手中那张出自 “何大清” 之手、还带著街道办公章的介绍信,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那公章盖得端端正正,当时只觉得是易中海弄虚作假,现在想来,背后恐怕另有隱情。何大清父子的事固然重要,可若真牵扯到这样的旧案,確实不能贸然行动。只是这样一来,何家那两个孩子,怕是还要继续受委屈。 她望著窗外飘落的雪花,视线穿过迷濛的雪雾,仿佛看到了雨水冻得通红的鼻尖。那孩子最近总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都磨出了棉絮,寒风一吹,就瑟缩著往墙角躲。 “我知道了。”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回头我去趟四合院,就说小丫一个人住怕黑,让雨水来酒馆跟她作伴,住段日子。”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让她把书本也带来,正好让帐房先生教教她们,一起复习功课。” 这样既能让雨水避开院里的閒言碎语,也能让自己就近照看著,免得她再受欺负。 “给你添麻烦了。” 田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 “该谢你提醒我才是。” 徐慧真往炉里添了块煤,火苗 “腾” 地一下窜了起来,映得她眼底发亮,“看来易中海这潭水,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她望著柜檯后掛著的 “童叟无欺” 牌匾,那四个烫金大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突然想起何大清信里的话,“若有万一,请务必护好雨水”,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护住那孩子。 田丹告辞离开后,徐慧真又坐了一会儿,看著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心里盘算著下一步该怎么做。易中海这条线不能断,何大清父子的误会也得解开,只是这一切,都得慢慢来,不能急。 徐慧真看著田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棉门帘在身后 “啪” 地落下,將寒风挡在外面。她转身往柜檯走,脚步却顿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抠著帐本边缘的木纹。有些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其实李天佑还跟她讲过一段更隱秘的往事,那天在灶洞里,他並非全程都安全无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时趁机来搜刮的街坊的脚步声在灶房里来来回回,鞋底碾过碎瓷片的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疼。李天佑缩在灶洞深处,大气都不敢喘,怀里的窝头早就被冷汗浸湿。突然,一块鬆动的石板被人挪开,漏进一线昏黄的光,紧接著,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了进来。 那手的指关节並不粗大,虎口处有道深褐色的疤痕,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指尖刚触到李天佑温热的脊背时,李天佑嚇得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可那手却猛地顿住了,像被烫到似的,停在离他后颈寸许的地方。 灶洞外传来 “喂,找到啥了,说好了咱一起平分” 的吆喝声,那手的主人没应声,只是沉默地將手收了回去。李天佑透过石板的缝隙,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在灶房里转了半圈,然后搬过一张三条腿的破椅子,不偏不倚地挡在了炕洞口,椅面正好遮住那块鬆动的石板。 脚步声渐渐远去,混杂在杂乱的哄抢声里,再也分辨不清。 “那人手上戴著个金戒指。” 后来李天佑躺在徐慧真的炕上,还攥著她的手反覆念叨,“是个方的,上面好像有花纹,硌得我脖子疼。” 这细节太过凶险,像根没淬毒的针,贸然说出来,不知会扎伤谁。徐慧真摸了摸袖袋里的玻璃碎片,上面的指纹虽然模糊,却足够让她看清那枚斗形纹的轮廓。有些帐,得等时机到了,一笔一笔慢慢算。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四合院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將所有的秘密都埋进这片白茫茫里。 傍晚的雪下得绵密,像扯不断的棉絮。雨水抱著个蓝布包站在四季鲜酒馆门口,冻得发紫的手在胸前直搓,指缝里还嵌著没洗乾净的煤渣。布包的带子勒得她肩膀发红,风一吹,单薄的棉袄就像片枯叶似的贴在身上,露出里面那件灰毛衣,领口磨得发亮,能看见露出的棉线,袖口还打著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吱呀” 一声,棉门帘被掀开,带著股浓郁的肉汤香。徐慧真看见她冻得直跺脚,连忙招手:“快进来,炕都烧得烫屁股了。” 她伸手接过布包,只觉得轻飘飘的,像空的一样,解开绳结时,布包的边角都硬得发脆。里面只有三件打补丁的衣裳,裤脚还短了半截,最底下压著半块干硬的窝头,冻得像块石头。 “傻站著干啥?” 徐慧真把她往炕边推,炕上铺著的棉布褥子还带著阳光的味道,“我让后厨给你燉了酸菜排骨汤,先暖暖身子。” 转身时,瞥见雨水冻裂的脚后跟,袜子上渗著点血渍,又从柜里翻出双新布鞋,“试试这个,我给小丫备的,你们脚码差不多。” 雨水刚在炕沿坐下,一碗热汤麵就放在了她面前。粗瓷碗里飘著葱花,金黄的荷包蛋在奶白的汤里浮著,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以后就在这儿住下。” 徐慧真往她碗里又加了勺辣椒油,“想吃啥跟我说,酒馆里酱肉、包子、热汤麵,啥都有。” 雨水捧著碗,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 掉在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她想开口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埋头扒面,麵条烫得舌头髮麻,也捨不得鬆口。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吃到热乎的带肉星的饭。 而此刻的四合院里,易中海正坐在炕沿上,手里转著个油光鋥亮的核桃,跟一大妈念叨:“雨水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 他往炉边凑了凑,棉鞋底蹭过炕席发出 “沙沙” 声,“大清寄的钱幸亏没给她,一个姑娘家手里攥著钱,指不定就乱花了。我替她存著,等她嫁人时再给,才是正理。” 一大妈纳鞋底的线 “嘣” 地断了,她往窗外瞥了眼:“你也別总说孩子,怪可怜的。” “可怜啥?” 易中海把核桃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有我在,还能让她冻著饿著?” 话刚说完,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贾张氏的大嗓门,赶紧又提高了声音,“再说了,她爹那钱来得不清不楚,我替她把把关,也是为她好!” 没人知道,酒馆后墙根的积雪下,徐慧真正用块青石板压著个油纸包。里面的三张匯款单存根被细心地用布裹著,边角用浆糊粘得整整齐齐。雪还在下,很快就盖住了石板的痕跡,只留下个微微凸起的小丘,像座藏著秘密的小坟。 雨水在酒馆住下的第一晚,徐慧真给她缝补衣裳时,发现她贴身的口袋里藏著半截铅笔头,还有张揉得发皱的算术纸,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却写得密密麻麻。她忽然想起何大清信里的话:“雨水爱读书,像她娘。” 心里不由得一酸,往灶里又添了块煤,火光照得墙上 “英雄之家” 的牌匾,亮得晃眼。 徐慧真锁四季鲜的铜锁时,锁芯 “咔噠” 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棲息的麻雀。月亮已爬上青砖灰瓦的屋顶,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连墙根处的冰棱都闪著碎银似的光。寒风卷著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她赶紧把围巾往紧里掖了掖,露出的半张脸冻得发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刚才和田丹谈话时翻涌的回忆,此刻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滩涂。那里站著李天佑的身影,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背著沉甸甸的步枪,在火车站台上朝她挥手。军帽的帽檐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咧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大声喊著 “等我回来”。那声音穿过呼啸的火车汽笛,至今还在她耳边迴响。 推开自家院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常的冷清,而是窗纸上透出的暖黄灯光,像块融化的金子,还夹杂著孩子们低低的说话声,软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糖糕。徐慧真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只见大丫正坐在炕沿上,给怀里的承安餵奶。小傢伙叼著奶瓶,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嘴角还掛著奶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大丫,小手时不时抓一下她的衣角。 承安扭动著小身子,突然 “咿呀” 叫了一声,惊得大丫轻拍了两下,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这熟悉的场景,让徐慧真想起以前李天佑在家时,也是这样哄孩子。那时他总说自己五音不全,可听在孩子耳朵里,那笨拙的哼唱比任何曲子都动听。 大丫哼唱的摇篮曲渐渐弱了下去,承安已经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小嘴微微嘟起,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在脸颊上。徐慧真轻轻替大丫拢了拢耳边散落的髮丝,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女孩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样子,柔软的目光在暖光里泛著晶莹。 小丫则在一旁,拿著个红绸子缠的拨浪鼓逗著承平,那小傢伙咯咯地笑著,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小手挥舞著,胖乎乎的胳膊在空中划著名圈,想要够到拨浪鼓。徐慧真站在一旁,看著孩子们温馨又忙碌的身影,恍惚间竟觉得这屋子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第183章 暗伏 炉火映得满室暖意融融,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奶香与孩子身上特有的奶腥味,交织成一股让人心安的家的气息。她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流转,唇角不自觉地弯出一抹温柔的弧度,那是歷经生活重担后,仍能从琐碎日常里汲取的点点暖意。 “嫂子,你回来啦!” 大丫抬头看见她,连忙把小侄女往被窝里放了放,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盖被子时还特意把边角往小傢伙脖子里掖了掖。 徐慧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瞥见墙角放著的针线筐。筐里杂乱地堆著孩子们待补的衣裳,最上面压著件褪色的蓝布衫,那是李天佑临走前穿的,袖口磨得薄透,还裂著道细长的口子。大丫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说:“嫂子,等你有空教我针线唄,我也能帮哥哥补一副。”徐慧真走过去拿起那件蓝布衫,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恍惚间又触到了李天佑掌心的老茧。 她摩挲著布料上的裂痕,喉间泛起酸涩,仿佛吞下了一口带著冰碴的雪水。针线筐里散落的顶针泛著冷光,突然让她想起李天佑临走前,笨拙地用这顶针为她缝补围巾的模样,那时他总被针扎得齜牙咧嘴,却还强撑著说“大丈夫连这点小活都做不好,还算什么男人”。 徐慧真强忍泪水,目光落在炕角的小石头身上。这孩子以前最是调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三天两头就带著一身泥回来,没少让她操心。可现在,他正蹲在地上,拿著块半湿的抹布,认认真真地擦著炕桌腿,额头上还沾著点灰,像只小花猫,却一点也不在意。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嫂子,我把桌子都擦乾净了,明儿你就不用早起收拾,能多睡一会儿了。” 那两颗崭新的小虎牙在灯光下闪著光,徐慧真突然想起李天佑临走前,也是这样咧著嘴对她笑,眼里盛满不舍与牵掛。小石头挺直的脊背,像棵倔强生长的小树苗,竟让她恍惚间看到了李天佑当年为家人忙碌的影子。 徐慧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头髮软软的,带著点雨天的小狗味:“小石头长大了,懂事了。”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里的抹布又在桌腿上蹭了蹭,脸颊红红的:“哥临走时说了,我是男子汉,让我好好帮嫂子干活,照顾好侄子侄女,不能调皮了。” 这时,徐慧真才注意到,炕桌上放著几本摊开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用红笔批改的痕跡,字跡工整,透著股认真劲儿。大丫说:“嫂子,我们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还复习了昨天的內容呢。” 小丫也跟著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像只努力学本领的小鸭子:“等哥回来,我们要让他看我们的好成绩,给他个惊喜。” 看著孩子们懂事的模样,徐慧真心里既欣慰又酸涩,眼眶微微发热。她转身往隔壁屋走,刚推开房门,就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钱叔。钱叔蜷缩在炕上,盖著厚厚的棉被,像个粽子,脸咳得通红,每咳一下,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身子跟著一抽一抽的。徐慧真连忙走过去,给他顺了顺背,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杯壁上还冒著热气:“钱叔,今天感觉好点没?我下午让伙计去抓了副新药,等会儿给您熬上。” 钱叔摆了摆手,喘著气说:“老毛病了,不碍事,別浪费钱。”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格外吃力,“难为你了,家里里里外外的都得你操持,我个老头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徐慧真看著钱叔咳得通红的脸,心里一阵揪痛。钱叔为了这个家没少出力,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她恨自己不能替他分担。又给钱叔掖了掖被角,轻声安慰:“钱叔,您好好歇著,药喝了准能好。”钱叔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颤。 她在钱叔床边多坐了会儿,直到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发出轻微的鼾声。昏暗的油灯下,老人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徐慧真轻轻吹灭油灯,掩门而出时,寒风又顺著门缝钻进来,卷著几片雪花落在她肩头,像是替她拭去未落下的泪。 从钱叔屋里出来,徐慧真又去了杨婶的房间。杨婶还是那样,呆呆地坐在炕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儿子的名字,“小宝,小宝”,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中的残烛。徐慧真拿起碗,舀了点熬得稠稠的小米粥,用勺子一点点地餵到她嘴里。杨婶不张嘴,她就耐心地哄著,声音放得柔柔的:“杨婶,吃点东西才有劲,等身子好了,说不定能梦见你儿子呢,他肯定也想你好好吃饭。” 餵完粥,又拿出药,小心翼翼地配著水给杨婶服下,看著她咽下去才放心。 徐慧真给杨婶掖好被角,將空碗轻轻放在窗台上,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明忽暗。她轻轻嘆了口气,缓步走出房门,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是时光的嘆息。 忙完这一切,徐慧真回到自己屋里,孩子们都已经睡熟了,承平还在梦里咂著嘴,小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像是在梦乡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她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圆得像面镜子,清冷的光辉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天佑,你在那边还好吗?是不是也能看见这轮月亮?家里的一切都好,孩子们都很懂事,可我真的好想你。要是你在,钱叔的咳嗽是不是能好得快点?杨婶是不是能早点走出悲伤?我一个人撑著,真的有点累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李天佑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磨得有些毛糙。照片上的他穿著军装,英姿颯爽,笑容灿烂得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徐慧真用手指轻轻抚摸著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喃喃自语:“天佑,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们都等著你,等你回来一起看这月亮,一起过踏实日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都覆盖,可那份牵掛,却像埋在雪下的种子,在心里疯狂地生长著,扎得深深的,带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冬日的傍晚,四合院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混著煤烟味的饭菜香在巷子里瀰漫。易中海家的厨房最是热闹,一大妈正往砂锅里添著白菜,咕嘟咕嘟的肉汤声里,何雨柱拎著瓶二锅头掀帘进来:“大爷,大娘,今天四季鲜燉了肘子,我给您捎了块。” 易中海坐在炕沿上擦著一副崭新的老花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著光:“又拿公家东西,仔细让人说閒话。”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著,接过肘子往案板上放时,特意挑了块带筋的塞进何雨柱嘴里,“快尝尝,凉了就腻了。” 一大妈端著碗筷上桌,笑著拍了何雨柱一下:“你大爷天天念叨你,说你这手艺快赶上御厨了。” 何雨柱嘿嘿笑著给易中海倒酒,爷儿俩碰杯的脆响,在屋里盪开暖融融的回音。 院门口的贾东旭拎著空荡荡的饭盒经过,听见屋里的笑声,脚步顿了顿。他刚从车间回来,蓝色工装的袖口沾著机油,脸上还带著疲惫。看见易中海掀帘出来倒洗脚水,连忙笑著打招呼:“师父,吃了吗?” 易中海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空饭盒,淡淡道:“刚下班?今天乾的工件够数了?” 没等贾东旭回答,又转身回屋,“柱子燉的肘子,你师娘让你进来尝尝。” 语气里的敷衍,像层薄冰覆在贾东旭心上。 贾东旭捏紧了饭盒带,指节泛白。明明年纪差不多,何雨柱凭著一手好厨艺在合营饭店混得风生水起,时不时的还会被请去轧钢厂做小灶,连厂长都喊他一声 “何师傅”。而自己在车间累死累活,却总被易中海当空气。 上次厂里选技术骨干,明明他的图纸更精细,最后名额还是给了別人,易中海只说 “人家脑子活,能应酬”。他望著易中海家亮堂堂的窗户,喉结滚了滚,低头走进自家昏暗的小屋。 “又受气了?”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儿子耷拉著脑袋,翻了个白眼,“我就说易中海偏心,你还不信!当初要不是他上赶著收你当徒弟,谁稀罕搭理他!” 贾东旭没说话,把饭盒往桌上一扔,铁皮盒撞在炕桌腿上,发出闷响。他从床底下摸出瓶劣质烧酒,对著瓶口猛灌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红:“凭什么何雨柱什么好事都占著?我哪儿比他差了!” “差就差在你不会拍马屁!” 贾张氏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起来,徐慧真那女人最近咋没动静了?前阵子还看见她往街道办跑,我还以为她要告易中海呢。” 她搓著手,眼里闪著算计的光,“她要是闹起来,易中海自顾不暇,说不定就想起你的好了。” 正说著,就看见徐慧真拎著菜篮子从院门口经过,脚步轻快,脸上还带著笑,丝毫没有要闹事的样子。贾张氏撇了撇嘴,往地上啐了口:“这狐狸精,怕是被易中海收买了!白让我盼了这些天!” 贾东旭又灌了口酒,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油腻的工装上。窗外传来何雨柱和易中海的说笑声,他把酒瓶往墙上一砸,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等著吧,总有他后悔的那天!” 贾张氏看著儿子发红的眼睛,心里的焦急像野草似的疯长。她扒著门缝往外看,见易中海送何雨柱出来,两人还拍著肩膀说笑,气得攥紧了手里的针线,扎得指头疼也没察觉。这死水似的日子,啥时候才能起波澜?她巴不得天塌下来,好浑水摸鱼捞点好处。 夜色渐深,四合院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贾东旭屋里还亮著昏黄的光,映著他落寞的影子,和窗外易中海家温暖的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矛盾的种子,在寂静的冬夜里悄悄发了芽。 休息日傍晚的四合院飘著饭菜香,家家户户都趁著休假吃顿好的改善改善。易中海家的烟囱最先冒起白烟,带著红烧肉的甜香钻进贾东旭的鼻子里。他蹲在自家灶台前添煤,火苗 “腾” 地窜起来,映著他蜡黄的脸,手里的火钳被攥得咯吱响。 “东旭,发啥愣呢?饭都快糊了!” 贾张氏端著洗菜盆从院里经过,瞥见儿子盯著易中海家的方向出神,嘴里嘟囔著,“人家何雨柱又被你师父叫去吃饭了,你倒好,守著这口破锅啃窝头!” 贾东旭没应声,只是把火钳往灶膛里狠狠一戳,火星子溅在裤腿上。他想起早上在轧钢厂,易中海手把手教別人看图纸,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轮到自己问问题,易中海只丟下句 “这么简单都不会,自己琢磨去”,转身就去给车间主任递茶水。 饭桌上,窝头硬得硌牙,咸菜齁得发苦。贾东旭扒拉著碗里的饭,眼神落在墙上掛著的 “师徒情深” 锦旗上。那是上周厂里发的,易中海领了奖,却连句表扬的话都没给他。隔壁突然传来何雨柱的笑声,混著易中海的咳嗽声,像针似的扎进他耳朵里。 “师父今儿是不是又没理你?” 贾张氏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记著他不是说要把那套新工具都给你用了,东旭啊,你师父说话不算话呀!” 第184章 试探 这句话像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贾东旭扶著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起刚进厂时,自己也是满腔热血,每天最早到车间,最晚离开,易中海拍著他的肩膀说 “好好干,我看好你”。可自从何大清走后,一切都变了。师傅的笑容、厂里的荣誉、甚至食堂打饭阿姨多给的半勺肉,都没了。 鬱闷的走到胡同口的歪脖子树下,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划火柴时,手抖得厉害,连续划断三根火柴才点燃。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他不是嫉妒何雨柱,他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拼尽全力,却始终得不到一句认可。 烟抽到一半,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摁,用脚狠狠碾著。远处传来工厂夜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贾东旭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走,脚步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回到家,贾张氏又在抱怨易中海偏心,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在炕沿上,盯著墙面上自己以前用粉笔画的车床图发呆。那幅画早已褪色,就像他曾经的热情和憧憬,在日復一日的忽视中,慢慢变得模糊不清。 保定的风比京城更烈,像无数把小刀子,卷著砖窑厂的煤渣子往伙房里灌。何大清正蹲在灶前添煤,火光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听见邮递员在院门口喊他名字,手里的铁火钳 “噹啷” 一声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滚出半圈,撞在醃菜缸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出去,信封在寒风中被吹得哗哗响。信封上是徐慧真清秀的字跡,边角被北风颳得发毛起卷,他拆开时手指都在抖,信纸被风掀起,他赶紧用手按住。 “…… 易中海早年或涉旧案,需从长计议,暂不可向柱子透露真相,恐打草惊蛇,雨水已接到家中照顾,勿念。” 短短的几行字,却像块巨石砸在何大清心上。信纸在他手里被捏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灶膛里的火苗 “腾” 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原以为拿到证词就能洗刷冤屈,就能让柱子明白自己的苦心,没想到还要等,这一等,柱子和雨水在院里指不定还要受多少委屈,易中海那张偽善的面具不知还要戴多久。 蔫头耷脑地回到家,刚在炕沿坐下,白寡妇就端著盆冒著热气的热水进来了。她那件粗布棉袄上沾著不少煤灰,头髮用根木簪子挽著,鬢角新夹的枚素银髮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微光。“听说你今儿收了一封北京的信,咋了?” 她把热水往灶台上一放,水汽氤氳里,眉头微微蹙起,“脸拉得跟驴似的,谁惹你了?” 自打何大清跟著她来到保定,白寡妇的日子確实好过了不少。不再是一个人带著俩娃在砖窑厂靠缝补度日的俏寡妇,靠著何大清在伙房的工资和出去接席的外快,她和两个十四五岁的儿子日子过得滋润了很多。 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原先看见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她都愁得睡不著觉。现在好了,不敢说顿顿大鱼大肉,但顿顿饱饭是没问题的,时不时还能吃上白面馒头,两个孩子的脸都圆了一圈,气色也好了不少。 白寡妇心里清楚,哪怕是为了两个孩子,她也得伏低做小地把何大清抓紧了。反正何大清的儿子何雨柱已经工作能挣钱了,就剩个小丫头片子雨水,將来嫁人了也就不用太操心,能咋的?自己这两个儿子才是要好好培养的。 何大清没接话,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往怀里一揣,抓起刚掛到墙上的棉帽就往外走。白寡妇在后头喊:“饭快熟了!你去哪儿?锅里还燉著你爱吃的萝卜燉肉呢!” 他却头也不回,闷头往砖堆后面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一拳砸在冻硬的砖头上,指关节磕得生疼,疼得他齜牙咧嘴,可心里的鬱闷却一点没减。这股子鬱闷像灶膛里的烟,堵得他胸口发闷,可徐慧真的话他不能不听,那女人心思细,做事周全,既然说有旧案,就一定藏著更大的猫腻。 蹲在砖堆后抽完两袋烟,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何大清的眼神渐渐冷下来。他想起自己刚在京城遇到白寡妇那会儿,她就主动凑上来,给他缝棉袄、送热饭,嘘寒问暖的。天地良心,自己当时真没啥齷齪想法,就是觉得一个寡妇带著俩孩子不容易。可现在想来,哪有这么巧的事?易中海要想让他在京城消失,最阴的法子就是找个女人绊住他,让他落个 “拋妻弃子” 的名声,在街坊邻里面前抬不起头,自然就回不去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晚饭时,何大清心里揣著事,故意往白寡妇身边凑了凑,假装擦桌子时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桌边的针线笸箩。铜钱、顶针、碎布滚了一地,他一边帮忙捡,一边盯著她捡东西的手,突然开口问:“桂香,你认识京城来的干部不?比如…… 在工厂当领导的,就算是高级工也算?” 白寡妇捡东西的手一顿,捡起枚生锈的顶针,用布擦了擦:“解放前我就跟我那早死的男人来保定了,这辈子就回去过一次京城,还没待几天,认识啥京城干部?” 她把顶针放回笸箩,想了想又说,“倒是前几天有个北京的干部来考察,说要给砖窑厂办供销社,那算不算?” 话音刚落,她就啐了一口,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就会说漂亮话,那供销社到现在影儿都没见著,净糊弄人。” 何大清没接话,心里的疑云却没散。第二天,他故意在院子里晾棉袄时,装作不经意地念叨:“前阵子京城来个姓易的工人师傅,手艺好得很,就是心眼子多,不实在……” 话没说完,就见白寡妇拎著浆糊桶从旁边过,脚步没停,嘴里还哼著当地的小调,压根没接茬,仿佛没听见似的。 真正让他放下心的是第三天。砖窑厂来了个收废品的老汉,推著辆破旧的平板车,在院子里吆喝。何大清正在伙房门口劈柴,听见白寡妇跟收废品的討价还价,说要把攒了些日子的废铁丝卖了,给俩娃凑学费。 收废品的老汉秤完铁丝,隨口閒聊:“听说你们这儿有个京城来的?跟个寡妇走得近?” 他压低声音,“那寡妇男人原是个有钱的,后来听说好赌把家给败了,没办法才到矿上干苦力。后来死在矿上了,当年那矿难死了好几个,听说跟京城那边的人脱不了干係……” 白寡妇手里的秤桿 “啪” 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脸瞬间涨得通红:“你胡说啥?我男人是正经矿工!勤劳本分!矿难是天灾!不是你能隨便编排的!” 她抓起墙角的扫帚就打,泼辣劲儿上来了,把收废品的追得满院子跑,嘴里还不停骂著:“再敢编排我男人,我撕烂你的嘴!让你胡说八道!” 何大清站在伙房门口看著,心里的疑云渐渐散了。要是白寡妇真认识易中海,听见 “京城”“矿难” 这些字眼绝不会是这反应,那股子护著男人名声的泼辣劲儿,眼里的愤怒和委屈,装是装不出来的。他摸了摸怀里的信纸,徐慧真说得对,易中海这潭水太深,藏的猫腻太多,连他都差点看走了眼,错怪了好人。 傍晚收工时,白寡妇把缝好的棉裤递给他,裤脚还细心地绣了朵小梅花,看著就暖和。“看你最近干活冻得直哆嗦,我给你加了层棉花,穿著暖和。” 白寡妇的声音柔和了不少。 何大清接过棉裤,指尖触到温热的布面,心里有些愧疚,突然说:“前阵子对不住,我…… 我瞎琢磨了些事,委屈你了。” 白寡妇 “嗤” 地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从京城来这儿,肯定不適应。放心,我白桂香不是那起子齷齪人,你男人在外头挣钱养家,我寡妇人家守著俩娃,清清白白过日子,没啥见不得人的。” 她转身往灶房走,背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饭在锅里热著,有啥坎儿,吃饱了再说,身子是本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何大清望著她的背影,心里敞亮了些。他掏出徐慧真的信,在灶火上烤了烤,被捏皱的信纸渐渐舒展。虽然还得等,还得忍著,但至少排除了一个隱患,不用再疑神疑鬼。他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 “腾” 地躥起来,舔著锅底,映得信上 “等我消息” 四个字暖融融的。 总有一天,他要带著真相回京城,让易中海那老东西,把吞下去的钱、欠下的债、坏了的名声,都一一吐出来,让他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 砖窑厂不远的一处小院儿里,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晚饭时,白寡妇的两个儿子,大宝和二宝,正规规矩矩地坐在炕桌旁。大宝捧著碗,小口小口地扒著饭,二宝则把刚炒好的青菜往何大清碗里夹:“何叔,您尝尝我妈炒的菜,她今天特意多放了点油。” 何大清看著两个半大的小子,心里暖乎乎的。大宝刚上初中,二宝还在读小学,兄弟俩穿著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乾乾净净。“快自己吃,” 何大清往二宝碗里夹了块肉,“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饭后,大宝拿出课本,凑到灯底下做题,遇到不会的就虚心请教:“何叔,这道算术题我总也算不对,您给讲讲唄?” 何大清放下手里的旱菸袋,凑过去一看,拿起铅笔在纸上比划:“你看啊,这鸡兔同笼问题,得先设未知数……” 二宝则在一旁帮著收拾碗筷,动作麻利,还不忘给何大清的茶杯续上热水。 白寡妇坐在灶前缝补衣服,看著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悄悄给何大清使了个眼色,眼里满是感激。何大清回了个笑脸,心里对这俩孩子越发满意,不光懂礼貌,学习也上心,比自己家柱子小时候省心多了。前几天他托人从县城给俩孩子买了本新字典,大宝宝贝得不行,天天揣在怀里,翻得卷了边也捨不得弄脏。 等何大清拿著饭盒去伙房收拾,宿舍里只剩下兄弟俩。大宝刚把书本合上,二宝就压低了声音,眉头皱成了疙瘩:“哥,你说咱妈图啥?天天伺候他吃喝,还得看他脸色。” 他往门口瞥了瞥,“一个厨子,整天围著灶台转,身上总带著股油烟味,我都替妈委屈。” 大宝嘆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 “噼啪” 响了两声:“小声点,让妈听见又该骂咱们了。” 他摩挲著字典的封面,声音闷闷的,“还不是为了咱们?以前咱们顿顿喝稀粥,现在能吃上白面馒头,学费也是他给交的…… 妈都是为了咱们才忍他。” “可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二宝往炕沿上一坐,棉裤上的补丁硌得他不舒服,“上次厂里李叔跟我开玩笑,说『你妈找了个做饭的,以后不愁饿肚子了』,我当时真想给他一拳!”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等我长大了,挣大钱了,就让妈离了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大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少年人的倔强:“放心,会有那么一天的。咱们现在好好读书,將来考出去,当大干部,离开这砖窑厂,让妈过好日子。” 他看著墙上母亲的影子,那影子正低著头缝衣服,针脚密密麻麻,“何叔对咱们是不错,可他毕竟是外人…… 妈心里的苦,只有咱们知道。” 这时,白寡妇端著洗好的苹果进来,兄弟俩立刻换上了笑脸。大宝接过苹果,递了一个给母亲:“妈,您吃。” 二宝则拿起书本,装作继续做题的样子,刚才的抱怨和委屈瞬间藏进了眼底。 白寡妇把苹果塞给俩孩子,自己则拿起何大清忘在炕上的棉帽,轻轻拍掉上面的煤灰。她何尝不知道儿子们的心思?可日子总得往下过,何大清是个实在人,对孩子也真心疼,这年头能有个安稳的依靠,不容易。她嘆了口气,把棉帽往炕头放好,灯光下,鬢角的银髮卡闪著微弱的光,像藏著一肚子没说出口的话。 何大清在伙房收拾完,往宿舍走时,听见里面传来大宝朗朗的读书声,心里越发熨帖。他不知道,那温暖的灯光下,藏著两个少年人既懂事又酸涩的心思,像砖窑里的煤,表面燃著红火,內里却埋著未说出口的温热与倔强。 第185章 回忆 寒冬的北风卷著雪粒,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子,斜斜地割在李天佑冻得通红的脸上,疼得他睫毛都在发抖。这位年轻的新任第四先锋运输队副队长,把军大衣的领口又紧了紧,粗糙的棉布摩擦著下巴上冒出的细胡茬,却挡不住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他望著眼前这支由十辆解放牌卡车组成的钢铁长龙,车头上刷著的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红漆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喉头忍不住一阵发紧。盘山公路像条被冻僵的巨蟒,蜿蜒消失在鹅毛大雪深处,每一寸路面都覆盖著半尺厚的积雪,车轮碾过的辙痕转眼就被新雪填满。嘴里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凛冽的寒风撕碎,消散在灰濛濛的天光里。 去年冬天刚到东北时的景象突然撞进脑海。李天佑站在丹东的鸭绿江畔,江风比此刻更烈,裹挟著江水的腥气和隱约可闻的硝烟味,颳得脸颊像被砂纸磨过般生疼。浑浊的江水卷著浮冰向东奔涌,对岸的朝鲜山峦在硝烟中若隱若现,原本该是青灰色的山脊线被炮火熏得发黑,偶尔闪过的火光像不祥的鬼火。 运输队驻扎的临时营地就在江堤內侧,几十辆卡车像蛰伏的猛兽整齐排列,车斗上的帆布被风扯得哗哗作响。司机们正弓著腰进行最后的检修,扳手敲击螺栓的叮噹声、检查轮胎的拍打声、互相叮嘱的吆喝声,在寒风里织成一张紧张又热烈的网。 “同志们!都靠拢些!” 运输队政委踩著个倒扣的木箱高声讲话,军帽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右手叉腰,左手用力挥著,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迴荡:“美帝国主义把战火烧到了我们家门口!朝鲜的兄弟姐妹在流血,我们的志愿军战士在前线用血肉之躯挡著敌人的炮弹!咱们后勤兵就是他们的生命线,这些物资早到一分钟,前线就少流一滴血!” 人群里爆发出震耳的响应,此起彼伏:“保证完成任务!”“支援前线!” 李天佑跟著举起冻得发麻的手,喉咙里喊出同样的口號,胸腔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战爭的结局,知道三年后板门店的签字会带来怎样的荣光,但也知道这荣光背后,是长津湖的冰雪、上甘岭的炮火、是数十万再也回不了家的年轻生命。呼喊声里,他看见旁边老司机眼角的皱纹里凝著冰碴,那是和他父亲一般年纪的人,此刻眼神里却燃著熊熊的火。 “李师傅!李师傅!”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喧闹。李天佑转头,看见通讯员小周抱著文件夹跑过来,冻得通红的鼻尖上掛著汗珠,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脚印:“政委让你去指挥部一趟,说是有紧急任务安排!” 小周喘著气,睫毛上的白霜隨著急促的呼吸簌簌抖动。 指挥部是间借来的民房,土墙被寒风颳得有些斑驳。进门就闻到一股煤油味,一盏马灯掛在房樑上,昏黄的光线下,几张军用地图铺满了整张八仙桌。政委正和三位军官俯身研究路线,手指在標著 “新兴里”“柳潭里” 的位置反覆指点。见李天佑进来,政委直起身,军大衣后摆扫落了椅背上的薄雪:“天佑同志来了,快坐。” “报告政委!您找我?” 李天佑立正敬礼,目光不经意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心臟猛地一缩,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些標记正是长津湖战役的关键节点。 政委指著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新兴里:“听说你在原北京运输队时就表现突出,不仅车开得稳,还懂机械维修?听说上次你改进的化油器防冻法,车队都在用呢,很多老司机都不如你熟练。” 李天佑赶紧不好意思欠身:“报告政委,都是跟著老同志们学的,只是略懂一些皮毛而已。”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没想到穿越时业余兴趣带来的零星现代机械知识,竟成了这个年代最有用的武器。 “好!” 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现在有个紧急任务。新兴里刚经歷激战,九兵团的同志们急需弹药和御寒物资,你被调到先锋运输组,明天凌晨三点带队出发。这条路线要过三道封锁线,路面结著厚冰,困难肯定不小,有问题吗?”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李天佑再次立正,声音却有些发颤。新兴里,这个在歷史课本里反覆出现的地名,那个零下四十度的战场上,志愿军战士穿著单衣衝锋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他能想像到那些年轻的生命在冰雪中冻僵的模样,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膛。 离开指挥部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李天佑没有直接回营地,而是裹紧大衣走向丹东城区。街道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坚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战爭的阴云並没有压垮这座城市,几家杂货铺还亮著昏黄的灯,门口掛著的 “支援前线” 標语在风中猎猎作响。但路边蜷缩的身影却越来越多,那是从江对岸逃来的朝鲜难民。 一个裹著破烂麻布的女人抱著孩子坐在墙根,孩子冻得小脸发紫,却懂事地不哭不闹,只是睁著大大的眼睛望著来往行人。街角处,一位失去双腿的老人靠在断墙上,身下垫著几层硬纸板,怀里紧紧抱著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女孩的棉鞋早已磨穿,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李天佑蹲下身时,膝盖在冻硬的雪地上硌得生疼。他犹豫了一瞬,飞快地扫了眼四周,假装从大衣內袋掏东西,实则悄悄从穿越时绑定的空间里取出几块巧克力和一包压缩饼乾。 “大爷,给孩子垫垫肚子吧。” 他把东西塞进老人枯瘦的手里,那双手布满冻疮和裂口,触到温热的饼乾时猛地一颤。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光亮,用生硬的中文夹杂著朝鲜语反覆说著 “谢谢”,枯树枝般的手指紧紧抓住李天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同志!请等一下!” 一个巡逻士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天佑站起身,看见士兵快步走来,帽檐下的眼神带著警惕:“现在局势复杂,不要隨便给陌生人东西,谨防特务混在难民里刺探情报。” 士兵的语气严肃,但目光扫过老人怀里的孩子时,终究软了些,只是叮嘱道:“快回营地吧,夜里不安全。” 李天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寒风依旧凛冽,但心里那点因预知未来而生的忐忑,却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取代。他望著漫天飞雪,突然握紧了拳头。不管前路有多少冰雪封锁,不管歷史书上的牺牲有多沉重,他都要把这些物资送过去,因为每一件棉衣、每一发弹药,都可能让某个年轻的生命多撑过一个寒夜,多看到一天胜利的曙光。 凌晨两点的营地被刺骨的寒气包裹著,煤油灯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李天佑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自己的卡车,军靴每一步都陷进鬆软的雪层,发出 “咯吱” 的声响。营地早已没了深夜的寂静,此起彼伏的发动机预热声、金属工具的碰撞声、压低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绷紧的网笼罩著这片临时驻扎地。 他负责的是辆美制十轮卡,墨绿色的车身上还留著模糊的国民党军徽,显然是解放战爭中缴获的物资。车斗挡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跡,但轮胎和传动轴都保养得不错,这是李天佑前几天带著机械班连夜检修的成果。他绕著卡车转了一圈,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防滑链的每一个链环,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金属链环冻得发亮,碰一碰都能粘掉手上的皮。 走到油箱旁时,李天佑故意放慢了动作。他假装检查输油管接口,左手搭在油箱盖上,指尖触到铁皮上的冰霜,右手悄悄探进大衣口袋。借著车身的阴影,他意念一动,空间里那几桶从美军营地带出来的优质汽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油箱,將原本掺了水的劣质燃料替换出来。 这些汽油纯度极高,在严寒中也不会冻结,是他特意为这次任务准备的 “底牌”。做完这一切,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在油箱盖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確认油料是否充足,眼底却闪过一丝安心,有了这些燃料,至少不用担心半路拋锚。 “同志们!都到车边集合!” 政委的声音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李天佑快步走到队列里,看见政委站在车队最前面,军大衣上落了层薄薄的雪,手里举著个铁皮喇叭。寒风把他的声音颳得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记住路线上的三个隱蔽点!遇到空袭立即熄火关灯,钻到车底或雪窝里隱蔽!物资重要,但你们的命更重要,活著才能把更多物资送上去!” “保证完成任务!” 三十多个司机齐声高喊,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震得雪沫子簌簌掉落。李天佑望著身边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有的司机眼角还带著熬夜的红血丝,有的嘴里嚼著冻硬的窝头,却都挺直了腰杆。他知道政委说 “物资可以丟” 是怕他们拼命,但没人会真的丟下这些救命物资,每一件棉衣里都裹著后方百姓的牵掛,每一发弹药都繫著前线战士的性命。 车队缓缓启动,十辆卡车首尾相接,像一串移动的灯笼驶向鸭绿江大桥。车灯刺破浓重的夜色,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里,鸭绿江大桥像一条钢铁巨龙横跨在江面上,桥身的钢铁骨架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桥墩下的江水裹挟著浮冰,在晨光中泛著暗沉沉的红,那是被炮火映照的顏色。 桥头的检查站早已忙碌起来,哨兵披著厚厚的棉大衣,呵著白气检查每辆车的通行证。李天佑的卡车停在队列里等待时,他摇下车窗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桥面上,一队队志愿军战士正雄赳赳地跨过江去,他们大多穿著单薄的棉衣,有的棉鞋鞋底都磨平了,却迈著整齐的步伐,年轻的脸庞上结著霜花,眼神却亮得惊人。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战士背著比他还高的步枪,经过卡车时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冻得发紫的嘴唇:“师傅,辛苦啦!” 李天佑喉咙发紧,朝他用力点了点头。望著战士们消失在桥对岸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穿越的意义。不是来旁观歷史的悲壮,不是来感慨命运的无常,而是要用自己知道的知识、带来的物资,在这场冰与火的较量里,做些实实在在的事。那些歷史书上冰冷的数字,此刻都化作了眼前鲜活的生命,他们值得被温暖,值得被守护。 “通行证!” 哨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天佑赶紧递上文件,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抖。哨兵仔细核对了照片和公章,又掀开帆布一角检查物资,手电筒的光扫过堆得整整齐齐的棉衣,才朝他扬了扬下巴:“可以过了,注意安全!” 卡车缓缓驶上大桥,车轮碾过铁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格外清晰。晨光中的鸭绿江泛著诡异的血色,那是朝霞映照在结了薄冰的江面上的顏色,却总让李天佑想起歷史里记载的牺牲。对岸的山峦间,炮声隱约传来,像闷雷滚过天际。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等著吧。” 他在心里对那些即將踏入战场的年轻战士说,目光扫过仪錶盘旁藏著的几包药品,那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以备不时之需。“我会把棉衣准时送到,会让卡车少出故障,会用这些优质汽油多跑几趟。你们少挨些冻,少流些血,一定要等到胜利的那天。” 第186章 决心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硝烟和江水的气息。李天佑踩下油门,卡车加快速度驶向对岸,车斗上的帆布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一面承载著希望的风帆。他知道,从踏上这座桥开始,他就不再是歷史的旁观者,而是这场悲壮而辉煌的史诗里,一个用力向前的参与者。 “小李,检查好剎车!过了山海关就是冰天雪地,半点马虎不得!” 队长老王的吆喝声裹著寒风砸过来,像块冰碴子撞在李天佑耳边。他正望著远处被风雪吞没的山路出神,冷不丁被这声喊拽回现实,鼻尖冻得发麻,连忙应声:“知道了王队!” 弯腰检查轮胎时,手指刚触到防滑链的铁环就猛地一缩,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金属冻得像烧红的烙铁,碰一下都疼得钻心。他咬著牙逐个检查链环接口,指节早已冻得发紫发僵,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像生了锈的合页。 卡车斗里的棉被堆得冒了尖,深蓝色的帆布被寒风扯得哗哗响,边角处露出几缕棉絮,在风雪里簌簌抖动。李天佑伸手按了按帆布下的物资,硬邦邦的是乾粮,软乎乎的是急救包,这些在歷史课本里被轻描淡写称为 “生命线” 的东西,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车厢板上,每一寸重量都像压在他心上。他知道帆布下藏著的不只是物资,还有北京城里大妈塞的热红薯余温、小姑娘红绸花的亮色,是无数人对前线的牵掛。 李天佑用力点头应著老王的叮嘱,搓了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猛地抓住方向盘。引擎在低温里挣扎著轰鸣起来,像头年迈的黄牛在负重爬坡,每一次抖动都带著沉闷的震颤。卡车缓缓驶入盘山公路,积雪没到车轮的一半,防滑链碾过冰层,发出 “咔嚓咔嚓” 的脆响。 车窗外的林海早已褪尽翠绿,光禿禿的枝椏在风雪里疯狂摇晃,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路边每隔不远就插著块木牌,红漆写的 “小心暗冰”“减速慢行” 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然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那是前人用经验写下的警示。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驶出北京城的那天。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百姓,老人们裹著厚厚的棉袄,孩子们举著用红纸糊的小旗子,寒风里飘著《志愿军战歌》的旋律,断断续续却格外有力。戴蓝布头巾的大妈隔著车窗往他手里塞热红薯,烫得他手心发麻,大妈却笑著说:“孩子路上暖乎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著 “支援志愿军” 的红绸花,冻得直流鼻涕却不肯放下,清脆的童声喊著 “叔叔加油”。 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些笑脸背后,是无数家庭即將面临的生离死別 ,那个送红薯的大妈可能有儿子在前线,举花的小姑娘或许正盼著父亲平安归来。这种预知未来的沉重感,让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仿佛稍一鬆劲,就会辜负那些期待的目光。 想起当初接到命令,车队驶出北京城时,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百姓。戴著棉帽的大妈往司机手里塞热红薯,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著 “支援志愿军” 的红绸花,寒风里飘著的阵阵旋律让李天佑眼眶发热。他知道这些笑脸背后,是无数家庭即將面临的生离死別,这种预知未来的沉重感让他方向盘都握得更紧了。 进入东北地界的第三天,鹅毛大雪就铺天盖地压了下来。车队在盘山路上几乎是龟速前进,挡风玻璃上的冰碴子刚擦乾净,转眼又结上一层薄冰,李天佑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按下雨刮器,橡胶条在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他盯著前方卡车扬起的雪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长津湖的冰雕连,那些年轻的战士穿著单衣,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保持著衝锋的姿势,冻成了永恆的丰碑。 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那里藏著空间里取出来的麵包,又盘算著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压缩饼乾、急救药品、甚至还有几箱高能量巧克力。离开北京前,他给妻儿留足了物资和金钱,剩下的全带来了这里,总想著遇到那些需要热量的年轻战士,能不动声色地递上一点温暖。 正午时分,车队终於抵达山坳里的临时补给点。李天佑刚推开车门,寒风就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他踉蹌著跳下车,脚刚落地就陷进没膝的积雪里。抬眼就看见几个穿著单薄军装的志愿军战士正在铲雪开路,他们的棉帽檐上结著厚厚的冰碴,睫毛上掛著白霜,连眉毛都变成了白色,呼出的热气在胸前的衣襟上凝成了白花花的霜花。镐头和铁锹碰撞冻土的声音 “砰砰” 作响,他们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慢,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刚冒出来就冻成了冰珠,砸落在雪地上。 “同志,来喝碗热薑汤!”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李天佑转头,看见个扎著两条粗麻花辫的姑娘端著粗瓷碗跑过来,红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脸蛋冻得像熟透的红苹果,鼻尖上还掛著颗晶莹的汗珠。她是附近王家村的支前队员,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在这里搭了个简易窝棚当补给站。窝棚里的土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煮著薑汤,姜块和红糖在沸水里翻滚,辛辣又暖心的香气顺著风飘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李天佑连忙接过碗,粗瓷碗边缘有些磕损,却带著滚烫的温度。他仰头一饮而尽,薑汤的辛辣瞬间冲开喉咙,暖流顺著食道一路淌进胃里,像团小火苗在肚子里烧起来,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放下碗时,他才注意到姑娘的布鞋,鞋底早已磨穿个大洞,露出的脚趾头裹著几层破布,却依然在雪地里跑得飞快,给每个司机递水送饭。 “俺们村的男人都跟著部队上前线了,” 姑娘擦了擦冻出来的清鼻涕,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眼睛却亮得像星子,“俺们女人也不能閒著,就在这儿烧烧热水、煮煮薑汤,让你们路上能暖和点。等打跑了美国人,俺就让俺男人教俺认字,到时候俺也要给前线写慰问信!” 李天佑望著姑娘冻得发红的耳朵,心里忽然一暖。他知道这风雪里的薑汤、山路上的木牌、卡车里的物资,还有无数个这样盼著胜利的姑娘,正是这场战爭里最坚实的后盾。他悄悄从口袋里摸出块水果糖,趁姑娘转身盛汤时,飞快地塞进她手里:“含著吧,能暖和点。” 姑娘愣了愣,捏著糖块红了脸,转身跑进窝棚时,辫子上的红绳在风雪里晃出一抹亮色。 远处的风雪还在呼啸,但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却不再发抖。他知道前路依旧艰难,但这风雪里的温暖和希望,会陪著他们把 “生命线” 一直铺到前线去。 车队重新出发时,雪势丝毫未减。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著,像无数白色的碎片从天空砸下来,砸在卡车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却始终擦不乾净越来越厚的积雪。李天佑紧握著方向盘,视线紧盯著前方卡车的尾灯,那点微弱的红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像茫茫大海中的航標。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弯,路面突然出现一道狰狞的裂口 —— 不知是风雪侵蚀还是车辆碾压,路面塌陷了一小块,形成个半米深的雪坑。一辆运送弹药的绿色卡车正斜陷在坑里,左前轮整个没入积雪,后轮在冰面上空转,溅起的雪沫子被狂风捲成白雾。“不好!” 李天佑心里一紧,猛地踩下剎车,卡车在冰面上滑出半米才停稳。他推开车门,寒风瞬间像冰锥一样扎进领口,二话不说抄起车斗里的铁铲就跳了下去。 “搭把手!” 队长老王的吆喝声从雪雾里传来。其他司机也纷纷停车,拿著铁锹、撬棍跑过来。铁铲插进积雪的瞬间,发出 “咯吱” 的脆响,冻硬的雪块混著冻土被狠狠铲起,拋到路边。李天佑的棉裤很快就被雪水浸透,冰冷的湿意顺著裤腿往上爬,冻得膝盖发僵。汗水从额角渗出来,刚流到脸颊就结成了冰碴,和雪花粘在一起,刺得皮肤生疼。 但没人喊冷叫累,连平时爱念叨的老张都闷头铲雪,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在风雪里转瞬即逝。大家轮流用撬棍顶卡车底盘,再往坑里垫石块和树枝,铁铲撞击石块的叮噹声、眾人的吆喝声、引擎的轰鸣声,在风雪里交织成一股执拗的力量。 “小伙子,歇会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天佑直起身,看见驾驶弹药车的老兵正递过来一个用棉布包著的烤红薯。老兵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被风雪吹得黑黢黢的,眼尾的皱纹里还嵌著没融化的雪粒,军帽下露出的鬢角已经花白。“刚才看你铲雪最卖力,车开得也稳当。” 老兵咧嘴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俺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运输队跑前线,算算日子该过鸭绿江了,就是不知道现在在哪条路上跑呢,有没有热乎东西吃。” 红薯的温热透过棉布渗过来,烫得李天佑冻僵的手指微微发麻。他接过来剥开棉布,金黄的薯肉冒著热气,甜香瞬间驱散了鼻尖的寒气。咬下一大口,软糯的薯肉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暖流顺著喉咙往下淌,很快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冻得发僵的脚趾都暖和起来。 “大爷您也吃。” 他把红薯往老兵手里塞,却被老兵推了回来:“俺不饿,你年轻,得多吃点才有力气开车。” 老兵望著陷在雪坑里的卡车被慢慢抬出来,眼神里满是期盼,“等把这批弹药送上去,俺就申请去儿子那支队伍,爷俩一起往前线送物资。” 暮色像巨大的灰布,一点点罩住山林。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远处山口突然亮起一片闪烁的灯火,像黑夜里的星辰。“是仓库!快到了!” 车队里有人欢呼起来。李天佑眯起眼睛,看到那片灯火越来越近,是志愿军临时仓库的煤油灯和马灯。 车灯划破浓重的夜幕,照亮了路边列队等候的战士们。他们都戴著厚厚的棉帽,帽檐上结著冰棱,背著步枪的身影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像一排排挺拔的青松,即使雪花落满肩头,也没人挪动分毫,只是朝著车队的方向望过来,眼神里带著期待和敬意。 就在李天佑准备加速前进时,“吱呀 ——”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车头传来,像是铁器被硬生生撕裂。他心里一沉,赶紧踩下剎车。掀开引擎盖的瞬间,滚烫的白气 “噗” 地涌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借著车灯的光亮,他清楚地看到水箱侧壁裂了道细缝,滚烫的水汽正从裂缝里喷出来,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凝成霜花,纷纷扬扬落在发动机上。 副驾驶的老张探过头来,一看这情形急得直跺脚:“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离仓库还有两里地,要是等救援怕是要误了时辰!前线还等著这批棉衣呢!” 他搓著冻得通红的手,急得在雪地里转圈。 正焦灼时,远处传来 “叮铃铃” 的马蹄声。三盏昏黄的马灯从风雪里飘过来,越来越近才看清,是三个裹著羊皮袄的老乡赶著骡车过来。领头的老汉鬚髮皆白,羊皮袄上结著厚厚的冰霜,看到李天佑他们围著引擎盖发愁,勒住韁绳就跳下车。 “咋了这是?” 老汉走到水箱前,眯著眼睛看了看裂缝,二话不说从骡车车斗里取下个粗瓷缸子,又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黑黢黢的粉末:“別愁!这是咱祖传的法子,烧过的骨头灰混桐油,调成糊糊糊上裂缝,能顶到仓库!” 第187章 物资 老汉冻裂的手指在寒风里异常灵活,他把骨头灰倒进缸子,又倒了点桐油,用枯树枝快速搅拌成糊状,然后直接伸手蘸著糊糊往水箱裂缝上抹。滚烫的水汽烫得他手指直哆嗦,他却像没感觉似的,一边抹一边念叨:“这桐油是俺老婆子熬了半夜的,黏著呢!保准不漏!” 抹完裂缝,他又从骡车上抱下来几捆厚实的草垫:“这是俺们村妇女编的防滑草垫,看你们车轮在冰上直打滑,你们留著用,铺在车轮下能稳当点。” 李天佑看著老汉冻得发紫的手指,看著骡车铃鐺在风雪里轻轻摇晃,看著缸子里还在咕嘟冒泡的桐油糊糊,鼻子突然一酸。歷史课本上 “全民支援” 四个字,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老汉哈出的白气、草垫上粗糙的麻绳、骡车辕木上磨出的包浆,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力量。老张已经红了眼眶,赶紧往老汉手里塞乾粮,却被老汉推了回来:“俺们不要这个!你们把物资送上去,打跑美国人,比啥都强!” 当卡车重新启动时,李天佑回头望了望风雪中赶著骡车远去的老乡,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雪幕吞没,只有隱约的马蹄声还在夜色里迴荡。他握紧方向盘,感觉心里那点因预知未来而生的忐忑,早已被这一路的风雪与温暖填满。前方仓库的灯火越来越亮,他知道,不管有多少困难,这条 “生命线” 总会被无数双手守护著,一直通向胜利的方向。 车队重新启动时,夕阳正把无垠的雪野染成金红色。雪粒在余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原本惨白的天地间陡然有了暖意。李天佑握著方向盘,不经意间扫过后视镜,心猛地一揪,后视镜里,那辆载著防滑草垫的骡车正越来越小,老汉和两个老乡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他们並没有顺著来时的路往村庄走,反而朝著更荒凉的深山里去了。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路过,而是特意绕远路赶来送草垫的。李天佑喉头动了动,望著后视镜里逐渐变成小黑点的骡车,突然想起老汉羊皮袄上结的冰霜、草垫上粗糙的麻绳,眼眶有些发热。仪錶盘上的里程表匀速跳动著,每跳一下,他都觉得离前线更近一分,心里默默念著:每多走一公里,前线的战士就能少受一分寒,这些草垫或许能让哪个司机在冰坡上少打滑一次。 深夜抵达边境兵站时,寒风卷著雪沫子呼啸而过,哨卡的探照灯突然亮起,两道惨白的光柱刺破浓重的雪幕,在卡车身上扫来扫去。李天佑跳下车检查物资,帆布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去拉时,发现帆布下多了几捆沉甸甸的东西。掀开一看,是红通通的干辣椒,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辣椒蒂上还带著新鲜的痕跡。 不用问也知道,是哪个老乡趁他们休整时悄悄塞进来的,这东西在前线能驱寒,能让战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喝上口热辣辣的汤。仓库门口的雪地上,已经踩出了密密麻麻的脚印,一群戴著棉帽的志愿军战士正排队领物资,他们的棉帽檐上掛著冰棱,帽顶的积雪厚得像小帽子,却一个个挺直腰杆,即使冻得来回搓手,眼神里也燃著光。 “同志,辛苦你们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李天佑转头,看见个背著步枪的战士正端著搪瓷缸走过来,缸沿上磕掉了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皮,却被擦得鋥亮。热水在缸里冒著热气,氤氳的水汽模糊了战士冻得发紫的脸颊。“刚烧的热水,快暖暖手。” 战士把缸子递过来,手指关节又红又肿,布满了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结著暗红的痂。 李天佑接过缸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战士的手,那双手冰凉粗糙,像老树皮一样硌人,却牢牢捧著热水,生怕洒出来。这双手和他同龄,本该是握笔或干活的手,此刻却握著步枪,守在风雪边境,李天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热流和酸楚一起涌上来。 望著战士们扛著物资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有人背著棉被,有人抱著急救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棉鞋踩出的脚印转眼就被新雪填满。李天佑突然握紧了拳头,指节在寒风里发白。课本上冷冰冰的 “胜利” 二字,此刻变得无比具体。 它藏在老汉桐油里的温度里,在战士冻裂却依然有力的手掌里,在老乡悄悄塞进帆布的干辣椒里,在自己脚下这条被风雪覆盖却从未断绝的运输路上。虽然早就知道歷史的结局,但当亲身站在这片土地上,感受著风雪里的每一份温暖与坚韧,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忐忑,早已被一种滚烫的信念取代。 当最后一箱物资被卸下车时,李天佑才发现自己的睫毛已经冻在了一起,眨一下眼都觉得刺痛。他呵出热气想融化冰霜,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风吹散。远处的山峦间,隱约传来沉闷的炮声,像远方的闷雷,提醒著这里离战场有多近。他望著仓库里战士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在清点物资,有的在修补被风雪刮破的帆布,有的在给刚到的伤员裹棉被,突然明白了出发时队长说的 “生命线” 是什么意思。 回程路上,风雪小了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给雪野镀上一层银霜。李天佑哼起了刚学会的《志愿军战歌》,调子有些跑,却唱得格外用力。车灯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明亮的光带,像两把利剑,在无边的黑暗中劈开一条通往后方的道路。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他知道,只要这运输线不断,只要还有人在风雪里坚持,胜利就一定会像这月亮一样,穿透云层,照亮每一寸土地。 卡车驶过中朝边境的隱蔽界碑时,李天佑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远处的天际线上,一个黑点正缓缓移动,机翼反射著月光,像一只盘旋的乌鸦。是美军的侦察机,在夜色里窥探著运输线的踪跡。他立刻熄灭车灯,靠著月光继续前进,掌心沁出的汗在方向盘上冻成了薄冰。风雪再次大了起来,掩盖了卡车的踪跡,也掩盖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坚定,不管有多少困难和危险,这条生命线,他和战友们一定会守住。 1950 年深冬的朝鲜北部,严寒早已將大地冻得铁板一块。温度计的水银柱死死钉在零下四十度,呵出的白气刚离唇就凝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在结满霜花的睫毛上。放眼望去,低温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將群山、峡谷、丛林尽数罩住,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 凛冽的寒风卷著冰碴子,呜呜地掠过崎嶇的山路,如同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肆意切割著裸露的岩石、枯槁的树枝,也切割著每一个在风雪中前行的生命。连绵的群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原本该是苍绿的松柏此刻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风中抖索著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大地一片肃杀。 李天佑紧握著卡车的方向盘,掌心的冷汗早已在冻得发僵的橡胶套上结成薄冰,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每一次碾过冻土凸起的石块,这辆缴获的美式十轮卡都会发出 “嘎吱嘎吱” 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的老者在寒风中咳嗽。车斗帆布下的棉衣结著冰壳,连传动轴都裹著层厚厚的白霜,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冻裂。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油门踏板冻得发硬,连换挡杆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推动,低温让所有金属零件都变得僵硬而脆弱。作为志愿军后勤运输队的一员,他正跟隨著一支刚入朝的部队在山路上艰难前行,车厢里满载的棉衣和粮食,是前线战士们对抗严寒的最后希望。 作为志愿军后勤运输队的一员,他正跟著刚入朝的部队在山路上蜿蜒前行。队伍里的战士大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军帽下露出的额角冻得通红,棉鞋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裤腿沾满了冰碴子,走起路来发出 “咔嚓” 的声响。一个背著电台的通信兵走在最前面,他的电线在寒风中绷得笔直,冻得发紫的手紧紧攥著天线,每走几步就要呵口热气搓搓手。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除了寒风的呼啸和引擎的轰鸣,再听不到其他声响,。远方的天际线偶尔闪过银光,紧接著就是美军战机引擎的轰鸣,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与压抑。除了引擎的轰鸣和风雪的呼啸,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连战士们的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远方的天际线不时闪过银光,紧接著便是美军战机引擎的轰鸣,那声音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模糊,又在盘旋片刻后渐渐远去,像死神的低吟在山谷间反覆迴荡,提醒著所有人危险隨时可能降临。 李天佑的目光扫过后视镜,看到跟在卡车后的战士们,棉帽檐上结著厚厚的冰棱,单薄的棉衣被寒风灌得鼓鼓囊囊,却没人敢放慢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嘀 —— 嘀嘀嘀 ——” 尖锐急促的防空哨声突然划破天际!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山谷的寂静。 “敌机!隱蔽!快隱蔽!” 排头兵的嘶吼声刚落,整个队伍瞬间炸开。原本有序的行军队伍像被惊扰的蚁群,战士们迅速扑向道路两侧的山林和沟壑。李天佑看见那个背著电台的通信兵一个翻滚扑进雪沟,电台在雪地上撞出个深坑;一个矮个子战士抱著步枪钻进岩石缝,棉帽掉在雪地里也顾不上捡;还有个戴著眼镜的文书,眼镜片上结著冰花,他摸索著把文件包塞进怀里,才猫腰躲到树后。 李天佑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卡车在结冰的路面上滑出一道惊险的弧线,轮胎与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 “吱嘎” 声,最终笨拙地衝进路旁一片稀疏的松树林。车身剧烈顛簸,他感觉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移位,车斗里的物资发出 “哐当” 的碰撞声,老旧的运输车发出 “咯吱咯吱” 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几乎在卡车停稳的瞬间,天空传来更刺耳的引擎轰鸣。几架涂著白星標誌的 f4u “海盗” 式战斗机如同发现猎物的禿鷲,带著尖啸俯衝而下,机翼下的机枪突然喷吐著火舌,橙红色的弹道在雪地上划出刺眼的光带。 “噠噠噠 ——” 密集的子弹倾泻而下,路面瞬间被炸开无数雪坑,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树枝被高高拋起,又重重砸落。紧接著是炸弹的轰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山谷间迴荡,衝击波掀起的雪浪像白色的巨墙,狠狠拍打著卡车车身。 硝烟混合著雪粉呛得人喘不过气,李天佑蜷缩在驾驶座下,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透过座椅缝隙,他看见一个战士刚才藏身的岩石被炮弹击中,碎石飞溅中,那顶掉落的棉帽被气浪掀到空中。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扫射的呼啸都像死神的镰刀擦著脖颈掠过,冰冷的恐惧顺著脊椎往上爬。 空袭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战机引擎的轰鸣渐渐消失在天际,山谷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偶尔传来未熄弹药的 “噼啪” 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李天佑颤抖著推开变形的车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平整的山路变得坑坑洼洼,未被击中的卡车冒著黑烟,车厢板被弹片撕开大洞;一些装载物资的车厢侧翻在地,帆布被气浪掀飞,里面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成袋的炒麵冻成了硬块,滚落在雪地里;弹药箱摔开了盖,黄铜弹壳在白雪映衬下闪著冷光;最让人心痛的是那些棉衣棉被,被炸开的气浪掀到树枝上、石缝间,棉絮从撕裂的布面钻出来,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被遗弃的孩子在无声呜咽。 第188章 战场 倖存的战士们正互相搀扶著从雪地里爬起来。那个矮个子战士的棉衣被弹片划破,露出里面单薄的绒衣;通信兵正焦急地拍打电台上的积雪,手指被冻住的电线粘掉了皮;戴眼镜的文书扶著断裂的树桩站起来,镜片已经碎裂,他却只是用冻得发僵的手揉了揉眼睛,就开始清点人数。 战士们在连排长嘶哑的命令下开始重新集结。他们的棉衣上沾满雪和泥土,有的军帽被弹片划破,有的手臂渗著血,冻成暗红的冰碴。但没人顾得上包扎,也没人去抢救散落的物资。成袋的炒麵是他们断粮时的救命粮,成捆的棉衣是对抗严寒的屏障,可头顶的天空依旧阴沉,谁也不知道敌机会不会再次折返。 “快!只拿隨身武器和乾粮!轻装前进!目標长津湖!” 指挥员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眼角的皱纹里凝著冰碴,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却透著一股悲愴的坚定。他的军帽被弹片划破了一道口子,耳朵还在流血,却顾不上包扎,正挨个拍打战士的肩膀。 战士们默默地执行著命令,没有人抱怨,甚至没人多看一眼散落的物资。李天佑站在卡车旁,看著他们从雪地里匆匆抓起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生土豆,塞进怀里的棉衣兜;最多再拿上一两个冰冷的窝窝头,那是用玉米粉掺著高粱面做的,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他清楚地看到,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小战士,最多十六七岁,他的棉手套已经磨破了洞,露出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却只是抓起两个土豆,塞进怀里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大概藏著家人的照片。还有个络腮鬍老兵,他的棉鞋鞋底已经脱落,用草绳捆著,他弯腰时,李天佑看见他的袜子露出脚趾,却只是拿了块冻硬的窝头,咬了一口,硌得齜牙咧嘴也没停下脚步。 年轻的战士们呵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凝结成霜,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抑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他们的棉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冻硬,变成了硬邦邦的 “冰壳”,行动时发出 “哗啦哗啦” 的声响,却依然迈著坚定的步伐。李天佑清楚地看到,一个战士的裤腿被弹片划破,露出的小腿冻得青紫,他只是撕下块破布草草缠住,就跟著队伍前进。 他们必须儘快离开这片死亡区域,奔赴那冰天雪地的长津湖战场。那些被丟弃的棉衣上还留著后方妇女缝製的细密针脚,棉被里的棉絮蓬鬆温暖,可在敌机的威胁下,这些能救命的物资成了拖累。 “快走!別管了!保命要紧!”“跟上!別掉队!” 班长的吆喝声在风雪中迴荡。战士们的身影在瀰漫的硝烟和雪尘中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留下的,是满地狼藉的物资:炒麵袋被炸开,淡黄色的粉末混在雪地里;弹药箱翻倒,子弹散落得到处都是;棉衣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战士们的身影在瀰漫的硝烟和雪尘中越来越小,棉帽上的红星在风雪中偶尔闪过微光,很快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那个戴眼镜的文书走在最后,他时不时回头望向那些散落的物资,眼神里满是不舍,却还是加快了脚步。 李天佑站在原地,刺骨的寒风颳得脸颊生疼,却感觉不到冷。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心痛像一团火,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作为来自 21 世纪的灵魂,他比谁都清楚这些被丟弃的物资意味著什么,歷史课本上关於长津湖的描述此刻在脑海中炸开:那些穿著单衣衝锋的战士,那些冻成冰雕却保持著战斗姿势的年轻生命,那些用身体当炮架的英雄…… 而眼前这些被丟弃的棉衣上还留著后方妇女的针线痕跡,棉被里的棉絮蓬鬆温暖,可在敌机的威胁下,这些足以救命的物资成了拖累。 “不能… 不能就这么浪费掉!”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吶喊,几乎要衝破喉咙。这些物资是后方百姓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用血汗换来的,绝不能白白留在这被敌机炸毁的山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倖存的运输队员们正忙著检查车辆,有的在抢修被打坏的卡车,有的在搀扶受伤的战友,没人注意这片散落物资的角落。他悄悄拨开松树枝,猫著腰靠近物资堆,脚下的积雪发出 “咯吱” 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让他心臟狂跳。 他的手指看似隨意地翻检著散落的麻袋,或是 “不经意” 地触碰著翻倒的箱子。一袋鼓鼓囊囊的炒麵、一捆带著补丁的厚实棉衣、半箱未开封的压缩饼乾、几盒標註著 “盘尼西林” 的急救箱…… 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他意念微动,体內那个穿越时带来的空间异能悄然启动,像一个无形的黑洞,將这些物资悄无声息地吞没。原地只留下浅浅的压痕,或是翻倒的空麻袋、空木箱,从外表看毫无异常。 他的动作谨慎到了极点,每一次弯腰都快速而自然,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耳朵捕捉著任何细微的声响。当指尖触碰到一个滚落在雪地里的冻土豆时,他顿了一下,这是刚才那个冻裂手腕的小战士没来得及带走的。土豆表面沾满泥污和雪粒,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他指尖微动,將这个小小的土豆也收进空间最深处。这土豆里仿佛凝聚著战士们的决绝与牺牲,沉甸甸的。 当最后一件有价值的物资被纳入空间,李天佑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寒意顺著湿透的棉衣往里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迅速返回自己的卡车,假装检查引擎盖,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颤抖。抚摸著冰冷的引擎盖,掌心却能感受到空间里物资的重量,那是棉衣的温暖、粮食的实在、药品的希望。 “等著…一定要找到你们…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他望著部队消失的方向,那冰天雪地的群山之后,就是长津湖,就是炼狱般的战场。他空间里沉甸甸的物资,此刻不再是被遗弃的累赘,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是黑暗中渺茫却无比坚定的希望。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肺腑,却吹不灭他心中的火。他知道,在这片冰雪覆盖的战场上,他收集的每一件棉衣都能让一个战士少受一分冻,每一口粮食都能让一个生命多撑一刻,每一盒药品都可能挽救一个年轻的生命。 寒风依旧凛冽,刮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却不再颤抖。他发动卡车,引擎重新发出轰鸣,朝著部队前进的方向缓缓驶去。他心中的那团火,正隨著引擎的跳动悄然燃烧,对抗著比严寒更刺骨的绝望,照亮著这条布满荆棘却通往希望的运输路。 长津湖的寒冬是真正能冻结灵魂的炼狱。零下四十度的低温让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针扎般的刺痛,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化作霜花,粘在眉毛和睫毛上。李天佑驾驶著卡车,在被炮火反覆蹂躪的山路上艰难穿行。路面布满弹坑和冻硬的弹片,卡车的每一次顛簸都像要散架,车斗挡板上的冰壳被震得簌簌掉落。 他的空间里此刻塞满了沉甸甸的希望,从死亡公路上 “捡” 来的棉衣还带著后方的针线温度,压缩饼乾箱码得整整齐齐,盘尼西林药箱上的红十字在空间微光下格外醒目,还有这几年趁著夜色从美军废弃基地、码头仓库收集的罐头、毛毯、甚至几挺保养完好的轻机枪。这些物资能让前沿阵地的战士们多撑过一个寒夜,多打一轮衝锋,可它们此刻被锁在空间里,像沉睡的火种。 但如何把这些 “火种” 送到冰雕般坚守在前沿的战士手中?补给线被美军飞机炸得千疮百孔,前沿阵地的战士们连一口热汤、一件乾衣都成了奢望。这问题像长津湖的冰锥,日夜扎在李天佑心头,比刺骨的严寒更让他煎熬。直接暴露空间异能?在这个连电台都要加密的年代,他无法想像被当成 “怪物” 或 “特务” 的后果。他必须像最高明的魔术师,在死神盘旋的天空下,完成这场 “不可能的物资转移”。 这天清晨,李天佑跟著车队向新兴里方向运送一批迫击炮弹。车队在雪雾中小心翼翼地前进,每个人都紧盯著天空,耳朵捕捉著任何细微的引擎声。突然,东南方向传来尖锐的呼啸,是美军的 p-51 野马战斗机,战士们都叫它 “油挑子”。三架银灰色的战机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衝破云层,尖啸著俯衝下来,机翼下的机枪喷吐著火舌。 “是油挑子!隱蔽!” 瞭望哨的嘶吼还没落地,机枪子弹就像冰雹般砸在路面上,溅起一串串泥雪和碎石。跑在最前面的卡车油箱被直接击中,“轰” 的一声巨响,烈焰和浓烟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辆车,司机跳车时棉衣被火星点燃,在雪地里打滚灭火的身影刺得人眼睛生疼。 “弃车!进林子!快!” 带队的老班长脸膛被硝烟燻得发黑,他扯掉烧破一角的棉帽,嘶吼著率先跳车,一个翻滚滚进路旁的深沟。其他司机也纷纷跳车,抱著脑袋往掩体里钻,子弹打在雪地上的噗噗声、战机的尖啸声、卡车燃烧的爆裂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李天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这辆卡车表面只装著半车迫击炮弹,可空间里藏著能救几百条命的宝贝,还有战士们急需的手榴弹和子弹。眼看一架 “油挑子” 调整好角度,机头正对著他的方向俯衝而来,螺旋桨搅动的气流掀得雪沫子乱飞,那黑洞洞的枪口闪烁著死亡的光芒,他甚至能看清机身上的白星標誌。 千钧一髮之际,李天佑猛地踩下剎车,同时死死打住方向盘。卡车在结冰的路面上剧烈甩尾,轮胎摩擦冻土发出刺耳的尖叫,半个车身硬生生衝进路旁一个被炸塌的掩体废墟形成的凹坑里。断裂的钢筋和冻硬的泥土暂时挡住了敌机的视线,浓烟顺著风势飘过来,正好遮住了卡车的身影。借著这转瞬即逝的掩护,他几乎是扑在方向盘上,额头抵著冰冷的仪錶盘,意念疯狂涌动,“收!快收!” 下一秒,整辆沉重的卡车连同驾驶室里的他,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原地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雪坑,几道混乱的车辙延伸到坑边,仿佛卡车刚被炸弹气浪掀翻进去。几乎就在他消失的瞬间,几发机枪子弹 “噗噗噗” 地打在他刚才的位置,激起一片雪雾,弹片擦著坑边飞过,带起几块冻土。 李天佑置身於一片绝对的寂静之中。周围不再是呼啸的寒风和刺耳的枪声,而是空间特有的纯白微光,他能清晰地 “看” 到空间里码放整齐的物资,甚至能摸到棉衣上的盘扣。心臟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狂喜,空间竟然升级了!以前只能收纳物品,现在连他和卡车都能一起进入! 他集中意念,“视线” 穿透空间壁垒,清晰地看到外面那架 “油挑子” 正疑惑地盘旋,机翼在雪地上投下移动的阴影。飞行员显然无法理解,刚才还在视野里的卡车怎么突然消失了,低空盘旋两圈后,又对著周围的树林扫射了几轮,才不甘心地拉高,和另外两架战机一起朝著远方飞去。 確认敌机彻底消失在天际线,李天佑才长舒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在空间里慢慢变凉。他小心翼翼地操控意念,將卡车缓缓放出空间,位置比刚才稍稍挪动了半米,车头故意歪向一边,前轮陷进更深的雪窝里,偽装成被炸弹衝击波掀翻后又滑入坑底的样子。 第189章 长津湖 李天佑跳下车时,特意在雪地里打了个滚,把脸上、棉衣上都蹭满污泥和冰碴,又抓了把雪揉乱头髮,弄成一副狼狈的模样,才踉踉蹌蹌地跑向老班长他们隱蔽的沟壑,一边跑一边咳嗽,喘著粗气喊道:“班… 班长!车… 车被气浪掀翻了!我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老班长正扒著沟沿观察天空,听见声音回头,看见灰头土脸的李天佑和卡在坑里的卡车,鬆了口气。他爬上来拍了拍李天佑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李天佑生疼:“真悬呀,好小子命挺大,这坑救了你一命!” 他绕著卡车转了一圈,看见车头轻微变形,挡风玻璃碎裂,却没伤到要害,咧嘴笑起来:“还行,发动机没坏,赶紧看看能不能发动,能动就把炮弹卸下来,分散藏进林子,等天黑再想办法送上去,这鬼地方不能多待!” 李天佑点头应著,心里却暗自鬆了口气。他摸了摸身上里刚才故意蹭上的泥,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次 “消失” 不仅成功保住了空间里的救命物资,刚才敌机被他的突然消失弄懵的那几秒,正好让其他战友有时间钻进更深的掩体,无意间也减少了运输队伤亡。 他抬头望向远方新兴里的方向,那里的山峦在雪雾中若隱若现,隱约能听到沉闷的炮声。空间里的物资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意,静静等待著被送到最需要的地方。长津湖的寒冬依旧残酷,但李天佑知道,他手中多了一把对抗死神的钥匙,这场 “不可能的物资转移”,他必须完成。 长津湖的寒风颳过李天佑冻裂的耳朵,他想著前沿阵地传来的消息,战士们用冻僵的手指扣动扳机,连炒麵都要省著吃,有的连队已经好几天没喝上热汤了。隨著运输任务越来越深入,他清楚地意识到,仅靠在死亡公路上 “捡漏” 和运输队那点可怜的配额,根本不够填补前线的缺口。 那些物资分到每个战士手里,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战士没来得及捡起来的冻土豆,那土豆硬得能砸开石头,这让他下定决心:必须要主动出击了,目標直指那些堆积如山却肆意浪费的敌人补给点。美军和韩军的仓库里,罐头、毛毯、药品堆积成山,他们用咖啡煮罐头,用羊毛毯垫车座,却让志愿军在冰天雪地里挨冻受饿,这种傲慢和浪费像针一样扎著他的心。 机会在一次向柳潭里运输弹药的任务中悄然降临。正午时分,三架美军轰炸机突然出现在天际,投下的凝固汽油弹在山谷里炸开一朵朵火莲。“分散隱蔽!快找掩体!” 队长的吼声在爆炸声中破碎,车队瞬间四散开来,卡车纷纷钻进树林和沟壑。李天佑猛打方向盘,故意让卡车滑进一处较深的雪沟,等其他车辆都隱蔽好后,他悄悄鬆开防滑链,借著轰炸的浓烟和混乱,让卡车顺著雪坡滑到了山谷另一侧,他 “无意间” 掉队了。 借著对歷史地图的模糊记忆,李天佑朝著下碣隅里外围的山谷潜行。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时,他终於看到了目標:韩军的后勤中转站就设在山谷的平地上,几盏汽油灯把仓库照得如同白昼,却连像样的铁丝网都没拉。几个韩军守卫围著篝火烤火,军靴踢飞著空罐头,步枪隨意靠在树桩上,丝毫没有戒备。 远处停著几辆美军吉普,车斗里还扔著没吃完的巧克力和香菸,几个美军士兵正靠著车门说笑,对韩军的混乱视而不见。这里的物资堆得像小山,帆布下露出罐头的金属反光,散落的羊毛毯被风吹得哗哗响,守卫的鬆懈和物资的混乱,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机会,只是可惜了,人虽然可以进入空间,但只能原地不动,只有离开空间后才能移动。 李天佑躲在岩石后,意念一动,空间里那套早就备好的美军军服出现在手中。这套从美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卡其色军服明显不合身,袖子太长盖住了指尖,裤子肥得只能用草绳在腰间捆紧,领口的血跡已经发黑。他往脸上抹了把锅底灰,把军帽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故意留的胡茬。 深吸一口气时,寒风灌进喉咙,他赶紧回忆大学时为了过四级看的几十部美剧《兄弟连》里军官的腔调、《太平洋战爭》里的俚语,那些带著纽约腔的美式英语在舌尖打转,带著 21 世纪教育资源赋予的底气,他拍了拍身上的军服,大摇大摆地走向灯火通明的仓库区。 “hey! you! lazy bones! move your ass!” 李天佑老远就看见三个韩军守卫围著篝火閒聊,军帽歪在脑后,手里还拿著美军给的香菸。他故意梗著脖子,模仿美军军官那种不耐烦的傲慢腔调,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走到近前时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空木箱。 “those dapany! they need it on the line now! where the hell is it? sergeant park said it’s over here!” (喂!你!懒骨头!动起来!给b连那些该死的弹药箱!前线现在就要!到底他妈的在哪儿?朴中士说就在这儿!)他一边吼一边比划,手指戳向仓库方向,眼神里带著刻意装出来的暴躁和不屑。 几个韩军守卫嚇得一哆嗦,慌忙扔掉香菸站起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军曹显然懂点英语,他看著李天佑的美军军服和囂张的態度,腰弯得像虾米,手指有些发颤地指著仓库角落:“apany… not scheduled… logistics report says tomorrow…” (“弹药……在这儿,长官?但是b连……没安排……后勤报告说是在明天……”)他的英语磕磕绊绊,眼神里满是惶恐,不敢直视李天佑的眼睛。 “scheduled?” 李天佑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他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的守卫都能听见,“you think the damn chinese care about your schedule? they’re crawling through the snow right now! now! move it! get me a damned truck! or you want me to report to your co about delaying critical supplies?” (按计划?你觉得那些该死的中国人会在乎你的计划吗?他们打过来了!现在!动起来!给我找辆该死的卡车来!还是你想让我向你们的长官报告你延误关键补给?)他拍著军曹的肩膀,力道重得让对方踉蹌了一下,同时余光扫过仓库里的物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前线吃紧是事实,美军的傲慢更是韩军的软肋。他的气势汹汹和言之凿凿,利用了前线確实吃紧的信息,加上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让守卫们不敢深究。军曹被他吼得脸色发白,连忙用韩语朝其他守卫大喊:“快!快!给这位长官找辆卡车!把 b 连的弹药箱装上车!快点!” 守卫们慌忙散开,有的去开车,有的去搬弹药箱,篝火旁瞬间乱成一团。 李天佑趁机摆出监工的架势,背著手在仓库区 “巡视”。他的手指看似隨意地拂过堆到天花板的物资:印有 “c ration” 的罐头箱码得整整齐齐,他指尖划过,数箱牛肉罐头无声消失;叠成小山的羊毛毯带著消毒水的味道,他顺手 “扶” 了一把,半堆毛毯就进了空间;角落里的医疗箱上红十字闪著光,他假装踢开挡路的木箱,几箱吗啡和磺胺粉就已被收纳;连美军吉普旁的汽油桶,他都借著检查油表的动作收了两桶。每一次触碰都快如闪电,掌心的汗浸湿了手套,他却始终保持著傲慢的表情,用英语时不时吼几句 “faster!”“don’t drop that!”,没人注意到这些物资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减少。 “长官!卡车来了!” 韩军士兵的喊声让李天佑回过神。一辆半旧的韩军卡车摇摇晃晃开过来,守卫们正七手八脚地把他指定的弹药箱往车上搬,那不过是他隨便指的几箱备用子弹,真正的 “大餐” 早已进了他的空间。 “alright! faster! double time!” 李天佑朝司机挥挥手,用英语喊道,“i』ll follow behind! don’t stop until you reach the checkpoint!” (好了!快点!我隨后跟上!不到检查站不许停下!)他看著卡车慢吞吞地驶出中转站,车灯在雪地上拉出两道光带,守卫们还在互相抱怨刚才的 “美军军官” 太凶。 趁著他们注意力都在卡车方向,李天佑悄悄退到仓库阴影里。他压低帽檐,借著汽油灯照不到的死角,像只猫一样贴著墙根移动。雪地被他踩出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粒覆盖。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转站,守卫们还在围著篝火议论刚才的事,没人发现那个脾气暴躁的美军 “长官” 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钻进山林时,李天佑才敢大口喘气。空间里传来罐头碰撞的轻响,羊毛毯的温暖仿佛能透过空间壁垒传来。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美军军帽,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些从敌人手里 “拿” 来的物资,很快就会变成战士们手中的热食、身上的温暖、救命的药品。寒风依旧凛冽,但他的脚步却无比轻快,朝著志愿军阵地的方向,带著满空间的希望前行。 长津湖的风雪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李天佑驾驶著卡车在布满弹坑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三天,终於突破美军的层层封锁,將一车宝贵的弹药和乾粮药品送到了 1071 高地。车刚停稳,他就看到几个趴在雪地里的战士猛地抬起头,他们的棉帽和眉毛上结著厚厚的冰霜,像一座座会动的雪人。这段时间,美军的飞机把运输线炸成了筛子,能成功衝破封锁把物资送到前线的运输队司机,整个战区只剩下他一个人。 “是运输队的同志吗?” 一个拄著步枪站起来的战士嘶哑地喊道,他的棉裤膝盖处冻得硬邦邦的,走路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穿著一身冰甲。李天佑跳下车,才发现阵地上的战士们几乎都成了 “雪人”,棉衣被冻成了硬壳,轻轻一碰就掉冰碴,有的战士睫毛上的冰霜结成了冰帘,连眨眼都异常艰难。许多人蜷缩在掩体里,露出的手指和脚趾肿得像紫萝卜,有的已经发黑流脓,却没人哼一声。卫生员说他们的乾粮早在三天前就耗尽了,现在全靠啃雪水和偶尔从冻土里刨出的冻土豆充飢,不少战士连咬土豆的力气都快没了。 “快卸货!小心轻放!” 连长裹著件露出棉絮的破军大衣,他的耳朵冻得发紫,却顾不上搓一搓,指挥著战士们搬运弹药箱。李天佑加入搬运的队伍,故意放慢动作,目光悄悄扫视著阵地。在掩体后方,一个半塌的坑道里飘出微弱的呻吟声,那里是临时救护点,几块破帆布挡著风雪,隱约能看到里面躺著几个伤员。 第190章 返程 趁著大家忙著清点弹药的混乱,李天佑假装整理车上的篷布,慢慢向坑道挪动。他的心臟怦怦直跳,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正好掩盖了他刻意放慢的脚步。靠近坑道时,他假装被石头绊倒,顺势弯腰去扶篷布,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拂过地面。指尖划过冻土的瞬间,他意念一动,空间里早已准备好的物资便悄无声息地转移出来。 下一刻,几箱贴著韩文標籤的磺胺粉和吗啡针剂整齐地堆在坑道最里面,玻璃药瓶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微光;十几条厚实的羊毛毯带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叠得整整齐齐;几大包印著美军標誌的 c 口粮鼓鼓囊囊,里面的罐头和饼乾清晰可见;还有一小堆金黄色的巧克力棒,在雪光反射下格外诱人。这些物资被一堆破帆布巧妙地半掩著,乍一看像是早就藏在那里的。 “咦?这… 这是哪来的?” 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卫生员端著搪瓷缸进来换药,刚掀开帆布就愣住了,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揉了揉冻花的眼睛,反覆確认不是幻觉,突然激动地大喊起来:“快看!有药!有毯子!还有吃的!” 正在休息的战士们闻声围了过来,当看清坑道里的物资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个刚才连站都站不稳的小战士突然来了力气,踉蹌著扑到物资堆前,颤抖著抚摸羊毛毯柔软的绒毛,眼泪瞬间涌出,在冻红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泪痕。 “是老天爷开眼了吗?” 一个老兵喃喃自语,他的手冻得失去知觉,却死死攥著一块巧克力棒,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肯定是前面部队转移时落下的,被我们捡到了!” 有人兴奋地猜测著,没人注意到不远处那个默默往卡车上装篷布的年轻司机嘴角露出的微笑。 李天佑悄悄退回卡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缴获的 “骆驼” 烟,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划亮火柴。菸头的微光在凛冽的寒风中明灭不定,映著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物资送到的欣慰,更有对战士们处境的沉重。他看著卫生员含泪给伤员注射吗啡,看著小战士小心翼翼地剥开巧克力餵给伤员,看著老兵把羊毛毯轻轻盖在昏迷的战友身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烘烘地填满了。 阵地上的风雪似乎小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微弱的光芒。李天佑知道这只是开始,长津湖的炼狱之火还在燃烧,水门桥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集,那里还有更多的战士在等著补给。他这个拥有秘密的穿越者卡车司机,必须继续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將菸蒂摁灭在雪地里,他跳上卡车,引擎重新发出轰鸣。下一次 “送货” 也许就在今夜,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炮火映红的天际线,那里虽然是冰封的地狱,却也藏著胜利的希望。只要运输线不断,只要还有人在风雪中坚守,胜利就一定会到来。 1071 高地上,战士们发现物资时眼中的光亮还未在李天佑心头散去,刺骨的寒风就卷著炮声从更远处袭来,瞬间吹散了那短暂的暖意。任务已经完成,他不能有丝毫逗留,按照出发前接到的命令,物资送到后立即返回,必须马不停蹄地向后方补给基地撤离。 这条回撤的路比来时还要凶险万分,美军的 “空中绞杀” 从未停歇,战机像飢饿的禿鷲般在天空盘旋,隨时可能俯衝扫射;地面上,小股美军和韩军的袭扰也愈发频繁,冷枪冷炮不时从山林里射出。整个运输队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成功將物资送到前线,高地战士们缺衣少食的惨状、运输途中战友们的牺牲,都需要他一字一句带回指挥部。 李天佑驾驶著他那辆饱经风霜的嘎斯卡车,在蜿蜒崎嶇、弹坑密布的 “死亡公路” 上艰难前行。车身布满弹痕,挡风玻璃裂了道蛛网般的纹路,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空油桶隨著车身的顛簸哐当哐当作响,这是他此行 “成功” 运送物资的明证。 但没人知道,他的空间里物资又在重新积累起来,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不仅没有因为任务完成而减轻,反而在目睹了前线战士冻裂的双手、发紫的嘴唇后,变得愈发炽热,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催促他:再多找些物资,再多救些人。 回撤的路,李天佑走得异常“缓慢”和“仔细”。他利用空间刻意控制速度和路线在密林边缘穿行,既不太近引人注目,又避免成为敌机的活靶子。同时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著沿途被遗弃或被摧毁的一切,可惜返程路上没有再遇到成建制的美军物资站,只有己方被轰炸的千疮百孔的临时补给点和焦黑的遗体。 回撤的路,李天佑走得异常 “缓慢” 和 “仔细”。他刻意將车速控制在最低安全限度,沿著密林边缘曲折穿行,既不靠近开阔地带引人注目,又能藉助树林的掩护躲避敌机的侦察。方向盘在他手中灵活转动,车轮总能精准地避开最深的弹坑和最滑的冰面。 同时,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寸寸扫过沿途的废墟与荒野,不放过任何一个被遗弃或摧毁的角落。可惜返程路上再也没遇到成建制的美军物资站,映入眼帘的只有己方被轰炸得千疮百孔的临时补给点,雪地里偶尔露出的焦黑遗体,让他每次呼吸都带著沉重的痛感。 路过一处被美军凝固汽油弹焚毁的临时兵站废墟时,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恶臭,那是皮肉烧焦、布料碳化与硝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忍不住咳嗽。焦黑的木樑歪歪扭扭地架在断墙上,还在冒著缕缕青烟,雪地上散落著烧焦变形的铝製饭盒、扭曲成麻花状的水壶、被炸断的步枪零件和烧黑的破军装。 李天佑停下卡车,假装下车检查路况,蹲下身 “清理” 著这些残骸。他的手指在焦土和碎玻璃间 “无意” 划过,突然摸到几块硬邦邦的东西,是被掩埋在倒塌土墙下的炒麵箱!虽然箱子烧得焦黑,但里面的炒麵只是受潮结块,並未完全烧毁。他又在灰烬里翻出几件沾满黑灰但內胆完好的棉衣,甚至还有一小捆被压在石板下、侥倖未被引燃的绷带。指尖划过的瞬间,这些宝贵的残存物资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间里,只留下原地的焦土与碎块。 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山坳转弯处,十几辆被彻底摧毁的志愿军卡车和少量吉普车残骸散落其间,车厢板、轮胎、发动机零件遍地都是,这是几天前一次惨烈空袭留下的痕跡。李天佑停下车,徒步穿梭在这片冰冷的钢铁坟墓之间,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仿佛在为牺牲的战友默哀。 他在一辆翻倒的卡车车斗里,发现了几坨被冻成冰坨的玉米饼,硬得能砸开冻土,却依然能看出是用粗粮细细磨成的;驾驶室的座椅下,藏著一个沾著暗红血跡的急救包,里面还有半瓶未用完的红药水和几卷纱布;车厢底板的缝隙里,卡著几发步枪子弹,黄铜弹壳上结著薄冰;甚至在一辆相对完好的卡车发动机上,他还找到了几根没有变形的火花塞和一条能用的风扇皮带。 这些在旁人眼中早已是废品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未来可能救命的宝贝,他像个最吝嗇的拾荒者,连一颗子弹、一块碎布都不放过,指尖轻触间,所有能用的物资都被小心翼翼地收入空间。 行至一段相对平缓的林间雪路时,李天佑敏锐地发现一串被新雪半掩的足跡,足印很大,蹄尖的痕跡清晰可见,应该是野猪或鹿留下的,一直延伸进密林深处。他心中一动,熄灭引擎,循著足跡悄悄走进树林。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后面,果然臥著一具被冻僵的野鹿尸体,鹿身完整,只是嘴角掛著冰碴,显然刚死不久,还未被其他动物发现。 “真是天赐的肉食!” 李天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迅速將整只鹿收入空间。他知道这点肉不够整个连队分食,但对於那些躺在坑道里的重伤员来说,一碗热鹿肉汤或许就能让他们多撑过一个寒夜,补充一丝活下去的元气。 当卡车渐渐接近后勤补给基地时,前方终於出现了熟悉的车灯,是一个完成任务的返程运输车队。李天佑加速跟上,顺理成章地加入了同行的队伍。没过多久,车队被迫停下,前方道路被美军轰炸出一个巨大的弹坑,深不见底,边缘的冻土被翻起,像一张狰狞的嘴。 车队只能绕行旁边一条更偏僻、更狭窄的小路,路面上覆著厚厚的冰壳,车轮稍不注意就会打滑。李天佑落在队伍最后,趁前面的卡车缓慢通过弯道、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危险路况时,他快速靠近弹坑边缘,假装观察路况,目光却被坑边几棵被衝击波连根拔起的大树吸引,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冻土块之间,赫然卡著几个扭曲变形的金属箱,上面印著美军的空投標誌,应该是轰炸时误投或未被取走的物资箱。 他伸手拂去箱子上的雪块,隱约能摸到里面罐头的形状。手指 “不经意” 地在箱子上划过,沉甸甸的美军 c 口粮罐头(里面有豆子、午餐肉)、k 口粮饼乾和金黄色的巧克力棒便瞬间入库。这些高热量的食物,在冰天雪地里比黄金还要珍贵,一块巧克力就能让战士在衝锋时多一分力气。 每一次停留,每一次 “探索”,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头顶隨时可能传来敌机的轰鸣,远处的山林里说不定就藏著敌人的狙击手,流弹可能毫无徵兆地飞来。李天佑的神经始终紧绷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弓弦,既要时刻竖起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又要精准控制空间异能,確保每一次收取动作都在眨眼间完成,不留丝毫痕跡。 空间的无限容量是他最大的倚仗,让他能带走所有看到的物资;但这容量也成了最沉重的负担,里面装著的不仅是棉衣、粮食、药品,更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前线战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坚守的希望。他望著前方渐渐清晰的补给基地灯光,握紧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下一次出发的號角,或许很快就会吹响。 歷经数日的艰难跋涉,李天佑和小队的最后几人终於在暮色中望见了鸭绿江对岸祖国的轮廓。封冻的江面像一块巨大的白玉,延伸向远方的地平线,冰层下隱约能听到江水流动的低吟。数日前穿越的死亡封锁线仿佛还在身后燃烧,美军战机的轰鸣、地雷的爆炸声、战友的呼喊声在耳边挥之不去,但此刻,后方基地的灯火正透过暮色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像母亲伸出的温暖手掌,那是生命与希望最真切的象徵,让冻僵的心臟都忍不住微微发烫。 后方转运基地的指挥部是座临时搭建的木板房,墙上掛著布满红叉的地图,炭火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满屋子疲惫的脸庞。运输队的王队长裹著件补丁摞补丁的军大衣,他的左臂缠著绷带,渗出血跡的纱布已经冻硬,却还是挺直腰板,向桌前的首长匯报任务。 “新兴里方向,实送弹药七十九箱,比计划少十三箱,运输途中损失卡车两辆;1071 高地送达弹药五十二箱,乾粮十七袋,途中遭遇三次空袭,仅剩卡车一辆;全队出发时十七人,现在…… 能站著回来的连我在內共五人。”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从他沙哑的喉咙里蹦出,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勾勒出这条生命线浸透鲜血的残酷代价。首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眉头紧锁,火光在他鬢角的白霜上跳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191章 劫掠 轮到李天佑復命时,他大步走到屋子中央,立正敬礼,动作標准得没有一丝偏差。“报告首长,司机李天佑,奉命执行运输任务,现已安全將车辆撤回,途中车辆无重大损坏,可隨时投入下次任务!” 他的声音平静,带著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没有人会过多关注这个安全返回的普通司机,他脸上的油污混著硝烟,结成了深色的斑块;棉衣肘部磨出了破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军靴的鞋底裂开了缝,冻硬的雪块从里面掉出来。他完美地融入了这群同样疲惫不堪的归营士兵中,像一滴水匯入河流。 首长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冻得发紫的耳尖上停留片刻,最终在花名册上李天佑的名字后面划了个鉤:“归队休整,注意保暖,隨时待命。” “是!” 李天佑再次敬礼,转身走出指挥部。刚推开门,凛冽的江风就扑面而来,带著江水的寒气,吹散了指挥部里炭火与汗味混合的沉闷空气。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头脑更加清醒。 走到自己那辆布满弹痕的卡车旁,他伸出手掌,轻轻抚过冰冷粗糙的车门。车身上的弹孔边缘还留著灼烧的痕跡,挡泥板上的冰壳沾著暗红的血渍,这是他穿越炼狱的勋章,是隱藏秘密的盾牌,更是载著希望穿梭生死线的方舟。 他回头望向西南方向,天际线隱约被炮火映成淡淡的橘红色,那是长津湖的方向。意念一动,空间里的景象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新收集的炒麵箱码在最下层,还带著焦土的气息;十几件棉衣內胆叠得整整齐齐,灰烬的痕跡尚未完全抹去;冻硬的鹿肉被仔细包裹著,旁边是从美军空投箱里 “取” 来的午餐肉罐头;火花塞、风扇皮带等零件放在木箱里,药品箱上的红十字在空间微光下格外醒目…… 这些物资与之前 “捡” 来的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座沉默的宝库,混杂著硝烟、冰雪与热血的气息,每一件都承载著他无声的誓言:要让前线的战士少挨一分冻,少流一滴血。 休整?李天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这不过是下一次衝锋前的短暂喘息。他知道,此刻的长津湖,还有无数年轻的生命蜷缩在冰洞里,啃著冻土豆,用冻裂的手指扣动扳机;还有卫生员守著空荡的药箱,对著伤员的冻伤束手无策。他空间里的每一块饼乾、每一条毛毯、每一针吗啡,都可能在某个绝望的时刻,成为逆转生死的关键。 李天佑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衣,儘管寒风刺骨,他的眼神却比卡车的钢铁外壳还要坚硬。他需要休息,需要让冻僵的手指恢復知觉,让疲惫的身体积蓄力量,但更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把空间里这份沉重的 “希望”,再次悄悄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中的机会。鸭绿江这边的灯火確实温暖,可他的心,早已越过冰封的江面,再次飞向了那片被冰雪与烈火覆盖的土地。 下一次 “运输任务” 无论官方指派到哪里,他的 “隱藏货舱” 都已准备就绪。靠在卡车冰冷的挡泥板上,他闭上眼睛,任由江风拂过脸颊,默默恢復著消耗的精力。寂静的夜空下,只有江风在耳畔呜咽,像是无数牺牲在异国他乡的英魂在低吟,又像是前线战士们无声的期盼,催著他快点、再快点。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还是太少了。这点物资分给成千上万的战士,不过是杯水车薪。一个人、一辆车,在不能暴露异能的前提下,能送到前线的实在有限。他睁开眼,望著祖国的灯火,眉头微微蹙起。必须另想办法,或许可以找机会联络上可靠的战友?或许能利用美军的运输路线 “借” 更多物资?夜色渐深,江风渐紧,但他心中的火焰,却烧得愈发炽热。 休整的日子短暂得像指尖的流沙,却又焦灼得如同长津湖的冻土。后方基地里,木板房改成的临时病房挤满了伤员,断腿的战士疼得咬著木棍哼哼,冻伤的士兵在炭火旁搓著发黑的脚趾,医护人员拿著空荡荡的药箱急得直转圈,嘆息声混著呻吟在寒风里飘得很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饭堂的黑板上,每天都用粉笔更新著前线战报,红漆圈出的下碣隅里、新兴里、柳潭里和水门桥,每个地名都像浸了血的烙铁。长津湖的血肉磨盘正在疯狂吞噬生命,这些关键节点的每一份补给,都意味著多一分坚守的可能,多几个能活著看到胜利的战士。李天佑每天帮著检修车辆,眼睛却总盯著运输队的任务板,手心的汗把扳手都浸得发滑。 这天清晨,基地的集合號还没吹响,运输队的木板房就炸开了锅。命令终於下达:向柳潭里方向紧急运送一批反坦克手榴弹和急救药品。队长老王拿著名单,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名单边缘卷了毛边,上面的名字被红笔划掉了大半。上次任务折损太惨重,新补充的司机还堵在过江的路上,队里能开车的骨干只剩下五个,其中三个胳膊或腿带著伤,还有两个正蹲在车底抢修昨晚冻坏的发动机。 “李天佑!” 老王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像生锈的铁器摩擦。“到!” 李天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身体,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得肋骨咚咚作响。老王走过来,把一张摺叠的路线图塞进他手里,指腹粗糙得像砂纸:“你那辆车车况熟,上次跑 1071 高地技术稳当。这次……” 老王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单独跑一趟柳潭里外围的 1073.1 高地!反坦克手榴弹和磺胺粉就在你车上,这是联络暗號,记住,见到接货的同志先对暗號再交货。” 他的眼神里堆著沉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前线等不起,只能让你单独走。不惜一切代价,送到,明白吗?” 单独行动意味著没有掩护,没有支援,一旦遇到空袭或伏击,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但眼下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前线也实在等不起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李天佑的声音斩钉截铁,右手握拳砸在胸前,发出沉闷的响声。內心却翻涌著惊涛骇浪。单独行动!这四个字像火炭掉进冰窖,炸开复杂的情绪。风险无疑倍增,前路的每一公里都可能是绝路,但这也是他日夜等待的机会。没有同伴在旁,他能更自由地运用空间异能,能最大限度发挥空间能力,把那些 “私货”,毛毯、罐头、药品,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他指尖捏著路线图,纸边的毛刺扎进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装货的时候,李天佑故意放慢动作。战友们把一箱箱手榴弹搬上车斗,他假装固定绳索,趁人不注意,悄悄掀开帆布一角。空间里早已码好了 “额外补给”:二十条从美军仓库 “顺” 来的羊毛毯叠在最下层,上面压著三十盒午餐肉罐头和十包巧克力,急救包堆成了小山,里面除了磺胺粉,还有他特意收集的冻伤药膏和绷带。这些都是他用一次次冒险换来的希望,今天终於能光明正大地 “夹带” 上前线。 引擎的轰鸣声刺破基地的晨雾,李天佑的卡车再次驶过鸭绿江的冰面。冰层在车轮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隨时会裂开,对岸祖国的灯火渐渐缩小成模糊的光点。这一次,后视镜里没有战友的车灯相隨,只有他一辆车孤零零地冲入朝鲜的冰天雪地。 寒风像无数根冰针,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刺得脸颊生疼。他把收音机调到监听频道,里面只有滋滋的杂音,偶尔夹杂著美军侦察机的呼號。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耳朵能捕捉到风掠过车身的每一丝变化,眼睛能在雪雾里分辨出最细微的异常。一棵突然晃动的树枝,一块形状可疑的岩石,都可能藏著致命的危险。 此行他要比上次更加 “贪婪”,沿途的废墟、被遗弃的物资点都不能放过;也要更加谨慎,每一次停车都要先观察十分钟,確认没有敌机和伏击才敢行动。卡车驶过一片被炸毁的村庄,李天佑盯著路边的弹坑,嘴角却悄悄扬起。孤车赴险,风险重重,但这也是属於他的战场,一个用空间异能守护生命线的战场。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像在为前方的战士擂鼓助威。 卡车驶过一片开阔地,前方出现一片被炮火反覆蹂躪的村庄废墟。断壁残垣在雪地里勾勒出狰狞的轮廓,焦黑的房梁像枯骨般指向天空,这里显然经过反覆爭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李天佑踩下剎车,引擎盖下冒出的白气与硝烟混在一起,他佯装检查发动机,实则快速扫视四周。確认没有异常后,他猫著腰钻进断壁残垣,脚下的碎砖发出咯吱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积雪下露出半截棉衣,他用脚尖拨开雪层,发现是三件被弹片划破但內胆完好的棉袄,棉花虽然结了冰碴,晒化后仍能保暖。墙角的雪堆里埋著半袋炒小米,硬得像块石头,却散发著淡淡的米香。碎石堆旁散落著四枚木柄手榴弹,引信完好,应该是志愿军撤退时匆忙遗落的。 他的意念如雷达般扫过,这些物资便悄无声息地进入空间。走到一口塌了一半的水井旁,他惊喜地发现井台边躺著个军用水壶,壶身虽有凹痕,壶盖却拧得很紧,晃了晃还能听到水响,是没结冰的救命水。 穿过废墟继续前行,山势陡然变得陡峭,一段狭窄的山隘出现在眼前。这里是美军炮火封锁的重点区域,路面布满弹坑,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火药味。刚进入山隘,李天佑就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景象:三辆志愿军卡车被炸毁在弯道处,车厢板扭曲成麻花状,发动机残骸还在冒著青烟。 周围的雪地上,暗红的血块已经凝固成冰,散落著各种个人物品:一个蓝布针线包上绣著的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字样被血渍浸染,却依然清晰;半截铅笔冻成了冰棍,笔帽上还刻著个 “学” 字;几页家书浸在雪水里,字跡模糊,只能辨认出 “娘”“等我回家” 的字样。 李天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针线包和家书,指尖触到布料上的血痂,冰凉刺骨。他默默將这些遗物收入空间,这是战友们未能寄出的思念。目光转向卡车残骸,他发现车厢下还压著两箱未被完全炸毁的迫击炮弹,弹体完好;驾驶座旁的医疗箱里,竟藏著一小箱磺胺粉,玻璃药瓶在雪光下闪著微光。这些都是战友们用生命未能送达的 “遗志”,他必须替他们送到前线。 卡车刚驶出山隘,李天佑突然感到后颈发麻,路旁山坡的灌木丛有异常晃动。他猛地踩下油门,卡车瞬间提速,同时眼角的余光扫过后视镜:几个黑影在雪地里一闪而过。“不好!” 他刚闪过这个念头,几声枪响便刺破空气,子弹打在车斗挡板上,发出叮噹作响的脆响。是散兵游勇还是南韩游击队?他来不及思考却没有丝毫犹豫,猛打方向盘衝过危险路段,在前方一个隱蔽的山坳处急剎停车。 熄火后,李天佑抓起匕首,借著树林掩护悄悄徒步返回。他利用地形匍匐前进,积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接近伏击点时,他看到两个穿著混杂军服的敌人正收拾装备准备撤离,嘴里用韩语骂骂咧咧,手里把玩著刚缴获的步枪。李天佑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身体如猎豹般窜出,左手捂住第一个敌人的嘴,右手匕首精准刺入心臟。第二个敌人刚转身,就被他用枪托砸中太阳穴,踉蹌著倒下。 第192章 惊险 於是两个穿著混杂军服、正骂骂咧咧收拾装备准备撤离的伏击者,成了他空间里的新“藏品”。两支美制m1卡宾枪、几个弹夹、两人身上搜刮来的几块压缩饼乾和一小瓶威士忌。这虽然不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击杀死敌人,但近距离用匕首解决第二个敌人时,温热的血喷溅在手上,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近距离解决敌人时,温热的血喷溅在他手上,带著铁锈味的腥气直衝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搜刮物资:两支美制 m1 卡宾枪、五个满装弹夹、敌人身上的三块压缩饼乾和一小瓶威士忌。 就连他们脚上还算完好的棉靴都被脱下来收进空间,前线的战士正缺鞋穿。他用雪擦拭匕首上的血跡,將尸体拖进密林深处掩埋,所有痕跡都被风雪掩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杀戮带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心底某些柔软的东西逐渐冻结,一种属於战士的狠厉在眼底悄然滋生。 午后,天空突然传来侦察机的轰鸣。美军 p-51 战机低空盘旋,机翼下的机枪闪著寒光。这一次,李天佑没有丝毫慌乱。在飞机俯衝的尖啸声中,他意念狂涌,连人带车瞬间消失在空间里。纯白的空间內,他靠在卡车旁喘著粗气,透过空间壁垒 “看” 到侦察机像无头苍蝇般在消失点上空反覆盘旋、扫射,子弹在雪地上炸开无数雪坑,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確认安全后,李天佑在更隱蔽的山谷放出卡车。他拍掉身上的雪,眼神比寒冰更冷,比钢铁更硬。空间异能已不再只是保命的底牌,而是他主动狩猎敌人、在绝境中生存的核心依仗。引擎再次轰鸣,卡车向著 1073.1 高地疾驰,车辙在雪地上划出的痕跡,像一条不断延伸的生命线,在焦土与冰雪间顽强前行。 当李天佑的卡车碾过最后一段布满弹片的山路,终於抵达柳潭里战区外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1073.1 高地像一座被鲜血和冰雪共同浇筑的墓碑,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硝烟如同凝固的雾气,瀰漫在阵地的每一寸角落,带著浓烈的火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枪炮声已经变得稀疏,却每一声都精准而致命。那是弹尽粮绝前的最后挣扎,是战士们用生命在拖延时间的信號。 阵地上活动的人影寥寥无几,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李天佑的目光扫过山腰,心臟骤然缩紧:十几个战士保持著衝锋的姿势,有的弓著腰向前跨步,有的举著步枪瞄准,有的甚至还保持著投掷手榴弹的姿態,却早已被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定格成了冰雕。 霜雪覆盖了他们的睫毛、棉帽和衣襟,冻硬的棉衣像鎧甲般包裹著身体,只有领口露出的皮肤泛著青紫色,那是生命被瞬间抽离的痕跡。这就是令人心碎的 “冰雕连”,他们用最后的姿態詮释著 “坚守” 二字。 他按照联络暗號,在一处背风的雪窝旁吹了三声短促的口哨。片刻后,一个身影从掩体后挪了出来,是前来接收物资的排长。排长的脸上布满冻疮,红肿的皮肤裂开了一道道血口,结著暗红的痂,硝烟在他脸颊上熏出了黑灰的纹路。 他的眼神已经有些麻木,像蒙著一层冰雾,可当看到卡车斗里的反坦克手榴弹和药品箱时,那层冰雾突然裂开一丝缝隙,闪过微弱的亮光。“谢谢你同志……”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寒气,“你们…… 来得太及时了……” 排长身后,四个相互搀扶的战士慢慢走了出来。他们的棉衣破烂不堪,肘部和膝盖处露出发黑的棉絮,有的棉衣下摆已经冻成了硬壳,走路时发出 “哗啦” 的声响。每个人的嘴唇都冻得乌紫,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身体像风中的残烛般摇晃。 他们望著那几箱物资的眼神,像是在沙漠中看到了甘泉,可那点微光很快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五箱手榴弹、半箱磺胺粉,分给阵地上残存的三十多个战士,实在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 李天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空间里的温暖:几十条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成箱的午餐肉罐头泛著油光,数十包巧克力在低温下依然保持著形状,还有满满两箱磺胺粉和冻伤药膏…… 这些 “私货” 此刻在空间里安静躺著,却重得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直接暴露空间异能?他不敢想。在这个连电台密码都要层层加密的战场,被当成 “怪物” 或 “特务” 的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一阵隱约的引擎轰鸣和喧譁声顺著风飘了上来。李天佑低头望向山脚,瞳孔骤然收缩。那里扎著一片联合国军的临时前进营地,灯火通明得像座小集镇,绿色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支在平地上,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士兵的鬨笑声、甚至罐头开启的清脆声响,都顺著风丝传了上来。 物资箱堆得像小山,帆布下露出罐头的金属反光和毛毯的绒面;几个士兵正围著篝火说笑,手里举著咖啡杯,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那是烤麵包和燉肉的味道,混著咖啡的醇厚,轻飘飘地越过山脊,飘到这片冰血交织的高地。 天堂与地狱,不过一山之隔。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猛地衝上李天佑的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的战士在冰天雪地里啃著冻土豆,连手指都冻得扣不动扳机,却还要保持衝锋的姿势化作冰雕?凭什么这些侵略者能在温暖的帐篷里喝咖啡、吃热食,用充足的物资肆意挥霍?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在寒风中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瞬间冻结成冰。 空间里的物资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怒火,在意识里微微震颤。一个大胆到近乎自杀的计划,像火星点燃了乾柴,瞬间在他心中炸开。既然明著送不上去,那就从敌人手里 “拿”!既然他们能肆意浪费,那就让这些物资换个主人,回到真正需要它们的人手中! 他望著山下营地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高地上冻得发紫的战士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寒风颳过他的脸颊,带著刺骨的寒意,却吹不灭他心底熊熊燃烧的火焰。这个计划危险到极致,几乎等同於在死神的刀尖上跳舞,但他知道,为了高地上那些用生命坚守的战士,他必须赌一次。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泼满天地,成了最好的掩护。李天佑驾驶卡车假装返程,在开出三公里后猛地踩下剎车,借著一道山脊的阴影,意念一动,整辆卡车连同车辙一起消失在空间里,原地只留下被风吹散的雪粉。他从空间取出那套缴获的美军制服,卡其色呢料大衣太长,盖住了半只靴子,他仔细撕掉领章和肩章上的军衔標识,又往脸上涂抹污泥和从卫生员那 “借” 来的偽装油彩,青黑交错的纹路遮住了原本的轮廓。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將空间里多余的杂物,破损的帆布、空油桶、用不上的零件,全都转移到附近的隱蔽山洞深埋,只留下最顺手的武器: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別在靴筒,一支上了膛的 m1 卡宾枪被设定为 “隨时可取用” 的状態,静静待在空间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灵,猫著腰钻进山林。凭藉之前侦查记下的地形,加上空间赋予的微弱感知能力,他能清晰 “看到” 百米內的热源分布。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过,他总能提前一秒躲进岩石后或灌木丛;外围哨兵的脚步声传来,他便屏住呼吸,像壁虎般贴在冻土上,借著雪堆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开。营地的灯火越来越近,柴油发电机的嗡嗡声、士兵的鬨笑声、罐头开启的清脆声响,都隨著风飘进耳朵,这些声音在他听来却像嘲讽的尖啸。 营地外围的哨兵抱著步枪打盹,探照灯在东南方向有片盲区,那是之前空袭留下的弹坑阴影。李天佑弓著腰,踩著积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借著盲区一闪而过,顺利潜入了这个灯火通明却因远离前线而有些鬆懈的营地。 他像最高明的盗贼,更像冷酷的死神。在露天物资堆旁,一个韩军士兵正背对著他撒尿,军靴踢飞的雪块溅在物资箱上。李天佑从阴影中滑出,右手闪电般捂住对方嘴巴,左手匕首精准地横切过脖颈,锋利的刀刃切断气管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震动。士兵的身体刚软下去,就被他意念一动收入空间,连滴落在雪地上的血珠都没留下,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 有巡逻队经过时,他便瞬间躲进空间,透过空间壁垒看著士兵的靴子从眼前走过;遇到避不开的岗哨,就用匕首解决,动作乾净利落,尸体从不落地。当他摸到物资仓库外围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三个哨兵,空间里的 “藏品” 又多了三具尸体和三支步枪。 推开仓库虚掩的木门,暖黄的灯光下,堆积如山的物资箱几乎顶到天花板。李天佑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像跳踢踏舞般在箱子上拂过,意念如潮水般狂涌! 食品区的成箱 c 口粮堆成小山,印著 “午餐肉”“烤豆子” 的罐头標籤在灯光下泛著油光,旁边 k 口粮的绿色包装盒里,饼乾、巧克力、速溶咖啡粉的香气隱约透出,他指尖划过,整排箱子瞬间消失;成袋的精麵粉白得晃眼,白糖袋子鼓鼓囊囊,甚至还有罐头水果,黄桃、菠萝,这些在前线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都被他一股脑收进空间。 被服区更让他心臟狂跳:整箱的美制厚呢子大衣摸著就厚实,羊毛內衣和毛袜堆成了小山,防水睡袋上还印著美军標识,防寒帽的耳罩软乎乎的,能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他几乎是贪婪地扫过这些物资,意念所及之处,成箱的衣物消失得无影无踪。 医疗区的药品箱散发著消毒水的味道,大量磺胺粉装在棕色玻璃瓶里,吗啡针剂排列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几箱血浆和堆成山的绷带、急救包。李天佑的动作更快了,这些可是能直接救命的宝贝,每一盒都不能放过。 连军火库外围的物资也没逃过他的 “扫荡”:整箱的.30 步枪子弹、手雷、迫击炮弹,甚至几桶高標號汽油和防冻用的酒精,都被他收入空间。路过士兵营房时,他还顺手收走了架子上正在加热的军用罐头,一大壶冒著热气的黑咖啡,甚至厨房里掛著的几大块冻牛肉。这些热食,能让山上的战士们喝口热汤。 整个物资堆积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 “空旷”,原本拥挤的仓库转眼就露出了大片地面。李天佑的精神力高度集中,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內衣,刚渗出就被仓库外的严寒冻成薄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但他不敢停,每多收一箱物资,前线就多一分希望。 就在他准备潜入帐篷区搜索时,营地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消失的哨兵终於引起了注意,探照灯开始疯狂扫射,士兵的喊叫声、枪栓拉动声瞬间填满夜空。“有敌人!在仓库方向!” 有人嘶吼著衝过来。 李天佑毫不犹豫,瞬间將身体藏入空间,同时意念狂扫,將最后几箱药品和几大捆毛毯收入空间,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他淡定的透过壁垒看著外面慌乱的士兵。等探照灯扫过的间隙,他猛地翻滚而出,m1 卡宾枪瞬间出现在手中,对著最近的探照灯和追兵方向 “砰砰” 连开三枪,不求杀敌,只求压制和製造混乱。子弹打在探照灯的玻璃上,碎片飞溅,光线瞬间熄灭;冲在最前面的美军士兵应声倒地,混乱中没人看清他的位置。 第193章 奇蹟 “在那边!开火!”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子弹嗖嗖地擦过他耳边。趁著敌人被短暂压制和混乱,李天佑借著物资箱的掩护,像猎豹般冲向营地边缘,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他跃过一道铁丝网,顺著陡坡滚下去,身体撞在岩石上也浑然不觉,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身后的追兵被陡坡和黑暗阻拦,只能对著夜空盲目射击,子弹在雪地上溅起点点火花。 奔出两公里后,李天佑才敢停下喘口气。他借著夜色绕了个大圈,確认没人跟踪,才辨明方向,1073.1 高地侧后方那个作为预备队和伤员集结点的山坳。他摸了摸空间里沉甸甸的物资,嘴角在油彩下勾起一抹疲惫却坚定的笑。今夜的收穫,足够让山上的战士们暖和几天了。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但他的脚步却异常轻快,带著满空间的希望,朝著战友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预备队和伤员集结点的山坳被死寂笼罩著,连风都带著绝望的寒意。低矮的帐篷破了好几个大洞,帆布被冻成硬壳,在风中发出 “哗啦哗啦” 的哀鸣,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雪没到膝盖,伤员们蜷缩在帐篷角落或挖开的雪窝里,身上盖著薄薄的破军大衣,有的甚至只能裹著枯草。呻吟声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断断续续从各个角落飘来,没人有力气大声哭喊,连呼吸都带著气若游丝的艰难。 几个还能动弹的战士正围在一棵被炸断的树干旁生火,潮湿的树枝被他们用刺刀劈成小块,塞进石头搭的简易灶里。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好不容易点燃的火星刚冒起来,就被寒风一吹化作青烟,呛得他们剧烈咳嗽,咳出的白气在冻红的嘴唇前凝成霜花。一个年轻战士的手指冻得发紫,握著树枝的手不停颤抖,树枝掉在雪地里,他弯腰去捡时,棉衣下摆露出的腰腹冻得青紫。 李天佑如同鬼魅般贴著山坳入口的岩石阴影站定,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屏住呼吸观察了足足五分钟:最东侧的雪窝里躺著三个重伤员,其中一个腿上缠著渗血的绷带,已经冻成了硬壳;中间的破帐篷里传来卫生员压抑的哽咽,应该是药品耗尽了;西侧的火堆旁,四个战士正轮流用体温焐著一个昏迷战友的手。確认没有异常,他深吸一口气,意念骤然集中! 下一秒,奇蹟在山坳里绽放。 在伤员最集中的避风石后,成叠的美军呢子大衣突然凭空出现,深绿色的呢料泛著柔和的光,羊毛內胆隱约可见;旁边的雪地上,十几条羊毛毯像展开的云朵,带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铺陈开来。火堆旁的空地上,一箱箱 c 口粮被 “撕开” 箱盖,午餐肉罐头的油香、烤豆子的焦香瞬间瀰漫开来;k 口粮的绿色包装盒里,巧克力块泛著油光,速溶咖啡粉的香气混著热气飘向四周。 卫生员所在的帐篷角落,成盒的磺胺粉、吗啡针剂、血浆袋突然堆成小山,乾净的绷带像白色的瀑布垂下。甚至在那个昏迷战友的头边,一个军用水壶正冒著热气,里面是刚从空间取出的热咖啡,壶身烫得能看见细密的水珠。西侧的雪地上,几块冻牛肉被整齐地摆在石板上,冰层正在融化,露出鲜红的肉色。 “天…… 天啊!这是……” 离得最近的年轻战士最先发现,他正搓著冻僵的手,猛地摸到身后的羊毛毯,柔软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物资!是吃的!” 火堆旁的战士看清罐头標籤,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呼喊,他踉蹌著扑过去,手指颤抖地抠开午餐肉罐头,油香飘出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有药!卫生员!这里有磺胺粉和吗啡!” 一个腿伤较轻的战士拖著伤腿爬向帐篷,声音里带著哭腔。原本死寂的山坳瞬间活了过来,伤员们挣扎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光亮;卫生员手抖著抓起吗啡针剂,针管碰到药瓶的叮噹声,成了此刻最动听的音符。 短暂的死寂后,山坳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带著哭腔的狂喜。伤员们挣扎著去抓那些毛毯,战士们手忙脚乱地打开罐头,卫生员颤抖著拿起吗啡冲向重伤员...... 没人知道这些物资是从哪里来的。只有西侧负责警戒的两个战士,恍惚间看到远处山脊有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逝,像被夜风吹散的烟,瞬间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李天佑靠在山坳外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著。刚才营地的激战耗尽了他大半体力,空间能力的过度使用让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触到的冷汗已经冻成薄冰,顺著脸颊滑落。摊开手掌,那道在营地杀人时溅上的血跡早已冻结,暗红的顏色在雪光下格外刺眼,冰冷的触感像烙印般刻在皮肤上。 他望向东南方向,敌军营地此刻想必已是一片混乱,物资凭空消失的恐慌、哨兵失踪的惊疑,足够让他们乱上半夜。再回头看向山坳,那里的喧闹声隔著风雪传来,不再是绝望的呻吟,而是带著烟火气的交谈、偶尔的笑声,甚至有战士在哼不成调的军歌。两种声音在夜色里交织,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覆拉扯。 他看著那片被自己“光顾”后必然陷入混乱和恐慌的敌军营地方向,又看向因他送去的物资而暂时点燃了希望火苗的山坳,眼神复杂。恐惧、后怕、杀戮带来的不適感依然存在,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冷酷也在心底扎根。 恐惧和后怕还在骨子里打转,刚才匕首切断气管的触感、子弹擦过耳边的尖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但当看到山坳里那点亮起的火光,听到战士们撕开罐头的声响,心底那些因杀戮而生的不適,正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他不再是那个只敢偷偷摸摸 “捡漏” 的运输队司机了,长津湖的炼狱教会了他残酷,也逼出了他骨子里的狠劲。 为了那些在冰雕里坚守的战友,为了这场立国之战的胜利,他可以化作潜入龙潭的幽灵,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可以成为收割生命的死神,让敌人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李天佑用雪擦掉手上的血跡,冰碴刺痛皮肤,却让他更加清醒。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棉衣,转身向著卡车隱藏的方向走去。空间里的物资依然沉甸甸的,但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仅是炒麵的实在、棉衣的厚重,更是一种蜕变后的力量,那是从绝望里淬炼出的坚定,是用生命守护希望的责任。 柳潭里的硝烟还未散尽,水门桥的阴影已在不远处的天际线若隱若现。他知道,这场 “幽灵” 之旅才刚刚启程,下一站,就是那座决定战役命运的关键之桥。风雪依旧在吹,但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希望的路上。 离开那片因他送去的物资而短暂燃起希望火光的山坳,李天佑如同真正的幽灵,在冰天雪地和硝烟瀰漫的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藏匿卡车的山沟。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没有片刻停留,他发动引擎,嘎斯卡车低吼著,载著他和空间里仅剩的最后一点“私货”(主要是缴获的少量弹药和汽油),沿著来路,一头扎进更加凶险的归途。 回程的路比李天佑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仿佛整个长津湖战区都被按下了 “警戒键”。柳潭里敌军营地的混乱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连锁反应席捲了整片区域。空中,美军侦察机的轰鸣声几乎从未停歇,每隔半小时就有战机低空掠过,机翼下的机枪扫射如同家常便饭。 子弹在雪地上划出的弹道密得像网,连躲在岩石后的野兔都被流弹击中,发出悽厉的惨叫。地面上,联合国军的巡逻队和小股穿插部队活动陡然频繁,卡车辙印、步兵脚印在雪地上交织,铁丝网和地雷区比来时多了一倍,连空气里都瀰漫著紧绷的火药味。 李天佑把空间能力运用到了极致,神经像拉满的弓弦,每一秒都在警惕中度过。当三架 “油挑子” 突然从云层俯衝而下,机头的机枪喷吐火舌时,他几乎是凭著本能猛打方向盘,卡车在冰面上划出半圈弧线,同时意念狂涌,就在子弹即將穿透驾驶室的瞬间,整辆车连同他一起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道混乱的车辙。 空间里的绝对寂静中,他能 “看” 到战机在刚才的位置盘旋扫射,子弹打在空无一物的雪地上,激起漫天雪雾,直到敌机悻悻离去,他才敢將卡车放出,车身已离刚才的弹坑不足三米。 面对地面封锁,他更像只狡猾的狐狸。凭藉对地形的记忆和空间新赋予的感知能力,他能在千米外就 “察觉” 到巡逻队的动向。遇到美军的装甲巡逻车,他就把卡车收进空间,徒步钻进密林,踩著厚厚的积雪绕路而行,枯枝划破棉衣也浑然不觉;发现铁丝网封锁线,就借著夜色从结冰的河沟潜水而过,冰水浸透棉衣,冻得骨头缝都疼,却比触发警报强百倍。 有次深夜路过山坳,他 “看” 到十多个美军正围著篝火煮咖啡,便悄悄绕到下风处,借著风势將卡车放出,引擎的轰鸣被风雪掩盖,等美军察觉时,他早已衝过封锁线,消失在黑暗中。 最惊险的一次,他在通过一段开阔谷道时,被两支交叉巡逻的美军小队堵住了去路。前有装甲车挡道,后有步兵追击,机枪子弹已经在车身溅起火花。李天佑猛地踩下剎车,同时抓起空间里的刺刀,借著卡车掩护翻滚下车。他像猎豹般扑向最近的美军,刺刀从对方腋下刺入,顺势夺过 m1 卡宾枪,对著追兵方向连开三枪,趁著对方臥倒的间隙,意念一动將卡车收入空间,自己则滚进雪沟,借著夜色和地形脱身。 清理战场时,他看著地上的美军尸体,指尖残留著刺刀刺入的触感,眼神比谷底的寒冰更冷,这是回程路上第二次出手杀人,动作比上次更利落,心底的挣扎却更剧烈,但他知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战友残忍。每一次杀戮,都让他的眼神更冷一分,动作更利落一分,心底那层为生存和使命而披上的坚硬外壳也加厚一层。 当那辆布满新弹痕的卡车终於踉踉蹌蹌地驶过鸭绿江冰面时,李天佑的棉衣已经冻成了硬壳,脸上结著冰碴,连睫毛都被霜雪粘在了一起。从柳潭里到祖国岸边,短短几百公里的路,他走了整整六天,平均每天只敢睡两小时,为了节约物资,空间里的压缩饼乾成了他唯一的食物,嘴唇乾裂得渗出血,却顾不上喝口水。 卡车驶过冰层的瞬间,他几乎要瘫在方向盘上,疲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每块肌肉都在尖叫著抗议,但他还是强撑著挺直腰板,把车开进了后方转运基地的指定区域。 车斗里的 “官方” 物资早已送达,此刻空空如也,只有新添的弹孔和冰碴证明著归途的艰险。但没人知道,他的空间里仍有不少 “战利品”,从柳潭里营地 “搬” 来的呢子大衣、罐头、药品,沿途收集的弹药和零件,足够装备半个连。他“运送”到柳潭里的那点东西,在空间里那座庞大的“战利品”山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復命的过程异常平淡。队长正对著地图和几位参谋低声討论著什么,见他回来,只是放下铅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队长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著硝烟和冻疮的痕跡,“去炊事班喝碗热粥,好好休整两天,后面还有任务。”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刻意的表扬,在大批伤员涌入、新任务接踵而至的基地里,一个安全返回的司机实在算不上特別。 第194章 请缨 李天佑敬了个標准的军礼,转身走向炊事班。寒风从鸭绿江吹来,带著江水的潮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疲惫。他摸了摸口袋里冻硬的窝头,嘴角却悄悄扬起。空间里的物资还在,战友们的希望就还在。归程虽险,但他做到了,带著满空间的温暖和生机,回到了这片需要他的土地。 李天佑刚走到炊事班门口,正想討碗热粥暖暖冻僵的身子,身后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李天佑同志,请留步。”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看见一个穿著干部服的年轻军人站在不远处,军帽下的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来人正是基地政治部的赵干事,听说刚从国內调来不久,是特殊战线上的同志,向来以心思縝密著称。 “赵干事?” 李天佑压下心头的诧异,立正敬礼,脸上还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窝深陷,胡茬泛青,棉衣上的冰碴还没融化乾净,留下一片片水渍,看起来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倒头就睡。可赵干事的出现,让他瞬间清醒,像冷水浇头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赵干事没有在人来人往的营区多言,只是朝他摆了摆手:“跟我来一下。” 两人穿过堆放物资的空地,走进一间简陋的木板房。屋里生著个炭火盆,火苗舔著炭块,发出噼啪轻响,墙上掛著张泛黄的地图,钉著几个红色图钉。这里显然是赵干事的临时办公室,简单却透著严肃。 “坐吧。” 赵干事指了指木凳,自己则坐在桌前的小马扎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比李天佑大不了几岁,但眉宇间的沉稳和审视的目光,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威严。炭火盆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天佑同志,这一趟任务辛苦了。” 赵干事率先开口,语气平和,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在他脸上扫过,从冻裂的嘴唇到沾著少量油彩的下頜,不放过任何细节,“这次去柳潭里,光是那段『死亡公路』就够要命的,你能安全回来,不容易。” “是,首长。主要是我运气好,再加上同志们之前探好的路线熟,我才能顺利回来的。” 李天佑坐在木凳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疲惫,眼皮微垂,像是隨时会合上,心里却警铃大作,政治部的人找他,绝不会只是嘘寒问暖。 赵干事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节奏不急不缓,却像敲在李天佑的心上。片刻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有个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你这次去柳潭里方向,路上或者到了 1073.1 高地后,有没有发现什么…… 异常情况?” “嗯,”赵干事点点头,话锋一转,“有个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你这次去柳潭里方向,路上或者到达1073.1高地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异常情况?” 李天佑抬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回想,“首长指的是敌情吗?空中封锁確实严,我一路上躲了三波空袭,地面也遇到过小股敌人巡逻,不过都绕开了,没正面衝突。” 他故意把话题往敌情上引,语气带著几分后怕,听起来合情合理。 “不完全是敌情。” 赵干事身体微微前倾,炭火盆的火星溅起,映亮他眼中的探究,“是关於…… 物资的。我们刚接到柳潭里那边传来的报告,很奇怪的报告。” “咯噔” 一声,李天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但脸上依旧保持著茫然,甚至带著点无辜:“物资?首长,我送去的就是任务清单上的反坦克手榴弹和磺胺粉,亲手交给 1073.1 高地的王排长了,当场点清的,数量没错,他还给我签了回执。”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连王排长的姓氏都准確无误,那是他送 “官方物资” 时特意记下来的细节。 赵干事却摆了摆手,目光更紧地锁住他:“不是你送去的那些。报告说,就在你离开 1073.1 高地后不久,他们侧后方的伤员集结点,突然凭空出现了大量物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不是我们后勤系统的东西。” 李天佑適时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露出十足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凭空出现?这…… 这怎么可能?” 他挠了挠头,冻得发僵的手指在头髮上蹭了蹭,“首长,我送完货就赶紧撤了,怕天黑前过不了封锁线,离开时高地上除了王排长他们,连只鸟都少见,哪有什么物资,是不是別的部队转运过去的?” “没有其他部队记录,是美军的物资。” 赵干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著炭火盆的噼啪声,他紧紧盯著李天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捕捉一丝一毫的破绽,“成箱的 c 口粮、羊毛大衣、吗啡针剂,还有美国產的药品,数量庞大,种类齐全,甚至还有热咖啡和冻牛肉。那边的同志说,就像变魔术一样,突然就堆在了伤员旁边。” 他的目光像锥子,死死盯著李天佑的眼睛,“这完全不像是我们后勤系统能提供或者前线部队能缴获的规模,就像是......把敌人一个后勤仓库直接搬过去了一样!你路上没遇到美军的运输队?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动静?” 李天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瞬间冒出冷汗,但脸上却適时地露出愤怒和困惑:“美军的物资?这帮侵略者,我们的战士在雪地里啃冻土豆,他们倒有閒心囤这么多好东西!” 他咬了咬牙,隨即又摇摇头,语气带著遗憾,“首长,但我真没见著,我当时送完货就立刻按照命令撤离了,一分钟都没敢多停留。高地上什么情况,还有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啊!离开的时候,阵地上的情况......非常困难,大家......都在咬牙坚持。路上净躲敌机和巡逻队了,连美军的影子都没敢正面碰,更別说物资了。会不会是其他部队缴获的?或者…… 老百姓藏的?” 他故意往其他可能性上引,语气真诚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赵干事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节奏越来越慢。屋里只剩下炭火盆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天佑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反覆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可疑的战利品,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找出破绽。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眼皮依旧带著疲惫的沉重,眼神清澈得像雪水,没有丝毫闪躲。 过了足足半分钟,赵干事才缓缓点头,指尖停止了敲击:“嗯......情况確实蹊蹺。柳潭里那边乱成一锅粥,或许是美军自己的后勤出了岔子,也可能是…… 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底的疑虑並未完全散去,“李天佑同志,你提供的路线情况很重要,后面运输队还要用。这段时间辛苦了,先去休整吧,要是想起什么细节,隨时来告诉我。” “是,首长!” 李天佑立刻起身敬礼,动作標准得没有一丝瑕疵。转身走出木板房时,他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冻得皮肤发紧。刚才在屋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生怕哪个眼神、哪句话露出破绽,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走到没人的角落,李天佑才敢抬手抹了把额头,手心的汗在寒风里瞬间变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亮著灯的木板房,炭火的光透过窗户映在雪地上,像一块发烫的烙铁。赵干事的怀疑没有消除,这次只是暂时过关。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看来以后的行动,要更小心了。秘密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休整期的基地依旧像个高速运转的齿轮,卡车引擎的轰鸣、伤员的呻吟、调度员的嘶吼交织成一片喧囂。但李天佑敏锐地察觉到,这片喧囂中藏著几道无形的 “眼睛”,像蛛网般缠在他周围,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去食堂打饭时,他端著搪瓷碗刚走到角落,就瞥见两个穿著后勤制服的陌生面孔。他们假装扒拉著碗里的糙米饭,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扫过来,在他沾满油垢的棉衣、磨破的军靴上停留片刻,直到他端著碗坐到老司机堆里,那两道目光才不情不愿地收回去。李天佑心里门儿清,这些人怕是政治部派来的,专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最让他感到不適的是去澡堂洗澡的那次经歷,基地的澡堂是个简陋的大棚子,蒸汽瀰漫中,他刚解开棉衣扣子,就感觉斜后方有双眼睛在打量。他借著脱裤子的机会,低头用眼角余光一扫,看到那是个负责烧锅炉的战士,正拿著煤铲 “漫不经心” 地添煤,视线却越过蒸汽,落在他的后背上,那里有块在柳潭里不慎擦伤的疤痕,虽然已经结痂,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李天佑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用毛巾挡住疤痕,故意把搓澡巾甩得啪啪响,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军歌,假装没察觉那道探究的目光。他知道,对方在找搏斗的痕跡,找能和 “凭空出现的物资” 掛鉤的证据。 就连靠在卡车旁抽菸时,他都能感觉到远处哨塔方向投来的视线。那目光不刺眼,却像针一样扎人,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掐灭菸头,弯腰检查轮胎,手指在冻硬的橡胶上划过,心里明镜似的:赵干事的谈话只是开始,政治部没完全信他。柳潭里的 “神跡” 太离奇,而他这个 “恰好” 在事发前后出现的司机,自然成了重点怀疑对象。时间上的关联性,就像条无形的线,把他和那批凭空出现的物资捆在了一起。 李天佑开始刻意 “平庸”。他不再绕远路去废墟 “捡漏”,路过被炸毁的卡车时,哪怕看到散落的罐头,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运输队的老司机喊他去后山挖野菜,他摆摆手说 “太累,想歇著”;晚上在通铺里,战友们议论柳潭里 “神仙送物资” 的奇闻,他只是跟著傻笑,插话说 “怕不是咱们的侦察兵摸了美军仓库吧”,绝不多说一句,把自己偽装成个只关心开卡车的普通司机。他把空间里的巧克力藏得更深,连偶尔拿出来闻闻都不敢,生怕那甜香引来怀疑。 他变得更加低调,甚至有些刻意的“平庸”,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他和其他司机一样,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保养车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待在分配给运输队的简陋通铺里,或者帮忙干些搬运柴火、照顾轻伤员的杂活。 这种被监视的压抑,比在前线面对敌机扫射更让他煎熬。白天他跟著大家搬柴火、给伤员餵水,动作机械得像个木偶;可到了夜深人静,躺在冰冷的通铺上,听著周围战友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的心就像被猫抓似的。窗外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泛著清冷的光,他总能想起 1073.1 高地上那些冻成冰雕的战士,想起伤员集结点里微弱的呻吟。 水门桥的炮声应该快响了吧?陆战一师要撤退了,阻击部队的战士们是不是也在缺衣少食?空间里的羊毛毯、罐头、炸药还堆得满满的,可他却被无形的绳索捆在后方,连靠近前线的资格都没有。 李天佑知道自己做得没有错,那些物资救了很多英雄的命,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改变战局。但这种无法解释来源的“功劳”,却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必须更加小心,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引来更深入的调查,甚至可能暴露他最大的秘密,那个无限空间和穿越者的身份。 第195章 再战 “得想办法......必须再上前线......必须回去…… 一定要把物资送过去……” 李天佑在被子里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重返战场的理由,一个能让所有人相信 “巧合” 的契机,或者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可机会在哪?李天佑迷茫的望著帐篷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像根冰冷的针,刺得他眼睛发酸。 就在他快要陷入绝望时,基地的紧急集合號突然撕裂了清晨的寧静。“全体运输队人员到调度室集合!紧急任务!紧急任务!” 广播里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李天佑心里一动,跟著人流冲向调度室,远远就看到墙上贴出的一张紧急命令:美军在水门桥投入大量空运力量,要保住陆战一师的撤退通道!急需组建敢死运输队,把反坦克武器和炸药送给水门桥的阻击部队,政委站在人前怒吼:“不惜一切代价,死也要把东西送到!” 调度室里挤满了人,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队长拿著名单,声音嘶哑:“这次任务九死一生,美军的空中封锁是平时的三倍,地面全是装甲部队,需要志愿者……” 李天佑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危险?这恰恰是他等待的机会,一个既能重返战场、又能利用空间能力力挽狂澜,或许还能洗刷自身嫌疑的绝佳机会!他毫不犹豫地举手出声。 “我去!” 李天佑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包括角落里那几道一直监视他的 “眼睛”。他迎著这些目光,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压抑已久的决绝。 危险?不,这正是他等的机会!敢死队的任务足够重要,足够危险,没人会怀疑一个主动送死的司机有 “问题”;而水门桥的战场足够混乱,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用空间能力运送物资,甚至能把功劳推给 “战场缴获”。这不仅是重返前线的通行证,更是洗刷嫌疑的最好方式。 队长看著他,眼神里闪过惊讶,隨即变成敬佩:“好样的!李天佑,算你一个!” 李天佑在报名表上籤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衝锋號的前奏。他转身走出调度室,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阴影中的目光依旧在他身上停留,但这一次,他不再躲闪。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朝著水门桥的方向,朝著那些等待希望的战士,也朝著属於他的战场。这一次,他无所畏惧。 “水门桥敢死运输队” 的名单用红漆写在木板上,钉在调度室最显眼的位置,李天佑的名字被圈了红圈,赫然列在最前面。墨跡还未乾透,紧急命令就像催命符般传遍基地:“即刻出发!目標水门桥阻击阵地,不惜一切代价將反坦克炮和炸药送达!” 整个运输队都知道,这道命令背后是怎样的重量。美军陆战一师正拼尽全力向南突围,水门桥是他们撤退的咽喉要道,而这支由七辆嘎斯卡车组成的车队,就是堵死这道咽喉的最后希望,也几乎等同於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李天佑检查完最后一颗固定螺栓,跳上编號 “03” 的卡车。这辆车的引擎盖还留著上次空袭的弹痕,驾驶室的门要用绳子绑著才能关紧。车斗里,三门 57 毫米无后坐力炮被油布紧紧裹著,炮身冰冷的钢铁触感透过帆布传来,旁边码著四箱炮弹和二十捆炸药包,每捆炸药上都贴著 “小心轻放” 的红纸条,却没人不知道它们最终要和敌人同归於尽。 而在无人知晓的空间里,他早已备好了更致命的 “私货”:从柳潭里美军营地 “顺” 来的三具巴祖卡火箭筒斜靠在角落,旁边堆著成箱的火箭弹;十几箱手雷码得整整齐齐,拉环上繫著的红绳格外醒目;还有二十块美式 tnt 炸药和五桶凝固汽油,这些都是他在休整期借著检修车辆的名义,从基地军火库 “零敲碎打” 收集的宝贝。他摸了摸方向盘上磨出的老茧,眼神冰冷而专注,像一头即將扑向猎物的孤狼。 车队在晨雾中出发,七辆卡车首尾相接,像一串脆弱的佛珠,在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前行。李天佑的车排在中间,前有经验最丰富的老班长开路,后有两个年轻司机殿后。刚驶过第一道山樑,刺耳的防空警报就撕裂了天空。 三架美军 “海盗” 式战斗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从云层里猛扑下来。“散开!快找掩体!” 队长的吼声还没落地,第一枚凝固汽油弹就砸在车队前方的山谷里,火舌瞬间舔上岩壁,將整片山坡变成火海。 通往水门桥的路,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 “绞肉机通道”。空中,美军的战斗机和轰炸机轮番俯衝,机翼下的机枪喷吐著死亡火舌,炸弹在路面上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弹坑,积雪被火焰烤化又瞬间冻结,路面滑得像溜冰场。地面上,美军撤退部队的坦克和重机枪组成了交叉火力网,子弹像冰雹般砸在卡车钢板上,发出 “叮叮噹噹” 的脆响,偶尔有子弹穿透车厢,留下带著焦痕的弹孔。 李天佑的神经紧绷到极致,双手死死攥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清晰地听到前方传来的爆炸声,是头车!透过后视镜,他看到老班长的卡车被炮弹击中,车斗瞬间燃起大火,老班长挣扎著从驾驶室爬出来,却被紧隨而来的机枪扫射吞没。“班长!” 他喉咙发紧,却只能猛踩油门衝过火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时间擦。下一秒,他自己的车就被两架战斗机盯上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快躲!” 耳中隱隱听到传来身后几辆车上司机的嘶吼。李天佑抬头看见机翼下的凝固汽油弹正朝自己砸来,火光照亮了他眼底的决绝。就在火弹落地前的剎那,他意念狂涌,整辆卡车连同扬起的雪雾瞬间消失在原地。空间里的绝对寂静中,他能 “看” 到汽油弹在刚才的位置炸开,火浪冲天而起,將路面烧成一片焦黑。等战机盘旋离去,他才在火墙后方五十米处放出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惊得附近雪地里的野兔四散奔逃。 “03 號还在!他怎么做到的?” 耳边传来倖存司机的惊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李天佑没时间解释,只是吼道:“別管我!往前冲!” 他知道,每多耽搁一秒,水门桥的阻击部队就多一分危险。李天佑將空间感知和驾驶技术发挥到极致,卡车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车队像被狂风撕扯的蛛网,不断有卡车掉队、爆炸,一辆接一辆地化作燃烧的铁棺材。第二辆卡车在通过隘口时被坦克炮弹击中,车斗里的炸药殉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第五辆卡在弹坑里,被美军的机枪打成了筛子。当李天佑终於看到水门桥的轮廓时,后视镜里只剩下两辆伤痕累累的卡车,车身上的弹孔比麻点还密集。 距离阻击阵地不到一公里的最后集结点,早已是人间炼狱。志愿军战士依託炸塌的断壁残垣构筑掩体,用血肉之躯阻挡著潮水般涌来、急於逃命的美军。雪地上凝固著暗红的血跡,有的战士半个身子埋在雪里,手指还紧扣著扳机;重机枪阵地只剩下一个枪架,枪管被打弯,旁边躺著紧握弹链的机枪手。美军的坦克正在远处咆哮,炮弹不断落在阵地上,扬起的雪块和碎石像暴雨般落下。 李天佑猛踩剎车,卡车在雪地上滑出三米才停下。他跳下车,车斗的油布已经被弹片划破,露出里面冰冷的炮身。回头望去,另外两辆卡车也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司机们浑身是伤,却顾不上包扎,正拼命解开固定绳索。李天佑望著阵地深处隱约传来的衝锋號,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最艰难的路已经走过,接下来,该让这些 “宝贝” 发挥真正的作用了。 “快!卸货!给老子把炮推下来!” 一名满脸焦黑的营长从掩体后扑出来,右臂缠著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著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冻结成小血珠。他的嗓子哑得像破锣,每喊一声都带著撕裂般的痛感,军帽歪在脑后,露出冻得发紫的耳朵,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著卡车斗里的反坦克炮。 李天佑和另外两名倖存的司机、押运员立刻跳下车,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块,七手八脚地解开固定炮身的钢丝绳。钢丝绳冻得硬邦邦,手指刚碰到就被粘住,用力一扯,皮都蹭掉了一层。接应的战士们涌上来,他们的棉衣上全是弹孔,有的胳膊打著夹板,有的一瘸一拐,却用冻得开裂的手紧紧抓住炮身。 “慢点!炮身沉!” 一个年轻战士的手套磨破了,空手直接按在冰冷的钢铁上,瞬间留下五道红痕,可他咬著牙没哼一声,眼里只有对武器的渴望。每一件武器从车上卸下,都伴隨著战士们低低的吸气声,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声音,却又带著决绝。这些武器,终將和他们一起,用在堵截美军的最后一战里。 明面上的任务完成了,可李天佑的心却沉得更紧。卡车在开阔地太扎眼,美军的炮弹已经开始往这边落,远处的爆炸火光越来越近。另外两名司机正准备跳上车,打算把车开到隱蔽处再弃车,李天佑却突然 “哎呀” 一声,猛地拍了下引擎盖,懊恼地骂道:“操!这破车!刚才冲火墙的时候肯定被弹片崩了!” 他一把掀开引擎盖,一股白汽 “噗” 地涌出来,带著浓烈的冷却液味道。水箱侧面,一道细细的口子正滋滋冒著热气,那是他刚才趁著卸货间隙,用匕首悄悄划开的。“你们看,” 他指著裂口,语气急得发颤,“水箱漏得厉害,再开就得趴窝,现在能动的卡车就这几辆,扔了太可惜,我得试试能不能堵上。” 他一边说一边从工具箱里摸出破布和铁丝,假装忙碌。 另外两名司机探头一看,蒸汽確实越冒越浓,引擎盖都开始发烫。远处的炮弹爆炸声越来越近,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能行吗?我们停在这目標太明显了,美军的飞机就要来了,怕是没有时间了。” 一个司机皱著眉问,语气里满是担忧。“试试总比扔了强。” 李天佑头也不抬,手里的铁丝缠得飞快,“你们先撤吧,跟接应的同志走,我修好就赶上来,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时间不等人。“那你小心点,不行就赶紧跑,別恋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其中一人拍了拍李天佑的肩膀,转身跟著接应的战士钻进了夜色中的战壕。看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爆炸的火光里,李天佑立刻直起身,眼神瞬间从焦急变成锐利,像出鞘的刀。 他迅速將卡车倒进旁边一个被炸塌半边的涵洞。涵洞入口被断裂的钢筋和碎石堵住,只留下刚好能过一辆卡车的缝隙,他用积雪和石块把车身掩盖住,只露出一点排气管,远看就像一堆废弃的钢铁。 做完这一切,李天佑从空间里取一身从美军仓库缴获的美军坦克兵连体服,深绿色的卡其布上沾满了油污和暗红的污渍,袖口和裤脚磨得发亮。这件衣服没有任何军衔標识,最適合混入敌阵。 他往脸上抹了把涵洞底的污泥,又蹭了些炭灰,把眉眼和脸颊都涂得黑乎乎的,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著寒光的眼睛。空间里,除了巴祖卡火箭筒和炸药,他还特意备了美军工兵钳、手电筒和几节备用电池,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第196章 零件 李天佑像一道影子,贴著崖壁的阴影向前潜行。头顶的炮弹呼啸而过,在远处炸出漫天雪雾;身旁的战壕里,志愿军战士正用步枪精准射击,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和美军重机枪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他的空间感知能力开到最大,能清晰 “看到” 百米內的热源:左侧崖壁后有个美军机枪巢,三个热源正对著下方扫射;前方五十米处,志愿军的爆破组正趴在雪地里,准备衝锋。 突然,一阵急促的衝锋號响起!李天佑猛地缩到一块岩石后,只见二十多个志愿军战士从战壕里跃出,怀里抱著炸药包,踩著积雪向美军的坦克阵地衝去。“为了胜利!冲啊!” 他们的吼声被炮弹爆炸声吞没,美军的机枪立刻形成密集的火力网,子弹像雨点般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片白色的烟尘。 第一个战士刚衝过开阔地,就被子弹击中,炸药包从怀里滑落;第二个战士接过炸药包继续冲,没跑两步就倒在血泊里;第三个、第四个......前赴后继的身影在火力网中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却没人停下脚步。 李天佑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喉咙里翻涌。他看著最后一个战士抱著炸药包扑向坦克履带,隨著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坦克的履带被炸断,可那名战士也永远留在了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他必须完成更重要的事。深吸一口气,他调整好呼吸,借著爆炸的烟尘,像一只敏捷的猎豹,向著水门桥的方向潜行而去。那座横跨断崖的钢铁桥樑就在前方,是美军的逃生通道,也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標。 冰冷的雪地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冻得李天佑的骨头缝都在发疼。他匍匐在离水门桥不到百米的弹坑里,积雪没到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前方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在桥面上扫来扫去,美军的重机枪每隔几分钟就会对著崖壁盲射一通,子弹打在岩石上的脆响近在咫尺。 他紧盯著西侧主桥墩与桥面钢樑的连接处,那里是整座桥的 “腰眼”,钢樑焊接的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是之前轰炸留下的旧伤,也是探照灯旋转的死角,更是结构力学上最脆弱的节点。 意念骤然集中!李天佑的指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再次升级的空间里早已备好的五十公斤炸药包瞬间消失。下一秒,在那道隱蔽的接缝下方,炸药包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稳稳地卡在钢樑与桥墩的缝隙里,导火索被他用空间气流轻轻吹向美军巡逻的反方向。做完这一切,他像壁虎般贴著冻土向后蠕动,每动一下都避开探照灯的光斑,动作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起爆!” 远处战壕里传来志愿军指挥员嘶哑的吼声,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声命令本是为牺牲的爆破组下达的,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杀器早已悄然就位。轰隆,震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西侧桥墩处爆发出刺眼的橙红色火光,衝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手,將积雪掀得漫天飞舞。 坚固的工字钢钢樑在巨大的衝击力下扭曲、撕裂,发出刺耳的 “咯吱” 声,像是钢铁在绝望地哀嚎。整座大桥剧烈摇晃,西侧桥面如同被斩断的巨臂,轰然垮塌了三分之一,断裂的钢樑带著尖锐的稜角悬在半空。 桥上正在亡命奔逃的美军车辆瞬间失去支撑,一辆吉普车率先坠下悬崖,在深谷中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紧隨其后的卡车带著满车士兵翻滚著坠落,惨叫声被更大的爆炸吞没;几个侥倖抓住钢樑的美军士兵挣扎著想要爬上来,却被断裂处的钢筋划破身体,鲜血染红了冰冷的钢铁,最终还是无力地坠入深渊。 美军的撤退通道,在火光中被硬生生斩断。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那包炸药是如何出现在致命位置的,所有人都以为是牺牲的爆破手用生命完成了这致命一击,阵地上响起志愿军战士们压抑已久的欢呼,带著泪水和悲壮。 但胜利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被打懵的美军很快反应过来,作为王牌部队的陆战一师,其工程能力和后勤保障堪称恐怖。在付出巨大代价稳住阵脚后,一个让志愿军心头一沉的消息传来:麦克阿瑟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修復水门桥,一座预製好的 m2 型钢樑车辙桥关键组件,正从日本紧急空运而来。 第二天清晨,三架 c-119 运输机在十几架战斗机的护航下,衝破志愿军稀疏的高射炮火,轰鸣著掠过水门桥上空。巨大的钢樑组件被降落伞吊著,缓缓落在美军控制的后方区域,精准得如同教科书。美军士兵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工程兵部队立刻驾驶著推土机和起重机赶到,穿著防寒服的工程师们拿著图纸,爭分夺秒地开始组装这座 “生命之桥”。 当美军 c-119 运输机巨大的身影衝破云层,在战斗机护航下出现在水门桥上空时,潜伏在山腰掩体里的志愿军战士们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们冻得发紫的手指紧紧抠著冻土,眼睁睁看著一个个庞然大物从机舱坠落,降落伞像白色的幽灵在空中绽开,吊著的钢樑组件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战士的声音带著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身旁的班长眯起被风雪吹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是桥!他们在空投整座桥!”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战士们的心里,原本因炸毁水门桥而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冰水浇灭。 掩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穿过弹孔的呜咽声。战士们看著那些钢樑组件精准地落在美军控制区,工程兵们立刻围上去拆解组装,机械的轰鸣声隔著山谷传来,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怎么敢......怎么能......” 一个伤员挣扎著坐起来,指著天空中盘旋的运输机,眼眶瞬间红了,他们用血肉之躯炸断的桥樑,敌人竟能用飞机凭空运来一座新的! 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阵地。有的战士低下头,狠狠捶打著冻硬的地面;有的紧咬著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鬆开;卫生员抱著最后几包绷带,背过身悄悄抹掉眼泪。美军的空中优势、后勤能力,在这一刻以最残酷的方式展现出来,仿佛在嘲笑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胜利如此脆弱。 李天佑潜伏在附近一处被炸毁的观察哨废墟里,用缴获的美军望远镜冷冷地看著这一切。望远镜的镜片上结著薄霜,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擦掉霜花,看著美军工程师熟练地吊装钢樑、校准接口、拧紧螺栓。 不到半天时间,大桥的主梁已经初具雏形,钢铁的骨架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他知道,一旦这座桥组装完毕,陆战一师的坦克、装甲车就能逃出生天,之前无数战士的牺牲都將付诸东流。 “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目光锁定了那些连接钢樑的关键部件,那些脸盆大小的特製高强度螺母、手臂粗细的连接销、固定桥面板的巨型 u 型卡箍,这些是整座桥的 “关节”,缺一不可,一旦缺失或失效,再坚固的钢樑也只是一堆废铁。 夜幕再次降临,美军的探照灯把组装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光柱在钢樑间来回扫射,巡逻队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 “咯吱” 声,每个转角都有机枪岗哨。但这难不倒已经蜕变为战场幽灵的李天佑。他將身体藏入空间,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在探照灯光柱的缝隙中穿行。空间隱身状態下,他能清晰地 “看到” 巡逻队的位置,避开他们的视线死角,悄无声息地靠近正在组装的桥面。 他紧贴著冰冷的钢樑阴影移动,手指如同最灵巧的外科手术刀,轻轻拂过那些刚刚安装到位、尚未最终紧固的关键连接件。意念微动间,一个固定主梁的特製螺母凭空消失;再触碰到连接处,一根半米长的连接销无声无息地进入空间;转向桥面板,一组 u 型卡箍瞬间不见踪影......他专挑那些结构关键、且美军工程师暂时不会反覆检查的位置下手,每个动作都快如闪电,在探照灯扫过的间隙完成,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仿佛那些部件从未存在过。 美军工程师们全神贯注於吊装巨大的主梁,对螺栓螺母这些 “小零件” 的检查本就疏忽,加上夜色和忙碌,竟没人发现异常。工程进度在表面上依旧顺利,指挥官看著即將完工的桥樑,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甚至已经开始安排先头部队准备测试通行。 当最后一块桥面板被起重机稳稳放在钢樑上,美军指挥官迫不及待地挥手:“让坦克开上去,测试承重。” 两辆沉重的 m26 潘兴坦克轰鸣著驶上桥面,履带碾过钢板发出震耳的 “哐当” 声。第一辆坦克刚开到桥中央,第二辆紧隨其后时,意外发生了。 “嘎吱 —— 嘣!” 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猛然爆发,被抽走关键螺母的西侧桥墩连接处首先崩溃,巨大的钢樑失去支撑,如同被抽掉骨头的巨兽,瞬间向下弯曲、撕裂。紧接著,连锁反应发生,被抽走连接销的主梁接口处断裂,失去 u 型卡箍固定的桥面板翘起、滑落。整座看似坚固无比的钢铁大桥,在美军惊恐的目光中,如同被推倒的积木,从中央向两侧轰然垮塌! 桥上的两辆坦克失去平衡,带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坠下悬崖,在深谷中接连爆发出冲天火光;桥面上的美军工程兵和士兵来不及反应,就隨著断裂的钢樑一起坠落,绝望的嚎叫声在夜空中迴荡。侥倖还未上桥的美军看著这如同神罚般的崩塌景象,有的瘫坐在雪地里,有的疯狂地向后方逃窜,彻底陷入了崩溃和绝望。他们到最后都不明白,为什么完美组装的桥樑会突然垮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摧毁他们的希望。 早已转移到安全山脊的李天佑,静静地站在背风处,俯视著下方的炼狱。火光映照著他沾满硝烟和污泥的脸,眼神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冰冷。空间里,那些沉甸甸的特製螺栓、连接销和卡箍静静地躺著,它们没有爆炸的火光,却完成了比炸药更致命的绝杀。 水门桥美军陆战一师最后的逃生之路,被彻底断绝,深谷中的爆炸火光,成了为陆战一师奏响的最终輓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下一个战场,还在等待著他这把无声的利刃。 水门桥的彻底崩塌,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陆战一师最后的防线。这座钢铁桥樑的断裂,不仅断绝了美军南逃的通道,更压垮了这支王牌部队的心理防线。志愿军的总攻號角在黎明时分吹响,衝锋號声穿透风雪,迴荡在长津湖的山谷间。早已饥寒交迫的美军士兵从掩体里探出头,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志愿军身影。他们踩著积雪衝锋,棉衣单薄却眼神如炬,冻裂的手指扣著扳机,嘶哑的吶喊声盖过了炮火轰鸣。 陷入重围的美军彻底乱了阵脚。补给线早在三天前就被切断,罐头和巧克力早已耗尽,士兵们嚼著冻硬的饼乾,牙齿都硌出了血;冬装在连日激战中变得破烂不堪,不少人手脚冻得发黑流脓,连枪栓都拉不开;电台里充斥著呼救和咒骂,却再也听不到援军的回应。 第197章 休整 成建制的抵抗在志愿军的猛攻下水解冰消,有的美军连队整建制放下武器,有的士兵在雪地里冻僵,连投降的力气都没有。曾经不可一世的陆战一师,那些戴著 “北极熊团” 徽章的精锐,此刻在冰天雪地里如同待宰的羔羊,被俘的士兵排成长队,在志愿军战士的押解下蹣跚前行,更多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被炮火和鲜血浸染的雪地。 李天佑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穿梭,避开激战的核心区域。他在一处被炸毁的涵洞后找到了自己的卡车,车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弹痕,却依旧结实。他从空间里取出备用的水管堵漏剂,对著之前用匕首划开的小口子轻轻一抹,再用铁丝缠紧,发动引擎时,水箱的蒸汽已经消失无踪。 他跳上驾驶室,方向盘在掌心转动,卡车缓缓驶离战场,混入最后一批撤回后方的运输车队。车窗外,晨光正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泛著金光,远处的水门桥残骸在阳光下像一截断裂的骨头,无声地诉说著这场战役的惨烈。 当卡车再次驶过鸭绿江的冰面,李天佑望著对岸基地的炊烟,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车斗里空荡荡的,只有轮胎碾过冰层的咯吱声,和他胸腔里悄然起伏的呼吸。他拉低帽檐,遮住眼底的疲惫,像个最普通的倖存者。棉衣沾著硝烟,脸上带著风霜,只有那双眼睛,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基地早已被狂喜淹没。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指挥部传到炊事班,从伤员帐篷传到运输队的大棚。“水门桥塌了!陆战一师完了!” 士兵们互相拥抱,有的举著步枪朝天射击,有的抱著战友放声大哭,连最沉稳的干部都红了眼眶。伙房里飘出久违的肉香,那是炊事班杀了唯一一头猪,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饭堂里,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討论著水门桥的 “奇蹟”。“我跟你们说,肯定是咱们的神炮手,三发炮弹就命中关键节点,那准头,神了!” 一个扛著火箭筒的战士拍著桌子,说得眉飞色舞。旁边的卫生员摇摇头:“不对,我听从前线下来的同志说,美军自己修桥的时候偷工减料,螺栓都没拧紧,坦克一压就垮了。” 角落里,几个老兵压低声音,眼神神秘:“你们没听说?最近前线都在传『战场幽灵』,物资凭空出现,桥樑无故崩塌,说不定是咱们的英烈显灵了!” 李天佑端著搪瓷碗,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默默扒拉著碗里的红烧肉。肉香浓郁,却压不住他鼻尖縈绕的硝烟味。他听著大家的猜测,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没人会想到,那个传说中的 “幽灵”,就是这个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普通司机。他的空间里,那些从桥体上 “取” 来的螺栓、销子还静静躺著,带著钢铁的冷硬和胜利的温度。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同队的一名司机:“天佑,你说邪门不邪门?那桥说塌就塌了,正好断了美军的路!” 李天佑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奇:“是啊,太神了!说不定真是咱们的战士英灵保佑,不让这帮侵略者跑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碗沿挡住了眼底的复杂。 胜利的欢呼很暖,但他知道,这场战爭的硝烟还未散尽,他的 “幽灵” 之旅,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鸭绿江的风吹过基地的帐篷,带著雪的清凉和烟火的暖意,而藏在平凡身影下的秘密,將永远守护著这片土地的安寧。 基地的欢庆还未平息,赵干事的身影又出现在运输队的大棚外。他穿著乾净的干部服,袖口沾著点油墨,显然刚从战报堆里抽身。看到李天佑正蹲在卡车旁检查轮胎,他走过来,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李天佑同志,能聊聊水门桥的情况吗?” 李天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疲惫,眼窝深陷,嘴角带著一丝没缓过来的僵硬,连回答都慢了半拍:“赵干事?您找我。” 他的军帽歪在头上,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棉衣肘部的破洞用粗线缝著,看起来和其他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司机没两样。 两人走到大棚角落的炭火盆旁,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结著冰碴的地面上。“你是最后一批从水门桥附近撤回来的,桥塌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干事掏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目光却没离开李天佑的脸,带著习惯性的审视。 李天佑搓了搓冻僵的手,往炭火盆边凑了凑,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我那会儿刚把车从涵洞里开出来,水箱漏得厉害,我就慢慢往前挪。刚过第二个山樑,就听见后面『轰隆』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好傢伙!水门桥那边火光冲天,黑烟都快遮住太阳了!” 他刻意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逼真的后怕,“我哪儿敢停啊?踩著油门就往前冲,生怕被爆炸波掀翻,连回头多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你觉得桥是怎么塌的?” 赵干事追问,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李天佑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困惑:“八成是咱们的爆破组炸得狠,之前听说炸了好几次,估计桥早就松透了。美军急著逃命,修得肯定不结实,说不定坦克一压就垮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对牺牲战友的敬意,“那些炸桥的同志是真英勇,可惜我没亲眼看见他们的壮举。” 赵干事盯著他看了半晌。李天佑的脸被炭火烤得泛红,眼神朴实,甚至带著点木訥,完全不像能藏住秘密的样子。他想起李天佑主动报名敢死队时的决绝,想起运输队伤亡惨重却唯独他 “好运” 存活,心里的疑云確实没散。哪有这么多巧合?可偏偏找不到任何证据,战报里堆满了 “桥樑崩塌”“结构失效” 的模糊描述,连美军的记录都乱成一团。 “嗯,你说得有道理。” 赵干事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水门桥那边情况复杂,最后战报定的是『志愿军英勇爆破加美军仓促修復的结构问题』。你能活著回来就好,好好休整。”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心里的疑虑像被炭火烤过的雪,虽未完全消融,却也缩成了小小的硬块。 李天佑看著他的背影,悄悄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终於被炭火烤乾。下午,他去后勤处领取奖励,比平时多了两斤小米和一块压缩饼乾,这是 “完成运输任务” 的微薄酬劳。他默默接过,没和人多说一句话,避开欢庆的人群,回到了冰冷的通铺。 躺在铺位上,他闭上眼睛,空间里的景象清晰浮现:那些从水门桥 “取” 来的特製螺栓、手臂粗的连接销,安静地躺在角落里,钢铁的冷硬硌得他心里发沉。长津湖的炮声停了,冰原上的烈火灭了,但他知道战爭远未结束,美军的飞机还在朝鲜半岛的天空盘旋,下一场战役的號角隨时可能吹响。 手上的血腥味似乎还没散去,那是在柳潭里、在水门桥解决敌人时留下的印记;空间里的物资沉甸甸的,每一件都承载著不能说的秘密。他不再是那个初上战场的普通司机了,那些在阴影中完成的绝杀、在硝烟里藏起的希望,让他蜕变成了真正的战场幽灵,低调、致命,永远藏在最需要的地方。 下一个战场会是哪里?是汉城外围的丘陵,还是汉江岸边的滩涂?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空间的脉动,那是无声的承诺:只要这片土地需要,只要那些穿著单薄棉衣的战士需要,他的空间就会继续藏匿希望,羊毛毯、罐头、药品;也会继续收割绝望,敌人的弹药、桥樑的关键、侵略者的野心。 窗外,胜利的欢呼声还在基地里迴荡,有人在唱《志愿军战歌》,歌声里满是激昂。而李天佑的內心,却是一片大战后的寧静,像长津湖结冰的湖面,深沉、苍茫,却在冰层之下,藏著永不熄灭的暖意。他轻轻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里有伤疤,有秘密,更有对这片土地永远的守护。旅程,才刚刚开始。 鸭绿江对岸的炮火声终於暂时敛去了锋芒,只剩下凛冽的寒风在江面呼啸。风卷著碎雪,在冰封的江面上打著旋,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长津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冻土。雪地上还残留著炮弹炸出的焦黑痕跡,偶尔能看到被冻硬的军靴印记,无声地诉说著不久前的惨烈廝杀。 美军陆战一师成建制覆灭、军旗被志愿军战士缴获的消息,像一颗惊雷在国际舞台炸响。这支號称 “百年未尝败绩” 的王牌部队,如今连军旗上的北极熊徽章都染上了志愿军的枪眼,这消息彻底打懵了不可一世的联合国军。东京的美军指挥部里,麦克阿瑟捏著战报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那张总是掛著傲慢笑容的脸第一次布满铁青。 巨大的伤亡数字(陆战一师减员超过三分之二)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冰锥刺进他的战略蓝图,最终只能咬牙下令全线转入防御。朝鲜半岛的战线陷入了难得的 “静默期”,空气中却瀰漫著压抑的不甘,联合国军的营地再无往日的喧囂,只有巡逻队的皮靴踩在雪地上的沉重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失败的距离。 对志愿军而言,这短暂的平静如同久旱逢甘霖。冰封的鸭绿江上,不再只有零星的运输队艰难跋涉,而是出现了连绵不断的车队。崭新的嘎斯 51 卡车取代了那些满身弹痕、引擎隨时可能熄火的老旧车辆,墨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著光泽,轮胎上的防滑链叮噹作响,驾驶室里还贴著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的红色標语;祖国各地徵召的新司机们穿著统一的棉製服,在营地外进行紧急训练,虽然动作生涩,眼神却充满坚定。 医护人员的白色身影在新搭建的帐篷间穿梭,药箱里不再只有磺胺粉和绷带,还多了从苏联运来的青霉素和冻伤药膏,红十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粮食供应站的黑板上,“今日供应:玉米饼 200 斤、冻白菜 100 斤” 的字样被划掉,换成了 “白面馒头、猪肉罐头” 的新清单。 冬装仓库里,成捆的新棉衣堆到屋顶,棉花蓬鬆洁白,针脚细密整齐,標籤上印著 “上海製衣厂”“天津纺织厂” 的字样。那条曾被冰封的后勤动脉,在无数牺牲铺就的道路上,终於开始有力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著祖国的温暖和胜利的希望。 李天佑所在的运输队营地也焕发了生机。新搭的木板房取代了漏风的帆布帐篷,墙壁上刷著 “保家卫国” 的红色標语,窗户上糊著厚实的牛皮纸,挡住了寒风;训练场上传来新司机的吆喝声,他们围著老司机请教过弯技巧,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 伙房的烟囱里冒出笔直的青烟,飘来久违的猪肉燉粉条的香气,吸引著战士们排队打饭,队伍里不时传出笑声。营房里不再总是瀰漫著绝望的疲惫,老兵们在教新兵保养车辆,用抹布擦拭新卡车的方向盘,医护人员在给大家检查冻伤,往冻裂的手上涂药膏,连空气里都多了份重建的忙碌和对未来的期盼。 然而,这份 “改善” 对李天佑来说,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束缚。新卡车配备了严格的物资登记制度,每辆车的载重、路线、停靠点都有明確记录,出发前要签字確认,返回后要核对清单,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隨意停靠收集 “废品”;营地实行了军事化管理,外出需要请假,归队要接受检查,连卡车的停放位置都有固定区域,他偷偷使用空间收纳车辆或物资的机会大大减少。 第198章 监视 虽然新补充的政工干部每天组织学习,强调纪律和规范,黑板上写著 “一切行动听指挥” 的標语,赵干事虽然不再天天找他谈话,但无处不在的制度约束让他更难施展身手。看著那些崭新的卡车和井井有条的管理,李天佑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 李天佑开始怀念过去虽然艰苦却能自由行动的日子,如今后勤的改善带来了秩序的规范,却也让他这个 “战场幽灵” 失去了隱蔽的土壤。他靠在新卡车的引擎盖上,望著鸭绿江对岸的风雪,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涌动,而他的秘密行动,將面临更严峻的考验。空间里的物资依旧沉默,却仿佛一直在提醒他:战爭的硝烟未散,守护的使命仍在。 休整期尾声的基地的空气里瀰漫著不同以往的紧张,运输队的大棚外新掛起了巨大的作战地图,红色箭头在西线蜿蜒。而与这份紧张並存的,是另一道温暖的风景线,又有大批医护人员从祖国各地赶到边境,新搭的医疗帐篷在营区边缘连成一片,红十字標誌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卡车运来成箱的药品,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穿梭其间,给这片刚经歷战火的土地注入一丝生机。 那天李天佑正在检修卡车的剎车系统,扳手在冻硬的螺丝上较劲,额角渗出细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譁,是后勤兵在帮医护人员卸物资。他直起身擦汗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群白大褂,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梳著两条紧实的麻花辫,白大褂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正弯腰搬一个沉重的药品箱,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柔和又倔强。 是秦淮如? 李天佑手里的扳手 “噹啷” 一声掉在地上。他几乎要衝过去,脚步都抬了起来,那眉眼、那抿著嘴较劲的样子,分明就是他魂牵梦绕的家人。离別前秦淮如送他到车站,也是这样扎著麻花辫,说等他凯旋就带著孩子去接他。他甚至能想像到她转身时,白大褂下摆扬起的弧度,和记忆里那件蓝布旗袍的影子重叠。 可下一秒,李天佑又猛地顿住脚步,自嘲地摇摇头几乎失笑出声。怎么可能是她?秦淮如还在北京医学院上大学,课本里的知识还没学完,家里还有未满周岁的儿子等著餵奶,钱叔和杨婶的关节炎冬天正严重,她怎么可能丟下这一切跑到枪林弹雨的前线?一定是太想念她们了,看谁都像。他弯腰捡起扳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油污,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卡车底盘:“別瞎想了,好好修车。” 就在他重新拧紧螺丝时,那个 “像” 秦淮如的身影正好抬起头,目光在运输队的卡车间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嘴里还轻声问身边的护士:“请问......运输队的李天佑同志在这边吗?”“我也刚来,不太清楚......” 声音被风带著飘远了些,李天佑正专注於调整剎车片,完全没听见。等他终於修好剎车,直起身想去喝口水时,那片白大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医疗帐篷后,只留下地上散落的药品箱空壳。 李天佑甩了甩酸胀的胳膊,转身走向伙房,心里还想著晚上给家里写封信,问问孩子们会不会叫爸爸了。他没看到,医疗帐篷的门帘后,秦淮如正望著他的背影轻轻蹙眉,手里攥著一封皱巴巴的介绍信,上面写著 “支援前线医疗队队员秦淮如”。她报名参军只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同一个基地,能远远看一眼也好。可刚才人太多,转眼就找不到了。 风捲起地上的雪沫,吹过卡车的铁皮车厢,发出呜呜的声响。李天佑喝著热汤,很快把那个 “错觉” 拋在脑后,开始琢磨下午的运输路线。他不知道,命运曾在刚才给了他们一次重逢的机会,却被战爭的忙碌和他自己的 “理智” 轻轻错过。而这份错过,將在未来的烽烟里,埋下更深的牵掛与等待。 运输队的布告栏前很快围满了人,一张泛黄的牛皮纸上,用红墨水写著新规定:“所有跨区域运输任务,尤其是运输药品、弹药、精密仪器等物资,必须配备隨车保卫战士,负责押运安全与突发情况处置。” 落款是基地指挥部,鲜红的印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通讯员拿著铁皮喇叭在营区巡迴通知:“都看清楚了,从今天起,出车必须带保卫员,这是死命令!防止敌特破坏,確保物资安全!” 战士们议论纷纷,大多表示理解。“確实该这样,上次三排的卡车就被特务炸了,一车药品全没了......”“有保卫员跟著,遇到小股敌人也能有个照应。” 可李天佑站在人群外,看著布告上的文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旧卡车的方向盘,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懂这项规定的必要性。 战爭打到这份上,每一份物资都关乎生死,防敌特、保安全是必须的。可对他而言,这规定无异於在脖子上套了副无形的枷锁,曾经那个能在断壁残垣间自由穿梭、靠空间异能悄无声息收集物资的 “幽灵”,从此身边多了双眼睛,每一个动作都得小心翼翼。 他回到宿舍,看著床底下藏著的那把缴获的美军匕首,刀鞘上还留著水门桥的硝烟味。想起之前独自驾车穿越封锁线,靠空间能力避开敌机、收纳物资的日子,那时的自由像风一样,可现在,风被关进了笼子。连擦拭卡车时,他都忍不住多看几眼驾驶室的副座,那里以后將坐著另一个人,一个需要他时刻提防、不能暴露丝毫秘密的同行者。 第一次执行新规定下的任务来得很快:向后方新建的野战医院运送一批盘尼西林和血浆。这批药品是从苏联紧急调拨的,用恆温箱装著,箱子上印著红色的十字,比黄金还珍贵。出发前,队长领著一个年轻战士走到李天佑的卡车旁:“天佑,这是王铁柱,新兵连刚下来的,枪法准,让他跟你走这趟。” 李天佑抬头打量,小伙子顶多十八九岁,个子不算高,肩膀却挺得笔直,军帽下露出黝黑的脸蛋,还带著点婴儿肥,眼神却亮得像星星,透著股不服输的劲儿。他穿著崭新的棉衣,步枪横放在膝上,手指紧张地抠著枪套的边缘,看到李天佑看他,立刻 “啪” 地立正敬礼:“李师傅,俺叫王铁柱,俺爹是猎户,俺打小就会使枪,路上有啥情况,您儘管吩咐!” 声音带著点山东口音,响亮又带著点羞涩。 “別叫师傅,叫我李哥就行。”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感很结实,能摸到棉衣下紧绷的肌肉,“这趟路走沿江公路,还算安全,放轻鬆点。” 他嘴上说著,心里却早已绷紧了弦,血浆需要恆温,不能顛簸;盘尼西林是管制药品,全程不能离人;最重要的是,王铁柱就在身边,他连偷偷从空间取块巧克力的机会都没有。 发动卡车时,李天佑特意看了眼副座。王铁柱坐得笔直,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时不时转头观察两侧的山林,手指始终搭在步枪的扳机上,一副隨时准备战斗的样子。过检查站时,哨兵核对物资清单,王铁柱立刻下车帮忙搬箱子,动作麻利却小心,生怕碰坏了恆温箱。李天佑看著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心里忽然有点复杂,这小伙子的紧张和责任感,是对任务的敬畏,可这份敬畏,恰恰成了他最大的束缚。 卡车驶过冰封的江面,对岸祖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王铁柱忽然指著远处的村庄:“李师傅,您看那房子,跟俺老家的差不多!等打完仗,俺就回家盖新房。” 他的语气里带著憧憬,眼睛亮晶晶的。李天佑 “嗯” 了一声,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李天佑知道,这趟任务只是开始,以后的路,他得带著这份 “枷锁” 继续走下去,既要守护好物资和身边的战友,更要守护好那个关乎无数生命的秘密。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江水的寒气,李天佑踩下油门,卡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向著野战医院的方向驶去,也向著未知的挑战驶去。 卡车行驶在二线公路上,路面的积雪被过往车辆压实,结成一层坚硬的冰壳,车轮碾过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公路两旁的山林覆盖著厚厚的白雪,偶尔能看到被炮弹炸断的树干,像沉默的哨兵立在雪地里。这里远离前线炮火,却依然能看到战爭的痕跡,路边的弹坑结著冰,废弃的军用水壶半埋在雪里,壶身上的军徽被硝烟燻得发黑。 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沿途的每一处角落。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运输中养成的本能,废墟里的一块布料、雪堆下的一个罐头盒,都可能藏著能救命的物资。当车驶过一道山樑时,几公里外的一片废墟闯入视线,那是个被炮火摧毁的村庄,断壁残垣在雪地里勾勒出破碎的轮廓,屋顶的横樑斜插在雪堆里,烟囱只剩下半截,像根指向天空的枯骨。 “那里以前是个供销社,” 李天佑心里默默盘算,“说不定能有几卷没被烧完的绷带,或者被埋在灶台下的棉衣內衬。” 他甚至能 “感觉” 到废墟深处,可能有几颗散落的子弹被冻在雪层下,那是撤退时战士们匆忙间遗落的。换作以前,他会立刻找个藉口:“队长,前面好像有敌机侦查,我拐到废墟后躲躲。” 或者 “水箱有点响,我去那边找块布擦擦”,然后趁停车的间隙,用空间能力悄无声息地收纳物资。 可现在,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的王铁柱。小伙子坐得笔直,眼睛像鹰隼一样盯著窗外,步枪横放在膝上,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连路边飞过一只野鸡都能让他瞬间绷紧身体。李天佑能想像到,如果自己提出停车,王铁柱一定会睁大眼睛问:“李师傅,这里离路线有点偏,停车不安全吧?要不咱们快点赶路?” 那双清澈又充满责任感的眼睛,容不得半点 “异常”。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脚下轻轻踩下油门,卡车平稳地加速,將那片废墟远远甩在身后。从后视镜里看著废墟越来越小,李天佑的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他仿佛能看到那些被雪掩埋的绷带在寒风中轻轻颤动,能闻到棉衣內衬残留的烟火气,那些本可以被空间收纳、未来能裹住战士冻僵身体的 “希望”,就这样和他擦肩而过,成了咫尺之遥的遗憾。 机会在中途补给点悄然出现。卡车按照规定停在补给站加水,蓝色的水桶在寒风中冒著白汽,后勤兵用漏斗往水箱里灌水,水流在接口处凝结成细小的冰碴。李天佑推开车门下车活动筋骨,冻得发麻的腿刚落地,就听见身后 “咔噠” 一声,王铁柱也跟著下了车,步枪斜挎在肩上,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连补给站旁的草垛都没放过。 补给站旁边有一小片被炸毁的民房残骸,断墙只剩下半人高,露出里面燻黑的房梁。三个后勤兵正蹲在废墟里清理杂物,把烧变形的铁锅、炸烂的木箱堆到一旁,准备等会儿集中焚烧。 李天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堆杂物,瞬间锁定了目標,几个军用水壶被压在木箱下,壶身被炮火熏得漆黑,还扭曲变形,但壶口的螺纹完好,晃一晃能听见內胆玻璃破碎的轻响,说明外壳还能用来装水;旁边还缠著一小捆绝缘电线,外面的橡胶皮被油污浸透,露出里面的铜丝,在阳光下闪著微弱的光,这在修理卡车电路或电台时,可是能救命的宝贝。 第199章 身影 李天佑心里一动,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跺了跺冻僵的脚,指著那堆杂物对后勤兵笑了笑:“同志,你们这清理呢?这些破水壶和电线还要不?看著都烧坏了,留著占地方。” 他指了指自己的卡车,语气自然得像在拉家常,“我们等会儿要往后方处理场送空箱子,顺路帮你们捎过去烧,省得你们再跑一趟腿,天冷路滑的。” 运输队经常帮后勤捎带杂物,这理由合情合理。 后勤兵抬头看了看他,又瞥了眼那堆確实没什么用的破烂,挥挥手:“行啊司机师傅,那可太谢谢了!我们正愁没车运呢。” 说完继续埋头清理其他杂物。 李天佑心里刚泛起一丝喜意,正要弯腰去捡,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师傅,我来!” 王铁柱一个箭步衝上来,不等李天佑反应,已经麻利地蹲下身子,双手抓住那捆电线和几个水壶,轻轻鬆鬆抱了起来。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脸上沾了点灰尘,却笑得一脸真诚:“您是老司机,要盯著车呢,这种脏活累活我来就行!別脏了您的手。” 李天佑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只能把到嘴边的 “我自己来就行” 咽回去,看著王铁柱抱著那些 “宝贝” 走向卡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指了指车斗角落:“放那边吧,靠著工具箱,別压著药品箱子。” 王铁柱 “哎” 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好,还用绳子简单捆了捆,生怕路上掉下来。 看著王铁柱认真的样子,李天佑突然觉得有些无奈。这小伙子的尽责没有半分恶意,甚至带著对 “老司机” 的尊敬,可正是这份纯粹的责任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使用空间能力的可能。他连假装整理杂物、趁机將水壶和电线收入空间的机会都没有,王铁柱的目光始终在他附近,清澈又直接。 傍晚抵达后方处理场时,李天佑只能看著那捆电线和水壶被后勤兵当作垃圾扔进焚烧坑。火苗舔上油污的橡胶皮,发出 “滋滋” 的声响,冒出黑烟。他站在远处,看著那些本可以在未来修理电台、给战士装热水的 “宝贝” 化为灰烬,心里空落落的。 空间里的微光安静地亮著,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微小的目標上,显得这样 “无用武之地”。寒风捲起焚烧的灰烬,落在他的棉衣上,像一层无声的嘆息,战爭教会他在绝境中寻找希望,可现在,他得学著在束缚中等待下一个机会。 此后的几次任务,像在重复同一场无声的博弈。隨车的保卫战士换了几茬,有时是王铁柱那样眼里藏著光的新兵,攥著步枪的手始终冒汗,却把 “保护物资” 四个字刻在心上;有时是满脸风霜的老兵,眼角的皱纹里藏著战场的故事,目光像鹰隼般锐利,上车前会绕著卡车转三圈,连轮胎纹路里的石子都要抠掉,仿佛能看穿所有隱藏的秘密。无论面对谁,李天佑都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得掂量再三。 还有几次,李天佑能敏锐地察觉到,保卫战士的目光深处藏著一丝熟悉的审视,那是属於赵干事的味道,像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著他的一举一动。他知道,那道无形的 “网” 从未撤去,只是编织得更加隱蔽,在他以为放鬆的时候,轻轻收紧。 那次运送弹药去二线阵地,路过一片被炮火犁过的荒坡,雪地里半露著个铁皮罐头盒,边缘还沾著点午餐肉的油渍,多半是美军撤退时掉落的。李天佑膀胱明明不胀,却还是揉著肚子说:“同志,停下车,我去那边方便一下。” 保卫的老兵叫老周,闻言点点头,却没回车里,而是靠在车门上,掏出菸捲点燃,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李天佑 “方便” 的方向,像在欣赏风景,却又把每一寸雪地都纳入视线。 李天佑蹲在灌木丛后,手指刚碰到罐头盒的铁皮,就感觉那道目光扫了过来,只能假装繫鞋带,把罐头盒又踢回雪堆里。起身时,老周笑著递过烟:“这鬼地方,撒泡尿都得防著冷枪,快上车吧。” 李天佑接过烟,指尖有点发凉,菸捲在指间转了半圈,没点燃。 还有次遇到辆翻在沟里的美军吉普,车身被炮弹炸得焦黑,轮子还在空转。李天佑放慢车速,指著残骸说:“说不定有能用的零件,咱们顺道捡点?” 副座的保卫战士是个刚从侦察连调来的小伙子,立刻皱眉:“李师傅,这太危险!美军经常在残骸里埋诡雷,上次三班长就栽在这上面。任务要紧,別节外生枝。” 他语气坚决,手已经按在了步枪的扳机上,大有 “你敢下车我就硬拦” 的架势。李天佑看著吉普驾驶座下露出的半箱子弹,只能嘆口气,踩下油门:“行,听你的,安全第一。” 后视镜里,那辆吉普越来越小,像块卡在喉咙里的骨头,咽不下,吐不出。 最让他无奈的是运送粮食那次。公路旁的雪地里,半埋著个军用口粮袋,绿色的帆布上印著美军標识,鼓鼓囊囊的,显然没被打开过。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里面说不定是巧克力或压缩饼乾,够前线一个班的战士顶一天。他刚想打方向盘靠边,副座的保卫战士就轻声提醒:“李师傅,按规定路线走,不能隨意停车。前面三公里有检查站,偏离路线要登记的。” 那战士是个戴眼镜的文书兵,说话文縐縐的,却把规章制度背得滚瓜烂熟。李天佑看著口粮袋在雪地里若隱若现,像在对他招手,最终还是咬咬牙,让卡车笔直驶过。车轮捲起的雪沫溅在口粮袋上,把它彻底埋进了更深的雪层。 次数多了,李天佑终於认清了现实:在 “影子” 的注视下,別说大规模收集物资,连小规模的 “拾荒” 都成了奢望。他甚至不敢在驾驶室里偷偷从空间取块巧克力,保卫战士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动作,任何一点异常的 “凭空出现”,都可能被放大。 他忘不了赵干事那双探究的眼睛,柳潭里的 “神跡”、水门桥的崩塌,这些谜团还悬在头顶,一旦再出现不明来源的物资,有心人很容易就会把线索繫到他这个 “总在关键区域出现的司机” 身上。风险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次试探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开始彻底蛰伏。空间能力的使用被压缩到极致,只剩下最隱蔽的保命手段。遇到零星炮击时,他会在炮弹落地前的瞬间,让自己的身体暂时躲进空间,只留个空座位给保卫战士,等硝烟散去再 “凭空出现”,笑著解释:“刚才趴到座位底下了,反应快吧?” 有次遭遇冷枪,子弹擦著驾驶室飞来,他在千分之一秒內將子弹收入空间,玻璃被震出裂纹,保卫战士惊出一身冷汗,他却面不改色地说:“运气好,子弹打偏了。” 这种极限操作极其耗费精神,每次用完都头晕目眩,像被抽走了半条命,可他別无选择。 夜深人静时,李天佑躺在通铺里,意识沉入空间。里面的物资还堆得满满当当:柳潭里 “顺” 来的羊毛毯泛著柔光,水门桥缴获的螺栓闪著冷光,还有那些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罐头、药品,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可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 “储备”,如今却在蒙尘,他不敢拿出来,只能偶尔在极度隱蔽时,偷偷取块巧克力补充体力,或是用冻伤药膏涂抹自己冻裂的手。看著空间里日渐消耗的压缩饼乾,听著营区里传来的新装备运输声,他心里的焦虑像野草疯长。 前线的平静是暂时的,连新来的政工干部都在学习会上说:“联合国军怕是在在攒劲,下一场仗只会更难打。” 李天佑清楚的知道,那些空间里的物资,本应是下一场风暴里的救命稻草。羊毛毯能裹住冻僵的战士,罐头能让空腹的战友有力气衝锋,炸药能炸毁敌人的碉堡。可现在,它们只能静静的躺在 “异次元” 里,陪著他在阴影里蛰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天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蛰伏不是结束,只是等待。等下一场风暴来临,等那个需要他的瞬间,这些蒙尘的 “希望”,终將衝破束缚,再次为这片土地点燃光火。而他这个 “幽灵”,也终將在最合適的时机,重新潜入战场的夜色里。 长津湖战役的惨烈胜利带来的震撼与狂热,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联合国军的静默与志愿军的喘息中,涟漪渐渐平復。鸭绿江两岸的硝烟暂时敛去,却在空气中凝结成一种绷紧神经的僵持。韩战进入了一段相对漫长却暗流汹涌的休整期。美军在南方舔舐伤口,志愿军在北方积蓄力量,双方都像盘踞的猛兽,用沉默丈量著下一次扑咬的距离。 对李天佑而言,这五个月的休整期是名副其实的冰火两重天。明面上,他依旧是运输队里一名普通的卡车司机,每天握著方向盘穿梭在补给线上,像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但这平静的表象下,却是如影隨形的束缚。 李天佑渐渐开始像钟錶般严格遵守规则。卡车的轮胎永远沿著规定路线的辙痕行驶,哪怕路边废墟里露出半截美军罐头,他也目不斜视,油门踩得平稳,仿佛那诱人的金属光泽只是普通的石块。 停车休整时,他会和保卫战士一起坐在驾驶室里吃炒麵,目光始终落在车辆周围三米內,绝不主动提议去 “探索” 任何可疑区域,担心连多看一眼废墟的动作都显得 “不合时宜”。车上的物资交接更是一丝不苟,清单上的数字与实物核对三遍,签字时的笔画工整得像印刷体,绝不给人留下 “夹带” 或 “遗失” 的任何想像空间。 空间里的宝贝成了封存的禁忌。那些从柳潭里 “顺” 来的美式罐头、磺胺粉,还有几件能抵御严寒的厚呢子大衣,都静静地躺在黑暗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 “灰尘”。除非在极度飢饿或严寒中,他绝不轻易动用,仿佛那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会释放出无法预料的危险。 渐渐地,李天佑成了运输队里最沉默的人之一。战友们討论前线 “神跡” 时,他要么认真擦拭方向盘,要么低头保养车辆,仿佛那些传说与自己毫无关係。就算有人聊起停战谈判的乐观前景,李天佑也只是笑笑,从不接话。他像一台专注於方向盘和路况的机器,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只在没人注意时,才会任由疲惫和焦虑爬上眉梢,稍稍放鬆片刻。 在跟过车的保卫战士们的眼中,李天佑是个技术过硬、性格沉稳甚至有些木訥的可靠老兵。无论遇到小股敌袭还是炮火封锁,他总能第一时间踩下油门或躲进掩体。化险为夷的次数多了,大家都將一开始的“幸运”最终归结为 “经验老到”“运气好”,是个让人省心的搭档。可只有李天佑自己知道,每一次平稳运输的背后,都是內心无声的嘶吼,那曾让他在长津湖力挽狂澜的空间能力,此刻像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更让李天佑坐立难安的是,他知晓这段 “静默期” 背后隱藏的血腥真相。当广播里断断续续传出 “联合国军提出进行停战谈判” 的消息,基地里逐渐瀰漫起乐观情绪时,李天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只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这场 “和谈” 不过是美军精心策划的烟幕弹,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志愿军后勤线漫长脆弱、依赖 “礼拜攻势” 的致命弱点,积蓄力量发动大规模反击,目標直指三八线! 第200章 铁原 休整期的运输任务中,李天佑敏锐地捕捉到了越来越多的危险信號:联合国军的空中侦察频率诡异地增加,侦察机像贪婪的苍蝇,沿著运输干线和物资集散地低空盘旋,机翼下的相机快门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偶尔从敌占区飘来的无线电信號变得密集而复杂。 他曾偷偷用缴获的收音机 “偷听” 到片段,儘管不能完全听懂,但那频繁的调度指令绝不是和平时期应有的节奏;后方情报简报里提到,美军在釜山、仁川等港口有大量运输船靠岸,卸载的重型装备数量远超 “轮换补给” 的范畴,那是反攻力量在集结的铁证。 李天佑心急如焚,眼睁睁看著歷史的车轮沿著血腥的轨道碾压而来,自己却被束缚在驾驶室里,连收集路边废弃物资都做不到。他尝试用最隱晦的方式提醒:在运输队安全会议上,他装作无意地提起 “最近天上的『苍蝇』变多了,是不是有啥动静?”,得到的回应却是 “谈判期间互相盯著很正常,別自己嚇自己”。 看到新兵们对 “和谈” 抱有幻想,他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对老班长说:“老美吃了那么大亏,能真认栽?咱们可不能鬆劲儿啊!”,老班长只是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上面有安排,咱们听命令,时刻准备著就好。” 个人的力量在庞大的战爭机器和歷史惯性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他的警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激起。 近五个月的休整,李天佑的驾驶技术愈发炉火纯青,对朝鲜复杂地形的熟悉程度达到了新高度,哪里有隱蔽的涵洞,哪里的河床適合夜间徒涉,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他像一块沉默的钢铁,在一次次往返运输中被打磨得更加內敛、坚韧,也更深沉。 空间能力的使用被压缩到极致,却也因此锻炼了精神控制的精度:他能在千分之一秒內收走射向要害的子弹,能用最小的精神消耗完成最关键的 “自保” 动作,每一次能力的发动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空间里的物资虽然日渐减少,但核心的 “杀手鐧” 依然保留:三具巴祖卡火箭筒和配套弹药静静立在角落,金属表面擦得鋥亮;五桶凝固汽油密封在铁桶里,桶身的美军標识被细心打磨过;还有几箱关键药品,用防潮纸层层包裹。这些都是他准备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用来搏命的底牌。 1951 年,秋意渐浓。鸭绿江边的树叶染上金黄,却在寒风中簌簌飘落,像预示著即將到来的血色。谈判桌上的扯皮还在继续,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已经越来越浓。前线侦察报告称,美军及其僕从军开始频繁调动,大量坦克、重炮出现在前沿阵地,履带碾过土地的轰鸣在几十公里外都能听见。 李天佑握著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那场被后世称为 “秋季攻势” 的联合国军大反攻,已经箭在弦上。驾驶室里的收音机还在播放著谈判进展的新闻,他却仿佛已经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炮声。 休整期的尾声像被寒风掐断的炊烟,仓促而凛冽。基地的空气里瀰漫著不同以往的紧张,运输队的大棚外新掛起了巨大的作战地图,红色箭头在西线蜿蜒,参谋们的脚步声日夜不息,帆布帐篷里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每个人都知道,平静即將被打破,新的作战任务即將指挥部的灯光下酝酿成型。 那次运送通信器材的途中,李天佑在补给站加水时,无意间听到两个蹲在卡车旁的押运指挥员低声交谈。他们背对著他,军大衣裹得严实,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著风飘进他耳朵:“......美军装甲集群在汉城以西集结,卫星图像显示至少三个坦克营......”“目標铁原!那是西线枢纽,丟了咱们的防线就崩了!” 其中一个指挥员用戴手套的手指在地上划著名防线轮廓,眉头拧成疙瘩,“急需反坦克武器,工程器材也得跟上,不然挡不住那些铁王八!” 李天佑的心臟猛地一沉,握著水桶的手瞬间收紧。铁原......这个名字像电流击中他的记忆碎片。来自 21 世纪的歷史知识里,那场战役的惨烈程度不亚於长津湖,志愿军战士用血肉之躯在平原上阻击装甲洪流,每一寸土地都浸透鲜血。他仿佛能看到歷史书上的描述:“铁原阻击战,志愿军以劣势装备坚守 14 昼夜,歼敌万余,为战线稳定贏得时间”,可那短短几行字背后,是多少年轻生命的凋零? 任务简报在两天后下达,指挥部的木板房里挤满了运输队骨干。队长指著地图上被红圈標出的铁原:“美军要动真格的了,装甲部队压境,那边急需反坦克地雷和爆破筒!李天佑,你经验丰富,带车组走三號路线,务必在三天內送到!”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这趟任务,要命的活儿!” 当李天佑看到隨车保卫战士时,心里咯噔一下。来的是个老兵,姓孙,穿著洗得发白的侦察兵制服,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迷彩油彩,眼角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頜的旧伤疤,像条沉默的蛇。他背著一把磨得发亮的 m1941 步枪,枪托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刻痕,见李天佑看他,只是微微点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驾驶室时像在检查武器的膛线,连座椅下的缝隙都没放过。后来听队长说,孙老兵是从一线侦察连调下来的精锐,摸爬滚打十几年,抓过特务,炸过坦克,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 驾驶室里的气氛从出发就透著紧绷。孙老兵几乎不说话,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手指却始终搭在步枪扳机上,膝盖上放著军用地图,偶尔睁眼扫一眼窗外,目光在可疑的灌木丛、路边的弹坑上停留片刻,仿佛能嗅出危险的味道。李天佑握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的焦灼像被烈火炙烤的油锅。 他的意识沉入空间,里面的 “私货” 在无声吶喊:三具保养完好的巴祖卡火箭筒斜靠在角落,旁边堆著二十发穿甲弹,弹头泛著冷光;五桶凝固汽油密封在铁桶里,桶身印著美军標识;还有从水门桥 “顺” 来的反坦克地雷,比志愿军制式地雷威力大得多。这些都是对付装甲部队的利器,铁原的战士们正需要它们!可身边的孙老兵像一堵无形的墙,別说收集新物资,连动用空间里的储备都难如登天。 “铁原不能成为第二个长津湖……” 李天佑看著窗外掠过的荒坡,心里反覆默念。长津湖的冰雕、柳潭里的伤员、水门桥的爆炸,那些画面在眼前闪过。他不能眼睁睁看著铁原的战士们再陷入缺武器、少补给的绝境。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像野草衝破冻土。铁原战场必然混乱,美军的轰炸、坦克的衝锋、志愿军的反击会让整个防线变成一锅沸腾的粥。到那时,孙老兵的注意力会被外部威胁牢牢吸引,他要警戒冷枪、观察空袭、协助防御,或许会有那么几分钟,他的视线会离开驾驶室,离开李天佑的动作。 “需要计划......需要一个让他不得不分心的时机......” 李天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也许可以在通过封锁线时製造小规模衝突,吸引孙老兵下车警戒?或者在遭遇空袭时,利用混乱暂时脱离视线?每一个念头都伴隨著暴露的风险,但他看著空间里那些渴望被使用的武器,眼神越来越坚定。 卡车驶过冰封的河流,对岸的山林开始出现被炮火燻黑的痕跡。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硝烟的味道,远处隱约传来沉闷的炮声,像巨兽在低吼。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副驾驶上的孙老兵突然睁开眼,看向远处的炮声方向,伤疤在阳光下微微抽搐:“快到接防区了,注意隱蔽。”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警惕。 李天佑点点头,脚下轻轻踩下油门,卡车轰鸣著加速,向著那片即將被战火吞噬的平原驶去。他的眼神深处,那只在阴影中蛰伏已久的幽灵,正缓缓睁开眼睛,獠牙在暮色中闪著微光。铁原的风暴里,终將有他的身影,带著满空间的希望,撕开黑暗的缝隙。 铁原方向的天空,早已不再是天空应有的顏色。1951年的朝鲜,苍穹被无尽的炮火与滚滚浓烟彻底吞噬,染成了一片污浊、病態的暗红,如同凝固的、骯脏的血块。低垂的铅云被爆炸的气浪撕扯成碎片,又被新的硝烟填补、涂抹。 联合国军蓄谋已久的“秋季攻势”,此刻正以倾尽全力的姿態,化作一股狂暴的、由钢铁与烈焰组成的洪流,带著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撞向志愿军依託连绵山地仓促构筑的防线。大地在炮火的蹂躪下痛苦呻吟,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震颤。 在这片炼狱般的图景中,李天佑驾驶著他那辆嘎斯51卡车,如同一只负重前行的钢铁甲虫,在通往代號“磐石岭”阻击阵地的山路上艰难爬行。道路早已面目全非,被重炮反覆耕耘,留下累累弹坑,深者如渊,浅者似臼。车辙与履带印扭曲交错,泥浆混合著冻土和未融的积雪,在车轮碾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车厢里,满载著构筑防线最急需的“骨骼”与“獠牙”,沉重的钢轨和成箱的反坦克地雷。 每一次顛簸,每一次避让深坑的剧烈晃动,都让车斗里那些冰冷的钢樑相互碰撞,发出沉重、沉闷、连绵不绝的“哐当!哐当!”声。这声音穿透引擎的嘶吼和远处炮火的轰鸣,清晰地敲打在李天佑的耳膜上,不像是运输的噪音,倒像是为这场惨烈决战擂响的、催命的战鼓,一声声,撞击著他的心臟。 副驾驶座上,孙老兵如同一块歷经风霜的磐石,沉默得几乎与车厢融为一体。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靠在椅背上,保持著隨时可以暴起的姿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著刀削般的皱纹,此刻每一道都绷得紧紧的。他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像最精密的雷达,一刻不停地扫视著天空,警惕著隨时可能俯衝下来的“油挑子”(敌机);扫视著道路两侧犬牙交错、布满焦黑树桩的制高点,那里是狙击手和侦察兵最爱的藏身之地。 这位老兵的右手食指,始终稳稳地虚扣在掛在胸前的波波沙衝锋鎗的扳机护圈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种融入骨髓的警惕,一种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对死亡气息的本能感知。车厢內狭小的空间里,瀰漫著机油味、汗味、硝烟味,以及从孙老兵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杀气。 卡车如同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在炮火犁出的“死亡之海”上顛簸前行,终於挣扎著抵达了目的地“磐石岭”阵地。这里的地形正如其名,几处险要的山头扼守著通往纵深的咽喉要道,是美军装甲集群不惜代价也要砸开的硬核桃。然而此刻,“磐石”正在承受著铁与火的疯狂锻打。 阵地上方的空气仿佛都在燃烧、扭曲。美军密集的炮火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犁鏵,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覆盖著山头。每一次齐射,大地都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巨大的爆炸声浪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內臟都在跟著翻腾。其间夹杂著美军坦克引擎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以及重机枪那撕布般连绵不绝的“噠噠噠”嘶吼,共同奏响著死亡的交响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第201章 隱藏 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味、呛人的焦糊味(那是草木、土壤甚至钢铁燃烧的味道)、以及一丝丝若有若无、却足以令人作呕的甜腥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於战场的、令人窒息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卸货点设在主阵地后方一个背向敌人的反斜面上,这已经是战场上难得的“相对安全区”。然而,“相对”二字在铁原前线显得如此苍白。头顶,尖锐刺耳的流弹破空声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时“嗖嗖”掠过,划破紧张的空气。更近处炮弹爆炸產生的衝击波,像无形的巨锤,一下下砸在地面上,震得人脚底发麻,碎石土块簌簌落下。 李天佑和孙老兵几乎是同时跳下车,脚踩在鬆软、混杂著弹片的焦黑土地上。阵地上负责接收的工兵和步兵战士们早已疲惫不堪,许多人军装上沾满泥污和暗红的血渍,脸上被硝烟燻得黢黑,唯有一双双眼睛在疲惫中闪烁著不屈的光芒。 “快!卸车!钢轨抬到三號位!地雷按计划分发前沿!”孙老兵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吼声在爆炸的间隙响起,瞬间压过了嘈杂。他的命令简洁、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战士们像被注入了强心针,立刻行动起来。沉重的钢轨被几人一组喊著號子奋力抬起,步履蹣跚却坚定地运往急需加固的反坦克壕和障碍点。一箱箱反坦克地雷被迅速打开,分发到前沿阻击小组手中,这些沉默的“铁西瓜”,將是阻挡钢铁洪流的最后一道死亡屏障。 整个卸货点如同一个高速运转却又危机四伏的蚁巢,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与死神爭抢著每一秒钟。李天佑一边帮忙传递著地雷箱,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著周围,混乱、紧张、空气中瀰漫的死亡气息,以及身边孙老兵那全神贯注於卸货和警戒的侧影……这一切,都为他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悄然拉开了序幕。机会,往往就诞生於这极致的混乱与压力之中。 就在钢轨和地雷箱急速传递、卸货点紧张忙碌达到顶点之时,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尖啸声撕破了原有的嘈杂,如同死神的狞笑,由远及近,高速袭来!那声音尖锐、悽厉,带著毁灭性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坦克的咆哮和机枪的嘶鸣,是105毫米榴弹炮!而且,听这声音,落点极近! “炮袭——!!!” 经验丰富的孙老兵瞳孔骤缩,发出撕心裂肺的预警,但这警告在炮弹的尖啸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卸货点侧翼不足五十米处猛然炸开!仿佛一颗巨大的陨石砸入地狱。大地不再是颤抖,而是如同怒涛中的甲板般剧烈地拱起、落下。狂暴的衝击波化作无形的巨手,带著灼热的气浪和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拍向卸货点的人群。漫天被掀起的不是泥土,而是混杂著尖锐碎石、灼热弹片和未燃尽火药颗粒的死亡之雨!浓密呛人的黄褐色烟尘如同厚重的帷幕,瞬间將整个区域吞噬,光线骤暗,视野归零。 “呃啊!” “趴下!” 混乱中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闷哼。几个靠外的战士如同被狂风捲起的落叶,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狠狠掀翻在地,滚作一团。孙老兵在炮弹尖啸响起的剎那,身体的本能已快过思维,他像一头矫健的豹子,猛地將身边一个被巨响震懵、呆立当场的新兵蛋子狠狠扑倒,用自己坚实的后背和臂膀死死护住,两人一同被气浪狠狠摜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碎石和泥土雨点般砸落。 李天佑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在侧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数步,脚下虚浮,差点摔倒。刺鼻的硝烟混合著浓重的土腥味涌入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然而,在这致命的混乱和烟尘的遮蔽下,他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光芒,他等的就是这个! 浓烟瀰漫,能见度不足五米,耳边是受伤者的呻吟、碎石落地的哗啦声以及远处仍在持续的爆炸轰鸣。李天佑强忍著胸腹的疼痛和咳嗽的衝动,用尽力气,朝著记忆中孙老兵扑倒的方向嘶声大喊,声音刻意拔高,充满了“焦急”和“惊恐”。 “孙班长!车!我的车!车上还有剩下的两箱高爆雷和引信没卸下来!就在车斗后面!这炮火太猛了,万一打中......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喘了口气,语速极快,指向性明確,“后面!就后面那个石坳,三面是石头,只有一个口子,我马上把车开进去避避,那里绝对安全!您照看这边伤员,这边离不开您!” 孙老兵刚奋力从新兵身上撑起半个身子,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试图在浓烟中看清李天佑的位置。就在这时,“咻——轰!” 又一发炮弹在更近些的地方炸开,虽然不是直接命中卸货点,但强烈的衝击波再次裹挟著烟尘碎石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睛火辣辣地疼,视野再次被剥夺。李天佑焦急的喊声却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保护高爆物,防止殉爆造成二次灾难,这绝对是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孙老兵瞬间做出了判断。李天佑在他心中一直是技术过硬、性格沉稳的可靠老兵,他的判断值得信任。而且,那个石坳孙老兵也清楚,確实是附近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天然避弹所,距离不过百多米,只要这该死的烟尘稍微散开一点点,他就能牢牢锁定那个位置,確保卡车在视线和火力支援范围內。只要李天佑动作快,应该不会有问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快去!动作要快!车里还有不少弹药没来得及卸下来,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千万注意安全!” 孙老兵用尽力气吼道,声音在烟尘中显得有些模糊。他不再犹豫,立刻扑向旁边一个被震得七荤八素、正挣扎著想爬起来的战士,用力將他拖向旁边一个半塌的掩体后面。他必须优先確保眼前人员的安全。 得到孙老兵的回应后,李天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消失。他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猎豹,毫不迟疑地弓身冲入浓密的烟尘,目標直指自己的卡车。他没有立刻去拉驾驶室的门,而是先衝到车斗尾部,那里,两箱贴著危险標识的高爆雷和引信箱在烟尘中若隱若现。 他眼神一凝,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锁定目標,心念急转,两箱高危物品瞬间从现实消失,被安全地纳入那绝对稳固的异次元空间。这是防止在接下来的顛簸转移中发生任何意外的关键保险!做完这一切,他才猛地拉开车门,跳进驾驶室。 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盖过了附近的嘈杂。李天佑猛打方向盘,嘎斯51的轮胎在鬆软泥泞的地面上刨起大片的泥浆。卡车如同受惊的野兽,在瀰漫的硝烟、不断簌簌落下的土石以及尚未散尽的爆炸烟尘中,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弯,咆哮著冲向不远处那个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石坳入口。 石坳內,光线骤然昏暗。三面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岩壁,形成了一个绝佳的天然屏障,只有入口处透进些许被烟尘过滤的惨澹天光。李天佑精准地將车头向內停好,车尾几乎抵住岩壁,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掩蔽空间。他连熄火都顾不上,立刻跳下车。 冰冷的岩石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他没有丝毫停留喘息,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石坳內部结构和阴影分布。外面的炮火轰鸣声隔著岩壁传来,显得沉闷却依旧震撼。李天佑深吸一口带著岩石冰冷气息的空气,將身体紧紧贴在石坳內侧最深、最阴暗的岩壁凹陷处。他像一道融入岩石的影子,利用嶙峋的怪石和持续不断的炮击巨响作为完美的掩护,开始沿著石坳边缘,向著远离卸货点、深入战线侧翼的方向快速潜行。 他的目標异常清晰,直奔记忆中的那份侦察简报所標註的位置:一个位於美军攻击锋线侧后方、被临时徵用为前进补给点的废弃矿洞仓库。那里,正堆积著支撑眼前这场疯狂攻势的美军“血液”与“口粮”,堆积如山的弹药、油料和食品。这正是他蛰伏许久,不惜冒险也要抓住的猎物!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石坳出口的阴影与瀰漫的烟尘之中,如同投入波涛的滴水,无影无踪。 铁原前线震耳欲聋的炮火咆哮和密集的枪声,如同一个巨大的、狂暴的漩涡,无情地吞噬著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这片由钢铁与火焰构成的死亡交响乐中,李天佑化身为一缕真正的、无形无质的幽灵。 李天佑紧贴著焦黑的、散发著余温的弹坑边缘移动,身影在升腾的硝烟和尚未熄灭的残骸火光中时隱时现。脚下是混杂著弹片、烧焦织物和不明硬物的焦土,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他凭藉著对地形的精確记忆和空间赋予的“上帝视角”般的感知,如同鬼魅般在破碎的山地间穿行。 几股美军小队的身影在不远处匆匆而过:一队是扛著弹药箱、气喘吁吁奔向激战正酣前线的增援士兵,脸上写满紧张;另一队则是抬著担架、上面躺著血肉模糊伤员的医疗兵,脚步踉蹌,口中发出绝望的低吼。 李天佑如同融入背景的岩石,在对方即將发现自己的瞬间,意念微动,身体瞬间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十几米外一个被炸塌的掩体废墟阴影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连一丝气流都未曾扰动。他利用升级后的空间能力进行著精准的短距离“闪烁”,完美规避了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开阔地带。 很快,目標在望,那个被联合国军徵用为前进仓库的废弃矿洞,它如同一个漆黑的巨口,开凿在一处背向主战场的山坳里。矿洞入口处,两个用沙袋匆匆垒砌的简易工事里,几名美军士兵正伸长脖子,紧张地眺望著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天际线,那里是他们的战友正在浴血搏杀的地方。他们的步枪隨意地靠在沙袋上,对身后的警戒几乎降到了最低点。矿洞深处,隱约传来金属碰撞声、木箱拖拽声以及模糊的英语口令,显示著里面的物资正在被加紧运往前线。 李天佑没有接近入口,而是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矿洞的侧后方。这里有一个被之前炮火炸塌了大半的通风口,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裸露在外,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窥视孔。他背靠冰冷的岩壁,屏住呼吸,將意念高度集中。无形的空间感知能力如同无数条纤细而坚韧的触手,悄然从通风口的缝隙中延伸进去,迅速扫描著矿洞內部。 感知反馈回来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內部空间比想像中更加巨大深邃!意念所至之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物资。码放的整整齐齐、散发著危险气息的木箱上清晰地印著105mm he(高爆弹)和 .50 cal(点五零口径)的標识;堆积如小山的墨绿色c口粮、k口粮罐头箱;一排排敦实的、散发著浓烈汽油味的金属油桶;甚至还有堆在角落的、印著红十字的医疗箱,码放著的备用m1步枪箱,以及几箱包装鲜艷的巧克力棒和骆驼香菸。 更离谱的是,在靠近守卫休息点的一个破木桌上,半瓶琥珀色的威士忌和几包拆开的香菸还隨意地摆放著,仿佛那些物品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而守卫的注意力,正如他所料,主要集中在维护入口的防御和內部搬运通道的秩序上,而仓库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存货区”却空无一人。 第202章 偽装 就是现在!李天佑眼中寒光一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周围瀰漫的硝烟和冰冷的空气都吸入肺腑,转化为驱动那庞大异能的力量。精神力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前所未有的集中,目標只有一个:全部清空! 意念不再是触手,而是化作一张无形无质、却又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仓库物资区的巨网,猛地张开,然后收束,无声的掠夺在瞬间发生。 弹药区: 成箱的105mm高爆炮弹、成卷黄澄澄的.50机枪子弹链,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原地只留下搬运时蹭下的些许木屑和地面浅浅的压痕。 食品区: 堆积如山的c口粮、k口粮罐头山,凭空蒸发,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空气中短暂残留的压缩饼乾和肉类的混合气味。 油料区: 码放整齐的汽油桶、润滑油桶,连同桶底沾染的油污一起消失,地面瞬间变得“乾净”得诡异。 杂物区: 角落的医疗箱、备用枪械箱、整箱的巧克力棒和香菸,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无影无踪。 守卫休息点: 桌上那半瓶威士忌、几包拆开的骆驼烟、甚至一个喝了一半的搪瓷杯,瞬间消失,桌面光洁得如同刚被擦拭过! 整个仓库內部,以肉眼可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变得空空荡荡,前一秒还是塞得满满当当、充满战爭活力的后勤枢纽,下一秒就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空木箱、废弃的包装纸、几把遗落的工兵铲,以及光禿禿、布满灰尘和车辙印的冰冷地面。空间被突兀地腾空,反而显得异常巨大和死寂。 正在通道附近搬运一箱炮弹的两个美军后勤兵,前一秒还感受著手中木箱沉重的下坠感,肌肉正紧绷著发力,下一秒,手中的重量和触感骤然消失。巨大的惯性让他们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手臂还维持著环抱的姿势,却空空如也。他们茫然地抬头,看向原本堆满弹药箱的位置,那里,空了!如同被颶风扫过,只剩下......空气?! “wha......what the...... holy shit?!” (什......什么......我的上帝啊?!) 其中一个后勤兵眼珠暴突,嘴巴张大到足以塞进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惊叫,充满了极致的困惑和无法理解的恐惧。这超出了他认知的一切范畴! 另一个士兵则直接崩溃了,他猛地转身,看著同样变得空无一物的食品堆积区、油料区......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发出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带著哭腔的尖叫:“gone! everything is gone! poof! like magic! devil! it』s the devil!” (没了!全都没了!噗的一下!像变魔术!魔鬼!是魔鬼!) 他的尖叫声在骤然变得空旷死寂的巨大矿洞里迴荡、碰撞、放大,带著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歇斯底里。这声音穿透了矿洞內部搬运的嘈杂,让入口处的守卫和更里面的士兵都惊愕地停下动作,茫然四顾。当他们看清眼前如同被神祇,或恶魔瞬间抹去一切物资的、空荡得可怕的仓库时,同样的、混合著极致惊恐、茫然和信仰崩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no! impossible!”(不!不可能!) “where did it all go?!”(东西都去哪里了?!) “chinese witchcraft!”(中国巫术!) 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在仓库內蔓延。士兵们丟掉了手中的东西,如果他们手里还有东西的话,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则对著空荡荡的角落疯狂地划著名十字架,口中念念有词。这超越了战爭逻辑的诡异事件,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然而,他们绝望的哭喊和崩溃的尖叫,在矿洞厚重的岩壁內迴荡了几声,便被矿洞外那更加宏大、更加无情的炮火轰鸣声彻底淹没、吞噬,仿佛从未发生过。外面的战爭机器依旧在冷酷地运转,无人知晓这方寸之地內上演的超自然噩梦。 当矿洞仓库內陷入崩溃的尖叫声还在意识中迴荡时,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天佑的大脑深处。眼前瞬间发黑,视野边缘闪烁著不祥的金星,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布满硝烟的岩石。 精神力如同被彻底抽乾的枯井,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空虚感。一次性清空如此庞大、种类繁多的物资,对李天佑精神力的负担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內衬,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刺骨。 “不能倒......还没完!” 李天佑咬紧牙关,口腔里瀰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和撕裂般的头痛,意念沉入那仿佛也因超载而隱隱震颤的空间深处。目標锁定,那几枚冰冷、沉重、带著独特铸造系列编號和美军標识的特製高强度螺栓。它们曾是水门桥的“关节”,此刻则是他计划中无可辩驳的信物。意念微动,螺栓瞬间出现在他沾满泥污的手中,沉甸甸的质感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紧接著,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出现在另一只手中。纸张是缴获的美军笔记本纸,边缘带著撕扯的痕跡。信的內容,是他早已在心中反覆推敲、用英文和繁体中文双语工整誊写好的“爱国者宣言”。他小心地將信纸再次对摺,確保关键信息:“致最英勇的战士——来自大洋彼岸的同胞”的字样能在外侧隱约可见。 李天佑没有立刻返回相对安全的石坳。时间紧迫,必须在精神彻底崩溃前完成最后一步。强忍著大脑的阵阵抽痛和身体的虚脱感,李天佑凭藉对战场地形的深刻烙印,选择了一条更加隱蔽、但也更加崎嶇的路线,绕开可能的巡逻队和观察哨,如同受伤但依旧敏捷的野兽,向著“磐石岭”阵地后方那个作为预备队和伤员转运点的山沟潜行而去。 山沟的景象比前沿阵地更令人揪心。这里没有震天的炮火,却瀰漫著一种无声的、更加深沉的绝望。空气中混杂著浓烈的血腥味、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伤口腐烂的恶臭以及排泄物的臊气。临时搭建的几顶破旧帐篷早已人满为患,外面还躺著、坐著大量无法收容的重伤员。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被凝固的血污和泥土染成深褐色,许多人缠著被渗血染红的、骯脏的绷带,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冻疮和溃烂。 痛苦的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军医和卫生员嘶哑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心碎的悲歌。物资匱乏到了极点,绷带短缺,药品告罄,连乾净的饮用水都成了奢侈品。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上,只有麻木的疲惫和对死亡的漠然。 李天佑的目光迅速扫过这片人间地狱,最终锁定在一个进出人员最频繁、作为临时手术室,或者说截肢室的帐篷后面。那里有一小块被阴影覆盖的凹陷地,相对隱蔽,又紧邻著最需要物资的核心区域。 就是这里!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將精神力压榨到极限。意念如同即將熄灭的烛火,最后一次猛烈地跳动。 下一瞬间,神跡降临!在帐篷后面那片小小的阴影空地上,如同魔法般凭空涌现出堆积如山的物资。 成箱的、印著清晰美军標识(.30 cal, .50 cal)的弹药箱凭空垒起,部分箱盖在转移过程中被“无意”掀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或墨绿色的木柄手雷。堆积如山的c口粮、k口粮罐头箱瞬间出现,墨绿色和土黄色的箱子堆成一座小山,散发著压缩饼乾、午餐肉和咖啡粉的混合气味。敦实的汽油桶、润滑油桶整齐地码放在一旁,金属桶身在微弱光线下反射著冷光。 大量印著红十字的医疗箱赫然在列,透过半开的箱盖,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磺胺粉玻璃瓶、吗啡针剂盒和成卷的乾净绷带。几箱包装鲜艷的骆驼香菸和巧克力棒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这种在前线堪称梦幻的物资,此刻却真实地堆在那里。 那封摺叠好的信,被郑重地放在最上面一箱打开的弹药上,信纸上露出的中英文標题清晰可见:“致最英勇的战士——来自大洋彼岸的同胞”。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信纸旁边,几枚冰冷、沉重、带著明显美军铸造编號和工程印记的特製高强度螺栓!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沉默而有力的证人。 做完这一切,李天佑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狂跳。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些物资被发现时可能引发的反应,立刻转身,凭藉著求生的本能和对路线的熟悉,跌跌撞撞地沿著原路,用尽最后力气向石坳方向亡命奔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部火烧火燎,大脑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整个转移过程,从他出现在山沟到消失,前后绝不超过五分钟,快得如同幻觉。 当李天佑的身影终於衝破瀰漫的硝烟,踉蹌著出现在石坳入口时,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的孙老兵猛地鬆了口气,但眼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散去。他一个箭步上前,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李天佑身上来回扫视。 “怎么这么久?!路上出什么事了没有,你受伤了吗?” 孙老兵的声音带著一股子急切和严厉,他注意到李天佑脸色苍白得嚇人,呼吸异常急促,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混著硝烟和泥土,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没......没事!”李天佑大口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惊悸,他顺势弯下腰,双手撑著膝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咳…妈的,太背了,刚开出去没多远,就撞上一片炮火覆盖区,炮弹跟下雨似的砸下来,只能熄火跳车暂时躲在个弹坑里,等炮火延伸远了才敢绕个大圈回来,差点......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李天佑一边说著,一边“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眼神刻意的避开孙老兵审视的目光,转而焦急地看向自己的卡车,“车!孙班长,车没事吧,没被弹片崩著吧?” 他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卡车,仔细地检查著车头、轮胎和车斗,动作带著一种“后怕”的认真。 孙老兵的目光紧紧跟隨著李天佑的动作,仔细审视著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虽然李天佑的状態看起来確实像是经歷了极大的惊嚇和体力消耗,炮火封锁的理由倒也符合战场实情,而且他第一时间关心的是车辆安全,这很符合一个司机的本能。但孙老兵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完全放鬆。不过,他確实没在李天佑身上发现新的伤口、异常的物品或者明显无法解释的痕跡,只能將心底直觉感受到的一丝疑虑暂时按下。 “车没事,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添新伤。”孙老兵的口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人没事就好。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前沿压力太大,卸货点那边基本搞定了,我们立刻撤,马上上车!” 他果断下令,不再深究细节,当前撤离险境才是第一要务。 “好!”李天佑如蒙大赦,强撑著最后的精神,动作略显僵硬但还算迅速地爬进驾驶室。 第203章 信使 当引擎再次轰鸣,载著两人驶离这片死亡之地时,李天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將他淹没,但心臟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並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计划成功带来的巨大激动和难以言喻的亢奋,与精神力严重透支带来的剧烈头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亢奋状態。他紧握著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直视前方瀰漫的硝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成了,种子已经播下,就看它如何生根发芽了! 李天佑那辆布满硝烟和泥泞的嘎斯51卡车,刚刚在后方转运站停稳,发动机的余温尚未散尽,甚至连车斗里残留的泥土都还没来得及清理,一场远比前线炮火更猛烈的“信息风暴”便从“磐石岭”方向和相连的伤员转运点席捲而来,瞬间引爆了整个后方。 “磐石岭”主阵地上,一个前往预备队位置换防的战士,在路过那条隱蔽山沟时,无意中瞥见了帐篷后面那片阴影下突兀出现的“小山”。他揉了揉被硝烟燻得发红的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他走近,看清那些墨绿色的弹药箱、土黄色的罐头山、闪著冷光的油桶,以及最上面那显眼的医疗箱和......巧克力棒?!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哪来的?!”战士的惊呼引来了附近的战友。人群迅速围拢过来,每个人都目瞪口呆,如同石化。 “神了!真他妈的神了!刚才这片地方还空得能跑马,一眨眼功夫......” “全是......全是美国货!你看这箱子,这些好像是机枪子弹,还有这罐头,是洋鬼子的口粮,上面写著洋文呢!” “快看,这上面还放著封信,写的这是啥?『致最英勇的战士——来自大洋彼岸的同胞』?大洋彼岸......啥意思?这怕是得交给连长......” “这儿,这儿还有几个铁疙瘩,沉甸甸的,上面也刻著洋码子呢......p…1057…啥啥......1......这到底啥意思?” 消息像点燃的导火索,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转运点那边更是炸开了锅,伤员和医护人员看著堆积如山的救命药品,磺胺、吗啡和珍贵的食品、香菸,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有人挣扎著要起来磕头感谢“老天爷开眼”。 但很快,“大洋彼岸的同胞”、“美军物资”、“凭空出现”这几个关键词,以及那封神秘的信件和刻著奇怪洋文编號的铁螺栓,立刻將事件定性,超越了“幸运”的范畴,指向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带有强烈目的性的“神跡”。 “有信,还有信物,快!保护现场,立刻上报,最高级別!” 一位最快反应过来的营级干部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嘶吼著下达命令。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在物资周围拉起警戒线,如同守护著易碎的珍宝,不,是守护著足以顛覆认知的证据链。 那封摺叠的信件和几枚冰冷的螺栓,如同烫手的山芋,被层层加封,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了战火纷飞的前线,送达了兵团乃至志司高级指挥员和政治部门核心人员的手中。信件在高度保密的会议室內被小心翼翼地展开。 致英勇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们: 请原谅我们无法露面。我们是一群身在美国的华人,心繫故土,痛恨侵略。血脉相连,岂容豺狼践踏家园?我们无法拿起武器与你们並肩作战於白山黑水之间,但胸腔中跳动的赤子之心,驱使我们必须做些什么。这些物资,取自敌人仓库(坐標:xxxxxx),希望能解前线燃眉之急,挽救更多袍泽性命。 请相信,在帝国主义的腹地,在自由女神虚偽的阴影下,依然有无数心向祖国的同胞在默默抗爭、在黑暗中传递薪火!我们之中,有人隱姓埋名於五角大楼的文书室,有人蛰伏於大型军工企业的生產线,方能得以接触到这些物资,以及一些或许对你们有价值的信息碎片。 附件中的螺栓,乃贵部英勇摧毁之水门桥关键承力构件之样品。其铸造编號及工艺特徵,可佐证吾等所言非虚。此类核心部件之参数,乃美军工绝密。 另悉联合国军即將在三日后於西线335高地发动的一次团级规模装甲试探进攻,行动代號虎啸。 水门桥一役,贵部以钢铁意志与超凡智慧,予骄横之敌以毁灭性打击,其壮举已传为海外华人间之传奇。此战不仅歼敌精锐,更以无可辩驳之事实,证明了正义之师无坚不摧的力量与智慧。请继续战斗,自由与正义之旗帜,终將插遍三千里江山。一个独立、强大、不受欺凌的新中国,必將崛起於世界的东方! 吾等身处虎穴,如履薄冰。后续援助,將视情况与安全,尽力而为。恳请务必妥善处理此信及信物。万勿使消息泄露,危及吾辈及更多潜伏志士之性命。此乃性命攸关! (信物:水门桥关键连接螺栓,铸造编號 usmc-pb-1057-v1 等,已將实物附上) —— 为一群身不由己,但心向光明的海外游子传递消息的信使 敬上 这封信,如同一颗精神原子弹,在高级指挥员们的心中炸开!信件中透露的对美军內部的了解、精准的情报预测、尤其是这无可辩驳的水门桥核心螺栓信物,构成了一条坚不可摧的证据链。高级指挥员和政治部门的负责人交换著眼神,从最初的极度震惊、怀疑,到反覆验证后的凝重,最终化为一种带著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確定。 “水门桥的螺栓......编號完全对得上......这做不了假!” “那份装甲试探的情报......也被证实了!时间、地点、部队......都对!” “还有信里的术语、部门名称......这绝不是一般人能编出来的!” 疑虑的坚冰被铁一般的事实击碎。一个结论在高层心中变得清晰无比:確凿无疑!在敌人的心臟地带,存在著一支由爱国华侨组成的、能量巨大的秘密力量,他们冒著天大的风险,不仅提供了宝贵的物资,更传递出了致命的关键情报。 这位或这群“信使”,拥有著难以想像的渗透能力和行动力。 “立刻將此信內容及信物列为『破晓』级绝密,仅限於兵团以上首长及核心情报部门知悉!” “通知『磐石岭』及转运点,所获物资按需分配,严格保密来源,统一口径为『后方紧急调配』!” “对发现现场的所有人员,进行最高级別的保密教育。今日所见所闻,带进棺材里也不许吐露半个字!” “密切注意!今后凡有来源不明、特徵类似美军制式的物资出现,或收到任何可疑的、指向性信息,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这可能是『信使』同志再次行动的信號,务必全力配合,並绝对保证其信息通道的安全!” 命令被迅速而严厉地下达。李天佑精心编织的“海外爱国信使”身份,凭藉著无可挑剔的物资、情报和核心信物的“投名状”,终於在这铁与血交织的最高决策层,获得了最坚实的信任和最高级別的保密身份。他的空间行动,自此披上了一层“合法”且受到高层默许甚至期待的“保护色”。 几天后,当赵干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运输队营地,找到正在保养车辆的李天佑时,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赵干事脸上惯常的审视和公式化的严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尚未完全褪去,混合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的眼神不再是探照灯般的扫描,而是带著一种探究和某种程度上的......期待?语气也放得格外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天佑同志,忙著呢?”赵干事走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擦车的司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赵干事!”李天佑立刻放下手中的油布,立正敬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又要被问话”的茫然,“报告,检查下车况。您找我?” 赵干事摆摆手,示意他放鬆,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周围,確认没有閒杂人等靠近,才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混合著郑重和探究的语气问道:“天佑同志,这次找你,还是关於『磐石岭』那次任务。你......你在阵地附近,或者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有没有看到什么......嗯,比较特殊的人?或者,有没有人......私下里交给你什么东西?” 李天佑的眉头恰到好处地拧紧,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努力回忆的认真:“特殊的人?东西?”他使劲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后怕和篤定,“赵干事,当时那炮火,您没在现场不知道,跟下雹子似的,我和孙班长一门心思就想著保住那车高爆雷,別在卸货点炸了连累同志们。眼睛都盯著天上和前面的路,耳朵里全是爆炸声,哪还顾得上看別的什么人,更別说接收东西了。卸完钢轨地雷,孙班长就催著赶紧撤,一分钟都没敢多待。物资?除了任务清单上的,別的啥也没有啊!”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坦荡,带著一种经歷过大险后对细节的模糊感,毫无破绽。 赵干事仔细地观察著李天佑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从眼神到嘴角的弧度,再到说话时肌肉的牵动。他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话锋却陡然一转,带著更强的目的性:“嗯,理解。那种情况下,保命完成任务是第一位的。对了,天佑同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天佑的双眼,不容他有丝毫闪避,“上次水门桥任务......你撤退的时候,有没有特別注意过那座桥......嗯,那些特別大的钢樑连接的地方?比如,有没有看到特別大的螺栓、螺母之类的东西掉下来?或者......有没有无意中,捡到什么......看起来比较特別、像是从桥上掉下来的金属零件?什么都行,再小、再不起眼的都行!” 来了!李天佑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被勾起遥远回忆的思索模样,眼神略显飘忽:“水门桥?零件?”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朴实的、努力回忆的技术兵,“嗨,別提了!那桥塌得......简直跟天崩地裂似的!我开著车,就感觉后面一股热浪推著跑,后视镜里全是飞起来的碎钢片子,哪敢细看啊,就想著油门踩到底赶紧跑,到处都是破铜烂铁,谁还注意啥零件不零件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当时的惊险,仿佛还心有余悸。 突然,他话音一顿,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哎,等等,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 他脸上露出一种“差点忘了这茬”的表情,“我想起来了,刚开出危险区不远,在一个大弹坑边上停车喘口气,下来想检查下轮胎,结果一脚踢到个硬邦邦、黑乎乎的铁疙瘩,差点给我绊一跟头。我当时又累又怕,还以为是哪炸飞的废铁块呢,瞅都没细瞅,嫌碍事,就隨手捡起来扔车斗角落里了。后来清理车斗,那玩意儿沾满了油泥,看著脏兮兮的,我也不知道干啥用的,就没当垃圾扔,好像......好像还在车斗底下哪个旮旯里塞著呢?” 第204章 佐证 李天佑语速加快,带著一种“恍然大悟”的急切,不等赵干事再问,立刻转身跑向自己那辆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的嘎斯51。他动作麻利地爬上后车斗,也不顾油污,直接就在角落里那堆清理出来的、混杂著冻土、弹片和破布的垃圾里翻找起来。他动作幅度很大,弄得叮噹作响,显得非常“真实”。孙老兵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车下,抱著胳膊,沉默地看著李天佑的动作,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和审视。 “哈!找到了,我就说没扔嘛。” 李天佑的声音带著“发现”的惊喜,他直起身,手里高高举起一个物件,正是一枚冰冷、沉重、沾满黑乎乎油泥和尘土的特製高强度螺栓。它在他手中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骯脏。“赵干事,您看,是不是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上面好像还刻著些洋码子,我也看不懂。” 他跳下车,將螺栓直接递向赵干事,动作自然隨意,仿佛真的只是找到了一个无用的废铁。 赵干事的呼吸在那一刻似乎停滯了。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目光如电般死死盯住李天佑手中那枚沾满污垢的螺栓。当看清那在油泥下若隱若现的铸造轮廓和隱约的字母数字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將螺栓抓在手中,也顾不得脏,立刻用袖子用力擦拭螺栓表面的油污,特別是铸造编號的位置。 隨著油污被抹开,“usmc-pb-1057-v1” 这几个清晰、冰冷的字母和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刺入赵干事的眼帘,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脸上的肌肉绷紧,眼神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震撼!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天佑,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狂喜、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终於得到终极验证的释然! “天佑同志!” 赵干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復翻江倒海的心情,然后极其郑重地、几乎是双手用力地拍了拍李天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李天佑都晃了一下。“你!你立下大功了!天大的功劳!!” 他紧紧攥著那枚螺栓,仿佛握著无价之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庄重:“这东西......它的意义,远超你的想像!它关係到......关係到我们海外千千万万心向祖国的同胞的安危和努力,关於它,以及你发现它的事情,已经被列为『破晓』级最高机密!记住,是最高机密!对任何人,你的战友、你的上级,哪怕是睡觉说梦话,都绝对、绝对不能再提起半个字,明白吗?!这是铁的纪律!”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首长!我明白!打死也不说!” 李天佑立刻挺直腰板,神情无比严肃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眼神中充满了对纪律的敬畏和服从。 一旁的孙老兵目睹了全过程,此刻也上前一步,对赵干事证实道:“赵干事,当时在『磐石岭』,情况確实非常危急,炮弹就在附近炸,李司机忙著转移高爆物和开车避险,確实没机会留意別的东西。这螺栓......应该就是他在水门桥附近的撤退的路上无意中捡到的。” 孙老兵的话,为李天佑的“意外发现”提供了最有力的人证,彻底堵上了最后一个可能的漏洞。 至此,李天佑“意外”发现关键信物,彻底洗刷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可能的嫌疑。他不仅不再是调查对象,反而在无意中成为了连接那个神秘而强大的“海外爱国组织”与志愿军之间的一个极其偶然、却又无比重要的“节点”。高层关於“信使”存在的判断,因为这枚由李天佑“亲手”从水门桥废墟旁“捡到”、並经由赵干事和孙老兵共同见证的螺栓,而变得坚如磐石。 “海外爱国组织”及其匪夷所思的物资输送能力,在志愿军最高决策圈的小范围內,从一个惊人的猜测变成了一个被严格保密、却深信不疑的事实。隨之而来的,是一条来自最高层的绝密指令,如同无形的保护伞和行动指南,悄然覆盖到所有相关单位:今后凡遇来源不明、特徵显著(美军制式)的物资出现,务必秘密接收,高效利用。同时,必须像保护自己眼睛一样,保护任何可能指向“信使”的蛛丝马跡,任何异常信息(纸条、信號、特殊標记),都可能是“信使”的联络信號,需第一时间上报。 当赵干事带著那枚价值连城的螺栓匆匆离去,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时,李天佑转过身,假装继续擦拭著车头的泥点。无人看见的角落,他的嘴角,极其短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丝微不可察、却又深邃无比的弧度。成功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魔术”,一次完美的身份嫁接。水门桥的残骸,成了他新身份的基石。从今往后,空间里那取之不尽的“神跡”,都將被归功於大洋彼岸那些“心向光明”的同胞。 李天佑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未来的“投递”场景:也许下一次任务途中,他会“凑巧”在路边发现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上面用暗语写著接收物资的时间和地点坐標?或者在调试缴获的电台时,“意外”截获一段只有他能“解读”的、指向某个废弃仓库的加密信號?铁原的炮火仍在远方沉闷地滚动,但李天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束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已然崩解。 李天佑抬起头,目光穿越营区的简陋棚屋,投向那被硝烟染成灰褐色的天际线。眼神中的疲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隱隱燃烧的火焰。卡车司机李天佑的身份依旧是他的掩护,但在这层掩护之下,那个名为“海外信使”的幽灵,將藉助无限空间的伟力,在这条充满死亡与希望的后勤线上,更加自如地穿梭。新的战斗,新的“运输”征程,已然拉开序幕。他將以轮为笔,以硝烟为墨,继续书写这场属於穿越者、更属於这片不屈土地的隱秘传奇。 铁原的土地终於暂时卸下了炮火的重负,却依旧在寒风中呻吟。这片被反覆蹂躪的山岭,每一寸焦土都浸透了双方的鲜血,密密麻麻的弹坑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仰望著铅灰色的天空。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糊味、凝固汽油弹的刺鼻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坦克履带的轰鸣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寧静,却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悸。那是大战过后,倖存者们舔舐伤口时的沉重呼吸,是土地在承载过多死亡后的疲惫喘息。 联合国军精心策划的 “秋季攻势”,最终在志愿军依託山岭构筑的防线前撞得粉碎。那些钢铁洪流般的装甲集群,没能衝垮志愿军以血肉之躯筑起的铜墙铁壁,反而在密集的反坦克火力和不计代价的衝锋中损失惨重,最终以远超歷史记载的伤亡数字黯然收场。撤退的命令来得仓促,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战场和士气低落到谷底的士兵。 李天佑驾驶著嘎斯 51 卡车,车轮碾过布满碎石的临时公路,缓缓驶入后方那座规模庞大的转运基地。与以往休整期不同,这里没有瀰漫著过度的狂喜,反而飘荡著一种奇特的氛围。胜利的喜悦固然存在,战士们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著难以掩饰的自豪,互相搀扶著的伤兵脸上也有了一丝轻鬆,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士兵们扎堆时那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的窃窃私语,而他们议论的焦点,並非己方的英勇,而是关於敌人的离奇遭遇。 “哎,听说了吗?对面这回可彻底炸营了!” 一个刚从铁原前线撤下来的年轻战士,一边擦著步枪上的油污,一边向同伴挤眉弄眼。 “怎么没听说,” 旁边的老兵猛吸了一口旱菸,烟锅里的火星在寒风中明灭,“铁原那边都快传疯了,说老美的好几个弹药库和补给点被偷了,而且简直邪门了,短短一夜之间,別说那满仓库的罐头、炮弹了,就连根毛都没剩下!”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 另一个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卫生员也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担架队的同志说,那事儿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了,还说肯定不是咱们的侦察兵乾的。你想啊,那么多东西,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运走?说是…… 说是闹鬼了!那老些东西就那么『噗』一下,凭空消失了!” “嘿,什么闹鬼,政委不是说了嘛,那都是封建迷信!” 一个戴眼镜的文书推了推眼镜,语气带著几分篤定,却又忍不住补充,“不过我昨天去审讯室送文件,听见被俘的美军军官跟翻译嘀咕,说是什么『东方的魔鬼』、『幽灵仓库』,嚇得声音都抖了,估计是真嚇破胆了......” “活该!看他们那帮洋鬼子还怎么狂!” 一个失去胳膊的伤员靠在草堆上,狠狠啐了一口,“这下好了,连热饭都吃不上了吧?我看他们还怎么打,等死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李天佑默默地將卡车停进指定区域,拉上手剎,听著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能清晰地 “感知” 到空间里那沉甸甸的 “战利品”,成箱的炮弹、罐头、药品,甚至还有几挺崭新的重机枪,正安静地躺在那里。而在 “磐石岭” 后方那个临时转运点,他趁著夜色和混乱投放的那些物资,显然也已经发酵成了更具威力的武器。 这些物资的离奇消失,远比炮火的轰击更令人恐惧。炮火的威力是可见的、可防御的,而这种无声无息的 “掠夺”,却完全超出了美军的理解范围。他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攻击何时会到来,更不知道该如何防御。这种未知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美军士兵的心头。 李天佑能想像到美军后勤系统的焦头烂额:报表上的数字与实际库存对不上,前线的催货电报堆积如山,却查不出任何失窃的痕跡;士兵们则在饭堂里对著空了一半的仓库窃窃私语,夜里站岗时总觉得黑暗中有眼睛在盯著自己的弹药袋。“魔鬼传说” 如同瘟疫般在联合国军中蔓延,从美军到韩军,再到其他僕从国部队,恐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铁原前线的物资消失事件之后,李天佑抓住机会又变了几次“魔术”。这些行动就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联合国军的整个体系,从士兵到將领,掀起一场层层递进的崩溃风暴。 最先失控的是前线士兵的心理防线。当第七步兵师的士兵们在早餐时发现,昨天还堆成小山的 c 口粮罐头一夜之间少了大半,空箱上还留著整齐的压痕,仿佛被无形的手抽走时,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是中国人的侦察兵吗?可铁丝网没破,哨兵没见动静啊!” 有人攥著空罐头盒发抖,有人则想起了长津湖流传的 “幽灵传说”,越想越怕。到了下午,某部机枪阵地的弹药箱又凭空变空,连士兵贴身携带的巧克力都不翼而飞,谣言彻底失控。 “不是人干的!是山里的魔鬼!”“我听说昨晚有人看见矿洞仓库那边有蓝光闪过!” 更有人添油加醋,说亲眼看见物资 “像被黑洞吸走”,连带著巡逻队失踪的两个士兵,都被附会成 “被魔鬼抓走当祭品”。恐惧在散兵坑里发酵,夜里岗哨的枪声此起彼伏,都说是 “看见黑影”,实则是自己嚇自己。 第205章 请战 恐慌很快传导到后勤系统,演变成一场自我怀疑的混乱。汉城后勤总部的军官们对著报表集体失语:铁原前线的物资申领单像雪片飞来,可仓库记录显示三天前刚补满;核对运输日誌,每辆卡车都有签收记录;检查守卫岗哨,哨兵发誓 “连只老鼠都没放过”。负责矿洞仓库的中尉疯了似的翻查帐本,手指划过 “500 箱罐头、300 条毛毯” 的记录,再看看空荡荡的矿洞,突然抓著头髮嘶吼:“不可能!我昨天还亲自盘点过!” 他们怀疑过內鬼,把所有接触过仓库的士兵都审了三遍,却连一点指纹异常都没找到;怀疑过志愿军的特种部队,可矿洞入口的炸药感应器和红外警报器全是完好的。混乱中,有人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力,“是不是我记错了数量?” 有人偷偷改报表想矇混过关,结果导致帐目更乱,最后连哪批物资该送往前线都分不清,前线的抱怨电报堆成了山。 最致命的崩塌发生在高层会议上。东京指挥部的灯光亮了整夜,陆战一师师长指著后勤官的鼻子怒骂:“你的人到底在干什么?前线士兵快断粮了!” 后勤官涨红了脸反驳:“我们按计划配送了,是你们的人看守不力!” 情报部门负责人甩著矿洞仓库的照片冷笑:“看看这个!守卫说没异常,可岩壁上是什么?” 照片里,阴冷潮湿的矿洞深处,有人用刺刀在岩壁上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魔鬼取走了我们的麵包”,字跡深可见骨,旁边还划著名个扭曲的笑脸,显然是守卫士兵留下的绝望涂鸦。 这张照片像耳光打在所有人脸上,连最精锐的部队都陷入了心理崩溃。爭吵最终变成互相推諉,有人主张增派宪兵严查,有人坚持是志愿军的心理战,还有人偷偷向麦克阿瑟匯报 “可能存在未知的新型战术”,直到凌晨,会议也没得出任何结论,只留下满室的菸蒂和瀰漫的焦虑。 而那行 “魔鬼取走了我们的麵包” 的涂鸦,很快被渗透进来的志愿军侦察兵拍下,传回后方。宣传部门將照片印成传单,用炮弹打到联合国军阵地。没有激昂的口號,只有那张岩壁照片和一行字:“连你们的上帝,都保不住你们的物资”。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韩战中心理战的经典案例,比任何炮火都更能摧毁敌人的意志。这无形的压力,成了压垮骆驼的又一根稻草。原本就因攻势受挫而低落的士气,在这种诡异的 “物资蒸发” 事件中彻底涣散。 当李天佑在转运基地听到美军士兵因 “怕被魔鬼盯上” 而拒绝进入仓库时,他靠在卡车引擎盖上,看著远方的硝烟,第一次觉得,空间里那些沉甸甸的物资,不仅能救命,更能敲碎敌人的灵魂。 他熄了引擎,卡车的轰鸣声消失后,基地里的议论声更清晰了些。他推开车门,寒风灌进驾驶室,带著硝烟的味道,却也夹杂著一丝胜利的甜意。他知道,铁原的沉寂只是暂时的,但这颗埋在敌人心里的 “恐惧” 种子,终將在未来的战场上,结出意想不到的果实。 李天佑跳下车,脚刚落在结著薄冰的地面上,还没来得及拍打身上的雪沫,目光就被不远处空地上的景象牢牢吸住了。登记处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报数声,他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那是一支不算庞大的队伍,约莫一个加强排的规模,却像一丛扎根冻土的青松,透著股撼不动的劲。战士们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肘部、膝盖处打著整齐的补丁,有的补丁甚至是用不同顏色的碎布拼起来的,却都浆洗得乾乾净净,熨帖地裹在身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每个人都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標枪,哪怕有的战士胳膊上还打著绷带,有的腿有点跛,重心往一边偏,那股子精气神却半点没减。最打眼的是他们的眼睛,不是新兵那种带著惶恐的亮,而是淬过火的锐,像刚磨过的刺刀,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闪著光。那里面藏著百战余生的沉稳,更燃著股按捺不住的火,像要立刻扑回战场的狼。 李天佑的心臟猛地撞了下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他死死盯著队伍最前面那个身影。熟悉的军帽下,是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嘴角有道浅疤,笑起来会往一边歪。是伍千里!他就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得像株雪地里的红松,眼神亮得惊人,哪里有半分歷史记载里长津湖冰雕的影子? 李天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扫过伍千里身边,那个戴著眼镜、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击的,不是梅生是谁?镜片后的眼睛依旧透著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却多了层硝烟燻出的坚韧。旁边那个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的壮汉,分明是余从戎,虽然脸上添了道新疤,眼神却比山涧的石头还硬。还有那个个子稍矮、腰杆却挺得最直的年轻战士,正偷偷往伍千里身后瞅,不是伍万里又是谁?他脖子上还掛著那枚磨得发亮的子弹壳,只是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些在歷史书页里化作冰雕、凝成丰碑的名字,这些本应永远留在长津湖的身影,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又被风吹散。 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从心底涌上来,瞬间衝散了连日来的疲惫。李天佑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柳潭里雪窝里那些凭空出现的毛毯,想起 1073.1 高地暗处多出来的几箱罐头,想起水门桥激战中悄悄滚到伤员身边的磺胺粉。那些他冒著暴露风险送出的物资,那些像蝴蝶翅膀般微弱的触动,竟然真的扇动了命运的轨跡。他们活下来了,钢七连的火种没灭,从长津湖的冰封地狱里杀出来了。 “都给老子精神点!” 伍千里的声音突然炸响,像块石头砸进冰湖,“铁原的兄弟把美国鬼子揍得嗷嗷叫,咱们钢七连的刀,可不能锈在鞘里!” 他往前跨了半步,目光扫过每个战士的脸,声音洪亮得能穿透风:“有人说咱们该休整了?休整个屁!” 他指著远处的运输车,车斗里露出反坦克炮的炮管,“看见没?前线还在炸,战友还在流血,咱们身上这点伤算个啥?擦破点皮就想当孬种?” “不想!” 战士们齐声吼道,震得地上的雪沫都跳了起来。 “好!” 伍千里重重一拍手,“现在就去请战!把枪擦得能照见人影,把刺刀磨得能剃鬍子,咱们杀回去!告诉那些美国佬,咱钢七连,回来了!” “杀回去!保卫祖国!” 吼声像滚雷碾过基地,震得李天佑耳膜发颤。余从戎把拳头挥得老高,伍万里涨红了脸,连梅生都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周围登记物资的战士、包扎伤口的卫生员都停了手,扭头往这边看,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眼里也燃起了火。 李天佑站在卡车旁,看著那片涌动的绿,眼眶忽然有点发热。风卷著雪沫打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那些在空间里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被保卫战士盯著的紧张瞬间,那些动用能力后撕裂般的头痛,在这一刻都有了分量。他看到的哪里只是一支倖存的连队?是无数个被改写的命运,是未来战场上可能被他们救下的生命,是在绝境里烧得更旺的斗志。 伍千里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那道歪歪的疤。他认出了这位曾经在运输线上有过几面之缘、总是沉默寡言却技术过硬的老司机。伍千里朝李天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友善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对后勤人员的尊重,更有一种即將奔赴战场的坦然与豪迈。 李天佑也跟著笑,抬手往他们的方向敬了个礼。风从运输车的缝隙里钻过,带著远处炊事班飘来的米香,他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空间里的物资,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都值了。他不仅守住了歷史,更守住了这些比钢铁还硬的人。 李天佑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伍千里转身。夕阳的金辉泼洒在雪地上,给那支求战心切的队伍镀上了一层暖色。伍千里的背影在余暉中格外挺拔,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如钟,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身后的战士们紧隨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基地里匯成一股整齐的洪流,“踏、踏、踏”,震得地面的薄冰微微发颤。 他们的军靴上还沾著铁原战场的泥垢,有的棉衣下摆还留著弹片划破的口子,却丝毫不影响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余从戎扛著一挺重机枪,枪身的寒气在夕阳下泛著冷光;梅生腋下夹著一捲地图,手指还在不停地比划著名什么;伍万里背著新领到的步枪,腰杆挺得比谁都直,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的伍千里,眼里的崇拜混著初生牛犊的狠劲。这支从长津湖血火里爬出来的连队,此刻像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將夕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铺满整个基地。 基地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划破黄昏的寧静:“…… 前线將士浴血奋战,运输线就是生命线!全体后勤人员务必坚守岗位,確保弹药粮草源源不断……” 声音里的激昂像一团火,烤得空气都暖了几分。李天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硝烟味確实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炊事班飘来的饭菜香,还有一种更清冽、更动人的气息。那是希望的味道,是看到战友们整装待发时,从心底涌上来的踏实。 李天佑转过身,朝著任务登记处走去。脚下的步伐比来时沉了许多,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心里的那点疲惫被伍千里他们的身影冲得烟消云散。铁原的硝烟暂时歇了,但远处的炮声还在隱隱迴响,战爭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伍千里他们奔向了枪林弹雨的前线,而他的战场,就在这条连接前后方的运输线上,这条看似平凡却藏著无限可能的路上。 李天佑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经过铁原的那次 “物资消失” 事件,空间里的 “幽灵信使” 身份早已坐实。美军的恐慌、战友们的惊喜,都让他明白,这种无声的支援远比炮弹更能撕开敌人的防线。他可以更大胆些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缩手缩脚。 登记处的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红蓝箭头在上面犬牙交错,不少区域被红笔圈出,標註著 “激战中” 的字样。李天佑的目光掠过地图,最终停在伍千里他们即將奔赴的方向。那里红箭头密集,显然是下一场恶战的焦点。下一次 “物资投递” 的地点,或许就在那片区域附近?他仿佛已经能 “看到” 空间里的罐头、药品、火箭筒正安静地等待著,等待被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李师傅,该登记了。” 登记处的干事喊了他一声。 “来了。” 李天佑应道,走上前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跡。他知道,新的任务已经开始,新的征程就在脚下。 发动卡车时,引擎的轰鸣声格外顺畅。车斗里装载著前线急需的压缩饼乾和绷带,而空间里,那些来自 “海外同胞” 的 “特殊物资” 正沉甸甸地躺著,每一件都凝聚著希望。李天佑握紧方向盘,卡车缓缓驶离基地,朝著远方的烽火处开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战友们正在流血的战场;他要做的,是让那些像伍千里一样英勇的战士们,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能多一分衝锋的力量。车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夜幕开始降临,但李天佑的心里却亮堂堂的。他知道,自己正载著光,驶向那些需要光的地方,为了那些可爱的人,为了那个必將在战火中崛起的崭新国度。 第206章 改变 铁原战役的惨败像一盆冰水,从联合国军统帅部的指挥帐篷一直浇到前线士兵的散兵坑。那些曾叫囂著 “圣诞节前结束战爭” 的不可一世的將领们,此刻对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沉默。反攻的囂张气焰被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在军营里的沮丧与恐慌。战爭的上半场最终在付出远超歷史记载的代价后,重新胶著在三八线附近,像一条被鲜血浸透的伤痕,横亘在朝鲜半岛的腹地。 大规模的军团级碰撞暂时平息了,但战爭的獠牙並未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围绕无数关键高地、交通枢纽和前沿支撑点的小规模反覆拉锯战:今天志愿军刚衝上 105 高地,明天美军就用凝固汽油弹把山头炸成焦土;这边刚打通的运输通道,夜里就被敌军渗透小队炸毁了桥樑。战斗规模缩小到连排级,可惨烈程度却丝毫不减。 每一座无名山头的得失,都可能意味著一个连上去,回来只剩半个排;每一次对交通壕的爭夺,几乎都要踩著战友的尸体往前挪。在 112.3 高地,志愿军一个班在弹坑里与美军反覆爭夺,最后只剩下一个断了腿的战士,却死死抱著炸药包,与衝上阵地的敌军同归於尽。类似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无数个 “无名之地” 上演。 对於李天佑所在的后勤运输系统,这种分散化的战局像一张布满尖刺的网,缠得人喘不过气。整个漫长的战线犬牙交错,有时志愿军阵地和美军阵地只隔一条乾涸的河床,运输队的卡车必须灵活的在 “敌我交错带” 钻空子;补给点星罗棋布,有的藏在被炸塌的矿洞里,有的设在山涧的隱蔽处,光登记在册的就有上百个;运输路线更是复杂得像迷宫,昨天还能走的山道,今天可能就被敌军远程炮火封锁,司机们得时刻抱著地图,在弹坑与雷区之间找生路。 更棘手的是人手的紧缺。保卫科的战士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能打能防,此刻全被抽调到了前沿。107 高地告急,他们带著炸药包去炸坦克;鹰嘴崖被围,他们混在突击队里去撕开缺口。 此时的运输队里,有战斗经验的保卫战士几乎被抽空,只剩下些刚从国內赶来的刚入伍的新兵,握著枪的手还在发抖。而老司机更是成了 “香餑餑”,有的一天要跑三趟运输,眼睛熬得布满血丝,方向盘在僵硬的手里几乎要握不住。 这天下午,李天佑刚把一车罐头送到后方中转站,运输队长就踩著雪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歪斜的军帽上还沾著没化的冰碴。“天佑,情况紧急!” 队长把一份皱巴巴的任务简报拍在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鹰嘴崖三號高地被敌人一个加强连咬住了,他们快顶不住了,急需反坦克火箭筒和磺胺粉,必须在天黑前送到!” 李天佑展开简报,上面用红笔圈著鹰嘴崖的位置,旁边標註著 “敌火力封锁区”。他抬头时,正好撞见队长眼里的无奈:“保卫科实在抽不出人了,老兵全去了 107 高地,新兵顶不上…… 这次只能你自己跑一趟。” 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上面用箭头標著隱蔽的山道,“这是侦察兵刚探出来的路,能绕开美军的炮火覆盖区,千万小心,务必完成任务!” 李天佑的指尖捏著那张薄薄的路线图,心里却像有团火猛地烧了起来。单独行动!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炸开。已经有多久了?自从保卫战士隨车制度实行后,他就像被捆住了手脚,连弯腰捡个水壶都要提防身后的目光。而现在,那道无形的枷锁、那个时刻跟隨的 “影子”,暂时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沉稳:“保证完成任务!” 转身奔向卡车时,李天佑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他跟往常一样绕著嘎斯 51 转了一圈,检查轮胎的压力,敲了敲油箱,油量足够,又摸了摸驾驶室里的工兵铲,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当武器。装货时,他动作麻利地把反坦克火箭筒固定在车斗內侧,药箱摆在驾驶室后排,这些是明面上的 “希望”。而空间里,那些沉寂了许久的 “私货” 仿佛也醒了过来:额外的几箱手雷、几捆能修电台的绝缘电线、甚至还有几十床羊毛毯,前线的伤员需要这个。 “走了。” 李天佑跳上驾驶室,关车门的声音带著股利落劲。引擎轰鸣著启动,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散开。卡车驶过基地的铁丝网时,哨兵敬了个礼,李天佑按了按喇叭回应。 车窗外,是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弹坑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冻硬的血跡在雪地里凝成暗红的斑块,偶尔能看到炸断的步枪枪管,斜插在荒芜的土地上。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目光锐利如鹰。他知道,这条路上不仅有敌军的炮火,还有无处不在的冷枪,可他心里却燃著一股久违的劲。 那道无形的枷锁暂时消失了,空间里的 “幽灵” 终於能再次舒展筋骨。鹰嘴崖的方向,硝烟正隱隱升腾,那里有等著支援的战友,有需要他的战场。李天佑踩下油门,卡车像一道绿色的闪电,钻进了连绵的山岭。这一次,他不仅要送抵明面上的物资,还要让那些藏在 “异次元” 里的希望,在最关键的时刻,撕开敌人的防线。 没有了保卫战士的目光如影隨形,李天佑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久违的舒展。方向盘在手中变得无比轻盈,卡车不再是循规蹈矩的运输工具,而成了他穿梭於战场缝隙的猎隼。他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神经提防身边的 “影子”,空间感知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將四周数公里內的动静尽收脑海。哪里有敌军的巡逻队,哪里是炮火的盲区,哪里可能藏著被遗忘的物资,都刻画清晰的跟地图一样。 这种状態是李天佑渴望已久的,穿越者的模糊记忆为他指明大致方向,战场侦察的经验让他能精准避开危险,而空间能力赋予的 “上帝视角”,则让他在这片被战火蹂躪的土地上,如鱼得水。他成了最高明的猎手,在完成主要运输任务的同时,眼角的余光总在搜寻著那些隱藏在战线后方、相对孤立的美军小型后勤节点。它们是分散在战场上的 “补给孤岛”,也是他眼中最诱人的猎物。 一次向侧翼阵地运送迫击炮弹的途中,李天佑在任务日誌上留下了 “因浓雾迷失方向,偏离预定路线约 3 公里” 的记录。实际上,他是循著空间感知中那片微弱却密集的金属反应,將卡车开进了一片僻静的山谷。谷口的积雪上印著新鲜的车辙,却没有巡逻兵的脚印,美军显然认为这里足够隱蔽而疏忽了防御。 他將卡车熄火,藏在山樑背面的茂密松林里,引擎的余温很快被寒风驱散。李天佑匍匐前进,像一只伺机而动的壁虎,借著岩石和枯树的掩护,一点点靠近山谷深处。那是一个废弃的矿洞,洞口被偽装网和松枝遮掩,却挡不住空间感知穿透岩壁的探查。 矿洞深处,码放著成排的 105mm 炮弹箱,侧面印著美军 ordnance corps(军械部队)的標记;角落里堆著成箱的 m1 加兰德步枪子弹,黄铜弹壳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冷光;还有几十桶墨绿色的备用燃料,桶身的油污在地上积成黑渍;甚至在守卫休息的帆布篷旁,都堆著小山般的 c 口粮箱,饼乾和罐头的气息透过木箱缝隙飘散出来。 洞口的守卫只有一个班,四个士兵抱著枪靠在岩壁上打盹,另外两个在谷口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盯著入口方向,对身后的矿洞毫无防备。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將精神力凝聚成束,如同无形的潮水涌向矿洞深处。 意念微动,第一排炮弹箱无声无息地消失,岩壁上只剩下淡淡的压痕;紧接著是成箱的子弹,堆叠的箱子像被无形的手抽走,瞬间清空一片;燃料桶一个个沉入空间,地面的油污失去了承载,在地上漫开;最后,连守卫休息点旁的口粮箱也没能倖免,从底部开始,整座 “饼乾山” 层层消失,仿佛被地底的黑洞吞噬。 整个过程不过三分钟,安静得只听到风声和远处隱约的炮声。当换岗的美军士兵哼著小曲走进矿洞,准备拿罐午餐肉当零嘴时,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岩壁和散落一地的空木箱。他先是愣住了,揉了揉眼睛,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视力。几秒钟后,歇斯底里的惊恐尖叫刺破山谷的寧静:“ghost depot! the ghost is back!”(幽灵仓库!幽灵又回来了!) 叫声惊醒了打盹的同伴,当他们衝进矿洞,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有人嚇得瘫坐在地,有人端起枪对著空无一物的黑暗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岩壁上迸出火花,却只显得更加狼狈。“幽灵仓库” 的传说本就像瘟疫般在美军中蔓延,这次的 “集体消失事件”,更是让恐惧深深扎根在他们心底。那个无形的 “魔鬼”,不仅能取走物资,还能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任何地方。 另一次机会发生在给前沿观察哨送压缩饼乾和电池时。任务完成后,李天佑没有立刻掉头返回,而是检查了一下卡车引擎,对著观察哨的战士喊道:“发动机有点烫,我在山坳里降降温再走,免得半路趴窝!” 战士挥挥手让他小心,没再多问。 他將卡车停在隱蔽的山坳里,目光却投向了对面的山脊。刚才有两架美军 l-19 “蚱蜢” 侦察机低空掠过,航向直指山脊另一侧。结合地形判断,那里极有可能藏著一个小型野战物资中转站。侦察机的频繁出没,往往意味著需要近距离校射或紧急补给。 李天佑耐著性子等待。太阳西斜时,三辆美军吉普车顺著隱蔽的山道驶上山脊,车斗里装著盖著帆布的箱子。他透过望远镜看到,吉普停在一片密林掩映的空地上,几个士兵跳下来,开始將箱子搬进一个偽装成伐木小屋的棚子。 直到吉普驶离,棚子外的守卫鬆懈下来,掏出烟盒互相递烟,聊著天打发时间,李天佑才启动了空间能力。他的精神力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穿过密林的缝隙,笼罩了整个中转站:刚刚卸下的印著红十字標记的药品箱瞬间消失;装著备用无线电零件的木箱凭空不见;甚至有个守卫正蹲在地上,刚打开一箱牛肉罐头,手里的叉子还没碰到肉,整箱罐头就连同铁皮盒一起没了踪影,只留下他保持著叉肉的姿势,僵在原地。 棚子外的美军士兵面面相覷,嘴里的菸捲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一个士兵壮著胆子走进棚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上的几道拖痕证明物资確实存在过。“它又来了……” 有人声音发颤,眼神里的恐惧比面对衝锋的志愿军时更甚。炮火可以躲避,子弹可以反击,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著、能凭空取走一切的 “无形魔鬼”,他们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 李天佑已经发动了卡车,从后视镜里看著那几个惊慌失措的美军士兵,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空间里,新 “收纳” 的物资正安静地与之前的战利品匯合,而他知道,这些不仅是对抗敌人的武器,更是瓦解他们意志的利刃。卡车驶出山坳,朝著下一个目標前进,车轮碾过的雪地上,只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只有那 “幽灵” 的传说,在美军的营地中继续蔓延。 第207章 地雷 抄近路返回的山道上,寒风卷著雪沫子打在卡车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忽然顿住。空间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到前方两公里处传来的微弱金属震颤,那是某种精密机械的咬合声,混著工兵铲翻动冻土的闷响。 他踩下剎车,將卡车藏进一片被炮火削禿的松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军帽上,瞬间化成水珠。李天佑匍匐在雪地里,像一块嵌在冻土中的石头,透过松树的缝隙往前望,一小队美军工兵正在山道上忙碌,卡其色的工兵服在白雪里格外扎眼。 那是六个经验老道的工兵,动作嫻熟得让人心惊。领头的中士蹲在地上,手指在路面划著名无形的线,另外几人分工明確:两人扛著 m18a1 “阔刀” 定向反步兵雷,黑色的雷体像块不规则的钢板,侧面的钢珠在阳光下闪著冷光;两人抱著 m15 反坦克雷,圆滚滚的雷体沉甸甸的,引信上还缠著防潮布;最后一人拿著工兵铲,铲起的冻土块被他仔细捏碎,动作轻得像在拾捡玻璃。 他们布雷的手法极其刁钻:m15 反坦克雷被埋在路面中央和两侧车轮碾压的轨跡上,上面盖著薄薄一层冻土,再撒上些枯树叶,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阔刀” 雷则被藏在路边的灌木后,雷体倾斜 45 度,钢珠的扇形杀伤面刚好覆盖整个路面,引信线被巧妙地缠在低矮的树枝上,只要有人碰动树枝,立刻就能触发。 最绝的是偽装,布雷的土坑边缘被他们用手掌拍得与周围地面齐平,连脚印都用松枝扫得乾乾净净,只在几棵树干上用粉笔做了几个不易察觉的標记,那是留给己方部队的 “安全通道” 提示。 李天佑的睫毛上结了层薄冰,视线却一瞬不瞬。他看著美军工兵布雷的密度,每十米就有一组 “阔刀” 雷,反坦克雷则每隔五十米布设三颗,形成交叉杀伤区。显然,这条山道是美军前沿阵地的补给要道,他们想用这道 “死亡屏障” 挡住志愿军的渗透和反扑。 一个小时后,美军工兵收队了。他们登上停在远处的吉普车,中士最后回头望了眼山道,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山道上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寒风卷著雪沫子,在 “死亡区” 上空盘旋。 確认美军彻底走远之后,李天佑才像一道影子般滑下山坡。他没有碰工兵铲,甚至没在布雷区留下半个脚印,空间感知早已將每颗地雷的位置、引信触发方式 “扫描” 得一清二楚。他站在山道中央,目光扫过路面,意念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掠过整片区域。 先是 m15 反坦克雷。那些深埋在冻土下的钢铁 “西瓜”,连带著周围的偽装物、引信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连根拔起,悄无声息地沉入空间。原地只留下一个个碗口大的新鲜土坑,边缘还带著冻土的碎块。接著是 “阔刀” 雷,藏在灌木后的黑色雷体瞬间消失,缠在树枝上的引信线像断了线的风箏,轻轻飘落在雪地上。不过三分钟,整条山道的地雷被清空得乾乾净净,仿佛刚才的布雷只是一场幻觉。 李天佑拍了拍手上的雪,目光投向怀里的地图。指尖划过山道前方几公里处的一个標记,鹰嘴隘口。那是个要命的地方:一侧是近百米的陡坡,坡上全是鬆动的碎石;另一侧是深涧,涧底的冰面下暗涌翻滚;路面最窄处只能过一辆卡车,是美军运输车队往返前线的必经咽喉。更重要的是,那里处於美军划定的 “后方安全区”,平时只有两个哨兵巡逻,防御鬆懈得很。 他发动卡车,引擎的轰鸣被山道的回声吞没。赶到鹰嘴隘口时,夕阳正把隘口的岩石染成暗红色。李天佑將车停在隘口外的隱蔽处,徒步走进那片狭窄的路面。寒风从涧底往上灌,带著冰碴子,颳得人脸生疼。 他站在隘口中央,闭上眼睛,空间里的地雷在 “等待” 指令。意念微动,三颗 m15 反坦克雷先 “落” 了地。一颗嵌在路面正中央,刚好对著卡车前轮的轨跡;另外两颗藏在靠近陡坡的路面边缘,专门针对试图贴边行驶的车辆,只要履带或车轮碾过,足以撕裂底盘。 接著是 “阔刀” 雷。六枚黑色的雷体被 “种” 在靠近深涧的石缝和灌木后,雷体倾斜的角度经过精確计算,钢珠的扇形杀伤面完全覆盖了整个路面,甚至能波及陡坡上的碎石区。最狠的是引信,他没有用树枝触发,而是將引信线接在几棵看似普通的枯草根部,只要有车辆驶过带来的震动,或者有人想清理路面,稍一碰动枯草,立刻就能引爆。 布置完地雷,李天佑开始 “偽装”。他捡起路边的冻土块,小心翼翼地盖在反坦克雷上,拍打得与周围路面严丝合缝;又扯了些枯树叶和松针,撒在 “阔刀” 雷的隱藏处,连顏色都与周围环境做了比对。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白粉笔,在隘口入口的树干上画了几个標记这与美军工兵留下的標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稍稍偏了半寸。 美军的標记指向 “安全通道”,而他画的標记,刚好指向地雷最密集的区域。 做完这一切,李天佑退到远处,眯起眼睛打量。整个隘口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路面上那些新翻的冻土痕跡,可在这炮火不断、路面早已千疮百孔的地带,谁又会在意这点 “小异常”? 夕阳沉入涧底,暮色像墨汁般晕染开来。李天佑跳上卡车,后视镜里,鹰嘴隘口的轮廓渐渐隱入黑暗,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巨口。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美军运输车队就会沿著熟悉的路线驶来,沿著他们信任的 “安全標记”,一头扎进自己布下的死亡陷阱。 引擎再次轰鸣,卡车驶离隘口,留下身后那片寂静的 “死亡区”。寒风穿过隘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 “反噬” 奏响序曲。 两天后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美军的运输车队就沿著山道缓缓驶来。十辆卡车首尾相接,中间夹著两辆 m4 谢尔曼坦克,车斗里堆满了弹药箱和 c 口粮,帆布篷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领头的吉普车上,司机正哼著家乡的小调,副驾驶座上的押运军官叼著雪茄,时不时透过望远镜扫视两侧的山林。昨天刚收到前沿哨所的確认:“道路安全,未发现异常。”车队驶过长满枯草的原布雷区时,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司机甚至还打趣:“工兵那帮傢伙,估计又在瞎折腾,这破路哪有什么地雷?再说了,就那些衣不蔽体的黄皮哪有地雷可以布下。” 后排的士兵们也放鬆下来,有的掏出巧克力嚼著,有的靠在弹药箱上打盹,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车身上,镀上一层虚假的暖意。他们自认为这是 “绝对安全” 的后方通道,离前线还有段距离,志愿军的渗透小队根本到不了这里。 然而,当车队毫无警惕地驶入鹰嘴隘口时,灾难毫无徵兆地降临了。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猛地炸开,仿佛整个山体都在颤抖。领头的 m4 坦克刚驶过隘口中央,车底就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巨大的衝击波將三十多吨的钢铁巨兽狠狠掀向右侧,履带在浓烟中被硬生生撕裂、拋飞,带著尖锐的金属啸声砸向陡坡。坦克炮塔被震得旋转了半圈,炮管歪向天空,沉重的车身横在狭窄的路面上,像一头被钉死的钢铁巨兽,彻底堵死了通道。 “怎么回事?!” 押运军官的雪茄掉在腿上,烫得他猛地跳起来,还没等他抓起步枪,更恐怖的声响就接踵而至。 咻咻咻 ——!!!密集如雨的钢珠带著死亡的尖啸,从右侧的灌木和石缝后喷涌而出。那是被触发的 “阔刀” 定向雷,数百颗钢珠组成的扇形杀伤面如同无形的镰刀,瞬间横扫整个隘口。卡车驾驶室的玻璃被打得粉碎,碎片混著钢珠飞溅,司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车斗里暴露在外的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鲜血顺著车斗缝隙往下淌;跟在坦克后的第二辆卡车躲闪不及,车头撞上坦克残骸,油箱被撞裂,汽油混著鲜血在地面蔓延。 “地雷!有地雷!” 倖存的士兵嘶吼著跳下车,却发现根本无处可躲。左侧是深涧,右侧是被钢珠封锁的陡坡,狭窄的路面上挤满了失控的车辆。后续卡车来不及剎车,在惯性作用下连环追尾,第三辆卡车的车头撞进第二辆的车厢,弹药箱滚落出来,被火星点燃,又引发一连串爆炸。 “轰隆!轰隆!” 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浓烟裹著血腥味瀰漫在隘口。有的士兵试图往回跑,却被后面衝来的卡车撞倒;有的想爬上陡坡,刚抓住岩石就被钢珠击穿手掌;还有的被困在变形的驾驶室里,绝望地拍打著车门,眼睁睁看著火焰舔上身边的弹药箱。 两个小时后,隘口终於沉寂下来,只剩下燃烧的车辆残骸和遍地的尸体。侥倖逃生的三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回后方,脸色惨白如纸,说起隘口的惨状时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消息传回美军后方,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恐慌的军营。物资损失触目惊心,十辆卡车、两辆坦克全毁,近百吨弹药和补给化为灰烬,伤亡超过两百人。但比损失更可怕的,是士兵们彻底崩溃的心理防线。 “是魔鬼!一定是那个搬空仓库的魔鬼!” 一个从隘口逃回来的士兵在饭堂里疯了似的尖叫,被钢珠划破的脸颊还在流血,“他不仅能偷东西,还能移动地雷!我们布的雷,全被他搬到隘口了!” “没错!” 另一个参与过布雷的工兵脸色发青,手里的叉子都在抖,“我们明明在山道布雷,还做了標记!他肯定看到了標记,故意把地雷移到我们自己的路线上!” 恐慌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士兵们聚在一起时,不再討论战术或家乡,而是窃窃私语著那个 “无处不在的魔鬼”:“他能看透我们的布雷计划”“我们做的任何標记都不安全”“说不定他就在我们队伍里,看著我们笑”甚至有人半夜站岗时,看到风吹动树枝都以为是 “魔鬼” 来了,端起枪对著黑暗疯狂扫射。 原本就低落的士气彻底跌到冰点。执行运输任务的司机们寧愿绕远路走炮火封锁区,也不肯走任何 “看似安全” 的通道;工兵布雷时变得疑神疑鬼,刚埋好的地雷非要反覆检查十几次,生怕下一秒就被 “魔鬼” 移走;前线的士兵接到衝锋命令时,眼神里不再有斗志,只有对 “无形攻击” 的恐惧。他们不知道脚下的土地是否藏著被 “移动” 的地雷,不知道身后的补给是否会突然消失。 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军队,在 “幽灵仓库” 与 “移动地雷” 的双重恐惧下,彻底变成了惊弓之鸟。防线的崩溃,往往不是从武器开始的,而是从人心。当士兵们连自己脚下的土地都不再信任时,这场战爭的结局,早已在他们颤抖的瞳孔里写下了註脚。 李天佑驾驶的嘎斯 51卡车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沉稳的轰鸣,带著满身伤痕缓缓驶入基地的闸门。车身上的泥垢混著硝烟的痕跡,在阳光下结成深浅不一的斑块,轮胎缝里还卡著鹰嘴隘口的碎石。这是一趟充满硝烟与惊险的旅程留下的勋章。李天佑跳下车,拍了拍布满灰尘的驾驶室外壳,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第208章 奸商 凯旋而归的李天佑的空间里,此刻正堆著足以让任何后勤官眼红的 “战利品”。崭新的 105mm 炮弹箱码得整整齐齐,箱盖的封条还没撕开;医疗区的药品箱里,青霉素、磺胺粉和血浆袋分门別类,標籤上的英文说明还清晰可见;高能量的巧克力和压缩饼乾堆成小山,包装纸上印著的美军標识在空间微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几台完好的无线电零件箱放在角落,真空管和线圈闪烁著金属的冷辉。 最显眼的是堆在最外侧的冬季作战服和睡袋,那都是从美军车队残骸里 “顺” 来的,相对乾净,绒毛厚实,足以抵御朝鲜半岛刺骨的严寒。这些物资,每一件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战场,成为拯救战友生命的关键。 登记处的帐篷里,瀰漫著油墨和煤烟的混合气味。李天佑递上任务简报时,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疲惫。眼角的细纹里卡著灰尘,军帽下露出的头髮被汗水浸得有些凌乱,声音里还带著长途驾驶后的沙哑。他像所有刚从前线回来的司机一样,接过登记本,一笔一划地写下 “物资送达,车辆完好,无异常情况”,字跡工整,不带丝毫波澜。 旁边几个刚换岗的士兵正凑在一起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他耳朵:“听说了吗?鹰嘴隘口那边,咱们的车队被自己的地雷炸了,死伤惨重!”“何止啊,我听俘虏说,他们现在都不敢布雷了,怕被那个『魔鬼』挪到自己人路上!”“现在美军营地都在传,说晚上不能说『幽灵』两个字,说了就会被盯上......” 议论声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丝对 “未知力量” 的敬畏。 李天佑签完字,合上登记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对登记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阳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初春的暖意,却驱不散他眼底深处的沉静。他知道,自己这趟不仅带回了物资,更在敌人的心里埋下了更深的恐惧。这种精神上的打击,有时比炮弹更能摧毁一支军队的防线。 走出登记处,他抬头望向南方。远处的山峦在硝烟中若隱若现,三八线的位置被地图上的红线標註,却在现实中被鲜血浸染得模糊不清。那里的爭夺还在继续,105 高地的拉锯战已经持续了七天,老禿山的阵地每天都要被炮火翻耕一遍,每一寸土地下都可能埋著战友的忠骨。 李天佑走到自己的卡车旁,伸手拍了拍饱经风霜的车头。铁皮上的弹痕已经被他用补丁补上,方向盘的磨损处缠著防滑的布条,这辆跟著他从长津湖走到铁原的老伙计,见证了太多生死与奇蹟。“休息一下吧,老伙计。”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下一趟,咱们去老禿山方向。” 他的目光转向基地布告栏上新贴的前线简报,老禿山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旁边写著 “激战中,急需反坦克武器与医疗物资”。新的 “猎物” 信息已经在他脑海中浮现。美军在老禿山后方有个隱蔽的弹药中转站,据说还囤积了一批刚运来的凝固汽油弹。 李天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仪錶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发动引擎,卡车的轰鸣再次响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空间里的 “幽灵信使” 並未沉睡,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在等待著被投放到最需要的地方,而他,將继续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书写著属於自己的、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传奇。下一站,老禿山,硝烟正浓,征途未竟。 1952 年的朝鲜半岛,凛冬来得比往年更凶。三八线附近的山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拉锯战还在继续,美军的凝固汽油弹把山头炸成焦黑的骨架,志愿军的衝锋號在雪夜里撕破寂静,每一场爭夺都伴隨著血肉横飞。但比敌人炮火更让战士们心寒的,是来自后方的那记冰冷背刺。 在 108 高地的简易掩体里,十九岁的新兵王小柱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连长......冷......好冷......” 他的嘴唇冻得乌紫,说话时带著哭腔,呼出的白气刚散开就被寒风撕碎。他身上穿著件崭新的棉衣,藏青色的布料看著挺厚实,可摸上去硬邦邦的,像裹著块冻僵的木板,半点暖意都透不出来。 连长赵刚的心猛地揪紧,他蹲下身,伸手扯开王小柱棉衣的破口,那是早上衝锋时被弹片划破的。扯开的瞬间,赵刚的眼睛红了。里面根本没有蓬鬆的棉花,只有一团团发黑髮硬的破布条,混著烂棉絮,甚至能看到几根枯黄的稻草和揉碎的纸屑,针脚稀稀拉拉,稍微一扯就裂开个大口子。“这他妈是什么狗屁棉衣!” 赵刚一拳砸在掩体的冻土上,指关节渗出血来。 王小柱的体温还在急速流失,原本还有些神采的眼睛渐渐涣散,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声音。“卫生员!药!快拿药来!” 赵刚嘶吼著,声音在寒风中发颤。 卫生员李娟抱著药箱跑过来,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翻出一支標註著 “盘尼西林” 的针剂。玻璃针管里的液体有些浑浊,还漂著细小的杂质。“连长,这......这药看著不太对......” 李娟的声音带著哭腔,可看著王小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她还是咬著牙掰开针头,扎进战士冻得青紫的胳膊里。 药液推完没多久,王小柱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眼睛睁著,望著掩体上方灰濛濛的天空,像是还在困惑为什么新棉衣不保暖,为什么救命的针剂没效果。事后,从师部派来的军医检查了剩下的针剂,脸色铁青地摔碎了药瓶:“什么盘尼西林!就是掺了淀粉的盐水!连消毒都做不到!” 这样的悲剧,正在前线各处上演。 运输队送来的压缩饼乾成箱堆在坑道里,打开箱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霉味,呛得人直咳嗽。掰开一块,里面爬著白花花的米虫,绿色的霉菌像蛛网一样蔓延,咬一口能尝到苦涩的霉味,咽下去嗓子里又辣又痒。可就算是这样的饼乾,战士们也得省著吃,不吃,就没力气扛过下一场战斗。 急救包里的生理盐水更邪乎。有个腹部中弹的班长,卫生员给他注射后,伤口周围立刻红肿起泡,原本止住的血又涌了出来,人很快就烧得迷迷糊糊。后来才发现,那些贴著 “生理盐水” 標籤的瓶子里,装的要么是蒸馏水,要么是没过滤的河水,甚至还有人在瓶底发现了泥沙。 磺胺粉的顏色比正常的深了好几个色號,倒出来能看到亮晶晶的滑石粉颗粒,撒在伤口上不仅不消炎,还会引发更严重的感染。號称经过消毒的纱布,薄得像纸,稍微用力就碎成布条,根本捂不住流血的伤口,有的上面还沾著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 112.3 高地,一个班的战士因为穿了劣质棉衣,夜里岗哨轮岗时,有三个战士冻僵在雪地里,身体硬得像冰块,怀里还揣著没吃完的发霉饼乾。在临时包扎所,五个腹部中弹的伤员,因为用了假的盘尼西林和劣质纱布,全部死於感染,临死前都在痛苦地抓挠伤口,嘴里喊著 “水......乾净的水......” 非战斗减员的数字像野草一样疯长,在战报上刺眼地攀升。坑道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愤怒和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妈的,这仗还怎么打?!”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把劣质饼乾狠狠摔在地上,眼泪混著血水流下来,“美国鬼子的炮弹我们能躲,可这些破烂玩意儿,防都防不住!” “没被敌人打死,要被自己人送来的破烂害死了!” 年轻的通信兵抱著电台哭,他的战友昨天就是因为注射了假盐水,在他怀里断了气。 “这些丧良心的奸商!不得好死!” 赵刚把那套劣质棉衣撕成碎片,扔在雪地里,“等打完仗,老子非要回去问问,他们拿著救命钱,晚上睡得著觉吗?” 消息像带血的利箭,穿透层层指挥部,最终落在志愿军最高司令部的案头。彭老总看著战报上的非战斗减员数字,气得把搪瓷缸子摔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地图:“查!给我彻查!这些人,比汉奸还可恨!” 远在京城的中南海,灯火彻夜未熄。当这份带著血腥味的报告送到中枢领导案头时,老人家的手指在 “劣质棉衣”“假药” 等字眼上反覆摩挲,最终重重写下批示:“前线战士流血牺牲,后方却出此败类,士可忍孰不可忍!务必严惩,给战士们一个交代!” 寒风还在朝鲜的山峦间呼啸,掩体里的战士们裹紧了单薄的被子。他们不知道后方的调查会有怎样的结果,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还得拿起枪,在这片被冰雪和鲜血覆盖的土地上,继续保卫那些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人,哪怕那些人里,藏著向他们捅刀子的恶魔。 “砰!” 彭德怀司令员的拳头重重砸在梨花木办公桌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在铺开的战报上烫出一圈圈褐色的印记。他脸色铁青如铁,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般暴起,原本洪亮的嗓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混帐!无耻之尤!” 司令员猛地站起身,军靴在地面踏出沉重的声响,他指著那份標註著 “非战斗减员激增” 的报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这哪里是在发国难財?这是在喝战士的血!吃战士的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惜,“我们的兵在前线啃冻土豆、穿单衣,用胸膛堵枪眼,他们倒好在后方用稻草充棉花、拿淀粉当盘尼西林?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挖国家的墙角!”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参谋们垂著头不敢直视司令员的眼睛,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为那些枉死的战士默哀。彭老总喘著粗气,抓起桌上的马鞭狠狠抽在地图上,“查!给我一查到底!” 马鞭抽在 “后勤补给线” 的標註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管涉及到谁,不管后台有多硬,哪怕是天王老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揪出来!严惩不贷!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凛冽的杀气。 京城中南海的指示如同雪片般加急发出,措辞严厉得前所未有。红色油墨印刷的电文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此乃动摇军心、祸国殃民之滔天大罪!前线战士以血肉之躯御敌,后方竟有鼠辈如此作孽!” 电文末尾,用加粗字体標註著中枢的决心,“务必以战时最严厉手段彻查!凡涉案者,无论职务高低、资歷深浅,一律依法严惩!追缴全部赃款,加倍赔偿军需损失!三日之內,必须给前线將士一个明確交代!” 一场席捲后方供应系统的反腐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骤然颳起。从东北的被服厂到华北的製药车间,从山东的粮库到天津的港口码头,大批佩戴 “军法处” 徽章的调查人员进驻各个单位。他们带著搜查令,撬开仓库的锁,翻检帐本的每一页,询问每一个经手人。 被服厂里,堆积如山的劣质棉衣被贴上封条,工人们战战兢兢地指认著偷工减料的工头;製药车间的地窖里,假盘尼西林的玻璃管在手电筒光下泛著浑浊的光,老板早已卷著钱款逃之夭夭,只留下满地狼藉;粮食仓库的墙角,发霉的饼乾被整车运走销毁,保管员抱著帐本瘫坐在地上,嘴里反覆念叨著 “我只是收了两袋麵粉”。 短短三天,就有七十余名涉案人员被逮捕,其中不乏穿著將校呢制服的军需官。军法处的审判庭里,证人哭诉著战士们冻僵的尸体,被告席上的蛀虫们却还在互相推諉,试图用金钱和关係换取苟活的机会。报纸上刊登著他们的罪行,照片旁边印著 “严惩国贼” 的黑体字,后方的军民无不拍手称快,却没人注意到,这场正义的风暴背后,正酝酿著一场新的危机。 问题物资被大批量查封销毁,原本的供应链像被拦腰斩断。瀋阳被服厂的优质棉花刚从新疆运来,还没来得及开工,就因厂长涉案被调查组接管,新的负责人需要重新熟悉流程;华北製药厂的盘尼西林生產线,因技术员被带走审查,只能暂时停工等待接替人员;天津港的粮食码头,因仓库主任被抓,数千吨压缩饼乾堆在露天堆场,没人敢签字接收。 第209章 再现 新的合格物资生產需要时间,从棉花纺纱到棉衣缝製,至少需要七天;从青霉素髮酵到提纯装瓶,最快也要十天;从粮食收割到压缩成饼乾,更是要半个月的周期。检验环节也变得格外严格,每批棉衣都要拆开检查棉絮,每支针剂都要抽样化验,每箱饼乾都要开箱抽检,效率比以往慢了一半。 而前线的需求,却像嗷嗷待哺的婴儿般迫切。 “108 高地急报:现有棉衣仅够三分之一战士御寒,昨夜新增冻伤减员十七人!” “老禿山野战医院:磺胺粉已尽,盘尼西林库存为零,三十名重伤员出现感染恶化!” “机动九团:压缩饼乾仅剩两箱,战士们已开始煮皮带充飢!” 告急的电报如同雪片般堆满指挥部的桌案,红色的 “急” 字印章盖满了纸页。作战参谋们围著地图,手指在標註著 “极度困难” 的红色標记上滑动,眉头拧成了疙瘩。后勤部长守著电话,嗓子已经喊哑,他刚协调完一批从苏联紧急调拨的药品,却被告知运输列车在山海关因检查延误,至少要明天才能发车。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战士们在打贏了蛀虫之后,却饿死、冻死在阵地上?” 一位头髮花白的副司令员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来。指挥部里瀰漫著绝望的气氛,窗外的寒风卷著雪花拍打玻璃,像在为那些坚守在前线的战士们呜咽。 夜色渐深,作战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彭老总站在地图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標记,手指轻轻抚摸著 “铁原”“上甘岭” 等熟悉的地名。他知道,反腐是必须的,但若因此让前线的战士们流血又流泪,那这场胜利,也將失去意义。 “给我接运输队。” 司令员突然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他们,把所有能调动的车辆都派出去,哪怕是民用卡车,也要把库存的所有合格物资,连夜往前线送!”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仿佛在预示著这场危机,才刚刚开始。 二线运输线的积雪被车轮碾成冰壳,嘎斯 51 卡车的引擎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轰鸣。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的手裹著两层棉布手套,指节却依旧冻得发僵。刚送完一批炮弹到后方中转站,空间里还堆著上次 “扫荡” 美军仓库的收穫,几百多套冬季作战服、三十箱磺胺粉、几十大箱 c 口粮,还有一堆零散的工兵铲和电池。这些在平时算得上丰厚的储备,此刻却显得杯水车薪。 车载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兵站的通话,电流杂音中夹杂著令人心揪的消息:“…… 老禿山那边冻僵了好几个兵,棉衣全是稻草……”“野战医院的假药害死了伤员,现在连消毒水都没了……”“调查组把粮库封了,新饼乾还在河北没运过来……” 每一句话都像冰锥扎进李天佑的心里,愤怒与使命感交织著攥紧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踩下剎车,卡车在冰面上滑出半米才停稳。车窗外,风雪正紧,远处的山峦隱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蛀虫该杀,但前线的兄弟不能等死!” 李天佑低声嘶吼,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空间里的储备確实不够覆盖所有战线,但哪怕能多救一个伤员、多让一个战士熬过寒夜,也必须立刻行动。更何况,这是巩固 “海外信使” 身份的最佳时机,在后方供应中断时,“从天而降” 的物资更能让这个身份深入人心。 他迅速转动方向盘,偏离了返回基地的路线。根据电台里提到的危急区域,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坐標,鹰嘴崖西侧的无名山谷。这里是交通枢纽,离老禿山、108 高地等几个告急点都不到二十公里,山谷背阴处有片被松林遮蔽的开阔地,既隱蔽又方便各部队转运。 抵达谷口时,已是深夜。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雪光反射著微弱的亮。李天佑將卡车藏在松林深处,引擎的余温很快被风雪吞噬。李天佑裹紧棉衣,像一道幽灵般潜入山谷,脚下的积雪被踩出 “咯吱” 轻响,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山谷深处的开阔地背风,地面覆盖著半尺厚的雪。李天佑站在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汹涌而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动用能力,大脑像被重锤反覆敲打,太阳穴突突直跳。 空间里的物资开始倾泻而出:数百套美军冬季作战服堆成小山,深绿色的帆布在雪光下泛著暗光,羊毛內衬散发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旁边是成捆的羊毛內衣和毛袜,包装纸上还印著 “美国陆军军需部” 的字样;几百个睡袋像巨大的毛毛虫,拉链完好,摸上去厚实柔软。 药品区更是整齐,成箱的磺胺粉码得方正,每箱侧面都贴著美军的质检標籤;吗啡针剂被放在特製的保温箱里,玻璃管在月光下闪著寒光;急救包里的纱布雪白厚实,撕开包装能闻到福马林的消毒味;还有几箱止血粉,標籤上的英文说明清晰可辨。 应急口粮堆成了另一座山,c 口粮罐头的铁皮在雪光下泛著银亮,有午餐肉、水果罐头、巧克力,甚至还有几箱香菸;k 口粮的压缩饼乾包装严实,保质期印在侧面,至少能吃到明年春天。 角落里还散落著上百把工兵铲,木柄光滑,铁铲锋利;上百个军用水壶排列整齐,壶口的螺纹完好;几箱备用电池堆在最外侧,正负极的標识清晰可见。 这庞大的物资堆足以支撑一个主力团度过最艰难的三天,在空旷的山谷里散发著无声的力量。李天佑强忍著精神力枯竭带来的剧烈头痛,眼前阵阵发黑,扶著旁边的一棵松树才勉强站稳。他从空间里掏出纸笔,那是从美军仓库里 “顺” 来的制式信纸和钢笔,又摸出一个印著美军后勤部队番號的空弹药箱盖板,还有用布包好的劣质棉衣碎片和假药瓶。 借著微弱的雪光,他迅速写下那封早已在心中酝酿好的信。字跡因手的颤抖而略显潦草,却透著斩钉截铁的力量。 “致英勇的志愿军將士: 惊悉后方蛀虫作祟,令袍泽蒙难,吾等海外赤子,痛心疾首,怒髮衝冠!此批物资,取自敌仓,杯水车薪,聊解燃眉之急。望速取用,救治伤员,抵御严寒。 祖国在望,胜利不远!蛀虫必將伏法,正义终得伸张! —— 心繫故土的信使 匆草” 写完,他將信纸折好,连同那枚水门桥特製螺栓、弹药箱盖板一起放进一个美军制式的防水袋里。旁边的布包上,他用红漆写下 “蛀虫罪证,供参考” 几个字。那是他之前路过前线阵地时,趁乱 “顺” 来的罪证,此刻成了证明后方问题的铁证。 做完这一切,李天佑几乎虚脱,冷汗浸透了內衣,在寒风中冻得刺骨。他不敢停留,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滑地撤离山谷。回到卡车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颤抖著发动引擎,卡车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后视镜里,那片被物资覆盖的雪地渐渐远去。李天佑知道,当清晨的阳光照亮山谷,当急缺物资的部队找到这里时,这片 “神跡” 將带来怎样的震撼。而他这个 “海外信使”,也將在这场危机中,成为连接希望与胜利的隱形桥樑。 卡车驶离山谷,向著下一个目的地前进。李天佑的头痛依旧剧烈,但心里却燃著一团火,只要前线还有一个战士需要支援,他就不会停下脚步。 晨光逐字逐句地读,读到 “海外赤子” 时,喉咙哽咽了;读到 “蛀虫必將伏法” 时,拳头攥得发白。 旁边的战士们也围了过来,有人认出了那个水门桥特製螺栓:“是『信使』!是那个送物资的『信使』同志!”“他知道咱们缺东西,特意送来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小时內就传到了附近的后勤分部和作战指挥部。正在为物资发愁的指挥员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派去的联络员传回照片,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组织人手转运!把所有能调动的卡车、马车都派去!” 不到两小时,山谷里就挤满了人。战士们踩著雪跑来,后勤兵推著独轮车穿梭,连野战医院的护士都跑来帮忙。当高级指挥员赶到时,正看到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搬运药品箱,有人拿起一件美军作战服往身上套,厚实的羊毛瞬间挡住了寒风,冻得发紫的脸颊泛起红晕:“真暖和…… 比咱那稻草棉衣强一百倍!” 一位刚从前线下来的团长,看著那包奸商罪证里的破布条和浑浊针剂,又看看眼前堆积如山的真药和棉衣,突然红了眼眶,对著物资堆敬了个標准的军礼:“好同志……『信使』同志,你救了我们多少弟兄啊!” 转运工作紧张而有序。第一车物资优先送往老禿山野战医院,当护士们抱著磺胺粉衝进病房时,正在发高烧的伤员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有真药了!大家有救了!” 护士的喊声在病房里迴荡,几个原本已经放弃希望的重伤员,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送往 108 高地的冬衣,被战士们迫不及待地穿上。王小柱的同乡战友小张,前一夜还在掩体里冻得抽搐,穿上美军羊毛內衣后,第一次在寒风中感到了暖意,他摸著衣服上的美军標识,咧开嘴笑了:“管他哪来的,能挡寒就是好东西!『信使』同志有心了!” 压缩饼乾和罐头分到各连队时,战士们围坐在雪地里,分享著难得的热乎食物。咬一口午餐肉,甜香在嘴里散开,有人想起了家乡的红烧肉,眼眶湿了:“等打贏了,回家也给『信使』同志捎块咱老家的腊肉!” 士气的提振比物资本身更令人振奋。那些因劣质物资而低落的情绪,被 “海外信使” 带来的关怀彻底点燃。战士们在战壕里传阅著那封信的抄件,读到 “祖国在望,胜利不远” 时,总能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同胞在和他们一起战斗。 消息传回志愿军最高司令部,彭德怀司令员捏著那份加急送来的信,久久没有说话。作战室里的参谋们看著他,发现这位素来严厉的司令员,眼角竟然泛起了泪光。“好…… 好一个『心繫故土的信使』!” 他重重拍了拍桌子,这次却不是愤怒,而是激动,“给我擬电: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信使』安全!他的信息渠道,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 京城的中枢领导们收到报告时,正在召开关於反腐和后勤补给的紧急会议。当念到 “『信使』物资缓解前线危机” 时,会场里响起了自发的掌声。“这不仅是物资援助,更是民心所向啊!” 一位领导人感慨道,隨即在文件上批示:“『信使』所提供一切,均列为最高优先级,任何人不得截留、盘问,全力配合!” 基地里,李天佑正默默地擦拭著嘎斯 51 的方向盘。车身上的泥垢被他一点点擦去,露出墨绿色的底漆。广播里传来播音员激动的声音:“…… 前线传来捷报,全新物资的出现,让我军士气大振,成功击退敌军数次进攻……” 他听著这些消息,精神力透支的疲惫感似乎减轻了许多。空间里暂时空了,但他心里却填得满满的。指尖抚过方向盘上的磨损痕跡,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被挽救的生命的温度。 阳光透过车库的墙上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李天佑知道,“海外信使” 的传奇还在继续,那枚冰冷的水门桥螺栓,已经和希望、信念一起,深深嵌入了这场战爭的肌理。他將继续握著方向盘,在硝烟瀰漫的运输线上等待,等待下一次需要他挺身而出的时刻。只要前线还有需要,这道神秘的希望之光,就永远不会熄灭。 第210章 嘉奖 朝鲜半岛的硝烟依旧在三八线附近瀰漫,炮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著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但战线已在反覆拉锯中趋於稳定,像一条被鲜血浸染的界碑,横亘在半岛中央。志愿军的后勤运输线在经歷了奸商风波的阵痛和隨后的强力整顿后,终於摆脱了混乱,重新步入正轨。铁轨被连夜抢修接通,公路上的弹坑被及时填埋,运输调度系统更加精准高效,这条维繫著前线数十万將士生命的钢铁动脉,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搏动著。 在这条动脉上,一个名字开始被运输兵们频繁提及,如同闪耀的星辰 —— 李天佑。 运输队营地的黑板报前,总能看到围拢的士兵。最上方用醒目的大红漆写著:“向李天佑同志学习!” 下面整整齐齐地贴著他的事跡简介,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实打实的功绩。 “铁原 - 鹰嘴崖生命线守护者” 的標题下,详细记录著那段惊心动魄的经歷:在美军 “绞杀战” 最疯狂的时期,鹰嘴崖三號高地被一个加强连的敌军死死咬住,急需反坦克火箭筒和急救药品支撑防线。当时敌机像蝗虫般盘旋,投下的凝固汽油弹把山路烧成了火海,原定的三条运输路线有两条被彻底摧毁。 李天佑同志主动请缨,驾驶著嘎斯 51 卡车,沿著一条早已废弃的猎人小道迂迴前进。车轮碾过碎石坡时,好几次差点滑入深涧;躲避敌机轰炸时,他把卡车藏在瀑布后的岩洞里,任凭冰冷的水花浇透全身。最终,在天黑前的最后一刻,他顶著炮火將物资送抵高地。当守阵地的连长看到卡车车头掛著的火箭筒时,激动得抱著他哭了,再晚半小时,阵地就有可能失守。 “磐石岭奇蹟运输员” 的事跡同样令人肃然起敬。那次磐石岭阵地遭受美军地毯式炮击,李天佑驾驶的卡车正装载著一车高爆手榴弹和迫击炮弹,停在山腰的临时弹药库旁。当炮弹的呼啸声从远处传来时,所有人都在往防空洞跑,他却猛地跳上驾驶室,因为他发现弹药库的支撑柱已经被炮弹击中,隨时可能坍塌。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李天佑同志硬是把满载炸药的卡车开出了危险区域,刚驶出五十米,身后的弹药库就轰然倒塌。事后检查,卡车的油箱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只差一点就会引发连锁爆炸。“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些弹药是前线弟兄的命,不能炸”,李天佑在总结会上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都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 “零事故、高效率標兵” 的统计数字更是耀眼:累计安全行驶里程达到惊人的两万公里,相当於从鸭绿江到汉城跑了五个来回;车辆保养得如同新的一样,引擎盖下的零件擦得鋥亮,连老机械师都忍不住称讚 “比自家媳妇还金贵”;任务完成率始终保持百分之百,无论遇到小股敌袭还是道路塌方,李天佑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最令人惊嘆的是,在连续执行十次高危运输任务中,李天佑创造了零事故、零延误的记录,这在炮火连天的朝鲜战场,简直是个奇蹟。有次他的卡车被流弹击中轮胎,他硬是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用备用轮胎在半小时內换好,准时把物资送到目的地。 “路线优化能手” 的称號则体现了李天佑同志的智慧。凭藉著对朝鲜地形的熟悉和敏锐的战场直觉,他多次提出新的运输路线建议。比如他发现美军轰炸机有固定的巡逻航线后,建议车队利用敌机返航的间隙穿行。 李天佑勘察出一条隱藏在河谷中的便道,能避开美军的远程炮火覆盖区。这些建议被採纳后,车队的运输效率提升了三成,被伏击的概率下降了一半。有个新司机不服气,按老路线跑了一趟,结果比李天佑建议的路线多花了四个小时,还差点撞上美军的渗透小队。 这些事跡,每一件都有时间、地点、证人,经得起任何推敲。它们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砌成了李天佑明面上的光辉形象 —— 一个技术精湛到能在弹坑密布的路上把卡车开得如履平地,胆大心细到能在炮火中精准判断危险,忠诚可靠到能把物资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將后勤运输视为神圣使命的模范司机。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士兵们在黑板报前討论时,眼神里总是充满敬佩:“李师傅那次在鹰嘴崖,真是把命豁出去了”“看他保养的车,就知道是个实在人”“跟著李师傅跑过一次,他教我怎么听炮弹的声音判断落点,现在想想还后怕,当时他却一点都不慌”。 运输队长在大会上总结时,指著黑板报上的名字说:“李天佑同志告诉我们,后勤兵不是前线的配角,这条运输线就是我们的战场,方向盘就是我们的枪。把物资安全送到,就是我们的胜利!” 李天佑每次经过黑板报,都只是默默看一眼,然后转身继续检查他的卡车。他知道,这些明面上的功绩,是他在这个战场立足的根基,也是掩护那个 “幽灵信使” 身份的最好偽装。但他更清楚,每一次安全抵达,每一次路线优化,每一次任务完成,都意味著能多一分希望送到前线,多一个战友能活著看到胜利。 阳光下,黑板报上的红漆熠熠生辉,映照著运输兵们坚毅的脸庞。在这条钢铁动脉上,李天佑的名字,已经成为了一种象徵,一种在平凡岗位上创造不凡,用坚守与智慧守护胜利的象徵。 后方兵站的操场上,临时搭起的主席台用木板拼成,覆盖著洗得发白的红布。横幅在猎猎寒风中舒展,“表彰先进,鼓舞士气” 八个黄漆大字格外醒目。会场布置得简朴却庄重,前排的木椅留给首长和受表彰者,后排的战士们就坐在背包上,军帽整齐地放在膝盖上,两千多人的会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呜咽声。 运输队的战士们坐在左侧,穿著统一的军大衣,袖口磨出的毛边透著风霜;兵站工作人员戴著红袖章,手里还攥著没来得及放下的帐本;右侧是从前线轮换下来的部队代表,不少人脸上带著伤,缠著绷带,眼神却格外明亮。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在每个人脸上镀上一层金辉。 “下面,有请荣获二等功的李天佑同志上台领奖!” 主持大会的兵团后勤部首长话音刚落,会场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前排有人回过头,后排的战士们踮起脚尖,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队伍前方。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从运输队的队列里站了起来。他穿著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和袖口的浆洗痕跡清晰可见。这是他特意从空间里找出来的,是所有衣服里保存最好的一套,胸前的口袋里还別著一支钢笔,那还是徐慧真给他寄来的。他黝黑的脸庞被阳光晒得发亮,颧骨处泛著健康的红,眼神里带著卡车司机特有的沉稳,只是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耳根悄悄泛起了红晕。 他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经过台下时,李天佑看到了运输队的老战友,有人冲他竖大拇指,有人咧著嘴笑;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是鹰嘴崖三號高地的倖存战士,正激动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感激。李天佑的心跳得有些快,脚步却依旧稳健,走到主席台前站定,挺直了腰板。 后勤部首长拿起一枚金光闪闪的二等功军功章,勋章的边缘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首长小心翼翼地將勋章別在李天佑的军装领口,冰凉的金属瞬间贴上滚烫的皮肤,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热。接著,一面鲜红的锦旗被递到他手中,上面 “志愿军后勤运输模范” 十个金字绣得格外醒目,锦旗的边角还带著细密的针脚,显然是连夜赶製的。 “李天佑同志!” 首长用力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他指节发疼,声音洪亮得像敲响的铜锣,“你在铁原的炮火里,把反坦克火箭筒送进鹰嘴崖;在磐石岭的轰炸中,保住了整车的高爆弹药;在敌机的绞杀下,跑出了零事故的奇蹟!”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响亮,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你用方向盘当枪,用轮胎碾过雷区,用钢铁般的意志守住了这条生命线!” 首长的声音里带著讚许,目光扫过台下,“同志们都看到了,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荣誉!这是李天佑同志用一次次生死考验,用对党的忠诚、对战友的情谊换来的!” 李天佑握著锦旗的手微微发颤,锦旗的布料粗糙却温暖,像战友的手掌。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看著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和他一起跑过运输的司机,有在兵站帮他检修车辆的机械师,还有那些他曾送过物资的前线战士。他突然觉得,这枚军功章和这面锦旗,不仅仅属於他一个人。 “希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首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为抗美援朝的最后胜利,再立新功!”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运输队的战友们使劲拍著手,巴掌都红了,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自豪;前排的几个前线战士代表激动地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断了胳膊的班长,用独臂用力鼓掌,眼眶通红。他永远记得,去年冬天在 108 高地,是李天佑冒著炮火送来的磺胺粉,救了他和战友们的命。 李天佑握著那面还带著布料温热的锦旗,站在麦克风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领口冰凉的军功章。台下两千多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熟悉的战友,有素未谋面的前线將士,还有那些在兵站里日夜忙碌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带著柴油味的风灌进肺里,让他想起无数个在运输线上奔波的日夜。 “首长,同志们,” 他的声音带著些微卡车司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这枚军功章太重了。” 一句话出口,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我李天佑就是个开车的,论技术,队里比我强的老司机有好几位;论勇猛,前线那些拿枪衝锋的弟兄才是真英雄。” 他抬手抹了把脸,黝黑的面庞在阳光下亮得发光,“铁原那次能把火箭筒送上去,是因为副驾驶的保卫战士在帮我盯著敌机;磐石岭保住那车弹药,是机械班连夜给剎车加了防滑链;那些所谓的『零事故』,更是沿途兵站的同志提前清了路障,高射炮部队的战友把敌机挡在了云层外。” 李天佑的目光扫过台下,看到运输队老班长红了眼眶,看到机械师小张挠著后脑勺笑,看到高射炮连的几个战士用力点头。 “这面锦旗上的『模范』两个字,我担不起。” 李天佑把锦旗往旁边举了举,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它该属於每一个在雪地里帮卡车掛防滑链的兵;属於在防空洞里给发动机换零件的机械师;属於冒著炮火把物资扛上阵地的运输兵;更属於那些守在高地盼著我们送弹药的弟兄,没有他们的期盼,我们跑断腿也没用。” 说到这里,李天佑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著。去年冬天在鹰嘴崖,那个接过药箱就往战壕冲的卫生员,后来再也没见过;磐石岭弹药库坍塌时,把他推开的运输队长,至今还躺在野战医院。 “运输队长以前跟我说,开车要盯著前方,可在这条运输线上,我才明白,我们盯著的不是路,是战友的命。” 李天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金属般的质感,“只要前线还需要一发炮弹、一片纱布、一口乾粮,我李天佑的方向盘就不会停!这不是什么模范不模范,这是我们运输兵的本分!” 第211章 感受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有战士用力喊著 “好”,有人把军帽拋向空中,前排那个独臂班长更是激动地用断肢捶著胸口。 李天佑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军帽的帽檐几乎碰到地面。当他直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最后,我想替所有运输兵说一句,请前线的弟兄们放心,只要车轮还能转,只要油箱里还有油,我们就一定把胜利送到你们手里!”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下主席台,身后的掌声和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兵站的天空。阳光照在他胸前的军功章上,折射出的光斑落在运输队的队列里,像一颗跳动的火种,瞬间点燃了无数双眼睛里的光,阳光正好照在他胸前的军功章上,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金菊。他回到运输队的队列里,把锦旗小心翼翼地交给旁边的战友,指尖还残留著布料的温度和金属的凉意。 会场上,首长的声音还在继续,讲述著其他先进的事跡。李天佑望著主席台上方的横幅,心里清楚,这份荣誉是对他明面上功绩的肯定,也是对那个 “幽灵信使” 的最好掩护。但他更明白,无论是握著方向盘穿梭在炮火中,还是动用空间能力输送物资,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標,让更多战友活著看到胜利的那天。 风再次吹过会场,锦旗的边角轻轻扬起,像一只展翅的红鸟。李天佑的目光望向南方,那里硝烟依旧,却仿佛有一束光,正从他胸前的军功章上出发,照亮了通往胜利的道路。 聚光灯的光晕落在李天佑肩头,將他洗得发白的军装染成温暖的金色。胸前的二等功勋章沉甸甸地坠著,冰凉的金属贴著温热的皮肤,像一块凝结了无数日夜的见证;手中的锦旗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志愿军后勤运输模范” 的金字反射著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涩。 掌声还在耳边迴响,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李天佑知道,这些讚誉属於那个在铁原炮火里紧握方向盘的司机,属於那个在磐石岭塌方时冒死抢运弹药的兵,属於那个把每一次任务都当作生命嘱託的李天佑。 这份荣誉,他自觉受之无愧。那些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寒夜里检修剎车的时刻,那些躲在弹坑里数著敌机编队等待突围的瞬间,那些看著战友接过物资时露出的笑容,都在告诉他,这枚勋章里的每一道纹路,都浸透著实打实的血汗。 然而,当掌声稍歇,麦克风的电流声渐渐平息时,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漫上心头。李天佑的目光掠过台下一张张激动的脸,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著勋章背面的稜角,那里刻著细小的编號,像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 只有李天佑自己知道,在这耀眼光环的背面,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惊心动魄。他想起柳潭里那个被搬空的美军仓库,成箱的罐头和药品在空间里堆叠的声响,像极了敌人第二天发现时的尖叫;想起鹰嘴隘口那些被 “乾坤大挪移” 的地雷,后来听俘虏说,美军工兵对著空无一物的布雷区发了疯,以为是山神显灵;更想起那场由奸商引发的后勤灾难中,他在无名山谷里倾泻出的物资山。那些羊毛大衣裹住了多少冻僵的躯体,那些磺胺粉止住了多少感染的伤口,那些罐头填饱了多少濒临虚脱的胃。 那份功绩,远比眼前的二等功更庞大,却只能化作 “海外信使” 这个虚无縹緲的符號,在前线將士的口中辗转相传。没人知道 “信使” 是谁,没人知道他如何在敌军眼皮底下搬运物资,更没人知道,这个神秘的存在此刻正站在聚光灯下,接受著另一重身份的荣光。 一丝苦笑悄然在心底掠过。李天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戴著两副面具的演员:一副是阳光下的模范司机,笑容憨厚,双手布满老茧,说起运输路线时条理清晰;另一副则是阴影中的无名幽灵,眼神锐利如刀,指尖流转著空间的微光,在敌军后方掀起无声的风暴。白天,他是车队里最沉默的老黄牛;夜晚,他是让美军闻风丧胆的 “物资掠夺者”。这两重身份像两条平行线,明明属於同一个人,却永远无法交匯。 但这复杂的情绪很快就被一股暖流冲淡了。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第三排,那里坐著几个从前线医院轮换下来的战士,其中一个高个子班长正用力挥著手,脸上带著熟悉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在 108 高地,被 “信使” 送来的盘尼西林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伤员。此刻,班长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咧开的笑容里,没有丝毫对 “模范司机” 的陌生,只有一种跨越身份的对战友的亲近与信赖。 还有前排那个独臂通信兵,正用仅剩的左手使劲鼓掌,他胸前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却坐得笔直。李天佑记得,就是他所在的连队,在奸商假药事件中几乎断了药品,后来靠著 “信使” 投放的急救包才挺过难关。此刻,通信兵的目光与他相遇,用力眨了眨眼,像是在说 “谢谢你”。 看到这些鲜活的生命,看到他们眼中燃烧的斗志和对未来的期盼,李天佑忽然觉得,胸前的勋章和空间里那枚冰冷的水门桥螺栓,其实重量相同。“这才是真正的勋章。” 李天佑在心里默默说道。 那些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战士,那些因他的物资而多撑过一个夜晚的阵地,那些在绝望中因为 “信使” 的存在而重新燃起的希望,才是对他所有付出的最好证明。无论是阳光下的模范司机,还是阴影中的无名幽灵,他所做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这些生命里的光。 聚光灯渐渐暗了下去,李天佑捧著锦旗走出人群,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他知道,双重身份带来的矛盾或许永远无法消解,但只要看到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就无比確定:那些在明处的汗水,那些在暗处的冒险,那些能说出口的功绩,那些必须深藏的秘密,都值得。 因为他守护的,从来都不只是物资,而是一个个渴望胜利、期盼回家的鲜活灵魂。这,就够了。 表彰大会的余温还未散去,李天佑刚走下主席台,就被涌上来的战友们团团围住。政委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笑开了花,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蹌了一下:“好小子,真给咱们运输队长脸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抑制不住的自豪,“以后你就是咱们队的標杆,我要让新来的兵都学著点,啥叫运输兵的样子!” 周围的战友们纷纷附和,有人递过来水壶,有人拍著他的后背,七嘴八舌的祝贺声像温暖的潮水將他包裹。“李师傅,早就该给你记功了!”“这下看谁还敢说咱们司机是后方清閒的!”“啥时候教教我们那套躲炮弹的本事啊?” 孙老兵挤开人群走了过来,这位在运输线上跑了十年的老司机,眼神里总带著股审视的锐利。此刻他盯著李天佑胸前的军功章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干得不错。” 语气依旧简洁,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別飘,继续保持。” 李天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在摩挲自己的皮肤,那力道里藏著的,是老一辈军人特有的认可。 不远处,一向板著脸的赵干事正站在宣传栏旁,手里捏著个记事本。看到李天佑望过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情祝贺,只是微微頷首,镜片后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不只是表面这样”。李天佑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带著憨厚的笑,朝他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都是大家帮衬,我一个人哪能干成这些事。” 李天佑把军功章往衣服里掖了掖,对著眾人连连摆手,笑容朴实得像黄土高原上的庄稼汉,“队长平时教得多,孙师傅也总提醒我注意安全,这荣誉该记咱们全队一份。” 运输队长王铁柱挤开围拢的人群时,军靴在冻土上踏出 “咚咚” 的响,像头壮实的黑熊闯进了羊群。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涨得通红,络腮鬍里藏著抑制不住的笑,老远就扯开了嗓子:“让让让!都给老子让让!別把咱的功臣挤瘦了!” 他一把攥住李天佑的胳膊,那力道能捏碎核桃,却在触到对方军装肘部的补丁时,悄悄鬆了半分。“好小子!” 队长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蒲扇似的巴掌 “啪” 地拍在李天佑后背上,“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子里的鱼!当初你刚进队时,我就瞅著你给卡车换轮胎那股劲,別人换仨你换五个,手上磨出血泡都不吭声,那时候我就跟老孙说,这娃將来准能出息!” 周围的战士们鬨笑起来,有人喊:“队长,您这是马后炮!” 王铁柱眼一瞪,却没真生气,反而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放你娘的屁!老子看人的眼光比探照灯还准!” 他转头又对著李天佑,语气却软了下来,带著点糙汉子特有的温情,“这次拿二等功,实至名归!別听那些酸话,你配得上!” 他忽然弯腰,从裤兜里掏出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塞到李天佑手里。油纸还带著体温,里面是两块压得紧实的红糖块,这在前线可是金贵东西。“拿著!” 队长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著狡黠的光,“夜里开车困了,含一块在嘴里,比啥都顶用。別跟旁人说,就咱爷俩知道。” 见李天佑要推辞,王铁柱脸一沉,又摆出队长的架子:“让你拿著就拿著!咋?嫌老子的糖不甜?” 他忽然又笑了,拍著李天佑的肩膀往卡车那边走,“以后你就是咱队的旗子!新来的兵蛋子不听话,我就把你这军功章往他们眼前一杵,看他们还敢偷懒耍滑!” 回到停车场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金红色。他的嘎斯 51 静静地停在角落里,车身布满弹痕和泥渍,像是披了件战功赫赫的鎧甲。前保险槓上还留著鹰嘴崖那次被流弹擦过的凹痕,车门把手缠著的布条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去年冬天在雪地里救车时,用布条缠著手才没冻掉皮肉。 走到嘎斯 51 旁边,队长摸著车头的弹痕,忽然嘆了口气:“这老伙计跟著你遭罪了。” 他转头看著李天佑,眼神里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郑重,“不过遭罪也值。你记住,这军功章不是给你掛著好看的,是让你扛著往前走的。以后任务更重,路更险,別掉链子,啊?” 临了,他又想起啥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最后一支烟塞给李天佑:“抽根烟,歇口气。等你从前线回来,老子请你喝高粱酒!管够!” 说完,他大手一挥,对著围观的战士们吼道:“都看啥看?该干啥干啥去!想学李天佑?先把自己的车擦乾净再说!” 看著队长转身时那略显蹣跚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李天佑捏著手里的红糖块,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这队长,嘴里糙话连篇,心却热得像团火。 李天佑小心地將那面 “志愿军后勤运输模范” 锦旗捲起来,用红绸带系好,又把二等功军功章解下来,珍重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那里还藏著临行前拍的全家福,勋章的冰凉隔著布料,刚好贴在照片上孩子笑脸的位置。 李天佑走到自己的车边,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冰冷的车身,指尖滑过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如同在抚摸一位並肩作战的战友。“老伙计,今天也沾你的光了。” 他低声说,车头上的五角星在余暉中闪著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胸前的衣袋上,那里仿佛还残留著军功章的温度,烫得人心头髮热。 第212章 医护 “荣誉是动力,也是鞭策。” 他拉开驾驶室的门,金属合页发出 “吱呀” 的轻响,“前方的路还长,仗还没打完呢。” 副驾驶座位上,一张新的运输任务单已经用石块压住,目的地一栏写著 “上甘岭侧翼支撑点”,旁边用红笔標註著 “急”。 李天佑跳进驾驶室,关上车门的瞬间,外面的喧囂仿佛被隔绝开来。他发动引擎,嘎斯 51 发出沉稳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夕阳里散开。掛挡,鬆手剎,卡车缓缓驶离停车场,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熟悉的 “咯吱” 声。 车窗外,战友们还在挥手告別,运输队长的声音远远传来:“注意安全,等著给你庆功!” 李天佑按了按喇叭作为回应,目光投向远方被硝烟笼罩的山峦。 胸前的军功章在顛簸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肩上的责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模范司机李天佑” 的名字將被更多人记住,而这份荣光,恰好能成为 “信使” 最好的掩护。以后再在夜色里转运物资,再在敌军后方 “借” 走弹药,都会更加从容。 卡车越开越快,朝著炮火连天的前线疾驰。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驾驶室里,照亮了李天佑坚毅的侧脸。他的双手稳稳握著方向盘,像握著通往胜利的钥匙。无论是阳光下的模范司机,还是暗影中的神秘信使,他都將沿著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走下去,用轮胎丈量战场,用空间守护战友,在明暗交织的传奇里,为最终的胜利,写下属於自己的註脚。 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里迴荡,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战歌。 朝鲜的寒冬,似乎把积攒了十年的酷烈都倾泻在了这片土地上。凛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卷著雪沫子,狠狠抽打在几顶帆布帐篷上,发出 “呜呜” 的悲鸣,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寒风中哭泣。帐篷的帆布被冻得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还破了洞,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捲起地上的雪尘,打在人脸上生疼。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像是刚杀过猪的屠宰场;消毒水那刺鼻的气味,呛得人忍不住咳嗽;还有伤口腐烂散发出的、带著绝望气息的恶臭,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青松岭临时急救站独特的气息。 这里不是后方相对安稳的野战医院,而是离交火线只有不到三公里的前沿急救站,条件艰苦到难以想像。几顶帆布帐篷勉强搭在背风的山坳里,用来遮风挡雪;所谓的手术台,就是两张併拢的行军床,床腿用石头垫著才勉强放平;照明全靠掛在帐篷顶的煤油灯和马灯,灯光昏黄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一样。 秦淮如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志愿军棉军装,军装的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边,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黄色的药渍,看起来斑驳不堪。外面套著一件宽大的白大褂,显然不合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领口也歪歪斜斜的。没办法,物资太紧缺了,能找到一件白大褂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根本顾不上合不合身。 她原本柔美的脸庞,此刻被凛冽的寒风和连日的疲惫刻上了坚毅的线条。脸颊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却没有丝毫娇憨之气。眼底带著浓重的青黑,那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留下的印记。但那双曾经只盛著算计和风情的眼睛,此刻却闪烁著专注、冷静的光芒,甚至还带著一丝悲悯。她不再是那个只想著依附男人、在四合院里为了几两粮票斤斤计较的小女人了,在这片炮火连天的土地上,她成了一名与死神赛跑的医护人员。 “快!止血钳!纱布!快!” 秦淮如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正跪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为一个腹部被弹片撕裂的重伤员紧急处理。地面的泥水浸透了她的棉裤,刺骨的寒意顺著膝盖往上蔓延,但她仿佛毫无察觉。 那名伤员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年轻战士,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泛著青紫色。他的身体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剧烈抽搐著,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最让人揪心的是,他的腹部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断裂的肠子隱约可见,情况万分危急,每一秒都在流逝著生命。 旁边的 “护士” 是个刚从农村来的姑娘,叫小花,跟著医疗队才学了几天包扎,哪里见过这样惨烈的场面,嚇得手都在抖,拿著纱布的手抖个不停,连止血钳都差点掉在地上。 秦淮如没有丝毫犹豫和慌乱,她的动作麻利而精准。只见她迅速用止血带紧紧扎住伤员腹部的大血管,然后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嵌入伤口的弹片碎屑。她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翻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 “生理盐水冲洗!快!磺胺粉!” 她一边专注地操作著,一边快速下达指令。可就在小花慌忙递过一瓶磺胺粉时,她却猛地停住了动作,眼神锐利地扫过药瓶上的標籤。那標籤上的厂標模糊不清,边缘还有些磨损。 “这瓶不行!换!换有『东北製药』红標的!要快!”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奸商假药的阴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每一个在前线的医护人员都成了惊弓之鸟,他们必须练就火眼金睛,才能避免让伤员雪上加霜。 小花被她的严厉嚇得一哆嗦,连忙在药箱里翻找起来,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终於,她找到了一瓶贴著 “东北製药” 红標的磺胺粉,连忙递了过去。 秦淮如接过药瓶,迅速打开,將磺胺粉均匀地洒在创口上,然后拿起相对乾净的纱布,快速而用力地加压包扎。她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混合著溅上的血点,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但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伤员的伤口,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需要拯救的生命。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帐篷外不断传来 “快!这里有重伤员!” 的呼喊声,一批又一批的伤员被抬进来,担架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秦淮如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汗和血,眼神更加坚定。她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给腹部中弹的战士包扎完最后一层纱布,秦淮如直起身时,后腰的酸痛像潮水般涌来。她扶著帐篷杆喘了口气,煤油灯的光恰好落在她沾著血污的手背上。那双手曾经只用来揉面、纳鞋底,如今却能稳稳握住止血钳,在死神手里抢人。 一阵风雪卷著冰粒狠狠砸在帐篷帆布上,发出 “哗啦啦” 的脆响,像是有人用竹竿在拍打。秦淮如正用酒精棉擦拭镊子,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她指尖一顿。恍惚间,竟像是听见了京城农村老家的雨声。 那时候的雨,总带著股土腥味,顺著房檐的茅草缝往下漏,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爱坐在吱呀作响的木门廊下,手里攥著针线纳鞋底,眼睛却直勾勾盯著村口的路。雨雾里要是晃过戴礼帽、穿长衫的影子,她的心就会猛地提起来,那是城里来的有钱人,或许是收药材的,或许是买山货的。她会悄悄把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往下拽拽,盘算著怎么搭话才能不显得刻意,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注意到这个眉眼还算周正的乡下姑娘。 “秦医生!新伤员到了!” 护士小花的喊声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把那些泛黄的画面搅得支离破碎。秦淮如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黏糊糊的念想甩出去,可当她蹲下身,指尖触到新送来的伤员冻裂的脚踝时,那沟壑纵横的皮肉忽然刺得她眼生疼,像极了李天佑那双藏在棉鞋里的脚。 刚嫁入李家那年冬天,她还是个连 “秦淮如” 三个字都写的缺胳膊少腿的姨娘。邻居们喊她 “李秦氏”,伙计见了点头哈腰地叫 “李太太”,可她知道,自己不过是掌柜买来的妾,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得看正妻徐慧真的脸色。她原以为京城掌柜的日子都是锦衣玉食,直到那个雪夜,李天佑带著一身寒气从铺子回来,脱下棉鞋时,她才看见那双冻得发紫的脚。 脚后跟裂著几道血口子,像被冻硬的土地崩开的缝,结了痂的地方还沾著草屑。她找出家里的猪油,焐化了往他脚上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脚背上。“哭啥?” 李天佑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没焐热的石头,却抬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的眼泪,“这是前几年跑单帮时冻的,那会儿为了赶在封山前把货送进城,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早习惯了。” 李天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辛苦赚来的钱,塞到她手里时还带著体温:“去读夜校吧,我听你说过,小时候跟著先生认过几个字。” 秦淮如捏著纸包,手心烫得像揣了火。她不懂,放著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这个男人为啥总爱往那些讲 “新思想” 的人堆里扎,为啥非要让她这个妾室去拋头露面读书。 夜校的煤油灯比家里的亮堂,先生教的字像一串串珠子,串起了她混沌的日子。有次她问李天佑:“读这些有啥用?我还能当先生咋地?” 他正在给铺子的帐本盖章,头也没抬地说:“至少往后有人喊你名字时,你知道那是在叫秦淮如,不是谁的附庸。” 直到那天,李天佑把一份印著红章的文件放在她面前,上面写著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从今天起,你是自由身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她怕了很久的嫌弃,反而带著点期许,“想去读书就去读,想回乡下就回乡下,路你自己选。” 那一刻,秦淮如忽然懂了。他不是要赶她走,是要把她从 “李秦氏” 的壳子里拽出来,从 “靠著男人活” 的泥沼里拉出来。那些被她当成 “古怪念头” 的进步事,那些让她忐忑不安的夜校课,原是他给她搭的桥。 “秦医生?纱布不够了!” 小花的声音又响起来。秦淮如回过神,发现自己握著伤员的脚踝出了神,指缝间沾了血。她连忙抽回手,用酒精棉擦了擦,可那股子又酸又热的劲儿还堵在嗓子眼。原来有些疼,记了这么多年,还是会在某个风雪天突然冒出来,不是为了诉苦,是为了让人看清,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从泥里站起来的。 帐篷外的风雪还在吼,可秦淮如低头给伤员包扎时,手却稳了许多。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脚伤和眼泪,终究是没白受。忽然想起在北大医学院的实验室。那时候她穿著乾净的白大褂,对著显微镜里的细菌皱眉,同学笑她 “不像个从旧社会过来的”,她只是低头记笔记 ,她不能让李天佑失望,更不能让自己再回到那个只能靠算计过日子的冬天。 帐篷外传来炮弹的呼啸声,震得煤油灯都在晃。秦淮如迅速给伤员注射完药剂,看著他痛苦减轻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从前在乡下,她以为嫁个有钱的男人做小就是天大的事;如今在这血色帐篷里,她才明白,有些守护比自家的柴米油盐更重。那些素不相识的战士,也是別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的命,同样金贵。 “秦医生,发什么愣呢?” 小花递过来一块冻硬的窝头,“赶紧趁有时间先垫垫肚子吧。” 秦淮如接过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面渣剌得嗓子疼,却让她想起李天佑送她去医学院时,在火车站买的那笼包子。那时候他说:“到了学校好好学,等你成了真医生,就去给前线的兵治病。” 原来,有些话不是隨口说说的。 第213章 相逢 秦淮如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抹了把脸,血污混著泪水在脸上画出两道印子。再抬头时,眼里的迷茫已经散去,只剩下惯常的冷静。“下一个伤员呢?” 她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雪,“快点,別让弟兄们等急了。” 帐篷外的风雪还在吼,但秦淮如的脚步却比刚才更稳了。那些乡下的旧时光像褪色的老照片,还在记忆里留著影,却再也不能困住她了。在这里,在这片需要她的土地上,她终於活成了李天佑希望的样子,不是依附谁的妾室,不是算计度日的妇人,而是能握紧自己命运,也能守护別人生命的秦医生。 帐篷角落里,那个年轻战士的双脚肿得像紫黑色的馒头,冻疮已经溃烂到见骨,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秦淮如戴著的纱布口罩根本挡不住那股气味,她咬著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战士的脚趾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轻轻一碰就有黑色的组织脱落。她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迫自己眨了眨,將泪水逼回去,声音冷静得不像她自己:“必须截肢!再拖下去会引发败血症,没命的!” 她转头对著护士喊道:“准备手术器械!快!找块木板当手术台,煮沸消毒!”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战士冻硬的鞋袜。当看到那双曾经或许健步如飞、如今却惨不忍睹的脚时,她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这双脚,本该踏在回家的路上,而不是在异国他乡的雪地里失去知觉。 手术刚开始,又有担架抬了进来。一个头部中弹的战士双目紧闭,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秦淮如立刻让助手接替自己处理截肢手术,跪到这个战士身边。她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发现两侧瞳孔已经不等大,情况危急。“快!给他做人工呼吸!” 她一边指挥著护士,一边用手指轻轻按压战士的颈部和额头,寻找颅內压升高的跡象。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越来越低,她的心也跟著一点点往下沉。 “按压频率再快一点!” 她急切地喊道,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战士的脸上。她多希望此刻能有足够的药品和设备,而不是只能靠著最原始的方法和自己的经验与死神赛跑。 好不容易將头部中弹的战士暂时稳住,角落里又传来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一个断了手臂的战士蜷缩在那里,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因为剧痛和恐惧,他发出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秦淮如处理完手头的事,立刻走了过去。她蹲下身,用那双沾满血污却异常温柔的手,轻轻握住他完好的那只手。 “同志,別怕!” 她的声音低沉却带著奇异的安抚力量,“坚持住!你的手臂……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住它!想想你的家人,他们肯定在村口盼著你回去呢,是不是?” 战士的呜咽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他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秦淮如,眼神中的绝望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在这个临时急救站,缺医少药是常態。盘尼西林被当成真正的 “金豆子”,锁在特製的箱子里,只有最危急的重伤员才能分到一点点,每次使用都要登记在册。绷带和纱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反覆清洗消毒后变得又硬又黄,上面还残留著洗不掉的血渍。麻醉药更是稀缺得可怜,很多手术只能在伤员的惨叫声中进行,有的战士疼得咬碎了牙,有的则在半昏迷状態下被推进手术。 秦淮如亲眼目睹了太多年轻的生命因为药品短缺或无效假药而流逝。有个腹部中弹的战士,因为没有足够的青霉素,伤口感染恶化,最后在痛苦中停止了呼吸;还有个冻伤的小兵,用了假药后,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割过,让她更加明白自己来到这里的意义,也更加痛恨那些在后方发国难財的蛀虫。 这天下午,急救站终於迎来了短暂的喘息。一批重伤员被转运去了后方条件稍好的医院,新的伤员还没有到。秦淮如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帐篷,想透口气,顺便去河边打点水清洗器械。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寒风一吹,头也隱隱作痛。 她刚走到河边的小坡上,目光无意间投向不远处那条被车轮压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运输通道。就在这时,一队嘎斯卡车正轰鸣著驶过,车轮捲起漫天尘土。打头的那辆车,驾驶室里那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那挺直的脊背,那握著方向盘的姿势,甚至是侧脸上那道隱约可见的新添的疤痕…… 是李天佑! 卡车驶过河谷时,捲起的黄土混著雪沫子,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浑浊的雾。秦淮如站在小坡上,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钉在驾驶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李天佑穿著一身和车身同样沾满泥污的军装,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坚毅的下頜线。胡茬冒出了青色的硬茬,像是许久没来得及打理。可秦淮如绝不会认错,那微微绷紧的咬肌,那即使坐著也挺得笔直的脊背,还有握著方向盘的双手。虎口处磨出的厚茧仿佛隔著几十米都能隱约看见,转动方向盘时沉稳有力,仿佛握著的不是车把,而是整个战场的命脉。 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颧骨在帽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突出,脸上蒙著一层洗不掉的风霜,像是被硝烟和尘土反覆浸染过。但透过帽檐的缝隙,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鹰隼般专注地盯著前方坑洼的路面,哪怕是碾过一块碎石的顛簸,都能让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秦淮如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隨即像擂鼓般狂响起来。一股强烈的酸楚顺著喉咙往上涌,带著思念的涩味,瞬间就模糊了视线。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喉咙里像堵著团滚烫的棉花,想喊他的名字,想不顾一切地衝下小坡,扑进他怀里感受那久违的、带著柴油味的温暖。 她有太多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急救站的帐篷漏雪,夜里冻得人直打哆嗦;想告诉他昨天又抢救回三个重伤员,其中一个比二丫大不了几岁;想告诉他那些发臭的绷带和紧缺的药品,还有她每次拿起假药时心里的后怕。更想问问他,这一路过来是不是遇到了轰炸?夜里开车困了怎么办?承安昨天还在信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卡车,说要送给爸爸。 可引擎的轰鸣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的呼喊都堵在了喉咙里。秦淮如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卡车碾过布满弹坑的路面,车斗里的物资箱发出 “哐当” 碰撞声,混著远处隱约的炮声,像一首粗糲的战歌。秦淮如站在覆雪的小坡上,棉鞋陷进半融的泥泞里,鼻尖縈绕著挥之不去的硝烟味,那是凝固汽油弹燃烧后的焦糊气,混著冻土翻出的腥土味,是这片战场独有的气息。 李天佑的嘎斯 51 车头焊著块临时加固的钢板,上面还留著弹片划过的白痕。他穿著的军装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缠著圈浸过血的绷带,想必是某次抢修车辆时被尖锐的金属划破的。棉帽檐下露出的眉眼沾著尘土,眼角的细纹里卡著黑灰,那是长期在硝烟中奔波留下的印记。车窗外的后视镜歪了半边,玻璃上布满裂纹,却依旧能看清他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虎口处的老茧比上次见面时更厚,显然是无数次在顛簸中死死攥住方向盘磨出来的。 远处的山头突然闪过火光,紧接著传来 “轰隆” 的炮响,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发颤。李天佑的卡车猛地一拐,精准地轧过一个被炮弹炸开的浅坑,车身倾斜的瞬间,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钉在驾驶室里的钢柱。秦淮如的心跟著揪紧,她知道,这样的炮击隨时可能落在运输线上,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加速,都是在和死神打赌。 不能打扰他。这个念头像块冰,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衝动。 就在卡车即將驶过弯道,前方的山石即將挡住视线的瞬间,驾驶室里的李天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缓缓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精准地朝著小坡的方向扫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飞扬的尘土在他们之间缓缓飘落,引擎的轰鸣似乎也低了下去。秦淮如看见李天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一颗石子,隨即被浓浓的担忧覆盖。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落在她沾满血污的白大褂上,落在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最后定格在她含泪的眼睛里,那担忧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的关切,还藏著一丝被岁月和战火淬炼过的、无法言说的思念。 那眼神穿透了硝烟,越过了尘土,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李天佑也看清了她。看清了她清瘦了许多的脸庞,颧骨突出,嘴唇乾裂,却依旧挺直著脖颈;看清了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像倔强的星星;看清了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號的白大褂,袖口磨破了边,胸前还沾著深色的血渍,那是责任的勋章。 他看到了她的疲惫,更看到了她眉宇间那股从未有过的坚毅,像冬日里倔强生长的青松。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激盪:心疼她的不易,骄傲她的成长,还有那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浓烈的思念。 没有挥手,没有呼喊。李天佑只是极其短暂地、用力地朝她的方向点了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被车身的顛簸掩盖,却像千言万语砸进秦淮如的心里:我看到你了,你瘦了,辛苦了;保重自己,注意安全;我为你骄傲;等我回来。 秦淮如的嘴唇颤抖著,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她也轻轻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传递著自己的心意:我很好,別担心;你也要平安;我在这里等你。 卡车转过弯道时,恰好有架美军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引擎声像蚊子般刺耳。李天佑迅速低下头,帽檐压得更低,同时猛打方向盘,將卡车藏进山影里。这是运输兵的本能,在任何时候都要优先保护物资和车辆。不过几秒钟,卡车便呼啸著转过弯道,车身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和嶙峋的山石之后。引擎的轰鸣声在河谷中渐渐远去,像一声悠长的嘆息。 秦淮如站在原地,寒风捲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滑落,顺著脸颊滑进领口,冰凉刺骨,可嘴角那抹坚强的弧度却始终没有消失。刚才那短暂的一瞥,那无声的点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疲惫和恐惧。 她知道,他就在这片战场上,和她並肩作战。他在运输线上抢时间,她在手术台前抢生命。他们身处不同的阵地,却有著同样的目標。他们无法拥抱,无法言语,可在目光交匯的那一刻,彼此都懂了,他们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密相连。 秦淮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转身时,她提起水桶的动作格外有力,水桶撞击著冻土发出咚咚的响,像在为她的脚步伴奏。急救帐篷的方向,隱约传来护士的呼喊声,那里还有等著她的伤员,等著她的战场。 她的丈夫在车轮上守护胜利,而她,要在手术台上守住每一个回家的希望。这条路很难,但只要想到刚才那双眼,她就有无尽的力量。 第214章 热血 朝鲜中部的 “鹰峰” 高地,像一只展翅欲扑的雄鹰,陡峭的山体如鹰喙般直插云霄,死死扼守著通往纵深地带的咽喉要道。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爭夺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於后世闻名的上甘岭。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气息,硝烟的呛人味、凝固汽油弹燃烧后的焦糊味、还有四处飘散的血腥气,三者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味道,钻入鼻腔,刺得人喉咙发紧。大地被双方的炮火反覆耕耘,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坑坑洼洼如同月球表面,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土地。焦黑的树桩还冒著丝丝青烟,像是在诉说著刚刚经歷的浩劫。破碎的武器零件、染血的军帽、难以辨认的织物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无声地见证著这里的廝杀。 李天佑的嘎斯 51 卡车,正沿著通往 “鹰峰” 侧后方那条唯一能勉强通行的 “生命线” 艰难爬行。路面布满弹坑和碎石,卡车顛簸得厉害,仿佛隨时都会散架。车斗里装载著一批极其宝贵的反坦克手雷和急救药品,沉重的弹药箱隨著车身的晃动发出沉闷的 “哐当” 撞击声,每一声都如同敲打著丧钟,在这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越靠近主阵地,炮火的轰鸣声就越发震耳欲聋,大地剧烈地颤抖著,仿佛隨时都会裂开一道巨缝,將一切吞噬。李天佑紧握著方向盘,双眼警惕地盯著前方的路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条路是用无数运输兵的生命铺就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车毁人亡。 终於,卡车抵达了相对靠后的临时卸货点。可这里也早已是一片狼藉,临时搭建的掩体被炸塌了大半,散落的泥土和石块堆积在一旁。前来接应的战士们个个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嘴唇乾裂出血,军装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暗红的血渍,有些地方还凝结著黑褐色的血痂。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以及眼神深处那股刻骨的仇恨。 “同志!快!东西卸到那边坑道里!” 一个满脸硝烟的排长嘶哑地喊著,声音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显得十分微弱,仿佛隨时都会被淹没。他的胳膊上缠著绷带,鲜血已经渗透了纱布,却依旧用力地指挥著。 李天佑和这次临时配备的押运员,一个刚上战场没多久的新兵,迅速跳下车,和战士们一起快速搬运物资。新兵的动作有些笨拙,脸上带著紧张,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主阵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海啸般的吶喊声,紧接著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枪声和爆炸声,仿佛整个山头都在燃烧、炸裂! “敌人又上来了!狗日的!是坦克引导的集群衝锋!” 一个浑身是血的通讯员从坑道里冲了出来,他的军装被炮弹碎片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满是泥土和血污,声音带著哭腔,却依旧在拼命嘶吼,“三號阵地失守了!二排...... 二排全打光了!连长命令,所有能动的人,顶上!顶上!死也要把阵地夺回来!” 一股寒气瞬间从李天佑的脚底窜到头顶,让他浑身一僵。他猛地抬头,透过瀰漫的硝烟,望向主峰方向。只见山坡上,美军在数辆 “潘兴” 坦克的掩护下,如同黑压压的潮水般向上涌来,坦克的炮口不断喷出火舌,朝著志愿军的阵地疯狂射击。机枪的火舌在夜色中疯狂舔舐著志愿军残破的工事,迫击炮弹像冰雹般密集地砸落,掀起一阵阵尘土和碎石。 而阵地上,志愿军反击的火力明显稀疏了许多。许多战士的身影在爆炸的火光和浓烟中倒下,再也没有起来。李天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战士,肚子被炮弹碎片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可他脸上没有丝毫怯懦,死死抱著一根爆破筒,忍著剧痛翻滚著冲向一辆坦克的履带。在震天的爆炸声中,他与坦克同归於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看到,一个重伤员趴在战壕边缘,一条腿已经被炸断,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响了怀里的集束手榴弹,朝著涌上来的敌群滚了过去。一声巨响后,敌群被炸得人仰马翻,而他也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他看到,几辆坦克的炮火齐发,几个正在衝锋的战士瞬间被掀飞,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然后重重地落下,砸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还看到,一个满脸稚气、看起来可能只有十六七岁的小战士,抱著一支打光了子弹的步枪,被几个美军围住。美军狞笑著举起刺刀,狠狠捅进了他的身体,小战士发出悽厉的惨叫,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最终缓缓倒在了血泊里。 鲜血、烈火、死亡、无畏的牺牲…… 这一幕幕如同最残酷的画卷,狠狠地衝击著李天佑的视网膜,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空间里储存著大量的弹药、药品,甚至还有几枚威力巨大的美制 “巴祖卡” 火箭筒!但一直以来,他都恪守著 “保护空间秘密”、“优先后勤运输” 的原则,从未想过直接参与一线战斗,害怕因为自己的贸然行动而暴露秘密。 然而此刻!看著那些朝夕相处,至少在他无数次运输任务中见过的战士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一片片倒下;看著阵地一寸寸被敌人蚕食;看著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在火光中化为永恆……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热血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谨慎! “妈的!!” 李天佑双眼瞬间赤红,眼角似乎要裂开,一股暴戾的火焰在他胸中炸开!什么狗屁隱藏!什么空间秘密!在国家和战友的生死面前,这些都微不足道!再不出手,阵地就没了!这些兄弟就白死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正在卸货的物资,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朝著枪炮声最激烈的主峰阵地衝去!那个押运的新兵惊呆了,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了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李天佑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 “天佑!你干什么!” 卸货点的排长也惊愕地大喊,他不明白这个运输司机为什么突然要衝向最危险的主阵地,但李天佑充耳不闻,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瀰漫的硝烟和爆炸的火光中,只留下坚定的背影,朝著那片血与火的战场奔去。 衝上鹰峰主峰阵地的瞬间,李天佑感觉自己闯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血肉磨坊。子弹带著尖锐的 “嗖嗖” 声从耳边掠过,有的擦著钢盔边缘飞过去,留下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有的钻进旁边的冻土,溅起细小的泥块。身旁突然炸开一枚迫击炮弹,灼热的气浪像巨手般狠狠推了他一把,飞溅的碎石打在胳膊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一个翻滚扑进战壕,正好压在一具已经冰冷的遗体上。那是个年轻的战士,胸前的弹孔还在渗著血,手指却依旧紧扣著扳机。李天佑咬了咬牙,从他身边捡起一支波波沙衝锋鎗,又拽过几个沉甸甸的弹鼓,金属表面还残留著战士的体温。 “兄弟!这边!” 一声嘶哑的嘶吼穿透枪炮声,李天佑抬头望去,只见 “磐石岭” 战役时並肩扛过炮弹的孙老兵正缩在半塌的掩体后,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显然已经骨折,却依旧用右臂抱著机枪疯狂扫射。掩体周围趴著四个战士,每个人都带伤,脸上糊著血和泥,眼神却像饿狼般凶狠。 李天佑猫著腰衝过去,在掩体边缘一个翻滚,重重撞在孙老兵身边。两人对视的剎那,都看到了对方眼底密布的血丝和决绝,那是做好了同归於尽的准备。孙老兵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能靠的石头,没有多余的话,递过来一枚拉了弦的手榴弹。 “火箭筒!谁他妈还有火箭筒!老子要炸死这帮洋鬼子!” 孙老兵突然对著残破的阵地嘶吼,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劈裂。远处的山坡上,一辆 “潘兴” 坦克正像钢铁怪兽般碾上来,履带轧过志愿军战士的遗体时发出沉闷的碾压声,炮塔上的机枪疯狂转动,火舌扫过之处,战壕里的战士一个个倒下。 “我有!” 李天佑突然压低声音,趁著孙老兵换弹匣的间隙,假装侧身从掩体后拖东西,意念一动,一支崭新的美制 “巴祖卡” 火箭筒凭空出现在手中,黝黑的炮管泛著冷光。他又 “摸” 出两发火箭弹,码在旁边的弹坑沿上。 孙老兵的瞳孔猛地收缩,骨折的左臂都忘了疼,难以置信地盯著那支火箭筒。这玩意儿连后勤仓库都稀罕,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血肉横飞的阵地上?但他只愣了半秒,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好小子!快!给它开瓢!” 李天佑迅速將火箭弹塞进炮膛,孙老兵立刻指挥剩下的战士:“打!给我往死里打!吸引它的火力!” 机枪和衝锋鎗瞬间喷出火舌,將坦克周围的步兵压制下去。李天佑深吸一口气,猛地探身出去,炮口稳稳锁住坦克侧面的装甲接缝处,那是他研究过无数次的弱点。 “咻 —— 轰!!!” 火箭弹拖著橘红色的尾焰呼啸而出,精准地撞在目標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后,坦克的炮塔被掀飞半米高,黑烟夹杂著火星从舱口喷涌而出,瘫痪在山坡上再也不动了。 “好!打得好!” 阵地上爆发出一片嘶哑的欢呼,几个原本已经绝望的战士重新抓起了枪。 但美军的衝锋並未停止,更多的步兵像蚁群般涌上来。李天佑彻底放开了手脚,空间成了他最可靠的武器库:看到三个美军正准备投掷手榴弹,他意念一动,三枚冒著白烟的手雷突然出现在他们脚边,轰然炸得血肉横飞;孙老兵的机枪卡壳时,旁边牺牲战士的弹药箱里 “恰好” 滚出几盘满装的弹链;一个年轻战士被流弹击中大腿,鲜血汩汩直冒,李天佑翻滚过去,手里凭空出现一支吗啡针剂和止血绷带,针扎进肌肉的瞬间,他已经用绷带缠紧了伤口。 李天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在战壕里左衝右突。子弹打光了,抬手就有新的弹匣;手榴弹扔完了,脚边就会 “冒” 出成捆的弹药;遇到重伤员,救命的药品总能及时出现在掌心。他的动作快得诡异,有时敌人明明看见他弹尽粮绝,转瞬间却又火力全开,仿佛有鬼神相助。 可是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李天佑低头一看,一块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著手指滴进战壕,在冻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额头也被炮弹衝击波掀起的碎石崩破,温热的血流进眼睛,视线变得一片血红。但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杀下去!守住阵地!不能让兄弟们白死! 这场惨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十四个小时,当增援部队的衝锋號声从山下传来时,李天佑正靠在战壕壁上换弹鼓,他的手指已经僵硬得快捏不住金属零件。美军像退潮般溃退下去,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装备。 硝烟慢慢沉降下去,零星的枪声渐渐稀疏。李天佑拄著打光子弹的波波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像被撒了盐,疼得他眼前发黑。 眼前的景象比最惨烈的噩梦还要恐怖:焦黑翻卷的土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深的能没过小腿,里面蓄积著暗红色的血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破碎的肢体、扭曲的枪管、烧焦的军装碎片隨处可见,混合著炸药和血肉燃烧后的气味,令人窒息。 第215章 手术 倖存的战士们默默地收拾著战友的遗体,有人小心翼翼地將散落的手指、碎骨拼回躯体旁;有人抱著只剩下半截的尸身,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无声地砸在焦土上。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在喊著娘,有的在叫著战友的名字,在这片死寂的阵地上显得格外悽厉。 孙老兵靠在一个弹坑里,胸口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看到李天佑望过来,他艰难地抬起右手,竖了下大拇指,眼神复杂得像这布满弹痕的山,有敬佩,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李天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焦土。他看到那个抱著爆破筒冲向坦克的战士牺牲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边还粘著几块烧焦的碎布;看到那个被刺刀捅穿的小战士倒下的位置,一顶染血的军帽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帽檐上的五角星被弹片削去了一角;看到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永远地定格在了最后衝锋的姿態。 一股巨大的悲愴和空虚突然將他淹没,比身体的伤痛剧烈百倍。他低头看著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双手,它们还在微微颤抖。这双手刚才还在运用空间异能创造 “奇蹟”,炸毁坦克,输送弹药,拯救伤员。 可胜利是靠这些吗? 李天佑猛地晃了晃头,血和汗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场胜利,不是靠他李天佑,更不是靠那所谓的空间异能! 是靠那个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依旧往前冲的战士!是靠那个拉响集束手榴弹滚向敌群的重伤员!是靠孙老兵这样抱著断胳膊还在扫射的硬汉!是靠那些前赴后继、用身体堵住枪眼、用生命填平弹坑的无数无名英雄! 他的空间异能,在这场吞噬生命的战爭机器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它能炸毁一辆坦克,却挡不住十辆坦克的衝锋;能拯救几个伤员,却换不回那些已经牺牲的生命;能影响一次战斗的走向,却决定不了整场战爭的胜负。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什么异能,而是这些战士们钢铁般的意志,是他们 “寧死不当亡国奴” 的信念,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长城! 一股带著血泪的敬畏和自省,像冰冷的山泉冲刷著他沸腾的头脑。之前衝上阵地时的 “热血上头”,固然是出於对战友的义愤,却也藏著对异能的过度自信,对战爭残酷本质的轻视。这场血的教训,让他终於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他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是这场伟大战爭中的一份子。 李天佑缓缓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那顶染血的军帽,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时,仿佛摸到了那个年轻战士最后的温度。温热的泪水混合著脸上的血污和泥土,无声地滑落,滴在焦土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夕阳將天空染成血红色,余暉洒在鹰峰之巔,將他和这片浸透英雄鲜血的土地,都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李天佑站在那里,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李天佑不再是那个依赖异能的穿越者,也不是单纯的运输模范。他只是一个在血与火中倖存下来的战士,一个终於懂得了牺牲与胜利真正含义的普通人。未来的路很清晰:用更敬畏的心,更沉稳的行动,继续做好运输,做好支援,为这些真正的英雄们保驾护航。 因为李天佑终於明白,胜利从来不属於奇蹟,只属於那些迎著炮火前进的、最可爱的人。 鹰峰阵地的硝烟仿佛还凝固在李天佑的鼻腔里,浓重的火药味混著血腥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身体的剧痛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髓深处。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著,顛簸的担架每晃动一下,都像有只手在硬生生撕扯他的皮肉,血浸透了纱布,顺著胳膊往下滴,在担架布上晕开暗红的痕跡。额头的裂伤更难受,血痂黏住了睫毛,稍一睁眼就牵扯著伤口,钻心的疼。 他陷在半昏迷的混沌里,意识像漂在水面的碎木,时而沉下去,时而浮上来。沉下去时,耳边是震天的炮响,眼前是 “潘兴” 坦克碾压过来的黑影,还有那个抱著爆破筒的年轻战士最后回望阵地的眼神;浮上来时,是战友们嘶哑的吶喊,是孙老兵骨折的胳膊依旧扣著扳机的模样,是焦黑的土地上那顶孤零零的军帽。 不知摇摇晃晃地走了多久,担架突然被放平,顛簸感消失了。一股浓烈得呛人的消毒水气味涌了过来,驱散了些许硝烟味。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伤员压抑的呻吟,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指令:“这个送三號床!”“准备输血!”这是后方的野战医院。 李天佑的眼皮重得像粘了铅,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光影里,白大褂的影子晃来晃去。突然,一个冷静而熟悉的女声穿透嘈杂,像清泉流过烧得乾裂的土地:“重伤员!左臂开放性骨折伴大血管损伤,头部撕裂伤,失血性休克前期!快!准备手术室!” 这声音……李天佑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这声音,是淮如?不可能……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用尽全力撑开眼皮,视线在刺眼的无影灯下慢慢聚焦。几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身影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身形窈窕,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她正拿著剪刀,俯身靠近他的左臂,剪刀 “咔嚓” 一声,剪开了被血浸透、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的破烂衣袖。 儘管她戴著蓝色的手术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李天佑绝不会认错。那双眼睛,曾经在秦家村的晾晒场上盛著算计,后来在夜校的煤油灯下闪著求知的光,此刻在无影灯下,正映著器械的冷辉,明亮、专注,带著他从未见过的坚毅。可那眼底深处藏著的东西,那熟悉的轮廓,分明就是秦淮如! 真的是她!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衝垮了他强撑的意志。劫后余生的庆幸、在生死边缘见到至亲的酸楚、还有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这般狼狈模样的羞愧,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开口叫她,喉咙却像被血痂堵住,只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胸口剧烈起伏著。 秦淮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拿著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碎布和泥块,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生理盐水倒在伤口上,泛起白色的泡沫,李天佑疼得浑身一颤。就在这时,他清晰地看到,当剪刀剪开最后一层布料,那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的剎那,她握著镊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颤抖快得像错觉,快到旁边的护士都没察觉。但李天佑看见了。他甚至能想像到,口罩后面,她一定瞬间咬紧了下唇,才能忍住没发出声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涌起惊涛骇浪。那是无法掩饰的巨大心疼,是突如其来的惊惶,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但这情绪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变得冷静、专注,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出现过。 秦淮如只是用眼神飞快地扫过李天佑的脸,那目光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沾满血污的额头,停留了半秒,又立刻回到伤口上。但李天佑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千言万语:別怕,我在。 手术漫长而痛苦。局部麻醉只能减轻一部分疼痛,骨骼復位时的剧痛让李天佑浑身绷紧,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秦淮如始终守在他身边,她的手指握著止血钳,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处理伤口,更像在呵护一件珍宝。每当他疼得几乎要失控时,她总会不著痕跡地用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那力道很轻,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像在说:忍一忍,就快好了。 偶尔,秦淮如抬头换器械时,目光会和李天佑对上。他能看到她眼底深处藏著的关切,看到那强忍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看到她口罩上方渗出的细密汗珠。每一次对视都很短暂,不过一两秒,她就会立刻移开视线,重新专注於手术。但就是这短短一两秒,像温水漫过李天佑的心,让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无影灯的光依旧刺眼,手术室里的空气依旧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但李天佑不再感到恐惧和孤独。他知道,此刻握著手术刀的,是他的亲人;此刻守在他身边的,是和他並肩作战的战友。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他们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用各自的方式,守护著彼此,也守护著活下去的希望。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野战医院的帐篷群上。李天佑所在的伤员帐篷比急救站安静了太多,帆布外裹著厚草帘,挡住了大半寒风,只偶尔有呜咽的风声钻进来。帐篷里瀰漫著淡淡的药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气,还有马灯燃烧时那股淡淡的煤油香。几排简易病床整齐排列,其他伤员大多陷入了沉睡,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呻吟,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流淌。 李天佑的左臂打著厚重的石膏,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被一条宽布带吊在脖子上,稍微一动就牵扯著肌肉,传来隱隱的疼。额头的绷带换过新的,白色的纱布边缘还能看到些许渗出的血渍。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比起手术刚结束时,眼神清亮了许多,精神也好了大半。 不知是夜里几点,帐篷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秦淮如刚值完夜班,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肘部,露出的小臂上沾著几点洗不掉的药渍。她手里端著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米汤,还冒著丝丝白气。她放轻脚步,几乎是踮著脚走到李天佑床边,借著马灯昏黄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確认他没被吵醒,才在床边的小马扎上轻轻坐下。 马灯的光晕在帐篷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將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昏黄里。四目相对的剎那,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千言万语像被堵住的洪水,在胸口翻涌,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李天佑看著她眼下的青黑,那是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留下的痕跡;秦淮如望著他缠著绷带的额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心疼像潮水般漫上来。 秦淮如先动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碗,腾出的手带著夜露的凉意,却无比轻柔地伸了过来。指尖先是犹豫地停在李天佑额头绷带的边缘,仿佛怕碰疼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拂过那片纱布,感受著下面温热的皮肤。然后,她的手又慢慢移到他打著石膏的左臂旁,只是悬在半空,不敢真的碰到,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仿佛要透过厚重的石膏,看到里面正在癒合的伤口。 “疼......疼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还有难以察觉的颤抖,“怎么......怎么伤成这样?” 她听说了鹰峰的激战,运输队里都在传,那场仗打得有多惨烈,有多绝望。“听说......听说鹰峰打得很惨......”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大颗大颗的泪珠突然从眼眶里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李天佑盖著的薄被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很快又被布料吸了进去。 看著泪流满面,却死死咬著嘴唇强忍著不哭出声的秦淮如,李天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又酸又疼。他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掌心因为长期握方向盘而布满老茧,此刻却异常温柔地握住了秦淮如冰凉微颤的手。 第216章 养伤 李天佑用粗糙的指腹,笨拙地擦拭著她脸上不断涌出的泪水,动作生涩,却带著满满的怜惜。“別哭,淮如......別哭。”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温柔,“不疼了,真的。看到你......就不疼了。”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有些僵硬,“比起......比起那些留在鹰峰上的兄弟......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秦淮如所有的坚强。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再也忍不住,反手紧紧握住李天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疼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確认他是真的在这儿,是活著的,是安全的。她將脸埋在他粗糙的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著,压抑的呜咽声终於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著无尽的后怕和庆幸。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如才渐渐平復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眼眶依旧红得像兔子,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责备,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你......你嚇死我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运输队的任务那么危险还不够吗?怎么......怎么跑到最前面去了?” 她虽然不完全清楚李天佑在鹰峰阵地上具体做了什么,但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口中,也拼凑出了几分惨烈,光是想想他可能面临的危险,就足以让她心惊胆战。 李天佑看著妻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充满了愧疚。他没法解释自己那突如其来的衝动,更没法告诉她空间异能的秘密,只能避重就轻地低声道:“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手背上的薄茧,那是长期消毒、做手术留下的痕跡。 “当时......看到阵地快守不住了,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我......我没忍住。” 他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承诺,“以后不会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目光深深地看著她,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讚嘆,“倒是你,淮如......你变了好多。刚才手术的时候,你那么冷静......那么厉害。我都不敢认了。” 提到自己的工作,秦淮如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彩,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带著些许自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嗯......在这里,每一天都像打仗,跟死神抢人。” 她轻声说,“以前在医学院学的东西,在这里都用上了,虽然......虽然还是觉得不够,还有很多治不好的伤,救不回的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眼神温柔而坚定地看著李天佑,“可是,看到你送来的伤员,因为及时的药品和我们的处理能活下来......能重新站起来,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她顿了顿,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无比真挚,“天佑,谢谢你......谢谢你当初鼓励我去学医。” 这份感谢发自肺腑,是李天佑,像一道光,照亮了她曾经迷茫的人生,让她从依附他人的藤蔓,成长为了能为別人遮风挡雨的树,找到了真正的价值。 “是你自己爭气。” 李天佑由衷地说,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他看著眼前这个褪去了算计和依附,浑身散发著专业光芒和坚韧力量的妻子,心中充满了暖意。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他们都在成长,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標而努力,这份並肩作战的默契和理解,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安。 马灯的光依旧昏黄温暖,帐篷外的风声渐渐平息。两人相视而笑,所有的担忧、愧疚、感激,都融化在这片刻的寧静里,化作紧握的双手,和心中更加坚定的信念。 几日后的伤员帐篷里,瀰漫著一股奇特的气息,浓烈的消毒水味中夹杂著炉火的煤烟香,像是在冰冷的战爭里掺了点人间烟火。角落的马灯被风一吹轻轻摇曳,昏黄的光线在帆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给这简陋的空间带来一丝微弱却实在的暖意。 李天佑靠坐在简易行军床上,背后垫著个綑扎起来的棉被卷。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被宽布带吊在胸前,绷带边缘还能看到些许渗出的淡粉色药渍。他脸上带著伤后初愈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藏在云层后的星星,偶尔闪过一丝光亮。 秦淮如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志愿军棉军装,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外面罩著件同样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大褂,袖口沾著几点洗不掉的褐色药渍。她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正低著头,小心翼翼地为李天佑更换手臂上的敷料。镊子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动作麻利又熟练,带著医学生特有的严谨,可眉宇间那抹深深的疲惫,还有眼神里藏不住的心疼,却怎么也掩不住。 帐篷外,寒风像野兽般呼啸著,拍打在帆布上发出 “啪啪” 的声响。偶尔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还有医护人员匆匆的脚步声和低声指令,更衬得帐篷內这片刻的寧静格外珍贵,像暴风雨中的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嘶……” 当带著凉意的药水碰到伤口边缘时,李天佑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冷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秦淮如的动作立刻就放轻了,几乎是屏住呼吸在操作。她抬眼看向李天佑,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浓浓的关切:“弄疼你了?我再轻点,再轻点。”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接触消毒水而带著股凉意,可在触碰到他皮肤时,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天佑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脸色有些发白:“没事,这点疼算什么。想当初在前线搬炮弹,被砸一下可比这疼多了。” 他看著秦淮如眼下的青黑,那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留下的痕跡,“倒是你,跟著医疗队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时间来照顾我,肯定累坏了吧?” 秦淮如低下头,继续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轻的:“不累。比起你在运输线上,整天跟炮弹、敌机打交道,我这真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只要能离你近点,知道你平安,再累也值得。” 这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李天佑的心头,让他胸口发热。可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著秦淮如专注的侧脸,灯光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这个曾经带著明確目的接近他、又被他半推半就地接纳的女人,在战火硝烟和医学院的洗礼中,好像真的脱胎换骨了。那份精明算计被坚韧和担当取代,那份依附撒娇被专业和勇气覆盖,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小女人了。 “慧真姐…… 才是真的累。” 秦淮如忽然轻声说道,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默。她提到徐慧真时,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拘谨和隔阂,满是发自內心的敬重和心疼,“我们两个都跑到前线来了,把那么大一摊子事,还有两个那么小的孩子,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钱叔身子骨越来越差,听说冬天咳得更厉害了,杨婶又…… 唉,我真不敢想,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天佑的眼神瞬间就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里面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他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南锣鼓巷那个小小的四季鲜饭馆后院:徐慧真天不亮就要起来,一边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边安排饭馆的採买,还要盯著何雨柱备菜,嘴里时不时还要吆喝两句,泼辣劲儿一点不减;白天要应付形形色色的客人,算帐、招呼、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连口气都顾不上喘。 饭馆打烊了,她还要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家,照顾咳血却还强撑著的钱叔,安抚精神恍惚的杨婶,还要看著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懂事的二丫、娇气的小丫、调皮的小石头,还有她自己的心肝宝贝李承平,以及名义上归了秦淮如、实则也是她一手带大的李承安…… “是啊……”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性子要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信里总是说一切都好,平平安安又胖了,饭馆生意稳定,钱叔精神不错…… 可越是这样,我越知道她有多难。” 他想起徐慧真那双总是明亮有神、带著点泼辣劲的眼睛,此刻在想像中,恐怕也染上了难以掩饰的倦色,眼角的细纹也该深了吧。“她一个人,撑著前后两个院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 还得应付街道、供销社那些事儿。我这心里……” 他说著,没受伤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秦淮如看著他难受的样子,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用自己掌心的温度试图安抚他:“天佑哥,別太自责。慧真姐的本事,我们都知道。她就像那定海神针,有她在,家就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现在…… 是真后悔当初不懂事,总觉得她针对我,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要是…… 要是能早些明白,多帮她分担些就好了。” 李天佑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在给她力量,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也在努力吗?冒著炮火跑到前线来救死扶伤,也是在为这个家、为这个国出力。慧真知道了,肯定也会为你骄傲的。” 他不想再沉浸在这种沉重的氛围里,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真想那两个小傢伙了。承平该会叫爸爸了吧?承安那小子,是不是又壮实了?” 提到孩子,秦淮如的脸上瞬间就焕发出了母性的光辉,连眉宇间的疲惫都冲淡了几分,眼中闪烁著晶莹的泪光,那是思念的光:“嗯!慧真姐上次来信说,承平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跟个小鸭子似的,特別可爱,小嘴还特別甜,『妈妈』叫得可清楚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叫『爸爸』。” 她笑著,眼泪却顺著脸颊滑落,“承安…… 那小子可淘了,刚学会爬就满地乱窜,一会儿抓抓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力气大得很,抓著东西就不肯撒手,一看就是个皮实的。” 她的声音充满了浓浓的思念,“真想抱抱他们,亲亲他们的小脸蛋,闻闻他们身上的奶香味儿…… 也不知道承安还记不记得我这个娘……” 说到最后,一丝担忧和酸楚浮上心头,让她声音都低了下去。 李天佑的心也柔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温水泡过。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襁褓中女儿那酷似徐慧真的小脸,肉嘟嘟的,睡著时还会咂咂嘴;也能看到儿子那虎头虎脑的样子,精力旺盛得像头小老虎,一刻也閒不住。他摸索著,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两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卷边了。 一张是徐慧真抱著襁褓中的李承平,坐在照相馆的布景前,脸上带著温婉的笑,眼神里满是母性的光辉;另一张是秦淮如抱著刚满月的李承安,眉眼间儘是初为人母的温柔和喜悦,小心翼翼地像抱著稀世珍宝。这是她们在北平照相馆拍的,他离开前特意多洗了一份,一直贴身带著,想孩子了就拿出来看看。 “你看,” 他把照片递到秦淮如面前,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好好的呢。慧真把他们照顾得很好。承安怎么会不记得娘?血脉连著心呢。” 他看著照片,眼神坚定,“等打完了仗,我们回家,好好补偿孩子们,也好好…… 谢谢慧真。” 他说 “谢谢” 两个字时,语气格外郑重,带著深深的感激。 第217章 家信 秦淮如接过照片,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轻轻抚摸著照片上儿子稚嫩的脸庞,泪水终於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滴在照片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生怕弄坏了这唯一的念想,这是她在这冰冷战场上,支撑著她走下去的希望之一。 “嗯!回家!” 她用力点头,泪眼婆娑的脸上却带著坚定的光,“我们都要平平安安地回家!慧真姐,钱叔,杨婶,二丫小丫小石头,还有平平安安…… 一个都不能少!” 李天佑伸出没受伤的右臂,轻轻揽住秦淮如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两人依偎在昏黄的灯光下,在这异国他乡寒冷的冬夜里,两张小小的照片承载著他们对千里之外那个小小院落里所有亲人最深沉的思念、最浓烈的牵掛,以及对那个默默扛起一切、让他们能无后顾之忧在前线拼搏的女人的无尽心疼。帐篷外呼啸的寒风,此刻仿佛也成了催促他们早日结束战爭、归家团圆的號角。 “会的,” 李天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秦淮如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和远方的家人承诺,“我们一定会回去。很快。”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护士焦急的呼喊:“秦医生!三號帐篷有重伤员,需要紧急手术,您快过去看看!” 秦淮如立刻擦乾眼泪,脸上的脆弱瞬间褪去,恢復了医疗队员的干练和冷静。她迅速將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回李天佑手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坚定:“天佑哥,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站起身,拢了拢白大褂,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快步融入外面紧张而忙碌的夜色中,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寒风里。 李天佑握著那两张尚带余温的照片,指尖摩挲著照片上亲人的脸庞,看著晃动的门帘,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与死神赛跑的脚步声,心中对徐慧真的心疼和对孩子的思念,以及对眼前这个勇敢奔赴战场的女人的复杂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支撑著他。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为了能再次握住方向盘,为了能更快地把物资送到前线,也为了能更早地…… 回家。 午市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去,京城南门大街上的四季鲜饭馆里,杯盘碰撞的脆响渐渐平息,但空气里还浮动著酱油肉的咸香、炸丸子的油香,以及人声鼎沸后残留的温热气息。徐慧真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滑,她扯过腰间的蓝布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沾著的油渍在动作间蹭出几道亮痕。 “金宝,把靠窗那桌的碗碟摞齐了,小心別磕著!” 她扬声喊道,声音里带著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的沙哑,却依旧清亮有力。穿蓝布褂子的小伙计金宝连忙应著,双手麻利地將油腻的青花碗叠成一摞,碗沿的红油顺著指缝往下滴。老刘则扛著一把长柄扫帚,正弯腰清扫地上的菜渣,扫帚划过青砖地发出 “沙沙” 的响,扬起细小的油星子。 后厨传来 “哐哐” 的剁骨声,节奏又快又急,透著股藏不住的疲惫,却依旧利落得不含糊。那是何雨柱在为晚市备料,案板上堆著半扇排骨,骨渣溅得他袖口都是。徐慧真隔著门帘喊了句:“柱子,剁慢点,別把手伤著!” 里面的声音顿了顿,隨即传来一声闷应:“知道了慧真姐。” 穿过饭馆通往后院的小门,另一番景象映入眼帘。钱叔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身下垫著块厚棉垫。他面前的青石桌上,摊著一摞泛黄的帐本,旁边放著个包浆发亮的旧算盘。老人努力挺直佝僂的背脊,可肩膀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缩著,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有些发颤地拨著算珠,每动一下都显得格外吃力。 “三加五得八…… 进一……” 他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紧锁成个疙瘩。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钱叔连忙用袖口捂住嘴,整个身子剧烈地抖动著,像风中的残烛。咳到急处,他弯下腰,脸憋得青紫,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徐慧真刚掀开门帘就撞见这一幕,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掌心覆在老人后背上轻轻拍打。“钱叔,说了多少回了,这帐您別算了!” 她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还有藏不住的心疼,“歇著去,等我忙完前厅,让我来弄!” 钱叔好不容易缓过气,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透著股孩童般的固执:“咳…… 咳…… 不碍事,这点小事…… 咳咳…… 还累不著我这把老骨头。” 他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又低头去拨弄算珠,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年底了,得把进出货的帐对对清楚,不能让你吃亏……” 徐慧真无奈地嘆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杯壁上很快凝起一层水珠。她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西厢房门口,杨婶坐在小马扎上,怀里紧紧抱著个蓝布包袱,那是当初军队送来她儿子遗物时用的包袱皮,边角都磨破了。 杨婶的眼神空洞地望著院墙一角的枯草,嘴里无声地蠕动著,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在跟谁轻声说话,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呢喃。偶尔有风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白髮,露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表情麻木得没有一丝波澜。徐慧真知道,她还活在失去儿子的悲痛里,这院子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像是隔著层厚厚的雾。 “娘!娘!你看我画的!” 一声清脆的童音突然划破沉寂。已经两岁多的李承平穿著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糰子,摇摇晃晃地举著一张画纸跑过来。纸上用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红一块蓝一块,却看得出来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沾著点灰,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极了徐慧真年轻时的模样。 “哎哟,我的平儿真棒!” 徐慧真连忙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嫩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小傢伙咯咯地笑起来,用带著奶香的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把画纸贴在她脸上。一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奶声奶气的呼唤驱散了几分,徐慧真抱著女儿,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东厢房门口,李承安正撅著小屁股,两条小胖腿蹬得飞快,试图去够小石头腰间那个装著石子的铁皮罐子。小石头今年八岁,像个尽职的护卫,一边把罐子往身后藏,一边又怕碰著小侄儿,急得抓耳挠腮:“安安,別闹,这是『手榴弹』,会炸手的!” 廊下的竹椅上,二丫正趴在小几上写作业,辫子上的红绳隨著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才十岁,却已经像个小大人似的,时不时抬头看看院子里的弟弟妹妹,见没人捣乱,又低下头去写算术题,铅笔在纸上划出 “沙沙” 的响。小丫则眼巴巴地瞅著通往前厅的门,小舌头舔著嘴唇,她在等何雨柱忙完,偷偷给她塞点炸丸子的边角料。 徐慧真抱著李承平,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这一院的老老小小。寒风卷著枯叶从院墙外飘过,掀动了她额前的碎发。钱叔的咳嗽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远处隱约传来的叫卖声,交织成一首琐碎却鲜活的歌。 这就是她的家,她的战场。没有炮火硝烟,却同样需要拼尽全力去守护。老的病著、恍惚著,小的闹著、长著,一个饭馆、前后两院,里里外外都得靠她这根主心骨撑著。徐慧真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女儿的棉袄,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却很快被更坚定的光芒取代。她得站直了,像门前的老槐树那样,为这一院子的人挡住风雪。 “慧真姐,有你的信,好像是秦医生从前线寄来的!” 金宝从前堂探进头来,粗布褂子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沾著肥皂泡沫的手腕,手里扬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沾著点淡褐色的油污,显然是从饭馆的油腻桌子上隨手拿起来的。 秦淮如的信! 徐慧真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抱著承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小傢伙在她怀里扭了扭,咿咿呀呀地哼唧了两声。她连忙鬆了松力道,快步穿过院子走向前堂,脚下的棉鞋踩在结了薄冰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 接过信封的瞬间,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上面还带著点旅途的凉意。信封右上角贴著枚小小的邮票,盖著模糊的邮戳,隱约能看出 “朝鲜” 字样。信封上的字跡娟秀,是秦淮如惯常的笔体,只是笔画间带著些微的颤抖,像是在顛簸中写就,字里行间仿佛都沾著战地的风尘。 “平儿乖,” 徐慧真把女儿轻轻放在地上,摸了摸她冻得发红的小脸蛋,“先跟二丫姑姑玩会儿,娘看个信就来陪你。” 承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地扑向廊下写作业的二丫,小手里还攥著那张画满蜡笔印的纸。 徐慧真转身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糊著毛边纸的窗欞照进来,光线稀薄得像一层纱,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从髮髻上拔下银簪,用簪尖轻轻挑开信封封口,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件稀世珍宝。 信纸很薄,是那种最普通的草纸,带著明显的褶皱,边角有些磨损,还隱约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味,那是前线医院特有的气息。展开信纸时,纸页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仿佛在诉说著跨越千山万水的艰难。 “慧真姐:见字如面。 前线一切尚好,勿念。天佑哥受伤了,左臂被弹片擦伤,万幸没伤到筋骨,性命无虞,现已无大碍,正在休养。我就在医疗队,能亲自照顾他,你放心。他精神很好,就是总念叨你和孩子们,还有钱叔、杨婶……” 看到 “受伤了” 三个字,徐慧真的呼吸瞬间一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眼前猛地发黑,手里的信纸簌簌发抖,她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扶住桌角,冰凉的红木触感让她稍稍稳住心神。直到目光扫过 “性命无虞”、“无大碍” 这几个字,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 “咚” 地一声落回胸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隨之涌起的是一股强烈的后怕和心疼。这个冤家,就知道他在前线不会安生!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往下看。 “…… 这里条件艰苦,但伤员们都很有信念。天佑哥总说,比起牺牲的战友,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他总让我写信告诉你,他一切都好,让你別担心,照顾好家里和自己,別太累著。慧真姐,我……” 读到这里,徐慧真发现纸面有一块淡淡的水渍,把下面的字跡晕开了一小片,像是滴了眼泪。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濡湿的痕跡,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当时的哽咽。 “…… 我在这边,离他近些,看著他受伤,看著他咬牙忍著疼不肯吭声,看著他夜里疼得睡不著却还想著家里的你…… 我…… 我才真正明白,你有多不容易。以前是我太不懂事,太自私,给你添了太多麻烦。现在想想,真是羞愧难当。 现在家中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撑著。钱叔身体怎么样了?咳得还厉害吗?杨婶…… 她状態还好吗?平儿和安儿一定又长大不少了吧?二丫是不是更懂事了?小丫还那么馋嘴吗?小石头还整天抱著他的『手榴弹』吧?…… 慧真姐,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谢谢你不计前嫌,替我照顾安儿,照顾这个家。这份恩情,我秦淮如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第217章 隱瞒 信的后半段,秦淮如絮絮叨叨地问著家里的每一个人,从钱叔的咳嗽到小石头的铁皮罐子,连二丫写作业认不认真、小丫有没有偷嘴都问到了。字里行间没有了往日的拘谨和算计,满满都是真切的牵掛和浓浓的感激,还有对徐慧真由衷的敬佩。 徐慧真捏著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焐著,滚烫滚烫的。这些日子里,那些被油盐酱醋浸泡的琐碎,那些被老弱病小牵扯的艰难,被秦淮如这样郑重地提起、感谢,让她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从信里,徐慧真仿佛能看到硝烟瀰漫的前线,秦淮如穿著不合身的白大褂,在昏暗的马灯下写信的样子,也许是刚从手术台下来,手指还带著消毒水的味道;也许是趁著李天佑睡著的间隙,一边留意著帐篷外的动静,一边匆匆落笔。那些愧疚的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跡,也晕开了过往的隔阂。 “傻妹子……” 徐慧真低声呢喃,用指腹轻轻抹过信纸上的水渍,“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桌面上投下的光斑慢慢拉长。徐慧真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里还揣著李天佑上次寄来的家信,字跡豪迈有力,说著 “家里有你我放心”。 此刻,两封信隔著衣料贴在一起,像是两颗心在相互取暖。她知道,无论前线多苦,后方多难,他们都在为同一个家努力著。 “娘…… 你怎么哭了?” 小承安不知何时挣脱了二丫的看护,摇摇晃晃地跑到堂屋门口,棉鞋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他仰著肉嘟嘟的小脸,睫毛上还沾著点室外的寒气,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去擦徐慧真脸上的泪痕,掌心带著孩子特有的温热。 徐慧真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浸湿了脸颊,连鬢角的碎发都黏在了皮肤上。她赶紧蹲下身,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著他柔软温热的头髮,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像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心底的波澜,也汲取著继续撑下去的力量。“娘没哭……” 她哽咽著,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娘是…… 是想你爹了。” 怀里的小承安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发出 “咿咿呀呀” 的安慰声。徐慧真用没抱孩子的手,把那封信连同信封一起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被捏得发皱,仿佛这样就能攥住千里之外那两个让她牵肠掛肚的人的安危与心意,攥住那份跨越硝烟的牵掛。 前堂传来金宝招呼伙计们准备晚市的吆喝声:“都精神点!把酱肉再燉燉,客人就爱这口儿!” 后厨何雨柱剁骨头的节奏更快了,“哐哐” 声像是在跟谁较劲,透著股不服输的劲儿。院子里,钱叔的咳嗽声又隱隱传来,一声接著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杨婶依旧坐在西厢房门口,对著虚空无声地诉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个旧包袱。 二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承平刚才画画的地方,轻声教她念著 “人、口、手”;小石头不知从哪儿找了根木棍当步枪,在院子里迈著正步,嘴里喊著 “一二一”;小丫则像只小耗子,偷偷溜到厨房门口,踮著脚往里面张望,小鼻子嗅来嗅去,大概是闻到了炸丸子的香味…… 生活还在继续,像门前那条奔流不息的河,裹挟著忙碌、琐碎和沉重,却也在水底藏著希望和坚韧。她的丈夫在远方用方向盘守护著战线,她的 “妹妹” 在前线用手术刀与死神搏斗,而她的家,这个由老弱妇孺组成的小天地,需要她稳稳地托著,不能有丝毫闪失。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用围裙擦乾脸上的泪痕,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蓝布褂子口袋里。那薄薄的纸张仿佛带著前线的硝烟味,还残留著亲人的体温,沉甸甸地熨帖著她的心房,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她抱起承安,在他圆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脸上重新掛起那惯有的爽利干练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铜铃: “柱子!晚市的菜单再核对一遍!特別是那道九转大肠,客人昨儿说糖放少了!” 她扬声喊著,声音穿透了后厨的剁骨声,“金宝,把靠窗那几张桌子擦亮点!別让客人看见油星子!二丫,看著点弟弟妹妹,別让他们往冰面上跑,摔著!” 目光扫过堂屋门口的钱叔,她故意板起脸:“钱叔,您老要是再跟那几本帐较劲儿,晚上那碗给您燉的参汤,我可就倒给小石头喝了!他正长身子呢!” 钱叔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刚要说话又被一阵咳嗽打断,摆著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徐慧真抱著承安,大步走向通往前堂的小门,棉鞋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她的步履坚定,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脆弱和思念从未发生过。只是,那只攥过信的手心,还残留著纸张的粗糙触感,像是远方亲人带来的温度,在这乱世烟火里,支撑著她继续昂首前行,等待著硝烟散尽、闔家团圆的那一天。 晚市的第一拨客人已经掀开了门帘,带著一身寒气走进来,高声喊著:“慧真老板,来两盘酱肉,一壶烧酒!” 徐慧真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来嘍!您里边请!” 生活的齿轮,在这喧闹声中,又稳稳地转动起来。 前线后勤医疗队的帐篷群在寒风中瑟缩著,卷著雪粒子的狂风像无数把小刀子,打在帆布上发出 “簌簌” 的声响,仿佛隨时要把这些单薄的庇护所撕裂。李天佑左臂还吊著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露出的棉军装袖子已经磨得起了毛,但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微血色。 他右手拎著两个沉甸甸的军用罐头,罐头外面套著志愿军的绿色布袋子,看不真切里面的內容。这是他从空间里取出的美军战利品,牛肉和水果口味的,在物资紧缺的前线算得上稀罕物。他的脚步有些急切,踩在结了冰的雪地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朝著安置重伤员的帐篷区走去。孙老兵就躺在最里面那个帐篷里。 几天前那场遭遇战的惨烈情景,像烙印一样刻在李天佑的脑海里,歷歷在目。为了保住那个能俯瞰运输线的小山头,孙老兵所在的班几乎全员阵亡,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苦苦支撑。 当时孙老兵身中数弹,腹部被炸开一个狰狞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依旧靠著战壕壁,用步枪枝撑著身体,不肯倒下。李天佑衝过去接应时,正好看见一个美军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狞笑著朝昏迷的孙老兵胸膛刺去。 千钧一髮之际,李天佑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下一秒,那美军士兵脚边就凭空出现了一颗冒著白烟的地雷。“轰” 的一声剧烈爆炸,不仅瞬间解决了眼前的敌人,炸起的泥土和积雪还暂时阻断了后面追兵的视线。 当时孙老兵虽然重伤濒危,陷入半昏迷状態,但李天佑清楚地瞥见,他似乎艰难地睁了一下眼,模糊的视线正死死地对著自己…… 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事后,李天佑每每想起那个瞬间,后背都会惊出一层冷汗。情急之下,他暴露了自己最核心的秘密,那个能储物、能凭空取物的空间。虽然当时场面混乱,爆炸声震耳欲聋,烟尘瀰漫,遮挡了不少视线,但孙老兵离得最近,而且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观察力远超常人,他很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至少,察觉到了那颗手雷出现得极其诡异,不合常理。 这几天,李天佑一直心神不寧,坐立难安。一方面,他真心实意地担心孙老兵的伤势,毕竟他们是並肩作战过的生死兄弟;另一方面,他更担心孙老兵醒来后会把那天看到的、察觉到的事情说出去。 空间的秘密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他自己会陷入麻烦,甚至可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他托护士打听了好几次,得知孙老兵昨天终於脱离了危险,刚刚恢復意识不久。这个消息让他既鬆了口气,又提心弔胆,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就在李天佑快要走到孙老兵所在的帐篷门口时,帐篷的棉帘子 “哗啦” 一声被掀了起来,一个穿著干部服的人影走了出来。李天佑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沉了下去。是赵干事!政治部负责思想工作和纪律监察的赵干事!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刚见过孙老兵? 赵干事脸上带著一副慰问过伤员后的温和表情,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审视的锐利。看到李天佑,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李师傅,来看孙班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刚醒不久,精神头还行,就是身体还很虚弱,说话都费劲。你去看看吧,別聊太久,影响他休息。” 说完,赵干事伸出手,拍了拍李天佑没受伤的右肩,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李天佑感觉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赵干事便转身,踩著积雪,匆匆朝著指挥部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风雪中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看著赵干事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李天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擂鼓一样 “咚咚” 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腔。赵干事找孙老兵谈了什么?是例行的慰问,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孙老兵说了什么?他有没有…… 有没有提到那天那颗诡异的手雷?有没有说起自己当时奇怪的举动?冷汗瞬间浸湿了李天佑的內衣,后背凉颼颼的,握著罐头的手心也变得冰凉黏腻,布袋子都被浸得有些潮湿。 李天佑在帐篷外站了片刻,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寒风像冰锥一样刺进肺里,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冷静了一些。事已至此,再担忧也无济於事,只能亲自去探探口风了。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过去的。他定了定神,用没受伤的手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股混合著药味和血腥味的暖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发疼,还混杂著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以及周围伤员们低低的、压抑的呻吟。孙老兵躺在最靠里的行军床上,身下的褥子垫得很厚,却依旧掩不住他清瘦的轮廓。他的脸色蜡黄得像张旧纸,嘴唇乾裂起皮,几道深深的纹路里还残留著战场上的烟尘。 他身上盖著厚厚的军被,只露出一条缠满绷带的手臂,洁白的纱布层层叠叠,隱约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血渍,一根细细的输液管从绷带间隙穿出来,连接著床头的玻璃瓶,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落。 孙老兵的眼睛半睁著,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没聚焦的镜头,但当李天佑掀开棉帘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焦点。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蜡黄的脸上,如同寒冬里挤出的一点暖意。 “李… 李师傅…” 孙老兵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每吐出一个字都显得格外吃力。 “孙班长!” 李天佑快步走到床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轻鬆,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这几天可把大家担心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孙老兵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第218章 默契 “还......还成......” 孙老兵断断续续地说,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很费力气,“阎王爷......不收......” 他的目光落在李天佑带来的两个罐头上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这......好东西...... 破费了......” “嗨,这有啥破费的,” 李天佑把罐头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顺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身体微微前倾,状似无意地压低了声音,“你能好起来比啥都强。对了,刚才看赵干事从你这儿出去了?他......是来关心你恢復情况的?” 李天佑的心跳在问出这句话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耳朵仔细捕捉著孙老兵的每一个反应。 孙老兵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天佑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几天前战场上的模糊与震惊,而是带著一种大病初癒后的清醒,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天佑的问题,反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李天佑听: “战场上...... 啥怪事......都可能......发生......”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积蓄著力量,“有时候......活下来......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是奇蹟......”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 孙老兵顿了顿,眼角的皱纹因为虚弱而显得更深,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 心是正的......是打鬼子...... 保家国......甭管......咋活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李天佑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孙老兵这话,说得太有指向性了,看来他不仅看到了那天那颗凭空出现的地雷,而且完全明白那 “怪事” 背后意味著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对赵干事说,至少,没有说出最关键的部分,自己还是安全的。 巨大的石头瞬间从心头卸下,李天佑感觉胸口像是被打开了一个缺口,压抑了几天的浊气终於顺畅地呼了出来,连呼吸都变得轻鬆了许多。他看著孙老兵那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澈坦荡的眼睛,一股暖流夹杂著深深的敬佩油然而生。这位与他年纪相当的老兵,用他的智慧和义气,不动声色地守住了这个足以顛覆李天佑人生的秘密。 “孙班长,您说得对!” 李天佑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感激,他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无比郑重,“只要心正,为国为民,其他的…… 都不重要。这份情,我李天佑记一辈子!” 孙老兵似乎想点头,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微蹙,只是嘴角又努力向上弯了弯,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 “放心” 的讯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您就踏踏实实养伤,” 李天佑的声音恢復了轻鬆,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等咱们把这帮美国鬼子打回老家,胜利了,都回京城去。我在前门大街那儿,开了个小饭馆,叫四季鲜。我媳妇徐慧真的手艺可好了,做的海鲜包子在整条街都有名,到时候,我请您喝酒吃包子吃肉!就喝最好的二锅头,管够!” “好......好......” 孙老兵的眼中也流露出对未来的憧憬,那憧憬像一点星火,在他疲惫的脸上闪烁著,“说......说定了......” “还有啊,” 李天佑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对著孙老兵眨了眨眼,“您这年纪轻轻的,只是常年征战显得老成,回去可得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啊。我认识的人多,到时候给您好好物色物色,保证是贤惠能干的好姑娘,把您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孙老兵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只是引发了一阵咳嗽,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李天佑赶紧伸手,轻轻帮他顺了顺后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口。看著孙老兵虽然虚弱,却重新燃起生机的样子,李天佑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结交了一位真正朋友的喜悦。帐篷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拍打著帆布发出簌簌的声响,但此刻听在李天佑耳中,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 李天佑知道,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异国他乡,他又多了一个可以託付后背的兄弟。而那个关於空间的秘密,在孙老兵这里,暂时安全了。这份默契,无需多言,却重逾千斤。 司令部驻地的礼堂简陋却不失庄严,土墙被仔细粉刷过,屋顶悬掛著几盏用炮弹壳改造的吊灯,灯泡散发著明亮而温暖的光。墙上悬掛著鲜红的军旗,旗下是铺著红布的主席台,红布的褶皱里还沾著些许未擦净的尘土,却丝毫不影响现场庄重而热烈的气氛。 李天佑和其他几位战斗英雄並肩站在台前,他们的军装虽有磨损,却都洗得乾乾净净,胸前的口袋敞开著,等待著那份沉甸甸的荣誉。李天佑左臂的绷带已经拆掉,露出的皮肤上还留著几道浅浅的疤痕,动作间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经受住风雨的青松。 一位头髮花白、眼神锐利的首长走到他面前,手中捧著一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首长打开盒子,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一等功奖章,奖章上的五角星在灯光下闪耀著夺目的光芒。他郑重地將奖章別在李天佑的胸前,指尖触碰到军装的布料时,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天佑同志,” 首长的声音洪亮而有力,迴荡在礼堂里,“你在数次关键运输任务和遭遇战中,机智勇敢、不畏牺牲,保障了前线急需物资的供应,为战役胜利做出了突出贡献!这枚奖章,你当之无愧!” 同时颁发的还有一张盖著鲜红大印的嘉奖令,纸张厚实,边角整齐,上面用雋秀的毛笔字详细列举了他的事跡。其中特別提到他 “在极端危险情况下,创造性地利用战场条件打击敌人”,这看似模糊的描述,却精准地概括了他在鹰峰战斗中运用空间能力的惊险经歷。 雷鸣般的掌声在礼堂中迴荡,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李天佑挺直脊背,感受著胸前奖章的重量,那是用鲜血和勇气铸就的分量,也感受著台下那些充满敬佩的目光。他的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激动和自豪是自然的,毕竟这是对他浴血奋战的最高肯定,但更深层的是庆幸和后怕。这次立下的一等功,分量极重,远超以往的任何荣誉。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想到未来那些风雨飘摇的岁月,这枚奖章和这张嘉奖令,无疑將是他和家人最坚固的护身符之一。只要自己不犯原则性错误,这枚 “免死金牌” 足以抵挡许多明枪暗箭,让家人在动盪中多一份安稳。李天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军装传来,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安全感,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 授勋仪式结束后,李天佑回到了医疗队驻地附近专门安排给战斗英雄休养的区域。这里的营房比普通士兵的更宽敞些,窗户上糊著新的窗纸,墙角还生著一个小小的煤炉,散发著微弱的暖意。 秦淮如得知消息,趁著轮休的短暂间隙,几乎是跑著过来的。她的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下,袖口还沾著些许药水的痕跡,脸上带著跑后的红晕,眼神里却充满了期待。当看到李天佑胸前那枚闪闪发光的奖章时,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既有对他获得荣誉的骄傲,也有对他为此付出的代价的心疼。 “天佑哥,” 她快步扑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左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带著明显的哽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李天佑用没受伤的右臂回抱住她,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鼻尖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味道在旁人看来刺鼻,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养伤的这段日子,远离了前线的硝烟和运输线上的生死时速,在秦淮如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温柔陪伴下,两人之间的情感仿佛经歷了一次淬炼和升华。那些过去的算计和彆扭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在战火中彼此依靠、互相取暖的真情。 “傻丫头,哭什么。” 李天佑低声笑著,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宠溺,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这不是好好的吗?还得了个大宝贝。” 他故意晃了晃胸前的奖章,奖章碰撞在军装纽扣上,发出清脆的 “叮噹” 声。 秦淮如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嗔怪地用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什么宝贝,你才是……”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双臂收得更紧,贪婪地汲取著这片刻的安寧与温暖。 两人依偎在简陋的营房里,窗外是料峭的春寒,风颳过窗欞发出 “呜呜” 的声响,屋內却瀰漫著劫后余生的温情与甜蜜。煤炉里的火苗轻轻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仿佛在见证著这份在战火中愈发醇厚的感情。李天佑低头看著怀里的人,感受著她温热的呼吸和微微的颤抖,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等到战爭结束,他们一定要回到京城,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过安稳幸福的日子。 休养的日子像指间的沙,转眼就漏了个乾净。李天佑左臂的伤口已经癒合,虽然阴雨天还会隱隱作痛,提重物时仍有些吃力,但医生检查后说,已经不影响正常行动了。他几乎是刚拿到复诊合格的证明,就找到了运输队的领导,坚决要求重返前线。 此时,板门店的停战谈判已经开启,消息传来时,阵地上曾响起过短暂的欢呼。但真正在前线摸爬滚打的人都知道,谈判桌前的较量,往往伴隨著战场上更激烈的爭夺。零星的战斗和摩擦从未停歇,有时甚至比之前更凶险,后勤保障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战线的拉锯变得更加复杂。 组织上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更看重他那枚一等功奖章背后的价值,本想安排他去后方的运输指挥部做参谋工作,相对安全,也能发挥他熟悉路况的优势。“天佑啊,你是功臣,身体要紧,后方也需要得力人手。” 队长拍著他的肩膀劝道。 李天佑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队长,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前线更需要能直接开车的司机,我熟悉那些山路,闭著眼睛都能摸过去,车坏了也能自己修,不能因为一点伤就躲在后面享福。” 他语气诚恳,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让我回去吧,哪怕只是开一辆车,也能多送一趟物资。” 最终,组织上拗不过他,批准了他的请求。当李天佑再次握住嘎斯 51 那熟悉的方向盘时,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心头一热,仿佛与一位老友重逢。但这一次,他心中除了对运输任务的责任感,还多了一层更深的盘算。 停战谈判是契机,意味著战爭的结束或许不远了,但也意味著留给自己的时间窗口在不断缩小。他必须利用这 “边打边谈” 的混乱时期,为自己、为家人的未来,儘可能多地积蓄力量和资本。未来的路还很长,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有备才能无患。 凭藉著脑海中对美军后勤补给线薄弱环节的 “先知”,以及空间异能带来的便利,李天佑在执行常规运输任务的同时,悄然化身为黑夜中最危险的 “幽灵”。 第219章 准备 李天佑的目標不再是隨机的、碰运气式的,而是更加精准和有选择性。那些美军囤积在偏僻山谷里的中转站,守卫力量薄弱;或是小型野战仓库,因为战线变动而被暂时遗忘,只留下几个打瞌睡的哨兵;甚至是一些被打散后遗弃的物资点,都成了他重点 “光顾” 的对象。 李天佑不再仅仅满足於搜集罐头、压缩饼乾和药品这些维持生存的基本物资。在那些相对 “安全” 的目標点,李天佑如入无人之境。成箱崭新的军靴,鞋底厚实,能抵御严寒和泥泞;一打打保暖內衣,是寒冬里的珍宝;大块的防水帆布,既能盖物资,也能修补帐篷;还有一些精密的维修工具和零件,小到螺丝钉,大到火花塞,都是未来祖国重建时用得上的硬通货。他將这些物资分门別类地收进空间,像松鼠储存松果一样,为未来做著准备。 而最重要的收穫,来自於那些被美军军官或后勤人员私藏的 “私货”。李天佑的目標精准地锁定了军官宿舍、指挥所角落的保险箱,甚至是某些人行军床下的暗格。他太清楚这些人的习性了,战爭不仅催生英雄,也滋生贪婪。 空间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意念所及,任何隱藏的物品都无所遁形。一沓沓崭新的绿色钞票,被他仔细地用油纸包好,分门別类地放好。这是未来通往香江甚至更广阔天地的通行证,关键时刻能换来自由和安全。 金条、金幣,甚至是一些做工精美的金首饰,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诱人而冰冷的光泽。这些沉甸甸的金属,是乱世中最可靠的硬通货,是顛扑不破的真理,能在任何时候换来生存的希望。 劳力士、欧米茄…… 这些象徵著財富和地位的精密机械錶,被他小心地用软布包裹好,收进特製的盒子里。它们不仅值钱,更能在某些场合成为打通关节的敲门砖。 还有那些镶嵌著宝石的戒指、项炼,一看就价值不菲。这些奢侈品在特殊时期或许扎眼,不能轻易变现,但李天佑知道,一旦到了香江,到了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它们就能迅速转化为启动资金的一部分。 每一次 “光顾”,李天佑都力求乾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跡。他会像一阵风一样潜入,用空间能力瞬间收走目標,然后悄无声息地撤离。没有撬锁的痕跡,没有翻动的凌乱,甚至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保持著原样。空间就是最完美的仓库,无需运输,没有损耗,更没有暴露的风险。 夜色是他最好的掩护,卡车是他最可靠的伙伴。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战场时,李天佑已经驾驶著满载 “合法” 物资的卡车,混入了运输队的行列,朝著前线驶去。没有人知道,在他那看似普通的卡车之下,在那个常人无法感知的空间里,正静静躺著一个为未来准备的、沉甸甸的 “宝库”。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在那不確定的明天,能让自己和家人多一份安稳,多一份保障。 而最大胆的一次行动,发生在一个浓雾瀰漫的清晨。 乳白色的浓雾像巨大的棉絮,將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能见度不足五米。远处的山峦隱没在雾中,只留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树木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枝椏在雾中若隱若现。李天佑驾驶的嘎斯卡车 “恰好” 在靠近西海岸的一处废弃小型军用码头附近拋锚了,引擎发出几声无力的 “咔咔” 声后,便彻底熄火。 他跳下车,假装检查发动机,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这里曾是美军登陆艇的临时停靠点,隨著战线向北推移,早已被废弃多时。码头上的木板腐朽不堪,踩上去发出 “吱呀” 的呻吟,仿佛隨时会断裂;岸边的混凝土桩上布满了弹孔和锈跡,诉说著这里曾经的战火。 在浓雾的掩护下,李天佑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摸向码头边缘。脚下的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动,立刻被浓雾吸收得无影无踪。他的心跳有些加速,手心微微出汗。这种深入敌后边缘地带的行动,哪怕有浓雾掩护,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突然,他的目光被码头边的景象牢牢吸引,一艘约十米长的美军 lcvp 小型人员 / 车辆登陆艇,正孤零零地系在一根腐朽的木桩上。艇身锈跡斑斑,绿色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钢铁本色,显然已经被遗弃了不短的时间。但李天佑经验丰富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这艘艇的结构基本完好,没有明显的致命损伤,只是蒙尘已久,缺乏维护。 李天佑的心臟 “咚咚” 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膛。这玩意儿!在未来那些可能动盪的岁月里,想要带著一家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什么比一艘能在近海穿梭的小艇更理想的了!它可以载著人,载著物资,避开陆路的盘查和封锁,驶向未知的远方。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快步走上前,仔细检查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艇身的钢板,虽然锈跡斑斑,但厚度足够,没有穿孔;登上甲板,脚下的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还算结实;掀开驾驶舱的盖子,里面的仪錶盘蒙著一层灰,但关键的部件似乎都还在,只是布满了油污和灰尘,显然是被仓促撤退的美军遗弃的。 最让他惊喜的是,旁边的码头上还堆放著十几桶密封完好的柴油,桶身印著美军的標誌,盖子紧闭,没有泄漏的痕跡。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这些柴油,这艘小艇就能隨时启动,不需要再为燃料发愁。 天赐良机!李天佑不再犹豫。他迅速退到一个隱蔽的角落,集中全部精神,意念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覆盖整艘小艇和旁边的油桶。他能清晰地 “感知” 到钢铁的冰冷、柴油的沉重,以及空气中瀰漫的铁锈味。 “收!” 他在心中默念一声。 一阵微不可查的空间涟漪在他身边扩散开来,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波纹,瞬间又消失不见。下一秒,那艘十米长的钢铁小艇连同十几桶柴油,凭空消失在原地,安静地躺在了他那广阔的空间里,被妥善地安置在一堆物资的旁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码头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轮胎压痕和绳索勒过的印记。没过多久,涨潮的海水漫了上来,轻轻舔舐著码头的边缘,那些痕跡很快就被抹平,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在这里停留过。 做完这一切,李天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他迅速回到 “拋锚” 的卡车旁,打开引擎盖,装模作样地摆弄了几下,然后 “啪” 地一声合上盖子,发动了汽车,引擎顺畅地运转起来,仿佛刚才的拋锚只是一场逼真的表演。 李天佑驾驶著卡车,若无其事地驶离了这个废弃的码头。后视镜里,浓雾中的码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当天上午,浓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西海岸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那座废弃的码头依旧空荡,海风拂过腐朽的木板,发出 “呜呜” 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著被遗忘的往事。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艘登陆艇,更没有人知道,它已经被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悄悄纳入了为家人准备的 “生路” 计划中。 隨著空间里美金、黄金、名表等贵重物品的堆积,以及那艘象徵著未来 “生路” 的小艇安然存放,李天佑心中那份因时代巨变而產生的焦虑,终於被一种脚踏实地的谋划感所取代。他终於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穿越者,而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主动布局,步步为营。 李天佑开著满载前线急需物资的卡车,奔驰在朝鲜崎嶇的山路上。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顛簸的声响;车窗外,硝烟还未散尽,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但李天佑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硝烟和战火,看到了遥远的南海之滨,看到了香江那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土地。那里,將是他为家人规划的新起点。 李天佑踩下油门,卡车发出一声响亮的轰鸣,朝著前线的方向疾驰而去。前路或许仍有炮火,仍有危险,但归途的方向,早已在他心中清晰点亮。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等到战爭结束,他就能带著积累的一切,回到家人身边,为他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停战谈判桌上的拉锯战像磨盘一样,缓慢而沉重地转动著,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前线的大规模战斗虽然基本偃旗息鼓,但零星的衝突和冷枪冷炮从未真正停歇,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时不时落下,划破短暂的平静。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等待尘埃落定的焦灼感,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著块石头,既盼著和平到来,又对未知的未来充满忐忑。李天佑能清晰地感觉到,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以小时为单位飞速关闭,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他空间里的物资,早已超出了最初 “顺手牵羊” 的范畴,堆积成了一座令人心惊的宝库。一眼望去,是堆积如山的压缩饼乾,用防潮纸紧紧包裹著,整箱整箱地码放著,足以供应一个营数月之久;成箱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牛肉罐头、水果罐头,铁皮外壳在空间的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这些都是战士们能改善伙食的奢侈品;还有大量的巧克力和能量棒,是快速补充体力的佳品。 除此之外,整箱整箱的盘尼西林、磺胺粉、吗啡、绷带、急救包,码放得整整齐齐,这些在前线能救命的硬通货,每一盒都承载著生的希望;崭新的美式军靴、保暖內衣、防水帆布、帐篷、毛毯,数量多到能装备一个团,足以抵御朝鲜冬天的严寒;大量的燃油、润滑油、汽车零配件,甚至还有几台完好的发电机,都是维持运输和通讯的关键;还有堆积如山的弹药箱,里面装满了步枪弹、机枪弹、手雷、迫击炮弹,每一颗都带著硝烟的气息。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战略物资,是无数战士用鲜血和生命渴求的补给。李天佑看著它们,眼神肃穆而凝重。他从未想过將它们据为己有,这些沾著硝烟和鲜血的东西,只属於这片战场,属於那些最可爱的人。等战爭结束,他会想办法,让这些物资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而他自己留下的,是空间角落里的另一小堆,与那些战略物资相比,显得微不足道,却承载著他对家人全部的牵掛和未来的打算。足够一家老小数年食用的精米白面,装在密封的缸里,隔绝了潮湿和虫蛀;成堆的耐储存的杂粮,如小米、高粱、玉米;还有成桶的食用油,用厚厚的陶瓮装著,上面仔细地封了口。这里面还有不少是他最近在后方以正当方式 “採购” 和 “交换” 积攒下来的,来源清白,不怕任何人查问。 数量可观的斯帕姆午餐肉、奶粉和水果罐头被单独放在一边,这些在未来的困难时期,將是给老人和孩子补充营养的奢侈品;用油纸一层一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几捆美金,平整崭新,没有一丝褶皱;一小袋金条金幣,沉甸甸的,散发著金属的冷光;几块名表和一些体积小价值高的珠宝首饰,被小心地放在一个特製的木盒里,跟以前积攒的钱財放在一起,这是他为家人通往香江准备的船票和启动资金。 至於那艘静静躺在角落的 lcvp 小艇,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旁边整齐地码放著十几桶柴油和数十把长长短短的枪,这是他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动盪准备的生路,是最后的保障。 还有少量他特意留下的、品质极好的盘尼西林和磺胺粉,被妥善地放在一个小药箱里,这是给家人留下的保命的药,万一遇到什么急病重症,或许就能凭此渡过难关。 第220章 期待 李天佑看著空间里这两部分截然不同的物资,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是家国大义,是他作为一名战士对这片土地和战友们的责任;另一边是小家温情,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对家人的守护。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李天佑知道,自己必须做好能做的一切准备,在未来必然的动盪年月为家人开闢一片寧静的港湾。现在李天佑只盼著停战协议早日签订,硝烟散尽,他能带著这份沉甸甸的牵掛和希望,平安回到家人身边。 物资转运的时机终於像耐心等待的猎手,悄然出现在眼前。一次例行的运输任务,目的地是靠近后方休整区域的志愿军师部,车上装载著棉衣、罐头和药品等补给。这个师刚从前线轮换下来不久,士兵们脸上还带著硝烟的疲惫,驻地附近刚好有一片地形复杂的废弃矿区,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矿洞如同沉默的巨兽,鲜有人跡涉足,这给了李天佑难得的机会。 深夜的山风带著刺骨的寒意,李天佑驾驶的卡车就像一头孤独的铁兽,行驶在崎嶇顛簸的山路上。车灯劈开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布满碎石的路面,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又被夜色温柔地吞噬。他时不时警惕的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確认没有任何车辆尾隨,就连远处的车灯微光都未曾出现。 行至一处岔路口,李天佑果断的猛打方向盘,偏离了预定的运输路线。轮胎碾过没膝的杂草,发出 “沙沙” 的声响。凭藉著对地图的精准记忆,以及空间感知带来的方位判断,李天佑熟练的七拐八绕,最终將卡车开进了一个非常隱蔽的废弃矿洞的洞口。洞口被巨大的山石半掩著,周围已经长满了齐腰深的灌木和藤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这个天然的藏宝地。 他跳下车,脚踩在冰冷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脆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猩红的火光明灭间,映出李天佑锐利的侧脸。他静静地抽著,目光扫视著黑暗的四周,耳朵像雷达般捕捉著任何风吹草动。远处山猫的低嚎,近处虫豸的鸣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確认绝对安全后,李天佑掐灭菸头,將菸蒂摁在脚下碾成粉末。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愈发集中。意念沉入空间深处,这一次,不再是以往那般小心翼翼地 “拿取”,而是近乎倾泻般的 “释放”。 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扫过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战略物资区。小山般的压缩饼乾箱被无形的巨手托起,整齐地码放在矿洞乾燥的深处,层层叠叠,堆砌成几座坚实的 “堡垒”;成堆的罐头箱紧隨其后,午餐肉、牛肉、水果罐头分类码放,铁皮外壳在矿洞微弱的光线反射下泛著冷光;一箱箱珍贵的药品被小心地放置在相对最乾燥、最避光的角落,盘尼西林、磺胺粉等救命药被单独隔开,仿佛一群安静的白衣天使。 军靴、保暖內衣、防水帆布、帐篷、毛毯等被服物资,分门別类地叠放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燃油桶两两並排,形成一道坚实的墙壁,桶身的金属味混杂著机油的气息瀰漫开来;汽车零配件和几台发电机被安置在通风处,齿轮和线路清晰可见;弹药箱则被集中放在矿洞最內侧,箱盖紧闭,却依然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力量。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变魔术般,在短短几分钟內从虚无中 “生长” 出来,填满了大半个矿洞。空气中瞬间瀰漫开浓重的机油、帆布和压缩食物的混合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於战爭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李天佑感觉空间瞬间空荡了许多,只剩下他为自己和家人预留的那一小堆物资,安静地待在角落。他看著眼前这几乎能武装一个加强团的庞大物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卸下千斤重担的轻鬆,有物尽其用的欣慰,更有对这片土地和浴血奋战的战友们最深沉的敬意。这些物资,本就该属於他们。 李天佑迅速回到车上,从驾驶座底下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上面分別用英文和中文工整地写著几行字: 致英勇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同志们: 此批物资,乃海外爱国侨胞 “信使” 组织,感念將士浴血之功,特此奉上,以助革命最终之胜利。 物资地点:北纬 xx 度 xx 分,东经 xx 度 xx 分的废弃矿洞。 愿祖国昌盛,將士平安。 —— 无名信使 这是李天佑早就构思好的掩护,“信使” 组织这个虚构的身份,既能解释物资的来源,又能为未来可能的行动留下余地。他將信封用一块平整的石头压在前出侦察连的必经之路上,石头与路面的缝隙里还塞了几片枯叶,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能確保天亮后第一时间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李天佑不再停留。他发动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矿洞的寧静,车子缓缓倒出隱蔽处,轮胎碾过杂草的声音渐渐远去。当卡车重新驶上通往师部的正路时,天边已经开始蒙蒙亮,鱼肚白的晨光撕破黑暗,给远方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握著方向盘的手平稳有力,心中却像被晨光照亮般豁然开朗。那些曾让他辗转难眠的战略物资,终於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几个小时后,师部后勤处彻底炸开了锅!先是侦察连的战士在巡逻时,发现了那条被石头压著的牛皮纸信封。当信封被送到后勤处长手中,他拆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转为震惊。带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后勤处长亲自带领警卫排,按照信封上的坐標找了过去。 当手电筒的光芒穿透黑暗,照进矿洞深处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带著清晰的美军標记,在光线的照射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小山般的压缩饼乾箱、成堆的罐头箱,整齐地码放在矿洞乾燥的深处,堆砌成几座坚实的 “堡垒”;一箱箱珍贵的药品,在角落里散发著独特的气息。 军靴、衣物、帆布、帐篷、毛毯等被服物资,分门別类地叠放得整整齐齐;燃油桶、零配件、发电机、弹药箱…… 满满当当的物资几乎填满了大半个矿洞。狂喜、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忍不住擦了擦眼睛,以为是在做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级级迅速上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后勤专家们很快赶来,开始对这些物资进行清点、接收。当清点结果出来后,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了。物资的数量之多、种类之全、质量之好,远超他们的想像。尤其是那些珍贵的盘尼西林、磺胺粉等药品和崭新的装备,对於刚刚从前线轮换下来、急需休整补充的部队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信使,又是那个神秘的信使!” 有人忍不住惊呼,之前也曾零星收到过一些標註为 “海外侨胞信使组织” 捐赠的物资,只是数量远没有这次庞大。 “天啊,这得值多少钱?不,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一位老兵看著眼前的物资,感慨万千,这些物资足以让部队的战斗力得到极大提升。 “这真是海外侨胞的拳拳爱国心啊,真是及时雨!” 后勤处长激动地说道,眼眶微微泛红。 “快!向上级匯报,严密保护现场,组织转运!” 隨著一声令下,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神情。 整个师部都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感激之中。各种关於这个神秘 “信使” 组织的猜测和讚誉在营地里传开,有人说他们神通广大,有人说他们是志愿军的福星,却没有任何人將线索指向那个沉默寡言、刚刚完成运输任务、正在营地角落默默检修自己卡车的普通司机李天佑。 李天佑蹲在卡车旁,手里拿著扳手,时不时地拧动著螺丝。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激动议论声,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他仔细地擦拭著扳手上的油污,动作沉稳,眼神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手臂上的伤口早已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在无声地诉说著过往的战斗经歷。空间里为自己和家人预留的物资沉甸甸地存在著,美金、黄金、小艇…… 那是他为家人通向另一种生活准备的钥匙,是他对未来的保障。 而矿洞里那份沉甸甸的 “礼物”,是他对这个为之奋斗、为之流血的国家和军队,最后的、也是力所能及的馈赠。他从未想过要以此邀功,只希望这些物资能真正帮助到战友们,为这场战爭的胜利贡献最后一份力量。 李天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望向南方,那是家的方向。战爭的硝烟即將散去,和平的曙光就在眼前,而属於他的、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新征程,也即將拉开帷幕。他拍了拍身边擦拭得鋥亮的卡车,仿佛在与这位並肩作战的老伙计告別,低声自语: “伙计,最后一程了。跑完这趟,咱们…… 该回家了。” 卡车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动机发出一声轻微的轰鸣,像是在回应他的期待。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李天佑的脸上,也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战爭的硝烟终於开始真正散去,像被风吹散的迷雾,渐渐消失在朝鲜的天空。停战协定的墨跡还未乾透,前线的部队便如同退潮般,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国內撤离。运输队更是首当其衝,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整装待发,承担著运送人员和装备回国的重任。 李天佑的心早已像揣了只归巢的鸟儿,飞回到了京城那个小小的院落,飞到了徐慧真和孩子们身边,飞到了病弱的钱叔和恍惚的杨婶身边。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四季鲜饭馆里飘出的饭菜香,听到了孩子们嘰嘰喳喳的吵闹声,还有徐慧真那清脆又带著点泼辣的吆喝声。 然而,在踏上归途的卡车之前,他必须先去一个地方,医疗队驻地。他要接上秦淮如,一起回家。这个在战火中与他相互扶持、彼此温暖的女人,早已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李天佑风尘僕僕地赶到医疗队时,眼前是一片忙碌而喜悦的景象。伤员们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陆续登上转运回国的卡车,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对故土的嚮往;医护人员们也在做著最后的收尾工作,打包医疗器材、整理药品清单,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鬆和对回家的期盼,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秦淮如正弯腰整理著一些医疗器材,將听诊器、注射器等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动作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和小心,似乎生怕碰到什么。 “淮如!” 李天佑欣喜地喊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秦淮如闻声转过身来,看到是他,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可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李天佑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如同被寒冰冻住一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秦淮如的脸庞依旧清丽,在经歷了战火的洗礼之后,更添了几分坚韧的气质,只是明显圆润了些,脸上还带著一种李天佑熟悉的孕妇特有的柔和光泽。 然而,最让李天佑如遭雷击的是,秦淮如那身宽大的、洗得发白的志愿军棉服下,小腹处明显隆起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弧度,那弧度已经不小,绝非短时间內能形成的。 第221章 滯留 几个月了?李天佑脑子里像电影倒带一样飞速运转。养伤期间,远离了死亡的威胁,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压抑的情感和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加上秦淮如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温柔陪伴…… 確实有那么几次,在情难自禁之下,他没能把持住…… 可当时他以为是安全期,怎么会…… “淮…… 淮如?!” 李天佑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他几步衝到她面前,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的肚子,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你…… 你这是……?!” 秦淮如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手下意识地紧紧护住小腹,眼神慌乱地躲闪著,不敢与他对视,脸上带著浓重的羞愧和慌乱。她紧紧咬著嘴唇,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声音细若蚊吶:“天佑哥…… 我…… 我……”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李天佑又急又气,声音陡然拔高,更多的却是后怕。这几个月她一直在医疗队奔波劳碌,甚至还可能参与紧急手术,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办…… “我…… 我怕……” 秦淮如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顺著脸颊滑落,“我怕影响你…… 怕你知道后会分心…… 运输线上那么危险,你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我…… 我不敢说…… 也…… 也抱著一丝侥倖,想著或许…… 或许没什么事……”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得更低了,充满了自责和不安。 李天佑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再看看她泫然欲泣的脸,想到她这几个月独自承受著这份压力和恐惧,一边要在紧张的医疗工作中照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一边还要担心著他的安危,心中那点转瞬即逝的火气和恐慌瞬间就被巨大的心疼和愧疚取代了。 他一把將秦淮如搂进怀里,紧紧地抱著,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沙哑而哽咽:“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自己扛著!”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著,秦淮如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和不安终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將脸埋在李天佑的胸口,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他怀里低低地啜泣起来,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此刻,在这即將踏上归途的时刻,两人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这份沉甸甸的、夹杂著惊喜与担忧的情感。 李天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麻烦大了。他和秦淮如的关係,在组织內部並非什么秘密。他们曾是事实上的夫妻,解放后虽在名义上离了婚,但那份深埋心底的感情从未真正断绝。 这次怀孕,虽然是情投意合的结果,没有丝毫强迫,但在现行的《婚姻法》和部队严格的纪律面前,无疑是越界了。尤其是在这个刚刚取得伟大胜利、全军上下都在大力宣扬新风尚、新道德的时刻,这种事就更显得扎眼,像白纸上的一个墨点,格外醒目。 这个消息根本瞒不住。秦淮如的肚子已经明显显怀,看那隆起的程度,至少有五六个月了。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医疗队的领导,一位姓刘的教导员就面色凝重地找李天佑谈话了。紧接著,李天佑所在运输队的政委,王政委也被紧急请了过来。 小小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空气中仿佛瀰漫著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刘教导员和王政委並排坐在桌子后面,眉头都微微蹙著,目光落在站在对面的李天佑和秦淮如身上。李天佑和秦淮如像等待审判的学生,笔直地站著,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天佑同志,秦淮如同志,你们的情况,组织上已经了解了。” 王政委率先开口,他的语气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不失温度,“你们为革命做出过贡献,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你们之间的感情,组织上也看在眼里,能够理解。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现在的情况,你们也清楚。新中国的法律和军队的纪律,是红线,是底线,不容任何人触碰。” 秦淮如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下意识地又將手护在了小腹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李天佑感受到了她的紧张,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给她传递著力量,同时自己也挺直了脊背,迎向两位领导的目光:“政委,教导员,这件事责任全在我!是我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是我对不起组织的信任,也连累了淮如。所有的处分,我都愿意一人承担,请组织不要责怪她!” 刘教导员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处分不是目的。组织上考虑的是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以及该如何妥善处理。秦淮如同志是军医,在战场上救死扶伤,救治了那么多伤员,是功臣。李天佑同志,你是一等功臣,更是运输线上的英雄,为前线输送了无数急需的物资。组织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抹杀了你们过往的功绩,更不希望造成恶劣的政治影响。” 王政委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难题是:秦淮如同志马上就要临盆了,看这月份,最多还有三四个月。她现在这个样子,身体虚弱,根本无法隨大部队立刻回国,长途跋涉的风险太大,万一出点意外,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而李天佑同志,你作为孩子的父亲,於情於理,这个时候都不能拋下她独自回国。” 李天佑立刻明白了组织的用意,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头,眼神坚定而诚恳:“政委,教导员,我请求留下!我要等淮如平安生產,等她坐完月子,身体恢復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国。在此期间,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安排,所有的责任,我都愿意承担!”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秦淮如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天佑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让他先回国,不要因为她耽误了行程,但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刘教导员和王政委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认同。王政委点了点头:“你的態度我们看到了。这件事组织上会再研究研究,给你们一个妥善的处理方案。在这之前,李天佑同志,你就暂时留在医疗队,照顾秦淮如同志。运输队那边,我们会另行安排人手接替你的工作。” 听到这话,李天佑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他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政委,谢谢教导员!我一定好好照顾淮如,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秦淮如的眼眶红了,看著身边这个愿意为她承担一切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感动。虽然未来还有未知的处分等著他们,但此刻,只要能在一起,她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临时指挥部里的凝重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预示著这件事或许能有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局。 几天的等待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李天佑和秦淮如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不知道组织会给出怎样的处理结果。终於,他们再次被叫到了医疗队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空气依旧凝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氛。刘教导员和王政委坐在对面,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似乎经过了反覆的討论和权衡。 刘教导员清了清嗓子,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说出了组织的决定:“组织上经过反覆研究討论,考虑到你们的具体情况和过往为革命做出的贡献,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第一,李天佑同志,你的归国行程暂时推迟。你將暂时编入医疗队的后勤保障分队,协助医疗队完成最后的撤离工作,同时,你的主要任务是负责照顾秦淮如同志,直至她平安生產並產后恢復。” 秦淮如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安心。李天佑也微微鬆了口气,至少,他可以陪在她身边了。 刘教导员继续说道:“第二,秦淮如同志生下孩子后,將由组织安排,在后方医院安心坐月子调养身体,確保你们母子平安。”这两条决定都在情理之中,李天佑和秦淮如静静听著,等待著最重要的部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刘教导员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王政委接过了话头,语气明显加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个孩子,对外必须宣称是秦淮如同志在战场上收养的孤儿。孩子的亲生父母在战斗中牺牲,无依无靠,秦淮如同志出於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和对烈士后代的同情,才决定收留抚养。”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两人:“孩子的真实身世,必须成为永远的秘密,仅限於今天在场的我们四人知晓。这个秘密,关乎你们的前途,关乎孩子的未来,绝不能有任何泄露。明白吗?” 收养孤儿!李天佑和秦淮如都愣住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仅仅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组织的良苦用心。这確实是目前唯一的、能保全所有人顏面和前途的办法。虽然这意味著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背负一个虚假的身份,不能公开认祖归宗,但也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孩子,避免了他们的家庭在未来可能面临的衝击和非议。 “明白!” 李天佑和秦淮如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哽咽和如释重负的颤抖。王政委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是透著一丝遗憾:“李天佑同志,本来鑑於你在最后阶段保障运输线的出色表现,师部已经决定再次为你申报二等功。但…… 因为这件事,这个二等功,必须撤销。” 他嘆了口气:“这是组织上经过多方考虑,能为你爭取到的最轻的『代价』了。希望你能理解。” 二等功…… 李天佑心中確实掠过一丝遗憾,但这丝遗憾很快就被巨大的庆幸淹没。比起秦淮如母子的平安,比起这个家庭的完整,一个二等功又算得了什么?他胸前的一等功勋章已经足够沉重和闪耀,那是用生命换来的荣誉,而眼前的家人,才是他最珍视的宝藏。 “谢谢政委!谢谢教导员!” 李天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无比真诚,“功不功的,真的不重要了。能保住淮如和孩子,能让我陪在她身边,就是组织对我最大的照顾和信任了。我李天佑,感激不尽!” 秦淮如也泪流满面地跟著鞠躬,声音带著哭腔却无比坚定:“谢谢组织的体谅,谢谢领导的关怀!我们一定保守秘密,好好抚养孩子,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看著眼前这对经歷了战火洗礼、此刻又面临人生重大转折的年轻人,刘教导员和王政委眼中也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理解,也有期望。他们无奈的挥了挥手,状似轻鬆的补充道:“行了,去吧。记住今天的承诺,好自为之,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以后......以后还是注意些的为好......” 李天佑扶著秦淮如,两人转身如释重负般走出办公室。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虽然前路依旧有未知的挑战和需要背负的秘密,但此刻,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对未来的希望。只要两人能继续在一起,能守护好这个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222章 绝密 走出指挥部,外面依旧是一派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景象。阳光碟机散了清晨的薄雾,暖洋洋地洒在帐篷顶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医护人员们正有条不紊地打包著最后的医疗物资,伤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空地上晒太阳,脸上带著对回国的憧憬,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一切都透著战后的生机与活力。 李天佑紧紧握著秦淮如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著一丝紧张后的颤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只手的纤细,也能隱约感受到她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存在,那是他们在战火中孕育的希望,此刻却也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酸甜苦咸一併涌上。 他错过了第一时间回家与徐慧真团聚的机会,那京城小院里的灯火,是他日思夜想的牵掛。胸前的军功章也少了一枚,那本是对他最后阶段出色表现的肯定,虽然他並不看重,但终究是一种遗憾。 但是,他换来了秦淮如的安心待產,换来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能平安降临,换来了未来家庭可能的平静。这一切,似乎比那枚二等功勋章,比早几个月回家,更加重要。 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京城南锣鼓巷那个小小的四季鲜饭馆,看到了后院那盏温暖的灯火。徐慧真应该正在忙碌著,或许是在招呼客人,或许是在哄著孩子们睡觉;钱叔可能还在灯下拨弄著算盘,杨婶或许依旧坐在门口抱著那个旧包袱;承平应该会跑了,承安也该会叫人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慧真,对不起,又要让你多等几个月了。你一个人撑著家,肯定很累吧。钱叔,杨婶,孩子们…… 再等等我。等我安顿好这边,等淮如平安生下孩子,一定带著她们,一起回家。到时候,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李天佑轻轻扶著秦淮如的腰,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著她。秦淮如靠在他身边,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却也有著前所未有的安心。两人慢慢走向医疗队为待產人员安排的临时住处,那是一间相对宽敞的帐篷,里面铺著厚厚的稻草,放著一张宽大的行军床,还特意生了个小煤炉,暖意融融。 前路或许还有波折,那个关於孩子身世的秘密,像一根无形的线,將他们的未来紧紧缠绕。但回家的方向,终究是越来越近了。只要想到不久后就能踏上故土,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李天佑的心中就充满了力量。 帐篷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温暖而坚定。 边境转运站像一口沸腾的大锅,人声鼎沸得几乎要掀翻顶棚。铁轨延伸向远方,被往来的脚步踩出厚厚的尘土,风一吹就打著旋儿飞扬。一列列闷罐火车並排停在铁轨上,黑黢黢的车厢里挤满了归心似箭的战士,车头上喷吐的浓菸捲著白雾衝上天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归家的旅程奏响號角。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柴油味、汗水的咸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胜利喜悦与思乡之情的激动气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泛著红,眼里闪著光。 李天佑穿著后勤保障分队的灰布制服,左臂的伤疤早已长平,只是阴雨天还会隱隱发痒。他正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这边,小心轻放,这箱可是精密仪器!” 他扯著嗓子指挥著两个年轻战士搬运医疗器材,帆布箱子上印著红色的十字,被小心地抬上最后一节闷罐车厢。旁边,几个轻伤员正互相搀扶著排队,他又快步走过去,帮一个拄著拐杖的小战士拎起行囊:“慢点,台阶滑。” 秦淮如的肚子已经像揣了个小西瓜,行动越发不便,被安排在转运站后方一间临时收拾出的土房里休息待產。李天佑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忍不住往那边望一眼,心里像揣著块暖石,既牵掛又踏实。但眼前的工作同样重要,医疗队的最后撤离关乎无数人的安危,他必须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就在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直起身望向不远处一列即將启动的火车时,目光突然定住了。那是一节满载著某支英雄部队士兵的闷罐车厢,车厢门口挤满了人,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他的眼帘,是孙老兵! 孙班长穿著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整洁。他背著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帆布行囊,正站在车厢门口,微微侧身听著身边战友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噙著一丝浅淡的笑意。几个月不见,他脸上的伤痂早已脱落,露出的皮肤带著伤愈后的些许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昔,那股子歷经战火淬炼出的沉稳劲儿,丝毫未减。 “孙班长!” 李天佑心头猛地涌上一股巨大的惊喜,像是在荒漠里撞见了甘泉。他乡遇故知,尤其是在这即將各奔前程的时刻,那股热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挥舞著手臂,拨开身边扛著行李的人群,就朝那节车厢快步挤过去,“孙班长,老孙!” 他一边喊著,一边奋力向前,肩膀撞开了几个同样急匆匆的战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火车开动前,跟这位在生死关头替他保守了天大秘密、彼此有著过命交情的兄弟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道一声珍重,哪怕只是再约一次京城再见的日期,他还记著要请孙老兵喝最好的二锅头呢。 然而,就在李天佑离车厢还有十几步远,两人的目光即將交匯的剎那,他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孙老兵显然也看到了他。那双刚还带著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瞬间的惊讶,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涟漪,甚至有那么一秒,李天佑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欣喜。但那情绪快得像流星,隨即就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平静所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的眼神在李天佑激动的脸上只停留了半秒,便极其自然地、甚至带著点刻意的漠然,移开了。他望向远方的铁轨尽头,像是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天空,又像是在打量某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紧接著,他微微侧过身,將半个脊背留给了正奋力挤过来的李天佑,继续跟身边的战友说著什么,仿佛刚才那个挥手呼喊的人,只是一阵无关的风。 李天佑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挥舞的手臂也僵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落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错愕和茫然。周围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鼎沸的人声、火车的轰鸣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不解,甚至是一丝被忽视的受伤感,像细密的针,瞬间扎满了心头。 为什么? 李天佑脑子里 “嗡” 的一声。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们不是在病房里约定好了吗?京城再见,一起去四季鲜喝酒,他还要给孙班长介绍对象呢。难道是因为自己推迟归期,他误会了什么?还是…… 他想起了那个关於空间的秘密,想起了孙老兵那句 “战场上啥怪事都可能发生”,难道是这个秘密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火车的汽笛再次长鸣,尖锐的声音刺破长空。车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 “哐当” 声,一节节车厢开始向前移动。孙老兵的身影隨著车厢缓缓远去,他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始终保持著那个侧向远方的姿势,仿佛站在原地一脸茫然的李天佑,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土。 李天佑望著那列火车越来越远,黑色的车厢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铁轨尽头的弯道处,只留下空荡荡的铁轨和被车轮捲起的飞扬尘土。风从铁轨间穿过,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在嘆息。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心中的疑惑像疯长的藤蔓,一圈圈缠绕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但他了解孙老兵,那是个在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战友的硬汉子,绝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装作不认识自己。 这反常的举动背后,必然有他不便言说的缘由。或许是有什么苦衷?或许是为了保护彼此?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落。不管怎样,他信孙老兵。总有一天,李天佑会弄明白的。 李天佑转过身,重新望向医疗队的车厢,眼神渐渐恢復了平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守好最后一班岗,等著秦淮如生產,然后带著她们,回家。 几天后,医疗队的主要撤离工作基本完成,转运站的喧囂渐渐平息了些。李天佑处理完最后一批医疗器材的清点入库,拖著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到他和秦淮如临时的住处。这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墙壁上还留著前任住客用炭笔写下的字跡,角落里生著的小煤炉散发著微弱的暖意。 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负责管理他们这片区域的联络员就跟了进来。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著些许稚气,手里捧著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还有一封信。 “李同志,这是昨天 xx 部队撤离前,一位叫孙忠勇的同志托我务必转交给你的。” 小伙子把东西递过来,脸上带著好奇,“他说你知道他是谁,还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 孙忠勇!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赶紧伸手接过包裹和信。那包裹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报纸上还沾著些许尘土,显然是一路辗转送来的。 联络员离开后,李天佑反手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先拿起了那封信。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只在收信人处写著 “李天佑同志亲启”。他用手指轻轻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普通,是部队里常用的那种泛黄的草纸,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跡遒劲有力,带著点军人特有的刚劲,一笔一划都透著沉稳,正是孙老兵特有的笔体: “天佑兄弟: 见字如晤。 车站匆匆一瞥,未能相认,实有难言之隱,万望海涵。並非忘情负义,实乃身不由己。我孙忠勇,本是孤儿,是部队收留了我,给了我名字和家。如今部队就是我的家,军令就是我的命。 此次归国,我部並非返京。我们接到新的命令,即刻奔赴西北,执行一项长期且秘密的任务。此去关山万里,前路漫漫,归期难料,甚至…… 恐无归期。京城之约,恕忠勇无法践诺了。心中愧疚,难以言表。 你我虽相识於战火,相交於危难,兄弟情谊,忠勇铭记於心,此生不忘。我替你保守的秘密,我亦带进坟墓,永无泄露之虞,请兄弟放心。 听闻秦医生有孕,天佑兄弟即將为人父,忠勇在远方,遥祝母子平安,孩子健康聪慧。有一个不情之请,若兄弟不嫌弃…… 待孩子出生,能否…… 让我做他(她)的乾爹?虽无法常伴左右,但忠勇之心,天地可鑑。 若有朝一日能再见,定当补上这杯认亲酒。若…… 若再无相见之日,也请告诉孩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孙忠勇的叔叔,曾与他的父亲並肩作战,並永远祝福著他。 包裹里,是我的一枚军功章,留给孩子,算是个念想。还有一个红包,里面是我攒下的一点津贴,钱不多,给秦医生买点营养品,也算是我这个乾爹…… 提前给孩子的见面礼吧。 勿念,勿寻。 望兄弟珍重,闔家幸福。 孙忠勇 於离境前夜 匆匆” 信纸的末尾,有一处墨跡微微洇开,形成一个小小的墨团,仿佛写信人写到此处时,曾有过片刻的停顿,或许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第223章 东北 李天佑拿著信纸,指腹轻轻摩挲著那些带著温度的字跡,久久无言。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煤炉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心中所有的疑惑、不解,甚至那一点点因被 “忽视” 而生的委屈,此刻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撼、敬佩和浓浓的酸楚。他终於明白了,孙忠勇在车站的漠然並非无情,而是身负重命之下的无奈之举。那句 “军令就是我的命”,重逾千斤,道尽了一个军人的忠诚与担当。 西北的秘密任务,归期难料,甚至可能…… 永无归期。李天佑的眼眶有些发热,他仿佛能看到孙忠勇和他的战友们,正踏著风沙,走向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將自己的生命奉献给祖国的事业。 而那句想要做孩子乾爹的请求,更是让他心头一暖。这个在战场上铁骨錚錚的汉子,內心深处却藏著如此细腻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位远方的兄弟更近一些。 隨后,他拿起那个小包裹,解开细麻绳,剥开旧报纸。里面是一个红布包裹的小盒子,还有一个用红纸包著的红包。打开盒子,一枚二等功军功章静静地躺在里面,被擦拭得鋥亮,金色的五角星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耀著夺目的光芒,静静地躺在一小块红布里,每一道纹路都象徵著主人曾经的浴血荣光。 奖章旁边,是一个薄薄的、用红纸仔细折成的红包,边角都被抚平了,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李天佑轻轻打开红包,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人民幣,还有几张全国粮票。钱確实不多,但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对於一个津贴微薄的普通士兵来说,这绝对是他能拿出的、最珍贵的积蓄了,是他能给未出世的孩子最实在的祝福。那是孙忠勇用血汗换来的荣誉,如今却將它留给了未出世的孩子。 李天佑握紧了那枚军功章,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却仿佛带著孙忠勇的体温。他將勋章重新放回盒子里,又拿起那个红包,里面是几张崭新的人民幣,不多,却沉甸甸的。 “孙大哥……” 李天佑低声呢喃,声音有些哽咽。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支正在征途上的队伍。 “你放心,我一定会告诉孩子,他有一个英雄乾爹。等他长大了,我会给他讲你我的故事,讲你在战场上的英勇,讲你对国家的忠诚。” “京城的酒,我替你存著。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回来,咱们一醉方休。”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李天佑的脸上,也落在那个小小的包裹上,仿佛为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西北!秘密任务!长期!恐无归期!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天佑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震得他胸腔发闷。结合前世那些模糊的歷史记忆碎片,他瞬间明白了孙忠勇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那一定是荒无人烟的戈壁大漠,是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的无人区。 在那里,正有一群无名英雄在为铸就共和国的脊樑而隱姓埋名、奉献一生,那是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惊天伟业,是守护和平的终极盾牌,是比在前线衝锋陷阵更需要钢铁意志和绝对忠诚的无声战场! 难怪孙忠勇要在车站装作不认识,这样的任务,需要绝对的保密,需要切断与过往的一切联繫,甚至需要彻底 “人间蒸发”,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暂时消失。他不是无情,而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兄弟,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线索,不想因为这份过命的交情而给战友带来丝毫危险。 “老孙…… 孙大哥……” 李天佑低声呢喃,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李天佑將奖章和红包紧紧攥在手心,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纸幣的温润,仿佛能触摸到孙忠勇那颗滚烫、忠诚却又不得不压抑离別之情的心。 他仿佛看到了孙忠勇在离境前夜,借著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军功章,將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和粮票仔细叠好,放进红包,那份郑重与不舍,隔著千山万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李天佑走到床边,秦淮如正靠在被褥上休息,脸色因为孕晚期的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隆起的腹部隨著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李天佑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將孙忠勇的信和那个小小的红包放在她手边,然后用低沉的声音,將信的內容和孙忠勇的去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只是隱去了那些可能涉及机密的具体猜测。 秦淮如静静地听著,眼圈也渐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轻轻抚摸著那个红纸红包,指尖传来纸幣的质感,轻声道:“天佑哥,孙班长…… 不,孙大哥,他真是个真英雄。这个乾爹,咱们认了!等孩子出生,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名字里…… 能不能带个『勇』字?既是纪念孙大哥的勇敢,也希望孩子能像他一样有担当。” 李天佑重重地点头,目光坚定而悠远,仿佛穿透了低矮的屋顶,望向了那遥远而神秘的西北大漠,望向了那片承载著国家希望的土地:“好,就叫…… 念勇,秦念勇,无论男孩女孩,都叫念勇!『念』是思念的念,『勇』是勇敢的勇!让他(她)永远记住,自己有一个英雄的乾爹,在远方,为了我们的安寧,在默默守护著这片土地。” 李天佑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三等功奖章,郑重地放在了秦淮如隆起的腹部上,冰凉的金属贴著温热的棉服,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交接仪式,將这份英雄的精神传递给下一代。 “孩子,” 李天佑低下头,將耳朵轻轻贴在秦淮如的肚子上,仿佛能听到里面小生命的心跳,他轻声对著未出世的孩子说道,“你乾爹…… 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现在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件能让我们国家更加强大、让我们能安稳生活的大事。以后,爹娘会一点一点告诉你他的故事,告诉你他在战场上的英勇,告诉你他对国家的忠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与担当。” 秦淮如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李天佑的头髮,又看了看那枚放在肚子上的奖章,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滴落在红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边境的风依旧呼啸著,带著离別的萧瑟,捲起地上的尘土,也带著他们对远方英雄最深沉的祝福。李天佑知道,他和孙忠勇的京城之约,或许此生难再实现。但这份在战火与秘密中结下的兄弟情谊,以及那个关於 “乾爹” 的承诺,將如同那枚沉甸甸的军功章一样,永远铭刻在他和家人的心中,成为一份永不褪色的记忆,激励著一代又一代人。 停战协定的签署並未立即带来和平鸽的翱翔,边境地区依旧瀰漫著紧张的气息,军事存在隨处可见,巡逻的士兵、戒备的岗哨,时刻提醒著人们战爭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李天佑和秦淮如作为 “特殊情况” 人员,被暂时安置在一个距离边境线有一段距离的东北小镇上。 这里相对安全,镇上有一家简陋的卫生院,足以应对秦淮如待產的需求。秦淮如可以安心待在住处养胎,李天佑则被临时编入当地一个负责转运站后勤和协助地方重建的临时单位,继续发挥他的运输专长。 这半年的滯留,对归心似箭的李天佑而言无疑是种煎熬,京城小院里的亲人们如同磁石般吸引著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思念中度过。但同时,这段时间也被他敏锐地转化成了另一个意义上的 “黄金时期”。 远离了战场的硝烟和部队里严密的环境,东北这片富饶又略显粗獷的黑土地,为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让李天佑得以在相对宽鬆的氛围中,为回家后的生活做著更细致的准备。 在协助地方重建工作中,李天佑主要负责往来运输物资。他车开得稳当,技术精湛,加上战场上枪林弹雨里积累的宝贵经验,再配上空间里那些从美军那里 “顺” 来的精密零件,让他的修车技术在当地独树一帜,无论是卡车的发动机故障,还是复杂的电路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很快就成了当地运输队的 “香餑餑”,谁家的车出了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李天佑帮忙。 在这里,他遇到了关大山,镇上的人都习惯喊他 “老关”。 老关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得像座铁塔,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威慑力。一张国字脸膛被凛冽的北风吹得黑红,像熟透的苹果,眼角的皱纹里藏著风霜。他嗓门洪亮,说话像打雷,笑声更是能震落房檐上的积雪。 老关是本地林场的运输队队长,不仅车技过硬,更是镇上出了名的热心肠和 “万事通”,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找他准没错。他为人极其敞亮、讲义气,最大的爱好是喝酒,酒量更是深不见底,镇上没几个人能喝过他。 两人的结识源於一次意外的拋锚。那天,老关拉著一车木材的大卡车在路过一段泥泞路段时,不小心陷进了泥坑里,车轮一个劲地打滑,溅起无数泥浆,几个隨车的工人折腾了半天,车不仅没出来,反而陷得更深了。正好李天佑驾驶著转运物资的卡车路过,他见状二话不说,立刻停下车,擼起袖子就上前帮忙。 李天佑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仔细观察了卡车陷进去的程度和周围的地形,然后用专业的手法指挥眾人推车、垫木头。眼看还是不行,他假装从自己车上翻找,实则从空间里取出几件 “恰好” 合用的工具,一张特製的防滑垫和一个小巧的液压千斤顶。这些工具在当时的东北小镇上颇为罕见,李天佑手脚麻利地操作著,三下五除二就把卡车从泥坑里弄了出来。 “嘿,兄弟,有两下子啊!看样子是打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吧,” 老关看著重新驶上正道的卡车,兴奋地拍著李天佑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拍死牛,震得李天佑胳膊发麻。他眼里满是欣赏,竖著大拇指说:“你这手艺,比俺们场子里的老师傅还溜。走,今天必须好好整两口,俺请客,镇上的杀猪菜,管够!” 盛情难却之下,李天佑只好跟著老关去了镇上的小饭馆。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端上来,酸菜、血肠、五花肉燉得烂熟,散发著诱人的香气。几杯辛辣的烧刀子下肚,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打开了话匣子聊开了。李天佑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自称是 “因伤滯留的运输兵”,老家在京城,媳妇快生了,暂时回不去。 老关一听,当即拍著胸脯保证:“兄弟,你这情况俺懂。搁这儿就跟搁家一样,別客气。有啥事吱声,上到找车找料,下到柴米油盐,俺老关在这疙瘩,说话好使著呢!” 他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继续说,“你刚才说你媳妇快生了?正好,俺家那口子认识卫生院的王大夫,到时候让她多照应著点,保准没问题。” 李天佑看著老关真诚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远离家乡的陌生小镇,能遇到这样一位豪爽仗义的朋友,无疑是种幸运。他举起酒杯,跟老关碰了一下:“那我就多谢关大哥了,这杯我敬你!” 烧刀子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阵阵暖意。窗外,东北的雪静静飘落,覆盖了黑土地,也仿佛为这份刚刚建立的友谊,铺上了一层纯净的底色。 第224章 打猎 老关这人,是真敞亮,也真如他说的那般 “好使”。他不光是运输队里能把大卡车开得像游鱼般灵活的一把好手,更是这片黑土地上公认的 “活地图”。几杯烧刀子下肚,酒精把那话匣子的锁彻底撬开,方圆百里的沟沟岔岔、山山水水,仿佛都在他肚子里装著,说起来头头是道,带著股子泥土的腥气和山林的野劲儿。 “要说这附近的宝贝,那可多了去了!” 老关夹起一筷子酸菜燉白肉,嘴里边嚼边说,唾沫星子隨著话语飞散,“东山根下那个向阳坡,每年入秋,榛蘑长得那叫一个厚实,一筐筐往家捡,晒乾了能吃到开春;还有北沟那片背阴林子,猴头菇爱成窝,你要是运气好,能一下子摘著七八个,燉鸡吃,鲜掉眉毛!” 他喝了口酒,喉结滚动著,继续掰著手指头数:“开春的时候,二道河子的细鳞鱼最肥,那鱼嫩得啊,搁锅里一煎,刺都能吃;对了,西洼子那片苞米地,每年秋收前后,夜里总少不了野猪群光顾,它们有固定的道儿,就从老林子边缘那片柞树林钻出来,顺著河沟子溜达到地头,俺闭著眼睛都能画出它们的路线图!” 更让李天佑心头暗动的是,老关喝到兴头上,忽然神秘兮兮地往他这边凑了凑,压低嗓门,说起那些老一辈跑山人嘴里传下来的 “棒槌窝子”,也就是野山参聚集地的大致方位。“兄弟,这事儿俺可只跟你说,对外人都不念叨。” 他眼神里闪著光,像是藏著个天大的秘密,“听俺爹那辈人说,鹰嘴砬子背阴那面,老林子深处,早年出过六品叶!那可是成了精的野山参,能抵半个家当!” “不过那地界儿邪乎得很,” 老关咂咂嘴,语气里带著敬畏,“树密得大白天都跟黑天似的,太阳都照不进去,地上一层腐叶,踩上去『噗嗤』响,还有瘴气,闻著头晕。去年有个外乡人不信邪,进去找参,结果迷了路,绕了三天才被俺们林场的人找著,人都脱了相了!” 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黑瞎子沟上头,那片椴树林子边上,土肥得流油,黑得发亮,也保不齐有好东西……” 末了,他却又自嘲地一摆手,灌了口酒,酒液顺著嘴角往下淌,“咳,都是老黄历了,年头久远,说不定早被人挖走了。俺也就听个热闹,自己可没那胆子,也没那本事往里钻,那地方,邪性著呢!” 李天佑听著,心里打起了算盘。他空间里的物资虽多,却大多是战场上得来的罐头、药品和器械,像野山参这种带著地域特色的珍贵药材,几乎没有。这东西不光能救命,更是难得的硬通货,若是能弄些回去,无论是给家人补身体,还是以备不时之需,都再好不过。 李天佑借著话头,故作隨意地打听:“关大哥,听你这么一说,这老林子里的宝贝是真不少。你看,我这在京城待惯了,净见著高楼大院,还没正经进过山打过猎呢。就想著趁这机会,在林子外围转转,打点野鸡、兔子啥的,也长长见识,给家里添点油水,我媳妇怀著孕,正需要滋补呢。” “啥?进山?打猎?” 老关一听,眼珠子 “噌” 地瞪得溜圆,刚才还带著醉意的脸瞬间清醒了大半,蒲扇大的巴掌 “啪” 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 “叮叮噹噹” 直跳,“兄弟,你可別胡闹!那深山老林是隨便进的?俺跟你说,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个乾净,语气里带著后怕:“那里面有大爪子(老虎)!有熊瞎子!真不是吹的,前年冬天,俺们林场一个新来的楞头青,二十来岁,仗著自己年轻力壮,非说要进去打只熊瞎子过年,结果呢?唉……” 老关摇摇头,声音低沉下来,“就听见林子里一声吼,跟炸雷似的,人就没影了。后来俺们组织人去找,只在一棵大树底下找著半拉破棉袄,上面全是血……”他盯著李天佑,眼神严肃:“兄弟,听哥一句劝,就在屯子边上、河套子附近转转得了,那地方也有野鸡、兔子,安全。深山里头,万万去不得!” 李天佑见老关反应这么大,是真把他的安危放在心上,心里一暖,连忙解释:“关大哥你放心,我肯定不进那要命的深山里。我就想在林子外围,你刚才说的那些野猪道附近,或者林场边上人常走的地方,开开眼,试试手气。再说了,有你老哥在旁边指点著,我这心里才踏实啊。” 老关仔细看了看李天佑的神情,见他眼神诚恳,確实不像莽撞的样子,这才鬆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笑容:“嗨,你早说清楚啊!外围转转那行,包在俺身上!” 他一拍大腿,豪气地说,“正好明儿个俺要去给三號护林点送趟盐和火药,给他们防野兽用。那地界儿就挨著老林子边儿,路熟,野物也多。俺带上猎枪和套子,领你去开开荤!保准让你打著东西!” “那可太谢谢关大哥了!” 李天佑连忙举杯,“这杯我敬你,多谢你肯带带我!”“谢啥!都是兄弟!” 老关跟他碰了碰杯,两人一饮而尽,烧刀子的辛辣混著杀猪菜的鲜香,在喉咙里酿成一股热流,也让这份刚结下的情谊,在东北的寒夜里愈发浓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出一点鱼肚白,寒气就像无数根细针,刺得人皮肤生疼。老关已经背著他那杆用了多年的老旧 “洋炮”(土製猎枪)站在院门口了,枪身擦得鋥亮,透著股沉甸甸的金属感。他腰里別著一把磨得锋利的开山刀,刀鞘上掛著几个装子弹的小布袋,脚上蹬著厚底的棉胶鞋,裤腿扎得紧紧的,一看就是熟门熟路的老手。 李天佑背著一桿部队配发的制式步枪,枪身崭新,保养得极好。他还特意在背包里装了些伤药和几块压缩饼乾,跟在老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山。脚下的积雪被踩得 “咯吱” 作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老关果然是个好嚮导,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头也不回地给李天佑传授 “生存经”,嗓门在空旷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瞅瞅这雪地上的印子,” 他用开山刀指著地上一串清晰的蹄印,“这梅花瓣似的,是新踩的,狍子留下的!那大蹄子印带尖儿的,深一脚浅一脚的,是野猪!离水边不远了,它们这时候准得去喝水……”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要是见著像人手掌印放大了的脚印,还带著爪鉤印子,那就是熊瞎子的,看见了就赶紧绕道走,千万別惊动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关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嘘 —— 听!那边树棵子哗啦响,不是风颳的!你听那脚步声,沉得很,还哼唧哼唧的,八成是野猪在拱地找吃的呢……”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又指著头顶的树枝:“要是鸟突然不叫了,还扑稜稜乱飞,那指定是有大傢伙惊著它们了,这时候就得加倍小心,找个树后躲躲,看清楚情况再说。” 两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老关的经验像说不完的故事:“打狍子得找它们常走的『溜道』,就是那林子里被踩得光溜的小道。你得找个下风头猫著,別让它们闻著味儿,耐心等著,这东西看著机灵,其实有点傻,等它过去了再动手……” “野鸡爱在向阳坡的草稞子里趴窝,太阳一出来就爱晒暖和。你要是惊著它们,它们飞不远,也就扑棱个百十米,看准了落点再摸过去,一准能打著……” 说到危险处,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千万別招惹带崽的母兽,不管是母熊还是母野猪,护犊子的时候最凶,跟拼命似的!真要是遇到大爪子(老虎)的踪跡,或者闻著那股子腥臊味特別冲,啥也別想,掉头就走,別犹豫!在林子里,命比啥都重要,啥猎物都比不上小命金贵!” 李天佑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把这些经验之谈牢牢记在心里。这些都是老辈人用命换来的智慧,比书本上的知识实用百倍。他凭藉著空间带来的更强健的体魄和敏锐的观察力,加上老关的指点,还真有所收穫。 在一片稀疏的松树林里,一只探头探脑的傻狍子正低著头啃食树皮,浑然不觉有人靠近。李天佑按照老关教的法子,悄悄绕到下风头,端起枪瞄准,“砰” 的一声枪响,狍子应声倒地。这是他的第一个战利品,虽然心里有点不忍,但更多的是收穫的喜悦。 隨后,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老关用石头惊起了一小群野鸡,五顏六色的羽毛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李天佑眼疾手快,抬手又是两枪,打下来两只肥硕的花翎子,扑腾著落在雪地上。 虽然没遇到老关说的野猪之类的大傢伙,收穫不算特別丰厚,但对李天佑来说,这次经歷意义重大。他亲手感受了山林的气息,实践了狩猎的技巧,更重要的是,老关的倾囊相授和亲身示范,让他对山林有了更深的了解,也给了他独自探索外围更深一点区域的底气。 看著老关麻利地给狍子放血、剥皮、綑扎,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平常事,李天佑心中那个独自进山 “收集” 野山参的计划,变得更加清晰和可行。他想,等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自己来试试,说不定真能找到老关说的 “棒槌窝子”。 傍晚时分,夕阳把山林染成了金黄色,两人背著沉甸甸的猎物满载而归。李天佑执意把狍子最好的后腿肉和一大块肋排分给老关:“关大哥,今天多亏了你带著,要不我啥也打不著。这点肉你拿回去,给嫂子和孩子们尝尝鲜!” 老关推辞不过,乐呵呵地接了过来,用绳子捆好掛在肩上,拍著李天佑的肩膀直夸:“兄弟够意思!下次有空,俺再领你进山,保准让你打著更大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的山林渐渐被暮色笼罩,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这次狩猎,不仅让李天佑收穫了猎物,更收穫了一份珍贵的友谊和闯荡山林的勇气。 李天佑拎著剩下的大半只狍子肉和那两只肥硕的野鸡,脚步轻快地回到他和秦淮如临时租住的小院。这是一间典型的东北土坯房,院墙是用黄泥和碎草混合砌成的,院门口堆著几捆晒乾的柴火,透著一股质朴的生活气息。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暖意夹杂著淡淡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秦淮如正挺著圆鼓鼓的肚子,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低头缝补著一件巴掌大的小衣服。那是她用自己穿旧的军绿色棉袄改的,针脚细密,边角圆润。昏黄的煤油灯悬在房樑上,光线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柔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恬静得像一幅画。 “淮如,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李天佑把猎物往地上一放,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还有点像孩子献宝的意味。 秦淮如闻声抬起头,当看到李天佑脚边那两只羽毛斑斕的野鸡和裹著油纸的狍子肉时,眼睛顿时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呀!是野鸡!还有这么多肉!天佑哥,你打到猎物了?” 她惊喜地放下手里的针线,下意识地就想下炕迎接,动作间带著孕晚期的笨拙。 “別动別动,” 李天佑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跨过去扶住她的胳膊,“你坐著歇著,可別乱动。今天跟关大哥进山转了转,运气不错,没白冻著。” 他笑著解释,语气里满是自得,“这野鸡肉最是温补,明天我给你燉汤喝,补补身子;狍子肉也嫩,回头剁点馅儿包饺子,或者切片炒著吃,给你换换口味。” 第225章 老虎 说著,李天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秦淮如高高隆起的肚子。掌心刚触到那片温热的棉服,就感觉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小生命在回应他的触摸。李天佑的脸上立刻漾起毫不掩饰的满足和疼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秦淮如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她伸手抓住李天佑的手,这双手因为在山林里奔波,沾了些泥土和草屑,还带著户外的寒气,却异常温暖有力。“瞧你,手这么凉,也不怕冻著孩子。” 她嗔怪地说著,另一只手赶紧捂住他的手背,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话里带著埋怨,语气却甜得像刚熬好的蜂蜜。 她依恋地把头靠在李天佑坚实的肩膀上,鼻尖縈绕著他身上带来的山林清冽气息,混杂著淡淡的硝烟味和泥土芬芳,那是独属於他的味道。这一刻,哪怕身处异乡寒冷的冬夜,哪怕屋子简陋、物资匱乏,她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踏实的盼头。 李天佑紧紧搂著妻子,目光落在炕桌上那两只羽毛鲜艷的野鸡和裹著油纸的狍子肉上,再低头感受著掌心下那鲜活的生命悸动,一股强烈的家的归属感和保护欲油然而生。他低头,在秦淮如耳边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等回了家,我天天给你和孩子弄好吃的。京城里有新鲜的鱼,有刚出炉的烧饼,还有你爱吃的酱肘子…… 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秦淮如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夫妻二人就这样依偎在简陋却温馨的炕头,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暂时忘却了离家的忧虑,也忽略了边境的寒凉,只剩下浓浓的温情和对未来的憧憬,像锅里慢慢燉著的肉汤,在小小的屋子里缓缓流淌,暖了冬夜,也暖了心房。 东北的秋冬季,是自然界最慷慨的馈赠期。秋风拂过,山林被染成五彩斑斕的画卷,枝头掛满了饱满的果实;冬雪降临,大地银装素裹,却掩盖不住地下的宝藏和林间的生机。而对於李天佑来说,这更是他空间异能的 “狂欢节”。 李天佑巧妙地利用协助地方工作的机会,比如运送重建所需的建材、帮助老乡们抢收秋粮,或是陪秦淮如在小镇周边散步,悄无声息地深入到小镇周边的山林、河流,將大自然的馈赠源源不断地收入空间。 这个年代的东北,生態环境保护得极好,野生动物资源丰富得令后世难以想像。李天佑的空间感知如同最精准的雷达,能穿透茂密的树林和厚厚的积雪,清晰地 “看到” 方圆百米內任何生物的踪跡。 暮秋的山林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夕阳的余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腐叶铺就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 “噗嗤” 声,混合著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李天佑背著一把柴刀,装作砍柴的样子,沿著一条隱蔽的林间小道缓缓前行。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警惕的狸猫,每一步都落在草丛或落叶厚实的地方,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空间感知早已无声无息地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著周围百米內的一切动静。 突然,感知范围內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沉重的蹄子踏在地上的 “咚咚” 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某种东西被拱翻的 “哗啦” 声。李天佑的脚步瞬间顿住,眼神一凛,迅速闪身躲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只露出半只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缝隙,一幅野性十足的画面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地上散落著许多掉落的橡子和野果。十几头野猪正聚集在那里,组成一个小小的群体。为首的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公野猪,它的体长足有两米多,浑身覆盖著粗硬的黑褐色鬃毛,像一件坚韧的鎧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嘴角两侧伸出的两根弯曲的獠牙,长达半尺,尖端泛著冷冽的白光,上面还沾著些许泥土和暗红色的痕跡,显然刚经歷过一场爭斗。 此刻,这头公野猪正站在空地中央,用它那长长的鼻子不停地拱著地面,坚硬的泥土被它轻鬆翻起,露出下面藏著的橡子。它每拱一下,整个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周围的小野猪们都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捡拾著散落的食物。 在公野猪周围,几头母野猪正带著小猪崽觅食。母野猪的体型虽然比公野猪小一些,但同样健壮有力,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保护著身边的孩子。那些小猪崽则显得活泼好动,它们皮毛呈浅棕色,带著深色的条纹,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母亲身边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 “哼哼” 的叫声,偶尔还会为了爭夺一颗橡子而互相推搡打闹。 整个野猪群充满了原始而粗獷的气息,它们的存在让这片寧静的山林瞬间变得充满张力。 李天佑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著。他的空间感知清晰地 “看到” 每一头野猪的状態。那头公野猪肌肉发达,显然是群体中最具力量的存在;几头母野猪虽然专注於觅食,但警惕性极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它们的警觉;而那些小猪崽,虽然看似弱小,却是整个群体的未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目光在野猪群中扫过,很快锁定了两头体型中等、看起来肉质肥美的母野猪。这两头野猪正低头专注地吃著地上的橡子,距离公野猪有一段距离,是下手的最佳目標。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动,集中精神,將意念牢牢锁定在那两头野猪身上。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 下一秒,他心念一动。那两头正在埋头觅食的野猪,身体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攫住。紧接著,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它们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仿佛从未在这片空地上出现过。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一两秒的时间。 周围的野猪群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公野猪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鼻子不停地嗅著空气,发出低沉的 “哼哼” 声。母野猪们也停下了觅食,將小猪崽护在身后,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但它们什么也没发现,空地上除了少了两头同伴,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跡,没有挣扎的跡象,没有奇怪的气味,甚至连地上的橡子都保持著原样。过了好一会儿,见始终没有动静,公野猪才渐渐放下警惕,重新低下头拱起了地面。其他野猪也慢慢放鬆下来,空地又恢復了之前的热闹景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躲在松树后的李天佑,感受著空间里多出来的两头野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没有停留,趁著野猪群注意力分散,悄无声息地转身,像来时一样,融入了茂密的山林之中,只留下身后那片依旧热闹的空地,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野性气息。 傻狍子和马鹿则是林间的 “小精灵”。它们常常在林间空地上悠閒地吃草,警惕性虽有,却远不及人类的智慧。李天佑总能找到最佳的时机,在它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將这些肉质鲜美的猎物收入空间。很快,空间里就积攒了不少冻得梆硬的狍子肉和鹿肉,成为丰富的美味储备。他从不贪心,每次只取所需,绝不赶尽杀绝,维持著山林的生態平衡。 李天佑甚至远远 “感知” 过熊瞎子冬眠的树洞和东北虎巡视领地的踪跡。那巨大的熊瞎子蜷缩在树洞里,呼吸深沉,身上覆盖著厚厚的脂肪,抵御著冬日的严寒;东北虎则迈著矫健的步伐,威风凛凛地在自己的领地內巡逻,每一步都透著王者的霸气。 出於对这些顶级掠食者的敬畏,也深知它们的危险性,更考虑到生態平衡,李天佑並未对它们下手。但仅仅是 “看到” 它们的存在,就足以让他震撼於这片土地的原始力量。不过,一些被熊瞎子掏了蜂巢后遗弃的、品质极佳的野蜂蜜,倒是被他 “笑纳” 了不少。那些金黄的蜂蜜,带著浓郁的花香,是难得的滋补佳品。 深秋的老林子,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纱幔笼罩著参天古树。腐叶在脚下堆积得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只隱约传来松涛的呜咽。李天佑背著空竹篓,指尖拂过树干上湿漉漉的苔蘚,空间感知如细密的网,在林间缓缓铺展开来。他要找的不是寻常山珍,而是藏在落叶下的 “百草之王”,野山参。 根据老关閒聊时提过的线索,鹰嘴砬子背阴坡的椴树林里,最容易藏著年份久远的 “棒槌”。他特意选了个露水未乾的清晨进山,此时阳气初升,参叶上的露珠折射著微光,最易辨认。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松鼠在枝椏间窜过,带起几片枯叶簌簌飘落。 空间感知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三寸处发出独特的生命信號。李天佑心中一紧,放慢脚步循著感应走去。拨开一片齐腰深的蕨类植物,只见枯黄的落叶间,几枚掌状复叶正舒展著,顶端的红果像缀著颗颗玛瑙,在晨雾中闪著温润的光,是野山参!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周围的腐叶,露出下面紫褐色的根茎。这株参足有五片复叶,按老说法是 “五品叶”,根茎粗壮,鬚根密如银丝,一看便知年份不浅。李天佑屏住呼吸,指尖悬在参叶上方,空间异能沿著根须缓缓渗透,將周围的泥土连同整株参轻轻托起。没有用任何工具,没有损伤一丝根须,这株饱经风霜的野山参便完整地悬浮在半空,被他小心收入空间的 “药匣” 区。 正当他准备起身寻找下一处踪跡时,鼻尖突然钻进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像是陈年的血污混著野兽的体臭。空间感知瞬间警铃大作,百米外的樺树林里,一头斑斕猛虎正迈著无声的步伐逼近。那虎身长近三米,通体橙黄相间的皮毛在树影间若隱若现,黑色条纹如墨笔勾勒,尾尖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著狩猎者的寒光。 李天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开山刀,却又猛地停住。这头东北虎显然刚巡视完领地,正循著他留下的气息而来,低沉的喉音在林间滚动,像远处闷雷。他知道此刻转身逃跑只会激发虎的捕食本能,只能缓缓站起身,后背抵住一棵合抱粗的松树,目光死死盯住虎的动向。 老虎停下脚步,距他不过二十步远,硕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前爪在地上刨了刨,带起几片枯叶。突然,它猛地弓起脊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波撞在树干上反弹回来,震得李天佑耳膜发麻。紧接著,猛虎后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腥风裹挟著压迫感瞬间將他笼罩。 千钧一髮之际,李天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將空间异能催动到极致。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將感知牢牢锁定猛虎周身,在它扑至半空的剎那,猛地收缩意念,那头威风凛凛的东北虎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片被气流捲起的虎毛缓缓飘落。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李天佑粗重的喘息声在迴荡。他靠在树干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臟仍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李天佑望著虎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过神来。他没想到会在寻参时撞见这森林之王,更没想到自己真能凭异能將其捕获。这头虎的皮毛和骨骼都是难得的珍品,但他此刻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对自然伟力的敬畏。 第226章 棒槌 李天佑最后看了眼那株人参生长的地方,用腐叶轻轻掩盖住土坑,仿佛从未有人来过。隨后转身循著来路快步离去,空竹篓依旧空空,空间里却多了两笔足以改变命运的 “財富”。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林隙洒在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落叶悄悄覆盖。 之后李天佑利用空间感知的便利,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参农,精准地搜寻著野山参的踪跡。他巧妙地避开了危险的悬崖峭壁和人跡罕至的深谷,专门寻找那些生长在相对平缓、向阳坡地上的成熟野山参。每当感知到那独特的叶片形状和深埋地下的根茎时,他便会悄悄靠近。 无需任何挖掘工具,也不会惊动旁人,只需意念锁定,连带著根须周围的泥土,整株品相完好、年份十足的野山参便悄然进入空间。这些野山参,年份从几十年到百年不等,每一株都形態各异,价值连城。半年下来,空间深处一个专门开闢的 “药匣子” 区域里,已经静静地躺著十几株这样的 “棒槌”,成为了他最珍贵的储备之一。 一场秋雨过后,林子里的菌类便疯长起来。榛蘑、元蘑、猴头菇,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山珍,在此时隨处可见。李天佑总能 “恰好” 发现最大、最鲜嫩的蘑菇群,悄无声息地收走其中品质最好的部分。这些蘑菇,无论是晒乾保存,还是新鲜烹煮,都是难得的美味,营养丰富。 成片的红松林和榛子丛也是他的目標。饱满的松子和榛子掛满枝头,李天佑只需轻轻一挥手,这些富含油脂的果实便被大量收入空间,成为补充能量的绝佳零食。此外,山核桃、五味子等各种野果、坚果,也被他一一收集起来,为空间里的储备增添了丰富的维生素和油脂来源。 在收集野味的过程中,李天佑还常有 “意外收穫”。当遇到那些皮毛油光水滑的狐狸、貉子、獾子,甚至是落单的狼时,他也会 “顺手” 將它们收入空间。他总能利用空间精准地处理这些猎物,保证皮毛的完整无损。这些在空间里保存得如同刚剥下来一般的上等皮料,柔软光滑,保暖性极佳,未来无论是製作衣物自用,还是作为硬通货进行交易,都是极好的选择。 东北的秋冬季,在李天佑的空间异能下,变成了一场盛大的丰收。空间里的物资日益丰富,不仅为他和家人的未来提供了坚实的保障,也让他对这片黑土地充满了感激与敬畏。每一份收穫,都承载著大自然的馈赠,也凝聚著他为家人奋斗的决心。 李天佑拎著半扇狍子肉站在老关家门口时,院里的柴火正烧得旺,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寒风里打了个旋儿就散了。他刚 “偶然” 在林场边缘打到这头傻狍子,第一时间就把最肥嫩的肋排和后腿卸下来,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关大哥,在家没?” 他扬声喊著,话音刚落,门 “吱呀” 一声开了,老关裹著件旧棉袄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肉眼睛一亮。 “嘿,你这手气真是没的说!” 老关接过狍子肉掂量著,嗓门洪亮得能惊飞树梢的麻雀,“昨儿个还跟我媳妇念叨想吃口新鲜肉,你这就送上门了。快进屋,刚燉的酸菜,就等你这硬菜呢!” 李天佑笑著摆手:“不了关大哥,淮如还在家等著呢。这肉你留著,给孩子们补补。” 他知道老关家三个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喊著饿,真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老关却不依,硬把他往屋里拽:“哪能让你空著手走?我让你嫂子给你装半袋新磨的棒子麵,还有坛醃渍的山椒,配著狍子肉炒,绝了!” 自打两人相识,这样的往来就成了常事。李天佑 “发现” 的山货总少不了老关一份,有时是一筐肥硕的榛蘑,有时是几只油亮的野山鸡。老关也从不含糊,转天也准能给李天佑家送来惊喜。 这天李天佑刚把几只皮毛完好的狐狸皮收进空间,就见老关揣著个布包进了院。“给,” 老关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打开一看,是张奶粉票,“托县里供销社的老伙计弄的,听说秦妹子快生了?这玩意儿补身子,赶紧去换了,女人家生孩子得好好补补不是。” 李天佑心里一热,这年月奶粉票比金子还稀罕,虽然自己空间中有不少美国奶粉,但那些都过不了明面。他本来就琢磨著弄一罐常见的奶粉掩人耳目呢,“关大哥,这也太贵重了……” “跟我客气啥?” 老关瞪起牛一样的大眼睛,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热水,“再说我也不是白给你。队里那辆老嘎斯总出毛病,你得空给瞅瞅唄?前儿个拉木材差点撂在半道上......好悬没耽误事......” “成,关大哥你等著,保准给你修好!” 李天佑笑著应下,擼起袖子就往停车场走。老关的三个徒弟正围著那辆老嘎斯愁眉苦脸,见李天佑来了,忙不迭地让开位置,小张搓著手说:“李哥,这破车邪乎得很,早上还好好的,刚拉完一趟木材就打不著火了,师父急得直转圈。” 李天佑弯腰打开引擎盖,一股混合著机油和铁锈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借著阳光眯眼瞅了瞅,指著里面一个黑乎乎的零件说:“是曲轴轴承磨损得厉害,还有这化油器也堵了,难怪启动不了。” 老关凑过来看热闹,摸著下巴咋舌:“你这眼睛比放大镜还管用!俺们瞅了半天都没看出毛病。” “小事儿。” 李天佑转身回自己卡车的工具箱里翻找,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个用油纸包好的零件,这是他之前 “收集” 的美军卡车备用件,尺寸正好能对上。他把零件往发动机里一装,严丝合缝,看得几个徒弟眼睛都直了。 “李哥,你这零件哪来的?跟俺们这老嘎斯简直是原配!” 瘦高个的小李咋咋呼呼地问。 李天佑手上不停,笑著打趣:“祖传的宝贝,专治各种不服。” 逗得眾人一阵笑。老关在旁摆手:“別贫嘴,赶紧干活!” 嘴上骂著,眼里却满是得意,仿佛这手艺是他教的。 换完零件,李天佑又指著轴承部位说:“光修好还不行,这鬼天气零下三十多度,普通机油冻得跟石头似的,跑不了十里地就得卡壳。” 他让小张去伙房要了块猪油,又找来半瓶煤油,在铁盆里搅和起来。 “李哥,这玩意儿能当润滑油?” 胖乎乎的小王皱著眉,“俺们以前都用机油,这猪油不得冻成块?” “你懂个啥?” 老关先瞪了徒弟一眼,又转向李天佑,“兄弟,你这招靠谱不?別到时候把车给整废了。” 李天佑舀起一勺混合物,在手里搓了搓:“关大哥你放心,猪油能润滑,煤油能防冻,按三成煤油七成猪油的比例混,別说零下三十度,就是零下五十度照样管用。以前在老家,冬天车轴冻住了,俺爹就用这法子,比城里买的防冻油还灵。” 他边说边往轴承上抹,动作麻利得很。 几个徒弟看得新奇,小李忍不住也想试试,刚伸手就被老关拍了回去:“毛手毛脚的!学著点,这都是学问!” 等全部弄完,李天佑让小张去摇启动杆。小张憋足了劲一拽,发动机 “突突突” 地转了起来,声音比平时还顺畅,尾气都比往常清亮。 “神了嘿!” 小王拍手叫好,“比新的还得劲!” 老关围著卡车转了两圈,突然拍了下大腿:“好你个李天佑,藏著这么好的法子不早说!赶明儿让队里所有车都用上这『秘制润滑油』,看谁还敢说俺们的车是破烂堆里捡的!” 李天佑擦了擦手:“这不是刚想起来的嘛。对了关大哥,这法子你让徒弟们记牢了,以后保养车的时候用上,能省不少事。” “那必须的!” 老关转头冲徒弟们吼,“都听见没?记不住的给俺抄一百遍!” 嚇得几个徒弟赶紧点头。他又转向李天佑,笑得满脸褶子,“中午別走了,让你嫂子杀只鸡,咱哥俩喝两盅,就当是谢礼了!” 李天佑刚想推辞,就被老关拽住胳膊:“別跟俺客气!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 “你这法子真神了!” 吃饭的时候,老关几杯酒下肚,拍著李天佑的肩膀直叫好,“以前这破车冬天启动得烧两盆炭火,现在一把就著!说吧,想要啥谢礼?” 李天佑顺势拿出几张处理过的貉子皮:“还真有事儿求你。这些皮毛想换点全国粮票,家里人多,怕回去不够用。” 老关接过皮子翻看著,眉头都没皱:“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后天跟我去趟镇上,找王老板,他专收这些,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到了镇上,王老板见是老关带来的人,果然给了好价钱,还多换了五尺布票。回程的路上,老关压低声音:“往后有啥好东西別自己扛著,我给你盯著。前阵子有人问你哪来那么多山货,我说是我带你去的,他们不敢多嘴。” 李天佑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老关是在为他遮掩,这些日子老关总找藉口给他安排往林区深处送补给的活儿,明著是轻鬆任务,实则是给了他独自进山的机会。 一次两人一起往三號护林点送盐,路上遇到暴风雪,卡车陷在雪窝里动弹不得。两人在驾驶室里就著咸菜喝烧酒,老关红著脸拍胸脯:“兄弟,等你回京城了,要是缺东北的东西,就捎信来。山参、松子、好皮子,哥给你攒著,保准比京城的地道!” 李天佑举起酒葫芦跟他碰了碰:“那我可记下了。等將来孩子大了,我带他们来东北,还吃嫂子做的杀猪菜,还跟哥进山打猎。” 风雪拍打著车窗,驾驶室里却暖意融融。酒瓶里的烧刀子见了底,两人的话也多了起来,从骂天气太冷,到吐槽路况太差,再到念叨家里的婆娘孩子,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李天佑望著窗外白茫茫的林海,心里清楚,老关这条线不仅是物资通道,更是他在这片黑土地上结下的最珍贵的缘分。这份在寒风里泡出来的情谊,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醇厚绵长。 又一日,天刚蒙蒙亮,老关就揣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闯进了李天佑家。“兄弟,你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 他嗓门洪亮,震得窗欞都嗡嗡响,嚇得秦淮如刚绣好的虎头鞋差点掉地上。 李天佑正蹲在灶房劈柴,早就习惯了老关的破锣嗓子,闻言淡定的直起身,只见老关掀开布包,里面滚出三个圆滚滚的冻梨,还有一小袋黑乎乎的东西。“这是俺家那口子昨晚刚冻的花盖梨,甜得齁人!” 老关拿起一个冻梨塞给李天佑,又指著那袋黑东西神秘兮兮地说,“这个可是好东西,山枣面,掺在棒子麵里蒸窝窝,酸溜溜的,好吃又养人,保准秦妹子爱吃。” 李天佑刚咬了口冻梨,冰得牙花子直发麻,含糊不清地说:“关大哥,你这是又给我送宝贝来了。正好昨天打了只野兔子,收拾乾净了,你拿回去给孩子们解馋。” 老关眼睛一瞪:“你这是跟我客气啥?再说了,你那兔子是红烧还是清燉?要是不会做,让你嫂子给你露一手,她做的红烧兔肉,能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隨后咂么了一下嘴,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虎,冻梨可不是这么吃的......” 两人正说笑间,外面传来一阵 “哐当哐当” 的声响,伴隨著老关徒弟小张的吆喝:“师父!车又坏了!这次是真动不了了!” 老关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拍著大腿说:“这破车!真是三天两头掉链子!” 他转头看向李天佑,眼神里带著点不好意思,“兄弟,你看……” 李天佑笑著放下手中才吃了一半冻梨:“走,瞅瞅去。” 第227章 毒气 来到林场的停车场,只见那辆老嘎斯歪歪斜斜地停在雪地里,车头冒著白气。李天佑打开引擎盖,看了两眼就明白了:“是化油器堵了,小毛病。” 他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个小刷子,又从空间里 “摸” 出一瓶清洁剂,其实是他之前 “顺” 来的美军清洁剂,对著化油器喷了几下,用刷子一刷,再发动引擎,车子 “突突” 两声就启动了。 小张看得目瞪口呆:“李哥,你这手艺也太神了!比俺们场里的老师傅强多了!” 老关得意地拍著李天佑的肩膀:“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兄弟!”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天佑说,“对了,上次你让我帮忙卖的那几张皮子,王老板说想再要几张,给的价钱比上次还高。你要是有货,我这就给你联繫。” 李天佑心里一动,想著他空间里正好有几张品相不错的皮子,“有是有,就是怕太扎眼......” 老关把胸脯拍的砰砰响:“放心,包在我身上。就说是俺们林场打猎收的,谁敢多问?” 他眼珠一转,又说,“不过嘛,事成之后,你带上酒,去我家咱兄弟俩好好喝两盅,就喝你上次藏起来的那瓶烧刀子。” 李天佑笑著答应:“没问题,好酒管够!” 傍晚时分,老关揣著一沓钱和粮票回来了,脸上笑开了花:“王老板真够意思,比市场价多给了不少呢。” 他把钱票递给李天佑,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这是王老板送的酱牛肉,下酒正好。”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罩住了东北小镇。老关家的土炕烧得正旺,李天佑盘腿坐在炕梢,看著老关媳妇端上最后一盘炒笨鸡蛋,鼻尖縈绕著猪肉燉粉条的浓香。 “来来来,满上!” 老关拎著个粗瓷酒壶,给李天佑面前的搪瓷缸子斟满酒,酒液金黄,冒著细密的泡,“这是俺去年泡的山枣酒,搁在炕头捂了一冬,今儿个特意给你开封。你喝这个我喝你带来的烧刀子,嘿嘿......” 李天佑端起缸子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混著山枣的甜酸滑入喉咙,暖意瞬间淌遍四肢:“够劲!比城里的二锅头还有味道。” “那是!” 老关得意地灌了一大口烧刀子,抹了把嘴,“城里哪有这野山枣?俺开春上山摘的,爬了三棵大树才够一罈子。” 他夹起一大块五花肉,颤巍巍地放进秦淮如托李天佑带来的搪瓷碗里,“快尝尝,俺家那口子燉肉,放了点晒乾的榛蘑,香得能咬掉舌头。” 李天佑刚咽下肉,就听院外传来几声狗吠,老关的三小子举著个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子跑进来:“爹,李叔,俺听见你们喝酒了!” “去去去,小孩喝啥酒?” 老关佯怒著摆手,却夹了块排骨塞进儿子手里,“拿出去吃,別在这儿捣乱。” 等孩子跑了,他才压低声音,“这小子,跟他娘一个样,馋嘴。” 李天佑笑著给老关添酒:“男孩子嘛,还是皮实点好。对了关大哥,上次说的防滑链,我画了个图纸,你让队里的铁匠看看能不能打?” “看啥看,你说咋整就咋整!” 老关大手一挥,酒气混著哈气在灯前凝成白雾,“上次你那猪油混煤油的法子,让队里的车省了多少事?现在小张他们见天念叨,说李哥是诸葛亮转世,啥难题到你这儿都不是事儿。” “关大哥这是臊我呢。” 李天佑笑著摆手,“我那都是瞎琢磨,比不得你们实打实的本事。” 他想起白天往护林点送补给时,老关特意让他绕远路经过椴树林,心里明镜似的,“下午那片林子,我瞅著有不少好榛子,等过阵子有空,咱哥俩去捡点?” 老关眼睛一亮,筷子差点掉炕上:“你说真的?那片林子往年都被山鼠占了,要是能捡著,够咱两家吃一冬!” 他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上次那几张貉子皮,王老板给了个好价钱,我给你留著五尺布票,够给秦妹子做几件小褂子了。” 李天佑心里一暖,刚要道谢,就被老关按住手:“谢啥?你给俺们的狍子肉,孩子们吃了都长个子了。再说了,你那修车的手艺,给俺们队里省的钱,买十匹布都够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林场的新车啥时候能到,聊到镇上供销社新到了紧俏的肥皂;从开春该种啥庄稼,说到前阵子跑江湖的戏班子唱的《穆桂英掛帅》。酒壶空了又满,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欞,照得炕上的酒渍亮晶晶的。 两人坐在炕桌旁,老关喝得兴起,开始吹嘘自己年轻时的英勇事跡:“想当年,俺在林场打猎,遇到一头熊瞎子,那傢伙站起来比这房梁还高!俺眼都没眨一下,举起猎枪『砰』的一声,就把它撂倒了……” 李天佑明知他是吹牛,也不戳破,只是笑著给他倒酒:“关大哥真厉害。” 老关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点打结了:“那是…… 不过啊,比起你,俺还是差点。你说你,咋就那么会打猎呢?每次都能打著好东西,是不是有啥诀窍?” 李天佑神秘地笑了笑:“哪有啥诀窍,就是运气好......” 老关媳妇收拾碗筷时,笑著打趣:“你俩这酒喝的,比说书先生还热闹。” 老关迷迷糊糊瞪了她一眼:“妇道人家懂啥?这是男人的正经事。” 却把最后一块鸡蛋夹给了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关已经醉得趴在桌上打呼嚕了。李天佑看著他酣睡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在这异乡的寒冬里,能有这样一位豪爽仗义的兄弟,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炉火却烧得正旺,映照著老关熟睡的脸庞,也映照著这份在欢声笑语中日益深厚的兄弟情。 李天佑告辞时,老关媳妇非要塞给他一麻袋晒乾的土豆片:“拿回去给秦妹子燉肉吃,这是俺家后山种的,面得很。” 她送李天佑到院门口,突然一拍脑袋:“忘了说,老关让我告诉你,明儿个有趟去五道沟的活儿,路好走,那边山货多,他给你留著了......” 李天佑揣著温热的布票,拎著沉甸甸的土豆片,走在结了薄冰的小路上。北风颳过树梢,呜呜地响,他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酒意上涌,脚步有些发飘,心里却亮堂得很。在这异乡的黑土地上,他寻到的不只是山珍野味,还有比金子还金贵的实在情谊。 老关毫无保留的经验传授,加上前几次单独狩猎的顺利斩获,像给李天佑心里揣了块定心石,让他有了再次独自深入山林的底气。头天晚上,他跟秦淮如说想再进山碰碰运气,多打些野物换粮票存著,开春路上好用。秦淮如虽有担忧,却也知道他做事稳妥,只反覆叮嘱著 “別往深处去”“早点回来”,还连夜给他烙了两张玉米面饼当乾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李天佑就背上步枪,揣好乾粮和那把磨得鋥亮的开山刀,踩著霜花告別了秦淮如。他没走老关常带他去的那条熟路,而是绕了个弯,朝著记忆里老关提过的、却再三警告 “邪乎得很” 的区域摸索。那地方更靠近鹰嘴砬子,据说林子里瘴气重,还有人进去后迷了路,是镇上猎户都绕著走的地界。 他的目標明確得很:借著空间感知的便利,寻些年份足、品相好的野山参,再捎带些顶级山珍。空间感知像无数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扫过厚厚的腐殖层,探过积雪覆盖的树根,掠过嶙峋的山石。他特意避开了大型猛兽留下的足跡和气味,感知重点全放在地下的根茎脉络和藏在灌丛里的猎物身上。 这一路收穫著实不少。在一片背阴的椴树林下,他发现了三株品相极好的野山参,两株四品叶,一株五品叶,根茎粗壮,鬚根如银线般缠绕,一看就有年头。李天佑屏住呼吸,用空间异能连带著周围的黑土轻轻托起,小心翼翼地收入空间深处专门开闢的 “药圃区”,生怕碰断一丝根须。沿途还打了四只肥硕的野兔和两只色彩斑斕的松鸡,都麻利地处理乾净,冻在了空间的冷藏区。 眼看日头升到头顶,李天佑正打算往一处向阳的缓坡探探,空间感知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一阵异样的、极其强烈的金属反应传来,而且数量庞大得嚇人,绝不是山里自然形成的矿藏。 李天佑心里 “咯噔” 一下,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绷紧。他猫著腰,借著茂密的灌木丛掩护,循著感知的方向一点点挪过去。拨开挡路的榛子丛和低垂的松枝,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一片被藤蔓半掩的山体上,嵌著个巨大的混凝土建筑,像块长在山里的疤,隱蔽得让人几乎看不出痕跡。建筑入口被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封死,门上的字跡被厚厚的油漆涂过,显然是想掩盖什么。 但李天佑的空间感知能穿透油漆层,清晰 “看” 到下面的字跡,是日语!“立入禁止”“剧毒” 的字样刺得人眼睛疼,旁边还画著个狰狞的骷髏头,嘴角咧开的弧度像在嘲笑。 “日军遗留仓库……” 李天佑低声呢喃,心猛地往下沉。前世他在资料里看过,日本关东军战败撤退时,在东北扔下了无数武器弹药,其中就有不少化学武器,那些东西沾著就能让人烂掉,闻著就能要人命。 他攥紧开山刀,小心翼翼地靠近,空间感知穿透厚重的铁门和混凝土墙壁,仓库里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里面大得惊人,一排排粗壮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魔鬼。 箱子里装著的,是一枚枚涂著黄色或红色標记的圆柱状物体,顶端还带著引信。是毒气弹!芥子气、路易氏气…… 这些在教科书里让人不寒而慄的名字,此刻就具象化成了眼前的杀人凶器,静静地躺在那里,像蛰伏的毒蛇,隨时可能吐出致命的信子。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空间感知扫过大门和仓库內部时,发现几处关键的承重结构上,竟然连著极其精巧的触发装置!不是普通的锁,而是用细钢丝、滑轮和压发引信构成的诡雷系统,钢丝细得像头髮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天佑瞬间明白了小鬼子的歹毒心思,这是个陷阱!一旦有人强行破门,或者挪动了某些关键位置的箱子,整个仓库就会引爆,毒气弹泄漏开来,別说这山林里的生灵,恐怕连几十里外的小镇都得遭殃。他们撤退了,还想给这片土地留下个永世不得安寧的毒瘤。 “畜生!” 李天佑忍不住低声咒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他仿佛能看到不知情的采参人误闯此地,看到未来开发山林的工人触动机关,看到毒气瀰漫、生灵涂炭的惨状…… 冷汗瞬间浸湿了內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报警?找部队来处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可自己怎么解释会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部队来排险,必然要派人进入,这诡雷系统如此阴毒,稍有不慎就是伤亡!消息传出去,还会引起恐慌……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却似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在他脑中成型,用空间!只有空间能无声无息地解决这个隱患!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空间感知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扫过仓库內部,將所有毒气弹箱子、那些缠绕的钢丝、隱藏的引信、甚至角落里散落的日军標识牌都牢牢锁定。意念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覆盖了整个仓库內部。 “收!”他在心里低喝一声。 第228章 布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甚至连一丝风都没起。仓库內部瞬间变得空空荡荡,所有的毒气弹、触发装置、標识牌…… 所有能带来威胁的东西,都被瞬间剥离,转移到了空间最深处、被他用意识单独隔离出的一个绝对静止、如同真空的区域里,与其他物资彻底隔绝。 原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混凝土壳子,布满灰尘和蛛网,还有那扇依旧紧闭、却已失去所有威胁的锈蚀铁门。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带著甜腥味的化学药剂气息,也隨著物资的消失而荡然无存。 李天佑站在原地,足足喘了半袋烟的功夫,才觉得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来。他最后看了眼那座空壳子,用开山刀砍下些藤蔓,將入口重新遮掩好,又在周围做了几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標记,才转身匆匆离开。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可李天佑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趟山林之行,收穫的不只是山参野味,更压上了一份沉甸甸的秘密和责任。他回头望了眼那片隱藏著罪恶的山林,默默攥紧了拳头。只要他在,就绝不能让那些魔鬼在祖国的土地上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李天佑扶著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几十里山路。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厚重的棉袄,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刚才那短短一瞬间的操作,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他必须在感知中精准锁定每一枚毒气弹、每一根引线、每一处触发装置,確保在转移过程中没有丝毫碰撞或摩擦,哪怕只有一丝差错,后果都不堪设想。 直到此刻,看著眼前空荡荡的仓库,只剩下布满灰尘的地面和斑驳的墙壁,李天佑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於 “咚” 地一声落回肚子里。最大的危机,总算解除了。 他定了定神,走到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前,抽出背后的开山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冷光,他攒足力气,狠狠地在铁门中央刻下了一个大大的 “x” 標记,刻痕深得几乎要穿透铁皮。这是他留给自己的记號,提醒著这里曾隱藏的罪恶。 做完这些,李天佑又转身走进密林,利用空间搬来几块足有几百斤重的巨石,又拖来几棵碗口粗的枯木,將仓库入口彻底掩埋堵死。枯木和巨石交错堆叠,再盖上厚厚的腐叶和泥土,远远望去,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才稍稍放心,確保不会再有不知情的人误入这片死亡区域。 做完这一切,一股强烈的脱力感瞬间席捲全身,李天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空间里那片被单独隔离的区域。那些毒气弹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被封印的恶魔,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 李天佑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小鬼子留下的这笔孽债,这笔沾满了鲜血和罪恶的烂帐,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些东西,既然落到了自己手里,或许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个 “合適” 的机会,让它们 “物归原主”?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生根,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决绝。 他用力甩了甩头,暂时压下翻腾的思绪。此地不宜久留,万一引来野兽或其他人,都可能节外生枝。李天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行装,辨认了一下太阳的方位,便循著来时的路,快速离开了这片隱藏著巨大罪恶和危险的区域。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给小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李天佑背著枪,手里拎著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色彩斑斕的松鸡,脚步略显沉重地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他的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些许凝重,但更多的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释然。 “天佑哥,回来了?” 秦淮如听到动静,挺著圆鼓鼓的肚子迎了出来,脸上带著温柔的笑容,“今天看样子转了不少地方吧?累坏了吧?” 当看到他手里的野味时,她的眼睛亮了亮,“又打到这么多?快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留了热粥。” 李天佑將野味顺手放在院角,快步上前握住秦淮如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以及她腹中偶尔传来的轻微胎动,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心中那份因发现毒气弹而產生的戾气和后怕,仿佛被这真实的温暖一点点驱散、融化。 他笑了笑,伸手將妻子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带著淡淡皂角味的清香让他无比安心。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回来了。今天在林子里转了转,运气还行,没白跑。外面冷,快进屋,別冻著你和孩子。” 李天佑没有提起那个隱藏在深山里的恐怖发现,也没有说起那些足以毁灭一切的毒气弹。他不想让怀孕的妻子担惊受怕,这份沉重的秘密,他一个人扛著就好。那些罪恶的毒气弹,已经被他深深埋藏在空间的角落,也暂时埋在了心底。 此刻,拥抱著妻儿,感受著这平凡而珍贵的温暖,听著屋里传来的柴火噼啪声,才是他当下最需要的力量。至於那些被他 “收藏” 起来的特殊 “礼物”,李天佑眼神微沉,总有一天,他会找到 “合適” 的时机和方式,给它们真正的主人,好好送回去。 这半年里,东北小镇的风雪似乎都带著暖意,最大的喜事莫过於李念勇的平安降生。那天清晨,窗欞上还结著冰花,秦淮如的阵痛就急促地来了。李天佑揣著揣了一夜的冷汗,一边扶著妻子往卫生所跑,一边让邻居去叫老关家的嫂子和那位在镇上出了名的接生好手。 卫生所的土坯房里,煤炉烧得正旺,王大夫戴著老花镜来回忙碌。秦淮如咬著毛巾,额头上的汗珠打湿了鬢髮。產房门外的李天佑紧紧攥著手,直到午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他才感觉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开,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是个大胖小子!” 王大夫抱著襁褓出来,脸上堆著笑,“七斤六两,壮实著呢!” 李天佑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小傢伙被裹在洗得发白的小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贴在泛红的眼瞼上,鼻樑塌塌的,却透著股英气,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正无意识地抿著,偶尔吐出个小泡泡。最惹人爱的是他那一头胎髮,黑黢黢的像刚出炉的煤球,贴著头皮蜷成小小的捲儿,透著股倔强的劲儿。 “你看这眉眼,多像你。” 秦淮如靠在枕头上,声音还有些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尤其是这额头,跟你一样宽宽的,將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李天佑低头看著儿子,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突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眼珠转了转,仿佛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又舒服地闭上了眼,小嘴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 “咿呀” 声。他的心瞬间被这小小的生命填满了,百感交集。有为人父的笨拙喜悦,有对秦淮如的心疼,更有对远方孙忠勇的牵掛。 按照先前的约定,他们对外只说这是在前线收养的孤儿,父母都是牺牲的烈士。小镇的人淳朴,见李天佑夫妇待孩子亲厚,秦淮如坐月子时,东家送碗小米粥,西家给把红糖,老关媳妇更是天天过来帮忙洗衣做饭,谁也没多问。老关抱著孩子逗乐时,粗声粗气地说:“这小子,哭声跟狼崽子似的,將来指定是个能扛事的!” 私下里,李天佑把孙忠勇留下的军功章和红包交给秦淮如。他轻轻拨开儿子额前的胎髮,將冰凉的勋章贴在孩子温热的小脸上:“这是你乾爹给的。你看这眉眼带的劲儿,跟你孙乾爹一样,透著股不服输的勇劲。” 秦淮如摸著红包里的钱票,眼圈泛红:“等他长大了,咱们好好给他讲孙大哥的故事。” 然而,喜事的喜悦並未完全冲淡李天佑心中的忧虑。最让他牵掛的,是京城钱叔的身体。虽然徐慧真在信中总是报喜不报忧,字里行间满是对他的叮嘱和对未来的期盼,但他还是从那些文字的缝隙里,捕捉到了她的疲惫和对钱叔咳嗽加剧的隱忧。 徐慧真在信中说,钱叔的咳嗽总是在夜里加重,有时甚至会咳得整晚睡不著觉,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转。杨婶的情况也没有好转,身体依旧虚弱,干不了重活。 每念及此,李天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样,焦急万分。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京城,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看看钱叔和杨婶,替徐慧真分担一些压力。隨著儿子满月、秦淮如的身体逐渐恢復,他归家的心变得愈发迫切。每天看著襁褓中的儿子,他就更加想念京城的孩子们,想念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想念徐慧真做的饭菜。 勇子满月后,小傢伙的脸渐渐长开了,皱巴巴的皮肤变得光滑细嫩,像剥了壳的鸡蛋,眉眼也舒展开来,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哭起来却中气十足,能把屋顶掀翻。秦淮如的身体也日渐恢復,抱著孩子在院里晒太阳时,总能引来邻居的夸讚。 可李天佑归家的心却越来越迫切。他看著勇子一天天长大,看著他学会抓著自己的手指不放,看著他在襁褓里蹬腿卖萌,就越发想念京城的小院,想念钱叔的旱菸味,想念徐慧真做的酱肘子,更想让儿子早日见见那边的亲人。 “等开春路通了,咱们就回去。” 他抱著勇子,坐在炕边给秦淮如揉腿,“让孩子认认家门,也让钱叔杨婶抱抱他这大孙子。” 勇子仿佛听懂了,在他怀里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抓住父亲的手指,用力晃了晃,那股子劲儿,真像极了他那个远在西北的乾爹,也像极了这片黑土地上生长的汉子,带著天生的勇毅,和对家的执著。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打听回程的消息,每次见到负责安排撤离事宜的联络员,都会上前询问几句。他甚至开始收拾行李,把这半年来收集的山珍、皮毛,还有给家人带的礼物,都一一整理好,放进空间里,只等一声令下,就能立刻带著秦淮如和儿子踏上归途。 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小镇已经下过几场小雪,气温骤降。李天佑抱著儿子,站在小院门口,望著南方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期盼。他知道,归期不远了,他很快就能回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家。 眼看回程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天佑也没閒著,他开始利用这段时间,通过老关等人脉渠道,深入了解东北的物资流通情况和主要特產。他心里清楚,东北这片黑土地物產丰饶,將来回到京城,无论是自家所需,还是拓展门路,这里的资源都大有可为。因此,他刻意与供销社、林场,甚至一些消息灵通、有门路的 “老跑腿”(专门帮人牵线搭桥做买卖的人)建立了良好的关係。 李天佑出手的货物,向来品质过硬。就拿那些皮毛来说,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上等货,狐狸皮油光水滑,貉子皮厚实柔软,每张都处理得乾乾净净,没有一点瑕疵。卖给供销社或者王老板这样的中间商时,他开的价格也公道,从不漫天要价,比市面上的收购价略高一点,却又让对方有利润空间可赚。而且结算起来也十分爽快,从不拖欠,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或票,绝不拖泥带水。 第229章 回程 一来二去,在附近村民的口口相传下,李天佑渐渐在本地的小圈子里有了个可靠的名声。老关还在一旁帮他吹嘘,说他可是 “从京城来的李採购,专门负责收山货的,量大又靠谱”。於是,“李採购” 这个名號就传开了。 供销社的张主任见了他就笑脸相迎:“李老弟,最近有没有好货?俺们供销社正好缺批像样的山珍,你要是有的话,优先给俺们留著!” 就连那些平时眼高於顶的 “老跑腿”,也乐意主动找他搭话,告诉他哪里有好东西,因为他们知道,跟李天佑打交道,省心又能赚到钱。 在与这些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李天佑默默收集著各种有用的信息,摸清了不少门路。他知道了东沟子的木耳品质最好,肉厚无根,泡发出来香味浓郁;西山林场的松茸虽然是季节性的,但每年七八月份產量不小,而且味道极其鲜美,是难得的珍品,只是不易保存,需要及时烘乾。 他还打听清楚了,哪个林场有关係能弄到计划外的木材,那些木材质地优良,无论是做家具还是盖房子都再好不过;哪个村子的猎户手里可能有压箱底的好皮子,比如整张的狼皮、熊皮,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甚至连哪里能收到便宜又实惠的大豆、高粱,他都一一记在心里。这些信息,他都在脑子里分门別类地归档,就像一张详细的物资地图,为將来做著准备。 这天晚上,李天佑特意拎了两瓶好酒和一些狍子肉,来到老关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天佑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对老关说:“关大哥,跟你说个事儿。我可能很快就要回京城了,这边的事也该了结了。” 老关一听,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舍:“咋这么快?不多待阵子?” 李天佑笑了笑:“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著呢,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老关面前,“关大哥,这里面是一点钱和一些全国粮票,你先留著。” 老关打开布包一看,里面的钱和粮票数量不少,他连忙推回去:“兄弟,你这是干啥?咱哥俩谁跟谁,你这不是打我脸吗?” “关大哥,你听我说。” 李天佑按住他的手,认真地说,“我这回去了京城,以后肯定还得麻烦你。万一以后我托人捎信来,想弄点咱们东北的山货野味啥的,还得请老哥你帮忙张罗跑腿。这点钱和票,就当是定金,要是不够你先垫上,回头我加倍还你!” 老关看著李天佑真诚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跟自己客气。他一拍胸脯,大声说道:“兄弟放心!这点事儿算啥?包在俺身上!別说这点钱和票,就是没钱没票,只要你李老弟开口,刀山火海俺老关也给你弄来!以后你要啥,就儘管捎信来,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噹噹的!” 李天佑心中一暖,举起酒杯:“那我就多谢关大哥了!这杯我敬你,等我到了京城,一定给你捎好酒来!” “好!一言为定!” 老关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照亮了桌上的酒瓶和菜餚,也照亮了两个男人之间深厚的情谊。李天佑知道,有了老关这个后手,他与东北这片黑土地的联繫就不会断,这里的丰富资源,也將成为他未来生活的重要助力。 冬去春来,1954 年的春天在人们的期盼中姍姍来迟。东北的冰雪似乎格外眷恋这片黑土地,直到三月末,最后一批残雪才在暖阳下消融,化作涓涓细流匯入路边的沟渠。被冻了一冬的道路渐渐通畅,泥泞中透著復甦的生机,远处的山林也泛起淡淡的新绿,预示著漫长寒冬的结束。就在这时,李天佑和秦淮如等待已久的回京批文终於送到了手里。 拿到批文的那一刻,李天佑紧紧攥著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颤抖。秦淮如抱著怀里已经会咯咯笑的勇子,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天佑哥,我们终於可以回家了。” 勇子仿佛听懂了 “回家” 两个字,小手挥舞著,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叫著,给这期盼已久的时刻增添了几分喜悦。 临行前夜,李天佑特意约了老关在镇上的小酒馆相聚。酒馆里灯火昏黄,几张木桌旁零星坐著几个客人,空气中瀰漫著烧酒和菜餚的混合香气。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著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酱肘子,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燉粉条。 “来,兄弟,干了这杯!” 老关举起粗瓷酒杯,嗓门依旧洪亮,酒液在杯壁上晃出涟漪。 李天佑笑著举杯,与他重重一碰,“哐当” 一声脆响在小酒馆里迴荡。“干!关大哥,这半年多谢你照顾!”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烧酒滑过喉咙,留下阵阵暖意。 没有过多煽情的话语,没有依依不捨的缠绵,只有一杯接一杯的酒,和偶尔几句朴实的叮嘱。“到了京城,要是缺东北的啥玩意儿,儘管捎信来,哥给你想法子!” 老关夹起一块肥美的肘子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定!关大哥要是到京城去,千万到家里坐坐,我请你喝京城的二锅头!” 李天佑也给老关倒满酒,眼神里满是真诚。 “京城再见!”“有事一定来信!” 简单的承诺在酒杯的碰撞声中一次次重复,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表达彼此的心意。 分別时,老关拎来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塞到李天佑手里。“这是俺给弟妹和孩子准备的,不值啥钱,是哥的一点心意。”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大包晒乾的榛蘑、元蘑和饱满的榛子,还有两张硝制好的狐狸皮,毛色油亮,手感顺滑,一看就是上等货色。“这皮子给孩子做件小袄,暖和!” 老关拍著李天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舍。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天佑一家三口就登上了开往京城的火车。当火车载著他们缓缓驶离东北小站时,李天佑扒著车窗,望著窗外连绵起伏的黑土地和逐渐远去的山林,心中充满了感慨。 这半年的滯留,是意料之外的插曲。他失去了第一时间与徐慧真和孩子们团聚的时光,错过了孩子们成长的瞬间;儿子勇子出生,却因为特殊的原因不能光明正大地认祖归宗,只能对外宣称是收养的孤儿,这份复杂的心绪时常縈绕在他心头。 但他也收穫了太多。空间里堆积如山的顶级野味山珍、年份久远的野山参等珍稀药材,还有那些上等的皮毛,都是这片黑土地慷慨的馈赠;更重要的是,在东北这片热土上,他结交下了以老关为代表的一群敞亮义气的朋友,他们的真诚与热情,像冬日里的暖阳,温暖了他异乡的岁月。而他悄然布下的物资交换网络,更成为了他未来计划中不可或缺的、沉甸甸的筹码。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化,黑土地被肥沃的平原取代,树木的绿意也越来越浓。家的方向,越来越近了。 李天佑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勇子,又望了望身边依偎著他的秦淮如,心中充满了力量。东北这片给予他意外 “丰收” 的土地,从此在他的人生版图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他知道,他和这片土地的联繫,绝不会因为离开而中断,这里的情谊和资源,都將成为他未来人生中宝贵的財富。 京城的初春,寒意还没彻底散去,清晨的风颳在脸上仍带著几分凛冽,但四合院墙角的泥土里,已悄然钻出几丝嫩黄的草芽,透著股倔强的生机。四季鲜饭馆后院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忙碌与期盼中规律地摇摆,每一声滴答,都藏著对远方人的牵掛。 天还未大亮,天边只泛著一点鱼肚白,徐慧真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她没先去厨房忙活,而是径直走向钱叔的房间。老人的咳嗽在这个冬天越发沉重,夜里常常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青紫,有时连带著整个人都发起颤来。 推开门,果然听见钱叔压抑的咳嗽声。徐慧真快步走过去,熟练地帮老人调整好靠枕,让他半躺著舒服些,又伸出手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瓷瓶。“钱叔,您慢点儿咳,別伤著肺。” 她一边拍,一边转身从桌上端过温热的参汤,碗里飘著几片参片,是李天佑之前托人从东北捎回来的野山参,她捨不得多放,每次只切薄薄几片,燉成汤给老人补身子。 “咳咳…… 慧真啊,又…… 又吵著你了……” 钱叔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歉意,眼角的皱纹因为疲惫挤成了褶子,“这身子骨不爭气,平日里帮不上什么忙不说,还净给你添麻烦。” “钱叔,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 徐慧真把碗递到钱叔嘴边,语气柔得能化了冰,“您是家里的长辈,我照顾您是应该的。快趁热喝了,这参汤暖身子,喝了能舒坦点儿。” 她看著钱叔小口小口地喝著汤,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这参汤喝了快一个月,老人的咳嗽也没见好转,她心里急,却又没別的法子,只能盼著李天佑能早点回来,或许能想些办法。 从钱叔房间出来,徐慧真刚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杨婶抱著那个旧包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包袱是杨婶儿子生前用的,磨得边角都泛了白,她却天天抱在怀里,像抱著稀世珍宝。 此刻杨婶正对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喃喃自语,声音细碎又模糊:“小宝啊,你啥时候回来?娘给你留了糖……” 风一吹,枣树枝椏晃了晃,像是无声的回应,她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徐慧真走过去,把一件厚棉袄轻轻披在杨婶肩上。春日清晨的风凉,杨婶坐久了容易著凉。“杨婶,天儿冷,披上暖和。” 杨婶茫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嘴里嘟囔了句 “谢谢”,又低下头,继续对著枣树絮叨,仿佛刚才的互动只是一场短暂的走神。徐慧真嘆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厨房。前堂的客人该上门了,她得去盯著准备早饭。 天大亮后,四季鲜饭馆的前堂果然热闹起来。熟客们三三两两地进来,有的喊著 “慧真,来碗炒肝配俩包子”,有的直接奔著柜檯要 “昨天剩的酱肘子,给我切一斤”。徐慧真像个上了弦的陀螺,在堂屋里转个不停:一会儿到柜檯前算帐,算盘珠子打得 “噼啪” 响。 一会儿走到门口招呼熟客,笑容爽利又亲切,“张大爷,您今儿来这么早?快坐,我让柱子给您多放勺肉”;一会儿又转到厨房门口,对著里面的何雨柱喊,“柱子,三號桌的炸酱麵快著点,客人等急了”;遇到等得不耐烦的客人,她又能三言两语安抚下来,“您多担待,后厨正盯著呢,保证让您吃热乎的”。 她脸上总是掛著笑,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处理起事情来井井有条,谁都看不出她夜里要起来好几回照顾钱叔,白天又要操心饭馆的生意。只有偶尔在柜檯后低头拨算盘的间隙,客人少了些,那笑容才会瞬间消失,眼底的疲惫和思念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她想起李天佑战爭快结束的时候,说好了很快就回来,可这都过去大半年了,连封信都没捎回来,不知道他在东北过得好不好,秦淮如的身子怎么样了。但这情绪没持续多久,只要有客人进来,她立刻又抬起头,重新掛上那副职业性的微笑,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出现过。 傍晚时分,学校放学的铃声响过没多久,二丫就背著书包回来了。十三岁的姑娘,去年刚从五年制小学毕业,升了初一,个头长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出落得越发清秀,性子也比以前更懂事。 第230章 期盼 二丫放下书包没歇一会儿,就立刻接手照顾家里的几个孩子:小承安和小承平快三岁了,正是淘气的时候,穿著小棉袄在院子里疯跑,一会儿追著鸡跑,一会儿又去拽杨婶的衣角;十二岁的小石头,腰里別著个用铁皮做的 “手榴弹” 罐子,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承安和承平后面跑,嘴里还喊著 “冲啊!缴枪不杀!”。 小石头倒是玩儿开心了,一会儿教承安怎么 “扔手榴弹”,一会儿又让承平当 “俘虏”,完全忘了自己上学期末考的那点可怜分数。数学才考了三十多分,语文也没及格,能不能顺利小学毕业都不知道。徐慧真为此还训了他一顿,让他放学多写作业,可他转头就把这话拋到了脑后。 最小的小丫才六岁,正打算今年上小学,此刻正眼巴巴地瞅著厨房的方向,时不时踮著脚尖往里面望,她在等何雨柱偷塞给她一块刚滷好的肉。何雨柱疼孩子,每次滷了肉、燉了鸡,总会偷偷藏一小块,趁徐慧真不注意塞给小丫,小丫也知道要 “保密”,每次拿到肉都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满嘴油光。 二丫看著这混乱的场面,先是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走上前,一把拉住正要去揪鸡尾巴的小承平,“承平,別揪鸡,鸡会疼的”。她又转头对著小石头说:“石头,你別带著侄子侄女疯跑了,先把作业写了,不然嫂子回来又该说你了。” 小石头不情不愿地撇撇嘴,却还是听话地把 “手榴弹” 罐子摘下来,坐在小板凳上掏出作业本,虽然写作业的时候眼睛还在偷偷瞟著院子里的承安和泥巴。 二丫一边盯著小石头写作业,一边还要看著在院子里跑得起劲的小承平,生怕他摔著碰著。等晚饭过后,徐慧真还要忙著收拾店里,她又抱著承安和承平,坐在炕边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昏暗的灯光下,她轻轻哼著摇篮曲,可唱著唱著,她就把歌词悄悄改成了 “哥哥快回来,妹妹想你了”,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也想天佑哥哥了,想他回来给他们带糖吃,想他像以前一样,抱著她和小石头去逛庙会。 院子里的老枣树在夜色中静静佇立,墙角的草芽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四季鲜饭馆的一天快要结束了,忙碌了一天的徐慧真坐在柜檯后,看著帐本上的数字,心里却在盼著远方的人。她不知道李天佑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只要日子还在继续,总有一天,他会带著秦淮如,带著他们的孩子,回到这个小院里来。 夜晚,当最后一位客人带著满足的笑意离开,四季鲜饭馆最后一块门板落锁,白天的喧闹像被掐断的琴弦般骤然停歇,只留下满屋饭菜的余温和空荡荡的桌椅。徐慧真解下沾著油星的围裙,隨手搭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来不及收拾便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后院,后院里,还有一摊子事等著她收尾。 她的脚步算不上轻快,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忙碌让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带著沉重的疲惫,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僂。先推开孩子们的房门,炕上五个小身影挤在一起,二丫搂著最小的承平,小石头的脚还露在被外,五个孩子挤在炕上,呼吸均匀,小脸上还带著白天玩耍的笑意。 徐慧真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小石头的脚塞进被窝,掖了掖承安的被角,又伸手摸了摸小承安的额头。最近天气多变,她总怕孩子著凉。確认孩子们都睡得安稳,她才悄悄退了出来。黑暗中,她借著月光看了看孩子们熟睡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静,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咬牙撑下去的鎧甲。 转身去钱叔房间时,老远就听见老人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旧的风箱在夜里拉扯。徐慧真端著刚热好的参汤走进来,没等钱叔开口道歉,就先把碗递到他嘴边:“钱叔,趁热喝,喝了能缓口气。” 老人咳得手抖,汤洒了几滴在她手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只稳稳扶著碗:“慢点儿,不著急。” 等钱叔喝完汤,她又拿出新熬的药膏,涂在老人因为咳嗽扯得发疼的胸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慧真啊,要是…… 要是我这身子实在撑不住,你就別管我了,別拖累了孩子们……” 钱叔看著她眼底的红血丝,声音里满是愧疚。 徐慧真却直起身子,语气斩钉截铁:“钱叔,您说啥呢?咱们是一家人,哪有不管的道理?您好好养著,等天佑回来,咱们还得一起吃团圆饭呢!” 她嘴上说得坚定,心里却清楚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可她从不在別人面前露怯,她知道,自己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安置好钱叔,又去扶杨婶回屋。杨婶抱著旧包袱坐在门槛上,嘴里反覆念叨著 “小宝要回来了”,任谁劝都不肯动。徐慧真没跟她爭辩,只是蹲下身,把厚棉袄披在她肩上:“杨婶,天儿冷,咱们回屋等,屋里暖和,小宝回来也能先找著您。” 她耐心地陪著杨婶絮叨了几句,直到老人愿意起身,才半扶半搀地把她送回房间。 等把所有人都安顿好,徐慧真才回到自己的小屋。小屋的桌上,屋顶新安的电灯散发著昏黄的光。徐慧真坐在桌前,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信,都是李天佑寄回来的,最上面那封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信纸边缘都磨出了毛边。她展开信纸,借著微弱的灯光,逐字逐句地读著,仿佛能从那些熟悉的字跡里,听到李天佑的声音。 信里说前线已经停了战,让她不用惦记;说他和秦淮如一切都好,让她照顾好家里的老人和孩子;说他们很快就能回家,让她再等等…… 可这 “很快”,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每一次读信,徐慧真的心都会被揪紧一次,她不知道这个 “很快”,到底还要等多久。 她尤其记得半年前收到的那封让她心情复杂的信。当时她拆开信封,看到李天佑用儘可能委婉的语气,说因为 “一些特殊情况”,他们需要推迟归期,具体归期还不確定。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琢磨著到底是什么 “特殊情况” 能让他们推迟归期。 直到后来,田丹来看她,无意间说了句 “天佑在那边也不容易,要照顾孕妇”,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秦淮如怀孕了,他们要等孩子出生,等秦淮如坐完月子才能回来。 那天,她拿著那封信,坐在桌前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苦、涩、甜,各种滋味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酸涩的醋意像一根细小的针,悄悄扎了一下心尖。 虽然她早就接受了秦淮如的存在,也知道他们在前线相依为命,是生死与共的情谊,但想到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远方又有了血脉的羈绊,而自己却独自在家,扛起了照顾老人、孩子和饭馆的重担,那股酸楚还是抑制不住地冒出来。 她甚至能想像出李天佑对怀孕的秦淮如是如何的小心呵护,会给她端水、会帮她揉腿、会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这些本该更多属於她的温柔,此刻却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可醋意过后,更强烈的担忧和心疼很快就占了上风。她知道前线的条件有多苦,缺衣少食,环境恶劣,秦淮如在那样的条件下怀孕生子,该遭多少罪啊?孕吐、身体笨重、生產时的风险…… 每想一次,徐慧真的心就揪紧一次。而李天佑,他一边要忙著工作,一边还要照顾怀孕的秦淮如,肯定也累坏了,会不会又遇到危险?这种心疼像潮水一样,迅速压过了那点醋意,让她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飞到他们身边,帮他们分担一些。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更加汹涌澎湃的思念。她多想李天佑此刻就在身边,她能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把家里的难处。钱叔的病总不见好、杨婶的精神越来越差、孩子们偶尔的淘气、饭馆里的琐碎麻烦。都跟他说说,听听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温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对著冰冷的信纸,一遍又一遍地猜测他们的境况,独自承受所有的压力。 夜里睡不著的时候,她也会坐在窗前发呆,想著李天佑在东北是不是吃了苦,秦淮如生孩子时有没有人照顾。但她从不让自己沉溺在担忧里,第二天一早,依旧会准时出现在饭馆,算盘打得噼啪响,对著客人笑脸相迎。有次何雨柱看著她脸色不好,劝她歇一天,她却笑著摆手:“歇啥?店里这么多事,我歇了谁来管?” 只有在打烊后,她才会对著那封信,悄悄卸下一点偽装。 那段时间,她常常夜里睡不著。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冰冷的月亮,心里反覆咀嚼著这三种情绪,酸涩的醋意、强烈的担忧、汹涌的思念。最后,这些情绪总会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和一句对著空气的、无奈的低语:“这个冤家…… 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就好…… 早点回来吧,家里都等著你们呢……” 此刻,徐慧真又一次读完了信,她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信封里,轻轻摩挲著信封上李天佑的名字。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疲惫和浓浓的思念。她抬头望向窗外,月亮掛在天上,清冷的月光洒进屋里,仿佛在倾听她的心事。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天佑,秦淮如,还有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早点回家。 清晨的阳光刚越过四季鲜饭馆的门楣,洒在擦得鋥亮的红木桌面上,徐慧真就已经繫著围裙,站在堂屋中央指挥伙计老刘干活了。“老刘,桌子再擦一遍,昨天的酱渍得蹭乾净,老主顾们爱乾净。” 她声音清脆,眼神扫过每一张桌椅,连角落的板凳都没放过,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饭馆开门前,总得把一切打理得妥帖,才对得起上门的客人不是。 老刘手里攥著抹布,笑著应道:“徐经理您放心,保证擦得能照见人影!” 正说著,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铃声,紧接著就是邮差老王那洪亮的嗓门:“徐经理,有您的电报!” “电报?” 徐慧真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帐本 “啪” 地掉在柜檯上,她甚至没顾上捡,几乎是踉蹌著抢步冲了过去。指尖触到电报封皮的瞬间,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大半年来,她等的就是这东西,等的就是那句 “我们要回来了”。 “快…… 快给我。”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邮差老王见她这模样,也没多寒暄,赶紧把电报递过去:“看您急的,准是家里人捎来的好消息吧?” 徐慧真没应声,只是飞快地撕开封口,展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面的字跡寥寥无几,却像带著千斤重的分量:“已登车,归期约半月。佑、如。” 就这短短十个字,像一道衝破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积压在她心头大半年的阴霾和疲惫。徐慧真猛地攥紧电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眶却在眨眼间迅速泛红,温热的湿气很快模糊了视线。这不是梦,是真的!天佑和秦淮如,真的要回来了! 旁边的老刘凑过来想看看热闹,却见徐慧真像没看见他似的,转身就往通往后院的小门走。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著穿过院子,路过杨婶身边时,连杨婶那句含糊的 “慧真,去哪儿啊” 都没听见,径直衝进了自己和李天佑的臥室。 第231章 调查 “咔嗒” 一声,门锁落下的瞬间,徐慧真背靠著冰冷的门板,才终於允许自己彻底卸下那层坚硬的外壳。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泪水无声地滑落,顺著脸颊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酸楚的泪,而是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喜悦,是盼了太久终於盼到的安心。两年多的提心弔胆,怕他在前线遇到危险,怕他吃不好穿不暖;两年多的日夜思念,想他的声音,想他的肩膀,想他回家时的笑容;两年多的独自支撑,照顾老人,拉扯孩子,打理饭馆,再难再累都只能自己扛……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將那张薄薄的电报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远方火车传来的震动,感受到李天佑和秦淮如就在身边。她想起半年前收到 “延迟归期” 的信时,那种酸溜溜的委屈和沉甸甸的担忧,可此刻再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些情绪在 “平安归来” 这四个字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 “回来了…… 终於要回来了……” 她一边低声啜泣,一边又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却已经扬起,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死天佑…… 坏天佑…… 让我等了这么久……” 她轻轻捶了一下地面,语气里满是嗔怪,可眼神里的光亮却藏不住,“带著你的淮如,还有那个『收养』的孩子…… 赶紧给我滚回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脆弱,“家里…… 家里都快撑不住了…… 你再回来晚点儿,我真要扛不动了……”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暖融融的。徐慧真抹了把脸,把脸上的泪水擦乾,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镜子前,看著镜中眼眶通红却眼神明亮的自己,抬手理了理头髮。还有半个月,她得把家里收拾得更利索些,把孩子们打扮得乾乾净净的,再给天佑和秦淮如准备好新被褥,让他们一回来就有个暖和的家。 她重新挺直脊背,打开房门的瞬间,脸上又恢復了往日的从容。路过厨房时,她对著何雨柱喊:“柱子,今天多买点肉,晚上给孩子们燉个红烧肉!” 声音里的轻快,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因为她知道,这个家真正的顶樑柱,就要回来了,所有的艰难,都隨著这封电报,看到了尽头。 京城某保密单位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桌上一盏老式檯灯顽强地亮著。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线勉强在桌面上圈出一片明亮区域,照得那些铺满桌面的卷宗与档案边缘泛著毛糙的白光。纸张大多是陈年旧物,边角泛黄髮脆,有的还带著浅褐色的水渍,像是岁月留下的泪痕;几张手绘的关係图用红、蓝、黑三种顏色的笔標註著人名与事件,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著,像一张被人精心编织却又不慎打乱的网,缠绕得人心头髮紧。 田丹坐在硬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只有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揉著发胀的眉心,才能看出她此刻的疲惫。眼底的青黑像两道淡墨,是连日熬夜的印记。为了查这个案子,她常常在办公室待到天快亮,有时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又接著翻档案。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连带著下頜线都透著股倔强,即便眼底难掩案件陷入僵局的挫败感,指尖划过卷宗时的力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桌上的搪瓷杯里,昨晚泡的茶水早已凉透,杯底沉著几片乾瘪的茶叶。她伸手端起杯子,刚想喝一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水太凉,喝了容易胃疼,可她现在连烧壶热水的时间都觉得奢侈。 数月来,她几乎把自己泡在了故纸堆与走访途中:在档案馆布满灰尘的库房里,她蹲在地上翻找了整整一周,才从一堆標著 “废弃工厂档案” 的箱子里,找出了李有水当年在钢铁厂的工作记录;为了向当年倖存的地下党同志核实细节,她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赶到南方一座小城。 在一间简陋的民房里,听那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断断续续讲了四个小时,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与关键词;甚至为了弄清四合院当年的布局,她冒著被当成 “可疑人员” 的风险,多次去那片早已翻新的老街区转悠,找还住在附近的老街坊聊天,一点点拼凑出几十年前的场景。 如今,关於李天佑父母牺牲一事的真相,总算像雾中远山般大致浮出轮廓,可这真相背后牵扯的复杂利益与权力网络,仍让她每次回想都感到触目惊心。那些看似忠厚的 “好人”,竟是告密者;那些本该承担责任的革命者,却因私念延误了时机。 更让她憋屈的是,重重阻力像无形的墙,挡在通往正义的路上:有人暗示她 “別揪著陈年旧事不放”,有人说她 “小题大做”,甚至还有人隱晦地威胁她 “小心自己的工作”。可田丹从没想过放弃,她的抽屉里放著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那位南方老人给她的。 照片上,李有水夫妇抱著年幼的孩子,站在钢铁厂门口,笑容朴实又温暖。她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就觉得自己必须查下去,为了这对英雄夫妇,也为了那句 “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的承诺。 她伸手拿起桌角一份標著 “绝密” 的蓝色卷宗,封皮是厚硬的牛皮纸,上面用红色印泥盖的 “绝密” 二字已有些褪色,边缘因长期翻阅而微微捲起。手指拂过纸面,粗糙的触感仿佛能让她触到那段尘封的岁月,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坚守,那些隱在烟火气中的勇敢。 卷宗里,是李天佑父母李有水与张春妮的详细档案。档案第一页,贴著李有水的工作证照片:他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头髮梳得整齐,眼神明亮又沉稳,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档案记录显示,李有水是北平某钢铁厂的高级钳工,档案里记载,他的技术精湛到能凭手感校准 0.1 毫米的零件误差,有一次厂里进口的机器出了故障,外国工程师折腾了三天都没修好,他却凭著经验,用一把自製的工具,花了两个小时就让机器重新运转。 厂里的领导想提拔他当车间主任,他却婉拒了,说 “就想安安稳稳干活,照顾好老婆孩子”。田丹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保护色,他怕职位太高引人注目,影响地下工作。田丹仿佛能够看到,1945 年的北平,李有水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戴著顶蓝色布帽,站在钢铁厂的车床前,双手握著操作杆,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 生活里的李有水低调寡言,下班后要么直接回家,要么就在厂门口的小菜摊买点菜,从不参与工友们的喝酒打牌,因此人缘不算热络,却也没人说他坏话,大家都觉得他是个 “踏实过日子的老实人”。 张春妮的档案则简单些,主要记录了她的家庭情况:出身贫农,嫁给李有水后,成了全职家属,偶尔帮邻居缝补浆洗,或者去附近的小工厂做临时工,补贴家用。档案里的照片上,她穿著浅蓝色的土布褂子,梳著齐耳短髮,嘴角带著温和的笑。 她是典型的工厂家属,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给丈夫和儿子做小米粥和贴饼子,然后送儿子去附近的私塾;白天要么帮邻居缝补浆洗,要么去街口的杂货铺做点零工,补贴家用。街坊们都说 “春妮是个好媳妇,脾气好,手也巧”,却没人知道,她缝补衣服时,会把情报藏在针脚里;去杂货铺时,会借著买东西的机会,与交通员传递暗號。 可田丹知道,这些 “老实人”“好邻居” 的標籤,只是他们的保护色。他们的真实身份,是潜伏在敌人心臟地带的地下交通员,隶属於北平地下党 “铁流” 小组,负责传递重要军事情报,还曾多次冒险掩护同志转移。 卷宗里夹著的一份 “铁匠” 的证词,详细记录了他们的工作:李有水利用在钢铁厂工作的便利,偷偷收集国民党军队的武器生產数据,每次厂里接到军方的订单,他都会趁著检修的机会收集情报。 田丹想起那位中风老人的话:“有水和春妮,是我们这条线最可靠的人。” 有一次,上级需要將一份標著 “加急” 的军事情报送到解放区,当时敌人查得紧,火车站和城门都有重兵把守。李有水夫妇想出了一个办法:李有水假装带著儿子去郊区 “走亲戚”,把情报藏在儿子的布偶里。 张春妮则提前联繫好郊区的联络员,在半路 “偶遇” 他们,趁著给孩子递糖的功夫,悄悄把布偶换走。那天,他们遇到了敌人的盘查,一个黑狗子伸手要抢孩子的布偶,张春妮抱著孩子,脸涨得通红,却强装镇定地说 “这是孩子的命根子,不能抢”,李有水则在一旁陪著笑,递上半包烟,才总算矇混过关。后来联络员说,那份情报及时送到,成功避免了我方一支游击队的覆灭。 还有一次,一位受伤的同志需要隱藏在北平城里养伤。李有水夫妇把自家的地窖打扫乾净,铺上稻草和棉被,让同志住在里面。张春妮每天借著 “去地窖取白菜” 的名义,给同志送水送药,还特意学习了简单的伤口处理;李有水则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后,隔著地窖的门,给同志讲外面的情况,鼓舞他的士气。直到同志伤愈,他们又趁著夜色,把同志安全送到了接应点。 这些细节,有的来自 “铁匠” 的证词,有的来自倖存同志的回忆,田丹都一一整理归档,写在调查笔记里。“铁匠” 在证词里说:“有水和春妮,从来没喊过苦,也没提过要求。他们说,只要能让孩子们早点过上好日子,做什么都值。” 正是这份证词,为还原李有水夫妇的真实身份提供了关键支撑,也让田丹更加坚定了查明真相的决心。这样的英雄,不该被遗忘,他们的牺牲,更不该被掩盖。 根据 “铁匠” 提供的线索、倖存同志的回忆,以及田丹梳理出的时间线,一个环环相扣的悲剧链逐渐清晰。 1947 年的冬天,北风卷著雪粒子,狠狠砸在北平城的灰砖墙上,发出 “呜呜” 的嘶吼。国民党反动派的白色恐怖像这寒风般无孔不入,街头巷尾贴著 “悬赏捉拿共党分子” 的告示,侦缉队的黑色卡车呼啸而过,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连孩子的哭声都压得极低。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一场针对李有水夫妇的悲剧,正悄然开始转动。 根据 “铁匠” 后来的证词,以及田丹走访多位倖存同志整理出的回忆,那条情报线的崩塌,始於一位代號 “麻雀” 的同志意外暴露。“麻雀” 负责传递北平西郊军火库的布防图,却在与联络员接头时,被埋伏的侦缉队当场抓获。不到半天,“麻雀” 叛变的消息就通过秘密渠道传到了上级耳中,整个联络点面临被连根拔起的危险。 上级当机立断,让 “铁匠” 通过事先约定好的暗號联繫李有水夫妇:“家中老母病重,速归。” 这是他们特定情况下的撤离指令。那天深夜,李有水刚从钢铁厂下班回家,脱下满是油污的工装,就看到张春妮正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紧张地拆解著缝在棉袄夹层里的密写药水。“得赶紧全烧,所有文件都不能留,万一落到黑狗子手里可了不得了......” 张春妮的声音发颤,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232章 悲剧 李有才夫妇虽有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可这次不一样,身边多了个刚满体弱多病的儿子(原主李天佑)。孩子当天下午就发了低烧,脸蛋烧得通红,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哭,嘴里反覆喊著 “娘,冷”。 张春妮一边用温水给孩子擦脸降温,一边哄著:“乖,娘给你唱儿歌,一会儿就不冷了。” 可她的手却在发抖,眼泪差点掉在孩子脸上。她知道,这一走,能不能再回到这个家,能不能让孩子平安长大,都是未知数。 时间紧迫,李有水把孩子抱到里屋的炕上,盖好两层厚棉被,又在炕边放了个暖水袋。“你哄著孩子,我来烧文件。” 他压低声音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装著这些年传递过的情报底稿、暗號手册,还有与同志联络的地址纸条。他把这些东西摊在地上,用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油灯下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纸灰隨著热气飘起来,有的粘在他的袖口,有的从窗户缝钻了出去。张春妮时不时探头看向窗外,生怕被邻居发现,可孩子的哭声让她分了神,刚哄好没两分钟,孩子又因为头疼哭闹起来,她只能跑回里屋,抱著孩子轻轻摇晃,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谣。 为了收拾仅有的细软,他们不得不频繁开关房门,李有水要去院子里的地窖拿冬天储存的红薯和乾粮,张春妮要去厨房找布包打包衣物。木门 “吱呀” 的声响,在寂静的冬夜格外刺耳。往日里,他们总是儘量减少出门次数,连说话都刻意压低声音,可这次的慌乱与急切,像破了洞的袋子,藏不住里面的紧张。 住在隔壁的易中海,那天恰好因为失眠坐在窗边抽菸。他先是看到李有水家的窗户里透出异常的火光,接著又听到断断续续的开门声,心里顿时起了疑。 田丹后来在走访钢铁厂老工友时,一位姓赵的师傅回忆:“易中海那人,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背地里最嫉妒有水。有水的钳工手艺比他好,厂里的德国车床只有有水能玩转,老师傅都愿意教有水新技术,连厂长都在大会上夸『李有水是咱们厂的技术骨干』。” 每次听到这些,易中海都会躲在角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还私下跟人说:“不就是运气好吗?有啥了不起的。” 那天夜里,易中海看著李有水家的动静,心里的嫉妒像野草般疯长。他想起白天在街头看到的悬赏告示,抓一个共党分子,能得五十块大洋,足够他买两亩好地。可他不敢亲自出面:一是怕李有水夫妇真的是共党,自己被报復;二是怕万一搞错了,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他在屋里踱来踱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对门的贾张氏身上。 贾张氏是个寡妇,带著儿子贾东旭过活,平日里最爱占小便宜,为了几毛钱能跟邻居吵半天。有一次,张春妮给了她半袋玉米面,她转头就跟人说 “李家肯定是发了横財,不然能这么大方”。易中海知道,只要有钱,贾张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二天傍晚,雪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易中海故意拿著水桶去水井旁打水,等著贾张氏出来。果然,没过多久,贾张氏就端著盆出来倒脏水。“贾家嫂子,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倒水啊?” 易中海笑著打招呼,语气里带著刻意的亲近。 “可不是嘛,家里孩子脏得快。” 贾张氏一边擦手,一边瞟向易中海的水桶,心里琢磨著能不能蹭点水用。 易中海见她上鉤,压低声音说:“贾家嫂子,跟你说个事。昨晚我起夜,看见有水家半夜还亮著灯,好像在烧什么东西,烟从窗户缝飘出来,黑糊糊的。后来又听见他们开关门,像是在收拾行李,你说他们这是要干啥?” 贾张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猎物的狼:“烧东西?收拾行李?” “可不是嘛。” 易中海又添了把火,用下巴指了指街头的方向,“你没看街上的告示?抓红党给赏钱呢,听说最少五十块大洋。要是能抓住一个,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他故意没明说李有水是红党,却把话里的暗示拋得明明白白。 这话像一颗种子,瞬间在贾张氏心里发了芽。她当晚就借著 “送咸菜” 的名义,扒著李有水家的门缝偷看。屋里的油灯还亮著,她隱约看到地上堆著几个布包,张春妮正弯腰给孩子穿棉袄。“肯定有问题!” 贾张氏心里嘀咕著,转身回了家,一晚上没睡著,满脑子都是五十块大洋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贾张氏就揣著私心,裹紧棉袄偷偷出了门。她没敢走大路,绕著小巷子往侦缉队的方向跑,雪水渗进棉鞋里,冻得她脚发麻,可她却跑得飞快。到了侦缉队门口,她一把抓住守门的士兵,大声喊:“我要告密!我知道谁是共党!” 士兵把她带到队长办公室,贾张氏喘著粗气说:“是我们四合院的李有水!他昨晚烧东西、收拾行李,肯定是要跑!只有我知道这事儿,你们可不能让別人抢了功!” 她生怕別人分走赏金,特意强调自己是唯一的告密者,却没看到队长嘴角那抹嘲讽的笑,在他们眼里,这样的告密者,不过是为了钱的棋子罢了。 而此刻的李有水家,张春妮正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布包,李有水则抱著已经退烧的孩子,眼神里满是不舍地看著这个住了五年的家。他们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因为易中海的嫉妒和贾张氏的贪婪,朝著他们一步步逼近。北风再次捲起雪粒子,砸在窗户上,像是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悲剧,奏响淒凉的序曲。 另一边,西直门附近的老槐树下,寒风卷著碎雪,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秤砣” 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哈出的白气在夜色里瞬间消散,他不时抬头望向远处的胡同口,眉头拧成了疙瘩:“都十点半了,老刀咋还没来?” 身旁的 “火柴” 比他更急,手里攥著个布包,里面装著给李有水夫妇准备的通行证和乾粮,指节都捏得发白:“按理说早该到了,不会出啥岔子吧?” 他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又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目光死死盯著通往四合院的那条小路。按照约定,李有水夫妇会在十一点前从这里过来,与他们匯合后,连夜赶往冀中解放区。 两人不知道,此刻的 “老刀”,正躺在城南一处小院的热炕头上,怀里搂著个穿花棉袄的女人,桌上摆著半瓶烧酒和一碟花生米。他是接应小组的负责人,本该提前两小时赶到老槐树旁,可下午路过这处小院时,被相好的女人拉著进屋,几句软语温言下肚,再加上几杯烧酒入喉,竟把接应的大事拋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女人提醒他 “天快亮了”,他才猛地惊醒,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嘴里还骂著:“坏了!忘了正事!” “老刀” 踉蹌著衝进老槐树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嘴里还带著酒气,棉鞋上沾著城南小院的泥土。“秤砣” 和 “火柴” 看到他,又气又急,“火柴” 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去哪了?我们等了你快两个小时!咱们的同志要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老刀” 喘著粗气,脸上还带著酒意和慌乱:“別吵了!快去找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么晚了,李有水夫妇恐怕早就出发了。三人沿著小路往四合院方向跑,刚拐过一个拐角,就听到远处传来 “砰砰” 的枪声,还有侦缉队的吆喝声:“不许动!再反抗就开枪了!”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秤砣” 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却被 “老刀” 按住:“不能出去!我们一暴露,不仅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著他们送死?”“火柴” 的声音带著哭腔,他想起李有水上次给自己修枪时的样子,想起张春妮塞给他的那袋烤红薯,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们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透过墙缝往四合院方向看,昏黄的火把光下,一群穿著黑制服的侦缉队正围著一间屋子,枪声和喊叫声不断传来。没过多久,枪声停了,只见两个侦缉队员抬著两幅担架走出来,上面盖著块白布,白布下隱约能看到人的轮廓。 后面还押著三个邻居,是住在李有水家隔壁的王大爷、张婶,还有帮张春妮缝过衣服的刘姑娘。“活阎王” 挥著那双染血的手,狞笑著对下属说:“把这三个『同伙』带回去审,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躲在树丛里的三人浑身冰凉。“秤砣” 死死盯著被押走的邻居,牙齿咬得出血。“是有水哥和春妮嫂子……”“秤砣” 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处结成了小冰粒。“火柴” 別过脸,不敢再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可他知道,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要他们敢露头,等待他们的就是密集的枪口,甚至可能连累更多隱藏在北平的同志。 “老刀” 瘫坐在雪地上,酒意全消,他因为一时贪欢,把这一切都毁了。,听著 “秤砣” 和 “火柴” 压抑的哭声,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失误,一旦犯下,就是万劫不復。 寒风更烈了,吹得老槐树的枝椏 “呜呜” 作响,像在为逝去的英雄哭泣。三人站在阴影里,看著侦缉队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身。“火柴” 从布包里掏出那袋乾粮,扔在雪地上,声音沙哑:“我们…… 撤吧。” “老刀” 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秤砣” 和 “火柴” 跟在后面,雪地上留下三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们心里清楚,那个寒夜发生的一切,那些未赴的约定、血色的相逢,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愧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心上。 接下来的三天,被牵连的邻居王大爷,因不肯指认 “同伙”,被打得断了三根肋骨,张婶和刘姑娘也被关在牢里受尽折磨。而李有水夫妇的尸体,被扔在城外的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直到半个月后,“火柴” 才偷偷把他们的尸骨埋在老槐树下。 多年后,“老刀” 成了轧钢厂的杨厂长,可每个深夜,他都会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梦里,李有水夫妇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 “为什么没来”;梦里,被牵连的邻居在牢里哭喊,被逮捕的同志在刑场上高呼 “共產党万岁”。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这份罪孽,会跟著他直到入土。 枪声停歇时,四合院后院的角门后,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透过门缝,將院中的血腥与混乱尽收眼底。龙老太太裹著件黑狐皮斗篷,手里攥著暖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被枪声惊醒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悄无声息地摸到角门,像只蛰伏的老狐狸,静静观察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认得被抬走的李有水夫妇,知道这对看似普通的钳工夫妻 “不简单”;也认得带队的侦缉队队长,那是她儿子手下的得力干將。等侦缉队押著邻居离开,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龙老太太才悄悄退回屋里,立刻让心腹老僕去查 “今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一个时辰,老僕就带回了消息:不仅查清了李有水夫妇的地下党身份,还摸清了接应小组的底细,连 “老刀” 因私会延误时间的细节都打探得一清二楚。那私会的女人,正是她儿子顶头上司的姨太太,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儿子在国军里的前途怕是要毁於一旦。 第233章 把柄 龙老太太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老刀” 是地下党,他延误接应的事若被地下党总部追查,必然会牵扯出私会的女人;女人一旦被曝光,她的上司定会迁怒於她儿子,说他 “管束不力”,到时候別说升职,能不能保住现有的职位都难。 更重要的是,她暗中借著儿子的关係,与地下党也有过零星的情报交易,若是让地下党知道她坐视李有水夫妇牺牲而不援手,甚至可能牵连出她儿子,她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就全毁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易中海。他搓著手,脸上带著几分慌乱,进门就压低声音说:“龙老太太,您看今晚这事…… 贾张氏那女人嘴没个把门的,要是她哪天把我『提醒』她的事说出去,我这小命可就……” 龙老太太瞥了他一眼,瞬间就明白了他的顾虑。易中海这点小心思,在她眼里跟透明的一样,既想借贾张氏的手除掉李有水这个 “竞爭对手”,又怕事后被灭口,更怕被街坊知道真相后戳脊梁骨。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易师傅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来找我。不过,要想保住你的小命,就得听我的安排。” 易中海连忙点头:“您说!您说啥我都听!” 两人一拍即合,一场掩盖真相的阴谋就此展开。龙老太太先是让人把 “老刀” 私会地点的目击者,一个守夜的老更夫和两个邻居,以 “老家有事” 为由,连夜送到了城外的偏僻庄子,对外只说 “举家搬迁”。可她知道,这些人迟早会成为隱患,没过多久,就又让人借著 “霍乱” 的名义,给庄子里送了掺了药的粮食,那几个目击者从此便没了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紧接著,龙老太太又让易中海去处理 “线索”。易中海趁著夜色,偷偷在李有水家的窗台下、院门口扔了几张无关的国民党传单。那是他从厂里的宣传栏偷偷撕下来的,上面还印著 “剿共” 的口號。他甚至故意在传单上沾了点李有水家的煤灰,偽造出 “李有水夫妇不慎接触传单,被人发现后举报” 的假象。 做完这些,龙老太太还觉得不够稳妥。她又找到贾张氏,塞给她一沓钱,假惺惺地说:“贾家的,你这次立了大功,这点钱你拿著补贴家用。不过你可得记住,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看见李有水家藏著传单,觉得可疑才举报的』,千万別提其他的,不然侦缉队那边怕是会找你麻烦。” 贾张氏本就贪財,见了钱更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您放心,我啥都不会说,就说看见传单了!” 几天后,地下党暗中派人来调查李有水夫妇的死因,看到的 “证据” 便是那些国民党传单,再加上贾张氏一口咬定 “是因为传单才举报”,又找不到其他目击者,调查方向果然被引偏,没人再深究 “接应延误” 和 “易中海暗示告密” 的事。 龙老太太看著这一切,满意地笑了,她不仅保住了儿子的前途,还藉机卖了易中海一个人情,让他从此对自己言听计从;而易中海也鬆了口气,以为自己彻底摆脱了麻烦。 只有深夜里,龙老太太偶尔会想起那个寒夜的枪声,想起李有水夫妇被抬走时盖在身上的白布。她会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一声,喃喃自语:“在北平这地界,要想活下去,就得心狠手辣。怪只怪他们挡了我的路,也挡了易中海的路。” 而这场由私心与恐惧编织的谎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李有水夫妇牺牲的真相牢牢掩盖,直到多年后,才在田丹的追查下,一点点显露出狰狞的原貌。 北平解放的鞭炮声划破夜空时,“老刀” 正跟著接管小组清查轧钢厂的帐目,他看著厂区里飘扬的红旗,心里却沉甸甸的。李有水夫妇牺牲的画面,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没过多久,凭藉地下党时期的 “资歷” 和接管工作中的 “积极表现”,他被任命为轧钢厂的杨厂长,穿上了挺括的干部制服,可每次站在厂门口,他都觉得那身衣服像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秤砣” 和 “火柴” 的境遇也大同小异。“秤砣” 因熟悉街道情况,被安排到铜锣鼓巷街道办事处当王主任,每天处理著居民的琐事,却总在看到与李有水家相似的四合院时愣神;“火柴” 则凭藉当年在地下党负责保卫工作的经验,成了区治安队的陈队长,握著执法权,却始终不敢回想那个寒夜。他本可以救李有水夫妇,却因为 “老刀” 的失误和上级 “不能暴露” 的命令,只能眼睁睁看著悲剧发生。 三人的日子看似安稳,心里却始终悬著一块石头。当年的失职,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们心底,既是对李有水夫妇的愧疚,也是对 “秘密暴露” 的恐惧。他们最怕有人提起 1947 年那个冬天,最怕有人问起 “李有水夫妇为什么没能撤离”,更怕有人追查 “接应小组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而龙老太太和易中海,恰好抓住了他们的软肋。解放后,龙老太太的儿子 跟著光头去了岛上,她则遣散下人掩盖身份依旧住在四合院里,做了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孤寡老太太,却总在杨厂长等人路过时 “偶遇”。 有次杨厂长回家,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龙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摘菜,慢悠悠地说:“杨厂长现在真是出息了,不像当年啊,那年冬天,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人,要栽在北平城里呢。” 这话像一句提醒,让杨厂长瞬间僵在原地。他知道龙老太太话里有话,却不敢接茬,只能干笑著点头,匆匆走进屋里。类似的 “提醒”,王主任和陈队长也常遇到:龙老太太会在王主任处理四合院搭建问题时说 “当年要不是我多嘴,有些事怕是瞒不住”;易中海则会在陈队长检查治安时 “无意” 提起 “李有水家当年要是没那些『意外』,说不定现在也能跟著享福”。 他们从不说 “我们知道你的秘密”,却总在不经意间戳中三人的痛处。杨厂长等人虽然不完全清楚龙老太太和易中海当年具体做了什么,却也隱约知道,是这两人 “帮” 他们掩盖了致命的 “歷史污点”。从此,一种畸形的控制与依赖关係悄然形成。 杨厂长在轧钢厂招工,贾东旭明明不符合条件,他却特批了名额;王主任处理四合院违建,龙老太太想在院里搭个储物棚,他明知不合规定,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队长接到居民对易中海 “占公共空间” 的投诉,也只是象徵性地调解,从未真正追究。他们不敢完全言听计从,却在工作生活中处处给两人行方便,像是在偿还一笔永远还不清的 “人情债”。 田丹的调查,早已將矛头指向这三人。她手里握著 “铁匠” 的证词,“当年明確要求接应小组十一点前到位,延误必然有问题”;拿著解放后缴获的侦缉队档案,上面记载著 “贾张氏举报时,只说『看到李有水家烧东西』,並未提传单,传单是后续搜查时『意外发现』”;还有几位当年住在四合院附近的老人回忆,“那天晚上听到枪声前,好像看到易中海在水井旁跟贾张氏说话”。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杨厂长、王主任、陈队长的失职是导致李有水夫妇牺牲的直接原因之一,几乎板上钉钉。 可最关键的证据,能將易中海、龙老太太定罪的 “杀人灭口、偽造线索” 的实证,却像石沉大海。田丹查到当年 “老刀” 私会地点附近有个卖烟的小贩,亲眼见过 “老刀” 和那个女人进出小院,可等她找到小贩的住处,邻居却说 “几年前就举家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 她找到当年给龙老太太送信的老僕,老人却只是摇头,说 “记不清了,年纪大了,很多事都忘了”;还有两个曾住在龙老太太隔壁的居民,田丹查到他们当年可能目睹了 “处理线索” 的过程,可档案显示,这两人早在 1948 年就 “因病去世”,死亡时间恰好就在龙老太太开始 “掩盖真相” 之后,连死亡证明都透著诡异,都是由一家早已倒闭的私人诊所开具的。 龙老太太背景复杂,解放后又与一些干部有所往来,行事老辣得很。她从不亲自出面处理 “麻烦”,总是通过心腹传递消息,做事滴水不漏,几乎没留下任何能指向她的痕跡。而易中海则狡猾如狐,善於偽装成 “忠厚老实的老工人”。 每次田丹找他谈话,他都表现得十分 “配合”,回忆起李有水时,还会抹著眼泪说:“有水是个好同志,技术好,待人也和善,可惜了啊!要是当年有人能早点接应,要是没人举报,说不定他现在还能跟我一起在厂里干活呢!”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巧妙地將话题引向 “接应延误” 和 “有人举报”,却绝口不提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 田丹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桌上的证据链,心里清楚,杨厂长等人的失职可以认定,可若想將龙老太太和易中海绳之以法,还缺最后一块拼图。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却依旧坚定:就算线索再隱蔽,就算对手再狡猾,她也要找出真相,给李有水夫妇一个交代,给那段牺牲的岁月一个交代。 田丹將最后一份卷宗摊在桌上,指尖划过 “易中海” 三个字,纸面的粗糙感仿佛变成了无形的壁垒,让她心头的无力感愈发浓重。她知道真相就像藏在雾后的山峰,轮廓清晰可见 —— 易中海的嫉妒与挑唆、龙老太太的狠辣与掩盖、杨厂长三人的失职与妥协,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拼凑出李有水夫妇牺牲的完整悲剧。可法律需要的不是 “知道”,而是能摆上法庭的实证,而她手里最关键的那块拼图,却始终缺失。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时针已经指向凌晨四点,錶盘上的萤光数字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泛著冷光,像在无声地催促。杨厂长等人的身影在她脑海里闪过:每次谈话时,杨厂长总是不自觉地摩挲袖口,眼神躲闪;王主任会反覆强调 “当年情况复杂”,却不肯多说一个细节;陈队长更是直接以 “工作繁忙” 为由,拒绝再配合调查。他们心里的愧疚与恐惧,早已被龙老太太和易中海用 “恩情” 与 “威胁” 捆成了死结,想要让他们主动站出来指证,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龙老太太和易中海编织的关係网,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田丹曾试图从龙老太太儿子的旧部入手,却发现那些人要么早已退役失联,要么对当年的事讳莫如深;她去查易中海在钢铁厂的人际关係,却发现他多年来刻意经营 “老好人” 形象,工友们对他的评价都是 “热心、老实”,没人知道他背后的算计。这种 “无懈可击” 的偽装,让她一次次感到挫败。 田丹伸出手,轻轻合上卷宗,封面 “绝密” 两个字在檯灯下显得格外沉重。她长长地嘆了口气,胸腔里像是压著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窗外的天色已蒙蒙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却没给这冰冷的办公室带来多少暖意。 她想起上次见到徐慧真的场景,那个在四季鲜饭馆里忙碌的女人,脸上总是掛著爽利的笑,可提起李天佑时,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掛。徐慧真有权知道真相,有权知道她日夜思念的丈夫,其父母並非 “普通工人”,而是为了革命事业隱姓埋名、最终壮烈牺牲的英雄;更有权知道,英雄的鲜血背后,藏著如此丑陋的背叛与阴谋。 第234章 追查 田丹將卷宗轻轻推到桌角,手指在 “李有水” 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能通过这冰冷的纸张,感受到这位革命前辈当年的坚定与无奈。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是在提醒她不要放弃。 田丹拿起笔,翻开调查笔记,在新的一页上写下:“1. 核实 1947 年李有水夫妇撤离前最后联繫人,重点排查『铁匠』提及的『下线交通员』;2. 寻找贾张氏告密时的目击者,確认易中海是否在场;3. 重新梳理龙老太太 1948 年前后的人际关係,追踪其心腹老僕的下落。”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那段隱秘的岁月,奏响寻找正义的序曲。 她知道,前路依旧艰难,可能还要面对更多的阻碍与失望,但只要还有一丝线索,她就不会停下脚步。为了李有水夫妇,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牺牲却未被铭记的英雄,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份不灭的正义信念。 田丹起身,將所有文件按照编號仔细整理好,每一份都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丝毫褶皱。她捧著文件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时,指节微微用力,金属齿轮转动的 “咔嗒” 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真相已然大白,但正义的审判,还需要更多的耐心,以及一个合適的契机。 她突然想起李天佑,那个即將从东北前线归来的男人,李有水夫妇唯一的儿子,这场悲剧最直接的受害者。田丹的眼睛亮了亮:或许,他就是打破这个僵局的关键变量。他的出现,可能会让杨厂长等人的心理防线出现裂痕,面对英雄的后代,他们是否还能心安理得地隱瞒真相?他的存在,也可能让那些隱藏的证人敢於站出来 ,或许有人曾因恐惧而沉默,但在英雄之子面前,会选择说出真相。 只是,李天佑现在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或许正带著妻儿,满怀期待地踏上回京的火车,憧憬著与家人团聚的温馨场景。田丹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里做了一个坚定的决定:在李天佑回来之前,一定要先和徐慧真见一面,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让她有个准备。这场关於正义与真相的较量,即將因为李天佑的归来,正式拉开序幕,而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迎接这场硬仗。 饭馆后院窗外的月色像泼了一层冷水,清冷冷地洒在四合院的青石板上,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只有偶尔从钱叔房间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被寒风掐住了喉咙。堂屋的油灯昏黄摇曳,徐慧真坐在炕边,轻轻拍著怀里睡熟的小承安。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哼著不成调的催眠曲,声音轻得像羽毛,怕惊扰了这份安寧。 白日里饭馆的忙碌还刻在脸上,眼角眉梢带著掩不住的倦色,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像淬了光的星星。毕竟,天佑他们就快回来了,这份盼头支撑著她熬过所有疲惫。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突兀却轻微的敲门声,“篤、篤篤、篤”,节奏分明,正是她和田丹约好的暗號,平日里从不用,只有 “有要紧事” 时才会用。 徐慧真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屏住呼吸,轻轻將小承安放在炕上,掖好被角,又躡手躡脚地走到门口。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田丹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的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却凝重的眼睛,身上还带著夜间的寒气,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徐慧真迅速拉开门,压低声音:“田丹姐,快进来!” 田丹闪身进来,反手就把门牢牢关上,仿佛身后有什么追著似的。徐慧真连忙拉著她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说:“这么晚了,怎么还跑过来?快坐下暖和暖和,我给你倒杯热水。” 她的语气里带著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知道,没有天大的事,田丹绝不会冒险深夜前来,还用上了暗號。 堂屋的油灯下,田丹坐在炕边的凳子上,双手接过徐慧真递来的热水杯,紧紧捂著,仿佛想从杯子里汲取所有温暖。她的脸色在跳跃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拧成了疙瘩,神情严肃得让徐慧真心里更沉了。田丹没顾上喝一口水,目光先扫过炕上熟睡的小承安,確认孩子没被吵醒,才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慧真,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有结果了……” 徐慧真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瞬间屏住,连手心都冒出了汗。她连忙示意田丹往炕里坐了坐,自己则拉过一张小板凳,紧紧挨著炕沿坐下,仰头看著田丹,双手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你说,我听著,你慢慢说。” 田丹点了点头,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摸了摸,却没拿出任何文件。 她怕留下痕跡,只是伸出手指,蘸了点杯子里的热水,在炕桌上轻轻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又在旁边点了几个小点,低声却清晰地开口:“天佑的父亲叫李有水,母亲叫张春妮,他们不是普通的工人,是潜伏在北平的地下交通员,专门传递军事情报,还救过不少同志……” 田丹继续说,声音平稳却带著沉重:“1947 年冬天,他们的同志暴露了,上级让他们连夜撤离,去冀中解放区。可他们要带年幼的天佑走,孩子当时还发著烧,收拾东西时没藏住破绽,被同住一个院的易中海看到了。易中海嫉妒天佑父亲的手艺,又贪悬赏,就挑唆对门的贾张氏去告密……” “易中海?贾张氏?” 徐慧真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两个名字她都听过,是天佑偶尔提起的 “老邻居”,没想到竟是害死公婆的凶手!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没感觉到疼。 田丹点了点头,手指在炕桌上又画了一条线:“负责接应他们的有三个人,领头的叫『老刀』,也就是现在的轧钢厂杨厂长。他那天去跟別人的媳妇私会,还喝了酒,忘了接应的时间,晚了整整三个小时。另外两个人在约定地点等不到人,不敢贸然行动,就这么耽误了……” “就这么耽误了……” 徐慧真重复著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就因为一个人的私德败坏,一对英雄夫妇就没了活路。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掉下来。 田丹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愤怒:“侦缉队根据贾张氏的告密,堵在了天佑家的门口。天佑父母拼死反抗,最后都牺牲了。更可恨的是,住在后院的龙老太太,她是国民党权贵的外室,知道了『老刀』延误的事,怕牵连自己儿子,就跟易中海联手,把知道真相的证人要么杀了,要么赶走,还偽造了国民党传单,把罪名往『天佑父母不慎接触传单』上引……” “龙老太太……” 徐慧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怒火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滚,烧得她浑身发抖。她终於明白,公婆的牺牲不是意外,是一场被嫉妒、贪婪和自私编织的阴谋! 田丹最后说道:“解放后,『老刀』他们因为资歷当了干部,可龙老太太和易中海握著他们失职的把柄,让他们处处行方便。现在杨厂长、街道办的王主任、治安队的陈队长,都被这两人攥著,根本不敢开口。我查到了不少线索,能证明杨厂长他们失职,可易中海和龙老太太杀人灭口、偽造证据的直接证据,一直没找到…… 调查,陷入僵局了。” 田丹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喉咙乾涩得发疼。她看著徐慧真,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能將凶手绳之以法,这种无力感,她比谁都清楚。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开,发出 “噼啪” 的轻响,像是在为这段悲壮的往事嘆息。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在哭泣。徐慧真坐在小板凳上,身子微微颤抖,脸上没有眼泪,可那紧抿的嘴唇、通红的眼眶和攥得发白的拳头,都泄露了她內心的滔天巨浪。 徐慧真久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颤抖著,像寒风中摇曳的烛火,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细若蚊蚋。炕桌上,田丹用清水画的关係图渐渐乾涸,留下几道浅浅的印记,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徐慧真的心上.公婆的英勇、易中海的卑劣、龙老太太的狠辣、杨厂长等人的懦弱,每一个画面都在她脑海里反覆浮现,让她心如刀绞。 田丹坐在一旁,看著徐慧真颤抖的背影,心里满是担忧。她知道,这个消息对徐慧真来说太过沉重,既包含著对烈士的崇敬与悲痛,也藏著对阴谋者的愤怒与不甘。她伸出手,想拍拍徐慧真的肩膀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语言,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徐慧真猛地抬起头来!她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痕,虽然脸颊依旧泛红,眼眶还带著湿润,但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光芒。那光芒里没有崩溃的脆弱,没有退缩的怯懦,只有一片清冽冰冷的决心,像寒冬里不熄的火种,透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田丹姐,” 徐慧真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力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你,爹娘牺牲的真相可能永远都埋在土里,他们一辈子隱姓埋名做英雄,到最后却落得个『普通工人』的名头,还被那些小人踩著尸骨谋好处,这太冤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却让她的眼神更加清明。她望著窗外清冷的月色,月光洒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上,留下斑驳的影子,仿佛能穿透这沉沉夜色,看到几十年前那对英勇的夫妇 ,李有水握著枪保护家人的决绝,张春妮挡在孩子身前的坚毅。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田丹,那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案子,必须查到底!不管有多难,不管要等多久,就算拼上我这一辈子,也得查清楚!我不是为了报復,是为了给爹娘討一个真正的公道,是为了让那些披著人皮的豺狼,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欠爹娘的,欠所有牺牲的英雄的,都得还!”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田丹面前,语气斩钉截铁:“田丹姐,你儘管放心,我徐慧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支持你!需要钱,我把四季鲜饭馆卖了都成;需要人,我去动员街坊邻居;哪怕是要我这条命,只要能换来真相大白,我绝无二话!” 徐慧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激起层层涟漪,带著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田丹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內心蕴藏著巨大能量和坚韧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敬佩与暖流。 她也站起身,伸出手,紧紧握住徐慧真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著彼此的决心:“慧真,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气了!但是现在情况复杂,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而且他们的关係网盘根错节,不能硬碰硬,必须忍耐,讲究策略。” 第235章 糊涂 田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尤其是天佑兄弟,他马上就要从东北回来了。你也知道他的性子,看著沉稳,可一旦触及爹娘的事,肯定控制不住情绪。我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忍不住去找易中海他们对峙,到时候打草惊蛇,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明白!” 徐慧真立刻接话,反手握紧田丹的手,眼神冷静得惊人,完全看不出刚刚还在情绪崩溃,“天佑那边,我先瞒著。不是故意不告诉他,是现在真的不能说。等他带著淮如和孩子回来,我会慢慢跟他说,先让他知道爹娘是英雄,让他为爹娘骄傲。至於易中海、龙老太太那些齷齪事,还有杨厂长他们的失职,暂时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她太了解李天佑了,外表看著温和,骨子里却藏著一股执拗,要是知道爹娘的牺牲背后有这么多阴谋,肯定会立刻去找那些人算帐。徐慧真皱了皱眉,语气坚定:“他那脾气,碰上爹娘的事就像炸毛的老虎,绝对沉不住气。咱们不能让他坏了你的大局,得等找到確凿证据,有了万全之策,再告诉他所有真相。” 田丹看著徐慧真清晰的思路和冷静的判断,心中的担忧渐渐消散。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只要我们沉住气,耐心等机会,总有一天,能让真相大白,让英雄瞑目!” 窗外的夜风依旧呼啸,屋內的油灯却燃烧得更加明亮,映著两个女人坚定的脸庞,也照亮了追寻正义的道路。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此刻,她们的心中都充满了力量,为了牺牲的英雄,为了心中的正义,她们会一直坚持下去,绝不放弃。 两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徐慧真的手掌细腻,却因常年操持饭馆、洗衣做饭带著一层薄茧,指腹处还有揉面时留下的细微纹路;田丹的手修长有力,虎口处印著常年握枪留下的浅淡痕跡,那是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的证明。 她们一个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的饭馆老板娘,一个是穿梭在迷雾中追寻真相的调查者,身份、经歷截然不同,可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为了给李有水夫妇討回公道,为了还逝去烈士一个清白,为了迎接即將归来的亲人,一种基於智慧、坚韧与信任的同盟,在昏黄的油灯下悄然结成。 “嗯!” 田丹重重点头,指尖微微用力,眼神里满是篤定,“我们不能急,得等一个合適的时机,要是实在等不到,或许…… 我们可以自己製造机会。天佑兄弟这次回来,本身就是个变数。他是李有水夫妇唯一的儿子,身份特殊,要是能好好运用这份『特殊性』,说不定能帮我们在杨厂长他们的心理防线上找到突破口,但这事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让龙老太太和易中海察觉到异常。” 徐慧真眼神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田丹的手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在关键时刻可能会收集到关键证据。她轻轻点头:“我知道轻重。等他回来,我不会一上来就把所有事都说透,会先挑能说的跟他提,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至於查案的细节,还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我们再慢慢商量,从长计议。” 两人又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商议起后续的细节:徐慧真负责留意四合院里的动静,尤其是易中海和龙老太太的日常言行,比如易中海会不会跟杨厂长私下接触,龙老太太有没有突然接待陌生访客;田丹则继续追查当年的证人线索,同时让徐慧真试著从贾张氏那里旁敲侧击。 贾张氏贪財又嘴碎,说不定哪天喝多了,就会不小心说出当年易中海 “暗示” 她告密的细节。油灯的光芒跳动著,將两个女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原本纤细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坚定、高大,像两座默默守护正义的灯塔。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月色更浓了,远处传来鸡叫的声音,天快要亮了。田丹起身告辞,伸手理了理身上的深色呢子大衣,將围巾又裹紧了些:“慧真,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好好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你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散了,我们的计划也会受影响。等天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徐慧真送田丹到门口,伸手替她拢了拢围巾的边角,把漏风的地方掖好,脸上露出一个疲惫却充满力量的笑容:“放心吧,田丹姐。这些年,从开饭馆被人刁难,到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多大的风浪我都闯过来了,这点事不算什么。为了爹娘能沉冤得雪,为了天佑能安心回家,为了这个家能安稳,我徐慧真,绝不会先倒下!” 田丹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漆黑的胡同里,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留下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徐慧真轻轻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翻涌的心绪。空气中还残留著田丹身上的寒气,却让她更加清醒,接下来的路,註定不好走。 她走到床边,看著小承安恬静的睡顏,孩子的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大概是在做什么好梦。徐慧真伸出手,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头髮,眼底满是温柔。隨即,她又望向窗外南方漆黑的天际,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夜色,看到那列载著丈夫、秦淮如和孩子的火车,正冒著寒风,一点点向京城靠近。 她的眼神无比复杂,有得知真相后的沉重,有为烈士遭遇感到的愤怒,有对家人归来的期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责任和信念点燃的坚韧,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哪怕经歷风霜雨雪,也始终扎根在土地上,不肯弯折。 “天佑……” 她对著窗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著沉甸甸的决心,“快点回来吧…… 这个家需要你,爹娘的冤屈,我们也一定要洗清!” 她清楚地知道,等丈夫归来,这个家会迎来久违的团圆,厨房里会重新响起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孩子们会围著父亲撒娇要礼物。 但同时,他们也將捲入一场无声却更加凶险的战爭,与龙老太太、易中海的较量,与那张权力保护网的对抗。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像当年守护饭馆、守护孩子一样,守护这份团圆,守护这份正义。 四合院,院中央那棵老枣树终於冒了鲜绿的嫩芽,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叶片轻轻晃荡,透著股生机。可这份生机,却掩不住四季鲜饭馆厨房门口的压抑。何雨水缩在门槛边的小板凳上,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蓝布褂子里,袖口空荡荡地晃著,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麻杆,一捏就能折断。她低著头,手里攥著根枯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著,画出一道道杂乱的印子,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厨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何雨柱端著个空碗出来,看到妹妹这副没精神的样子,原本就因后厨忙碌憋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粗声粗气地训斥:“哭什么哭?耷拉著个脸给谁看?饿了你不知道说?早上出门前易大妈不是说了,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著?肯定又是你贪玩跑出去,错过了饭点!现在倒好,还学会告状了,再让我听见你说易大爷易大妈一个不字,看我不揍你!” 雨水被哥哥的吼声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树枝 “啪嗒” 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在里面打转,可她死死咬著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只要一哭,哥哥的火气只会更大。 她心里委屈得像塞了团湿棉花:中午放学回来,她饿得肚子咕咕叫,赶紧去易家找饭,可锅里空空的,连点剩饭的影子都没有。她跑去问易大妈,易大妈却拍著大腿,一脸 “无奈” 地说:“哎哟我的傻雨水哟,饭就在锅里温著呢,你是不是没仔细找?还是中午又跑出去野了?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她想辩解,说自己翻遍了锅碗瓢盆都没找到,可易大妈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还拉著院里的张婶说 “雨水这孩子,就是嘴馋,怕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弄得她百口莫辩,只能红著眼眶跑回家。 就在这时,徐慧真端著一个竹编小笸箩走了过来,笸箩里放著几个刚蒸好的开花馒头,白胖暄软,还冒著热气,散发著淡淡的麦香,这是给前堂客人准备的下酒小食。她刚从后院出来,就看到何雨柱对著雨水发脾气,再看雨水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跟针扎似的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脸上掛起温和的笑容,走过去笑著问:“柱子,这是怎么了?跟雨水嚷嚷什么呢?这么大动静,前堂客人都快听见了。” 何雨柱见是徐慧真,身上的火气收敛了些,但语气还是带著不耐烦:“慧真姐,您来的正好,您给评评理!这丫头片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整天在背后说易大爷易大妈苛待她,不给她饭吃。您说,易大爷易大妈是什么人?院里谁不夸他们心善?把我当亲儿子看,对雨水能差到哪儿去?分明就是她自己贪嘴挑食,没找到饭就瞎告状,还学会撒谎了!” 徐慧真看著何雨柱那副被易中海夫妇彻底洗脑、还自以为公正的样子,一股火气直衝头顶。她早就看出易中海夫妇的虚偽,表面对何雨水好,实则常常苛待孩子,只是碍於还没找到確凿证据,不能轻易揭穿。 但她还是硬生生压下了火气,不能打草惊蛇,万一让易中海察觉到异常,后续的调查只会更难。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雨水枯黄的头髮,指尖能感受到孩子头髮的乾涩,心里更疼了,柔声问:“雨水,告诉嫂子,中午到底吃饭了没有?跟嫂子说实话,没事的。” 雨水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徐慧真,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委屈和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知道,徐慧真嫂子是真心疼她的。她小嘴张了张,刚想说话,却瞥见哥哥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像座隨时会爆发的火山。她又怯怯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著,小声啜泣著,一个字也不敢说。 徐慧真心里的火更旺了,却只能强压著,对何雨柱耐著性子说:“柱子,雨水才多大点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有时候可能真没留意到饭放在哪儿。你是她亲哥,得多心疼她点儿,不能光听別人说。易大爷易大妈再好,毕竟是外人,难免有疏忽的时候。你平时在饭馆忙,也得多上心问问雨水吃没吃饭,別让孩子受了委屈。” 何雨柱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完全没听进去徐慧真的话:“哎呦我的慧真姐,您就別操这份心了!易大爷易大妈多好的人,我还能不信他们?肯定是这丫头不懂事,故意找事儿。我一天在饭馆忙得脚不沾地,后厨前厅两头跑,哪顾得上老是盯著她吃没吃饭?再说了,有易大爷易大妈照看著,还能让她饿著?” 他完全没意识到,易中海夫妇正是利用了他的这份 “信任” 和 “忙碌”,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何雨水当成可有可无的累赘。 徐慧真看著何雨柱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只会让他更逆反,甚至觉得她和雨水是在 “挑拨离间”。她心里又气又无奈,更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自己明明知道易中海夫妇的真面目,明明知道雨水在受苦,却因为要查李有水夫妇的案子,暂时无法揭穿真相,只能眼睁睁看著孩子受委屈。 第236章 照看 她不再跟何雨柱爭辩,只是从笸箩里拿出两个最大的开花馒头,递到雨水手里。馒头还带著温热,隔著薄薄的布褂子,能感受到那份暖意。她温声说道:“雨水,快拿著,先吃点馒头垫垫肚子,別饿坏了。晚上放学了,来嫂子家,嫂子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再蒸个鸡蛋羹,让你好好补补。” 何雨柱皱了皱眉,想说 “不用这么惯著她”,但看著徐慧真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再看看雨水手里紧紧攥著馒头、眼里满是感激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回了厨房。 雨水拿著温热的白面馒头,小鼻子抽了抽,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掉在馒头上,她却不管,只是仰起头,对著徐慧真小声道:“谢谢慧真嫂子……” 声音带著哭腔,却满是真诚的感激。徐慧真看著孩子这副模样,心里更疼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转身端著笸箩走向前堂。她得赶紧把馒头送过去,同时,也得想想要怎么才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多照看著点雨水。 老枣树上的嫩芽还在隨风晃荡,可四合院的平静下,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算计,或许只有徐慧真心里最清楚。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追寻正义的路上,儘可能地护住这些无辜的孩子,不让他们再受更多的苦。 自从撞见何雨柱训斥雨水的那天起,徐慧真就多了个心眼,悄悄留意著这个苦命的孩子。清晨路过易家门口,总能看到雨水穿著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蓝布褂子,缩著肩膀打扫院子,褂子明显短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柴棒;下雨天更让人心疼,雨水穿著一双顶破了脚趾头的布鞋,在泥水里跑,脚趾冻得通红,却不敢停下。 易大妈总说 “下雨天正好扫院子,省得洒水”。有一次傍晚,徐慧真去胡同口买酱油,远远看见雨水蹲在墙角,手里拿著个破篮子,正低头捡別人丟弃的煤核,小脸冻得发紫,鼻涕掛在鼻尖上,却还在仔细扒拉著地上的碎煤,生怕漏了一块。那一刻,徐慧真再也忍不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疼,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照看著这个孩子。 几天后,徐慧真特意找了个何雨柱在饭馆后厨歇脚的空档,端著杯热茶走过去,笑著说:“柱子,跟你说个事儿。我看雨水这孩子,身子骨弱,上次去学校问了问老师,说她上课总没精神,学习也跟不上。我跟二丫说了,让雨水晚上过来跟二丫一起写作业,二丫学习好,正好能辅导辅导她。女孩子家,总得多识几个字,將来不管是找活儿干还是过日子,都能有个出路,你说是不是?” 何雨柱当时正被易中海天天灌输 “女子无才便是德”,心里本想拒绝,觉得女孩子上学没用,还不如早点帮著家里干活。可转念一想,徐慧真家条件好,二丫在学校確实是尖子生,雨水去了说不定真能学进去;再者,把雨水推到徐慧真家,自己也省得天天听易大妈抱怨 “雨水不懂事”,还能落个 “关心妹妹学业” 的名声。他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头说:“那…… 那就麻烦慧真姐了,这丫头要是不听话,您该说就说,別惯著她。” 就这么定了下来,何雨水开始了在四季鲜后院 “半寄养” 的生活。每天下午放学,她都会背著那个缝了又缝的书包,准时出现在四季鲜后院门口,怯生生地喊一声 “慧真嫂子”,等徐慧真应声了,才敢进门。 徐慧真早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每天傍晚做饭时,她总会 “恰好” 多做一些有营养的菜:早上买的新鲜鸡蛋,燉成滑嫩的鸡蛋羹,上面撒点葱花;中午剩下的五花肉,切成细丝,和青椒一起炒,喷香扑鼻;偶尔还会熬点骨头汤,放点萝卜或者土豆,咕嘟咕嘟燉得软烂。 雨水一进门,徐慧真就会笑著招手:“雨水来了?快过来,帮嫂子尝尝这鸡蛋羹咸淡,我总怕放多了盐。” 或者端著刚炒好的肉丝,说:“今天买的肉多了,菜做多了,雨水、二丫,你们俩正长身体,多吃点,別浪费了。” 雨水刚开始还很拘谨,只敢夹一点点菜,小口小口地吃,后来见徐慧真总是往她碗里夹菜,二丫也热情地跟她分享,才慢慢放开了些。看著她把碗里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原本蜡黄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起来,徐慧真心里才稍稍好受些。 有时小丫会噘著嘴,小声跟二丫抱怨:“姐,嫂子给雨水姐姐夹的肉比给我的多。” 二丫总会瞪她一眼,小声说:“雨水以前总饿著肚子,你少吃一口怎么了?” 小丫吐吐舌头,也就不敢再多说了,还会主动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雨水。 到了换季的时候,徐慧真去布店扯布,给二丫和小丫做新衣服,总会多扯一块,悄悄记下雨水的尺寸。每次雨水来写作业,她都会趁孩子不注意,用手量量她的肩宽、身长,记在心里。衣服做好后,她给雨水的时候,总会找个自然的理由:“你看二丫去年这件褂子,她长得快,今年穿不下了,我改了改,你试试合不合身,別嫌弃样式旧。” 或者拿著用零碎布头缝的小袄,说:“这布头是布店处理的,便宜,我想著放著也浪费,就给你缝了件小袄,冬天穿能暖和点。” 渐渐地,雨水身上再也没有了破洞的衣服,穿的都是乾净合身的衣裳,头髮也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后来,徐慧真又收拾了东厢房的一小块地方,找了张旧木板床,铺上新的褥子和被子,把床支在二丫房间旁边,用布帘隔开。她跟何雨柱说:“柱子,雨水现在学习到挺晚,晚上黑灯瞎火的,让她跟二丫挤挤睡,省得跑夜路不安全,也能多跟二丫请教请教题目。” 何雨柱自然是乐意的,满口答应。 实际上,雨水很多时候就住在那里,晚上就回四季鲜后院睡觉。二丫懂事,知道雨水心里苦,对她格外好:写作业时耐心教她不会的题目,晚上睡觉前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还会把自己的小发卡、小橡皮分给她。雨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怯生生、总低著头的小姑娘了。 雨水的学费和书本费,徐慧真也悄悄替她交了。每次开学前,她都会提前去学校,找到雨水的班主任,把钱递过去,笑著说:“老师,雨水家里条件不太好,她哥忙著干活也顾不上,我是邻居,就帮著垫付一下学费,您別跟孩子说,省得她有心理负担。” 老师早就隱约知道何家的情况,知道雨水在易家过得不容易,便默许了,还时常在学校多关照雨水几分。 雨水原本因为经常饿著肚子,上课没精神,学习吃力,在二丫的辅导和老师的关照下,成绩慢慢跟上了,期末考试时,数学还得了个 “良”,她拿著成绩单跑回来,兴奋地跟徐慧真和二丫分享,眼里的光芒比星星还亮。 徐慧真对雨水的关怀,细致到了骨子里:看到雨水指甲长了,会拿出指甲刀,轻轻帮她剪;发现雨水头髮乱了,会找来梳子,给她梳成整齐的小辫子;下雨天知道雨水没伞,会让二丫拿著两把伞去学校接她;冬天怕雨水冻手,会织一副手套,说是 “二丫织坏了的,你凑合用”。 这些细微的温暖,是雨水在易中海夫妇那里从未得到过的,也是在被蒙蔽的哥哥何雨柱那里从未感受过的。渐渐地,雨水看徐慧真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怯懦、警惕,变成了全然的依赖和孺慕,喊 “慧真嫂子” 时,声音也越来越甜,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徐慧真商量。 有一次,雨水得了老师的表扬,回家路上买了一颗糖,捨不得吃,揣在兜里带回四季鲜后院,踮著脚尖递给徐慧真:“慧真嫂子,您吃,可甜了。” 徐慧真接过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摸了摸雨水的头,笑著说:“嫂子不吃,雨水吃,这是你应得的。” 看著雨水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徐慧真暗暗想:就算为了这些孩子,也要儘快查清真相,让易中海夫妇得到应有的惩罚,让这个四合院再也没有委屈和算计,只有真正的温暖和安寧。 何雨柱偶尔会在饭馆打烊后,绕到四季鲜后院看妹妹。每次推开门,总能看见雨水坐在桌前,就著油灯的光写作业,身上穿的是乾净合身的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小脸透著健康的红润,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缩在角落、满身补丁的模样。 有一回,他正好撞见徐慧真端著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过来,笑著往雨水碗里拨了大半:“快吃,补补脑子,写作业才有精神。” 雨水抬头冲他笑了笑,嘴里还嚼著饭,含糊地喊了声 “哥”。何雨柱站在门口,心里竟生出几分 “果然如此” 的篤定。 之前易大妈总跟他说 “雨水这孩子就是欠管教,你看她以前多邋遢,没人好好教就不懂事”,现在见妹妹在徐慧真这儿变得这么 “规矩”,他更觉得是徐慧真 “会教”,把雨水的 “坏毛病” 都改了,却完全没往深处想:雨水以前的 “邋遢”,是因为衣服总也穿不上合身的;以前的 “没精神”,是因为总也吃不饱肚子。 他甚至还跟徐慧真感慨:“慧真姐,还是您有办法,把这丫头教得这么听话。回头我得好好谢谢易大爷易大妈,要不是他们当初劝我让雨水来您这儿,这丫头还不知道野成什么样呢。” 徐慧真听著他这番被蒙蔽的话,心里又气又无奈,却只能顺著他的话说:“雨水本来就乖,就是以前没人好好照看。你放心,我会看著她的。” 看著何雨柱转身离开时那副全然放心的样子,徐慧真轻轻嘆了口气。他终究还是没看清易中海夫妇的真面目,还把豺狼当成了恩人。 不过,每当看到雨水一点点变化,徐慧真心里的欣慰总能压过这份无奈。以前雨水说话总是怯生生的,头也不敢抬,现在会主动跟饭馆的伙计打招呼,甚至敢跟二丫、小丫一起在院子里追著玩;以前她总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生怕占了別人的地方,现在会大方地跟徐慧真分享学校里的事。 虽然都是小事,比如 “今天老师夸我字写得好看”“同桌给了我一颗糖”,但孩子那洋溢著天真笑容的小脸总是让人充满希望。有一次,雨水还拿著自己画的画给徐慧真看,画上是一间小房子,房子里有四个人,她指著画说:“这是慧真嫂子,这是二丫姐,这是小丫,这是我。” 徐慧真看著画上歪歪扭扭的小人,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只是这份欣慰里,总掺著几分酸楚。每当夜深人静,徐慧真忙完店里的活,轻手轻脚走进东厢房,看著雨水和二丫挤在一张床上熟睡的模样。雨水眉头舒展著,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大概是做了个好梦。 徐慧真就会坐在床边,轻轻拂过雨水额前的碎发,低声嘆息:“好孩子,再忍忍…… 等你天佑哥从东北回来,等田丹姐姐找到能揭穿易中海他们的证据,咱们就能把你爹从保定叫回来,让你和你哥、你爹真正团圆。到时候,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吃饭、上学,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那些坏人,也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对雨水的这份庇护,成了徐慧真在沉重秘密下难得的慰藉。白天,她要顶著压力打理饭馆,要不动声色地留意易中海和龙老太太的动静,要跟田丹悄悄商议查案的细节,心里总是像压著一块巨石。 第237章 顛簸 可到了晚上,看著雨水那张渐渐有了光彩的脸,听著她甜甜地喊 “慧真嫂子”,徐慧真就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值得的。她不仅是在护著一个孩子,更是在对抗易中海那副偽善的面具,用这种沉默却坚定的方式,守护著心里的正义。 而对雨水来说,四季鲜的后院就是乱世里难得的避风港。在这里,她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不用再穿破洞的衣服,不用再看易大妈的脸色,更不用再怕哥哥的训斥。徐慧真的关怀像春日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了她心里的怯懦和不安;二丫的陪伴像同龄人的慰藉,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姐妹间的温暖。 她开始期待每天放学,期待回到这个有饭菜香、有灯光、有关怀的地方。有时晚上躺在床上,她会小声跟二丫说:“二丫姐,我觉得慧真嫂子就像我娘一样。” 二丫总会轻轻拍著她的背,说:“慧真嫂子就是最好的人。” 这份温暖的羈绊,在寂静的四合院里悄悄生长著,像暗夜里的一点星光,不仅照亮了雨水的童年,也成了徐慧真在追寻正义的路上,最坚实的力量支撑。 东北边境小站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寒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人脸上、手上,呼出的白气刚飘出就凝成了霜。站台上光禿禿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著,光线勉强驱散些黑暗,铁轨在寒风中泛著冷硬的光。 李天佑站在站台边缘,一手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里面是刚满百天的小勇子,厚厚的棉被把孩子裹成了个小圆球,只露出小半张脸,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还没醒;另一只手紧紧搀著身边的秦淮如。 秦淮如刚坐完月子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復,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穿著一件厚实的棉袄,依旧忍不住往李天佑身边靠了靠,想多沾点暖意。她的头髮用头巾包著,只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里带著对归乡的期待,也藏著几分旅途的不安。 两人身后放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蓝布旅行袋,拉链都快拉不上了,里面装著李天佑特意从东北搜罗的特產,晒乾的榛蘑、元蘑,颗粒饱满的榛子,还有给徐慧真和孩子们带的松子,除此之外,就是小勇子的尿布、小衣服和几包婴儿奶粉,每一样都叠得整整齐齐,塞得满满当当。 “呜 ——” 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清晨的寂静,远处传来火车的轰鸣声,一列绿皮火车喷吐著浓黑的烟雾,像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 “哐当哐当” 的声响,震得站台都微微发颤。 李天佑握紧秦淮如的手,低声说:“车来了,小心点。” 这不是直达京城的火车,他们得先坐这趟车到省城枢纽站,再转乘去京城的列车,光是这段路就要走整整一天一夜,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火车停稳后,车门 “哗啦” 一声被拉开,乘客们像潮水般涌下来,又有更多人挤上去,车厢门口瞬间堵得水泄不通。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大人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碰撞的声响,还有列车员 “让一让,別挤” 的疏导声。 李天佑护著秦淮如和孩子,费了好大劲才挤上车厢。车厢里挤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各种气味扑面而来:呛人的烟味、汗水的酸臭味、有人带的咸菜散发的咸腥味,还有角落里婴儿的奶腥气,混合在一起,格外刺鼻。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还好是靠窗的两人座,座位是硬邦邦的木板,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李天佑先让秦淮如坐下,帮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又把行李放在座位底下,自己才抱著孩子坐在外面的位置,用身体挡住过道上拥挤的人群,儘量给秦淮如和孩子留出点空间。 火车缓缓开动,巨大的 “哐当哐当” 声从车轮处传来,车厢也跟著剧烈顛簸起来。刚还在熟睡的小勇子被惊醒,小嘴一瘪,“哇” 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又响又亮,在嘈杂的车厢里格外显眼。 秦淮如连忙从李天佑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晃著,低下头,凑在孩子耳边低声哼唱著摇篮曲,声音温柔,却难掩初为人母的疲惫和焦虑。她怕孩子哭吵到別人,更怕孩子在顛簸的旅途中生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哟,这小娃,嗓门真亮堂!” 对面座位上,一位头髮花白的东北大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笑著搭话。大娘穿著一件灰布棉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很慈祥,手里还拿著半只没纳完的鞋底,线轴別在衣襟上。“看著眉眼,隨他娘,俊著呢!几个月了?” 秦淮如见大娘和善,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满百天不久,第一次带他出远门,给您添麻烦了。” “哎呦,说啥麻烦!这么小的娃就跟著大人遭罪,不容易哟。” 大娘放下鞋底,从隨身带的蓝布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拨浪鼓,鼓面上画著个胖娃娃,用红绳繫著,递到秦淮如面前,“给娃玩玩,这玩意儿响,兴许就不哭了。俺孙子以前就喜欢这个,吵的时候一摇就安静了。” 秦淮如连忙道谢,接过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咚咚咚” 的清脆声响传来,小勇子果然被吸引了,哭声渐渐小了,眨巴著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那个会响的小玩意儿,小胳膊伸出来,想要去抓。秦淮如趁机把拨浪鼓放在他手里,看著孩子专注玩耍的模样,脸上终於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大娘很健谈,得知他们是要回关內京城,就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著旅途上的注意事项:“到了省城枢纽站,你们可得看好行李,那儿人多眼杂,小偷多,尤其是带孩子的,別光顾著看娃,把行李忘了;转车的时候记得提前去检票口,晚了容易赶不上;要是饿了,就去车站食堂买碗热汤麵,別总吃凉的,对娃娘的身子不好。” 说著,大娘还从布包里拿出用报纸包著的煮鸡蛋和贴饼子,塞给李天佑和秦淮如:“俺家老头子给俺煮的鸡蛋,还有俺自己烙的贴饼子,你们拿著垫垫肚子,火车上的饭贵,还不好吃。” 李天佑和秦淮如连忙推辞,可大娘执意要给:“拿著吧!出门在外,谁还没个不方便的时候?俺一个老太婆,吃不了这么多。” 盛情难却,两人只好收下,心里暖暖的。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像一缕暖阳,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和寒冷,让漫长而艰辛的归乡路,多了几分温情与慰藉。 火车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边境的荒原变成了农田,太阳也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落在小勇子熟睡的脸上,也落在李天佑和秦淮如带著希望的眼眸里。京城越来越近了,家里的亲人,也越来越近了。 当火车缓缓驶入省城枢纽站时,窗外的景象瞬间变得拥挤不堪。站台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涌动,有的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有的提著装满土特產的篮子,还有的抱著哭闹的孩子,每个人都脚步匆匆,脸上带著赶路的焦急。 火车刚停稳,车门就被挤得变形,下车的人还没完全走空,上车的人就已经涌了上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检票员的吆喝声、旅客的爭吵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车站广播里重复的车次播报,嘈杂得让人头晕。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挑战来了。他先扶著秦淮如慢慢下车,又弯腰把座位底下的两个旅行袋拎出来,一手紧紧抱著裹得严实的小勇子。孩子被外面的喧闹声惊醒,小嘴巴微微撅著,眼神里满是茫然。一手死死抓著秦淮如的胳膊,还得用眼角的余光盯著脚边的行李,生怕被人流衝散。 刚走下站台,就被汹涌的人潮推著往前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身后不时有人撞到他的后背,身前也有人挤著他的胳膊,秦淮如被挤得脸色发白,紧紧贴著他的胳膊,小声说:“天佑,慢点,我有点喘不过气。” “別怕,跟著我。” 李天佑把秦淮如往身边拉了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儘量给她留出一点空间。就在这时,车站广播里传来了去往京城方向列车的检票通知:“前往京城的 k128 次列车即將开始检票,请旅客朋友们儘快前往 3 號检票口检票……” “快!去京城方向的车马上要检票了!” 李天佑心里一紧,大声喊著,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根本传不远。他只能加快脚步,在人流中艰难地往前挤,时不时要停下来调整怀里的孩子,还要弯腰把被人踢到一边的旅行袋往身边拉一拉,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即使在寒冷的车站里,后背也渐渐被汗水浸湿。 就在他们快要挤到 3 號检票口附近时,一个穿著破烂棉袄的瘦小男人突然从旁边的人群里钻了出来,看似无意的猛地撞了秦淮如一下。秦淮如抱著孩子本就站不稳当,被这么一撞,身体踉蹌著差点摔倒,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勇子。 李天佑连忙伸手扶住她,还没等他开口,就瞥见那男人的手飞快地伸向自己斜挎在身后的军用挎包。那里面装著他和秦淮如的身份证、车票,还有一部分钱和几块从东北带回来的银饰。 这些明面上的贵重东西虽然早就被他当著秦淮如的面偷偷收到了空间里,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零钱做掩饰,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多照看几分,毕竟这挎包是对外的 “幌子”,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干嘛呢!” 李天佑反应极快,几乎在那男人的手碰到挎包的瞬间,身体猛地一侧,同时抬起手肘,狠狠格开那只脏手。手肘撞在男人的手腕上,发出 “啪” 的一声轻响,男人疼得齜牙咧嘴,手瞬间缩了回去。 李天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那是在战场上经歷过生死淬炼出的杀气,死死瞪著眼前的男人,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想偷东西?” 那小偷被他的眼神和气势嚇了一跳,原本闪烁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他本以为这个抱著孩子的男人看起来温和,又是带著妻儿赶路的,肯定容易得手,没想到对方如此警觉,而且那眼神里的狠劲,让他心里发怵,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对方狠狠收拾一顿。 他连忙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对不起,认错人了”,然后转身就钻进旁边的人群里,像泥鰍一样穿梭在旅客之间,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被李天佑追上来。 秦淮如刚才被撞了一下,又看到李天佑制止小偷的动作,嚇得脸色煞白,心怦怦直跳,手紧紧抓著李天佑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小勇子,生怕孩子受到一点伤害。小勇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小嘴一瘪,又开始小声哭闹起来。 李天佑连忙把秦淮如和孩子护在怀里,轻轻拍著秦淮如的后背,低声安慰道:“没事了,別怕,那小偷已经跑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更加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过身边每一个靠近的人。 刚才的惊险让李天佑不敢有丝毫放鬆,现在的人流里鱼龙混杂,再加上人生地不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小偷或者不怀好意的人。他像一头守护幼崽的雄狮,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著,左手紧紧抱著孩子,右手护著秦淮如,脚边的旅行袋也被他用脚勾著,寸步不离。 第237章 到家 “咱们快去检票,別耽误了车次。” 李天佑扶著秦淮如,加快脚步往 3 號检票口走去。虽然刚才的插曲让人心有余悸,但好在有惊无险,只要顺利检票上车,就能离京城更近一步,离家里的亲人更近一步。 秦淮如慢慢平復著紧张的心情,紧紧跟著李天佑的脚步,看著他坚实的背影,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有他在身边,再艰难的旅途,似乎也能扛过去。 前往京城的列车晚点通知在候车室广播里反覆播报,每一次响起,都像给李天佑和秦淮如的耐心再添一道磨损。候车室里冰冷的水泥地面透著寒气,即使垫著行李袋,秦淮如的腿还是很快就冻得发麻。 她怀里的小勇子因为环境嘈杂、空气污浊,再加上到了餵奶时间,哭闹得越来越厉害,小脸涨得通红,小胳膊小腿不停蹬踹,声音嘶哑得让人心疼。 “乖,勇子乖,不哭了啊……” 秦淮如一边轻轻拍著孩子的背,一边四处张望,想找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候车室里到处都是人,座椅上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挤满了蜷缩的旅客,只有靠近卫生间的角落还有一小块空地。 虽然气味不太好,但至少能避开大部分人流。她抱著孩子慢慢挪过去,背对著来往的人群,將棉袄的衣襟拉开,有些狼狈地给孩子餵奶。 李天佑看在眼里,既心疼孩子,又怜惜秦淮如。他摸了摸怀里军用水壶,里面的热水早就凉了,便说:“淮如,你先在这儿等著,我去打开水处接壶热水,再看看能不能找点热的东西给你垫垫肚子。” 秦淮如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小心点,別走远了,这边人多。”“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李天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挤进人流。 打开水处排著长长的队,李天佑站在队伍里,时不时回头望向秦淮如的方向,生怕她们母子遇到麻烦。好不容易接满热水,他又想起带的奶糕,那是出发前特意买的,准备给孩子应急。 他找了个空著的长椅角落,把奶糕掰成小块放进搪瓷缸里,倒上热水慢慢搅拌,一边搅一边用嘴吹著,直到奶糕化成温热的糊状,才小心翼翼地端著往回走。 “淮如,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我把奶糕温好了,等勇子喝完奶,要是还闹,就餵点这个。” 李天佑把水壶递给秦淮如,又把搪瓷缸放在旁边的行李袋上。 秦淮如接过水壶,喝了几口热水,身子渐渐暖和起来,看著李天佑额头上的汗珠,轻声说:“辛苦你了,跑前跑后的。” “跟我还说啥辛苦,咱们马上就能到家了。” 李天佑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勇子的脸蛋,孩子正含著奶,渐渐安静下来,眼神也变得迷离。 不知又等了多久,广播里终於传来前往京城的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李天佑连忙拎起行李,扶著秦淮如,抱著已经睡著的小勇子,跟著人流往检票口走。可上了车,两人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列用闷罐车厢改造的临时客车,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顶部几个小小的透气孔,光线昏暗,空气里混杂著汗味、脚臭味和食物的餿味,污浊得让人喘不过气。车厢里没有座位,旅客们只能席地而坐,有的靠在行李上,有的蜷缩在角落,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这可咋整……” 秦淮如看著拥挤的车厢,眉头紧紧皱起,生怕挤到怀里的孩子。李天佑四处打量,很快注意到靠近车门的地方有个小角落,因为车门偶尔会打开透气,空气稍微好点,而且旁边有个铁皮箱子,能挡住一部分人流。 他咬咬牙,仗著在部队练出的灵活身手,小心翼翼地挤过人群,一边走一边说:“麻烦让让,借过一下,有孩子……” 好不容易挤到那个角落,他先把两个旅行袋铺在地上,又从包里拿出厚外套铺在上面,才扶著秦淮如坐下:“你先坐著,把勇子护好,我挡在外面。” 秦淮如坐下后,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靠在铁皮箱子上,终於鬆了口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天佑则站在她面前,像一尊门神一样,微微张开双臂,挡住来往的人流,防止有人不小心撞到她们母子,同时用身体挡住从车门缝隙灌进来的寒风。 到了夜晚,车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还有旅客翻身、咳嗽的声音。秦淮如靠在车厢壁上,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打盹了,怀里的小勇子也睡得香甜,小嘴巴还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天佑却毫无睡意,他靠在旁边的行李上,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动静。他怕有人趁乱偷东西,更怕有人不小心碰到秦淮如和孩子。 偶尔有旅客起身去卫生间,经过时不小心撞到他,他也只是低声说句 “小心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妻儿。看著秦淮如疲惫的睡顏,额头上还带著旅途的倦意,再看看孩子安静的小脸,李天佑心里充满了愧疚和疼惜。 如果不是因为他,秦淮如和孩子也不用跟著受这份罪。但更多的,是即將到家的迫切期待,再坚持一会儿,就能见到慧真,见到孩子们,就能回到那个真正属於他们的家了。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站得更稳些,继续守护著妻儿,在这拥挤而艰苦的车厢里,等待著黎明的到来,等待著抵达京城的那一刻。 夜色渐深,闷罐车厢里的鼾声愈发响亮,混杂著铁皮车厢因顛簸发出的 “哐当” 声,形成一曲粗糙的旅途交响乐。秦淮如靠在冰冷的铁皮箱子上,刚打了个盹,就被怀里小勇子的扭动惊醒。 孩子的小屁股拱了拱,小脸也皱了起来,嘴里还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她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尿布,果然已经湿了,而且隱隱有些发凉,怪不得孩子不舒服的扭来扭去。 “这孩子,又尿了。” 秦淮如轻声嘀咕著,眉头微微皱起。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左右都是席地而坐的旅客,有人靠在行李上睡得正香,有人还在低声閒聊,空气中瀰漫著汗味与灰尘混合的味道,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更別说给孩子换尿布了。 她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李天佑,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天佑,勇子尿布湿了,得换一下。” 李天佑立刻回过神,原本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扭动的孩子,又望了望拥挤的车厢,很快有了主意:“你先抱著勇子,我来挡著。” 说著,他往旁边挪了挪,微微张开双臂,像一道屏障似的挡住左右的旅客,又轻轻拍了拍旁边一位打盹的大叔:“同志,麻烦您稍微往那边挪一点点,给孩子换个尿布,谢谢您了。” 大叔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秦淮如怀里的孩子,连忙点点头,往旁边缩了缩,让出一小块空隙。李天佑又从行李袋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厚布,铺在秦淮如身前的地面上,那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路上给孩子换尿布时能铺著,免得弄脏衣服,也免得冰到孩子。 “你把勇子放在布上,我帮你递东西。”李天佑艰难的蹲下身,给秦淮如打下手。车上空间实在有限,一个人是绝对搞不定的。 秦淮如小心翼翼地把小勇子放在铺好的厚布上,孩子离开温暖的怀抱,顿时醒了过来,小嘴一瘪,又开始哼哼唧唧。 “乖,勇子乖,马上就好,不凉啊。” 秦淮如一边轻声哄著,一边快速解开孩子裹著的小被子。车厢里光线昏暗,她只能借著顶部透气孔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孩子的小身子。 她先轻轻托起孩子的屁股,用早就准备好的乾草纸仔细擦了擦,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珍宝。孩子的皮肤娇嫩,她生怕擦重了弄疼孩子。旁边一位带著孩子的大嫂看到了,主动递过来一小包滑石粉。 “妹子,用这个给孩子扑点,能舒服点,我家娃也用这个。” 秦淮如连忙道谢,接过滑石粉,倒了一点在手心,搓匀了轻轻扑在孩子的小屁股上,一股淡淡的清香驱散了些许异味。 接著,她从隨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乾净的尿布。这是她出发前连夜缝的,用的是柔软的旧棉布,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先把尿布展开,小心地垫在孩子身下,然后轻轻抬起孩子的腿,把尿布的边角对齐,再慢慢系好带子。孩子似乎觉得舒服了,也不再哼哼,反而伸出小手,抓住秦淮如的衣角,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像是在撒娇。 “好了好了,咱们勇子又乾净了。” 秦淮如笑著捏了捏孩子的小脸,又把小被子重新裹好,开始哄孩子睡觉,动作麻利又细心。这期间,李天佑就一直稳稳地站在旁边,不仅挡住了来往的旅客,还时不时帮她递纸巾、拿尿布,眼神里满是心疼与默契。 李天佑知道,秦淮如刚坐完月子不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復,在这么拥挤的环境里给孩子换尿布,肯定累得慌,他能多分担就多分担一些吧。 换完尿布,秦淮如把小勇子抱起来,轻轻晃著哄了一会儿,孩子很快又睡著了。她靠在铁皮箱子上,轻轻舒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刚才一直紧绷著神经,生怕碰到孩子,也怕打扰到別人,现在终於鬆了口气。旁边的大嫂看著她,笑著说:“妹子,你这当妈的真细心,孩子跟著你,遭不了罪。” 秦淮如笑了笑,眼神里带著几分疲惫,却也藏著温柔:“孩子还小,不细心点不行。” 她抬头看向李天佑,发现他正用袖子悄悄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心里顿时暖暖的。 虽然旅途艰辛,车厢简陋,但有丈夫在身边守护,有陌生人的善意相助,还有怀里孩子安稳的呼吸,她就觉得,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下去。只要能快点回到京城,回到那个有人等著的家,一切都值得。 李天佑重新调整了姿势,继续挡在她身前,低声说:“累了吧?靠在我身上歇会儿,我看著。” 秦淮如点点头,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怀里抱著熟睡的孩子,听著车厢里的鼾声与火车的顛簸声,渐渐闭上了眼睛。虽然环境依旧简陋,但她的心却格外安稳。因为她知道,他们离家,越来越近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火车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在铁轨上发出 “哐当哐当” 的沉重声响,像一位喘著粗气的老者,缓缓驶入京城火车站。晨曦的微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给拥挤的车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李天佑和秦淮如布满倦意却难掩期待的脸庞。 小勇子在秦淮如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张著,嘴角还掛著浅浅的笑意,仿佛也感知到了即將到家的喜悦。 隨著火车停稳,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旅客们纷纷拎起行李,迫不及待地往车门外挤。李天佑一手拎著旅行袋,一手扶著秦淮如,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跟著人流慢慢走出车厢。 刚踏上站台,一股熟悉的京城气息就扑面而来。没有东北边境的凛冽寒风,空气里带著春日的温润,还夹杂著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让两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瞬间放鬆下来。 走出车站大门,眼前日思夜想的熟悉的景象让两人不由眼眶一热:不远处的灰色城墙在晨曦中静静矗立,砖缝里还留著岁月的痕跡,城墙上爬著的藤蔓冒出嫩绿的新芽;前门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行人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提著菜篮去赶早市,有的推著自行车匆匆上班,还有小贩挑著担子,沿街叫卖著 “大果儿 —— 焦圈儿 ——”,京腔京韵的吆喝声清脆响亮,充满了烟火气。 第238章 冷落 李天佑和秦淮如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肩上半个多月的千斤重担。旅途的疲惫、转车的惊险、车厢的拥挤,在看到这熟悉的景象时,都变得微不足道。秦淮如轻轻摸了摸怀里孩子的脸蛋,声音带著一丝哽咽:“终於…… 到京城了。” 虽然两人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酸痛难忍,可当他们朝著记忆中那条胡同的方向走去时,脚步却不自觉地越来越轻快。 沿途的街景渐渐变得熟悉:街角那家熟悉的杂货店还开著,老板正站在门口卸货;路边的老槐树抽出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甚至连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豆汁儿焦圈味儿,都让他们觉得无比亲切。 “前面就是南门大街的岔口了,过了那道牌楼,再走两条胡同就到家了。” 李天佑指著前方,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眼神里满是激动。他想起离开家时的场景,徐慧真站在院门口挥手,二丫和小丫蹦蹦跳跳地喊著 “天佑哥早点回来”,如今,终於要回到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了。 秦淮如的眼圈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紧紧跟著李天佑的步伐,低头看著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小声说:“勇子,咱们到家了,马上就能见到慧真阿姨和姐姐们了。” 话音刚落,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滴在孩子的小棉袄上。 这半个多月的顛簸,穿越了大半个中国,经歷了寒风刺骨的边境、拥挤不堪的车厢、时刻警惕的小偷,所有的艰辛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值得。 当那座熟悉的南门大街牌楼出现在眼前时,两人都停下了脚步。牌楼是青灰色的,上面刻著 “南门大街” 四个大字,虽然有些斑驳,却依旧庄重。 他们抱著孩子站在胡同口,目光越过牌楼,望向里面那棵熟悉的老槐树 。树枝粗壮,枝繁叶茂,树下还能看到几个孩子在玩耍;老槐树后面,就是他们日夜思念的四合院院门,隱约能看到院墙上爬著的牵牛花。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狂跳,近乡情怯与巨大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几乎迈不动步子。李天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家的味道,他握紧秦淮如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与颤抖,轻声说:“走!咱们回家!” 他挺直了脊樑,儘管身体依旧疲惫,眼神却无比坚定。抱著熟睡的儿子,牵著秦淮如的手,两人一步一步朝著那个飘著饭菜香、充满烟火气的家走去。胡同里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他们身上,也照亮了回家的路。那里有等待他们的亲人,有温暖的饭菜,有安稳的生活,还有属於他们的、崭新的开始。 晨光熹微时,南锣鼓巷还浸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胡同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透著几分寧静。可四季鲜饭馆门口早已热闹起来,蒸笼 “呼呼” 地冒著滚滚白气,那雾气裹著白面馒头的麦香、猪肉包子的油香,还有刚蒸好的海蠣子的鲜气,在空气里瀰漫开来,引得早起的街坊忍不住驻足张望。 后厨里,何雨柱正光著膀子,抡著一把大菜刀 “哐哐” 地剁骨头,骨头渣子溅在案板上,他却毫不在意,嘴里还哼著小曲。再过会儿午市就要开始,这骨头是准备燉午市的汤底的,得提前处理好。 前院的金宝和老刘则围著一辆三轮车,忙著卸下对门供销社刚送来的新鲜蔬菜:绿油油的菠菜还带著露水,红彤彤的西红柿透著鲜亮,金黄的南瓜沉甸甸的,两人一边搬一边念叨 “今天的菜真新鲜,中午准能卖得好”。 不大的店面里,几张桌子旁早已坐满了客人:早起遛弯的老街坊端著一碗热粥,就著一碟咸菜,慢悠悠地喝著;赶著上班的工人则狼吞虎咽地吃著包子,时不时端起碗灌一口豆浆,嘴里还催促著 “伙计,再给我来两个肉包,打包带走”。整个饭馆里,吆喝声、吃饭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 徐慧真繫著一条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髮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在柜檯后,手指飞快地拨著算盘,“噼里啪啦” 的声响清脆悦耳。 “张大爷,您这碗粥、两个菜包,一共八分钱”“王师傅,您昨天欠的饭钱,今天一起结了吧,总共三毛二”,她清亮的嗓音准確地报著菜名和价钱,眼睛却时不时扫向前院,看到有客人招手,立刻喊 “金宝,快给那边客人添碗茶水”,看到厨房的伙计们忙不过来,又叮嘱 “老刘,把刚卸的菠菜洗了,等会儿炒个菠菜鸡蛋”。 忙了好一会儿,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隨手用袖子擦了擦,刚想喝口水歇会儿,门口的光线突然一暗。三个人影出现在逆光里,挡住了清晨的阳光。徐慧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怀里抱著裹得严实的襁褓,身形她再熟悉不过;男人身旁跟著一个身形纤细、脸色略显苍白的女人,脚下还放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蓝布旅行袋,袋口露出几缕晒乾的蘑菇。 饭馆里的喧囂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正在剁骨头的何雨柱停了手,金宝和老刘也忘了搬菜,连吃饭的客人都忍不住抬头看向门口。徐慧真拨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算珠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愣在了原地。是李天佑,是他回来了,自己的男人回来了! 李天佑也一眼就看到了柜檯后的徐慧真。半年多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明显了些,眉眼间藏著掩不住的疲惫,可那股子爽利干练的劲头却更胜以往,依旧是那个能把四季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徐慧真。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跟她说路上的艰辛,想跟她说对她和孩子的思念,想跟她说新生的孩子有多可爱,可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著沙哑和无限思念的呼唤:“慧真……” 站在李天佑身旁的秦淮如有些侷促地攥紧了衣角,她看著眼前这个 “厉害又善良” 的女人,轻声跟著叫了一句:“慧真姐。” 徐慧真的目光却迅速从李天佑脸上移开,仿佛没听见他的呼唤,也没看到他眼中的期待,而是瞬间聚焦在了秦淮如和她怀里的襁褓上。她脸上的愣神瞬间消失,原本略带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瞬间绽放出无比真切而热烈的笑容,连眼角都弯了起来,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快步从柜檯后绕了出来! “淮如,你们可算到了,一路上肯定受了不少罪吧?” 她一把拉住秦淮如的手,掌心的温度让秦淮如瞬间放鬆下来。接著,她又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秦淮如怀里的孩子,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哎呦呦,这就是勇子吧?快让婶子瞧瞧,这小脸蛋,红扑扑的,这大眼睛,真俊!一看就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著,她无比自然地从秦淮如怀里接过孩子,手臂轻轻托著孩子的腰,动作轻柔又熟练,仿佛那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她一边轻轻晃著孩子,一边一连声地吩咐:“金宝,老刘,別愣著了,快把李师傅和秦医生的行李拿到后院东厢房去,注意轻点,別碰坏了里面的东西。柱子,灶上不是温著鸡蛋羹吗?赶紧盛一碗送来,给淮如补补身子。二丫,小丫,快出来,你哥和秦姐回来了,还带了小弟弟!” 她热情地簇拥著还有些懵的秦淮如,一边走一边跟她说 “后院暖和,我早就给你们收拾好房间了”“勇子这孩子真乖,一点都不闹”,自始至终,看都没再看李天佑一眼,仿佛他是个透明的存在。就连听到动静,从后院往外冲了一半的二丫、小丫和小承安,也被她半路拦了回去,只来得及对著李天佑喊了声“哥哥” “爹”,就被拉著去看小弟弟了。 李天佑伸出去想打招呼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接著又化为一丝无奈的訕訕。他摸了摸鼻子,看著妻儿被自己的正牌老婆热热闹闹地接走,自己却像个外人似的被晾在原地,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涩。 他当然知道徐慧真这是真生气了,气他当初说好了很快回来,结果延迟了半年多;气他只顾自己快活,让秦淮如一个人在东北怀孕、生產,受了那么多苦;更气他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既要打理饭馆,又要照顾三个孩子,还要偷偷查李有水夫妇的案子,扛了这么久的压力。 李天佑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拎起地上的旅行袋,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虽然被冷落了,但看著饭馆里熟悉的烟火气,听著徐慧真清亮的声音和孩子们的笑声,他心里却无比踏实,终於,回家了。 李天佑站在饭馆前厅,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瀰漫的不仅是包子的油香、粥品的米香,还有徐慧真身上熟悉的皂角味,那是他在东北的日夜里,无数次思念的家的味道。 周围街坊们的京腔京韵、伙计们的吆喝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像一曲鲜活的生活乐章,让他那颗漂泊许久的心终於落了地。这份真实的归家感,不再是梦里的虚幻,而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他没有急著追去后院哄徐慧真,心里清楚,此刻说再多道歉的话,都不如做点实在事。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走到柜檯后,看著徐慧真刚才没算完的帐本和摊开的算盘,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手指搭在冰凉的算珠上,他轻轻拨弄起来,虽然速度不如徐慧真那般飞快,算珠碰撞的 “噼里啪啦” 声也少了几分利落,但每一笔帐目都算得格外仔细,一笔一勾,清晰明了,没出半点差错。 这时,有客人走过来点餐:“同志,来两个肉包,一碗小米粥。” 李天佑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好嘞!稍等,马上就来!” 他朝著后厨喊了一声 “柱子,两个肉包,一碗小米粥”,又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碗,准备等粥盛好后递给客人。虽然他不如徐慧真那般八面玲瓏,能跟客人嘮著家常就把生意做了,但这份实在劲儿,也让客人觉得亲切。 忙活间,李天佑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整个饭馆:前院,金宝正忙著给客人添茶水,时不时要跑去后厨催菜;老刘刚把蔬菜洗好,又得赶紧去收拾客人吃完的桌子;后厨里,何雨柱的剁骨头声没停过,还得兼顾蒸包子、熬汤,忙得脚不沾地。 李天佑很快就醒悟,这看似井井有条的运转背后,藏著徐慧真多少看不见的心血。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准备食材,白天要算帐、招呼客人、协调前后院,晚上关店后还得盘点库存、计划第二天的採买。 遇上难缠的客人要周旋,伙计们闹矛盾要调解,家里的三个孩子还得照顾…… 她一个女人,硬生生撑起了前后两院的生计,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这份辛苦,远比他在东北时想像的还要多得多。 “哎呦,这不是天佑吗?可算回来了!” 熟客老赵端著一碗刚盛好的豆汁儿,从后厨走出来,看到柜檯后的李天佑,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老赵是四季鲜的老主顾,李天佑没走之前,两人还经常一起喝两杯,聊聊天。 “李师傅,英雄回来啦!” 旁边桌的老主顾也跟著打趣,他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以前常来吃午饭,“瞧瞧,这刚回来就上手干活儿,不愧是徐经理的男人,有担当!” 李天佑笑著点点头,手里还忙著给客人找零:“赵叔,王哥,让你们惦记了。刚回来,这不就是帮著搭把手。” 第239章 算帐 “天佑兄弟,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徐经理一个人可真是......不容易啊!” 隔壁胡同的张大妈压低声音,凑到柜檯边,眼神里带著同情和暗示,“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能歇著,孩子想找娘,都得等她忙完。有回饭馆来了几个找茬的,还是她自己硬顶著解决的,都没敢跟你说。” “就是就是,” 旁边的客人也跟著附和,“天佑,你可得好好哄哄慧真,人家一个人撑这么久,委屈肯定不少。等哄好了,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眾人的话语里满是善意的调侃,鬨笑声在饭馆里响起,李天佑一边笑著回应 “一定一定”,一边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只是,隨著大家的你一言我一语,他心里那份对徐慧真的愧疚和心疼愈发浓烈。 他在东北时,虽然也经歷了不少困难,但至少不用操心家里的生计,不用兼顾老幼。可徐慧真呢?她不仅要打理好饭馆,还要偷偷调查李有水夫妇的案子,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压力,却从未跟他抱怨过一句。 算完最后一笔帐,李天佑把帐本仔细收好,又帮著老刘收拾了几张桌子。看著眼前忙碌却充满生机的饭馆,想著后院里徐慧真抱著孩子温柔的模样,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他回来了,就绝不会再让徐慧真一个人扛著所有担子。家里家外的事他都会一力承担起来,让她好好歇歇,补回这些日子受的苦、受的委屈。 前堂的喧囂还在继续,客人们的谈笑声、伙计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没人留意到后院通往前厅的转角处,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被小心翼翼地搀扶著挪出来。 是钱叔,他裹著一件厚厚的旧棉袄,却依旧显得单薄,原本就清瘦的身子,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下去,连宽鬆的棉袄都撑不起来。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生怕老人不小心摔倒。 刚挪到墙边,钱叔就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嘶哑而急促,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每咳一下,他的身子就跟著颤抖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小石头连忙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小声安抚:“钱爷爷,您慢点咳,慢慢的,別著急。” 好一会儿,钱叔才渐渐平復下来,他靠在墙边的阴影里,大口地喘著气,浑浊的眼睛却穿过前堂的人群,一眨不眨地、欣慰地、专注地追隨著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李天佑正在柜檯后忙著算帐,偶尔抬头跟客人打招呼,动作虽然不如徐慧真熟练,却透著一股踏实可靠的劲儿。 钱叔没有上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的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对李天佑平安归来的欣慰,有对这个家终於有了主心骨的安心,还有几分对过往艰辛的感慨。他像看著失而復得的珍宝一样,目光紧紧锁在李天佑身上,乾瘪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中闪烁著水光。 那是激动的泪,也是放下心来的泪。天佑回来了,这个家,就有了真正能扛事的顶樑柱了,慧真不用再一个人硬撑,孩子们也有了可以依靠的爹,他好像…… 终於能稍微放心一点了。 李天佑忙碌间隙,正准备去后厨帮何雨柱递东西,一抬眼,正好对上钱叔那充满欣慰与复杂情绪的目光。他心头猛地一酸,连忙快步走过去,轻轻扶住钱叔的胳膊,声音放得格外轻柔:“钱叔,您怎么出来了?外面人多,您身子不好,快回去躺著,別冻著。我回来了,以后家里啥事都有我呢,您就安心养病。” 钱叔用力抓住李天佑的胳膊,他的手因为常年生病而乾枯瘦弱,却抓得格外用力,手还在不停地颤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似乎想说什么,想问问他在东北过得好不好,想说说徐慧真这半年多的辛苦,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连串更剧烈的咳嗽。小石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终,钱叔缓缓平復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天佑的手臂,一下,又一下,那力道里满是信任与託付,一切尽在不言中。李天佑瞬间明白了钱叔的意思,他用力点了点头:“钱叔,您放心,我都知道。我会照顾好慧真,照顾好孩子们,照顾好这个家的。” 钱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小石头的搀扶下,慢慢转过身,又一步一步地挪回后院。李天佑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瘦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钱叔为这个家操了太多心,如今却病成这样,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老人,让老人安享晚年。 前堂依旧忙碌喧囂,李天佑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他穿梭在客人之间,熟练地应对著各种事情:给客人添茶水、帮伙计们传菜、偶尔还得调解一下客人之间的小矛盾。可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后院那道小门,那里有他牵掛的妻儿。 秦淮如刚经歷长途跋涉,还需要好好休息,小勇子也得有人照顾;更有他需要用心去哄、去弥补的媳妇徐慧真,他知道,早上的 “冷落” 只是个开始,徐慧真心里的委屈,还得慢慢哄才能化解。回家的第一关,他算是 “混” 过去了,但真正的 “考验”,显然还在后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午市前短暂的休息时间。客人们渐渐散去,伙计们也终於能歇口气,何雨柱在后厨收拾著案板,金宝和老刘则开始打扫前堂。这时,后院传来二丫清脆的声音:“哥!嫂子让你进来吃饭啦!” 李天佑应了一声,从旁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和油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安心的笑容。他抬头望向后院的方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温暖而明亮。家,终於完整了;而他,也终於能为这个家,为他亏欠的人,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朝著后院走去,该面对徐慧真的 “算帐” 了。 前堂的喧囂隨著早市高峰褪去渐渐平息,伙计们忙著收拾碗筷、打扫地面,空气中还残留著饭菜的余香。李天佑跟金宝交代了“午市的蔬菜再清点一遍,缺的让老刘去巷口菜摊补”,又叮嘱了几句“注意看好前堂的煤炉,別让火星溅出来”,才深吸一口气。 手搭在通往后院的棉布门帘上,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心里却交织著几分近乡情怯的激动,那是家的方向,也是妻儿所在的地方;还有一丝对徐慧真態度的忐忑,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她的冷脸还是“算帐”。 他轻轻掀开棉帘,一股温暖而熟悉的生活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前堂残留的油烟味。后院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砖地上,连砖缝里的青苔都透著生机。 晾衣绳上掛著刚洗好的小衣服和尿布,白色的棉布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上面还绣著小小的老虎头图案,一看就是徐慧真的手艺。几只麻雀落在院角的石榴树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整个后院透著一股安寧又鲜活的劲儿。 可最让李天佑愣在原地的,是眼前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他记得在徐慧真的家信里,那个总是抱著旧包袱、眼神空洞、整天蜷缩在西厢房门口喃喃自语的杨婶,此刻竟像换了个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穿著一身乾净整洁的深蓝色棉布褂子,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发白,却没有一丝褶皱;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上不再是以往的灰败,而是洋溢著一种近乎炫目的、充满生机的红光,连眼角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 杨婶端著一个粗瓷碗,碗里冒著热气,应该是米汤,她步履轻快地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轻快,带著说不出的喜悦。 她径直朝著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还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哎呦呦,奶奶的小宝乖,不哭不哭哦,奶奶给你拿好吃的来了,刚熬好的米汤,香得很呢……” 那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无意识的囈语,也没有了绝望的嘆息,而是充满了真切的爱怜和忙碌的喜悦。李天佑彻底懵了,站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疑惑。这真的是杨婶吗?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院子,或者因为旅途疲惫,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东厢房门口的秦淮如,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秦淮如看到李天佑这副愣神的模样,脸上露出一种既无奈又欣慰的复杂笑容。 她轻轻走过来,拉了拉李天佑的袖子,压低声音解释道:“天佑哥,你回来了……別太惊讶,杨婶她……她把勇子当成自己的孙子了。” 接著,秦淮如就把徐慧真抱著勇子进后院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李天佑听。 “刚才慧真姐抱著勇子进来,刚走到院子中央,一直坐在西厢房门口发呆的杨婶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似的,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勇子的襁褓,眼神里满是我们从没见过的光亮。然后她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把勇子抢过去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哗啦啦地流,嘴里反覆哭喊著『小宝,娘的宝啊,你回来了,你终於回来了。娘就知道你没死,你没丟下娘……』” “慧真姐和我都嚇坏了,赶紧跟她解释,说这是咱们的孩子,叫勇子,不是她的小宝。可杨婶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死死抱著勇子,手都在发抖,仿佛一鬆手,孩子就会再次消失似的。她固执地认定,这就是她那个牺牲了的儿子小宝,说她儿子没有死,只是变了个样子回来找她了。” 秦淮如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后来她哭累了,抱著勇子坐在炕沿上,我们才发现,她的精神状態竟然发生了惊人的转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恍惚,也不再自言自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怀里的『小宝』身上。她还会熟练地摸了摸勇子的尿布,问我们『孩子是不是饿了』,又张罗著要去厨房给『小宝』熬米汤,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小宝瘦了,肯定在外面受了苦』『小宝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小袄』。” “慧真姐和我看著她这样,心里又酸又无奈。可转念一想,她现在眼神清明,行动也有了目的,甚至还主动帮著照顾勇子、收拾屋子,除了认错人,几乎和常人没什么两样。要是强行纠正她,万一她又回到以前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態,反而更不好。我们商量了一下,就决定暂时顺著她,先让她保持这种状態。” “后来我又耐心地、反覆地跟她解释:『杨婶,您看这孩子这么小,怎么会是您的儿子呢?这是天佑和我的孩子,也是您的孙子呀,他叫勇……』没想到,她这次竟然听进去了一些。虽然还是坚持叫孩子『小宝』,但不再固执地认为这是她那个成年的儿子,而是接受了『这是儿子的孩子,是她的孙子』这个设定。” 说到这里,秦淮如指了指正在东厢房门口给勇子餵米汤的杨婶,声音放得更柔了:“你听,她刚才还跟我说『是……是俺小宝的娃?俺的……大孙子?』,说这话的时候,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泪光,还有一种巨大的、失而復得的喜悦。她还自己念叨著『对对,这就是俺孙子,也叫小宝,奶奶的小宝哟』,好像这样叫,就能把对儿子的思念,都寄托在勇子身上似的。” 第240章 团圆 李天佑顺著秦淮如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杨婶正小心翼翼地用小勺舀起米汤,吹凉了才送到勇子嘴边,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疼爱。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看起来平和又满足。 “在这种『有了孙子』的巨大慰藉下,杨婶仿佛找到了活下去的新支柱和精神寄託。”秦淮如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感慨,“她把所有的母爱和精力都倾注在了勇子身上,跟著我一起照顾孩子,帮著打扫院子、择菜,整个人就像从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態里彻底『活』了过来。慧真姐说,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勇子不仅是咱们的孩子,也是拯救杨婶的小天使。” 李天佑静静地听著,心里百感交集。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给杨婶带来这样的“新生”,也没想到,后院竟然会有这样意外的暖意。他看著眼前这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杨婶在照顾勇子,秦淮如站在一旁帮忙,晾衣绳上的小衣服隨风摆动,阳光温暖而明亮,突然觉得,之前旅途的所有艰辛,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听完秦淮如的解释,李天佑看著院子里那个忙前忙后、小心翼翼吹凉米汤、试图餵给“孙子”喝的杨婶,眼眶瞬间就湿了。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动。战爭带来的创伤如此深重,而生命自我疗愈的方式又是如此奇妙而心酸。 他走上前去,声音有些哽咽:“杨婶……” 杨婶抬起头,看到李天佑,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热情:“是天佑回来啦,快来看看你侄儿,俺的大孙子小宝。你看他长得多俊,多像他爹小时候……”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把怀里的孩子往李天佑面前凑,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慈爱,完全没有了过去看他时的茫然。 李天佑接过儿子,看著杨婶那焕发著生机和希望的脸庞,重重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嗯,像,特別像!杨婶,谢谢您……谢谢您帮著照顾小宝。” 他顺著她的话,叫出了这个承载著两代人伤痛与希望的名字。 杨婶高兴得直搓手:“谢啥,俺自己的孙子,俺不疼谁疼。你们忙你们的去,小宝有俺呢。” 说著又风风火火地去收尿布了,脚步轻快,背影里充满了力量。 李天佑抱著儿子,和秦淮如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战爭的阴影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散去,但生活总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废墟上开出希望的花。杨婶的“错误”,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反而成了这个歷经磨难的家庭一份意外而珍贵的礼物,一种带著泪光的圆满。 而此刻,李天佑抱著失而復得的儿子,看著焕然一新的“母亲”,心中那份归家的圆满感,终於变得无比真实和沉重。他知道,所有的责任和担子,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完全地落回到了他的肩上。 杨婶刚收完晾衣绳上的尿布,转身见李天佑抱著孩子站在院中,脚步立刻就挪了过去。她伸出双手,先是轻轻摸了摸襁褓里勇子的小脸蛋,隨后便一把抓住李天佑的手,仿佛是刚意识到他从战场归来。 那双手乾枯瘦弱,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和病痛有些变形,却带著惊人的力气,紧紧攥著他的手腕,仿佛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又会像儿子小宝那样消失不见。 “天佑啊,你可算回来了!” 杨婶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眼眶瞬间就红了,“你走的这些日子,俺天天在院子里盼,盼著你能平平安安的。有时候夜里睡不著,就想著你在东北冷不冷,有没有吃饱饭,会不会受欺负……”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李天佑手背上的老茧,那是他在部队和东北劳作留下的痕跡,“你看你这手,糙得都起茧子了,肯定在外面遭了不少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有热饭,有暖炕,店里生意也不错,餬口没有问题,咱再也不用去受那份苦了。” 说著,她又把目光移到李天佑怀里的孩子身上,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是慈爱:“你说这小宝,多懂事啊,知道你回来了,今天都没怎么哭。刚才俺餵他米汤,他一口一口吃得可香了,不像昨天,还闹著要找娘。你看他这小耳朵,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有这小手,胖乎乎的,將来肯定有力气,能帮你干活儿……” 她越说越起劲,从她儿子志远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趣事,说到如今家里的变化,又叮嘱他回来后要好好歇著,別太累,饭馆的活儿让慧真多担待些,还说要去厨房给他们煮鸡蛋,补补身子。 那双手始终紧紧拉著李天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著一种久违的、亲人般的温暖。李天佑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 杨婶的话里,有对他的牵掛,有对孩子的疼爱,更藏著对儿子志远的思念,这份混杂著期盼与慰藉的话语,让他格外动容。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开了,徐慧真端著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里放著几碗菜和一碗米饭。她看到站在院中的李天佑,眼神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杵在那儿干嘛?进来吃饭。” 李天佑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看著后院这意外的温暖,他又多了几分底气,朝著徐慧真走去,声音带著几分討好:“来了来了,慧真,辛苦你了。” 徐慧真没接话,转身进了房。李天佑连忙跟上,心里却悄悄鬆了口气。至少,她还愿意让他一起吃饭,这“考验”,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扛。 午饭时分,金色的阳光透过老式的窗欞,斜斜地洒在堂屋中央那张厚重的八仙桌上,將桌面映照得暖融融的。这张见证了无数家常便饭和悲欢离合的桌子,今日头一回显得有些拥挤,却也前所未有地满当、热闹。 上首的位置,钱叔被小石头和李天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坐下。老人嶙峋的手紧紧抓著李天佑的手臂,借著力道,每一步都迈得缓慢而艰难,胸腔里那破风箱似的咳嗽声依旧不时响起,听得人心头髮紧。 然而,他那张因病痛而瘦削凹陷的脸上,气色却比往日好了不少,那双原本浑浊无神、常常望著虚空某一点的眼睛,此刻竟重新聚拢了些许光彩,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了欣慰的涟漪。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目光却捨不得离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尤其是那个终于归来的李天佑。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杨婶。她简直像换了个人,往日那身灰暗破旧、仿佛长在身上的衣服换成了乾净的深蓝色棉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最让人惊异的是她那满脸的红光,那不是健康红润,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潮红。 她几乎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霸占”著襁褓中的小勇子,乐呵呵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尖沾一点点温米汤,极有耐心地送到孩子嘴边,嘴里不停地、喃喃地念叨著:“哎呦,奶奶的小宝乖,张嘴嘴……对嘍,真乖……奶奶的小宝最听话了……”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有孙子”的幸福世界里,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却又奇异地让她重新“活”了过来,手脚麻利,眼神专注而明亮。 徐慧真繫著围裙,额角还带著一丝刚从厨房出来的薄汗,正利落地指挥著二丫和小丫端菜盛饭。“二丫,把肉放中间,小心烫。小丫,筷子摆好,每人一双。”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一家之主惯有的条理,只是那语调比平日似乎更平直了些,少了几分温度。 桌子上,確实比平时丰盛太多了。一大盆红烧肉燉得油光酱赤、酥烂入味,那是何雨柱得知李天佑回来,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炮製的;一碟焦熘丸子炸得金黄酥脆,散发著诱人的焦香;一盆清淡的白菜豆腐汤正冒著热气;还有一大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以及筐子里堆得冒尖的白面馒头。 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浓郁得化不开,这本该是充满团聚喜庆的味道,此刻却似乎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包裹著,显得有些滯重。 然而,饭桌上的气氛,就在这片丰盛与忙碌之下,透著一种微妙的凝滯感,仿佛暖阳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李天佑自然是挨著徐慧真坐下的。他脸上堆著笑,那笑容里有久別重逢的激动,有对家人的愧疚,更有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 他几乎没怎么顾上自己吃,筷子不停地在几个肉菜之间穿梭,专挑瘦多肥少、燉得最烂糊的红烧肉和炒得最嫩的鸡蛋,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徐慧真碗里送,很快就在她碗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慧真,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显而易见的討好和心疼,“这半年,家里家外,都得靠你操持,真是辛苦你了……多吃点,好好补补。我回来了,往后家里有我,你就多歇歇吧。” 徐慧真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瞬间变得拥挤不堪的碗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动那些菜,也没有推开,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小口小口、极其缓慢地咬著,咀嚼得异常认真,仿佛那馒头是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名点佳肴。 对耳边李天佑那充满歉意和討好的话语,她恍若未闻,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去看他。她就那样安静地吃著,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在身边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韧的、柔软的冷漠之墙,將李天佑所有的殷勤和试探,都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李天佑夹菜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掛不住,嘴角微微僵硬地耷拉下来。他看著徐慧真那副油盐不进、彻底无视他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最终只能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知道,这回的气生得不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化解,绝非一时半刻之功。他訕訕地收回筷子,有些失落地埋下头,扒拉了两口自己碗里的饭,那往日香甜的饭菜,此刻嚼在嘴里,却只觉得乾涩无味,难以下咽。 桌子对面,二丫、小丫和小石头这三个半大孩子,仿佛组成了一个无声的同盟。他们小心翼翼地扒拉著碗里的饭粒,眼神却像不安分的小蝴蝶,在李天佑和徐慧真之间飞来飞去,时不时地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哥哥回来了!那个会给他们讲新奇故事、会偷偷塞零花钱、会用宽厚手掌揉他们脑袋的哥哥,就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他们心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麻雀,扑棱著翅膀,有无数的话爭先恐后地想往外冒。 前线打仗嚇不嚇人?美国鬼子长啥样?哥哥你是怎么立功的?家里这半年发生了好多事,钱叔咳得更厉害了,杨婶之前可嚇人了,现在好了,嫂子一个人撑得多不容易,小石头又闯祸被老师找了……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儿。 可是,嫂子那明显比平时低几度的气场,那目不斜视、沉默吃饭的样子,像一块无形的寒冰,把他们所有雀跃和倾诉的欲望都冻了回去。他们不敢造次,在这个家里,嫂子才是真正掌管一切的人,她高兴,家里就是晴天;她若不高兴,谁也不敢大声喧譁。 於是,那汹涌的思念和欢迎,只能被压缩成一个个小心翼翼、近乎地下接头般的隱秘动作。 第241章 赌气 二丫最为稳重体贴。她看著哥哥那带著討好和訕訕的笑容,心里微微发酸。她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不是夹菜,而是用筷子头轻轻抵住那碟李天佑平时最爱吃的、炸得金黄酥脆的焦熘丸子的盘子边缘,默不作声地、一点点地,將它从桌子中央推到了更靠近李天佑手边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盘子自己长了脚挪过去似的。 小丫年纪小些,胆子也更小,动作带著点兔子般的惊慌。她密切“监视”著徐慧真的动向,趁嫂子低头吹汤、准备喝的那一剎那间隙,她的筷子如同闪电般出击,精准地夹起一大筷子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进李天佑的碗里,然后飞快地缩回手,整个人几乎要埋进碗里,假装吃得无比专注,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她的小动作和紧张。 小石头则是男孩子式的表达。他坐在李天佑斜对面,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脚,轻轻碰了碰李天佑的小腿。待李天佑下意识地看过来时,他立刻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做出“没事”的口型,然后又齜牙咧嘴地做出“慢慢哄”的夸张表情,最后还附带了一个鬼脸。整套动作滑稽又带著义气,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支持和安慰。 这些小动作,自以为隱秘,其实都没能逃过徐慧真那锐利的眼角余光。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拿著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甚至连咀嚼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那口汤,似乎喝得比刚才更慢了些,仿佛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吞咽某种复杂的情绪。 与这边成人世界暗流涌动、需要小心翼翼表达情感的微妙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两个两岁多、完全遵循本能行事的小娃娃。 小承平和小承安一开始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家里、身材高大、声音陌生的男人充满了警惕。他们一左一右地躲在徐慧真的腿后,探出半个小脑袋,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怯生生,打量著这个被称为“爹爹”的人。 然而,孩子的忘性是最大的,而血缘带来的天然亲近感又是世间最奇妙的力量之一。一顿饭的功夫,李天佑那刻意放柔的、带著討好笑容的脸庞,尤其是他手里那双筷子夹著的、泛著诱人油光和酱色的红烧肉,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先是小承安,他对食物的渴望似乎战胜了陌生感。他鬆开抓著母亲衣角的手,摇摇晃晃、步履蹣跚地走到李天佑身边,伸出小胖手扯了扯他的裤腿,仰起肉嘟嘟的小脸,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奶声奶气地、吐字还不甚清晰地要求:“爹……吃……肉肉……” 这一声含糊的“爹”,像一颗甜蜜的子弹,瞬间击中了李天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酸涩和喜悦一齐涌上心头,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他赶紧放下筷子,弯腰一把將小儿子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夹起一小块吹了又吹、確保不烫的肉,小心翼翼地餵到那张等待的小嘴里。 小承安吃得心满意足,小嘴油汪汪的,享受地眯起了眼睛,乾脆把小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赖在爹爹温暖宽厚的怀里,不肯下去了。 小承平看到弟弟不仅吃到了肉,还占据了爹爹怀里那么好的位置,顿时不依了。小女孩那点小小的嫉妒心和依恋感冒了头。她也立刻从徐慧真身边溜下来,迈著小短腿跑到李天佑另一边,毫不客气地扑到他另一条腿上,张开小嘴,软糯地要求公平待遇:“爹爹……平儿……也要……抱抱,吃肉肉!” 李天佑此刻简直是心花怒放,哪里还顾得上吃饭。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忙不迭地应著:“哎哎,好,平儿也有,爹爹抱。” 他左腿坐著儿子,右腿坐著女儿,开始了“左右开弓”的餵饭大业,一会儿吹吹肉餵给儿子,一会儿又挑点嫩的鸡蛋餵给女儿,忙得不可开交,却甘之如飴。 两个小傢伙依偎在父亲结实可靠的怀抱里,吃著美味的食物,感受著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时发出满足的咂嘴声和咯咯的欢笑声。他们全然感受不到饭桌上空那无声的较量、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们只用最直接、最纯粹的本能,享受著父亲的宠爱和团聚的甜蜜,构成了这微妙氛围中最温暖、最无忧无虑的一角。 徐慧真端著碗,目光似乎落在眼前的饭菜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那闹哄哄又异常温馨的一角。看著儿子承平和小承安一左一右依偎在李天佑怀里,小脑袋凑在父亲的手边,像两只等待投餵的雏鸟,吃得腮帮子鼓鼓,油渍渍的小脸上全是满足和全然的信赖。 看著李天佑那副手忙脚乱、却又无比耐心温柔的样子,笨拙地吹著肉,小心地擦拭孩子的嘴角,那双握过枪、修过车、甚至可能沾过血的大手,此刻却做著最细腻的活计。 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处,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的滋味瀰漫开来。那酸,是这半年独自支撑的委屈和辛酸翻涌而上;那涩,是看到他缺席已久却轻易获得孩子全然依赖的些微不平衡;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心疼和动容的暖流。 他终究是孩子们的父亲,这份血缘的羈绊和天然的亲近,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的。 徐慧真依旧板著脸,努力维持著那份冷淡的表象,仿佛对眼前的父子天伦之乐无动於衷。但若有人此刻细细观察,会发现她那原本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锋利的嘴角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点点,那紧抿的唇瓣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力,泄露出了一丝极力隱藏的鬆动。 就在李天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付两个小祖宗、生怕他们噎著或者把油抹到衣服上时,徐慧真默默地伸出筷子,精准地从清蒸鱼腹部位夹起一大块最肥美、早已被她剔得乾乾净净、一根小刺都没有的鱼肉,然后以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眼花了的速度,稳稳地放到了李天佑那几乎没动过的饭碗里。 做完这个动作,她立刻收回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垂著眼,慢条斯理地喝著自己的汤,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李天佑正被小承平抓著手指要求“爹爹也吃”,全然没有注意到碗里这瞬间多出来的、代表著和解最初信號的美味。然而,一直偷偷观察著哥哥嫂子互动、心思细腻的二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小姑娘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里闪过一抹瞭然和欣喜的光芒,她赶紧低下头,偷偷抿嘴笑了,心里为哥哥暗暗鬆了口气。而同样留意著的秦淮如,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她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丝无奈的、却又带著些许安慰的弧度。她明白,徐慧真心里那堵冰墙,开始融化了。 这顿盼了许久、等了半年的团圆饭,就在这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著。有杨婶因错位而焕发新生的纯粹喜悦,有钱叔沉默不语却写满沧桑与欣慰的目光,有二丫、小丫、小石头三个孩子小心翼翼、隱晦表达的欢迎,有两个不諳世事的幼儿毫无保留的亲近和依赖,更有徐慧真用沉默筑起的无声抗议和李天佑訕訕的、笨拙的討好。 家的味道,此刻不仅仅瀰漫在红烧肉的浓油赤酱、炒鸡蛋的香气、白菜豆腐汤的清淡和馒头的麦香里,更融在这餐桌之上酸甜苦辣咸、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氛围中。它是现实的滋味,有隔阂,有委屈,有心疼,有无奈,但也有爱,有关怀,有血脉相连的温暖,有歷经磨难后的团圆。这就是最真实、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李天佑一边忙著照顾孩子,一边感受著这复杂的一切,心中瞭然。他知道,回家的路,他才只走了一半。物理上的回归已然完成,但心的回归,贏得妻子真正的谅解,重新无缝地融入这个在他离开期间已然形成新秩序的家,是一场需要更多耐心和智慧的“持久战”。 但他低头看著怀里两个吃得香甜、对他全然信任的小人儿,抬眼扫过桌上虽然彆扭却一个都不少、齐齐整整的家人,心中那份因为徐慧真冷淡而生的忐忑,渐渐被前所未有的动力和温暖所取代。 路虽长,但家已在怀。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当夜幕彻底笼罩了四合院,院子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正房窗欞透出的最后一丝微光,也在片刻后归於沉寂。清冷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洒在青砖地上,映出斑驳的树影,勾勒出一片朦朧而静謐的光晕。 白日里四季鲜饭馆的喧囂、后院里杨婶的絮语,还有那顿气氛微妙的团圆饭。徐慧真的刻意冷淡、杨婶的热情洋溢、秦淮如的温和调解,终於都隨著夜色落幕,沉淀在寂静的夜里。 徐慧真像是急於逃避什么,晚饭刚结束,收拾完碗筷便说自己累了,没再多看李天佑一眼,率先回了正房臥室。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房间里的灯就熄了。 李天佑站在院子里,能隱约看到炕上那道沉默的背影,她侧身躺著,面朝里,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仿佛要用被子隔绝掉外面所有的人和事,那份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 李天佑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白天在饭馆里的“冷遇”不过是徐慧真的“开胃小菜”,她心里憋著的委屈、气恼,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消散。真正的“攻坚战”,其实在今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开始有条不紊地安顿院里的一切。他得先把孩子们、秦淮如和杨婶都照顾好,才能安心去面对自己的“罚”。 他先走向东厢房,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推开门一看,二丫、小丫和小石头果然还没睡,三个半大孩子挤在炕边,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处在见到他的兴奋中,正眼巴巴地等著他。一见他进来,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填满了小小的房间。 “哥哥!你可算来了!”小丫最先扑到他身边,仰著小脸追问,“前线是不是特別危险呀?有没有坏人开枪?你之前信里说受伤了,现在还疼不疼?”她一边问,一边伸手想去摸李天佑的胳膊,眼里满是担忧。 小石头也凑过来,手里攥著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献宝似的递到李天佑面前:“哥,你看!这是我期末的成绩单,算术得了『优』,语文也得了『良』!姐姐说我进步可大了,你看看是不是?”他脸上满是期待,想从李天佑这里得到肯定。 二丫比两个弟弟妹妹沉稳些,却也红了眼眶,拉著李天佑的袖子,轻声说:“天佑哥,你不在家的这些日子,街上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饭馆找茬,说要辛苦钱,还想抢著採买食材赚差价,都是嫂子顶著的。 有一回她跟人吵得嗓子都哑了,也没跟我们说一句难。” 她说著,声音又低了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批评”:“哥,嫂子真的可辛苦了。白天要管著饭馆的生意,晚上回来要给我们检查作业,钱叔生病的时候,她天天熬药送到西厢房;杨婶之前精神不好,也是她天天盯著,怕出意外。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可得好好哄哄嫂子,我不止一次看到她夜里偷偷哭,还不敢让我们看见……” 孩子们的话语里,满是对他的思念、对英雄的崇拜,更藏著对徐慧真的心疼,还有对他“延迟归期、让嫂子受累”的委婉埋怨。 第242章 交心 李天佑耐心地听著,没有打断任何一个孩子,他蹲下身,摸摸小丫的头,又拍拍小石头的肩,接过成绩单认真看了看,声音温和:“小丫放心,哥哥的伤早好了;小石头真棒,进步这么大,哥给你买糖吃;二丫,哥知道了,都知道……” 几个孩子每说一句,他心里的愧疚就加深一分,他以为自己在东北扛著压力就够难了,却没想到徐慧真一个女人,在家里扛起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才把三个孩子安抚好,看著他们乖乖躺进被窝,替他们掖好被角,李天佑才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另一间厢房。 秦淮如还没睡,正坐在炕边整理孩子的尿布,杨婶则抱著“孙子”勇子,坐在炕头,精神奕奕地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神温柔地落在孩子脸上,丝毫没有睡意。见李天佑进来,秦淮如无奈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杨婶的劲头还足著呢。 李天佑压低声音,对秦淮如说:“辛苦你了,这一路累坏了,早点歇著。杨婶这边……你多担待点,要是她累了,你帮著接过来。”秦淮如点点头:“你放心吧,我看著呢,你快去看看慧真姐吧,別让她等太久。” 李天佑应了一声,又看了眼抱著孩子、脸上满是满足的杨婶,心里五味杂陈。有欣慰,有心疼,还有对这份“错位幸福”的感慨。 最后,他去了小傢伙们的房间。小承平和小承安已经躺在小床上,眼皮耷拉著,显然有些迷迷糊糊了。 李天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床边,学著徐慧真的样子,轻轻拍著两个孩子的背,哼起了记忆里模糊的童谣。那是他小时候,母亲常唱给他听的调子,虽然记不太全,却透著一股温柔。 两个小傢伙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小承平甚至还嘟囔了一句“爹爹別走”,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牢。 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像一根软针,轻轻扎在李天佑心上,让他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停下哼唱,低头看著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庞,眼眶微微发热。他耐心地拍著,直到他们彻底进入梦乡,呼吸变得均匀,才轻轻掰开小女儿的手,替她掖好被角,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才悄悄退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院子里万籟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还有月光洒在地上的细碎声响。李天佑站在正房门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復心里的紧张和愧疚,然后才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炕上勾勒出一道背对著他的、蜷缩的身影。徐慧真裹著被子,像个竖起尖刺的小刺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早已沉入梦乡。 李天佑站在炕边,適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遭的轮廓,他摸索著脱下外衣,叠好放在炕尾,又轻轻褪去鞋子,儘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躺了进去。 被窝里还残留著徐慧真身上的温度,暖融融的,夹杂著她常用的皂角香皂的淡淡清香。那是她每次洗完澡都会用的,带著一股乾净清爽的味道,曾无数次让李天佑在疲惫时感到安心。 他躺在她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刻意保持的距离。李天佑犹豫了一下,手指蜷缩了又展开,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从后面轻轻搂住那个看似已经睡著的身体,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她耳边说句软话。 可他的手刚碰到徐慧真的胳膊,指尖刚触到她棉布睡衣的温热布料,徐慧真就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隨即毫不客气地、带著明显的怒意,用手肘狠狠往后一撞!“咚”的一声轻响,手肘正撞在李天佑的手腕上,力道不小,疼得他指尖发麻。 她不仅撞开了他的手,还下意识地往炕沿挪了挪,被子被她拽得紧紧的,只留下一道冰冷的缝隙,无声地传递著“离我远点”的拒绝信號。 李天佑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著手肘撞击的痛感,心里更是一阵失落。他知道她生气,却没想到她的防备心这么重。 可他李天佑从来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当年在战场上面对敌人都没退缩过,如今面对自己媳妇的“冷脸”,更不可能打退堂鼓。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飞快地转著,电光火石间,忽然灵机一动,一个“苦肉计”悄然浮上心头。 只听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大,却带著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痛呼:“嘶——哎呦!”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仿佛真的受了什么重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还刻意咳嗽了两声,显得格外虚弱。 果然,前面那个一直紧绷著的背影瞬间僵硬了一下,连原本平稳的呼吸都顿了顿,显然是被他的动静惊动了。李天佑心里暗暗鬆了口气,知道这招起作用了,便继续“演”下去,声音带著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听起来既痛苦又委屈:“……胳膊……我这胳膊……是之前在东北受的旧伤……好像……好像刚才被你撞那一下……不小心抻著了……疼……疼得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轻轻动了动胳膊,发出细微的、像是难以忍受疼痛的闷哼声。黑暗中,徐慧真的呼吸声明显变得急促起来,能听到她刻意压抑却依旧泄露情绪的喘息。她在担心,只是不肯承认。 沉默了几秒,炕上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接著,一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却又强装镇定的声音终於响了起来,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块没捂热的石头:“……哪……哪儿疼?严不严重?你……你自己不会小心点!跟你说了离我远点,你偏不!” 李天佑的心瞬间亮堂起来,她终於主动跟他说话了!这可是今晚的第一个突破口。 李天佑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绷著,装出一副痛苦万分的模样,眉头紧锁,倒吸著凉气说:“就……就左臂,上次在东北执行任务时被弹片擦过的地方……刚才被你一撞,好像把筋给扭著了……现在一动,就钻心地疼,连抬都抬不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將左臂微微抬起一点,又立刻“痛苦”地放下,还配合著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演得有模有样。 这话刚说完,身后的徐慧真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转过身来。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依稀能看到她眼睛里闪烁著的担忧和急切的光彩,那是藏不住的在意,远胜过之前的赌气和冷淡。 她也顾不得再跟他置气,连忙撑起身子,往他身边挪了挪,伸手就想去摸他的左臂,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心,还夹杂著几分埋怨:“我看看,到底严不严重?要不要现在去叫大夫?你也是,明知道那地方受过伤,还不小心点!刚才我要是知道……” 李天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在她的手即將碰到自己胳膊的瞬间,他迅速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她探过来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指腹用力,仿佛要將她的手嵌进自己的掌心,再也不肯鬆开。徐慧真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自己又上当了! 她脸上瞬间涌上羞恼,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气鼓鼓地低声喊道:“李天佑!你又骗我!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没那么脆弱!” “没骗你,刚开始是真有点疼,”李天佑没有鬆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褪去了之前的“演戏”成分,只剩下无尽的愧疚和真诚,“不过现在胳膊不疼了,是这里疼。” 他拉著她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心臟的剧烈跳动。“慧真,对不起。这几年,让你一个人在家受苦了。家里有老的要照顾,钱叔生病,杨婶精神不好;有小的要操心,二丫他们上学,承平承安还小;还有四季鲜这个饭馆,里里外外都得靠你一个人撑著……我光是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真不知道你这几年,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慧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著一丝旅途奔波的沙哑和压抑许久的疲惫,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重重地落在徐慧真的心上,也格外有分量。徐慧真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原本紧绷的手指也慢慢放鬆,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里那沉甸甸的歉意,还有掌心下那颗为她、为这个家剧烈跳动的心臟。那是真切的、从未变过的在乎。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后怕,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强装了整整一天的坚强外壳。 白天在饭馆里的冷静、面对他时的冷淡、安顿秦淮如和杨婶时的镇定,全都消失不见。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先是压抑的抽气声,接著,低低的啜泣声终於忍不住溢了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委屈。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说什么,想埋怨他回来得太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想跟他说家里的难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止不住的哭泣,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徐慧真的哭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李天佑心上,让他心疼得无以復加。他再也顾不得掩饰,手臂用力一收,將她整个人牢牢搂进怀里,手掌紧紧贴著她的后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那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顶,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对不起,慧真,对不起……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著了,再也不会了……” 徐慧真起初还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拳头轻轻捶打著他的胸膛,像是在发泄心里的委屈。可没过多久,她就彻底瘫软在他怀里,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於彻底宣泄出来。 她放声哭著,哭声里满是半年来的恐惧、疲惫与无助,拳头也渐渐用了力,一下下砸在他的胸口:“你个死没良心的…… 你知道我这半年有多怕吗?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怕你在前线出事,怕你再也回不来…… 怕钱叔的病越来越重,怕杨婶哪天走丟了,怕孩子们没人管…… 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撑著,我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呜呜…… 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她的哭诉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苦楚都倒了出来。李天佑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感受著她身体的颤抖,自己的眼眶也渐渐湿润,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都知道…… 都是我不好,是我混蛋,不该把所有担子都扔给你…… 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家里的事,饭馆的事,都交给我,你好好歇著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渐渐淡去,徐慧真的哭声也慢慢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小声抽噎。两人依旧紧紧相拥著,躺在黑暗里,感受著彼此胸腔里有力的心跳,感受著对方身上熟悉的温度。半年来因为分离產生的隔阂、因为误解积累的怨懟、因为思念滋生的牵掛,在这一刻尽数消融,只剩下失而復得的珍惜与安心。 第243章 日常 “在东北......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徐慧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带著哭后的沙哑,却已经平静了许多。李天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捡著能说的,慢慢说起了分別后的经歷:“嗯,本来想只是去送趟物资,最多三个月就回来,可后来遇到点事,前线伤亡太大了,就被派去支援前线,耽误了些时间......在东北的时候,还跟当地老乡学了不少东西,带了些蘑菇和榛子,给孩子们尝尝。” 他刻意略去了战场上的枪林弹雨,略去了被敌人追击的惊险,只捡些安稳的片段说给她听,怕她担心。 徐慧真静静听著,偶尔轻轻 “嗯” 一声,等他说完,才细细述说起家里的情况:“钱叔的咳嗽越来越重,尤其是冬天,夜里咳得根本睡不著,我找了好几个大夫,开了药也只能缓解…… 杨婶之前一直抱著小宝的旧包袱发呆,有时候还会走丟,我每天都得让人看著她…… 二丫越来越懂事,帮著我照看弟弟妹妹,还会给钱叔熬药;小石头学习进步很大,就是总担心你……”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起了易中海和查案的事,“易中海和龙老太太最近总在院里走动,好像在打听什么。田丹姐一直在查咱爹娘的案子,已经找到些线索了,就是怕打草惊蛇,没敢声张……” 他们的话语时断时续,时而嘆息,时而抹泪,偶尔说起孩子们的调皮事,还会露出释然的低笑。这一夜,他们说了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的话,把所有藏在心里的秘密、顾虑和委屈都掏了出来。心结在一次次倾诉中慢慢打开,理解在一遍遍交流中重新建立,两颗因为分离而疏远的心,又紧紧贴在了一起。 当窗外的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浅淡的晨光像一层薄纱,透过糊著素色窗纸的窗欞,轻轻洒进屋里时,徐慧真已经靠在李天佑的怀里沉沉睡去。她的脸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在微光中泛著淡淡的水光,长长的睫毛上沾著几颗细小的泪珠,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轻轻颤动。 可那双往日里总拧著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眉宇间那份积鬱了半年的沉重和怨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安心,和连日操劳疲惫后的寧静,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 李天佑是被窗外渐亮的天光唤醒的,他轻轻睁开眼,目光落在怀中人安静的睡顏上,心里瞬间被柔软填满。他生怕惊动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缓缓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那泪痕里藏著她半年来的委屈和恐惧,如今终於可以隨著睡眠消散。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细腻而柔软,他忍不住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隨后,他的手臂又轻轻收了收,將她搂得更紧些,让她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仿佛要把这半年缺失的陪伴,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经过了昨夜那场掏心掏肺的深谈,他们之间因为分离產生的隔阂、因为误解积累的怨懟,全都烟消云散。他终於懂了她一个人撑起家的不易,懂了她面对老弱病小的无助,懂了她在易中海等人眼皮底下查案的隱忍;她也懂了他在东北的身不由己,懂了他延迟归期的苦衷,懂了他对这个家的牵掛从未减少。 这份歷经波折后重建的理解与支持,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厚,像扎根在泥土里的大树,稳稳地支撑著彼此。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从最初的浅白变成淡淡的金黄,照亮了屋內相拥而眠的夫妻,也照亮了炕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那是李天佑昨夜悄悄整理好的,连她的围裙都叠得方方正正;透过窗户,还能看到窗外渐渐甦醒的院子,晾衣绳上的尿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院角的石榴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切都透著生机与希望。 这个歷经风雨的家,终於在这一刻,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团圆与新生。李天佑凝视著怀中人的睡顏,心里默默想著:未来或许还有很多困难等著他们,查清李有水夫妇冤案的路或许依旧艰难,易中海和龙老太太也未必会善罢甘休,但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彼此扶持,互相依靠,所有的艰难,似乎都將在这温暖的黎明晨光中,慢慢被抚平。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一块块温暖的光斑,连空气里都带著阳光的味道。徐慧真竟罕见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这在过去三年多里,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习惯性地往身边摸了摸,却只触到一片带著余温的被褥,身边的位置早已空了,只剩下李天佑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皂角香和烟火气的味道,让她瞬间安心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清晨那种熟悉的、需要她立刻起身去应对的忙碌声响,没有伙计们卸菜的吆喝,没有何雨柱剁骨头的“哐哐”声,也没有孩子们催著要早饭的吵闹。她愣了片刻,眼神渐渐清明,才恍然想起:天佑回来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真的回来了。 一种久违的、慵懒的鬆弛感瞬间包裹了她。三年多来,从李天佑最初离开家去部队,到后来留在东北,她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脑子里转的全是饭馆的採买、伙计的调度、老人的身体、孩子的学业,从没有一刻能真正放鬆下来。 可今天,她第一次不需要在鸡鸣时分就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不需要一边穿衣一边算计当天的用度,不需要刚洗漱完就去安排伙计的活计,更不需要担心钱叔的咳嗽会不会加重、杨婶会不会又走丟、孩子们有没有按时起床。 她静静地躺在炕上,感受著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似乎是李天佑压低嗓音指挥伙计的声音,“金宝,把那筐白菜搬去后厨,注意別碰坏了”“老刘,前堂的桌子再擦一遍,午市快开始了”,还有孩子们轻快跑动的脚步声,夹杂著二丫和小丫的笑声。 这些声音没有让她觉得烦躁,反而像一首温暖的生活乐章,让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和暖意从心底慢慢滋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甚至奢侈地翻了个身,拥著带著阳光味道的被子,又眯了一小会儿回笼觉,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直到前堂逐渐传来午市热闹的喧囂声,有客人进店的招呼声,有伙计报菜名的吆喝声,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徐慧真才慢悠悠地起身。她走到梳妆檯前,仔细梳理了长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好,又洗了把脸,对著镜子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眉眼间的疲惫和紧绷似乎真的淡去了不少,眼底的红血丝也少了,连眼神都变得润泽了些许,多了几分往日的光彩。她从衣柜里拿出一身乾净的藕荷色夹袄换上,那是李天佑以前最喜欢看她穿的顏色,衬得她气色更好。整理妥当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掀开门帘,笑著走进了饭馆前堂。 正值午市最忙的时候,四季鲜饭馆里几乎座无虚席。八仙桌旁坐满了食客,有穿著工装的工人、提著菜篮的街坊、还有赶巧路过的行人,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饭菜香裹著烟火气,从后厨飘向前堂,满得快要溢出门去。 午市的热气裹著饭菜香在饭馆里翻腾,每张八仙桌都坐得满满当当。徐慧真刚掀开门帘从后院出来,还没来得及走到柜檯,就被眼尖的熟客们逮了个正著。 靠窗边那桌的张大爷最先放下筷子,他是四季鲜的老主顾,打饭馆开张就常来,看著徐慧真从青涩姑娘熬成能独当一面的掌柜。这会儿他眯著老花眼,指著徐慧真笑得满脸褶子:“哎呦,慧真丫头!今儿这是咋了?脸上跟抹了胭脂似的,白里透红的,连眼角那点倦气都没了!” 说著还转头跟同桌的老伙计感慨,“你瞧瞧,这才叫人逢喜事精神爽,比前儿我瞅著亮堂多了!” 隔壁桌的王婶正给孙子餵包子,闻言也抬起头,嗓门清亮得整个前堂都能听见:“张大爷这话在理!我昨儿来还见慧真眼底带著红血丝呢,今儿倒好,连头髮都梳得溜光水滑。这还用说?肯定是当家的回来了,心里踏实了,觉也睡得香了!” 她逗得桌上的人都笑起来,连怀里的小孙子都跟著拍著小手。 斜对过的赵叔是附近工厂的老技工,性子直爽,一边剥著蒜瓣一边接话:“可不是嘛!天佑那小子一回来,慧真你可是能轻省不少嘍。我今早起早买早点,就见天佑在门口卸菜,搬著半筐白菜健步如飞,还跟我打招呼说『赵叔早,以后店里有我呢,让慧真多歇歇』。瞧瞧这小子,倒比你还心疼你!” “就是就是!”邻桌几个年轻些的工人也跟著起鬨,其中一个笑著说:“徐经理,您这气色好得都年轻了好几岁!以前总见您忙得脚不沾地,眉头也不怎么舒展,今儿倒好,笑起来连酒窝都露出来了。男人在家就是不一样,这才叫过日子嘛!” 还有常来喝两盅的李大爷,端著酒杯凑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慧真啊,你可得把天佑看紧点,这小子一回来,店里生意都比往日红火了!刚才我还听见金宝跟老刘说,天佑算帐比你还细,连菜价都记得门儿清,以后你啊,就等著享清福吧!” 这些打趣带著老北京特有的热络,裹著饭菜的香气和人情的暖意,一股脑儿地涌向徐慧真。她被说得脸颊发烫,像染上了层淡淡的胭脂,连忙拿起搭在肩上的抹布,假装嗔怪地挥了挥:“去去去,你们一个个吃饱了撑的,拿我打鑔!赵大爷您那桌的爆肚儿都快凉了,还不赶紧吃?柱子!赵大爷的爆肚儿好了没?快著点,別让客人等急了!” 嘴上虽这么说,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眼底的光彩像淬了星光,连转身去招呼客人的脚步都带著轻快。她的手脚却利落地重新投入到忙碌中,帮著给客人添茶水,接过金宝手里的空碗送去后厨,还不忘叮嘱老刘把刚到的新鲜黄瓜泡进凉水里。 只是那眉梢眼角的轻鬆,和眼底流转的光彩,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连说话的声调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熟客们看著她的背影,又笑著聊起天来,话题离不开“李天佑回来好”“李家这日子总算安稳了”,那些细碎的话语,像撒在饭菜里的葱花,让这满室的烟火气,更添了几分暖心的滋味。 而此刻在厨房和后堂之间穿梭忙碌的李天佑,虽然几乎一夜未睡,昨夜和徐慧真聊到后半夜,连晨光微亮时才眯了会儿,但精神头却异常旺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脚步都带著风。 他天不亮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徐慧真。先是钻进了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乾净的围裙繫上,走到何雨柱身边,拿起菜刀就帮著备菜。何雨柱一开始还带著点“大厨”的彆扭,皱著眉说“你歇著去,这儿有我呢”。 可看著李天佑剁排骨时手腕利落的翻转,切肉丝时均匀整齐的刀工,丝毫不比他这个专业厨子差,这完全得益於后世见过的各式烹飪手法,加上空间带来的精准控制力,李天佑切菜时连菜丝的粗细都分毫不差,甚至有些去筋去膜的手法比他还巧妙,何雨柱也就默不作声地默许了,两人一个掌勺、一个备菜,配合竟意外地默契,厨房里的声响都比往日整齐了不少。 第244章 重聚 备完菜,李天佑又转身去招呼孩子们起床。二丫和小丫已经懂事了,自己能穿衣叠被,见他进来,还甜甜地喊了声“哥哥”;小石头却还赖在被窝里,眯著眼睛不肯起,李天佑便学著以前徐慧真的样子,凑到他耳边“吼”了两嗓子“再不起学就要迟到了”,小石头才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一边帮小承平和小承安穿衣服,一边督促孩子们洗脸刷牙,还不忘检查他们的书包带有没有系好、课本带没带齐。等孩子们收拾妥当,他又从后厨端出热乎乎的小米粥、徐慧真前几天醃的小咸菜,还有何雨柱顺手蒸的白面馒头,看著孩子们围在小桌旁狼吞虎咽,直到把他们送到胡同口,看著他们蹦蹦跳跳地朝著学校的方向跑去,才放心地回了饭馆。 早市一开张,李天佑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徐慧真平日的工作。他站在柜檯后,算盘打得虽不如徐慧真快,却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连几分几厘都不含糊;熟客进来,他热情地招呼“张叔来了?还是老样子,一碗豆汁儿俩焦圈?”,还不忘递上一支烟寒暄两句;看到客人找不到座位,他又忙著协调“您稍等,这边马上就收拾好”。 金宝和老刘搬卸新鲜蔬菜时,他还会搭把手,叮嘱他们“轻著点,別把菜碰坏了”。 他虽然半年多没打理饭馆的事,但以前打下的底子还在,加上脑子活络,很快就重新上手了。遇到挑剔的顾客嫌菜咸了,他笑著说“您別介意,下次来提前跟我说,我让柱子少放盐”;遇到街坊长辈来赊帐,他也痛快地记上“没事,啥时候方便啥时候给”。 忙得间隙,他还能抽空往后院跑一趟,看看钱叔有没有按时吃早饭、喝药,叮嘱杨婶“抱著孩子別总站著,累了就坐下歇会儿”,把后院也照顾得妥妥帖帖。 一上午忙下来,李天佑的脚几乎没沾过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腰背甚至因为早年的旧伤,隱隱有些发酸。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看著店里井井有条、生意红火,看著孩子们乖乖上学、没让人操心,看著后院钱叔安稳地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杨婶抱著孩子笑得满足,尤其是刚才掀开门帘时,看到徐慧真睡足后那焕然一新的面容,眼底没了往日的疲惫,脸颊透著健康的红晕,连说话都带著笑意。 再听到顾客们对他回来的欢迎,和对徐慧真的打趣,他心里那份满足和幸福感,简直要溢出来。 这种忙碌是踏实的,是充满烟火气和归属感的,是他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在东北苦寒的土地上,盼了多久的平凡日子。 虽然身体累,但每一份疲惫都仿佛带著甜味,比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安心。 午市高峰期,饭馆里更热闹了。徐慧真在前堂穿梭,一会儿帮客人点单,一会儿帮著端面,一会儿又去收拾空桌;李天佑则在厨房和前堂之间来回跑,帮何雨柱递调料,给客人催菜,还不忘盯著柜檯的帐目。 偶尔两人在过道里擦肩而过,眼神不经意间交匯,徐慧真或许还会下意识地瞪他一眼,像是在埋怨他昨夜“骗”她的事,但那眼神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冰冷,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和依赖;李天佑则会回以一个傻呵呵的笑容,眼神明亮,满是干劲,仿佛在说“有我呢,你放心”。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饭馆,落在两人忙碌的身影上,也落在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上。这个家的车轮,因为男主人的回归,终於重新充满了油,沿著温馨而平凡的轨道,稳稳地向前驶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餐一饭的琐碎,一言一笑的温暖,可这恰恰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也是他们歷经分离与磨难后,最为珍惜的幸福。 夕阳的余暉像一层融化的金箔,透过堂屋的窗欞斜斜洒进来,將木质的桌椅、墙上掛著的年画都映照得温暖而明亮。院里那棵老槐树不知何时悄悄开了花,细碎的白色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隨风飘入,混著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在空气里酿成了让人安心的味道。 今儿个四季鲜饭馆特意提前两个时辰打了烊,门板上贴著“家宴歇业”的红纸,为的就是好好办一场团圆宴,庆祝李天佑平安归来,也让家里人、亲近的街坊好好聚一聚,补回这半年多缺失的热闹。 堂屋里早已收拾得乾乾净净,两张红漆大方桌並排摆开,桌角还摆上了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与夕阳的金辉交织,更添了几分温馨。靠里侧的小桌是特意为孩子们准备的,桌面不高,正適合几个半大孩子围坐。 桌上摆满了他们爱吃的“小孩儿菜”:一碗金灿灿的鸡蛋羹冒著热气,表面撒了层细碎的葱花,嫩得能掐出水来;旁边是嫩滑的肉末蒸豆腐,豆腐吸满了肉末的鲜香,用勺子轻轻一舀就能分成小块;中间那盘樱桃肉最是惹眼,暗红色的肉块裹著用山楂酱调的酸甜酱汁,光看著就让人流口水;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黄鱼,鱼刺都事先挑得乾乾净净,不用担心扎到孩子;最边上放著一大盘白白胖胖的猪肉白菜馅饺子,个个捏著好看的褶子,是徐慧真下午带著秦淮如一起包的,还特意煮了一大碗醋放在旁边。 二丫儼然成了小桌的“小管家”,她穿著乾净的碎花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一会儿给小承平夹了块樱桃肉,轻声叮嘱“慢点吃,別噎著”,一会儿又拿起筷子,仔细给小承安剔掉小黄鱼的细刺,动作熟练得像个小大人。 小丫吃得最投入,她捧著个小碗,嘴里塞满了饺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含糊地说“好吃……比学堂门口的包子还香”;小石头则一边狼吞虎咽地扒著饭,一边还不忘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在学校的新鲜事。 “你们知道不?昨天先生夸我算术算得快,还让我当小先生教同桌呢!”逗得小承平和小承安咯咯直笑,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主桌上更是热闹非凡,笑声、说话声此起彼伏。李天佑自然是这桌的主心骨,他坐在上首,怀里抱著咿咿呀呀的小宝(勇子),小傢伙穿著一身红色的小棉袄,小手挥舞著小拳头,一点也不认生,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满屋子的人,偶尔还会伸出手去抓李天佑的下巴,惹得眾人一阵笑。 徐慧真坐在李天佑左边,她穿著那身藕荷色夹袄,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时不时给李天佑夹一筷子菜,又转头跟旁边的田丹说著话;秦淮如坐在右边,怀里揣著个暖手炉,看著孩子们的眼神温柔,偶尔还会帮杨婶递一下给孩子擦嘴的手帕。 梁拉娣和蔡全无也来了,蔡全无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怀里抱著他们一岁多的儿子大毛,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头髮乌黑浓密,正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努力想去抓桌子上的筷子,蔡全无怕他摔著,一直用手护著他的腰;梁拉娣则坐在秦淮如旁边,手里剥著花生,时不时跟徐慧真打趣两句,说“这下你可省心了,天佑回来,你总算不用天天跟个陀螺似的转了”。 田丹难得有空,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蓝布旗袍,坐在徐慧真旁边,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偶尔听著眾人聊天,时不时点头应和,眼神里也少了往日查案时的严肃,多了几分柔和。 钱叔被特意安排在背风又暖和的位置,旁边还放了个小火炉,他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温热的参茶,是徐慧真特意给他泡的,怕他喝了酒咳嗽加重。但钱叔脸上始终掛著欣慰舒朗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满足,时不时颤巍巍地伸出筷子,给小桌上的孩子们夹点好嚼的肉和菜,嘴里还念叨著“二丫多吃点……小石头长身体,多吃块鱼”,虽然动作缓慢,却满是疼爱。 杨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的心思全在怀里的“大孙子”小宝身上,一会儿掀开襁褓摸了摸尿布,確认是乾的才放心,一会儿又跑去厨房端来温好的米汤,用小勺舀起一点,放在嘴边轻轻吹凉,才小心翼翼地餵给小宝;偶尔停下来,也会笑著给桌上的人添菜,说“大家多吃点,都是天佑爱吃的”,脸上的红光从开宴到现在就没褪下去过,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鲜活的劲儿。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槐花香愈发浓郁,堂屋里的煤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笼罩著满桌的饭菜和满屋子的人。笑声、孩子的嬉闹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了最动听的团圆乐章,这是李天佑平安归来的喜悦,是徐慧真卸下重担的轻鬆,是一家人歷经磨难后终於齐聚的温暖,也是这个家重新焕发生机的模样。 “来,大伙儿都动筷子,千万別客气!” 李天佑抱著怀里的小宝,腾出一只手举起酒杯,杯沿折射著煤油灯的暖光,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晃荡著,是酒馆地窖里珍藏了多年的陈酿,平日里他都捨不得拿出来。“今天没外人,就是家里人聚聚,庆祝我平安回来,也谢谢大傢伙儿这半年多对慧真和家里的照顾!” 眾人纷纷举起酒杯,玻璃杯与粗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著醇厚的香气,驱散了白日的疲惫,也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李天佑喝了口酒,目光先落在了梁拉娣身上,笑著问道:“婶子,前几天听慧真说,你们厂里现在搞技术评级了?我瞅著您这手艺,肯定没问题吧?” 梁拉娣本就性格爽利,闻言 “啪” 地放下筷子,一扬下巴,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那可不!上个月刚评完,咱评上三级焊工了!你是不知道,为了这评级,我前阵子天天晚上看技术书,眼睛都快熬瞎了。” 她说著,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不过咱凭的是真本事,焊接的活儿没出过一次差错,就是理论考试差点把我绕晕乎了,那些公式定理,比焊钢筋难多了!” 她低头捏了捏怀里大毛胖乎乎的小脸,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好在总算没给咱工人阶级丟脸,评上三级,以后工资也能涨五块多,正好给大毛多攒点奶粉钱,让他多喝点奶,长结实点。” 大毛被捏得咯咯直笑,小手还抓著梁拉娣的衣襟,模样憨態可掬。 “要说厉害,还得是蔡叔。” 李天佑又把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蔡全无,语气里满是佩服,“我回来的路上就听街坊说,你现在把咱南门大街的供销社打理得风生水起,连区政府都点名表扬好几回了,是不是要高升去区里了?” 蔡全无还是那副不善言辞的老实模样,闻言脸微微泛红,连忙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啥高升不高升的,就是…… 就是儘量把份內的事做好。之前供销社里东西不全,价格也不透明,我就是想著把货备齐点,把价钱標清楚,让老百姓买著方便。” 他顿了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上头…… 上头確实提过两次,想调我去区商业局当副主任,说那边缺个懂基层的。” “这可是好事啊!” 徐慧真立刻接话,眼里满是赞同,“商业局平台更大,能管更多事,也更能发挥你的才干,比在供销社视野开阔多了。” 蔡全无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诚恳,也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琢磨了好几天,还是算了。商业局里头规矩多,关係也复杂,天天开会、看文件,我怕自己干不来。不像在供销社,每天能看见街坊邻居,知道他们需要啥,能把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这些小事管好,让大伙儿买东西方便点、实惠点,我心里才踏实。” 第245章 家底 蔡全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毛,又看了看梁拉娣,声音更柔了:“再说,拉娣在厂里三班倒,有时候回来晚,我在供销社离得近,能早点回家做饭,也能多顾著点家。一家人在一块儿,把日子过踏实,比啥都强。” 一番话朴实无华,却透著最实在的生活道理,在座的人都暗自点头。李天佑放下酒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蔡叔,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在哪都是为人民服务,干实在事,心里踏实,比啥虚名都强。”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田丹身上。李天佑端起酒杯,朝著田丹的方向举了举,语气郑重:“田丹姐,这次我能顺利回来,家里的事没出乱子,还有…… 以前我爹娘的旧案,都多亏了你费心提醒和帮忙。这杯我敬你,谢谢你。” 他话里有话,既谢了田丹对家里的关照,也暗指她之前提醒徐慧真暂缓动易中海、避免打草惊蛇的事。 田丹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谨慎,毕竟她的工作性质特殊,很多事不便多提。“天佑客气了,这些都是我的分內之事。” 她轻轻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地解释,“我现在调到区安全局工作,主要负责一些歷史旧案的清理和新型安全隱患的防范,工作內容比较杂,也涉及一些保密要求,具体的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还请大家理解。” 她话说得委婉,却把界限划得很清楚。在座的人都是通透事理的,知道安全局的工作特殊性,便都很知趣地不再追问,只是纷纷举起酒杯,朝著田丹的方向示意 ,有些感谢,不必说透,都在这杯酒里。 煤油灯的光映著满桌的饭菜,也映著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酒杯碰撞的声响、孩子们的嬉闹声、大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混著窗外飘来的槐花香,酿成了最温暖的团圆滋味。 主桌的另一侧,徐慧真、秦淮如和梁拉娣三个女人凑在一起,也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孩子到家常,句句都离不开生活的琐碎,却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徐慧真放下手里的筷子,揉了揉太阳穴,笑著嘆道:“你们是没瞧见,承平现在饭量长得多快,一顿能吃一小碗米饭,还得就著半盘菜,可就是挑食挑得厉害,绿油油的青菜碰都不碰,每次都得我哄著『吃口青菜长高高』,才能勉强餵进去两口。” 她话锋一转,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承安倒好养活,给啥吃啥,不挑不拣,就是太皮实,昨天在院里追著小鸡跑,没留神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了两声就又爬起来玩,一点都不娇气。” 梁拉娣一听,立刻有了共鸣,拍著大腿笑道:“可不是嘛!都一样!我家大毛別看才一岁多,劲头大著呢,这两天刚学会爬,只要我和全无稍微没看住,他就哧溜一下爬到地上,抓著尘土往嘴里塞,每次抱起来都脏得跟个小泥猴似的,洗都洗不过来!” 她说著,还伸手捏了捏大毛的脸蛋,小傢伙咯咯笑著,伸手去抓她鬢边的髮簪,惹得眾人一阵笑。 听到两人聊起孩子,秦淮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尷尬和落寞。她走的时候,承安还裹在襁褓里,连认人都不会,更別说说话了;这次回来,孩子已经能跟著承平一起跑跳,张口闭口喊徐慧真“妈妈”,喊她“秦姨”。 这几天徐慧真特意给她们母子创造相处的机会,比如让她给承安餵饭、陪承安玩玩具,可孩子每次看到她,都怯生生地往徐慧真身后躲,眼神里的生疏藏都藏不住。秦淮如心里又苦恼又自责,小声囁嚅道:“我走得太久,承安都不认得我了......昨天想抱他,他还往后缩......” 徐慧真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別急,孩子小,记事儿慢,你多陪陪他,过阵子就熟了。以前承平也怕生,后来天天跟二丫他们一起玩,不也黏人得很?”梁拉娣也跟著劝:“就是,孩子嘛,谁陪得多跟谁亲,你以后多给孩子买点糖,陪他玩玩捉迷藏,用不了几天,他肯定追著你喊『娘』!” 有了两人的安慰,秦淮如心里的鬱结散了些,三人又接著聊起了育儿经。徐慧真分享怎么给孩子做软烂的辅食,梁拉娣说怎么哄孩子睡整觉,秦淮如则说起在东北时看到的育儿小技巧;偶尔也抱怨几句孩子的调皮,比如二丫总爱偷偷给承安塞糖,小石头写作业总爱偷懒;还会分享持家的小窍门,徐慧真说怎么醃咸菜能保存更久,梁拉娣说买布料时怎么挑才结实耐用,秦淮如则说怎么把旧衣服改改给孩子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不断,那些细碎的家常话,像暖融融的炭火,把彼此的心都烘得暖暖的。 杨婶大部分时间都没参与她们的聊天,而是乐呵呵地围著李天佑怀里的“小宝”转。她一会儿凑过去,轻轻摸了摸小宝的小手,笑著说:“俺小宝这手胖乎乎的,將来肯定比他爹有出息,说不定能当大官,让俺跟著享享福!” 一会儿又看著李天佑给孩子餵米汤,连忙叮嘱:“慢点喂,慢点喂,別噎著俺孙子,得等凉透了再给孩子喝!”偶尔看到小宝打了个哈欠,又急忙说:“是不是困了?要不俺抱去屋里睡会儿,別在这儿吵著孩子。” 那股子疼孙子的劲儿,比谁都上心。 钱叔坐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喝一口温热的参茶。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心情好、饮食也规律,他的咳嗽明显比以前少了些,脸上始终带著慈祥满足的笑容。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的儿孙,看著孩子们在小桌上嬉闹,看著大人们说说笑笑,眼神里满是欣慰。偶尔看到二丫给小承安夹鱼,他会哑著嗓子提醒一句:“二丫,看著点弟弟,別让鱼刺卡著,仔细挑乾净了再给孩子吃。”看到小石头狼吞虎咽地扒饭,又笑著说:“小石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太快容易噎著。” 那轻声的叮嘱,虽不响亮,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煤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黄的光晕里,有女人间的家常话,有老人对孩子的疼爱,还有满屋子的欢声笑语。这平凡又热闹的场景,就是最踏实的幸福,也是这个歷经风雨的家,最珍贵的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餚虽已少了大半,可热闹的气氛却丝毫未减。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际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暉,很快也被夜幕吞噬。徐慧真起身拉亮了屋顶的电灯,“啪”的一声,暖白色的光线瞬间洒满屋子,照亮了满桌的杯盘狼藉,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如今这电灯在胡同里已不算稀罕物,可每次点亮,都像是给这平凡的日子添了几分亮堂劲儿。 孩子们那桌早已安静下来,二丫正帮著收拾碗筷,小丫摸著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著打盹。 小承平和小承安更是困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徐慧真见状,连忙走过去,將两个小傢伙抱到里屋的炕上,盖上小被子,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蔡全无怀里的大毛也早就睡著了,小脑袋歪在父亲肩头,口水浸湿了一片衣襟,蔡全无小心翼翼地调整著姿势,生怕吵醒儿子。 李天佑坐在主位上,看著这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徐慧真正和秦淮如收拾著桌面,动作间满是默契;梁拉娣在一旁帮著擦桌子,嘴里还哼著哄孩子的小调;田丹端著茶杯,正和钱叔轻声说著话;杨婶则守在里屋门口,时不时探头看看熟睡的孩子们。 耳边是碗筷碰撞的轻响、女人间的低语、偶尔传来的笑声,这些嘈杂却无比温馨的家常声响,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李天佑的心田,让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宝,小傢伙不知何时也闭上了眼睛,小嘴巴还轻轻咂著,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温热的小身体靠在他怀里,带著淡淡的奶香味,那是新生的希望,也是他与这个家最深的羈绊。身边,是歷经分离与磨难终於团聚的家人,有他亏欠却始终理解他的徐慧真,有带著孩子归来的秦淮如,有需要他照顾的钱叔和杨婶,还有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身旁,是蔡全无、梁拉娣、田丹这些真诚可靠的朋友,他们在他不在家的日子里,默默帮衬著这个家。 李天佑轻轻嘆了口气,不是疲惫,而是释然。过去在战场上的烽火硝烟、枪林弹雨,在东北时的孤独与思念,与家人分离时的牵掛与担忧,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都化为了值得。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不就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安寧与圆满吗? 这就是他拼死守护、日夜渴望回归的人间烟火啊。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一餐一饭的平淡,一地鸡毛的琐碎,可就是这份平淡与琐碎,却无比真实而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像黑夜里的灯火,充满了蓬勃向上的希望。 他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查案的路可能依旧艰难,生活里或许还会有新的波折,可只要家人在旁,朋友在侧,只要这个家还在,他就有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 徐慧真收拾完桌面,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温柔:“累了吧?等会儿我把孩子抱去炕上睡。”李天佑侧过头,看著她眼底的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累,这样就很好。” 电灯的光芒依旧明亮,照亮了屋內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这一家人充满希望的未来。窗外,槐花香依旧淡淡飘来,与屋內的温馨气息交织在一起,酿成了岁月静好的模样。 喧闹的家宴终於散去,蔡全无抱著熟睡的大毛,和梁拉娣並肩走了,田丹也借著月光踏上了归途。后院重归寧静,只有院角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 “沙沙” 声。清冷的月光像一层薄纱,透过窗欞无声地洒在青砖地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徐慧真先是去各个房间看了看,二丫和小丫挤在一张炕上睡得正香,小承平和小承安的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杨婶靠在东厢房的炕边,守著熟睡的小宝,自己也昏昏欲睡。她轻轻带上门,又细致地锁好前后院的大门,检查了厨房的炉火,確认煤炉封得严实,不会有煤气泄漏的风险,这才鬆了口气,转身回了臥室。 李天佑正靠在炕头,就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手里拿著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著简单的示意图。他眉头微蹙,手指在纸上轻轻滑动,时不时停下来沉思,似乎在盘算著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徐慧真进来,立刻放下纸,拍了拍身边的炕沿,语气温和:“慧真,过来坐,跟你说点事。” 徐慧真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纸,心里瞬间猜到了七八分,那是李天佑上前线前,偷偷留给她的 “家底” 清单。她还记得当时的场景,李天佑神色凝重地把纸塞给她,低声交代了三个藏匿地点,还有开启暗格的特殊方法,话语里的决绝和 “若我不回,你便用这些支撑家用” 的託付之意,让她至今想起都心头髮紧。 “慧真,” 李天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我走之前留下的那些东西,罐头、压缩饼乾、还有一些布料和银元…… 这半年家里肯定很艰难,你肯定动用了不少吧?辛苦你了。现在我回来了,咱们得好好盘算盘算,看看还剩多少,往后日子也好有个规划,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瞎忙活了。” 第246章 贤惠 李天佑语气里满是歉意,还有一种准备面对 “家底所剩无几” 的惨澹预期。他清楚自己留下的物资虽然还算丰厚,但这几年他在前线兵荒马乱,家里上有生病的钱叔、精神恍惚的杨婶,下有一群要吃饭长身体的孩子,徐慧真一个女人独自支撑,既要顾著饭馆生意,又要照顾一大家子,消耗必然巨大。他甚至已经做好了 “大部分物资都已用完” 的心理准备,只盼著能剩下一点应急就好。 谁知,徐慧真闻言,却只是轻轻一笑,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著一股子胸有成竹的精明和从容。她起身,走到炕边的柜子前,打开最底层一个带铜锁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本子,油布上还印著淡淡的花纹,是她特意挑选的耐磨布料,又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串上掛著好几把样式各异的小钥匙,还有一个小巧的铜製暗扣。 “走,带你看看去。”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 “让你开开眼” 的俏皮意味,率先迈步朝屋外走去。 李天佑心里满是疑惑,却还是起身跟上。徐慧真没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径直走向饭馆后院那个不起眼的地窖,地窖入口藏在柴房后面,上面盖著一块厚重的木板,平时还用柴火堆遮挡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弯腰挪开柴火,掀开沉重的木盖,一股阴凉乾燥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带著淡淡的泥土清香。 她从口袋里掏出煤油灯,举在身前照明,熟练地跳下地窖。地窖不大,角落里堆放著过冬用的白菜和萝卜,还有几个空的陶罐。徐慧真走到角落,弯腰拨开堆放的白菜,又挪开两个空罈子,露出后面一面看似与別处无异的砖墙。 她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形状特殊的黄铜钥匙,钥匙头部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小心翼翼地插入砖缝里一个隱蔽的小孔,轻轻一別,只听 “咔噠” 一声轻响,几块砖竟被轻鬆取了下来,后面赫然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暗格。 李天佑凑过去,借著煤油灯的光往里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暗格里舖著乾净的油纸,上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正是他当年精心藏匿的美军军用罐头,有午餐肉罐头、果蔬罐头,还有几罐咖啡粉,旁边还堆著几包压缩饼乾和巧克力棒,甚至还有两罐婴幼儿奶粉。他粗略数了数,数量似乎…… 並没减少太多?只是午餐肉罐头少了两三罐,奶粉也空了一罐,边角零星空了一点位置,大部分物资都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这…… 这怎么会?” 李天佑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煤油灯都晃了一下,“我还以为……” 徐慧真站在一旁,看著他惊讶的模样,轻声解释道:“你留下的罐头和奶粉,我確实用了一些,钱叔生病时,需要补充营养,我就开了几罐午餐肉给他熬粥;孩子们长身体,偶尔会给他们冲点奶粉,或者分一小块巧克力当奖励。但我一直控制著用量,没敢多动。”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清明:“粮食和布匹,公家都有定量供应,饭馆也能赚些钱,我儘量走明路,能从外面买的,就不轻易动这里的东西。你这些物资太扎眼了,美军罐头在市面上很少见,压缩饼乾更是稀罕物,一旦露出去,容易引人注意,说不定还会招来麻烦。不到万不得已,这些紧要物资,绝不能隨便动用。” 她的思路极其清晰,每一步都考虑得周全,既照顾了家人的需求,又守住了这份 “家底”,还避免了不必要的风险。李天佑看著暗格里整齐的物资,又转头看向徐慧真,眼神里满是敬佩和心疼。他一直知道她能干,却没想到她竟如此精明谨慎,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他留下的 “后手” 都守护得这么好。 “慧真,你……” 李天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真是…… 太不容易了。” 徐慧真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现在你回来了,这些就不用我一个人操心了。走,上去吧,地窖里凉,別冻著。” 说著,她小心地把砖块復位,又將白菜和罈子挪回原位,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徐慧真没有停下脚步,又带著李天佑借著夜色的掩护,沿著胡同的阴影,悄悄往南锣鼓巷东跨院走去。这里是他们家另一处房產,平时很少有人来,地窖入口藏在院子西角的杂物间里,外面堆著破旧的桌椅和陶罐,不熟悉的人就算走进杂物间,也绝不会想到脚下还藏著暗室。 徐慧真熟练地移开杂物,揭开一块偽装成地面的青石板,露出一个更深的地窖入口。她点燃一根长柄油灯递给他,自己则先顺著木梯爬了下去。李天佑紧隨其后,刚落地就感觉到这里比前一个地窖更宽敞、更乾燥,空气中瀰漫著布匹和粮食的淡淡气息。 借著油灯的光,他看到地窖深处有一个更大的暗格,徐慧真用另一把钥匙打开暗格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再次屏住了呼吸,左侧整齐叠放著数十匹布料,有厚实的棉布、耐磨的麻布,甚至还有几匹少见的细棉布,都用油纸仔细包裹著,防止受潮;中间码著数十袋封装完好的粮食,袋口用麻绳扎紧,上面还贴著標註品种的纸条,是大米、麵粉和小米;右侧则放著几个沉甸甸的小木箱,铜锁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徐慧真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黄澄澄的金条瞬间映入眼帘,在昏暗的地窖里闪著温润的光;另一个木箱里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银元,用牛皮纸分成一沓沓,每沓五十枚,码得像小山一样;最后一个木箱里,是几捆用油纸包好的美金,纸幣崭新,边角都没有褶皱。李天佑粗略估算了一下,数量几乎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摆放的顺序都没怎么变。 “金子、大洋和美金太惹眼了,我更不敢动。”徐慧真蹲在木箱旁,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周围的邻居,“倒是银元,有两回饭馆进货钱周转不开,我怕耽误了生意,就让蔡全无帮忙,偷偷去黑市换过几块,换成旧幣支付了货款。后来店里营收上来了,我又让他想法子换了银元补回来,没少一块。”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著银元,眼神里满是谨慎,这些不仅是钱財,更是一家人的保命钱。 离开东跨院,两人悄悄回到家中。徐慧真把李天佑拉进臥室,將那个用油布包著的本子郑重地摊开在炕桌上。 煤油灯的光洒在纸页上,李天佑看到上面是徐慧真用工整的小楷写的帐本,每一笔记录都清晰得无可挑剔: “1951年10月15日,取用婴幼儿奶粉一罐,承安腹泻初愈,冲调补充营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1951年11月2日,取用牛肉罐头两个,钱叔风寒加重,燉汤补元气,剩余汤汁分给孩子们。” “1951年12月8日,以银元三块,通过蔡全无兑换旧幣二十五万元,用於支付饭馆冬季白菜、萝卜货款,避免断供。” ...... “1953年1月12日,售出陈家屯老山参一株(註:此为天佑东北所留,非地窖物资),得款旧幣一百二十万元,併入帐,用於垫付伙计工资。” “1953年2月5日,取用压缩饼乾两包,大雪封路,饭馆食材短缺,分给伙计应急。” 每一笔物资的取出、消耗,甚至她用李天佑留下的本金“赚回来”的收入,都记得明明白白,连兑换的匯率、售卖的价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她画的小勾,代表“已核对”。帐本最后一页,是总金额统计,不仅把初始本金都算在內,还加上了售卖山参、饭馆盈余的钱,总金额比他离开时还多出了不少。 李天佑看著帐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再想想地窖里几乎没怎么减少的物资,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出发前无数次想像过,自己不在家的这半年,徐慧真肯定过得捉襟见肘,要靠变卖物资才能支撑家用,甚至做好了“家底缩水大半”的准备。 可眼前的现实却完全相反,他的妻子不是在苦苦支撑,而是以一种超乎他想像的精明、冷静和魄力,成了这个家的“当家人”。她非但没有坐吃山空,反而在照顾好老幼、维持饭馆生意的同时,守住了所有“底牌”,还靠著自己的经营头脑,让家里的积蓄多了不少。 “慧真……你……你真是太……”李天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满是难以置信的敬佩和激动,他一把將徐慧真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用力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真是……上辈子积了德,娶了个宝回来。” 徐慧真靠在他怀里,脸上终於露出了些许骄傲的神色,但更多的是卸下重担后的平静。她轻轻拍了拍李天佑的后背,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这些东西是你冒著风险留的,是给我们娘几个保命的底牌,不敢乱动。幸好饭馆生意还行,平时能周转过来。就是……就是有时候看著钱叔咳得睡不著,孩子们盯著別人碗里的肉咽口水,我明明有罐头,却不能大大方方拿出来给他们吃,怕被人看见起疑心,心里就特別难受……” 那些她独自扛过来的委屈、谨慎和无奈,在这一刻终於说了出来,声音里的酸涩让李天佑的心揪得生疼。他紧紧抱著她,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心中百感交集。他留下的物资是“死”的,是冰冷的钱財和物品,可徐慧真却用她的智慧、坚韧和对这个家的爱,让这些“死物”变成了守护家人的屏障,让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不仅存活了下来,还守住了根基,甚至有了盈余。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李天佑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现在我回来了,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了。这些底牌还在,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以后你想用什么、想做什么,咱们商量著来,不用再那么提心弔胆了。” 夫妻俩坐在炕桌旁,就著煤油灯的光,细细盘点了许久。他们把物资重新分类登记,把帐本上的金额核对清楚,还初步说了说未来的规划,饭馆想再添两个伙计,让徐慧真能轻鬆些;钱叔的病要找更好的大夫看看;杨婶的情况稳定了,以后就让她帮忙照看孩子;至於地窖里的金银和美钞,依然是这个家最深沉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屋里的煤油灯却暖得让人安心。帐本摊在桌上,物资清单放在一旁,夫妻俩的身影在灯光下紧紧靠在一起,既是对过去半年的总结,也是对未来日子的期许,有这样的彼此,再难的路,他们也能一起走下去。 夜色已沉到最深处,胡同里连虫鸣都淡了下去,可臥室里的两人心中却一片亮堂,像被油灯的光彻底照透。经过这番细致的“家底盘点”,李天佑对妻子的能力有了全新的、近乎震撼的认识,他原以为她只是能守好家的贤內助,却没想到她不仅守住了家业,还凭著精明和魄力让“家底”更厚;而徐慧真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丈夫全然的信任与依赖,他看著帐本时的震惊、抱著她时的激动,都让她知道,自己半年来的谨慎与坚持,没有白费。 这份共同守护的“家底”,早已不只是冰冷的物资储备,更是两人之间信任与责任的交融,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也让这个家的根基,扎得更稳。 油灯的光芒在墙上投下两人依偎的身影,隨著灯芯的跳动微微晃动,暖得让人安心。 第247章 规划 盘点完那笔远超预期的“家底”后,徐慧真脸上泛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红光,眼睛里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像是藏著一肚子憋了许久的想法,终於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她紧紧拉著李天佑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用力,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天佑,你快看,咱们现在有这么多本钱,银元、金条、美金,还有饭馆的底子,以前你不在家,我守著这些东西,白天怕人惦记,晚上怕出意外,连动都不敢轻易动,就怕给你弄丟了。现在你回来了,家里有了主心骨,我再也不用那么提心弔胆了。” 她顿了顿,呼吸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急促,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畅想,“我早就想好了,咱们把四季鲜扩大,要么在前门大街盘个大点的铺面,那里人流量大,生意肯定好;要么就把旁边那家快经营不下去的布店兑下来,打通了改造成大酒楼。咱们开两层,不,开三层。一楼做散客,二楼设雅间,三楼搞个小戏台,请最好的京菜师傅,再把柱子的海鲜手艺好好打磨打磨,让他做招牌菜,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名字我都想好了,还叫『四季鲜』,但得掛个大招牌,『四季鲜大酒楼』,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家的菜。”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都快了不少,仿佛已经看到了大酒楼里宾客盈门、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收银台里铜钱堆成小山的繁华景象。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是她压抑了大半年的商业抱负,以前没本钱、没依靠,只能守著小饭馆过日子,如今丈夫归来,家底丰厚,她觉得实现梦想的时机,终於到了。 然而,她预想中李天佑的热烈支持和讚许並没有出现。相反,李天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轻轻鬆开徐慧真的手,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神也从之前的温和变得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炕桌的边缘,没有立刻接话。 徐慧真脸上的兴奋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慢慢淡了下去,嘴角的笑容也一点点收敛,她看著李天佑凝重的神情,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解:“怎么了?你不赞成?” 她的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自我怀疑,“你觉得我干不起来?还是觉得开大酒楼太冒险了?我这半年把小饭馆打理得好好的,帐本你也看了,我能管好的……”她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本钱和底气,想大干一场,最需要的就是他的支持,可他这副模样,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天佑见她眼圈微微泛红,连忙重新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缓,语气却异常认真:“慧真,你別急,听我说。我不是不信你的本事,真的。你能把这个小饭馆经营得井井有条,还能守住家底、让钱生钱,开大酒楼肯定也没问题,你的能力,我比谁都信。但是……”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多了几分徐慧真看不懂的忧虑,仿佛要透过这漆黑的夜空,看清未来潜藏的迷雾:“但是眼下这光景,你也知道,政策变得太快了。前阵子还鼓励工商业发展,说不定过阵子就又有新的精神下来。咱们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好不容易把家稳住,不能冒这个险。树大招风啊!开个小饭馆,街坊邻居照顾生意,没人会多注意;可要是开三层的大酒楼,太显眼了,难免会被人盯上。到时候赚不赚钱另说,万一……我是说万一政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就是那出头的椽子,第一个挨棒子!” 他转过头,紧紧盯著徐慧真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谨慎和一种深沉的牵掛,那是经歷过战场风险、见过太多变故的人才有的顾虑:“慧真,咱们现在有饭馆,能赚钱,家人都在身边,日子比胡同里绝大多数人都好过。稳扎稳打,细水长流,把眼下的日子过踏实,比什么都强。现在不是冒进的时候,是求稳的时候。安全第一,只要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以后有的是机会做大事,不急在这一时。” 油灯的光映著李天佑凝重的脸,也映著徐慧真渐渐平静下来的神情。她看著丈夫眼底的忧虑,心里的委屈慢慢消散,她知道,李天佑不是不支持她,而是经歷过太多风雨,比她更懂得“平安”二字的珍贵。 徐慧真抿著嘴,下唇被牙齿轻轻咬出一道浅痕。她垂著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炕桌的木纹。她心里何尝不知道李天佑说得有道理,眼下时局確实不稳,冒然扩张容易引火烧身,可那刚刚燃烧起来的雄心,像被一盆冷水骤然浇熄,心底的失落和不服气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小声嘟囔著,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可……可机会不等人啊……前阵子前门大街刚有空铺面,再过阵子说不定就被別人抢去了……而且咱们又不是没本钱,有这么多家底,怎么就不能搏一把……” 李天佑见她眼底还闪著不甘的光,知道光是摆道理劝阻不够,得给她指明另一个更稳妥的方向,才能让她真正放下执念。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说出了一番让徐慧真瞬间愣住的话:“慧真,你听我的。钱,有它更好的用处。开酒楼是往外散钱,还容易招风险,咱们现在不能这么干。咱们得往里收东西,屯东西,把钱换成实实在在能救命的东西。” “屯东西?”徐慧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愕然,眉头也拧了起来,“屯什么?咱们家里吃的用的都不缺,饭馆的食材也天天进货,屯再多东西,放久了不也坏了?”她实在想不通,放著好好的生意机会不抓,反而要去“屯东西”,这跟李天佑平时精明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屯粮!”李天佑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落在徐慧真耳边,“趁著现在年景好,地里粮食丰收,市面上粮价也还平稳,咱们得抓紧时间存粮。你利用饭馆每天进货的便利,每次多买一点,但记住,不能在同一家粮店买,得分散开,东四那家『老粮铺』买一点,西单那家『惠民粮行』再买一点,每次只多买个三五袋,做得隱秘些,別让人看出端倪。小米、玉米、高粱、白面……只要是耐储存的粮食,越多越好,不嫌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光是粮食,盐、糖、火柴、肥皂这些日常离不开的消耗品,也得趁现在供应充足,慢慢存一些。盐买粗盐,能醃菜还能长久放;肥皂挑硬实的,不容易化;火柴多买几箱,用油纸包好防潮。” 徐慧真听得更困惑了,眼里的愕然变成了不解:“屯这么多粮食干嘛?咱们家加上饭馆的伙计,一天也吃不了多少,存上一年的量都够了,再多了根本吃不完!库房就那么大,也放不下啊?再说,现在新社会了,政府还能让老百姓缺粮荒不成?你这想法……也太不可思议了。”她甚至觉得,李天佑是不是在前线见多了战乱,落下了“怕饿肚子”的病根,才会突然想起来屯这么多粮食。 李天佑心里一沉,他没法跟徐慧真解释未来几年可能发生的粮食危机,没法说清楚那些他从后世记忆里得知的艰难岁月,那些话一旦说出口,不仅会被当成胡言乱语,还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 李天佑指尖轻轻摩挲著徐慧真微凉的手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幕,看到未来潜藏的风雨。他知道,若不把“屯粮”的理由说得更透彻些,纵使徐慧真信任他,心底也难免存著疑虑。 只是那些关於未来的记忆无法直言,他只能从眼下的时局、过往的教训里,为这份“未雨绸繆”寻一个让她信服的缘由。 “慧真,你先想想咱们小时候。”他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几分回忆的沉缓,“民国那几年,哪年没闹过粮荒?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胡同里多少人家啃树皮、挖草根?我还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粮店门都关了,我娘为了让我吃上一口热粥,跑遍了半个城,才用家里最后一块布料换了小半袋发霉的玉米面。”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话语里的郑重:“现在是新社会,政府確实在努力让大家吃饱饭,可你也看到了,城里人口越来越多,郊区的田地有时候还会受天气影响,去年夏天那阵旱灾,你忘了?南城那边的麦子减產了三成,粮价不也悄悄涨了些?现在看著粮食充足,可万一哪天再遇到天灾,或者……或者时局有什么变动,运输断了,粮店断供了,咱们一家老小吃什么?钱再多,到时候也换不来一口救命的粮食。” 他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亲歷者才有的警醒:“我在东北的时候,见过不少人家。有户老乡,家里存了好几缸粮食,去年冬天大雪封山,邻村好几户人家断了粮,就靠他家接济才熬过来。还有些人家,夏天觉得粮食多,隨手就糟践了,到了冬天就只能饿肚子。你看,粮食这东西,平时看著不起眼,到了难的时候,就是能救命的宝贝。” 他又想起战场上的所见所闻,眼底多了几分凝重:“我在前线的时候,最缺的就是粮食。有时候断了补给,战士们只能啃冻得硬邦邦的压缩饼乾,甚至煮皮带充飢。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一口热饭、一把乾净的米,该有多好。经歷过那种日子,我就再也不敢轻视粮食,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咱们现在日子好了,可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再说,咱们家人口多。”他掰著手指算给她听,“钱叔、杨婶,还有六个孩子,加上饭馆的伙计,一共十几张嘴。真要是遇到粮食紧张的时候,每天消耗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咱们提前存著,不光能让自己家人吃饱,万一街坊邻居有难处,也能帮衬一把,可要是咱们自己都没粮了,怎么顾得上別人?” 他看著徐慧真渐渐动容的眼神,最后补充道:“我不是说现在就会闹粮荒,而是怕『万一』。过日子,就得把这些『万一』都想到。咱们存粮,不是为了囤积居奇、赚差价,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给这个家留个保障。你想啊,就算以后一直风调雨顺,这些粮食放地窖里也坏不了,咱们慢慢吃,或者给孩子们做些好吃的,不也挺好?可要是真遇到难处,这些粮食就能让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熬过去。” 他没有提未来那些更严峻的岁月,却把眼下的风险、过往的教训、家里的责任一一摆开,每一句话都朴实却有力。这些理由,或许没有“开酒楼”那般充满诱惑,却满是对这个家最实在的守护,不是为了追逐繁华,而是为了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看著徐慧真依然困惑,但已经开始认真思索的表情,又连忙补充细节,打消她的顾虑:“地方你不用愁,城里的库房放不下,就放到城外咱们那个小院去,就是以前放杂物的那个,我之前特意让人加固过地窖,里面乾燥通风,还做了防潮层,存粮食正好。这事一定要隱秘,除了咱们俩,谁都不能说,连蔡叔、梁拉娣他们都先別说,免得走漏风声,引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徐慧真看著丈夫异常严肃的脸,那紧绷的下頜线、眼底深藏的忧虑,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又想起过去无数次,李天佑提醒她小心算计,让她提前存些过冬的煤炭,甚至让她把一部分银元换成美金……那些当时看似不可思议的判断,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帮家里避开了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第248章 寄託 长久以来对李天佑的信任和依赖,像一股暖流,慢慢压过了心底的不甘和困惑。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失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定。她將开大酒楼的蓝图暂时压回心底,虽然还是有些遗憾,但比起家人的安危,这点遗憾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反手握紧李天佑的手,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行,我听你的。开酒楼的事,以后再说,不著急。屯粮的事,我来办,你放心,保证办得稳妥,每次进货都错开粮店,数量也控制好,绝对不让人看出痕跡。城外小院的地窖,我明天就去看看,再让人打扫乾净,做好防护。” 她选择相信他的直觉,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虽然不明白这背后的缘由,但她知道,李天佑从来不会做对这个家不利的事,他这么坚持,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必然是为了一家人的安稳。 李天佑见她点头答应,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將她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委屈你了,慧真……等以后,等时局稳了,咱们一定给你开全北京城最大的酒楼,比你想的还要好……” 徐慧真靠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腔有力的跳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软却坚定:“不委屈。比起开酒楼,我更想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只要你在,家里安稳,比什么都强。” 油灯的光依旧在墙上跳动,將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开酒楼的梦想暂时被封存,屯粮的秘密却成了夫妻间心照不宣的约定,这份藏在夜色里的取捨,没有轰轰烈烈,却满是对彼此的信任,和对这个家最深沉的守护。 小勇子的到来,像一缕穿透乌云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杨婶沉寂灰暗了许久的世界。自儿子孙小宝牺牲后,她的日子就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眼神空洞,动作迟缓,整天抱著儿子的旧包袱喃喃自语,活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可自从把小勇子认成 “小宝”,那份浓烈到近乎偏执的母爱,竟让她重新焕发了生机。 她开始主动收拾屋子,每天把自己和孩子都打理得乾乾净净,给 “小宝” 换尿布、餵米汤时手脚麻利得不像个病人,眼神也变得清亮有神,连走路都带著往日的轻快劲儿,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可这份生机,却也带来了一个甜蜜的烦恼。杨婶固执地、全身心地认定,这个襁褓里的孩子就是她牺牲的儿子 “小宝” 回来了,谁要是敢说半个 “不是”,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警惕。 有一回,二丫给孩子餵奶,顺口说了句 “勇子乖,喝完奶睡觉觉”,杨婶原本还带著笑意的脸瞬间变了色,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神瞬间变得茫然又恐慌。她猛地衝过去,一把將孩子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双臂用力得像要把孩子嵌进自己怀里,声音带著哭腔,像受惊的母兽般喃喃自语:“是小宝,这是俺的小宝!你咋叫他勇子?你们骗俺,你们想把俺小宝抢走!俺不依,俺死也不依!” 紧接著,她就抱著孩子缩在炕角,眼神重新变得空洞,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不管二丫怎么道歉、怎么解释,她都只是重复著 “这是俺的小宝,別抢俺的小宝”。直到傍晚李天佑回来,拿著孩子的小衣服逗了她半天,又顺著她的话说 “这是咱小宝,没人抢”,她才慢慢缓过神来,眼神里的恐慌渐渐散去。 还有一次,蔡全无来送东西,看到孩子可爱,隨口问了句 “一看就是天佑和淮如的娃,长得越来越像了,大名打算叫啥名儿啊?”,徐慧真刚想答 “秦念勇”,杨婶就突然激动起来,指著蔡全无大声嚷嚷:“你胡说!这是俺的小宝,是俺儿子!你別想拐走他!” 说著又开始哭,整个人陷入了混乱。 几次下来,家里人都怕了。尤其是看到杨婶受到刺激后那失魂落魄、仿佛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行尸走肉状態的样子,谁也不敢再轻易去纠正这个 “错误”。就连以前总爱跟杨婶开玩笑的梁拉娣,来了也只敢顺著她说 “小宝真乖”,生怕一句话不对,又让她受了刺激。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堂屋,杨婶终於哄睡了怀里的 “小宝”,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东厢房的炕上,又掖好被角,才心满意足地去厨房帮忙择菜。趁著这个空档,一家人悄悄聚在了堂屋里,气氛有些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愁容。 李天佑坐在炕沿上,嘆了口气,率先开口:“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杨婶现在就认『小宝』这个名儿,咱们每次想纠正,都得刺激她一回,眼看她刚好起来,总这么折腾,身体和精神都受不了。” 他想起刚才杨婶哄孩子时那满足的笑容,心里又酸又无奈,他既想让杨婶恢復正常,又不忍心看到她因为 “失去小宝” 再次陷入绝望。 徐慧真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针线,却半天没缝一针,语气带著无奈和心疼:“可不嘛!她现在一听到『勇子』这俩字就急,跟谁急眼。可孩子总得有个大名小名,总不能一直这么『小宝』『小宝』地叫著,以后上学、上户口,总不能填『小宝』吧?这事儿早晚得解决。” 她看著炕上熟睡的孩子,心里满是纠结, 一边是杨婶的精神状態,一边是孩子的未来,哪边都不能耽误。 秦淮如抱著刚换下来的尿布,轻轻坐在徐慧真身边,眼神落在东厢房的方向,那里还能隱约听到杨婶哼著小曲择菜的声音。她轻声说:“要不…… 咱们就顺著杨婶吧?孩子小名儿就叫『小宝』,也不用姓秦了,姓孙吧,跟孙大哥一个姓,大名就叫孙念勇。往后承了孙大哥的香火,也不枉杨婶这么疼他、照顾这些孩子一场。小名就是个称呼,叫习惯了也一样,只要杨婶能好,孩子能健康长大,叫什么都行。” 她说完,堂屋里沉默了片刻。二丫坐在小板凳上,小声附和:“我觉得秦姐说得对。杨婶太可怜了,自从有了『小宝』,她才笑起来,要是把这个名儿改了,她肯定又得难过。叫小宝挺好的,听著也亲切。” 小石头也连忙点头,晃著脑袋说:“就是就是!叫啥不一样啊?我小名还叫石头呢,也没人说不好。只要杨婶高兴,咱们家安稳,叫小宝咋了!” 李天佑和徐慧真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妥协,也看到了决断。他们都明白,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办法,纠正杨婶的认知,可能会让她再次崩溃;而顺著她,不仅能让她保持稳定,还能给孩子一个充满意义的名字,算是对孙小宝的一种纪念。 “行,” 李天佑最终拍板,语气坚定,“那以后,这孩子小名就叫小宝,咱们自家人都这么叫,对外也这么说,就说是杨婶的孙子,隨孙姓。至於大名,等上户口的时候,就用孙念勇,既纪念孙大哥,也给孩子一个正式的身份。” 徐慧真也点了点头,鬆了口气:“就这么办。只要杨婶能好好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没过多久,杨婶从厨房出来,看到一家人都在堂屋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问:“咋了这是?都聚在这儿干啥?小宝醒了?” 徐慧真笑著走过去,拉著她的手说:“杨婶,跟您说个事儿。我们商量好了,孩子小名就叫小宝,跟您姓孙,大名儿叫孙念勇,以后啊,他就是您的亲孙子!” 杨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忙跑到东厢房,看著熟睡的孩子,又亲又笑,嘴里 “小宝”“小宝” 叫个不停,声音里满是欢喜。从那以后,她叫 “小宝” 叫得愈发顺口,精神也越发稳定,每天除了照顾孩子,还会帮著做些家务,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夕阳渐渐落下,堂屋里的煤油灯被点亮,暖黄的光映著每个人的笑脸。“小宝” 这个名字,成了这个家一个特殊的约定,藏著对杨婶的心疼,对孙小宝的纪念,也藏著一家人对安稳生活的珍惜。 然而,新的问题很快隨之而来,四合院的墙再厚,也挡不住街坊邻居的议论,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几日,院里院外的人几乎都知道了李家多了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小名叫“小宝”,是秦淮如从外面带回来的。 结合杨婶之前的境况,儿子孙小宝牺牲后精神失常,整日抱著旧包袱发呆,再看如今的杨婶,逢人就笑得合不拢嘴,拉著人家的手就说“俺孙子小宝回来了,俺小宝可乖了”,那股子失而復得的欢喜劲儿,任谁看了都动容。 再加上徐慧真和李天佑对外解释时,总带著几分含糊,有人问起孩子来歷,他们只说“是烈士遗孤,父母都不在了,淮如心善,就想著收养了,也给杨婶做个伴”,从不多说细节。 一来二去,一个“合理”的误会渐渐在街坊间形成,像藤蔓般悄悄蔓延开来。 同一胡同的张大妈傍晚纳鞋底时,跟隔壁的王婶小声嘀咕:“你说李家那小宝,会不会就是杨婶那牺牲的儿子留下的遗腹子啊?不然杨婶咋一见孩子就好利索了,还一口一个『小宝』叫著?指定是之前孩子流落在外,天佑和慧真费心给找回来了!” 王婶连连点头,手里的针线都停了:“我看像!你想啊,杨婶儿子牺牲的时候,听说他对象就怀著孕呢,后来不知去了哪。这孩子年纪看著也对得上,肯定是找回来了!李家也是心善,怕杨婶受不住,才说是收养的烈士遗孤,其实就是自家孙子!” 连旁边院子里前院平时不爱掺和事的赵大爷,跟棋友下棋时都忍不住提一嘴:“李家这事儿办得地道,杨婶苦了大半辈子,儿子没了,如今孙子回来了,也算是老天爷开眼。那孩子看著就有福气,是来给杨婶冲喜的!” 这些猜测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条胡同,几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这叫“小宝”的孩子,就是杨婶那牺牲的儿子孙小宝留下的遗腹子,肯定是当年孩子母亲走投无路,把孩子託付给了別人,如今李天佑夫妇费心寻访,才把孩子接回了家。 也正因如此,杨婶的病才好得这么快,李家才把这孩子当成宝贝疙瘩似的疼,毕竟是烈士留下的独苗,是孙家唯一的根。 这个误会,竟阴差阳错地给了“小宝”一个极其完美且受人尊敬的对外身份。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烈士遗孤”这四个字,本身就带著一层特殊的光环,既让人同情,又让人敬重。街坊邻居们再也没人去深究孩子的具体来歷,没人问秦淮如为何偏偏收养这个孩子,没人问孩子为何跟杨婶如此亲近,反而都对李家的善举讚不绝口。 有人见了徐慧真就夸:“慧真啊,你们两口子真是好心人,收养烈士遗孤,还陪著杨婶走出难关,这可是积大德的事!”遇到杨婶抱著孩子在院里晒太阳,大家更是热情地围上来,有的给孩子塞块糖,有的逗孩子笑,嘴里说著“小宝真乖,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当英雄”,眼神里满是天然的关爱。 就连之前总爱挑刺的,见了杨婶和孩子,也会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神色,说句“孩子看著壮实,好,好”。 徐慧真和李天佑最先察觉到这个误会时,先是愣了愣,他们从没往“遗腹子”上想,没想到街坊们会自己补全这么一段“故事”。 但很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和庆幸:这或许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他们索性不再做多余的解释,有人提起孩子的“身世”,便顺著话头说句“能让杨婶高兴,孩子能有个家,就好”,默认了这个说法。 第249章 母子 这样一来,小宝的出身有了合理的、备受呵护的解释,不用再面对“私生子”的流言蜚语;杨婶的病情好转也有了令人信服的理由,“孙子归来”治癒了丧子之痛,任谁看了都觉得合情合理;就连秦淮如作为“收养人”的身份,也变得无可指摘。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仿佛事情本就该是这样。 只有李家自家人知道,小宝身上流淌著的是李天佑和秦淮如的血脉,是他们在特殊境遇下迎来的孩子。但在名义上,在杨婶满心欢喜的认知里,在街坊四邻的眼里,他是烈士孙小宝的后代,是抚慰一位英雄母亲破碎心灵的良药,是带著“延续香火”的使命来到这个家的孩子。 这个美丽的误会,像一层柔软的保护色,巧妙地遮掩了背后复杂的真相——那些关於情感纠葛、关於身份尷尬的隱情,都被“烈士遗孤”的光环轻轻抚平。它让这个歷经磨难的家庭,在新的社会环境下,找到了一种看似圆满的平衡。 杨婶有了精神寄託,小宝有了安全的成长环境,李家也免去了不必要的非议。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宝在眾人的呵护和这个特殊的身份下,健康快乐地长大,他会被杨婶抱著去胡同口买糖,会被街坊大爷举过头顶逗乐,会跟著二丫、小石头一起在院里奔跑。而“孙念勇”这个大名,则成了家族內部一个温暖的秘密,藏著对孙小宝的纪念,也藏著这一家人对彼此的守护,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成为一份永恆的牵掛。 李天佑平安归来的喜悦,像暖融融的阳光笼罩著整个李家,家宴的热闹、家底的丰厚、杨婶的好转,桩桩件件都透著团圆的甜。可在这份热闹之下,却隱藏著一道並不显眼、却在日復一日中日益深刻的裂痕,秦淮如与长子李承安之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尷尬与疏离。 当年秦淮如追隨李天佑奔赴前线时,承安还裹在襁褓里,连睁眼看清母亲模样的力气都没有。之后漫长的三年分离岁月里,承安是靠著徐慧真的乳汁一点点餵大的,夜里哭了,是徐慧真抱著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生病发烧了,是徐慧真整夜守在炕边,用温水擦身降温;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身边陪著的也都是徐慧真。 在他稚嫩的认知里,“妈妈” 这个柔软的称呼,自记事起就只对著徐慧真喊,那个会给他餵饭、帮他穿衣,身上总带著淡淡饭菜香和阳光温暖气息的女人,才是他最依赖的 “母亲”,是他受了委屈就想扑过去的港湾。 而秦淮如,对承安来说,更像是一个遥远的符號。偶尔收到的信里,会夹著几张画著小房子、小花的信纸;逢年过节寄回的包裹里,会有新奇的小玩意儿,比如能吹响的陶笛、绣著小兔子的手帕。 徐慧真会指著信上的字告诉他 “这是你亲娘写的,她在想你”,可 “亲娘” 这个词,对承安来说,远不如 “秦阿姨” 来得真切,甚至不如院里梁拉娣婶子来得亲近。他只知道,这个 “秦阿姨” 很温柔,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却从未想过,这个偶尔出现的长辈,会突然变成他的 “亲生母亲”。 当徐慧真第一次拉著他的手,指著秦淮如说 “承安,这是你亲娘,快叫妈妈” 时,年幼的承安彻底懵了。他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满脸期待的秦淮如,又看看身边的徐慧真,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徐慧真身后,小声嘟囔:“她不是妈妈,你才是妈妈……” 那一声抗拒,像根细针,轻轻扎在秦淮如心上,也让徐慧真和李天佑的心沉了下去。 徐慧真和李天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知道,母子亲情需要时间培养,便开始刻意创造机会,让秦淮如和承安单独相处。徐慧真会故意说 “承安,你秦姨刚回来,对家里不熟,你带她去院里看看咱们种的月季花”;李天佑也会笑著把承安推到秦淮如面前 “承安,让你娘辅导你写毛笔字,她以前可是读过书的”。他们满心期待著,这些相处能慢慢拉近母子俩的距离。 可好心往往办了坏事。秦淮如离开时承安太小,这三年里孩子的喜好、习惯早已变了模样,她对此一无所知。第一次想討好儿子,她特意去胡同口买了个糖人,还是孩子们都喜欢的孙悟空造型,可递到承安面前时,承安却只是摇了摇头,小声说 “我不喜欢糖人,我爱吃冰糖葫芦”。 晚上想给承安讲故事,她翻出以前读过的《孔融让梨》,讲得绘声绘色,可承安听了没一会儿就打哈欠,说 “没有慧真妈妈讲的市井趣闻好听,她会讲卖糖葫芦的爷爷怎么跟小偷斗智斗勇”;就连特意为承安做的饭菜,她想著孩子要清淡饮食,燉了软烂的鸡肉粥,可承安尝了一口就推开了,小声抱怨 “没有慧真妈妈做的红烧肉香”。 这些细碎的不合拍,像小石子一样,一点点堆在母子之间。真正让承安心里生出委屈的,是一次午后的小插曲。那天承安在院里跟小石头疯跑,玩得满头大汗,口渴得厉害,习惯性地就往厨房跑,他知道,徐慧真总会在厨房角落的瓦罐里晾好凉白开,还会特意放一点点糖,喝起来甜丝丝的,刚好解渴。 可他刚要伸手去拿瓦罐,秦淮如就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拦住他,递给他一杯刚倒的热水,语气带著几分严肃:“承安,不能喝生水,会坏肚子的!快喝热的,我晾了一会儿,不烫了。” 承安接过杯子,指尖刚碰到杯壁就烫得缩了回去,热水溅出来一点,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忍不住 “嘶” 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他看著秦淮如,心里满是委屈,慧真妈妈从来都知道他爱喝凉白开,从来不会强迫他喝热水。 这个 “亲妈” 不仅不知道他的喜好,还总让他做不喜欢的事,又麻烦又陌生。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杯子,转身就跑,躲到了徐慧真的房间里,任凭秦淮如在后面喊他,也不肯出来。 从那以后,承安开始下意识地躲避秦淮如的亲近。每次秦淮如想抱抱他,他都会彆扭地扭过身子,挣脱开她的手;秦淮如想拉著他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会找藉口说 “我要去找姐姐玩”,然后飞快地跑到承平身边;甚至吃饭时,他也会刻意避开秦淮如对面的位置,坐到徐慧真旁边。 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每次看向秦淮如时,都带著一丝明显的陌生,还有不易察觉的戒备,像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离。 秦淮如看著儿子躲闪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是自己错过了儿子最关键的成长岁月,这份隔阂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可每当看到承安对徐慧真的依赖,看到他对自己的疏离,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徐慧真看在眼里,也只能悄悄安慰她:“別急,孩子还小,日子长了,他总会知道你的好。” 可连徐慧真自己也不知道,这份母子间的陌生,要多久才能真正消散。 院子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孩子们的笑声时常响起,可这份热闹里,却藏著秦淮如难以言说的心酸,和承安懵懂的抗拒,这道因分离而生的裂痕,成了这个团圆家庭里,最让人牵掛的心事。 而另一边,尚在襁褓中的小宝,正处在最需要母亲无微不至照顾的时期。饿了会哭闹,尿湿了会烦躁,夜里还会时不时惊醒,这一切琐碎却紧急的需求,几乎占据了秦淮如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 她每天要定时给小宝餵奶、换尿布,夜里要醒好几次哄他入睡,白天还要抱著他晒太阳、检查身体,连吃饭都得抱著孩子匆匆扒几口。面对这个嗷嗷待哺、软乎乎的小生命,她自然而然地將更多的关注和温柔倾注其中,说话时会放柔声调,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慈爱,连抱著孩子的姿势都格外小心翼翼,仿佛捧著稀世珍宝。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承安看在眼里。他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东厢房门口,看著秦淮如满脸笑意地抱著弟弟,轻声细语地哼著摇篮曲,用小勺子一点点给弟弟餵米汤,连眉头都带著温柔的弧度。 可转过头,当秦淮如看向他时,那份温柔就会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因为之前多次被他拒绝而显得有些尷尬的討好,比如递给他一块糖,却不知道他不爱吃这种硬糖;想拉他的手,却在他躲闪时僵硬地收回。 对比之下,一种被忽视、被冷落的委屈感,像藤蔓一样在小傢伙心里疯狂滋生。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 “亲妈” 对弟弟那么好,对自己却总是那么生分;为什么弟弟能得到那么多抱抱和温柔的话,自己却只能远远看著。 他甚至开始嫉妒小宝,觉得是弟弟的到来,抢走了原本可能属於他的、那份虽然陌生却依然渴望的 “亲生母亲” 的关注。有一次,他看到秦淮如抱著小宝在院里散步,忍不住跑过去,小声说 “我也想抱”,可秦淮如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 “弟弟还小,等你长大了再抱”,然后就抱著小宝走开了。承安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眼圈红红的,心里委屈极了。 秦淮如其实敏锐地感觉到了承安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努力过,尝试过,特意学著做承安爱吃的红烧肉,却因为不知道他喜欢偏甜的口味而做得偏咸;想陪他一起玩积木,却不知道他习惯的搭建方式而被他推开;甚至夜里想给他盖被子,却在碰到他时被他下意识地躲开。 一次次的碰壁,让她感受到的只有儿子的抗拒和冷漠,那份想要弥补的热情,也一点点被冷却。 挫败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开始在她心中蔓延。她觉得自己的一片真心都被辜负了。为了这个儿子,她在前线时常常彻夜难眠,回来后更是处处想著他,可他却始终把自己当外人,反而黏著徐慧真不放。 一种错误的、属於成年人赌气般的念头,渐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既然你那么喜欢黏著徐慧真,既然你根本不认我这个亲妈,那我也不必热脸贴你的冷屁股!或许冷一冷他,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疼他的人,谁才是他的亲妈,他反而会主动靠过来? 於是,秦淮如开始刻意地疏远承安。不再主动找他说话,就算承安偶尔在她面前晃悠,她也只是淡淡地瞥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照顾小宝;不再试图抱他、拉他的手,甚至在承安不小心摔倒时,她也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徐慧真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自己却没有上前一步。 她的目光更多地追隨著小宝,餵奶、换尿布、哄睡,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爱意,而对承安的示好,哪怕只是孩子无意识地靠近,想看看弟弟,她也反应冷淡,甚至会轻轻推开他,说 “別碰著弟弟”。 有时,她还会故意在承安面前更亲昵地对待小宝,比如抱著小宝亲他的脸蛋,笑著说 “小宝最乖了,是妈妈的宝贝”,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刺激儿子,让他 “醒悟” 过来,主动向自己示好。 然而,她低估了一个三岁孩子敏感而脆弱的心。承安无法理解母亲复杂的心理活动,也读不懂她 “欲擒故纵” 的赌气,他只能直观地感受到:这个 “亲妈” 不喜欢他,只喜欢弟弟;她对弟弟那么好,对自己却那么冷淡,甚至有点討厌自己。 他的应对方式,不是主动靠近,而是更加紧紧地抓住徐慧真, 吃饭时要坐在徐慧真身边,睡觉时要徐慧真讲故事,受了委屈更是第一时间扑到徐慧真怀里。他將所有的依赖和情感都寄托在 “慧真妈妈” 身上,对秦淮如则彻底关上了心门,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承平,在別人问起时,小声喊她 “秦阿姨”,而不是 “妈妈”。 第250章 工作 徐慧真和李天佑很快就察觉到了这母子俩之间不正常的冰冷气氛。徐慧真私下里劝过秦淮如好几次:“淮如,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別跟他置气。慢慢来,多陪陪他,他总会感受到你的好。” 李天佑也找秦淮如谈过:“承安不是故意疏远你,是这几年跟慧真待久了,对你陌生。你得有耐心,別用这种冷方式,会伤了孩子的心。” 可此时的秦淮如,正陷在 “好心被当作驴肝肺” 的委屈和恼怒中,根本听不进劝。她觉得大家都只心疼孩子,却没人理解她的难处,她想念儿子,想弥补他,却屡屡受挫,那种无力感和失落感,几乎要將她淹没。她甚至觉得,徐慧真之所以劝她,是因为承安黏著徐慧真,徐慧真捨不得放手。於是,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承安的態度也越发冷淡。 就这样,因战爭分离而本就脆弱的母子亲情,在重逢后的一系列误会、隔阂,尤其是秦淮如错误的 “冷处理” 方式下,非但没有弥合,反而像被投入了冷水的麵团,渐渐变硬、变冷,裂痕越来越深。 一颗名为 “疏远” 的种子,已然在承安幼小的心里埋下,也在秦淮如的委屈中扎了根,为日后母子二人可能的彻底离心,悄无声息地埋下了令人嘆息的伏笔。而年幼的承安,只是本能地向著温暖和熟悉的方向靠近,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份依赖,和母亲的那份赌气,正將彼此推得越来越远,让原本就艰难的母子重逢,更添了几分遗憾。 在家短暂享受了几天天伦之乐,李天佑便收拾好行囊,將组织关係介绍信、抗美援朝的功勋证书与奖章仔细叠放进贴身的布袋里,踩著清晨的露水,前往首都钢铁厂报到。 初夏的阳光洒在厂区高大的厂房上,钢铁架构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远远传来,透著一股蓬勃的工业气息,让刚从战场归来的他,莫名生出几分熟悉的亲切感。 接待他的是厂人事科的陈科长,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材料,翻看到 “抗美援朝运输线立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烈士遗孤” 等字样时,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敬重。“李同志,久等了!你的情况厂里早就收到通知,这副队长的位置,可一直为你留著呢!” 王科长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语气带著明显的重视,“运输队是咱们厂的命脉,得有你这样经歷过硬仗、责任心强的同志来挑担子。从今天起,你就是运输队副队长,享受副处级待遇,具体工作由张队长带你熟悉。” 这份任命並非临时决定,早在半年前,上级就根据李天佑在前线的表现,擬定了他转业后的岗位,只因他在东北执行秘密任务滯留,职位才一直空缺。李天佑跟著陈科长走进运输队的办公区时,队员们早已接到通知,围在门口等候。 他身著洗得笔挺的旧军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著战场歷练出的沉稳与锐利,跟常年在厂区奔波、带著一身烟火气的工人比起来,多了股独特的英气。面对眾人的欢迎,他微微頷首,声音洪亮:“各位同志,我叫李天佑,往后跟大家一起在运输队干活,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大家多指教。” 简单的就职讲话后,队员们各自散去,却没人注意到,人群角落里,原第一小队小队长王振国的脸色格外难看。他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工具袋,眼神阴沉沉地盯著李天佑的背影,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又闷又堵。 王振国在首钢干了整整十五年,从最初的学徒工做起,凭著一手过硬的开车技术和维修本事,一步步熬到了小队小队长的位置。他为人活络,嘴甜会来事,平日里没少给队里的老领导、厂部的干事们请客送礼,过年送自家醃的腊肉,夏天搬几箱冰镇汽水到办公室,就连人事科王科长家孩子上学,他都主动帮忙找关係托人。 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憋著股劲,就盼著能再往上走一步。运输队副队长的位置空缺半年,他私下里找领导谈过好几次,对方虽没明说,却也透露出 “再观察观察,有机会” 的口风,让他觉得这事十拿九稳,连庆功酒都在心里偷偷筹备了好几回。 可谁能想到,半道上杀出个李天佑!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 “空降兵”,拿著一纸任命就夺走了他梦寐以求的职位,让他之前所有的打点、所有的期待,都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砸得粉碎。 王振国越想越气,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看著会议桌前李天佑意气风发的样子,听著周围人对李天佑 “英雄”“厉害” 的议论,牙根都快咬碎了。在他眼里,李天佑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在战场上捡了些功勋,凭著 “烈士遗孤” 的身份討了上级欢心,回来就轻轻鬆鬆抢了他苦熬十几年才有望得到的位置。 “哼,不过是个只会开车运物资的兵蛋子,懂什么厂区运输的门道?” 王振国在心里冷哼,想起自己这些年处理过的厂区物资调度、车辆维修应急、跟仓库对接的复杂流程,更是觉得憋屈,“等著吧,我倒要看看,你这『副队长』能坐多久!” 他悄悄转身,没去跟李天佑打招呼,径直走向自己负责的卡车,发动引擎时,力道大得差点让方向盘脱了手,那股没处发泄的邪火和嫉妒,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也为运输队日后的工作,埋下了不和谐的隱患。 李天佑其实察觉到了王振国的异样,只是初来乍到,不便多问。他跟著队长熟悉运输路线、查看车辆状况,认真记录著每一个注意事项,心里清楚,新的岗位虽然没有战场的枪林弹雨,却也有著属於这里的挑战。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 “暗战”,已经在暗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运输队的就职会议刚散场,王振国就快步凑了上来。他脸上堆著一层假笑,眼角的细纹里却藏著掩不住的敌意,伸出手想跟李天佑握手,语气里的酸味浓得几乎能溢出来:“李副队长,真是年轻有为啊!刚从战场上下来就挑这么重的担子,往后咱们运输队的工作,还得请您多指教!” 他这话听著是客气,实则带著暗讽,明著夸李天佑 “年轻”,暗里却在暗示他资歷浅、不懂厂区运输的门道。李天佑在战场上见惯了人心鬼蜮,王振国这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但他初来乍到,不想刚上任就跟老员工起衝突,便也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王振国的手,力道適中,语气淡然:“王队长客气了,我刚到队里,很多情况还不熟悉,往后还得靠王队长多提点。咱们都是为了厂里的生產任务,互相学习,把工作干好才是正经事。”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王振国面子,又点明了 “以工作为重” 的態度。王振国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更不痛快了,眼珠一转,一个刁难的主意瞬间涌上心头。他脸上的笑容更盛,热情地说道:“李副队长,您刚来,我带您熟悉熟悉咱们队的车辆吧?咱们运输队的活儿,全靠这些『老伙计』撑著,得让您先认认门。” 李天佑点点头,跟著王振国往停车场走去。一路上,王振国嘴里不停念叨著队里的难处:“您是不知道,咱们队里车辆紧张得很,十几辆车要负责全厂的原材料运输和成品调度,天天连轴转。有些车都快到报废年限了,还得硬撑著,厂里申请新车辆的报告递上去好几回,也没个准信儿……” 两人走到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王振国指著一辆被遗弃在杂草堆里的旧嘎斯卡车,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李副队长,您看这台车,这可是咱们队里的『老功臣』了,跟著咱们跑了快十年。可半年前突然趴窝了,怎么也打不著火。厂里技术科的师傅来了三回,拆开发动机检查了好几遍,都说这『心臟』(发动机)坏了,关键零件早就停產了,配都配不到,让咱们申请报废。可您也知道,队里缺车缺得厉害,少一辆车,大家的担子就重一分。您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在运输线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手的车肯定多,见识也广,您给瞧瞧,能不能想个办法修修?要是能把它修好,那可真是给队里立了大功了!” 他这话看似是捧李天佑 “有本事”,实则是故意刁难。这辆旧嘎斯是队里出了名的 “老大难”,半年前先是出现启动困难的问题,后来乾脆彻底罢工。技术科的师傅拆开发动机,没发现明显的零件损坏,可就是修不好,最后只能归咎於 “发动机老化严重,核心部件故障”。 王振国心里清楚,这台车的问题诡异又复杂,连技术科的专家都没辙,李天佑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 “运输兵”,就算会开车,也未必懂修车。他就是想让李天佑当眾出丑,杀杀他的威风,让他这个 “空降” 的副队长刚上任就下不来台,也让队里的人看看,这个 “英雄” 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周围几个正在检修车辆的司机和维修工听到动静,也悄悄围了过来。有人抱著胳膊,眼神里满是好奇,想看看这位新来的战斗英雄到底有多大本事;有人面露同情,知道这台车的底细,觉得李天佑肯定要栽跟头;还有几个跟王振国走得近的,嘴角带著幸灾乐祸的笑意,等著看李天佑的笑话。一时间,停车场角落围了十几个人,气氛有些微妙。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卡车旁,绕著车身仔细走了一圈。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布满锈跡的车身、瘪了一半的轮胎、蒙著厚厚灰尘的车窗,最后停留在发动机舱的位置。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引擎盖上的灰尘,然后猛地掀开 。 里面的景象比想像中更糟糕,油污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结成了厚厚的油泥,管线杂乱,零件上满是岁月的痕跡。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发动机外壳上抹了一下,將指尖的油污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手拨动了几根关键的线路和油管接口,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在解读一件复杂的武器。 王振国在一旁抱著胳膊,见李天佑半天没说话,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样,李副队长?这台车的情况,是不是比您在战场上遇到的还棘手?要是实在没辙,也不怪您,毕竟术业有专攻。要不我现在就跟厂里打报告,申请把它拖去报废场,省得占地方?” 这话一出,周围有人忍不住低笑起来。李天佑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显得慌乱,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工具。” 旁边一个年轻的维修工愣了一下,赶紧跑回工具房,抱来一套崭新的修车工具,还有棉纱、扳手、螺丝刀等配件,小心翼翼地递到李天佑面前:“李副队长,您用这些,要是不够,我再去拿。” 李天佑接过工具,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二话不说,直接钻到了卡车底下。他没有像普通维修工那样先拆解零件,而是闭上眼,默默启动了空间感知能力,瞬间,卡车的內部结构在他脑海里清晰呈现,如同拥有了透视眼,每一根管线、每一个零件的状態都一目了然。 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的癥结:並非发动机核心损坏,而是一个极其隱蔽的油路阀门因为长期使用,被杂质卡住,导致供油不畅;同时,发动机舱里有三条线路因为老化,出现了虚接的情况,时通时断,之前的维修者只盯著发动机本身,忽略了这些细节,才被 “时好时坏” 的表象迷惑,误以为是核心部件故障。 第251章 正轨 找到问题后,李天佑的动作变得又快又准。他先用扳手小心翼翼地拆下卡住的油路阀门,用煤油仔细清洗乾净,再用细铁丝疏通了堵塞的油道;接著,他找到那三条虚接的线路,用剥线钳剥开老化的外皮,重新接好,再用绝缘胶带仔细缠紧;最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发动机的其他部件,確保没有遗漏的问题。车底下传来 “叮叮噹噹” 的敲打声、拆卸声,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军人特有的利落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的人从最初的好奇、看热闹,渐渐变成了专注。王振国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他皱著眉头,时不时往车底下瞟一眼,心里有些不安,他没想到李天佑真的懂修车,而且看这架势,似乎还挺熟练。 不到一个小时,李天佑从车底下钻了出来。他浑身沾满了油污,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只有眼神依旧明亮。他接过年轻维修工递来的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对他说道:“你上车试试,启动看看。” 那年轻维修工有些將信將疑,走到驾驶室旁,拉开车门坐了上去。他深吸一口气,插入钥匙,轻轻拧动,只听那沉寂了大半年的发动机先是 “突突” 咳嗽了几声,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隨即竟 “轰” 地一声,平稳有力地运转了起来。发动机的声音顺畅而浑厚,丝毫没有杂音,车身也只是轻微震动,显然状態良好。 “著了嘿,真的著了!” 年轻维修工兴奋地大喊起来,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满脸激动地看著李天佑。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和讚嘆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就修好了?技术科都没辙的车,李副队长一个小时就搞定了。” “太厉害了吧,我之前还以为这台车只能报废了,没想到还能救回来!” “不愧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英雄,不光会打仗,修车技术也这么牛!” 大家看李天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好奇、怀疑,变成了由衷的敬佩和信服。在工厂这种注重实干的地方,技术就是硬道理,实力就是最好的名片。李天佑没说一句豪言壮语,却用实打实的本事,瞬间在运输队树立起了威信。 王振国的脸色则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台轰鸣的卡车,又看看一脸平静、正用棉纱仔细擦手的李天佑,心里又气又急,却偏偏发作不得。他原本想让李天佑出丑,没想到反而衬托得李天佑更厉害,自己倒成了笑话。 李天佑擦乾净手上的油污,將工具递给年轻维修工,然后转向王振国和围观的眾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油路堵了,几条线路有点虚接,清理一下、重新接好就没事了。以后定期保养的时候,多注意检查油路和线路,应该还能再用几年。王队长,这车现在能用了,您看看怎么安排任务吧。” 没有丝毫炫耀,没有半句邀功,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周围的讚嘆声更响了,几个老司机还主动走上前,跟李天佑打招呼:“李副队长,您这技术真没说的!以后我们的车要是出了毛病,还得请您多指点!” 王振国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尷尬得无地自容。他知道,自己这一回是彻底输了,不仅没难住李天佑,反而让他在队里树立了威信。他只能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乾巴巴地说道:“…… 李副队长…… 果然名不虚传…… 这技术,真是佩服,佩服…… 我这就去安排人,让这台车重新上岗。” 李天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水池边洗手。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王振国这种心胸狭隘的人,不会轻易服气,未来的工作中肯定还会有摩擦和刁难。但今天这一手,至少让他在运输队站稳了脚跟,让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闭上了嘴,也让队里的人知道,他这个副队长,不是仅凭军功章和组织任命就能当的,他有实实在在的本事,能跟大家一起干活,能解决实际问题。 水池里的清水冲刷著手上的油污,李天佑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眼神坚定。战场的硝烟虽已散去,但新的 “战场” 才刚刚开始,他会用同样的认真和实干,做好每一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也不辜负自己肩上的责任。 晨曦微露,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靄温柔地笼罩著沉睡的京城。五月初夏的清晨,空气里褪尽了最后一丝春寒,浸润著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凉。微风拂过道路两旁挺拔的杨树,叶片沙沙作响,带来混合著泥土、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清香,深吸一口,仿佛能洗涤净肺腑里所有残留的疲惫与尘埃。 秦淮如站在首都医学院那扇厚重的、漆色略显斑驳的校门前,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蓝布列寧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下身是一条同样旧却乾净的黑布裤,脚上一双半新的布鞋。 肩上背著的帆布书包边角已经磨损,露出了里面深色的衬底,里面沉甸甸地装著几本基础医学教材和笔记本,这是她中断学业前最珍视的財產。 校门是古朴的朱红色,虽歷经风雨,依旧显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度。门楣上,“首都医学院”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在熹微的晨光中清晰可见。这里,曾是她梦想起航的地方,也是她一度被迫远离的知识圣殿。 她停住脚步,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著,与图书馆里特有的旧书纸张和墨水的清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她记忆中最深刻、最安心的“学校的味道”。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了的激动混著一丝近乡情怯般的忐忑,在她心中剧烈地交织、翻涌,几乎让她眼眶发热。 一年多了。整整一年零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校门口,她含著泪,咬著牙,將一张休学申请交给了辅导员,毅然背起行囊,踏上了北去的列车,奔赴那个硝烟瀰漫、丈夫所在的陌生国度。 彼时,朝鲜战场正值激烈关头,李天佑在前线运输线上出生入死,她无法安心待在象牙塔里。她要用自己学到的有限医术,去离他更近的地方,去履行一名准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哪怕只能尽一丝微薄之力。 如今,硝烟终於散尽,和平的曙光降临。她活著回来了,带著满身的疲惫、战场上刻骨铭心的记忆,以及……一个身份特殊、需要小心翼翼守护的儿子。她回来了,重新站在这扇门前,渴望回归这座知识的殿堂,拾起那份被迫中断的梦想。 她略微低下头,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襟,又用手指拢了拢耳后一丝不苟的短髮。儘管经歷战火洗礼,她身上依旧保留著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婉约,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曾经的怯懦与算计,多了几分沉静与坚毅。她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中,然后迈开脚步,坚定地走进了那片熟悉的、绿树成荫的校园。 初夏的校园,充满了生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投下片片荫凉。晨读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或捧著书本低声诵读,或热烈地討论著什么。广播里传来悠扬的进行曲,预示著新一天学习生活的开始。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悄然引起了涟漪。 “哎?那不是……秦同学吗?”一个抱著书本匆匆走过的戴眼镜男生猛地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惊讶地望过来。 “淮如?是秦淮如同学吗?你回来啦!”旁边一个剪著齐耳短髮的女同学认出了她,立刻惊喜地叫出声,快步迎了上来。 “秦医生,听说你上前线了,辛苦了,欢迎回来!”另一位年纪稍长、像是助教模样的人也驻足,向她投来敬佩的目光。 问候声开始此起彼伏,从零星几声迅速变得密集起来。认识她的、听说过她事跡的老师和同学们,纷纷向她投来惊讶、好奇,继而化为由衷尊敬和欢迎的目光。他们的语气真诚而热切,没有丝毫的虚偽和客套。 在这个崇尚英雄、敬重奉献的年代,她毅然中断学业奔赴前线的事跡,早已通过学校的表彰、同学们的口耳相传,成为了校园里一段小小的传奇。她的选择,她的勇气,贏得了所有人的钦佩。 “前线……很苦吧?听说炮火很猛……” “秦同学,你真勇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平安比什么都强!” 面对围拢过来的关切目光和七嘴八舌的问候,秦淮如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著,一一点头回应。她挑选著词汇,儘量分享一些前线医疗队救死扶伤的感人片段,描述志愿军战士的英勇乐观,说说朝鲜人民的情谊,却刻意隱去了那些最残酷的、血肉横飞的场面,省略了那些日夜担惊受怕、思念家人的煎熬。 即便如此,她的讲述依旧让这些从未经歷过战爭的同学们听得时而屏息惊呼,时而热泪盈眶,时而感慨万千。 走进那间熟悉的阶梯教室,木质的长椅、磨得光滑的桌面、斑驳的黑板,甚至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都让她感到一种熨帖的熟悉感。距离上课铃响还有几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她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惊讶、好奇、探寻……片刻的寂静之后,是更热烈的爆发。 “淮如!” “是秦淮如!她回来了!” 呼啦一下,十几个同学立刻围了上来,將她团团围在中间。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拋来: “前线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真的在炮火里做手术吗?” “见到美国鬼子了吗?” “李……呃,你爱人还好吗?”关於她和李天佑的关係,学校里隱约有些传闻,但大家都很体贴地不去深究。 秦淮如被同学们的热情包围著,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暖流取代。她微笑著,耐心地回答著大家的问题,依旧秉持著“报喜不报忧”的原则,將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描绘成一段充满使命感和战友深情的特殊经歷。 正在这时,授课老师,一位头髮花白、戴著深度黑框眼镜、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抱著一摞讲义走进了教室。他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教室,很快就注意到了人群中心的秦淮如。 老教授镜片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闪过一丝惊喜和欣慰。他放下讲义,径直走到秦淮如面前,不顾围著的学生,关切地上下仔细打量她,仿佛在確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淮如同学?”老教授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回来了?好,好啊,平安回来就好,太好了!”他连连点头,花白的眉毛因为笑意而弯起,“嗯,不一样了,经了风雨,见了世面,眼神更稳了,气质更沉静了!好!这才是我们新中国培养出来的医务工作者应该有的样子!不娇气,有担当!” 老教授毫不吝嗇的讚赏,让秦淮如的脸微微泛红,心里却像喝了热水一样温暖。她恭敬地叫了一声:“教授,我回来了。” 老教授欣慰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向全班同学,用力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同学们,请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我们课堂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同学回归......” 第252章 学业 “她就是一年多前,响应国家號召,毅然中断学业,奔赴抗美援朝前线,在战地医院救死扶伤的秦淮如同学。她在前线经歷了血与火的考验,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如今光荣归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英雄同学归队!” “哗——!” 剎那间,整个教室爆发出雷鸣般持久而热烈的掌声!所有同学都自发地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秦淮如,那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敬佩、欢迎和骄傲。这掌声,是对她勇敢选择的最高认可,是对她平安归来的最热烈欢迎。 秦淮如站在那儿,望著眼前一张张热情洋溢的年轻面孔,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掌声,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她强忍著泪意,向著教授,向著全班同学,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一句:“谢谢大家!我回来了!”心中涌动的暖流和归属感,几乎要將她淹没。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老教授却叫住了正准备收拾书本的秦淮如:“淮如同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跟著老教授来到他那间堆满了书籍和標本、瀰漫著淡淡书卷气和福马林味道的办公室,秦淮如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什么不妥。 老教授示意她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装订好的资料,厚度颇为可观。他和蔼地看著她,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凝重:“淮如啊,坐。別紧张。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谈谈你的学业。你这离开了一年多,期间落下的课程非常多,解剖、生理、药理、病理……几乎涵盖了所有主要专业课。任务非常艰巨啊。” 秦淮如的心沉了一下,这正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然而,老教授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焦虑。我记得你休学前,基础打得非常扎实,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的。而且......”老教授加重了语气,“前线这將近一年的实践,是任何课堂学习都无法替代的宝贵財富,你接触了大量的创伤处理、紧急救护、感染控制,甚至可能参与过手术,这种实践经验对你理解理论知识、尤其是外科学,有著无与伦比的帮助,这是你的优势!” 他把那厚厚一摞资料推到秦淮如面前:“这是我和其他几位授课老师帮你整理出来的,过去一年多的课程大纲、各科重点知识点梳理、还有一部分课堂笔记的复印件。你先拿回去,儘快熟悉起来。” 秦淮如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资料,感觉接过的不仅是一摞纸,更是老师们沉甸甸的期望和心血。她喉咙哽咽,只能连声道:“谢谢教授,真的太感谢您和各位老师了!” “先別急著谢,”老教授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淮如,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辛苦。光靠你自己看书肯定不行。我已经跟其他几位专业课老师都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儘量利用课余时间,给你开小灶补课。比如每周二、四下午,生理学的刘教授有时间,周三晚上,药理学的陈老师可以辅导你……时间表都夹在里面了。你需要付出比旁人多几倍的努力和时间,才有可能把落下的进度追赶上来。告诉我,有没有这个信心和决心?” 老教授的目光锐利而充满期待地看著她。 秦淮如猛地站起身,挺直了依旧单薄却蕴含著力量的脊樑,清亮的眼神中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语气坚定得像在立军令状:“有,教授,请您和老师们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拼命学习,绝不掉队,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和这份宝贵的机会!”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老教授欣慰地笑了,“去吧,抓紧时间。有什么困难,隨时来找我。” 抱著那摞沉甸甸、却又代表著无限希望的资料走出办公楼,重返校园的第一天,就在这种被尊敬、被关怀、被期待的巨大暖流中度过了。虽然清楚地知道前方等待著的是繁重如山、时间紧迫的补课任务,但秦淮如的內心却被一种久违的、巨大的充实感和喜悦感所充满。 夕阳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漫步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小径上,耳边听著周围同学们抱著书本,热烈地討论著刚刚课堂上的病例,爭辩著某种药物的机理,畅谈著毕业后要去边疆、去基层服务的理想……图书馆的窗户在夕阳下反射著温暖的光,里面坐满了埋头苦读的身影,安静而专注,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对知识前所未有的渴望,重新在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依附於李天佑、需要在大妇徐慧真面前小心谨慎的“如夫人”,不再仅仅是两个年幼孩子的母亲。她是秦淮如,是首都医学院的一名学生,是一个渴望用知识和技能武装自己、未来能真正独立地救死扶伤的医生。这份清晰的、独立的身份认同和人生追求,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信,脚步也变得越来越轻快,越来越坚定。 傍晚,她径直走进了图书馆,在靠窗的一个角落坐下。摊开厚厚的《人体解剖学》和《生理学》,就著明亮刺眼的电灯光,开始艰难地啃读那些已然变得有些陌生的拉丁文名词、复杂的神经血管图谱和人体循环机制。 理解起来很吃力,记忆起来更困难,一年的断层並非那么容易弥补。但她眼神专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笔下不停地记录著,勾画著,完全沉浸了进去。 偶尔抬头休息时,揉著发酸的眼睛,看著窗外渐渐沉下的夜幕和路灯下抱著书本匆匆走过、赶往教室或宿舍的同学身影,她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寧静而满足的微笑。 她开始真正地、全身心地重新享受和拥抱这失而復得的、来之不易的大学生活。她贪婪地珍惜著每一分、每一秒可以安静学习的时光。前方的学业压力如山,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奋战。她有支持她追求梦想的家人,有关心她、愿意倾囊相授的师长,有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希望和可能性的时代在等待著她去拥抱、去参与。 她的未来,不再局限於那个四合院的后院方寸之间,不再仅仅围绕著灶台、孩子和家长里短。而是隨著面前这些厚重书本里知识的不断拓展,隨著自身技能的不断提升,变得前所未有地广阔、清晰而坚实起来。一条通往独立、尊严与价值的道路,正在她的脚下,徐徐展开。 京城的生活,像一架终於校准了齿轮的精密仪器,逐渐循著既定的轨道平稳运行起来。李天佑在首都钢铁厂运输队副队长的岗位上,很快展现出了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和縝密思维。调度车辆、协调线路、確保生產物资的畅通运输,工作繁琐而责任重大,他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很晚才能披著一身疲惫的星光回到家中。 秦淮如也重新拾起了课本,回到了首都医学院的课堂。离开校园数年,再次坐在教室里,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笔记做得密密麻麻,神情专注而认真。孩子们也像生命力顽强的小树苗,迅速適应了新的土壤。 新的学校、新的朋友、新的生活节奏,虽然开始时有些磕绊,但在徐慧真和家人们的细心呵护下,很快就融入了京城的日常。小承平甚至已经能带著妹妹承安,在胡同里和邻居家的孩子们追逐玩闹了。 表面上看,这个歷经了战火分离与漫长等待的家庭,终於驱散了阴霾,迎来了安稳而充满希望的日常。饭菜的香气、孩子们的嬉笑声、夫妻间关於工作学习的简单交谈,构成了生活里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底色。 然而,在这份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却潜藏著一股沉重的暗流。那份由田丹揭示的、关於父母牺牲惊人真相的巨石,始终沉沉地压在李天佑的心底。他没有主动追问,但徐慧真和田丹都能从他偶尔凝滯的眼神、深夜独自在院中徘徊的身影里,感受到那份压抑的亟待爆发的力量。他知道,需要一个郑重而不受打扰的时机,来彻底揭开这一切。而徐慧真和田丹,也在小心翼翼地等待著这个时机。 这个时机,最终选在了一个春风和煦的周末下午。阳光透过新绿的枣树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慵懒寧静的气息。孩子们被热心的蔡全无带著去逛厂甸了,小承平和承安也在里屋踏实地午睡。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麻雀的啁啾,更衬得这份安静有些异样。 徐慧真提前就在酒馆后院的堂屋里沏好了一壶茉莉香片,茶叶在滚水中舒展,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她和田丹对坐在桌边,都没有说话,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郑重。田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眼神沉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徐慧真则不时望向门口,眼神里交织著决心与担忧。 终於,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帘子一挑,李天佑走了进来。他刚结束厂里周末的临时调度任务,额角还带著细微的汗意,看到堂屋里这近乎正式的场面,以及妻子和田丹脸上那不同寻常的凝重神色,他脚步微顿,隨即瞭然。 李天佑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脱下有些灰尘的外套,仔细掛好,然后走到桌边,沉稳地坐在了她们对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位女性坚毅却难掩紧张的脸庞,最后定格在田丹带来的那个略显陈旧的公文包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天佑,”田丹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尽力保持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无法忽视的严肃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我和慧真请你坐下来,是要把关於你父母,李有水同志和张春妮同志牺牲一事的全部调查结果,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李天佑的脊背似乎绷得更直了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上,先是紧紧握成了拳,骨节泛白,仿佛要攥住什么无形的支撑,然后又缓缓地、极力控制地鬆开。他迎向田丹的目光,眼神沉静如深潭,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稳定:“田丹同志,你说吧。我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田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和冷静的语调,开始敘述。她將自己耗费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埋首於故纸堆中,奔波於南北城乡,走访了无数当事人或知情人,所查明的全部真相,一丝不苟地、巨细无遗地娓娓道来。 她从李有水夫妇作为北平地下党“铁流”小组核心交通员的真实身份和那些惊心动魄的英勇事跡说起,讲到他们如何利用普通工人和家属的身份做掩护,一次次冒险传递情报、掩护同志;说到代號“麻雀”的同志意外暴露,导致整个联络网面临灭顶之灾,上级紧急下达撤离指令。 讲到父母在执行撤离指令时,因为必须携带正发著高烧、年幼无助的他,行动迟缓,不得已多次出入,最终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破绽;紧接著,她揭示了隔壁那个看似忠厚的易中海,如何因长期积压的嫉妒,嫉妒李有水精湛的技术、良好的人缘、领导的赏识,以及內心深处的不甘与狭隘,在窥见异常动静后,如何心生恶念。 她详细描述了易中海如何精准地抓住贾张氏贪財短视的弱点,用五十块大洋的悬赏巧妙挑唆,將这个愚昧的妇人推出去做了告密的急先锋;她沉痛地敘述了负责接应的“老刀”(现轧钢厂杨厂长)如何因私会情人、醉酒误事,竟然將如此紧要的接应任务拋诸脑后,延误了至关重要的三个小时,致使李有水一家被困孤院,错失了最后的生机。 第253章 重回 田丹生动的还原了那个雪夜最惨烈的一幕,父母如何在一群黑狗子的围捕中,为了保护孩子和可能藏匿的秘密,进行了殊死抵抗,最终壮烈牺牲;然后,是更令人髮指的掩盖与背叛。 后院的龙老太太,为了保全自己在国民党阵营儿子的前途,如何与易中海一拍即合,联手编织谎言:杀害、驱赶关键知情人,偽造国民党传单作为“证据”,巧妙地將调查方向引向“因接触传单不慎暴露”的歧途,彻底洗脱了易中海挑唆告密和杨厂长延误接应的罪责。 最后,她说到解放后,龙老太太和易中海如何凭藉牢牢掌握的这些“歷史污点”,对如今身居一定位置的杨厂长、王主任、陈队长进行长期的操控与勒索,换取种种私利...... 田丹的敘述並非空口无凭。她適时地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关键的复印件、摘录的证词片段、手绘的时间线索图,將它们平铺在桌上。她的逻辑清晰縝密,环环相扣,每一个结论都有相应的旁证支撑,让人无从质疑。 隨著敘述的深入,李天佑的身体逐渐僵硬。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仿佛空气突然变得稀薄。眼眶迅速泛红,血丝瀰漫,牙关死死咬紧,下頜线绷得像铁块一样生硬。额头上,青筋隱隱凸起,蜿蜒跳动。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痛,糅杂著冲天的愤怒,以及一种对人性之恶產生的彻骨寒意,如同滔天巨浪,一波接一波地猛烈衝击著他。 他仿佛穿越了时空,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寒风凛冽、雪花飘飞的绝望夜晚,看到了父母在绝境中最后的挣扎与深情的凝望,也看到了那些躲在暗处的、扭曲而卑劣的嘴脸,以及那些骯脏的、践踏著英雄鲜血的交易。他的拳头在膝上再次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徐慧真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凭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的右手一直轻轻地、坚定地覆在李天佑那紧绷如铁、微微颤抖的手臂上,试图通过这细微的接触,传递给他一丝丝的温暖和无言的支持,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所有的情况,就是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田丹终於结束了敘述。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低沉而清晰的讲述,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沙哑和疲惫,如同被砂纸磨过。“目前,指向杨厂长、王主任、陈队长三人当年严重失职的证据链相对充分,但唯独缺少能將易中海和龙老太太这两个真正的元凶首恶定罪、尤其是证明他们杀人灭口、偽造证据的最关键的直接实证。他们极其狡猾,偽装得滴水不漏,多年来经营的关係网更是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彻底笼罩了小小的堂屋。空气中只有那茉莉香片冷却后略带苦涩的香气,和李天佑极力压抑著的、沉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他深深地低著头,宽厚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著,仿佛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制那几乎要衝破胸膛、毁灭一切的可怕情绪。 良久,良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依然布满骇人的血丝,但那深处,却燃烧起一种近乎冷酷的、异常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继承了父母在绝境中亦不曾熄灭的坚韧意志的光芒。 “爹,娘......他们......死得太冤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炽热的怒火灼烧过,又从紧咬的牙关里艰难地挤出来,带著血泪的重量,“谢谢您,田丹同志,谢谢您……没有放弃,查清了这一切。”他的目光转向田丹,充满了深切而复杂的感激。隨即,他又看向身旁泪眼婆娑却同样坚定的妻子,“也谢谢你,慧真。”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一声沉重的感谢和交织的眼神之中。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將那充斥在胸口的滔天悲愤与刺骨寒意强行压下。他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那骇人的赤红虽未完全褪去,却被一种淬炼过的、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田丹,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显得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您和慧真......之前已经商量过下一步了,对吗?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 田丹与徐慧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包含著默契与共同的决心。徐慧真对著田丹微微頷首,给予了无声的鼓励和完全的信任。田丹这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经过深思熟虑的篤定。 “我们认为,目前最好的办法,也是最艰难的办法,就是主动接近他们。回到那个环境里去,回到他们身边,在日常的相处中仔细观察,耐心试探,从细微处寻找那缺失的、能將他们彻底定罪的破绽和证据。” “回四合院?”李天佑的思维转得飞快,立刻抓住了核心,“回前院......我爹娘留下的东厢房?” “对。”徐慧真接过话,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畏缩,“那本来就是爹娘留下的根,是组织后来郑重发还给你的,我们搬回去住。易中海、贾张氏、还有那个深藏不露的龙老太太,他们都还在那个院里。只有重新成为『邻居』,真正融入他们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生活圈,才有可能捕捉到那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线索。” 李天佑没有任何犹豫,父母的血海深仇像一团灼热的烈火在他心中疯狂燃烧,那炽热的温度足以压倒一切对重返伤心地可能產生的复杂情绪和痛苦回忆。故土家园,此刻在他眼中,已成了必须夺回的阵地和逼近敌人的前沿。 “好,我们搬回去!”他斩钉截铁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什么时候搬?” “隨时都可以。”徐慧真显然早已思虑周全,“东厢房,连同整个东跨院的房子,当年发还和分配下来之后,咱们就下了大力气,请了可靠的老师傅里外都仔细修缮布置过了。本来想著.......咱们一家就搬过去好好过日子,那边宽敞,淮如带著孩子在这边也能住得开。只是后来你去了前线,我一个女人家,要照顾老人,要拉扯这几个孩子,还要撑著饭馆的生意,实在分身乏术,照看不过来两处大院子,这才带著孩子搬回酒馆后院来住,这边更紧凑,也离饭馆近便些。东厢和东跨院那边一直空著,但我隔段时间就会去通风打扫,维护得很好,家具物什都是现成的,稍微归置一下,晾晒晾晒被褥就能住人。” 李天佑点点头,这些大的安排他之前信件往来中大致知道,只是具体的细节和日常的维护,远不如一直在家辛苦操持的徐慧真清楚。 “这样也好,”他沉吟道,“那边面积大,院子也宽敞,孩子们跑得开,闹腾些也不怕。关起门来也清静安全。”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邻居们......都知道东跨院的具体情况吗?” 当年组织上不仅发还了前院他父母原有的三间东厢房和一间耳房,还將与之相邻的整个东跨院,作为对烈士遗孤的抚恤进行了分配。东跨院的东厢和西厢,分別分给了二丫、小丫姐妹和小石头,正房则分配给了身份特殊、也需要一个稳定居所的田丹。 为了方便统一进出和管理,更是为了保护这几个身份特殊、拥有资產的孩子的隱私与安全,李天佑在奔赴前线之前,买下了紧邻东厢房的那个原本作为私塾的小院,並果断打通了隔墙,並对整个东跨院和前院东厢房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修缮和加固。所以,现如今的前院东厢和整个东跨院,实际上已经连成了一个內部相通的、相对独立且宽敞的整体院落。 田丹適时补充道,语气带著工作式的明確:“对了,有件事要再跟你明確一下。除了街道王主任等极少数经手此事的干部,院里其他住户,包括易中海他们,都不知道东跨院具体分给了谁。我也特意交待过街道办,出於保护烈士遗孤的考虑,相关信息务必保密。所以,在院子里其他人看来,整个东跨院都是组织分配给我的住房。” 徐慧真接著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田丹姐身份特殊,是眾所周知的『大干部』,院里那些人,包括易中海和龙老太太,对她都有几分下意识的敬畏,平时根本没人敢轻易到东跨院那边去串门或者打听什么。这正好完美地掩护了二丫、小石头他们拥有房產的事实。我们搬回去,明面上主要是住前院的东厢房,东跨院那边还是保持原样,对外就说是田丹姐的住处,孩子们平时主要还跟著咱们住东厢,偶尔过去玩,这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我明白了。”李天佑沉声道,眼中流露出讚许和安心,“这样的安排非常周全,既用了势,也藏了实。”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目光转向徐慧真,“搬回去之前,我想先带雨水去一趟保定,见见何叔。虽然蔡叔之前已经去找过何叔,把易中海昧下生活费、挑唆柱子不管雨水的事都说明了,何叔也深明大义,同意了我们暂时隱忍的策略。但如今我们既然要搬回去,直接住到易中海对面去『唱这齣戏』,於情於理,都该再亲自去一趟,把我们的具体计划和决心跟他当面通个气,让他安心。雨水这孩子,也该去看看亲爹了。” 徐慧真和田丹对视一眼,均觉得此举十分必要且妥当,同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天佑便带著何雨水出了门。雨水这孩子,知道要去看望许久未见的父亲,小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盼,小手紧紧攥著李天佑的衣角。两人坐了最早一班的长途汽车,顛簸了小半天,才到了保定城。 按照蔡全无上次留下的地址,他们在一个胡同深处找到了何大清做工的那家小机械厂宿舍。那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有些剥落,门口堆著些杂物。正值午休时分,何大清刚端著饭盒从食堂回来,一眼就看到站在宿舍门口的李天佑和那个怯生生望著自己的小女儿。 “雨水?”何大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饭盒差点掉在地上。他几步衝上前,蹲下身,粗糙的大手颤抖著摸了摸女儿的小脸,“真是雨水?爹的雨水啊!” “爹!”雨水喊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进何大清怀里。父女俩抱头痛哭,分別多年的思念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李天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心里也是酸涩不已。 等父女俩情绪稍稍平復,何大清才赶紧把李天佑和雨水让进狭小却收拾得乾净的宿舍里。他手忙脚乱地找出些花生和糖块塞给雨水,又给李天佑倒了杯热水,这才搓著手,有些侷促地问:“天佑,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李天佑摇摇头,示意雨水自己去旁边玩糖块。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看著何大清:“何叔,今天来,是有件顶重要的事要跟您说。是关於我爹娘当年牺牲的真相,也关係到雨水,关係到柱子。” 接著,李天佑儘量用平实但清晰的语言,將田丹如何查明真相,易中海如何因嫉妒挑唆贾张氏告密,龙老太太如何掩盖罪行、操控现在当了干部的杨厂长等人,以及他们夫妻俩决定搬回四合院、接近敌人寻找证据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何大清。 第254章 支持 何大清听著听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睛越瞪越大。当听到易中海竟是害死李有水夫妇的元凶之一,还长期剋扣他寄给孩子们的生活费,在傻柱面前顛倒黑白时,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浑身气得直哆嗦,嘴唇都在打颤。 “易中海!这个挨千刀的黑心烂肺的老王八蛋!”何大清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嘶哑,“他不得好死!害了李大哥和张大姐那样的好人还不算,还要来坑害我老何家!挑拨我们父子关係,让我儿子不认我,还让我闺女受苦!傻柱!傻柱那个糊涂蛋!蠢货!怎么就信了那个老混蛋的鬼话啊!真是......真是气死我了!”他捶著自己的胸口,气得脸色发青,既是恨透了易中海的阴毒,又是恨铁不成钢,气儿子何雨柱的愚昧糊涂。 何大清大口喘著气,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勉强压下那阵剧烈的情绪。他走到李天佑面前,一把抓住李天佑的手,眼圈通红,老泪纵横:“天佑,慧真是个好媳妇,你也是好样的,你们查清楚了真相,还要去干这危险又艰难的事......雨水跟著你们,我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放心!你们放心大胆地去做,需要我老何做什么,只管捎个信来。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一定帮你们,我现在就盼著,盼著你们赶紧把那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混蛋的真面目揭出来,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何大清喘了几口粗气,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咬著牙说:“等那一天!等真相大白那一天!我非得亲自回四合院去!我非得亲口问问傻柱那个糊涂虫,他认贼作父,亏待自己的亲妹妹,他对得起谁!对得起他死去的娘吗!我非得......我非得给他一顿狠的,让他彻底醒过来不可!” 得到了何大清这番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理解,甚至带著血性父爱的承诺,李天佑心中最后一点关於如何处理何家关係的顾虑也彻底消失了。他紧紧回握了一下何大清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返回京城的路上,雨水因为累了,靠在他身边睡著了。李天佑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目光坚定。回到京城,他和徐慧真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开始著手准备搬家事宜。 一场旨在揭开歷史疮疤、缉拿真凶的无声战役,即將在南锣鼓巷95號院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四合院里拉开序幕。李天佑和徐慧真,带著清晰的目標、沉重的过往,以及身边像田丹、蔡全无、何大清这样眾多默默支持的力量,准备重返故地,深入虎穴,於日常的烟火气、邻居的閒谈中,寻找那能致敌於死命的关键一击。 时值一九五四年初夏,京城的日头亮得晃眼,却还不算太毒辣。南锣鼓巷里,老槐树撑开一团团浓绿的伞盖,细碎的槐花开了,一串串洁白点缀在绿叶间,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些花瓣,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清淡淡的甜香,吸一口,心肺都觉得舒坦。 挑了个礼拜天,巷子里比平时更显清静些。一辆半旧的板车,“嘎吱嘎吱”地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了南锣鼓巷95號院的青砖门楼前。拉车的是个肤色黝黑的老师傅,肩膀上搭著条看不出本色的汗巾。李天佑从车旁直起身,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布工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师傅,就这儿,劳您驾,稍停这就好。”李天佑的声音沉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客气。 徐慧真利索地从板车另一侧跳下来。她穿著件蓝底白花的细布衬衫,头髮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周身收拾得乾乾净净。她先抬眼看了看那熟悉的院门,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情绪掠过,隨即又变得清明坚定。她转身,先从车上抱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又伸手去扶正几个綑扎结实的箱笼。 板车上东西不算多,但看得出都是过日子必不可少的傢伙事:几个綑扎结实的铺盖卷,一箱沉甸甸估计是书的箱子,几个网兜里装著脸盆、暖水瓶、搪瓷缸子,还有几个包袱皮,裹著些零碎衣物。最显眼的是一个小號的藤编箱子,那是小承平和承安的宝贝,里面装著他们的书本和宝贝弹珠。 板车轮子刚停稳,那吱呀声还没完全落下,前院就像平静的水塘里投进了颗石子,立刻泛起了涟漪。 最先冒头的,自然是住在门洞旁西厢房、號称“算盘精”的叄大爷閆埠贵。他大概是正伺候他那几盆宝贝花草,手里还拎著个小小的浇花喷壶,听到动静就推门出来了。鼻樑上那副用胶布缠了腿儿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习惯性地用中指推了上去,小眼睛在镜片后面飞快地一扫,就把板车上的家当和人打量了个遍。 “哎哟!”他这一声招呼,调门拔得挺高,透著股热络劲儿,“我当是谁呢,李同志,徐经理,您二位这是......这是搬回来住了?”他脸上堆满了笑,脚步就凑了过来,眼神却像黏在了那些箱笼包裹上,似乎在估摸著分量和价值。“好啊,好啊,这前院东厢房可是好地方,敞亮,通透,早就该搬回来住了,空著多可惜!” 说著,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扭头朝自家窗户喊:“解成,解旷,俩小兔崽子別缩屋里挺尸了,没点眼力见儿,赶紧出来,帮李叔叔徐阿姨搬搬东西,快著点!”这帮忙是假,他想让儿子们第一时间凑近了看看李家这家底,顺便蹭点好人缘,那才是真。 徐慧真哪能不明白閆埠贵那点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她脸上笑容没变,反而更爽利了些,声音清亮地回道:“閆老师,您太客气了,真没多少东西,就一点隨身用的,哪能劳烦孩子们大礼拜天的不得閒。”她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从隨身挎著的那个半旧军绿色布包里一掏,抓出一把用漂亮玻璃纸包著的水果硬糖,那糖纸在阳光下一照,花花绿绿的,格外惹眼。 她没给那俩半大小子,而是精准地弯下腰,塞给了听到动静从门缝里探出个小脑袋、正眼巴巴瞅著的、閆家最小最馋嘴的闺女閆解娣手里。“来,解娣,拿著甜甜嘴儿。看这小脸红的,跟苹果似的。” 閆解娣猛地得了这么一大把稀罕糖,眼睛都亮了,小手紧紧攥著,脆生生地喊了句:“谢谢徐婶子!”閆埠贵媳妇,一个看起来总是有点怯生生的瘦弱妇人,赶紧从屋里跟出来,搓著手,脸上堆著笑,连声道谢:“哎哟,慧真你看你,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眼睛却也笑眯了,显然对这意外之喜很是受用。 这时,中院和后院得了信儿的邻居们也三三两两地过来看热闹了。这四合院就这点“好处”,屁大点动静,转眼就能传遍。 中院通前院的月亮门那边,贾张氏揣著手,身子歪倚在门框上,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打量著李天佑、徐慧真,还有那板车上的东西。她撇著嘴,那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神里混杂著探究、比较,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和瞧不上。她身上那件深色的斜襟褂子,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她旁边站著易中海的一大妈。一大妈看著倒是挺和气,脸上掛著惯常的笑模样,手里还拿著件正在纳的鞋底,好像只是碰巧路过。“慧真回来了?这下院里可更热闹了。”她声音温和,听著挺欢迎。可那笑容像是描在脸上的,底下的眼神却平静无波,仔细看去,甚至有点冷颼颼的,藏著多少翻腾的心思,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后院刘海中家的二大妈也挤在人堆里,她个子不高,使劲抻著脖子,踮著脚往前看,生怕错过了什么新鲜景儿。还有几个前后院的老太太、小媳妇,也都远远近近地站著,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 徐慧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早就感知到了这些目光。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爽朗大方的笑容,八面玲瓏地跟各位老邻居打招呼:“是啊,搬回来了。厂里给天佑安排了工作,在首都钢厂运输队,离这儿近便些,上下班能省不少工夫。”她抬手拢了一下鬢角的碎发,动作自然,“再说,孩子们也一天天大了,那边(她朝酒馆方向略扬了扬下巴)地方小,转不开身了,这边总算宽敞点。”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绝口不提其他任何真正的缘由。 大人们在这边寒暄试探的功夫,孩子们才是最显眼的。 承平今年虚岁都快五岁了,个子躥高了不少,眉眼间已经有了点小大人的沉稳劲儿。他不用大人吩咐,就主动去板车上抱那个看起来最轻的、装著他们姐弟两个衣服的包袱,小脸绷著,努力想做出很能干的样子。 而承安则完全不同,他虽然跟承平同一天出生,穿著徐慧真给他做的新褂子,小脸蛋白净秀气,但眼神里却带著一股这个年纪孩子少有的怯生生和敏感。他一只小手死死攥著徐慧真的衣角,几乎要躲到妈妈身后去,另一只手的拇指无意识地含在嘴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既好奇又带著几分小心和畏惧,悄悄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闹哄哄的老院子。这院子里的砖瓦、邻居的目光,对他来说都充满了未知。 有那好事的婆娘,比如贾张氏,那眼睛就跟黏在了俩孩子身上似的,尤其是看到承安那副明显依赖徐慧真、甚至有点怕生的模样,便像是终於找到了话茬,扯著那副略显尖利的嗓子,带著点刻意的好奇和打听的意味,扬声道:“慧真吶,要我说啊,你这可是掉进福窝里了,瞅瞅这俩孩子,养得可真水灵,白白净净的,跟那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哎呦,再仔细瞅瞅,这眉眼,这俊模样,跟你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是龙凤胎?哎呦喂,这可真是难得,老天爷可真偏疼你!” 徐慧真面色丝毫不变,心里却明镜似的,这话听著是夸讚,实则是在探底。她笑著,非常自然地伸手摸了摸紧紧靠著自己的小承安的头髮,语气轻鬆又带著点为人母常有的、那种对调皮孩子的无奈:“是啊,婶子,承平、承安,前后脚的事儿,皮实著呢,一天到晚招猫逗狗的,没个消停时候。”她巧妙地把“龙凤胎”的说法模糊了过去,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在所有竖著耳朵听的邻居们听来,这笑呵呵的回应,就是默认了。 大家再一看眼前这情形,俩孩子都围著徐慧真叫“妈”,长得也確实白净漂亮,不像有的孩子邋里邋遢,徐慧真又是这般亲昵自然的態度,便都理所当然地在心里认定了,这俩肯定就是徐慧真亲生的龙凤胎。於是,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夸讚便跟著来了: “真是好福气啊!” “李同志有本事,慧真你也是个能干的!” “一儿一女,正好凑个『好』字,羡慕死人嘍!” “孩子养得真好,一看就省心。”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徐慧真只是笑,一一应著。她知道,秦淮如今天学校里有事,没过来。但即便秦淮如来了,面对这情形,大概也只能站在一旁,心里泛著酸涩的泡泡,脸上还得强撑著笑。 承安这孩子,自打襁褓里就是徐慧真一手带大,餵饭穿衣、夜里把尿、生病照顾,都是徐慧真。孩子的心最实在,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虽然朦朦朧朧知道秦淮如是亲妈,但那份生疏和隔阂却是实实在在的,远不如和徐慧真在一起自在安心。这次搬家,他自然也是毫不犹豫地跟著“妈妈”过来。 第255章 暗流 另一边,李天佑没太多参与女人们这边的言语机锋。他主要忙著和板车师傅一起,把那些沉一点的箱笼包袱从车上卸下来,暂时堆放在东厢房门口的廊檐下。他动作麻利,话不多,偶尔抬起眼,和围观的几个男邻居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比如住在前院靠南边那屋的老钱,在合作社当会计,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戴著眼镜,只是呵呵笑著说了句:“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还有住在倒座房、在邮局工作的老周,也在一旁看著,接过李天佑递过来的一根“大生產”烟,別在耳朵上,说著:“有事言语啊,李同志,远亲不如近邻嘛。”这些邻居大多本分,也就是出於好奇出来看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客气话,构成这搬家背景音里不算复杂的一部分。 整个搬家过程,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喧腾、底下暗流涌动,夹杂著真诚欢迎、好奇探究、精明算计的复杂氛围中进行著。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不同的神色。 李天佑和徐慧真夫妻俩,一个沉稳干活,偶尔与人简单交谈,眼神锐利地扫过院中眾人;一个灵活应酬,笑语嫣然,看似隨意却滴水不漏地应对著所有的打探。他们配合得默契无比,如同经过预演,稳稳地迈出了重回四合院、直面过往与仇敌的第一步。 当最后一件行李从板车上搬下,李天佑付了车钱,板车“嘎吱嘎吱”地渐渐远去。徐慧真站在东厢房的门槛前,手里牵著承安,承平站在她另一侧。她看著这熟悉又陌生的院落,看著那些尚未散去、仍在窃窃私语的邻居们,脸上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他们知道,从踏进这个院门开始,那双寻找真相、分辨善恶的眼睛,就必须时刻睁得雪亮。这场无声的战役,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他们,已经站在了最前沿。脚下的青石板,似乎还残留著昔日英雄的血跡,而空气中的槐花香,也仿佛混入了旧日阴谋的铁锈味道。 閆埠贵还在咂摸著怎么进一步套近乎,贾张氏撇著嘴盘算著李家这家底看来也就一般,一大妈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地掛在脸上,老钱和老周已经打算散去了。孩子们在院里跑动嬉闹,承平很快和閆解成兄弟搭上了话,虽然还透著生疏。小承安则还是紧紧依偎著徐慧真,好奇地偷眼看那个一直盯著她看的、閆家的小丫头閆解娣。 生活似乎即將在这里平静地续写,但只有李天佑和徐慧真明白,这看似回归日常的搬迁,实则是吹响了衝锋的號角。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著秘密;每一个笑脸之下,都可能掩著刀锋。他们的战场,就在这炊烟裊裊、閒话家常的四合院里。 一九五四年初夏的夜晚,南锣鼓巷95號院如同一个劳作了一天疲惫不堪的巨人,终於沉沉睡去。白日的喧囂,板车的吱呀声、邻居的议论声、孩子们的跑动声,都像退潮的海水,消散无踪,被一扇扇紧闭的斑驳木门和糊著高丽纸的窗户关在了各自的小世界里。 只有偶尔从谁家屋里传出几声模糊的囈语,或是后院谁家养的蟈蟈有一下没一下的鸣叫,反而更衬得这夏夜寂静深沉。天幕是墨蓝色的,零星缀著几颗星子,一弯下弦月斜掛檐角,清辉淡淡,勉强勾勒出四合院起伏的屋脊和院中那棵老槐树庞大的轮廓。 前院东厢房里,亮著昏黄的灯光。那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朦朧的、暖黄色的方格子,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格外孤立。 屋里,经过徐慧真一晚上的忙活,已经大致归置整齐。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虽然还是旧式的砖墁地,却无一丝灰尘。几件必不可少的家具,一张榆木擦漆的八仙桌,两把配套的椅子,一个櫸木的衣柜,还有一张眼下家里最要紧的、足够睡得下他们四口人的大炕,都摆放在了合適的位置。 墙角还堆著几个未曾打开的箱笼和包袱,用旧床单盖著,显露出一些稜角,暗示著这个家尚未完全安顿妥当,但已然瀰漫开一股扎实过日子的生活气息。空气里隱隱残留著打扫时洒过清水的土腥味,混合著新糊顶棚的糨糊味和徐慧真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清香。 徐慧真刚把两个孩子的被褥铺好,炕很大,她让承平睡在最里边,承安睡中间,她和天佑睡外边,这样既安全,晚上也好照应。铺完床,她又手脚麻利地从炉子上提起温著的铁皮水壶,往搪瓷盆里兑了温水,试了试水温,这才招呼两个孩子。 “平儿,安安,快来洗脸洗脚,准备睡觉了。”她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忙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温和与耐心。 “妈,我自己来。”承平第一个跑过来,她继承了母亲性格里那份独立的劲儿,小辫子有些鬆散地垂在肩头,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利落。她接过徐慧真递来的毛巾,浸湿,拧乾,仔仔细矩地先擦小脸,连耳朵后面都不放过,然后又弯下腰,认真搓洗小手,手指缝都抠得乾乾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把毛巾规整地搭在盆架上,动作有条不紊,那双酷似李天佑的乌溜溜大眼睛里,闪烁著对这个新环境的好奇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不住地打量著自己的新家,尤其是那个属於她的、靠墙的床铺位置。 另一边,承安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性格本就比姐姐內向敏感得多,加之最近与亲妈秦淮如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隔阂,让他变得更加依赖徐慧真。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不像姐姐那样自己动手,而是乖乖坐在那个专属於他的、矮矮的小板凳上,仰起白净的小脸,一双大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望著徐慧真,一只小手却早已下意识地伸过来,紧紧揪住了徐慧真的裤腿,仿佛那是茫茫大海里唯一的浮木。 徐慧真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她用湿毛巾温柔地擦拭承安的小脸,“安安乖,抬起小脸,对,眼睛闭上……”水温恰到好处,她的动作又轻又缓,承安格外顺从,甚至下意识地在她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洗好了脸,又洗了小脚丫,徐慧真拿过干毛巾要给他擦乾,小傢伙却光著脚丫就跳下板凳,依旧亦步亦趋地紧跟著她,小手始终攥著她的衣角或裤腿,仿佛怕一鬆手,这唯一的、温暖的依靠就会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李天佑检查完门窗,从外屋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影顿时让里屋显得有些拥挤。他刚把最后一些零碎东西归置到廊下,额角还有细微的汗意。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脚步顿了一下,独立懂事的女儿正自己摆放好小拖鞋,而儿子则像个小尾巴似的粘著妻子,小脸上全是全然的依赖和不安。 李天佑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那是一种属於父亲的、宽厚而深沉的情感。但在这柔和之下,却潜藏著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复杂心绪。他看著承安对徐慧真那毫无保留的依恋,不由得想起那个名义上是孩子生母、此刻却缺席的女人,秦淮如。这关係剪不断理还乱,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心底深处。 他走过去,儘量让自己的气势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蹲下身,视线与承安平齐,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想摸摸儿子细软的头髮:“安安,今天乖不乖?” 承安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到了,小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往徐慧真身后缩去,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了徐慧真的腿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偷偷地打量著这个对他来说似乎还有些陌生的“爸爸”。 气氛瞬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徐慧真连忙打圆场,脸上漾开温暖的笑意,仿佛没看到儿子的退缩,自然地对李天佑说:“孩子刚换地方,有点认生,过两天熟悉了就好了。这院子大,屋也高,他可能有点怕。”她又立刻低头,柔声对藏在身后的承安说,“安安,快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好玩的了?” 李天佑立刻反应过来,配合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个用普通木头雕刻成的小马,只有半个巴掌大,刀法有些粗糙,却憨態可掬,马脖子和尾巴的线条勾勒得很有劲道。这是他前几天在钢厂门口,看到一个老农蹲在那儿卖些自己刻的小玩意,心念一动,花了几分钱买的。 “喏,给你的。”李天佑把木雕小马递过去。 小木马的出现果然吸引了承安的注意。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徐慧真腿后稍稍探出一点头,目光紧紧盯著那只棕色的小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渴望。他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看徐慧真鼓励的笑容,这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飞快地抓过小木马,又迅速缩回安全地带,小声道:“谢谢爸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虽然礼物收下了,但他小小的身体依然紧紧靠著徐慧真,仿佛那里才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 李天佑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只是笑了笑,站起身:“喜欢就好。” 等两个孩子终於都躺进了被窝,徐慧真细细地给他们掖好被角,又低声哼唱了几句不成调的摇篮曲,房间里只剩下孩子们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孩子们都睡了?”李天佑压低了声音问,他正就著灯光查看一张运输线路图,眉头微蹙著。 徐慧真刚把踢了被子的承平重新盖好,闻言点点头,走到桌边,也压低声音:“刚睡著。平儿倒是心大,沾枕头就著,这孩子隨你,到哪儿都能睡得踏实。”她说著,脸上带著一丝母亲的骄傲,隨即又看向蜷缩在被子里的承安,眼神变得愈发柔软怜惜,“安安......哄了好一会儿,非得抓著我的手才肯睡。刚才好像做了梦,抽噎了两声。”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没有丝毫不耐与抱怨,只有满满的心疼:“这孩子,心思重,敏感。最近......跟他亲妈越发生分了,见了面都不知道该怎么亲近,就越发黏著我,恨不得长在我身上。”她的话语里透著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对承安处境的理解和包容。 李天佑沉默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图纸,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黑黢黢的院子,对面邻居的窗户早已漆黑一片,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心的地面上,泛著幽幽的光。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难为你了,慧真。本不该让你担这些......” 徐慧真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看著同一片夜色,语气却坚定而温暖:“这有什么难为的。孩子跟我亲,信任我,依赖我,这是我的福气。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疼他,他自然跟我近。”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转向更现实的问题。 “就是眼下这情况,为了少些口舌是非,避免节外生枝,只能先委屈淮如妹子,儘量少过来。也先不让二丫、小石头他们搬过来。钱叔和杨婶那边我也提前说好了,等咱们这边彻底安顿下来,摸清了院里这些人的心思和路数,再让他们慢慢搬过来。省得一下子呼啦啦来一大帮人,太扎眼,平白惹人注意,问东问西的反而麻烦。” “你考虑得对,周到。”李天佑赞同地点点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妻子坚毅的侧脸上,“稳扎稳打,不急在这一时。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融入这里,像个普通邻居一样,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 第256章 见面 夫妻俩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內容琐碎而日常,是千千万万普通家庭夜晚都会有的对话。徐慧真交代明天早上熬棒子麵粥,热几个从酒馆带回来的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萝卜疙瘩;李天佑说明天他起早点,顺路送两个孩子去街道办的託儿所,让徐慧真能早点去酒馆照应;又商量了等休息日再去添置个洗脸架,墙角那箱子书得找个防潮的地方放著...... 昏黄的煤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个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將两人的身影投在粉白的墙上,放大,晃动,交织在一起。这间承载著沉重过往、甚至可能还残留著旧日血泪痕跡的屋子,暂时被这种平淡、温暖而坚实的家的氛围所笼罩,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外面的窥探与暗流暂时隔绝开来。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仿佛比闹钟还准,天刚蒙蒙亮,泛著鱼肚白,四合院就像一头甦醒的巨兽,开始发出各种细微的声响。公鸡的打鸣声(虽然城里不准养,但总有偷偷养的)、谁家大人催促孩子起床的吆喝声、打开院门泼洗脸水的“哗啦”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有轨电车的“叮噹”声,交织成了一曲独特的都市清晨交响乐。 徐慧真已经轻手轻脚地起来了。她熟练地捅开煤炉子,蓝色的火苗“嘭”地一声窜起来,欢快地舔著黝黑的炉膛。她坐上小铁锅,添水,抓了几把金黄细腻的棒子麵撒进去,用勺子慢慢搅动著,很快,一股粮食特有的朴素香气就瀰漫开来。 她又把昨天从“四季鲜”带回来的几个馒头放在蒸屉上熘著,然后拿出一个小碟子,从咸菜罈子里捞出一根酱萝卜疙瘩,“噌噌”几下切成均匀的细丝,淋上几滴香油拌了拌。 简单的早饭很快上了桌。棒子麵粥熬得稠糊糊的,冒著热气;馒头暄软温热;咸菜丝清脆爽口。 承平自己利索地穿好了衣服,虽然扣子扣得有点歪歪扭扭,但態度极其认真。她自己洗脸漱口,然后爬到椅子上,端起小碗,自己呼呼地吹著气喝粥,吃得有模有样。 承安则还是有点磨蹭,睡眼惺忪,坐在小板凳上发愣,小手揉著眼睛。徐慧真一边忙著照看炉火,一边还得过来帮他穿好衣服,又把他抱到椅子上,餵著他喝了几口粥,小傢伙才似乎真正醒过来,自己拿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李天佑很快吃完了。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穿在他挺拔的身板上,显得格外精神干练,自有一股工人的豪气和不凡气度。他抹了抹嘴,看看墙上的掛钟:“平儿,安安,吃快些,爸爸今天送你们去託儿所。” 收拾停当,李天佑一手抱起还有些迷迷糊糊、小手搂著他脖子的承安,一手牵著已经精神抖擞、自己背好小书包的承平,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徐慧真说:“我们走了啊。” “路上慢点,看著点车。”徐慧真擦了擦手,送到门口,又蹲下来,仔细给承平整了整刚才蹭歪了的衣领,然后柔声对趴在李天佑肩头的承安说,“安安在託儿所要听老师的话,跟小朋友好好玩,下午妈妈一下班就去接你,好不好?” 承安蔫蔫地点点头,把小脸埋在爸爸颈窝里。 看著父子三人出了院门,穿过前院,身影消失在门洞外,徐慧真才缓缓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她转身回屋,动作加快了些,自己也需得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去酒馆开门。她知道,这院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此刻可能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或虚掩的门扇,悄无声息地打量著她,揣测著这个刚刚回归的李家。她挺直了脊背,脸上恢復了一贯的从容淡定。 李天佑抱著小的,牵著大的,走在初夏清晨的胡同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洒下来,在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清新微凉,带著槐花的甜香和晨露的味道。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有重返故地、直面过往的沉重与警惕,也有开启新生活、为父母討还公道的决绝,其间还夹杂著一丝看著儿女成长的细微期盼。 他把怀里软乎乎的承安往上託了托,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力度,动了动,把小脑袋更安心地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难得地安静乖巧。 送承平承安到街道办的託儿所,看著女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冲他挥挥手,声音清脆地喊“爸爸再见”,然后蹦蹦跳跳、马尾辫一甩一甩地匯入其他上学孩子的洪流中,李天佑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託儿所阿姨倒是认识徐慧真,笑著从李天佑手里接过了还有些不情愿、小手朝他伸著的承安,熟练地哄著:“安安乖,爸爸下班就来接你,你看小朋友都在玩滑梯呢……”李天佑又跟老师客气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 安排好孩子,李天佑看了看时间,大步流星地朝著钢铁厂的方向走去。他步伐稳健,身影很快融入上班的人流中。他不知道的是,昨晚他搬回来的消息,已经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四合院里,激盪起层层涟漪,並在某些特定的人家里,引起了截然不同的波澜。 原来,昨天礼拜天,轧钢厂正巧搞社会主义劳动竞赛,號召工人兄弟们发扬主人翁精神,为超额完成生產任务做贡献(註:50年代提倡劳动竞赛,自愿加班是常有的事)。易中海作为八级工、院里的“一大爷”,自然要带头。 贾东旭想著表现好点或许能爭取升级考核机会;刘海中则做梦都想著“当官”,这种“积极”场合更不能落下。他们都是晚上天擦黑了才下了工,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才从各自婆娘嘴里听说了李天佑一家搬回来的事。 昨晚,中院,易中海家,饭桌上一灯如豆。一大妈一边摆上简单的晚饭,炒白菜疙瘩,窝窝头,一小碟咸菜,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你是没看见,收拾得那叫一个利索!徐慧真真是把过日子的好手。东西看著不算顶多,但样样都归置得是地方。那俩孩子......嘖,真真是龙凤胎?长得可真俊俏,白净得跟瓷娃娃似的,一点儿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孩子。徐慧真这嘴也真严实,以前愣是没听她在院里漏过半点口风,藏得可真深......” 易中海端著小小的白酒盅,眯著眼,慢慢地咂摸著。一小口劣质的散装白酒下肚,带来一丝灼热感。李天佑......李有水的儿子......他回来了?还住回了前院东厢?就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后来却又刻意遗忘的屋子? 这个消息像一颗冷钉,猝不及防地楔入他的脑海,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警惕,甚至是一丝隱晦的惶恐,慢慢地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盖过了酒精带来的那点微醺。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酒盅,拿起一个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回来了就好,邻里邻居的,住了这么多年,多个熟识的街坊,也能多个照应。吃饭吧。”他刻意迴避了任何可能深入的话题,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邻居变动。 另一边,贾家,屋里光线昏暗,气氛压抑。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唾沫横飞地对著刚下班、一脸晦气的儿子贾东旭描述白天的见闻,语气里充满了酸葡萄心理:“......哼,我看那板车上的家当也寻常得很,不是说她那小酒馆买卖不错吗?不是说她是啥经理吗?也没见添置啥时新家具,穿的也就是普通棉布,装啥阔气!我看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指不定暗地里怎么抠唆呢!哼,一回来就假大方,给閆老西家那小丫头片子发糖,显摆她徐慧真有钱呢?我看啊,这帮子资產阶级......” 她话没说完,但那语气里的鄙夷和恶意显而易见。贾东旭闷头喝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啃著拉嗓子的窝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在厂里日子越发难熬,技术级別老是卡著上不去,乾的都是又脏又累的活儿。 最让他憋闷的是,师父易中海现在的心思明显全扑在了那个傻不拉几、却有一把傻力气的何雨柱身上。什么技术点拨、轻鬆好活儿、甚至厂里发点福利,易中海都紧著傻柱,对自己这个正经徒弟反而越来越敷衍,动不动就训斥。 他在家里,老娘嘮叨;在厂里,不得志,受冷落。此刻听到李天佑回来了,而且听起来似乎混得不错,心里那股邪火混著嫉妒和自怨自艾,更是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心口,又沉又闷,喘不过气。 他没好气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打断他妈的喋喋不休:“管人家閒事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明天家里吃什么,吃饭都堵不上您的嘴!”贾张氏被儿子一呛,愣了一下,隨即撇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的算计和不满更浓了。 第二天早上,上班时分。 轧钢厂门口,人流量正是最大的时候,工人们三五成群,说笑著、打著招呼往里走。好巧不巧,李天佑刚把运输队的卡车在厂区指定位置停好,跳下车,就在厂门口主干道上碰到了正推著自行车进来的易中海、贾东旭,还有腆著肚子、迈著四方步走路的刘海中。 易中海反应最快,脸上几乎瞬间就堆起了那种他惯有的、经过几十年修炼的、看似敦厚热情的笑容,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到:“哎呦!这不是天佑吗?真是你啊,昨儿晚上听你一大妈说你们一家搬回院里来了,我还不信呢,想著你这好些年没信儿,这是打哪儿发达回来了?好啊,好啊,回来好!咱们院儿里可更热闹了!你这是……” 他目光极其自然地从上到下扫过李天佑身上那身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蓝色工装,语气热络无比,仿佛真是盼了多少年的长辈,“......分咱们轧钢厂运输队了?以后可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他那眼神看似隨意,实则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审视著李天佑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反应。 李天佑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也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著点客气和距离感的笑容,既不冷淡,也绝不热络:“是一大爷啊,早。不是轧钢厂,是组织上照顾,分到首都钢铁厂运输队了。今天正好过来给咱轧钢厂送一批生產急需的原材料,以后估计常来常往。以后就是兄弟厂的同志了,还请一大爷您这位老前辈多指教。”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招呼,澄清了单位,避免被误认为直接归易中海管辖,还点明了“同志”关係,又稍稍捧了对方一下,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贾东旭推著自行车,站在易中海身后半步的位置,脸色有些僵硬不自然,嘴唇囁嚅了一下,想按照礼节打个招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那份嫉妒和自卑交织著,最后只乾巴巴地、声音不大地挤出一句:“天佑哥......回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久別重逢的喜悦,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刘海中见状,岂能错过这种显示“身份”和“领导关怀”的机会?他立刻挺起那肥胖的肚子,努力吸了口气,让肚子显得更凸些,双手往后一背,端足了架子,清了清嗓子,打著官腔,声音嗡嗡的:“嗯!李天佑同志?好啊,欢迎啊,欢迎来我们轧钢厂......呃,交流工作,嗯!” 第257章 融入 他差点说顺嘴成了“欢迎来我们轧钢厂工作”,幸好及时剎住,“要牢记工人阶级的使命,好好学习无產阶级先进技术,努力为国家社会主义建设和工业化做贡献,啊!”他还特意加重了“我们轧钢厂”这几个字,仿佛他刘海中是这座万人大厂的代表似的,那副模样,颇有点沐猴而冠的滑稽感。 李天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先是对著贾东旭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那乾巴巴的问候,然后转向刘海中,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谢谢二大爷提醒,您的教导我记下了,一定努力向老师傅们学习,好好工作。” 他特意用了“二大爷”这个院里的称呼,巧妙地提醒对方,这里只是轧钢厂的门口,不是四合院里他摆大爷谱的地方。 几句短暂的、各怀鬼胎的寒暄过后,上班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几人便各自散去,走向不同的车间和岗位。易中海脸上的热情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像退潮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深思和浓浓的警惕,眉头微微锁著。 贾东旭则低著头,推著破自行车,心情更加鬱鬱寡欢,感觉自己在这群人里像个多余的影子;刘海中则还在一边走,一边回味著自己刚才的“领导发言”是否足够有水平、有气势,肚子挺得更高了。 李天佑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厂房大门或人群中的背影,目光沉静如水,锐利如鹰。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看似平凡、充满机油味和劳动號子的工厂生活,也將成为他观察、试探、甚至交锋的另一个重要战场。 空气中瀰漫的钢铁气息和煤烟味,似乎也隱隱约约地混入了从南锣鼓巷95號院带来的、那丝熟悉而又危险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迈著坚定的步伐,走向他的卡车,走向这场已然全面开始的、没有硝烟的战爭。 日子像被无形的手缓慢推动的磨盘,在南锣鼓巷95號院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下,一圈又一圈地重复碾过。转眼间,李天佑一家搬回这个是非之地已一月有余。初夏的燥热渐渐显露出威力,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清晨和傍晚才稍显凉爽。 那曾经香飘满巷的槐花早已落尽,化作尘土,只剩下层层叠叠、浓密得化不开的绿荫,像一把巨大的伞,罩在院落上方,成为了院里各家各户纳凉、閒聊最受欢迎的所在。树上的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嘶鸣,更添了几分暑日的闷躁。 这整整一个多月,李天佑和徐慧真就像是两颗被精心打磨过、光滑无比的石子,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可能划伤水面的稜角与锋芒,被投入名为“四合院日常生活”的这潭深水之中。他们极力模仿著普通石子的下沉轨跡,试图最快地、不著痕跡地沉入水底,彻底融入这片湖水,只激起最微不可察的涟漪,留下最寻常、最容易被忽略的波纹,仿佛他们生来就属於这里,从未离开。 徐慧真几乎將“厨房外交”和“人情往来”锤炼成了一门艺术。她深知初始的热情过后,细水长流才是根本。她不再像刚搬来那天那样一次性、目標明確地发糖,而是將“小恩小惠”化整为零,变得无处不在又恰到好处,真正做到了润物细无声。 每天清早,当天光刚刚微亮,院里开始有了动静时,她便准时出现在公用水龙头旁。那只红色的塑料盆,一把翠绿的蔬菜,或是淘洗著的小米,成了她最好的道具。她总能“恰好”碰到同样睡眼惺忪、端著痰盂或提著菜篮来忙碌的一大妈、二大妈,或是前院西厢的閆大妈,后院的其他几个媳妇。 “一大妈,您早啊!哟,您这菠菜可真水灵,滴著露水呢,哪儿买的?赶明儿我也瞧瞧去。”她声音清亮,带著恰到好处的羡慕和请教意味。 “二大妈,我瞅您上次蒸那馒头,暄腾得跟云彩似的,碱面拿捏得忒准了!有啥诀窍没?我老是怕放多了发黄。”她蹙著眉,一副虚心求教的苦恼样子,极大地满足了二大妈那点小小的虚荣心。 她总是这样笑吟吟地、自然而然地开启话头,语气真诚无比,眼神乾净,不带丝毫刻意打探的痕跡。聊得多了,从东直门菜市场哪个摊贩实在,到西单百货新来了哪种减票证的花布,再到家里孩子的淘气、男人的邋遢,各种市场信息、家长里短便在哗啦啦的水声和低语声中交换流转。 她极其谨慎,从不主动问及任何关於过去的事情,只专注眼前的、当下的琐碎,像一个真正热衷於过日子的新主妇。 她的“顺手”更是运用得炉火纯青。“四季鲜”饭馆里那些因运输磕碰卖相稍差但绝不影响口味的点心边角、炸花生米时筛出来的碎粒、或是熬完猪油剩下的、香喷喷的油渣,她都会用乾净的油纸细心包上一小包。 有时是递给一起洗菜的一大妈:“一大妈,这点油渣您拿回去,拌馅儿或者炒青菜时放一点,香著呢,我们馆子里剩下的,別嫌弃。” 有时是塞给眼巴巴看著的閆解娣:“解娣,拿著,和哥哥们分著吃,甜甜嘴儿。” 东西不值钱,但这份“惦记著邻居”的心意,却让接收者心里舒坦,无形中拉近了距离。连精於算计的閆埠贵,对此也挑不出毛病,反而觉得这新邻居会来事。 她对贾张氏,则採取了另一种“保持距离的客气”。贾张氏那双眼睛就像探照灯,时刻搜寻著任何可以占便宜的机会,几次三番想凑近了套近乎,话里话外打听酒馆的收益,甚至暗示家里缺盐少醋。 徐慧真总是能用最温和的笑容,说著最无可挑剔的推脱话:“贾大妈,瞧您说的,我们那小馆子也是勉强餬口,比不得您家东旭在厂里是正经工人,铁饭碗呢。”“哟,真不巧,剩下的那点猪油渣刚才给解娣那孩子了。”她面上永远春风和煦,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实实在在地碰了个软钉子。 反倒是通过和一大妈、二大妈等人的閒聊,她零零星星地拼凑出一些信息:贾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常常不到月底就捉襟见肘;贾东旭在轧钢厂好像一直不太顺心,技术等级卡著上不去,回来常听他娘抱怨儿子没本事、挣得少。 而对於后院里那位深居简出的龙老太太,徐慧真更是恪守著“尊重但疏远”的最高原则。偶尔在院子里遇上,她会停下脚步,客气地喊一声“龙奶奶,您遛弯啊?”或者“龙奶奶,今儿天好,您多晒晒太阳。” 若对方心情尚可,愿意搭腔,她便顺势寒暄两句“您老身子骨看著挺硬朗”、“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若对方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冷淡地瞥她一下,微微頷首,便算是回应,她也绝不多纠缠一秒,立刻自然地走开。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位老太太就像一只蛰伏在深穴里的老狐,看似昏聵,实则那双眼睛背后藏著极高的警惕和冰冷的审视,任何过度的热情和接近,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李天佑则更多地利用上下班前后和在院里的短暂停留时间。他巧妙地扮演著一个略带粗獷、直来直去、但懂礼数的工人形象。 下班回来,夕阳的余暉把院墙染成暖金色。如果看到前院的老钱拿著蒲扇坐在门槛上乘凉,或者老周正蹲在那儿修理自家孩子的木头小车,他会很自然地停下脚步,从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包“劳动”牌香菸,递过去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嗤”地划燃火柴,先给对方点上,再点著自己的。 就著裊裊升起的青色烟圈,聊天便开始了。 “钱会计,今儿这天儿可真够热的,我们那驾驶室里跟蒸笼似的,您坐办公室还能强点。” “周大哥,厂里最近风声挺紧啊,听说又要搞安全生產大检查?还得是你们邮局,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或者指著报纸上的標题:“看报上说,咱们第一个汽车製造厂快建成了?真是大事儿!” 他的话题永远围绕著具体的工作、天气、国家建设的大事(都是报纸上公开的信息),声音洪亮,態度坦然自若,仿佛只是一个对新鲜环境还有些好奇、努力想和邻居们打成一片的普通工人,绝不涉及任何个人家事和歷史渊源。 这种工人式的、略带大大咧咧的交往方式,反而让老钱、老周这些同样普通的住户觉得轻鬆、没有压力。 他尤其注意和閆埠贵保持一种“文明的距离”。閆老师精於算计,但知识分子面子薄。李天佑偶尔会拿些运输队发多了的劳保手套、肥皂、毛巾之类自己家用不完的小东西,瞅著閆埠贵下班回家的点儿,“恰巧”在门口碰到。 “閆老师,刚下班?正好,队里多发了副手套,我这粗手大脚的也用不上这么细致的,您拿著批改作业时戴著,也能省著点手。”或者:“这肥皂您留著用,我们发的都是碱大的,洗工作服行,洗脸剌得慌,比不上您那香皂。” 话说的漂亮,既满足了閆埠贵爱占小便宜的心理,又顾全了他的面子,甚至还带点对知识分子的尊重。閆埠贵推辞两下,便会“却之不恭”地收下,心里觉得这新邻居虽然是个开车的,但“懂事”、“上道”、“值得来往”。 对於中院的易中海,李天佑更是把分寸感拿捏到了极致。在院里碰面,他总会主动停下脚步,客气地称呼一声“一大爷”,问声“吃了吗?”或者“下班了?”。在轧钢厂里若遇到,也会隔著人群点头致意。 但当易中海试图摆出院里长辈和厂里八级老师傅的双重姿態,语重心长地对他进行“人生指导”,或者状似无意地打听首都钢铁厂的情况、待遇,甚至问及他过去这些年的经歷时,李天佑总会表现得像个谦逊但脑子有点“轴”、只关心技术的工人,巧妙地將话题引向卡车发动机的故障排除、不同路况的驾驶技巧,或者泛泛地谈论国家工业发展,语气恭敬,但姿態上带著一种工人兄弟间常见的、不易察觉的疏离感,让易中海每次都感觉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抓不住任何错处,也探不到丝毫想要的底细,反而憋闷得很。 孩子们成了夫妻二人无形中最自然的融入工具。承平性格大方爽朗,甚至有点小泼辣,很快就和院里年纪相仿的閆解娣、以及中院后院的几个女孩玩到了一起。放学后,院里经常能看到她们跳房子画下的格子,听到抓羊拐(沙包)时发出的清脆笑声和爭执声。 通过孩子之间的玩耍,徐慧真便能极其自然地和其他家长多聊几句关於孩子吃饭、上学、穿衣的“妈妈经”,这是最不会引起戒心的话题。 承安虽然性子內向,格外黏著徐慧真,但那白白净净、乖巧漂亮的模样也很招大妈大婶们喜欢。她们见了,总爱逗他两句:“安安,吃糖不吃?”“叫大娘,给你拿好吃的。”徐慧真便借著照看孩子的由头,又能顺理成章地和她们多说上几句话,观察她们的神情態度。 每一天晚上,只有当孩子们彻底睡熟,小呼嚕声变得均匀绵长,四合院也完全沉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时,李天佑和徐慧真才会在昏黄的灯泡下,压低声音,交换著白日的所见所闻,进行著无声的“情报分析”。 “易中海今天下班时又『碰巧』遇到我,”李天佑拧著眉,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拐弯抹角又问起我爸当年在厂里的事,说什么『有水大哥那手艺真是这个,可惜了......』,看我没什么反应,又问我现在开车跑长途辛不辛苦,眼神沉得很,估计没探到他想听的,心里不踏实。” 第258章 瓶颈 徐慧真一边听著,手里一边缝补著承平白天玩闹时刮破的衣角,针脚细密而稳定。“閆埠贵家的今天洗衣服时跟我抱怨,说贾张氏最近好像手头又紧得厉害,在合作社为了几分钱跟售货员掰扯半天,眼瞅著別家晾的咸鱼干,眼神都不对了,像是琢磨著怎么顺条走。” 她顿了顿,抬起头,“我还试著问了一大妈一句,说龙奶奶看著挺威严,平时有什么喜好没?一大妈磕巴了一下,就说她就信佛,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吃斋念经,可说话时眼神躲躲闪闪,根本没敢看我的眼睛,我觉得她没说实话,或者不敢说实话。” 李天佑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稍微安抚一下紧绷的神经:“老周今天聊起厂里往事,说大概四五年前,厂里档案室经歷过一次小火灾,烧掉了不少解放前的老档案和帐册,当时说是电线老化,不了了之。这时间点......太巧了。” “刘海中今天见了我,又挺著肚子打官腔,”李天佑语气里带上一丝嘲讽,“问我认不认识部委里的领导,说他有个远房亲戚有点事想打听,估计是想走门路想疯了,逮著谁都觉得有背景。”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散落在角落里的、顏色各异的拼图片,被他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在脑海里反覆排列组合。它们似乎彼此孤立,又似乎存在著某种若有似无的联繫,但眼下,却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能指向核心真相的图画。 他们知道,急不得。必须像最耐心的蜘蛛,在暗处一丝不苟地编织著无形的网,等待著那些自以为是的飞虫自己撞上来那一刻。他们看似已经完全融入了四合院的日常节奏,李天佑每日上班下班,听著厂里的机器轰鸣;徐慧真操持家务,经营酒馆,和主妇们閒聊;孩子们上学玩耍......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普通。 但在这一切看似寻常、甚至有些琐碎无聊的表象之下,两双锐利的眼睛始终在暗处睁著,如同潜伏的猎手,捕捉著空气中任何一丝可能与旧日谜案相关的、微弱的气息和蛛丝马跡。 南锣鼓巷95號院的夏天,依然在知了的嘶鸣和家长的里短中缓慢流淌,显得平静而乏味。然而,那平静乏味之下,因这对带著特殊使命回归的夫妇,正悄然孕育著无人知晓的暗流与风暴。 只是,这风暴的到来,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要漫长和艰难得多。一个多月了,他们触摸到的,依然只是坚固墙壁最外层的、冰冷而光滑的涂层,真正的裂缝,还深藏在不可见的地方。试探遇到了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屏障,调查,在无声无息中,陷入了令人焦灼的瓶颈。 夏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紧紧包裹著南锣鼓巷。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一丝风,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知了也热得歇了声,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寂静。 95號院更像一口被严实实盖上了盖子的大铁锅,白日里毒辣阳光炙烤下的砖瓦地面、墙壁,到了夜里还在顽强地散发著积蓄已久的热气,氤氳在院落上空,闷得人胸口发堵,透不过气来。各家各户的窗户大多敞开著,希冀能捕捉到一丝根本不存在的凉风,窗帘无力地低垂著,像疲惫不堪的眼皮。 前院东厢房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光线有限,勉强照亮八仙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將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桌上点著一盘的蚊香,一缕细细的青烟笔直地升起,在凝滯的空气中慢慢弥散开一股驱蚊草的苦涩气味,与另一种更浓烈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那是菸草燃烧后留下的辛辣,顽固地附著在空气里,诉说著屋內人的焦灼。 李天佑坐在桌边的硬木椅子上,后背僵直,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指关节粗大,此刻正无意识地、带著一种压抑的节奏,一下下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篤篤”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他內心焦躁不安的外化。 他面前的搪瓷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菸头,像一小堆灰白的残骸,最后一个还在勉强冒著缕缕残烟。他身上的白色汗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著皮肤。 徐慧真坐在他对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件承平的旧衣裳,正打算缝补肘部的一个小破口。针线筐就放在手边,顶针、各色线团、剪刀一应俱全。但她手里的针却半天也没动一下,只是无意识地捻著那根穿著灰线的针,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眉头也是微蹙著,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完全不在眼前的活计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粘在光洁的额角,她也浑然不觉。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终於被李天佑打破了。他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將菸蒂狠狠地摁灭在菸灰缸里,仿佛摁灭的是心头那股无名火,但声音却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著一股明显压抑著的、即將按捺不住的火气: “一个月了......整整一个多月了!”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了听到些张家李家鸡飞狗跳的破事儿,閆老西怎么算计他家那点定量,贾婆子又怎么跟菜贩子为了半分钱吵吵,还有什么?啊?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他越说语速越快,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意识到什么,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闷的愤怒:“易中海那个老狐狸,滑不溜手,说话滴水不漏,每次我想试探著往旧事上靠,他都能轻飘飘地把话头引开,要么就摆出一副关心晚辈的虚偽嘴脸。龙老太太更是根难啃的硬骨头,根本近不了身,整天关起门来念佛,像个缩进壳里的老乌龟。还有那个贾张氏,除了见天哭穷,变著法地想占点小便宜,就是要她那点可笑的小聪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掏不出来。” 他的目光转向徐慧真,像是寻求认同,又像是宣泄不满:“还有杨厂长、王主任、陈队长他们几个,在厂里在街上见了面,倒是客客气气,打招呼递烟,热络得很。可只要我一提到过去,提到北平刚解放那会儿,或者甚至只是泛泛地说起父辈的不容易,他们几个就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立刻开始打哈哈,要么说『年代久远记不清了』,要么就把话题岔到现在的生產建设上去,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这样!” 他越说越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无处发泄,猛地抬起拳头,却又控制著力道,只是轻轻地、却带著极大愤懣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晃了晃,里面的凉白开漾起一圈涟漪。“我感觉我们就像那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在原地一圈一圈地打转,磨盘沉得要命,却看不到一点出路,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这种憋屈劲儿......”他重重地喘了口气,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徐慧真终於放下了手里那件一直没动针的衣裳,针尖不小心刺了一下指尖,沁出一个细小的血珠,她也只是默默地吮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丈夫因激动和闷热而泛红的脸膛,脸上写满了同样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还有一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 “谁说不是呢。”她的声音比李天佑柔和,却带著同样的沉重,“天佑,我也觉得憋得慌。院里这些人,表面上看著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家长里短,斤斤计较。可你细品,一个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亮堂著呢。嘴上跟你聊著天气、孩子、菜价,眼睛可都没閒著,上上下下地打量你,揣摩你,掂量你的每一句话。” 她回想起白天在水池边和一大妈、二大妈洗菜时的情景,眼神里透出一丝困惑和警惕:“我试过,非常小心地,想往以前的事上引一引。哪怕只是最不经意地提一句『咱这院子怕是有些年头了吧?看著砖瓦都旧了』,或者『听说这南锣鼓巷以前也挺热闹』,你猜怎么著?她们立刻就能把话头岔开,要么就说『是啊,旧是旧了,但住著踏实』,要么就扯到什么前清年间的传说,或者別家更久远的、不痛不痒的陈年旧事上去,一点咱们想知道的那段时间的边儿都不沾。”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仿佛这样能缓解一些精神上的紧绷和头痛:“我心里也急啊,天佑。天天看著......看著可能害了爹娘的人就在眼前晃悠,跟你住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能还对你笑脸相迎,可我们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种明明知道却无能为力的滋味......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心口上爬,又痒又痛,折磨得人日夜难安。”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夫妻俩隔著一张旧桌子对视著,昏黄的灯光下,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焦灼、疲惫,以及那一丝被努力隱藏却无法完全掩饰的沮丧。调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就像一叶小舟驶入了无风的死水,又像是双脚踏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每试图往前挪动一步,都感觉异常艰难,非但没有进展,反而有种被无形的力量拖拽著、越陷越深的无力感,几乎要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东厢房与塾房小院打通的小门外,突然传来了极轻的、但极其清晰的叩门声。“篤、篤篤、篤”,节奏分明,带著一种约定的规律性。 是田丹,她从东跨院直接过来了! 屋內的沉闷气氛瞬间被打破。徐慧真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她先是对李天佑使了个“噤声”的眼色,然后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並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警惕地將眼睛凑近门板上一条细微的缝隙,仔细地向外窥探了片刻。確认无误后,她才迅速而轻巧地拔开门閂,將门拉开一道刚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田丹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带来一股室外夜晚的微热气息。她今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款式简单,却熨烫得十分平整,下身是同色的长裤,整个人显得干练利落。只是额角和鼻翼两侧都带著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稍显急促,神色间透著一股长期奔波调查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锐利、清明,闪烁著不屈不挠的光芒。 “田丹姐,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路上没事吧?”徐慧真一边迅速重新閂好门,一边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顺手递过一把蒲扇。 田丹接过扇子,先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目光快速扫过前院东厢屋內景象,满屋的烟味,菸灰缸里的狼藉,李天佑紧蹙的眉头,徐慧真脸上未褪尽的焦虑。她心里立刻明镜似的,明白了几分。她拿起蒲扇,不紧不慢地扇了几下,带来些许微弱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短髮,也稍稍驱散了一点屋內浑浊的空气和凝重的气氛。 然后,她才用同样压低了的、却十分平稳的声音说:“没什么事,刚从一个线索点回来,顺路过来看看。感觉到你们这边......可能有点沉不住气了。”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著二人,“也顺便说说我那边的情况,看能不能碰出点什么火花。” 第259章 开导 李天佑已经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將脸上残余的焦躁情绪压下去,恢復了几分平日的沉稳。他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给田丹倒了一杯早已晾凉的白开水,递过去:“田丹姐,先喝口水,坐下慢慢说。你那边......有进展吗?”他的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期盼。 田丹接过杯子,冰凉的杯壁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舒爽。但她並没有立刻喝,只是用双手握著杯子,目光沉静地扫过李天佑和徐慧真二人。她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经歷过风浪、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像一块压舱石,试图稳住这艘有些摇晃的小船: “天佑,慧真,我知道你们著急。”她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完全理解。眼睁睁看著父母含冤莫白,真正的凶手可能就在眼前逍遥法外,甚至每日还能与你笑脸相迎,这种感觉,就像心窝子里插著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比任何疼痛都更难熬。这种心情,我比谁都理解。”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格外严肃:“但是,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沉住气!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放下水杯,伸出食指,在落满菸灰的桌面上轻轻点著,发出细微的“噠、噠”声,像是在强调每一个字:“你们仔细想想,我们面对的是些什么人?是易中海,是龙老太太!他们是什么人?是能在那个白色恐怖、人命如草芥的年月里活下来,並且把天大的秘密死死保守了这么多年,甚至在新社会还能让自己过得不错的人!他们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极度的谨慎、刻入骨髓的多疑,还有超乎常人的耐心!”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李天佑脸上:“他们就像是在山林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猎人,经验丰富,嗅觉灵敏。任何一点不寻常的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不对,都会立刻让他们竖起耳朵,警觉起来,甚至缩回最安全的巢穴里,很长时间都不会再露面。我们才回来多久?满打满算一个多月。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就表现得急於打听过去,对几十年前的事情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他们立刻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警觉起来!到时候,之前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偽装和融入,就全都白费了!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著李天佑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烦躁,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坚定:“你觉得我们这一个月是在原地打转,白白浪费时间?我完全不这么看。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一个月,你们取得了至关重要的、也是第一步的胜利!” 她肯定地说,“你们成功地融入了这个院子,让院子里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可能心怀鬼胎的人,初步接受了你们就是『普通邻居』这个设定。你们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看来,虽然有点新鲜,但並没有超出常理。这就是我们目前所能取得的最大进展,是基石。只有让他们逐渐放鬆警惕,觉得你们人畜无害,只是来过日子的,我们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找到那个稍纵即逝的突破口。搞我们这种调查工作,很多时候,比拼的不是谁更聪明,谁动作更快,而是看谁更有耐心,看谁能熬得过谁!” 田丹这一番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话,像一盆带著冰碴儿的冷静泉水,兜头浇在了李天佑和徐慧真那被焦躁炙烤得快要冒烟的心头。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的犬吠。夫妻二人沉默著,仔细咀嚼、回味著田丹的每一个字。空气中的燥热和烟味似乎都淡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徐慧真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担忧,但更多了一种思考的神色,她轻声问道,更像是提出一种可能遇到的困境:“可是,田丹姐......道理我们都懂。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就真的那么沉得住气,一直不露任何破绽呢?难道我们就只能这么无限期地乾等著?”这恐怕也是李天佑心底最深的忧虑。 “当然不是乾等。”田丹的语气十分肯定,没有丝毫犹豫,“被动等待是最愚蠢的。我们既要耐心蛰伏,也要主动寻找机会。我这边,也並非全无进展。”她说著,从隨身带著的那个半旧军用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薄薄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阅。 她將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而清晰的字跡,还有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她將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手指点著其中几行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確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我最近集中精力,顺著『老刀』,也就是现在的杨厂长,当年私会那个女人的线索往下查。那个女人,身份基本確定了,確实是当年溃逃的一个国民党团长的三姨太,解放后大概五零年、五一年的时候,就说是得了癆病(肺结核),没多久就死了。这条线,乍一看,好像是彻底断了。”她抬起眼,看到李天佑和徐慧真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又迅速黯淡下去,甚至带上了更深的失望。 “但是,”田丹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移向笔记本下方的几行小字,眼神也重新亮了起来,“我没有放弃,扩大范围,寻找当年可能存在的间接目击者。很幸运,我找到了一个!是当年在那个小院附近街口摆烟摊的一个老头的儿子。那老头姓冯,前年冬天去世了。我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他儿子,他现在在昌平一个农机站工作。” 她顿了顿,確保两人都在认真听:“据这个冯同志回忆,他父亲生前偶尔跟他提起过,大概就是四七年冬天,天冷得出奇的那段时间,有一天下午,確实看见过一个穿著类似工装、但行色匆匆、完全不像正常下班状態的男人,进过那个小院,而且待了很长时间,直到天快黑了才出来。这个描述,高度符合『老刀』当时的身份和状態。他父亲当时还纳闷,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李天佑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身体微微前倾。 田丹继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髮掘到线索的兴奋:“更关键的是,冯同志还想起一个细节,他父亲说,就在那个男人进去后不久,大概傍晚时分,有个穿著很体面、像是富家太太或者高级佣人模样的女人,用围巾裹著头脸,也在那小院附近转悠过,显得有点鬼鬼祟祟。那女人还在他父亲的烟摊上买了一包『哈德门』香菸,当时他父亲还觉得奇怪,因为这女人看起来不像会抽这种烟的人,也不像住在那一带的。现在想来,这个女人,极有可能就是龙老太太派去盯梢,或者事后去探查、甚至进行『善后』的心腹!” “这......这能直接证明什么吗?”李天佑忍不住追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徐慧真也紧紧盯著田丹的嘴唇。 田丹缓缓合上笔记本,摇了摇头,神色恢復了冷静和客观:“单独看这一段回忆,加上年代久远,证人又是间接的,它无法直接、有力地证明龙老太太杀人灭口或者偽造证据。在法律上,这甚至可能都算不上有效证据。” 看到两人脸上再次浮现的失望,她立刻话锋一转,强调道:“但是,它的价值在於,这是一个有力的旁证!它至少从侧面印证了几个关键点:第一,『老刀』杨厂长当年確实严重延误了接应时间,他私会情人的事情极有可能是真实的;第二,龙老太太那边,在当时很可能就已经迅速掌握了『老刀』失误的情况。这说明她的信息网络非常灵通,反应极其迅速。这就像一颗钉子,虽然细小,但我们先把它钉在那里!它让我们的调查方向变得更加清晰和確定。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围绕这个线索继续深挖,比如,想办法查清那个买烟女人的具体身份,或者,看能不能找到当年被龙老太太以各种名义『送走』的那些直接目击者中,是否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有侥倖活下来的漏网之鱼。”她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说完自己这边的进展,田丹將目光转向徐慧真,眼神中带著鼓励和肯定:“慧真,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那边看似日常的接触,也並非全无收穫。你敏锐地察觉到一大妈在提到龙老太太时眼神躲闪,言语含糊,这本身就是一条非常重要的信息,这说明什么?说明一大妈很可能知道一些內情,或者至少感觉到龙老太太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她害怕,她不敢说,这,就是一个潜在的、可能被撬开的口子!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或者,在將来条件成熟时,想办法创造合適的条件,给她一点点安全感或者压力,让她有勇气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田丹的分析层层递进,条理清晰,既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当前面临的巨大困境和调查的艰难,同时也点明了那些细微的、尚未熄灭的希望之火,以及下一步可以努力的具体方向。她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有基於事实和经验的冷静判断。这像是一双有力而稳定的手,將李天佑和徐慧真那颗在焦躁和失望中漂浮不定的心,慢慢地、稳稳地按回了实处。 李天佑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鬱闷和烦躁都一併排出。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眸子里的赤红和焦躁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凝聚起来的沉稳和反思。“我明白了,田丹姐。”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镇定,“是我想岔了,心太急了。被情绪左右了判断。这种事,就像......就像我们在前线有时等待战机一样,急不得,躁不得,机会往往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徐慧真也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坚韧的光彩,之前的疲惫和无奈被决心所取代:“田丹姐,你说得对。是我们太心急了,差点自乱阵脚。你放心,我们一定沉得住气。就像你说的,继续演好我们的戏,当好这个院子里的『普通邻居』,该洗菜洗菜,该聊天聊天,该上班上班,一切照旧。决不会让他们看出半点破绽。” 田丹看著两人迅速调整过来的状態,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欣慰的、浅浅的笑容。这笑容冲淡了她眉宇间的疲惫,让她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这就对了。记住,我们现在下的是一盘暗棋,一场持久战。比的不是谁先出手,谁出手快,而是谁更冷静,谁更有耐心,谁更能沉得住气,等待对手先犯错。线索一定会有的,突破口也一定会出现,但需要我们像老农筛沙子一样,沉下心来,一点点地筛,去掉无用的,留下有用的。急,是急不来的。老人家说过,『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放在我们这件事上,也一样。” 她又低声交代了几句需要特別注意的细节,比如继续留意贾张氏越来越窘迫的经济状况是否会让她做出更不理智的事情,以及易中海与杨厂长、王主任等人之间是否有超出寻常邻居的、更隱蔽的私下接触。然后,她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便起身告辞,再次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送走田丹,轻轻閂上门,李天佑和徐慧真回到屋里,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屋內重新陷入了寂静,但此时的寂静,与田丹来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焦虑的沉默已然不同。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烟味似乎也散了些,虽然闷热依旧,但心头的重压仿佛减轻了不少。 第260章 忽略 田丹走后,李天佑夫妻俩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著彼此重新坚定起来的决心。 “睡吧,”李天佑走到桌边,將最后一个菸头彻底摁灭,声音平静而坚定,“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上班。日子,总还得照样过。” 徐慧真“嗯”了一声,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两个孩子是否睡得安稳,然后吹熄了那盏陪伴了他们大半晚的煤油灯。屋內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黑暗中,两人並肩躺在炕上,虽然前路依然被重重迷雾笼罩,布满了未知的荆棘,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清晰地知道,自己並非在孤独地战斗。他们有彼此,有田丹这样可靠而智慧的战友,並且,前进的方向依然清晰地刻在心底。耐心,这个平日里最普通不过的词,此刻却成了他们手中最强大、也最需要磨礪的武器。 夏夜依旧漫长而闷热,窗外依旧万籟俱寂。但黎明,总会在黑夜的尽头如期到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漫长的黑夜里,保持清醒,保持警惕,积蓄力量,等待那一线曙光的降临。 夏日的暑热,到底是被那几场来得猛烈、去得也乾脆的雷阵雨给挫了几分锐气。雨后的南锣鼓巷,青石板路面被冲刷得乾乾净净,缝隙里还蓄著亮晶晶的水洼,倒映著渐渐放晴的天空。 空气里不再是那种干灼的燥,转而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闷热,像一块微温的湿毛巾敷在皮肤上。但好歹,早晚时分,当最后一抹夕阳被夜色吞没,清冽的夜风从胡同口悄悄灌进来时,总能带来一丝久违的、令人精神一振的凉意。 95號院当中那棵上了年岁的老槐树,经过雨水的彻底洗礼,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绿得逼人眼,层层叠叠地撑开,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天空。阳光透过叶隙筛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晃动著的光斑,隨著微风轻轻摇曳,像一场无声而寧静的梦。 自打那次田丹在深夜里带来一番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又无比透彻的分析之后,李天佑和徐慧真那颗被焦灼和愤懣炙烤了许久的心,仿佛真的被浸入了一池来自山涧的清凉泉水中。那“滋滋”作响的浮躁之气被慢慢抚平、沉淀下来。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两只被蒙上眼睛、围著石磨拼命打转却不知出路在何方的驴子,而是真正开始將“耐心”这两个字,刻进心里,付诸行动。日子,从表面上看,確確实实是回到了那条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轨道上。 李天佑照常去首都钢铁厂运输队上班,听著机器的轰鸣,闻著机油和钢铁的味道;徐慧真依旧打理著“四季鲜”饭馆的生意,算计著柴米油盐,应对著三教九流的食客;早晚在院里遇见邻居,点头、微笑、聊几句不咸不淡的天气和物价;生火、做饭、督促孩子洗漱睡觉......一切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然而,生活的转折,往往就藏在这些最寻常的瞬间里。那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周末傍晚,残阳如血,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幅瑰丽的油画。一家人刚吃完晚饭,桌上的碗碟里还残留著些菜汤和饭粒。徐慧真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习惯性地看向孩子们。 四岁的承安正努力地跟一只搪瓷小勺子“搏斗”,他想自己把最后几粒米饭扒拉进嘴里,奈何小手还不够协调,米饭粒掉得到处都是,桌沿、胸前,甚至鼻尖上都沾了一颗,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倔强地尝试著。 而比他早出生一会儿的承平,到底是姐姐,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筷子了,正小大人似的,自己夹著碟子里剩下的咸菜丝,吃得有模有样,偶尔还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弟弟的狼狈相,嘴角偷偷弯起一个小弧度。 看著这一双儿女,徐慧真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忽然就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酸胀感。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暂时只容纳著他们四口人的前院东厢房。 屋子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家具物什都归置得井井有条,炕上的被褥叠得像豆腐块,一切都显示出女主人的勤快和利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屋里少了点什么。是一种......生气?一种充盈的、暖烘烘的、属於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家庭的热闹气。 她猛地想起,好像已经有好些天了,承平从幼儿园回来,兴高采烈地想跟她分享老师新教的故事,或者哪个小朋友出了糗,她当时心里正琢磨著易中海白天那句看似无心的话有什么深意,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啊”应付著,根本没听进去孩子具体说了什么。也没太留意,承安最近似乎又咿咿呀呀地学会了一首新的、调子都唱不全的儿歌,她甚至都没好好夸过他。 思绪再往前飘,飘到上个周末。二丫、小石头他们像往常一样过来吃饭。饭桌上,孩子们之间原本该有的那种肆无忌惮的嬉笑打闹、爭抢好吃的热闹劲儿,似乎也因为她和李天佑各自怀著心事,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沉默,而比以往收敛、压抑了不少。 二丫好像低声提过一句初三功课紧,摸底考没考好,她当时只顾著给孩子们夹菜,隨口安慰了句“下次努力”,也没细问是哪里遇到了困难。小石头依旧是那副皮猴样,但好像吃饭时也安静了些,是不是最近又闯了什么祸,他们这当哥哥嫂子的也没顾上管教?还有小升初的事,是不是也该上心了? 夜里,当承平和承安终於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小承安的手依旧习惯性地紧紧抓著徐慧真的衣角时,她没有像过去一段时间那样,立刻拿出针线筐或者凑到李天佑身边,压低声音开始分析院里的风吹草动。而是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朦朧月光,看著孩子们恬静的睡顏,轻轻嘆了一口气。 李天佑正就著昏黄的灯光看《人民日报》,听到嘆息声,从报纸上抬起头,有些疑惑地望向妻子。 徐慧真没有立刻回答,她先起身,走到炕边,细心地把承平踢开的薄被子重新掖好,又伸手轻轻摸了摸承安熟睡中红扑扑、带著细密汗珠的小脸。孩子的皮肤温热柔软,依赖地在她掌心蹭了蹭。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柔,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天佑,你发现没有?咱们最近......心思好像都用在了別处,有点......有点忽略孩子们了。” 李天佑愣了一下,放下报纸,眼神里带著询问。 “你看平儿,”徐慧真继续说,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脸上,“前几天,她举著一幅在幼儿园画的画跑回来,高兴得什么似的,说老师夸她画的大公鸡顏色涂得好。我当时心里正想著別的事,就只『嗯』了一声,连画都没接过来仔细看看。”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懊悔,“还有安安,你发现没?他最近好像特別黏我,晚上睡觉非得抓著我的手或者衣角才肯睡。以前好像没这么厉害。是不是......是不是孩子心里敏感,感觉到我们总惦记著別的事,没有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地陪著他,他心里不踏实了?” 她转过身,面对李天佑,眼神清澈而认真,映著跳动的灯花:“还有二丫、小丫和小石头。上次他们来,二丫饭桌上好像提了一句,说初三学习紧,压力大。我当时光顾著招呼吃饭,也没细问。她才十五岁,就要面临中考了,心里得多慌?我们这当哥哥嫂子的,得多关心点才对。小石头更是,十二三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调皮捣蛋是天性,可眼看也要小升初了,咱们光把他接过来,也没好好管管他的学习,任他野马似的疯跑。还有钱叔和杨婶,咱们也好久没好好坐下陪他们吃顿饭、说说话了吧?只是偶尔送点东西过去,这哪够啊?” 李天佑静静地听著,眉头不知不觉间微微蹙起。徐慧真这一番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用“调查大事”编织起的无形屏障。他猛然惊觉,是啊,从决定搬回这个院子开始,他们夫妻二人几乎把所有的精力和心神都投入到了如何小心翼翼地融入环境、如何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如何从那些看似寻常的閒谈中剥离出可能有用的信息碎片上。內心深处那根为父母昭雪的弦,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片刻鬆懈。 以至於,对身边这些最亲近的家人,需要关爱的弟弟妹妹,需要陪伴安慰的幼子幼女,需要赡养照顾的老人,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减少了那么多应有的、全神贯注的关爱和陪伴。家,这个本该是温暖港湾、卸下所有疲惫的地方,似乎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前线指挥部”,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温馨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无形的、压抑的紧张感。 李天佑沉默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著凉意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涌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內的闷热。窗外,院落沉静,月光如水银泻地,將青砖地面照得一片清冷。田丹那句沉静的话再次在他耳边清晰地迴响起来:“日子,还得照样过。” 他忽然间,对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调查真相,为父母討还公道,这固然是顶顶重要的大事,是支撑他们回来的核心目的。但是,如果为了这件尚未成功、甚至前路漫漫的大事,就本末倒置,牺牲了眼前正常的、宝贵的生活,忽略了身边最需要他们关爱的家人,那即使最终真相大白、大仇得报,回头望去,错失了的这些温馨时光,又该如何弥补? 父母当年不惜牺牲生命,所期盼的,不正是后代们能过上安稳、团圆、幸福的生活吗?如果他们因为追查过去的阴影,而让眼前的阳光蒙上灰尘,那岂不是背离了父母的初衷? 李天佑转过身,目光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焦躁,变得异常坚定,他看著徐慧真,声音沉稳而有力:“慧真,你说得对。我们这段时间,確实是有点......魔怔了,钻了牛角尖。查案是要紧,是天大的事。但家,家里人,是比天还大的事!我们不能为了那还没影儿、急也急不来的结果,就把眼前实实在在的日子过丟了,把孩子们和老人的心给冷落了。爹娘在天之灵,要是知道我们这样,肯定比我们还难受,还著急。” 徐慧真看到丈夫理解並认同了自己,用力地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得先把自家的日子过红火起来,过得热热闹闹的。让孩子们能安心学习、玩耍,让钱叔能舒心养病,让二丫他们感受到家里的温暖。也许,就像田丹姐暗示的,当我们自己真正放鬆下来,不再整天绷著一根弦,把这个家经营得像所有普通家庭一样自然、温暖,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反而更容易放鬆警惕。我们也能以更从容的心態,去观察,去等待机会。” 夫妻二人这一刻的共识,仿佛具有神奇的力量,一下子卸掉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那块无形巨石。空气似乎都变得轻盈了许多。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定隨之產生:不能再这样一家人分两处住了,要把分散在酒馆后院的老人和弟弟妹妹们都接过来,南锣鼓巷这个院子足够大,前院东厢房加上与之相连的整个东跨院,房间充裕,完全住得开。 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互相照应,既能给孩子们一个更完整、更热闹的成长环境,也能让钱叔得到更好的照顾,更能冲淡这院子里因他们回归而可能產生的微妙气氛,用真正的生活气息,为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提供最好的掩护。 第261章 团聚 说干就干。一旦目標明確,行动的效率是惊人的。接下来的日子,李天佑和徐慧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经营好这个家,而分头忙碌起来。这次忙碌,不再是为了探寻隱秘,而是为了构筑温暖。 首要任务,是妥善安置身体不好的钱叔。钱叔年纪大了,年轻时吃过苦,落下了风湿的毛病,尤其畏寒怕湿,阴雨天就关节疼。之前住在酒馆后院,虽然离得近,徐慧真照顾起来方便,但后院地势低,难免有些潮湿,对钱叔的身体不利。李天佑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他当初买下与东厢房仅一墙之隔的那个私塾小院,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这小院不大,只有一间半房子,但胜在独立安静,位於院子东南角,日照充足。之前修缮房屋时,李天佑就已经著手对它进行了改造。最重要的工程,就是在那间正房里,请了有经验的老师傅,盘了一个宽敞、结实、炕道通畅的火炕。这炕盘得极其讲究,李天佑亲自监督,试烧了好几次,確保炕面热度均匀,冬天睡上去,那股子暖意能渗到骨头缝里,好好驱散钱叔积年的寒气。炕沿都用光滑结实的木料包了边,圆润不硌人,防止老人起夜时磕碰。 接著,他找来上好的松木料,比照著钱叔的身高和生活习惯,利用晚上和周末的休息时间,亲手叮叮噹噹地打制家具。一个实用的大衣柜,里面特意分了掛长衫的区域和放叠放衣物的小格子,边角全都用砂纸打磨得光滑无比,绝不拉手。一张结实的八仙桌,不高不矮,正好適合钱叔坐著看书、写字、喝茶。两把靠背椅,椅背的弧度贴合腰线,坐著舒服。 最体现李天佑细心和巧思的一处改动,是针对原来房间窗户小、採光不足的问题。他以“改善老人居住条件,防止潮湿致病”为由,向街道打了报告,徵得了同意。然后,他在朝南的墙上,齐著房檐的高度,巧妙地开了一扇高窗。 这高窗不大,但用的却是当时还算稀罕的透明玻璃。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整个房间顿时变得亮堂堂、暖洋洋的,原先那点阴湿之气被一扫而光,而且因为窗户开得高,从外面也看不清屋內情况,很好地保护了隱私。夏天把窗支开,南北通透,凉风习习;冬天关上,保暖採光两不误,阳光能直接照到炕头。 徐慧真这边也没閒著。她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最好的棉花和布料,弹了新棉絮,缝製了厚实软和的新被褥。又扯了淡雅顏色的细布,做了新的窗帘和桌布。她还特意跑了几趟信託商店,精心淘换回来一个八成新的、小巧玲瓏的电子管收音机,调试好,准备给钱叔解闷,听听新闻、戏曲。 一切准备停当,那个周末,天气晴好,碧空如洗。李天佑和徐慧真一起回到酒馆后院,接钱叔“搬家”。 当钱叔被两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踏进那座焕然一新的塾房小院时,老人整个人都愣住了。明媚的阳光透过那扇明亮的高窗,像一束聚光灯,恰好打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火炕和新家具上,满室生辉,乾燥、温暖、亮堂得不像话。 他颤巍巍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先摸了摸光滑微凉的炕席,又摸了摸结实厚重的桌面,再摩挲著衣柜光润的木纹,最后,他慢慢走到那扇高窗下,仰起头,看著窗外那一方湛蓝无垠的天空,和隔壁院墙探过来的一枝绿意盎然的石榴树枝,眼眶瞬间就红了,湿润了。 “这......这......这真是给我这老头子住的?”钱叔的声音颤抖著,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和哽咽,“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天佑,慧真,你们......你们这孩子......这心思......太周到了!我......我这把不中用的老骨头,没想到......没想到临老了,还能享这个福,住上这么......这么亮堂、这么暖和、这么舒坦的屋子......” 他反覆念叨著,尤其是对那扇高窗,喜欢得不得了,连连说:“亮堂,心里头都跟著亮堂了,一点不憋闷,好!真好!” 看著钱叔那满意、激动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李天佑和徐慧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由衷的欣慰和成就感。將钱叔安置在塾房小院,既紧邻著东厢房,还有內部小门相通,方便他们隨时照应,又给了老人一个独立、安静、舒適的空间颐养天年,这安排再合適不过了。 接下来,是商议杨婶和弟弟妹妹们的安排。徐慧真本以为杨婶会乐意搬过来一起住,人多热闹,也好有个照应。没想到,当她去和杨婶商量时,杨婶却拉著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地拒绝了。 “慧真吶,你的心意,婶子心里跟明镜似的,暖和著呢。”杨婶拍著徐慧真的手背,慈爱地看著她,“那边院子是好,又大又宽敞,你们收拾得也精心。可是啊,”她话锋一转,嘆了口气,“小宝还这么小,离不得人。淮如一个人带著孩子在酒馆后院,里里外外都要操持,我实在是不放心。我啊,还是留在这儿,帮著她照看照看小宝,也能给她搭把手,洗洗涮涮的,让她能轻省点儿。她既然叫我一声『乾娘』,我就得尽到这份心不是?” 杨婶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著一股歷经世事的通透和替他们著想的精明:“你们那边呢,一下子添了这么多孩子,够热闹的了。钱叔身子需要静养,我要是再过去,人多嘴杂,反倒怕影响他休息。再说了,” 她声音更低了,“我留在这儿,对外就说是淮如认的乾娘,帮著带孩子的,街坊邻居都觉得合情合理。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那边有什么需要留意打听的,或者酒馆这边来往人多,听到点啥风声,我在这儿,不正好能帮你们听著点儿、看著点儿吗?也算是个照应。” 徐慧真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股暖流汹涌而过,夹杂著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酸楚。杨婶这是处处都在替他们著想,甚至不声不响地,就把自己放在了“后方策应”的位置上,主动分担了压力。她不再勉强,紧紧握住杨婶粗糙温暖的手:“婶子,那......那就真的辛苦您了,有您在淮如和小宝身边,我们一万个放心。您放心,我们会常带孩子们过来看您,啥好吃好用的也少不了您这份!” 於是,杨婶就正式以“秦淮如乾娘”的身份,留在了酒馆后院,帮著照顾小宝,也协助徐慧真打理酒馆的一些日常琐事。这个安排合情合理,顺理成章,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最后,就是弟弟妹妹们的大团聚了。 对於要搬去南锣鼓巷和哥哥嫂子、还有小承平小承安一起生活,二丫、小丫和小石头都表现出了极高的兴奋和期待。 十五岁的二丫,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身材开始抽条,穿著虽然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和格子衬衫,却掩盖不住那份少女逐渐展露的清秀和文静。她总是梳著两条乌黑油亮、一丝不苟的麻花辫,眉眼间更显柔和,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极淡的忧鬱和早熟。 她正读初三,即將面临人生第一次大考,中考。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总是被各种复习资料和试卷塞得鼓鼓囊囊。她知道,哥哥嫂子接他们过去,是为了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环境,得到更好的照顾,心里充满了感激,但同时也隱隱有些忐忑,怕自己和小石头、小丫会给哥嫂添太多麻烦,尤其是嫂子,还要操持酒馆,太辛苦了。 十二岁的小石头,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他就像一匹刚刚脱离韁绳的小野马,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骨碌碌转,透著机灵和顽皮。听说新家有个大院子,还有独立的东跨院可以“探险”,还能天天和活泼好动的承平一起玩,他高兴得一蹦老高,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 对於即將到来的小升初考试,他好像完全没概念,脑子里盘算的都是哪棵槐树好爬、院墙角落有没有蛐蛐、以及怎么和胡同里的新伙伴“划分地盘”之类的“大事”。 十岁的小丫,性格介於姐姐的文静和哥哥的活泼之间,像个甜美的小黏豆包。她既依赖姐姐二丫,喜欢跟在二丫身后做个小尾巴,问这问那;又忍不住被小石头的各种“冒险”活动所吸引,想跟著一起去疯。 对於搬家,她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和憧憬,不停地问徐慧真:“嫂子,新家真的很大吗?我有自己的小床吗?承安会和我一起玩过家家吗?” 选了一个天高云淡、阳光明媚的周末,李天佑从厂里借了一辆板车,將孩子们不多的行李,主要是他们视若珍宝的书本、几件换洗衣服、二丫捨不得丟的布娃娃、小石头收集的烟標和玻璃弹珠、还有小丫的一些小零碎,统统装上车,亲自拉到了南锣鼓巷。徐慧真提前几天就已经带著临时请来的帮手,把东厢房和东跨院的几间屋子都彻底来了个大扫除,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並且换上了洗晒得乾乾净净、散发著阳光味道的新床单、新被套。 新的居住安排很快就落实下来,一切井然有序:钱叔独自居住在安静、朝阳、设施完善的塾房小院,颐养天年。 李天佑、徐慧真、李承平、李承安,一家四口住在前院东厢房。东厢房是三间打通的格局,十分宽敞,装修的时候就巧妙地区隔出了里外间,既保证了夫妻和幼儿的私密空间,又方便照看,活动区域也足够大。 二丫和小丫姐妹俩住在东跨院的东厢房。这是组织上早就分给她们名下的房子,虽然每间都不算大,但被徐慧真布置得温馨舒適。二丫的房间靠著书桌,光线好,利於学习;小丫的房间则更活泼些。这给了渐渐长大的二丫一个极其宝贵的私密空间。 小石头独自住在东跨院的西厢房。同样是组织分给他的房產。半大小子,正是需要独立空间、张扬个性的时候,这间西厢房正好成了他的“独立王国”,可以隨意摆放他的“宝贝”而不用担心被妹妹们嫌弃。 这样的安排,既充分尊重了每个孩子的独立性,保证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天地”,又因为东跨院和前院东厢房通过內部打通的月亮门和修缮后的廊道连为一体,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既相对分隔又紧密联繫的大院落。 孩子们白天读书、吃饭、活动,主要都在前院东厢房或者宽敞的院子里,热闹非凡;晚上则各自回到东跨院属於自己的房间休息,互不干扰,安静愜意。既享受了大家庭的热闹和温暖,又保有个人空间,实在是再理想不过。 搬家那天,整个院子的东半部分简直像开了锅一样,充满了久违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声笑语。小石头第一个衝进东跨院,像將军巡视领地一样,把自己的西厢房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规划著名哪里放弹珠盒,哪里掛弹弓。 小丫则像只快乐的小鸟,跟著姐姐二丫,在东厢房的两个房间里穿梭,摸摸新窗帘,坐坐新铺的床,小脸上满是兴奋。二丫虽然性格沉静些,但看到属於自己的整洁房间和书桌时,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安心而愉悦的弧度,细心地把带来的书本一本本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 第262章 从容 最开心的要数承平和承安,看到姑姑和叔叔都来了,家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玩伴,两个小傢伙兴奋得小脸通红,咯咯笑著,像两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跟在小石头和小丫后面跑来跑去,院子里充满了他们稚嫩的欢叫声。 徐慧真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准备著丰盛的团圆饭。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院子里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大人们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热闹非凡、充满生机的生活交响乐。 李天佑站在院子当中,看著眼前这喧闹却无比温馨的景象,看著钱叔坐在塾房小院门口那把新打的靠背椅上,眯著眼睛,晒著太阳,脸上洋溢著满足而平静的笑容;看著弟弟妹妹们和孩子们欢快的身影,他心中那股因为调查受阻而积鬱的沉闷之气,仿佛被这浓郁的生活气息一扫而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温暖的力量。 他想,这才是父母当年奋不顾身所要守护的东西,这才是“家”真正该有的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南锣鼓巷95號院这个曾经沉寂、甚至带著几分诡譎色彩的东边角落,真正地、彻底地焕发了勃勃生机。 每天清晨,李天佑依旧在天蒙蒙亮时起床,但不再是独自一人对著空旷的院子发呆或沉思,而是和同样早早起来准备一家子早餐的徐慧真一起忙碌。一个捅开炉子烧水熬粥,一个准备小菜热馒头。 有时,钱叔也会早早醒来,在小院里慢慢活动活动筋骨,呼吸著新鲜空气,看著他们忙活,脸上带著慈祥的笑。然后,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似的,陆续嘰嘰喳喳地起床、洗漱。早餐的餐桌变得空前热闹。 二丫会微微蹙著眉,说起初三新增的化学课有点难,摸底考试物理没考好;徐慧真便会一边给承安餵饭,一边耐心地开导她,让她別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有不懂的可以问哥哥或者留到周末集中解决。 小石头则往往是狼吞虎咽,风捲残云般吃完,心早就飞到了学校和同学那里,盘算著下课后的游戏。承平会嘰嘰喳喳地报告幼儿园的新鲜事,哪个小朋友哭了,老师又表扬谁了。承安则乖巧地坐在徐慧真旁边的特製高脚椅上,由妈妈耐心地餵著饭,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热闹的餐桌。 早饭过后,李天佑顺路送承平、承安去街道办的託儿所,然后骑著自行车去钢厂上班。二丫、小丫和小石头也各自背上书包,去不同的学校上学。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徐慧真收拾碗筷、打扫卫生的声音,以及钱叔在小院里听收音机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徐慧真忙完家务,会去“四季鲜”照看生意,中午准时回来给钱叔做午饭,陪老人吃吃饭,说说话。下午,孩子们像归巢的燕子般陆续放学回来,院子里又重新沸腾起来。 二丫通常会回到东跨院自己安静的房间,或者就在东厢房明亮的窗下写作业,神情专注;小石头则可能一放下书包,就带著同样放学回来的承平在院子里玩弹珠、拍洋画,弄得满头大汗;小丫和承安年龄相差不大,也能玩到一块去,过家家、看小人书,有其乐融融。 周末更是成了全家人的欢乐时光。孩子们不用上学,可以尽情释放天性。李天佑会检查小石头的作业,辅导他那些令他头疼的算术题,或者拿起二丫的试卷,帮她分析错题的原因。 徐慧真则会带著二丫和小丫做点简单的女红,教她们缝缝补补,或者大家一起动手,包饺子、蒸包子、烙饼,厨房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钱叔身体爽利的时候,也会搬把椅子坐在廊檐下,听著孩子们的吵闹声,看著他们活泼的身影,脸上洋溢著幸福和满足的笑容,偶尔还会把小石头或承平叫到身边,给他们讲个古老年间的小故事。 他们依旧没有忘记回来的初衷,依旧留意著院里的动静,和易中海、閆埠贵、贾张氏等人保持著必要的、不深不浅的邻里交往。但心態,却已然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不再是那种焦灼的、带著明確目的的探寻,而是转变为一种更平和、更从容、更自然的观察。 家,这个由血脉和亲情凝聚成的温暖堡垒,成了他们最坚实可靠的后盾和最治癒心灵的港湾。因为有了家人的相互扶持和欢声笑语,面对前方未知的艰难和调查可能长期受阻的困境,他们的內心反而变得更加篤定、更有力量、也更充满韧性。 浓郁而真实的生活烟火气,终於衝散了往日的阴霾,在这座承载著太多悲欢离合、秘密与伤痛的古老院落里,重新裊裊升起,温暖了每一寸砖瓦,也照亮了他们继续前行的道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七月的北京,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进入了盛夏里最难熬的“三伏天”。虽已是黄昏时分,西坠的太阳收敛了刺眼的光芒,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橙红色的火球,但它积攒了一整天的威力却毫不留情地倾泻下来,炙烤著大地。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面,用手摸上去,依旧滚烫,仿佛能烙熟鸡蛋。 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吸进肺里都带著一股灼热感。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似乎也受不住这酷热,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声嘶力竭的、连绵不绝的嘶鸣,这声音非但不能带来一丝凉意,反而像无数把小銼刀,磨得人心头髮焦,凭空又添了几分燥热。 好在,前院东厢房与东跨院连接的拐角处,因著独特的建筑格局和那棵老槐树巨大树冠的遮蔽,形成了一片难得的、异常阴凉宽敞的所在。这里成了全家人在炎炎夏日傍晚最重要的纳凉和活动基地。 钱叔就被安置在这片阴凉最核心的位置。他坐在李天佑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擦拭得乾乾净净的旧藤椅上,椅子隨著他身体的轻微晃动而发出有节奏的、舒缓的“吱呀”声,像是夏日里一首慵懒的伴奏曲。他上身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透光的旧汗衫,下身是宽鬆的黑色绸裤,手里握著一把硕大的、边缘已经起毛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著,带来微弱却持续的风。 虽然脸色比起健康人还是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时不时还会压抑著低低地咳嗽几声,胸腔里发出轻微的嗡鸣,但若与一个多月前刚搬来时那副面色灰败、气息奄奄的病容相比,已是天壤之別,精神头明显足了太多。 他那条在多年前惨烈的战场上受伤、落下了残疾的腿,此刻正鬆弛地伸展著,脚上趿拉著布鞋,鞋跟踩在一个矮矮的小马扎上,这个姿势让他受伤的关节得到了充分的放鬆。他微微眯著有些浑浊却透著慈祥光芒的眼睛,目光柔和地追隨著在眼前空地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著,勾勒出深深浅浅的皱纹,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安稳的、属於“家”的笑意。 徐慧真刚用井绳从院中那口深井里提上来一桶真正的“井拔凉”水,冰凉的井水还在桶里微微荡漾,冒著丝丝寒气。她將几个刚从合作社买回来的、红得透亮、饱满欲滴的西红柿,还有一根顶花带刺、翠绿欲滴的嫩黄瓜,小心地放进水桶里浸泡著。井水的凉意迅速渗透进果蔬里,这是夏日里最天然、最经济的冰镇方式。 四岁的小承安,像只嗅到鱼腥味的小猫,立刻就成了妈妈最忠实的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徐慧真身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桶里那根诱人的黄瓜,小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奶声奶气地催促道:“妈,黄瓜好了吗?冰冰的,我想吃。” 徐慧真忙碌中腾出手,爱怜地摸了摸儿子被汗水濡湿的、软软的头髮,声音温和:“安安乖,再等一小会儿,让井水多冰镇一下,吃起来才更爽口,解暑气。”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又朝院子另一头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鼓捣著一堆湿泥巴的十二岁男孩喊道,“石头!別光顾著自己玩,看著点儿你妹妹,別让她跑到太阳底下去晒著了!” 小石头,正全神贯注地用他那双脏兮兮的小手,试图將泥巴捏成一辆威风凛凛的坦克,嘴里还模仿著“轰隆隆”的炮声,对於嫂子的叮嘱,他只是头也不抬地、含糊地“嗯”了一声,显然心思完全沉浸在他的“军事工程”里了。 而四岁的李承平,则和十五岁的二丫、十岁的小丫一起,坐在东厢房廊檐下那相对凉快些的青石台阶上。三个女孩子正玩著“抓子儿”的游戏,五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在空中拋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们时而屏息凝神,时而爆发出银铃般欢快的笑声,给这闷热的黄昏增添了许多生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鐺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帘子一挑,李天佑推著自行车走了进来。他穿著一身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显然是刚下班,额头上、鼻樑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后背更是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自行车把手上掛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黄澄澄、看起来十分水灵的大鸭梨。 “回来啦!”徐慧真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过网兜,掂量了一下,“哟,这梨个头不小,看著就水灵。正好,一会儿用冰糖熬点梨水,钱叔和孩子们喝了都能润润肺,这天气乾热乾热的。” “嗯,下班路过合作社,看著不错就买了点。”李天佑把自行车稳稳地支在墙根阴凉处,用掛在车把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然后大步走到槐树荫下,先衝著藤椅上的钱叔关切地问道,“钱叔,今儿个感觉咋样?咳得比昨天轻点没?” 钱叔摇蒲扇的速度稍微快了点儿,脸上堆满了舒心的笑纹,连声说:“好多了,好多了!慧真这孩子,心细得像头髮丝儿,天天变著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软的、烂的、有营养的。天佑你这屋子给收拾得,亮亮堂堂,乾乾爽爽,一点儿霉湿气都没有。我这把老骨头啊,住进来这些天,感觉一天比一天鬆快,像是又活过来一回似的!就是这三伏天,忒闷得慌,气儿有点短,不碍事,不碍事。” “伏天就是这样,憋得人难受。您就多歇著,儘量少动弹,心静自然凉。”李天佑说著,走到院子角落的大水缸旁,拿起飘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了半瓢沁凉的井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冰凉的水线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带走了一身的燥热和疲惫,他畅快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二丫玩完了最后一轮游戏,拍拍手上的灰,走了过来。她脸上因为运动泛著健康的红晕,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她看到李天佑满头大汗的样子,乖巧地拿起旁边椅子上放著的一条乾净毛巾,递了过去,轻声说:“哥,擦擦汗。”她的眼神里带著妹妹对兄长的自然关心,但细看之下,似乎还藏著一丝犹豫和难以启齿的神情。 李天佑接过毛巾,道了声谢,一边擦著脖子上、胳膊上的汗,一边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丫细微的情绪变化,他放柔了声音,问道:“二丫,怎么了?有事跟哥说?” 二丫抿了抿嘴唇,双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用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哥,嫂子,我们......我们班主任今天下午专门给我们初三毕业班的开了会,说......说要开始考虑填报考志愿的事了。我......我想了好几天了,我想......我想报中专。” 第263章 懂事 这话声音虽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涟漪。旁边一直慢悠悠摇著蒲扇的钱叔,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浑浊却清明的目光投向了二丫。正在准备晚饭食材的徐慧真,也停下了手里择豆角的动作,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二丫。就连那边正沉迷於“泥巴坦克”製造的小石头,也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偷偷竖起了耳朵。 李天佑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却明显带著心事的大妹妹,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关切:“中专?二丫,你怎么会想著报中专呢?你成绩在班里不是一直名列前茅吗?上次家长会,你们班主任还特意跟我夸你,说你是考重点高中的苗子,將来很有希望上大学的。怎么突然要选中专了?” 二丫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用力地绞著衣角,声音也更小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我的成绩是还行。可是,哥,嫂子,中专......能早点毕业,听说两三年就能分配工作,一工作就能拿工资了,吃上商品粮了。而且......而且现在政策是成绩好的学生才有资格考中专呢。我......我就是想......想早点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咱家现在这么多人吃饭,你和我嫂子太辛苦了......我和小丫、石头都上学,花销也大......” 原来是这样。李天佑和徐慧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心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这孩子,实在是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她看到了哥哥嫂子的辛劳,看到了这个重组大家庭的负担,竟然想用自己的前程来为家里分忧。 李天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神色变得严肃而郑重。他拉过旁边一个小马扎,坐在二丫的对面,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目光平和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沉声说道:“二丫,抬起头,看著哥。” 二丫怯怯地抬起头,眼圈已经有些泛红。 “你的心思,哥和嫂子都明白,都懂。”李天佑的声音放缓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你心疼哥和嫂子,想为这个家出力,这说明我们家二丫长大了,知道替家里人著想了,哥心里......很欣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坚定:“但是,二丫,你听哥一句话。咱们家,现在真的不缺你早点工作挣的那份工资!你哥我在首都钢铁厂运输队,是正经的国营单位工人,工资级別不算低,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你嫂子的『四季鲜』饭馆,虽然辛苦,但生意一直挺稳定,收入也够补贴家用。供你们几个弟弟妹妹上学、吃饭、穿衣,哥和嫂子完全承担得起,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著二丫的眼睛,继续深入地说道:“是,现在社会上是有一股风气,很多成绩好的学生都想考中专,为啥?因为能早点稳定下来,早点端上『铁饭碗』,早点为家里创造收入。这个想法,站在他们各自家庭的立场上,一点错都没有,甚至是很现实、很负责任的选择。” “可是!”李天佑加重了语气,“二丫,咱们家的情况不一样,还没到需要你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姑娘,用牺牲自己未来更大发展前景的方式,来分担家庭压力的时候。你的任务是学习,是儘可能地去汲取知识,开阔眼界。上大学,接受更高层次的教育,將来你能看到的天空、能走的路,会比一个中专毕业早早参加工作宽阔得多!这才是对你的人生最负责任的选择,也是你爹娘......”他顿了一下,改口道,“也是我们全家对你最大的期望!” 徐慧真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伸出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搂住二丫略显单薄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二丫,你哥说得每一个字,都是我们的真心话。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得望不到头呢。千万別因为眼前一点小小的、根本不算困难的困难,就放弃了更大的可能性。上大学,学真本事,將来为国家做更大的贡献,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才是真正给你哥和我脸上增光!咱们家的孩子,只要你们自己有志气、肯用功,能考上,哪怕是要饭,哥和嫂子也一定把你们供出来。你千万別有任何心理负担,现在你的头等大事,就是安下心来,全力以赴,爭取考上个好高中,给石头、小丫,还有承平承安他们,树立一个好榜样!” 坐在藤椅上的钱叔,这时也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著痰音却充满长辈关爱的沙哑声音插话道:“二丫头啊,你哥你嫂子这话,可是掏心窝子的话,是真正为你的长远打算!他们见识广,看得远。你呀,就放一百个心,我这把老骨头,有你哥嫂这么精心照料著,吃得好,住得暖,心里痛快,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念书!把书念好了,將来考上大学,当个女状元,那才是真正给我们老李家爭气,让你爹娘......”他及时收住,“让你哥嫂脸上有光呢!” 二丫听著哥哥嫂子这番情真意切、掷地有声的话语,看著他们眼中毫无偽饰的关爱和期望,再感受到钱叔慈祥目光中的鼓励,一直强忍著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抹去眼泪,声音虽然还带著哽咽,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嗯!哥,嫂子,钱叔,我懂了,是我想岔了......我听你们的!我一定好好复习,考高中,上大学!绝不给咱们家丟人!” 李天佑看到二丫想通了,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有力地在二丫肩膀上拍了两下:“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別有任何负担,天塌下来有哥顶著呢,你就轻装上阵,往前冲!” 这时,一直竖著耳朵听的小石头突然冒出一句,带著孩子气的崇拜:“姐,你要当大学生啊?那是不是特別厉害,比閆老师还厉害?”他口中的閆老师,就是前院西厢房那位教小学的閆埠贵。 这句天真无邪的问话,瞬间把大家都逗笑了,刚才那略显沉重和感伤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院子里重新充满了轻鬆愉快的气息。 二丫志愿的风波平息了,但这件事却像一记警钟,敲在了李天佑的心上。 晚上,躺在那张宽敞的大炕上,听著身边承平承安均匀的呼吸声,李天佑却有些睡不著了。窗外的月光透过高丽纸窗欞,朦朦朧朧地洒进来。 他侧过身,对著同样还没睡著的徐慧真,压低声音说:“慧真,二丫今天这事儿,倒是提醒我了。” “嗯?”徐慧真在黑暗中应了一声。 “咱们光顾著眼前的事,差点忘了为弟弟妹妹们的长远打算。”李天佑的声音带著一丝后怕和反思,“二丫还好,她基础扎实,考上高中问题不大。可石头呢?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思太活泛,贪玩,眼看也要小升初了,得抓紧管管他的学习了,不能任他这么野下去。还有小丫,十岁了,性子稳,是个读书的料,但也不能鬆懈。” 他沉吟了一下,继续分析道:“我看这形势,国家建设需要人才,將来有文化、有知识肯定吃香。咱们得让他们儘量多读书。石头现在十二岁,抓紧点,初中高中一路上去,要是顺利,说不定能在......能及时把大学读完。小丫年纪小点,更得抓紧,看看能不能找找人,给她补补课,把基础打得更牢靠些,要是成绩特別拔尖,看能不能申请跳一级两级,爭取早点上大学......免得夜长梦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基於身份的篤定:“以咱们家的情况,他们的爹娘都是革命烈士,这是组织上认定的事实。有这层身份在,只要孩子们自己爭气,成绩过硬,想必在升学、政审这些环节上,也不会有人故意为难,还能有些照顾。这是爹娘用命给我们换来的,得用在该用的地方。” 徐慧真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握住了李天佑的手:“你说得对,是得长远考虑。孩子们的前程是大事,比什么都重要。回头我就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靠谱的老师,或者大学生,能给小丫和石头辅导辅导功课。二丫那边,也得多鼓励,让她稳住心態。” 晚饭后, 暑热並未完全消散,一家人依旧聚集在槐树荫下纳凉。徐慧真將冰镇得恰到好处的西红柿和黄瓜分给大家,那冰爽清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喉咙里的乾渴和浑身的燥热,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钱叔摇著蒲扇,看著孩子们满足的样子,脸上满是笑意。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看似隨意地和李天佑拉起了家常。 “天佑啊,今儿后晌,前院老周家的,就是住倒座房、在邮局上班的那个,过来坐了会儿,閒扯了几句。”钱叔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李天佑正拿著小刀,耐心地给眼巴巴等著的承平削梨皮,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滯,只是隨口应道:“哦?周大哥最近忙不忙?都聊什么了?” “也没聊啥正经事。”钱叔咳嗽了两声,用蒲扇轻轻拍打著腿上的蚊子,“就是感慨唄,说现在这新社会就是好,老百姓安居乐业,日子有奔头。说著说著,就扯到刚解放那阵儿去了。唉,人老了,就爱忆旧。” 他眯起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老周说,那会儿城里头乱得很吶,国民党特务、残留的坏分子,跟没头苍蝇似的。他们邮局,那时候也配合政府搞清查,专门留意那些来歷不明、看著可疑的信件。” 李天佑削梨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梨皮险些断开。但他立刻恢復了正常,手腕稳稳地转动著小刀,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听著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是啊,刚解放那会儿,是不比现在太平。百废待兴,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钱叔摇著扇子,继续用那种拉家常的语气说道:“可不是嘛。老周还说呢,有回他们还真扣下了一封挺蹊蹺的信。寄信人地址写得模模糊糊,好像就是咱们南锣鼓巷这一片,但又说不清具体门牌。收信人也是个稀奇古怪的名字,一看就像是假的。当时觉得有问题,就按规矩上报了。”他嘆了口气,“后来......后来好像也没听说有啥下文,估计也就是个虚惊一场。老周还说,他后来好像......好像在別处又见过那信上的笔跡,有点眼熟,但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呵呵,老糊涂嘍。” 钱叔说完这段话,便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开了,开始夸讚今天的西红柿格外沙甜,汁水多。 然而,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绝对有意。一直在一旁安静听著、手里做著针线活的徐慧真,和李天佑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含义复杂的眼神。钱叔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老人之间漫无目的的閒谈回忆,但在李天佑和徐慧真耳中,却不啻於一声惊雷! “刚解放那会儿”、“可疑信件”、“咱们这一片”、“笔跡眼熟”......这些关键词,像一把把钥匙,瞬间触动了他们內心最敏感、最紧绷的那根弦。钱叔虽然从未明確打听过他们回来的真实目的,也从不主动过问他们与院里哪些人的过往,但他老人家经歷过大风大浪,心思何等縝密? 第264章 隔阂 钱叔莫非是从老周这看似寻常的閒谈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可能与李天佑父母旧案相关的、极其细微的线索?他这是在用他特有的、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在提醒他们什么吗? 李天佑心中波涛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把削得乾乾净净、雪白水灵的梨肉递给早已迫不及待的承平,然后转向钱叔,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顺著话头说:“周大哥是老北京了,又在邮局干了大半辈子,经歷的事儿肯定多。钱叔,您要是平时闷了,就多找周大哥、还有前院老钱他们聊聊天,听听他们讲讲过去的老故事,也挺有意思,还能解闷儿。” 钱叔呵呵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人老了,就爱听个古老年间的事儿。跟他们聊聊,感觉自己也还没完全落伍。” 夜色渐深,繁星如同碎钻般洒满了墨蓝色的天幕。院子里的蚊虫开始活跃起来,徐慧真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艾草辫,一股带著特殊清苦气味的烟雾裊裊升起,有效地驱赶著蚊虫。孩子们玩了一晚上,也都乏了,开始揉眼睛、打哈欠。一家人便开始收拾散落的小板凳、马扎、蒲扇,准备洗漱睡觉。 虽然关於父母冤案的调查,表面上依然停滯不前,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性的进展,但在这个闷热却充满温情的夏夜,来自家人的深刻理解、坚定支持,以及钱叔那份不动声色、却可能意义重大的提醒,都像一股股暖流,注入李天佑和徐慧真的心田,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 他们知道,前方的路註定布满荆棘,漫长而曲折,但他们並非孤军奋战。他们的身后,有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家。这份弥足珍贵的亲情,將是他们应对一切未知风雨最坚固的鎧甲,也是他们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看著二丫脸上重新焕发出青春的光彩和昂扬的斗志,抱著自己的书本走向东跨院;看著小石头虽然调皮却也知道主动搀扶著行动不便的钱叔,慢慢走回塾房小院休息,李天佑和徐慧真在月光下相视一笑,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然后並肩走进了那间亮著温暖灯火、充满了孩子们均匀呼吸声的东厢房。 窗外的知了,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奏响著夏夜的乐章,而对於南锣鼓巷95號院东边的这个大家庭来说,这个夜晚,虽然平凡,却因为彼此的守护和充满希望的未来规划,而显得格外寧静、温馨,且充满力量。 又是一个周日,首都医学院难得放了个完整的周末。时值盛夏,天空是那种水洗过般的、毫无杂质的湛蓝,太阳一大早就明晃晃地悬著,光线锐利而炽烈,比起前些日子那种湿漉漉的闷热,更多了几分乾脆利落的燥意,又开始烤得地面发烫,树叶都有些蔫蔫地卷了边。 秦淮如起了个大早,酒馆后院那间属於她和杨婶、小宝的厢房里,还残留著夜的凉意。虽然李天佑和徐慧真搬走前特意交待了,以后这套酒馆后院的十几间屋子都归秦淮如所有,也都已经在街道办办理完过户手续了。但秦淮如还是本分的住在厢房,丝毫没有搬去正房住的意思。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儿子小宝和隔壁的杨婶。走到墙角那个斑驳陆离的旧衣柜前,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学生装,浅蓝色的翻领上衣,配著深蓝色的及膝裙子。这是她考入首都医学院后做的一套像样的新衣服,平时捨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或者......像今天这样去看承安的时候,才会穿上。 她对著衣柜门上那块已经模糊得照不清细节、只能勾勒出人影的水银玻璃镜,仔细地梳理著头髮。她的头髮又黑又直,她將它们分成两股,编成两条粗粗的、垂在胸前的麻花辫,辫梢用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扎住,显得既朴素又带著女学生特有的清纯气息。换上学生装后,她在镜子前转了转,镜中的人影修长、乾净,確实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看、最体面的样子了。 其实,李天佑私下里给她和孩子的生活费並不少,足够她置办几身更时兴的衣裳,但她总是捨不得。那些钱,她一分一厘都算计著花,大部分都存了起来,想著將来或许能派上更大用场,或者留给孩子们。剩下的,也多是花在小宝和日常用度上,对自己,她近乎苛刻。 收拾停当,她从一个旧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著的小包,里面是她用平时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伙食费买的几块用漂亮玻璃纸包著的水果糖,又拿出一本崭新的、封面色彩鲜艷的小人书,《小兵张嘎》。 秦淮如把这两样东西放进一个乾净的布兜里,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一个重要的场合,又像是要面对一场艰难的考试,怀著一种交织著殷切期盼和隱隱忐忑的复杂心情,出了门,朝著南锣鼓巷95號院的方向走去。 夏日的清晨,胡同里已经有了烟火气。倒痰盂的、生炉子的、提著篮子去买菜的邻居们互相打著招呼。秦淮如儘量低著头,加快脚步。每次去见承安,她的心总是这样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那股渴望是如此的强烈,渴望看到儿子一天一个模样的小脸,那眉眼,那神態,越来越清晰地刻上了李天佑的印记,这是她心底最深的慰藉和牵掛。 然而,与之並存的,是几乎同样强烈的害怕,害怕看到孩子望向她时,那双酷似父亲的乌溜溜大眼睛里,总是带著的那份挥之不去的、怯生生的疏离感;更害怕面对自己內心深处那份无法对人言说、却时常在深夜啃噬著她的愧疚与无力感。她生了他,却没能养他;她是他的母亲,却更像一个偶尔来访的、需要被孩子小心审视的“客人”。 到了95號院那熟悉的青砖门楼前,秦淮如停下脚步,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这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才迈步走了进去。前院静悄悄的,周末的清晨,很多人还在睡懒觉。閆埠贵家的大门紧闭著,大概是一家人趁著休息日出去逛公园或者採购了。 她无心留意其他,径直穿过前院,走向那扇熟悉的、敞开著的前院东厢房的门。门帘捲起著,里面传来徐慧真温和耐心的说话声,似乎在教导承平什么,夹杂著承平那特有的、清脆又带著点小任性的嘰嘰喳喳声。 秦淮如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轻轻抬手,用指节叩了叩敞开的门框,发出“篤篤”的轻响,同时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慧真姐,我来了。” 声音刚落,徐慧真就应声从里屋迎了出来。她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点麵粉,显然是正在忙活早饭或者准备午饭的材料,脸上却立刻漾开了真诚的笑容:“淮如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日头毒,站著干嘛。” 她的目光落在秦淮如手里那个略显鼓囊的布兜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熟稔的嗔怪,“你看你,又来买东西,上次不是说了嘛,家里啥都不缺,孩子们吃的用的都有,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不容易,有点钱留著给自己添置点东西,或者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总惦记著他们干嘛。” 就在这时,屋里炕沿上,正和十岁的小丫头碰头一起看一本旧图画书的承安,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了小脑袋。当他的目光落在秦淮如身上时,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清晰的“认出”的表情,但紧接著,那双酷似李天佑的乌黑眸子里,便迅速浮现出一种秦淮如再熟悉不过的、带著怯意和审视的神色。 他没有像看到徐慧真从外面回来时那样,立刻欢呼著扑过去,而是下意识地、小小的身子往旁边的小丫姐姐身边靠了靠,一只小手悄悄地抬起来,抓住了小丫的衣角,仿佛那里才是安全的港湾。 这个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像一根最锋利也最柔软的小针,精准地刺入了秦淮如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细密的酸疼。她喉头一哽,但立刻强迫自己脸上绽开更温柔、更灿烂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秦淮如几步走到炕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承安平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安安,妈妈来看你了。你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她打开布兜,拿出那几颗在阳光下闪著诱人光彩的水果糖,还有那本崭新的《小兵张嘎》,“甜甜的糖,还有新书,你看,这个小哥哥多勇敢。” 承安的目光果然被色彩鲜艷的糖纸和新书吸引了过去,眼睛里闪烁著小孩子固有的好奇和渴望的光芒。但他仍然没有主动上前,只是小小的身子又往小丫那边蹭了蹭,然后才用细若蚊蚋、带著点含糊的声音叫了一声:“妈。” 叫完这一声,他立刻就把求助似的、带著询问意味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徐慧真,仿佛在確认这样做是否合適,是否能得到“许可”。 徐慧真立刻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她连忙上前,脸上堆著笑,轻轻推了推承安的小肩膀,用鼓励的语气说:“安安,快看,妈妈给你带好吃的和好看的小人书来了,喜不喜欢?快谢谢妈妈呀!” 在徐慧真的鼓励下,承安这才仿佛获得了勇气,小声地、清晰地说了句:“谢谢妈。” 听著这声疏离而客气的感谢,秦淮如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她努力维持著笑容,將糖和书放在炕桌上,然后伸出手,想像徐慧真平时那样,自然地摸摸儿子细软黑亮的头髮。 然而,她的手刚刚触到发梢,承安的小脑袋就几不可察地、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一下。秦淮如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一股凉意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心里。 秦淮如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那只手就顺势改变了方向,转而拿起炕上散落的两块积木,一边收拾,一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对徐慧真说:“慧真姐,这玩具又弄得满炕都是,我帮你归置归置。”她借著这个动作,完美地掩饰了方才那一刻的尷尬和內心深处汹涌而来的失落。 徐慧真何等聪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暗流涌动?她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笑著对正在玩翻绳的承平说:“平儿,带著弟弟和小丫姑姑去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底下玩会儿,那边凉快。妈妈和你秦阿姨说点事儿。” 承平脆生生地应了,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手拉起还有些犹豫的承安,一手招呼著小丫,三个孩子嘰嘰喳喳地跑出了屋子,院子里很快传来了他们的嬉笑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女人。刚才刻意维持的热闹气氛消散,一种微妙的、带著些许压抑的沉闷感瀰漫开来。秦淮如低头整理著其实並不需要整理的炕席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蓆子缝,半晌,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慧真姐......又给你添麻烦了......安安他......他还是......跟我不亲。”话音末尾,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徐慧真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温暖而略带薄茧的手掌握住了秦淮如有些冰凉的手指,语气无比真诚:“淮如,快別这么说,更別这么想。孩子才多大?四岁多的娃娃,谁天天带他,给他穿衣餵饭,夜里搂著他睡觉,他就跟谁亲,这是天性,是常情,再正常不过了。你千万別往心里去,更不能怪孩子。” 她用力握了握秦淮如的手,继续宽慰道:“你看,比起刚回来那会儿,安安现在不是已经能认出你,肯叫你『妈』了吗?这就是天大的进步!说明孩子心里是知道你是他妈妈的。感情需要时间培养,需要朝夕相处。你只要有空,就多来看看他,多陪他玩,让他熟悉你的气味,你的声音。慢慢来,日子长著呢,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总有一天,他会跟你亲的,我信得过这孩子,也信得过你。” 第265章 妄想 秦淮如听著徐慧真这番入情入理、充满善意的开导,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但那个心结,那个名为“缺席”和“疏离”的疙瘩,又岂是几句安慰话就能轻易解开的?它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接下来,她帮著徐慧真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又试图加入院子里孩子们的游戏,拿著那本《小兵张嘎》想给承安讲讲故事。承安虽然被故事內容吸引,安静地听著,但整个过程中,他的小身体总是若有若无地偏向徐慧真那边,遇到图画上不认识的东西,或者听到嚇人的情节,他第一个反应是扭头去看徐慧真,而不是身边正在讲故事的亲生母亲。这种无形的隔膜,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却难以打破。 眼看著日头升高,快到午饭时分,徐慧真已经开始张罗著和面洗菜,秦淮如心里的那种格格不入感和失落感越来越重。她不想留下来吃饭,不想亲眼看著承安自然地坐在徐慧真身边,由徐慧真餵饭夹菜,而自己却像个需要客套招待的外人。那种看似团圆美满、自己却始终游离在核心之外的场景,会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楚和孤独。 她站起身,提出告辞:“慧真姐,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学校了,下午还有点功课要温习。” 徐慧真看了看她的神色,心里明白,也不再强留。她利索地拿出几个铝製饭盒,將早上刚蒸好的、还带著温气的肉包子,以及一份凉拌的小菜装了进去,塞到秦淮如手里:“拿著,回去和杨婶一起吃,也让她尝尝味儿。学校食堂的饭菜哪有什么油水,现在四季鲜的公方经理看的严,也不好跟以前一样从店里蹭吃的,拿著这个打打牙祭。” 秦淮如推辞不过,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低声道了谢。她最后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追著一只蝴蝶跑的承安,孩子欢快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强迫自己转过身,低著头,快步走出了东厢房。 午后的阳光更加刺眼,白花花地照在青砖地上,反射著令人眩晕的光。秦淮如只觉得心头像被一块浸了水的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沿著院里的甬道,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向外走,只想儘快离开这个让她倍感压力、无所適从的地方,回到那个虽然狭小、但至少能让她喘口气的酒馆后院。 就在她心不在焉、快要走到通往前院的门洞时,突然与一个正低著头、蔫头耷脑、唉声嘆气往里走的年轻男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两人同时惊呼一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弄得踉蹌了一下,各自慌忙退后一步,稳住身形。 秦淮如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抚著被撞得有点生疼的胳膊,看清了对方。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身上穿著轧钢厂常见的蓝色劳动布工装,但邋里邋遢,沾著油污,头髮也有些乱糟糟的,整个人透著一股不得志的颓废和晦气劲儿。正是中院贾家的儿子,贾东旭。 贾东旭也被撞得有点懵,他揉著被撞到的胸口,带著几分不耐烦抬起头,刚想抱怨两句,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秦淮如脸上时,所有的抱怨和晦气瞬间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从未在院里见过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皮肤是那种很少见阳光的、细腻的白皙,五官清秀端正,尤其是一双眸子,虽然此刻微微发红,带著一丝未散尽的忧鬱和失落,却更显得水汪汪的,我见犹怜。 她穿著虽然朴素,但那身浅蓝色学生装和两条垂下的麻花辫,让她浑身透著一股与院里所有女人都不同的、清清淡淡的书卷气,像一株雨后初绽的梔子花,安静,却不容忽视。 贾东旭那颗在轧钢厂里因为技术不上不下、被师父易中海忽视、被同事暗中嘲笑,在家里又被母亲整日嘮叨、倍感压抑的年轻的心,像是乾涸的河床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清泉,猛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惊艷、好奇和渴望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对......对不起!同,同志,没,没撞著你吧?”贾东旭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脸皮也有些发烫,结结巴巴地问道,一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忍不住在秦淮如脸上、身上来回打转,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艷和探究。 秦淮如此时心情正坠入谷底,充满了挫败感和自我怀疑,根本没心思理会任何陌生人,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邋遢不整、眼神直勾勾透著股呆气又带著点急切的男人。她厌恶地皱了皱眉,连多看一秒都觉得烦,只冷淡地回了两个字:“没事。”然后便一刻不愿多待,侧过身子,想赶紧从他旁边绕过去。 贾东旭见她態度如此冷淡,眼看就要离开,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唐突了,下意识地往前跟了半步,追问道:“同......同志,你,你不是我们院的吧?是......是来找人的?”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却更显笨拙。 秦淮如脚步丝毫未停,甚至连头都懒得回,只用带著明显不耐烦的、敷衍的语气甩下一句:“嗯,看孩子。”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贾东旭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看谁家孩子?”“你住哪儿?”“怎么称呼?”......但秦淮如已经像躲避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一样,加快脚步,迅速走出了门洞,纤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口明媚却刺眼的阳光里。 贾东旭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訕訕地收了回来,望著那空荡荡的、只剩下光影晃动的门口,心里头像是突然被一只野猫的爪子狠狠挠了一下,又痒又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空虚。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厂里见过的女工,在院里见过的姑娘媳妇,要么是粗声大气、浑身汗味的,要么是精於算计、眉眼势利的,何曾遇到过这样清秀文静、带著书卷气又我见犹怜的女子?这一瞬间的照面,竟让他有种魂飞天外、心旌摇曳的感觉。 他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筋骨似的,慢腾腾地挪回中院自己家。贾张氏正像往常一样,盘腿坐在自家门槛上,面前放著一个破旧的菜篮子,里面是些蔫头耷脑的青菜,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摘著烂叶子,一边用那双三角眼扫视著院子里的动静,看看能不能发现点別人家的閒事。 看到儿子这副丟了魂似的模样回来,她立刻没好气地扯著嗓子嚷道:“又死哪儿野去了?一上午不见个人影,饭也不帮著做,回来就跟个瘟鸡似的,魂让狐狸精勾走啦?” 贾东旭一屁股瘫坐在母亲旁边的那个小马扎上,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眼神发直,对母亲的责骂充耳不闻,只是喃喃地、梦囈般地说道:“妈......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个女的......” 贾张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满是嘲讽:“瞧你那点出息,就跟八辈子没见过女的似的,看见个女的就走不动道了?哪个山旮旯里钻出来的女的,能把你这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脑袋给看开窍了?”她习惯性地贬低著儿子,仿佛这样才能彰显她作为母亲的权威。 “不是......妈,这回真的不一样!”贾东旭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辩解,脸上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晕,“长得可俊了,真的!白白净净的,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穿得也乾净利落,是学生打扮,两条大辫子......说话声儿也好听,就是......就是有点冷冰冰的......好像......好像是来看前院东厢李家的孩子的。” “东厢李家?”贾张氏一听这话,手里摘菜的动作立刻停住了,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李天佑家?他家除了徐慧真那个厉害角色,还有別的女人上门?看孩子?看哪个孩子?承平还是承安?”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李家的情况她一直摸不太透,这对突然搬回来的夫妻,带著两个孩子,还有时不时过来的半大孩子,背景似乎不简单。 “我也不知道啊。”贾东旭苦恼地挠著他那鸟窝似的头髮,“我就问了那么一句,她可爱搭不理了,就说了句『看孩子』,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似的。妈......”他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贾张氏粗壮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切和恳求,“妈,你......你人面儿广,跟前后院的老太太小媳妇都熟,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唄?问问那女的到底是谁家的?干什么的?有没有......有没有对象?”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带著颤音说出来的。 贾张氏上下打量了几眼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儿子,心里飞快地掂量著。她虽然平日里对李天佑一家各种酸溜溜的,瞧不上徐慧真那副“女强人”的做派,但內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那家的条件確实比院里大多数人家都强。男人听说是首都钢铁厂的司机,女人开著饭馆,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孩子们也穿得乾乾净净。 如果这个突然出现的、让儿子魂不守舍的女人真跟李家有什么关係,哪怕是亲戚,那家境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要是能攀上这门亲......她再看看贾东旭那副邋遢样和没出息的神態,又忍不住撇撇嘴,习惯性地打击道:“瞧你那样儿,头髮跟鸡窝似的,工装穿得油渍麻花,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人家那样式的姑娘,能看上你?” 贾东旭被母亲说得满脸通红,羞恼交加,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心动让他生出了几分平时没有的勇气,梗著脖子道:“妈!你去问问嘛,打听打听又不少块肉,万一......万一有机会呢?我......我好歹也是正经轧钢厂的工人,是吃商品粮的,总比那些在地里刨食的强吧?”他试图找出自己的优势。 贾张氏眼珠子骨碌碌转著,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打听打听,確实没坏处。要真是个条件不错的姑娘,说不定真能攀上门好亲戚,以后自家也能跟著沾点光,儿子说不定也能有点出息。就算最后不成,也能趁机摸摸李天佑家的底细,看看他们家到底还藏著什么弯弯绕。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於是,她脸上那刻薄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一副“一切包在娘身上”的篤定模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扬起下巴:“行啦行啦,看你这点出息,魂儿都让人勾跑了。罢了,谁让你是我儿子呢,妈明天,不,今天就帮你打听去。前院后院的,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儿?你等著妈的信儿吧!” 贾东旭一听母亲答应下来,脸上顿时阴转晴,露出了充满期盼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姻缘在向他招手。而贾张氏心里,则已经开始迅速盘算著,该先从谁那里入手套话,是看似憨厚的一大妈?还是那个同样爱打听事的二大妈?或者,直接找个由头去探探徐慧真的口风? 一场因贾东旭这猝不及防的一见钟情而引发的、註定会在这平静四合院里激起不小涟漪的风波,就这样,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日午后,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心情低落、满怀失落地走在回校路上的秦淮如,对於身后这座院子里即將因她而起的暗流涌动,还全然无知无觉。 第266章 打探 贾张氏这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心里头压根存不住事儿,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的算计,更是像写在脸上似的,藏都藏不住。自打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贾东旭,前天跟丟了魂儿似的从外面晃荡回来,顛三倒四地描述了那个在院门口惊鸿一瞥、被他夸成“天仙下凡”似的女学生后,贾张氏整个人就像一只在阴暗墙角里蛰伏了许久、突然嗅到浓烈油腥味的老鼠,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开来,每一个细胞都躁动不安,蠢蠢欲动。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一晚上,脑子里就跟开了锅的杂烩汤一样,各种念头上下翻滚。一方面,她凭著对自己儿子那点可怜的了解,极度怀疑就贾东旭那副邋遢窝囊、要本事没本事、要眼色没眼色的德行,能不能攀上这种听起来就充满“仙气儿”的高枝儿?別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空惦记一场。 可另一方面,那“女学生”偏偏又是从前院东厢房李天佑家出来的,这个关联就像一块刚出锅、滋滋冒著诱人香气、油光鋥亮的红烧肉,悬在她眼前,勾得她心痒难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在她那精於算计的小脑袋瓜里,攀亲事能不能成,倒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个能名正言顺、不引人怀疑地摸清李天佑家底细的绝佳藉口。那李家,自从搬回来住,就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劲儿。男人是首都钢铁厂的司机,女人开著饭馆,看著不显山不露水,可那日子过得,比院里哪家都整齐滋润。 还有那两个从年画上跑下来似的龙凤胎,再加上时不时冒出来的几个半大孩子,都说是亲戚,可谁知道里头藏著什么猫腻?要是能借著打听这女学生的由头,把李家的老底儿掀开一角瞧瞧,说不定就能捞著点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就算捞不著实在的,能捏住点李家的短处或者秘密,那往后在这院里,她贾张氏说话不也能硬气几分不是?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见了春风,在她心里疯长起来,压都压不住。她努力耐著性子琢磨了一宿,盘算著各种打听消息的路径和说辞,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上午。她特意瞅准了时辰,估摸著李天佑那个当家男人肯定已经去钢厂上班了,几个上学的、上託儿所的孩子也都被打发走了,院子里应该是最清静、最適合“串门”的时候。 她对著家里那块水银都快剥落光了的破镜子,胡乱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髮,又掸了掸那身洗得发白、肘部都快磨透了的旧褂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扭著那不再纤细的腰肢,摆出一副閒逛的架势,就往前院东厢房蹭过去了。 说来也巧,徐慧真今天难得的没一早就去“四季鲜”饭馆照应。店里新来的那位公方经理,正憋著一股子劲儿想要大展拳脚,表现表现,徐慧真乐得清閒,也存了几分考察的心思,索性就留在家里,躲个清净。 此刻,她正坐在窗下的缝纫机前,就著明亮的光线,专心地踩著踏板,手里拿著一条承安膝盖上磨破了洞的裤子,细密的针脚“噠噠噠”地响著,正一点点將破口缝合起来。 听到门外传来刻意放重、却又透著几分虚浮的脚步声,徐慧真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略抬了抬眼。果然,下一秒,贾张氏那张堆满了夸张假笑、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状的脸,就出现在了敞开一条缝的门口。 “哎哟喂,慧真妹子,忙著吶?”贾张氏人还没完全进屋,那刻意拔高、带著一股虚浮热络劲儿的大嗓门就先撞了进来,震得人耳膜有点不舒服。她根本不等徐慧真开口招呼,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极其自然地迈步走了进来。 一双三角眼却像安装了高速扫描仪的探照灯,滴溜溜地、飞快地在屋里各个角落扫视了一圈,从炕上的被褥到墙角的箱笼,从桌上的茶壶到窗台上的针线笸箩,似乎想从这些日常物件里,找出点什么不寻常的、能印证她猜测的蛛丝马跡来。 徐慧真心下雪亮,这贾张氏是典型的“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而且但凡她主动凑上来,准没憋好屁。她脸上却丝毫不露痕跡,脚下慢慢停下了蹬踏的动作,让缝纫机的“噠噠”声暂时歇了下来,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客气却明显带著距离感的笑容。 “是贾大妈啊,今儿个怎么得空儿到我这小院来了?快请坐。”她嘴上说著“请坐”,手指了指旁边那个閒置的方凳,自己却並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手依旧稳稳地放在缝纫机的压脚上,维持著一种“我正忙,你有事快说”的无声姿態。 贾张氏也不客气,一屁股在那方凳上坐下,凳子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她先是假模假式地嘆了口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关切模样:“嗨,也没啥要紧事儿,就是过来串串门儿,看看你。你说你这一天天的,多辛苦啊。那么大个饭馆得操心著,回来还得伺候这一大家子老的小的,里里外外就指望你一个人张罗,可真是不容易!” 她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徐慧真的脸色,话锋极其生硬地一转,装作是刚刚想起、隨口一问的样子,“哦,对了,我咋听人说,昨天......有个挺俊俏、挺打眼的年轻姑娘来你家了?穿著像学生娃娃,梳著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是哪家的亲戚啊?” 徐慧真心中冷笑一声,原来是为这事来的,看来贾东旭回去没少渲染。她脸上波澜不惊,脚下甚至又轻轻蹬动了缝纫机,让针头重新开始上下穿梭,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噠噠”声,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议论今天买的青菜新不新鲜:“哦,您是说淮如啊。是,她昨天学校休息,过来看看孩子,待了会儿就走了。” “淮如?”贾张氏就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小眼睛里迸射出感兴趣的光芒,紧紧抓住了这个名字,“这名字起得可真水灵,好听!她......她是您家啥亲戚啊?以前咋没大见过?”她身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试图拉近距离。 “是我一个远房的表妹。”徐慧真早就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回答得自然流畅,滴水不漏,“孩子爭气,考上了首都医学院,现在在城里念书呢。医学生课业重,平时都在学校上课,难得放个假,有空就过来看看我和孩子们,也不常来。”她刻意在“首都医学院”、“大学生”这几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无形中抬高了秦淮如的身份和层次,暗含著一层“不是一般人能高攀”的警示意味。 “哎呦喂,是大学生啊,还是学医的,首都医学院!”贾张氏果然被这几个响噹噹的名头给震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惊讶,但隨即那惊讶底下,更深的算计和贪婪也翻涌上来,“这可真是了不得,將来出来就是大夫,是先生,吃皇粮的国家干部!那......她这一个人在这四九城里上学,家里爹娘也真放心得下,没派个人跟著照顾照顾?”她自认隱晦的试图打探秦淮如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係。 徐慧真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只一味的將话题引向积极的一面:“现在的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愿意读书上进是好事。家里老人也都开明,支持她出来见见世面,学真本事。平时就在学校,有老师同学照应著,挺好的。偶尔放假有空,就来我这儿转转,我也能帮著照看一二。” 贾张氏见没探出什么家庭底细,不甘心地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推心置腹的口吻试探道:“那......瞅著这姑娘,得有二十出头了吧?这年纪可不算小了。长得这么水灵,又是大学生,前途无量,这......这惦记的人肯定少不了吧?家里......或者她自己,有没有说下婆家,有个有准话儿的没?”这才是她最核心、最想知道的问题,问这话时,贾张氏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身子倾斜得几乎要离开凳子。 徐慧真终於停下了脚上的动作,抬起眼皮,平静地看了贾张氏一眼。那目光並不锐利,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清澈而幽深,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让贾张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徐慧真的手依旧搭在缝纫机上,语气平稳如常,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明確的终结话题的意味:“贾大妈,您这话可真是问著我了。淮如那孩子啊,心思纯良,眼下全都扑在学业上,就想著怎么把医术学精,將来好为人民服务。现在都新社会了,讲究的是男女平等,自由恋爱,婚姻自主。我们这些做亲戚的,隔著一层,可不好瞎打听这个,更不能越俎代庖替她拿主意。再说了,她还年轻,正是学本事的好时候,谈婚论嫁的事儿,真不著急。”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软中带硬。既点明了秦淮如志向高远、心无旁騖,又用“新社会”、“自由恋爱”这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堵住了贾张氏的嘴,最后还轻描淡写地暗示她少管閒事,別动不该动的心思。 贾张氏碰了这么个不软不硬、却结结实实的钉子,脸上那假笑顿时就有点掛不住了,肌肉僵硬地抽搐了几下,訕訕地乾笑了两声,自己找台阶下:“那是,那是......大学生嘛,眼光高,前途远大著呢,是不著急,不著急......”她嘴里应付著,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又开始乱转,在屋里搜寻著,看能不能再捞点別的好处。 很快,她的目光就锁定在徐慧真手边那个大大的针线笸箩里。里面堆著不少做衣服剩下的零碎布头,花花绿绿的。她看到有块深蓝色的劳动布,看起来挺厚实耐磨,立刻又找到了话头:“哎,慧真妹子,我看你这笸箩里头碎布头可真不少。那块蓝布瞧著挺厚实,怪不错的,能不能......匀给我点儿?我们东旭在车间里干活,费鞋得很,我想著给他纳两双厚实点的鞋垫,也能多穿些时日。” 贾张氏心下盘算著,就算打听不到啥有用的消息,顺手占点小便宜也行,这趟门也不能白串不是。 徐慧真对她这套把戏早已司空见惯,心里门儿清。她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客气而疏远的笑容,手伸进笸箩里,看也没看,隨手就拣出几块最小的、顏色最暗淡、边角最不规整的碎布头,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小,递了过去,语气淡然:“哟,您不说我还真没留意。就剩下这点儿零碎边角料了,您瞅瞅能用不?这阵子也没顾上做新衣裳,没什么像样的大块布头了,您可別嫌弃。” 贾张氏看著递到眼前那几块寒酸得可怜的布头,心里顿时骂开了花:好你个徐慧真,真是个小气抠门到家的主儿,这点破布头,够干什么的?连个鞋垫底都糊不全!但她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得伸手接过,嘴里言不由衷地说著:“谢谢了啊,有总比没有强,我拿回去凑合著用吧,好歹是块布。”心里却像是吃了个苍蝇般腻味。 就在她接过布头,心思还在暗骂徐慧真小气的时候,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飘向了房间內侧那扇通往东跨院的月亮门。那门平日里为了孩子们进出方便,大多是虚掩著的。 贾张氏对东跨院里面充满了好奇,早就听说那院子是分给了那个姓田的女干部,可明明李家那几个半大孩子也成天在里面跑进跑出,这里头肯定有蹊蹺! 第267章 误解 她屁股下意识地抬了抬,装作坐久了要活动活动筋骨的样子,站起身来,一边扭著腰,一边装作隨意地往月亮门方向挪动了两步,嘴里还故作羡慕地感嘆著:“要我说啊,还是你们这院子好,宽敞亮堂,还带著这么个清净的跨院,真是羡慕死个人了......” 徐慧真虽然手上看似在整理线团,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像最警惕的哨兵,一刻也没离开过贾张氏。见她果然按捺不住,开始往东跨院方向探头探脑,徐慧真立刻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动作轻盈而迅速地站起身,看似非常自然地也向月亮门走去,嘴里同时说著:“贾大妈,您先坐著歇会儿,我好像听见外屋炉子上的水壶响了,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给您沏杯茶。”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走到月亮门边,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隨手一带,“咔噠”一声轻响,將那扇虚掩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並且顺手就將门內侧那个小巧的黄铜门栓轻轻划上了。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无比,看似只是主人日常的隨手之举,没有半点刻意和突兀,却精准无比、恰到好处地將贾张氏那探究的、充满窥私慾的视线,彻底隔绝在了那扇厚重的木门之外,將东跨院的一切秘密都牢牢守护了起来。 贾张氏刚刚伸长的脖子、努力前倾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她眼睁睁看著那扇门在自己眼前关上,门扉合拢的轻微声响,在她听来却像是嘲弄的讥笑。她心里那股刚刚因为占到点小便宜而稍微平復点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夹杂著浓浓的失望和挫败感。可她能说什么?人家关自己家的门,天经地义,她连一点指责的理由都找不到,这哑巴亏吃得,让她胸口一阵发闷。 徐慧真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贾张氏的尷尬和恼火,转身就去外屋的煤炉子那边晃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著块抹布,开始认真地擦拭起本就乾净的八仙桌面,摆出一副“我还有一大堆家务要忙,实在没空再陪您閒扯”的架势。 贾张氏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心里清楚,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关於那个“淮如”的关键信息一点没捞著不说,反而被徐慧真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想占点小便宜,结果就得了几块塞牙缝都不够的破布头;最后连想窥探一下李家內部格局这点小心思,都被人家轻轻鬆鬆一扇门给彻底堵死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自觉再待下去也是自討没趣,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憋屈,悻悻地拍了拍屁股,乾巴巴地说:“那什么......慧真妹子你忙吧,你这儿活也多,我就不多打扰了。家里......家里炉子上还坐著水呢,我也得回去看看了。” 徐慧真这才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客气而疏远的標准笑容,將她送到门口:“贾大妈您慢走,有空再来坐。”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贾张氏灰头土脸地走出东厢房,跨出门槛时,忍不住又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月亮门,还有门內徐慧真那张平静得令人恼火的脸。她心里像被一团湿漉漉的烂棉花堵得严严实实,又闷又胀,恨不得踹那门两脚才解气。这一趟,她除了勉强確认了確实有个叫“淮如”的女大学生亲戚偶尔会来李家之外,几乎是一无所获,反而碰了一鼻子灰,惹了一肚子气。 而屋內的徐慧真,看著贾张氏那略显狼狈、带著不甘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凝重。贾张氏对秦淮如突然產生的、如此浓厚的兴趣,绝非邻里间的正常关心,背后必定藏著见不得人的算计。 这婆娘贪婪成性,又没什么脑子,她那个儿子贾东旭更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必须得儘快找个机会提醒一下秦淮如,以后来家里要更加谨慎,儘量避开这些人的耳目,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同时,自家这边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高警惕。这看似平静的四合院,因为各怀心思的住户,水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浑了。她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明晃晃、甚至有些刺眼的夏日阳光,心中却悄然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隱忧,像一片薄薄的阴云,飘了过来。 贾张氏在徐慧真那里碰了个结结实实的软钉子,心里头那股邪火混著不甘和好奇,就像有二十五只老鼠在同时抓挠,简直是百爪挠心,坐立难安。她对那个只在儿子口中惊鸿一瞥、却被描述得如同“天仙下凡”般的女学生“秦淮如”的好奇和算计,非但没有因为徐慧真的严防死守而消停,反而像被浇了油的乾柴,烧得愈演愈烈。 她贾张氏一个寡妇拉扯著儿子能在南锣鼓巷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混这么多年让孩子平安长大,可不是个轻言放弃、脸皮薄的主儿。徐慧真这块硬骨头啃不动,没关係,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条路。 那秦淮如总得有个来处吧?听东旭说,她是从李天佑家出来的,而李天佑一家之前就住在南门大街那家饭馆后院。对,就从南门大街下手,相比起徐慧真这铜墙铁壁,从饭馆附近那些街坊邻居嘴里,总能撬出点真东西来。至於在饭馆工作的何雨柱就被她直接忽略了,那个傻子轻易就被易老狗哄走了,嘴里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来。 接下来的几天,贾张氏仿佛一个被赋予了重大使命的细作,使出了浑身解数,调动起她几十年市井生活中积攒的所有打听消息的“智慧”和人脉,开始以南锣鼓巷为起点,向南门大街辐射,精心编织起她的情报网络。 这天,她特意起了个早,翻箱倒柜找了件还算齐整的褂子换上,挎上个旧篮子,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藉口,去南门大街那边的合作社,买点便宜处理的线头碎布,好纳鞋底。实则一出南锣鼓巷,她就直奔目標区域而去。 到了南门大街,远远望见“四季鲜”饭馆的招牌,贾张氏便放慢了脚步。她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先在饭馆斜对面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墙根阴凉地里找了个位置,假装走累了歇脚,顺手从篮子里拿出个没做完的鞋底,有一针没一针地纳著。 但她的那双三角眼,却像两把无形的鉤子,锐利地、死死地盯住了饭馆门口以及那个通往后院的小门,不放过任何进出的人影。 饭馆生意確实不错,还没到饭点,就已经有伙计在里外忙碌,偶尔有熟客进出。贾张氏心里暗暗咂舌:这徐慧真,还真是个能挣钱的。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耐心终於得到了回报。只见后院那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个襁褓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女人身穿一件半旧的浅色碎花衬衫,深蓝色裤子,打扮十分家常,但身段苗条,皮肤白皙,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看出眉眼间的清秀文静,正是儿子口中那个“秦淮如”。她怀里抱著的孩子,看起来有几个月大了,虎头虎脑的,裹在乾净的小被子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坏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这......这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来晚了一步啊!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差点就想打道回府。 但贾张氏毕竟是贾张氏,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上来了。她强压下失望,抱著最后一丝侥倖心理:万一是亲戚家的孩子呢?万一......她不敢再想那种最坏的可能,只能自我安慰著,也许是看错了,或者有什么隱情。 她决定不能就这么放弃。等秦淮如抱著孩子又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转身回了后院,贾张氏立刻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位置,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子,確保自己处於秦淮如视线死角的地方,开始进行更“深入”的打探。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怕引起注意或被认出,虽然秦淮如根本不认识她。她装作漫无目的閒逛的样子,溜达到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那里正有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摇著蒲扇纳凉,一边做著针线活,嘴里还閒扯著家长里短。这正是打听消息的绝佳场所。 贾张氏立刻调整面部表情,堆起她最擅长的、看似憨厚热情的笑脸,凑上前去,先是用夸张的语气问路:“老姐姐们,打听个道儿,请问这南门大街合作社往哪边走啊?我这初来乍到的,有点转向。” 其中一个面相看起来就挺快嘴热心的老太太停下手里缝的袜底,给她指了路。贾张氏连声道谢,却並不急著离开,反而顺势从篮子里抓出一大把自己早上刚炒好的、香喷喷的南瓜子,热情地分给几位老太太:“老姐姐们歇著呢?来,尝尝我家自己炒的瓜子,不值钱的东西,香著呢!” 老太太们推辞两句,便高兴地接了过去,咔嚓咔嚓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贾张氏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装作不经意地,用羡慕的口吻切入正题:“唉,还是你们这片儿热闹,瞧那饭馆,生意多红火。我刚好像看见个挺俊的姑娘从后院出来,抱著个孩子,是饭馆东家的亲戚?” 那个快嘴老太太果然立刻接上了话茬,瓜子皮一吐,话匣子就打开了:“嗨,你说小秦姑娘啊?可不是饭馆东家亲戚,人家就住那后院,那可是个顶有出息的好孩子!” 贾张氏心里一动,顺势在那老太太旁边找了个砖头坐下,一副虚心求教、愿闻其详的样子:“哦?咋个有出息法?老姐姐快给我说道说道。” 快嘴老太太来了精神,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首都医学院的,那可是给国家培养大夫的地方,往后说不定有大造化的!听说啊,在学校里表现好,每个月国家都给发不少补贴呢,根本不用家里操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莫名的神秘感,“而且啊,听说这姑娘年纪轻轻,可是上过真战场,打过仗、立过功,是受过领导表彰的!现在上学拿著补贴,將来一毕业,那就是正经的国家干部,端铁饭碗,吃皇粮,那级別、那工资,能低得了吗?嘖嘖嘖......” 贾张氏听得心花怒放,刚才因为看到孩子而凉了半截的心,瞬间又火热起来。面上却极力装出一副惊讶和敬佩的模样:“哎呦喂,真没看出来,这么年轻就这么大本事,真是人不可貌相!那她家就是咱北京本地的?父母是做啥的?” 这时,旁边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更沉稳些的老太太插嘴道:“那倒不是本地的。听口音像是外地来的,具体哪儿的不太清楚。不过,能培养出这样的闺女,家里肯定也是清清白白的贫下中农,根正苗红,不然政审咋能过关?组织能让她上大学还能立功?” “那是那是,根正苗红好,上头早就说了现在成分好最重要......”贾张氏连连点头附和,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外地来的,乡下丫头,在北京城里无根无基,再好拿捏不过了!她又装作纯粹是好奇,小心翼翼地把最关心的问题拋了出来:“我刚才瞅著......她好像抱著个孩子?挺亲的,是她......自家的?”问这话时,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268章 笑话 快嘴老太太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撇撇嘴,带著几分篤定说道:“哪能啊,你瞅她那么年轻,哪像是生过孩子的?还没结婚呢!那孩子啊,听说是她在战场上捡的孤儿,爹妈都没了,看著可怜,她心善,就给收养了,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现在就她跟一个认的乾娘住那院里,那也就是个孤寡老太太。那院子,听说也是组织上照顾她这样的有功之臣,给安排的住处呢!你没看那后院门口,好像还掛著那个......那个啥牌子来著?”老太太记不清“烈属光荣”的具体说法,含糊了过去。 贾张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收养的,不是亲生的。这就对了嘛,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可能......她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至於那院子是“组织安排”的细节,更让她坚信这秦淮如背景“乾净”、值得投资。 这就是信息误差造成的可笑局面,那牌子其实是给常年居住在后院的杨婶的,她儿子是烈士。而房子是李天佑和秦淮如之前共同生活、后来“离婚”时明確分给秦淮如名下的財產。但以讹传讹,到了贾张氏耳朵里,就变成了组织对秦淮如个人的照顾和奖励。 贾张氏眼睛贼亮,继续深挖:“那院子?就饭馆后面那个?我看著门脸不大,里面挺深的吧?” “可不小呢!”快嘴老太太来了劲,用手比划著名,“那整体是个挺大的二进院子,你別看前面一进现在是饭馆,后面可是正经的两进四合院的二进院子,好好拾掇拾掇,十来间房总是有的。虽说旧点儿,前院也租给公家开饭馆了,但就这地段,这面积,了不得,值老鼻子钱了!”老太太的描述带著夸张,但大致轮廓没错。 贾张氏心里乐开了花,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细节,比如平时都有谁来往,几个老太太回答多是同学,或者乾娘杨婶;又问有没有见过什么男人频繁出入,回答很少见,而常进常出的李天佑被默认为是来四季鲜帮徐慧真干活的,自然而然的被忽略过去了。得到的答覆都进一步强化了她“秦淮如社会关係简单、易於掌控”的印象。 她不知道的是,南门大街这一带,店铺眾多,建国后经歷了几次住户变动,加上李天佑和徐慧真有意低调处理,知道秦淮如曾是李天佑妾室、並育有承安和小宝两个孩子的人已经很少了。即便有个別知情人,也不会在街面上隨便议论这种事。 贾张氏自觉收穫颇丰,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槐树下,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地绕回酒馆附近,远远地瞥见那个被称为“乾娘”的杨婶端著一盆水出来泼洒,態度温和地跟院里的秦淮如说了句话,看起来確实是个老实本分的老人,这更加让她放心了。 但贾张氏的多疑性格让她並未完全轻信这些街谈巷议。她又在南锣鼓巷內部活动开来。她找到街道办一个跟她有点远房亲戚关係、同样爱传閒话的工作人员,藉口关心邻里情况、怕有来歷不明的人影响院子安定,旁敲侧击地问起“医学院学生”、“立过功”、“政府分配住房”之类的事。 那个工作人员虽然碍於纪律不敢透露具体档案內容,但也含糊地证实了南门大街那边確实住著个叫秦淮如的大学生,表现很好,受过表彰,那院子也確实是她名下的房產,不过工作人员了解的是產权情况,但贾张氏自动理解为“组织分配”。这无疑给贾张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让她觉得自己的调查“准確无误”。 她还特意算准了时间,在閆埠贵老婆提著菜篮子从市场回来时,製造了一场“偶遇”。她热情地帮閆埠贵老婆提了点菜,然后假装閒聊,夸讚徐慧真家的“远房表妹”有出息,是大学生。 閆埠贵老婆虽然精於算计,但对李天佑家的具体背景確实知之甚少,只知道个大概,便顺著话头奉承道:“是啊,听说学问做得挺好,將来是当大夫的料,前途好著呢。”这话无形中又加强了秦淮如“前途光明”的印象,让贾张氏更加心动。 经过几天这样多方打探、交叉验证,贾张氏脑子里逐渐拼凑出一幅她自以为“清晰无比”、“证据確凿”的画像: 秦淮如,未婚,首都医学院高材生,享受国家补贴,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政治可靠,还上过战场立过功,有光环加持。 心地善良,收养了一个战场孤儿(实则是她亲生的小宝),说明心软好拿捏。 在南门大街拥有一个独立的、面积不小的四合院(酒馆后院),价值不菲。 社会关係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年迈的乾娘同住,无父母兄弟等复杂亲属,在京孤立无援。 贾张氏越想越觉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开眼,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贾东旭量身定做的“完美肥羊”。一个从乡下来的、在北京无依无靠、只有个年迈本分的乾娘陪伴的年轻姑娘,就算她上了天,成了大学生、立了功,在她贾张氏看来,骨子里还不是个没见过大世面、容易糊弄的“乡下丫头”? 这种姑娘,最好拿捏了!先用城里户口、国营工厂工人的身份唬住她,再让东旭表现得殷勤点,自己这个未来婆婆再施点小恩小惠,还不是手到擒来?更何况,她还有那么一套让人眼红的院子,只要婚事能成,那院子、那家產,將来不都是他们老贾家的了?东旭也能立刻搬出这破大杂院,住上宽敞明亮的瓦房,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她完全选择性忽略了秦淮如自身通过努力获得的优秀品质和可能具备的独立坚韧人格,也根本想像不到李天佑、徐慧真早已布下层层迷阵,更猜不到秦淮如与李天佑之间那段深刻的过往以及承安、小宝两个孩子的真实身世。 在她那套奉行了几十年的、极度市侩而愚蠢的算计逻辑里,一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姑娘”,能嫁给她儿子这样的“京城正式工人”,那是祖坟冒青烟、攀了天大的高枝。过门之后,还敢不听她这个婆婆的话?还敢不把工资房產都乖乖交出来? 於是,贾张氏的自信极度膨胀起来,几乎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她仿佛已经清晰地看到了那套南门大街的四合院房契上换上了贾东旭的名字,看到了儿子媳妇对自己卑躬屈膝、唯命是从,看到了自家从此过上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被全院人羡慕嫉妒恨的“好日子”。她兴奋地搓著手,开始盘算下一步的具体行动方案。 是托个靠谱的媒人,正式去提亲?还是再想办法製造几次“意外”的偶遇,让东旭和秦淮如先“培养培养感情”?她觉得自已手里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王牌”和“筹码”,拿下这个看似完美无缺的“秦淮如”,简直是志在必得,十拿九稳。 一场基於完全错误的信息和极度贪婪欲望的荒唐闹剧,已然拉开了帷幕。而贾张氏,这个自作聪明的“导演”兼“主角”,还沉浸在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精明算计中,甚至得意洋洋地想著,等时机再成熟点,还得抽空亲自去一趟那什么“秦家庄”“摸摸底子”,把戏做全套,却全然不知自己正像一个蹩脚的小丑,一步步踏进別人有意无意间设下的局,即將成为整个故事里最大的笑话。 夕阳的余暉如同打翻的顏料盘,勉强给四合院高低错落的灰瓦屋顶镀上了一层残破而黯淡的金边,隨即便被迅速蔓延的暮色吞噬。闷热了一天的空气丝毫没有凉爽的跡象,反而带著一种黏腻的滯重感。贾东旭就是在这时候,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却又带著一种莫名的、从胸腔里烧起来的亢奋,蔫头耷脑地挪进了中院。 他在轧钢厂三车间磨了一天的洋工,手里的扳手仿佛有千斤重,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机器轰鸣声在他听来像是恼人的噪音,师傅易中海偶尔投来的、带著不满的审视目光,他也浑然不觉。整整一天,他脑子里反覆盘旋的,就是昨天母亲贾张氏拍著胸脯保证,要帮他打听清楚那个在院子里惊鸿一瞥、让他魂牵梦縈的“天仙似的”女学生,秦淮如。 一进自家那间破败阴暗的西厢房,连那身沾满机油和铁锈味、几乎能立起来的工装都顾不上脱,贾东旭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灶台边。贾张氏正佝僂著腰,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骂咧咧,用火钳子跟怎么也烧不旺的煤球较劲,浓烟呛得她直流眼泪,额头上全是汗珠和煤灰。 “妈!妈!”贾东旭也顾不上脏,一把抓住贾张氏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怎么样?打听著了吗?那个......那个叫淮如的?到底啥情况?” 贾张氏正被烟燻火燎弄得心烦意乱,没好气地一把甩开儿子的手,瞪了他一眼:“急什么急,催命啊,没看见老娘都快让这破炉子给点著了?饿死鬼投胎也没你这么急的......” 但当她抬起眼皮,看到儿子那张因为期盼而扭曲、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绿光的脸,白天在徐慧真那里旁敲侧击受挫、以及在院里其他婆娘那里打听时遇到的各种含糊其辞所积攒的憋闷,瞬间被一种即將发布“重大利好”消息的优越感和掌控欲所取代。 她故意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终於把那几块半死不活的煤球伺候明白,盖上炉子盖,直起酸痛的腰板,用脏兮兮的围裙胡乱擦著手和脸。然后,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神秘而又难掩得意的笑容,儘管这笑容在她那布满褶子、被煤灰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瞧你那点出息......”贾张氏故意拖著长音,嗔怪了一句,但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兴奋,像老鼠爪子一样挠著贾东旭的心,“......毛毛躁躁的,能成什么大事?沉住气!” 贾东旭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给他妈跪下:“妈,我的亲妈!您就別卖关子了,快说说,到底咋样?” 贾张氏这才心满意足地拉著儿子走到里屋逼仄的炕沿边坐下。屋里又闷又热,混杂著劣质菸叶、汗臭和隔夜饭菜的味道。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仿佛要分享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密情报,把她这几天费尽心思、连蒙带猜、再加上自我加工和理解的“真相”,添油加醋地倒给了儿子。 “我跟你说,东旭,咱们老贾家祖坟怕是要冒青烟了,咱们这回,可是撞上大运了!”贾张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贾东旭脸上,语气夸张得像是说书先生,“妈这几天可没閒著,拐弯抹角,可是把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贾东旭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姑娘,叫秦淮如,千真万確,是首都医学院的大学生,正儿八经的文化人。听说在学校里表现还好,得过上头的嘉奖呢!將来一毕业,那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拿工资,级別低不了,比你这工人可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贾张氏挥舞著手臂,口中唾沫狂喷,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媳妇那闪闪发光的毕业证和干部介绍信。 贾东旭听得心花怒放,咧开嘴傻笑著,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搓著一双粗糙的手:“大学生......干部......嘿嘿,真好......真给咱老贾家长脸......” “好戏还在后头呢......”贾张氏更来劲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却更加眉飞色舞,“人家姑娘可不光是空有文化,还有实打实的家底儿。南门大街,就离咱这儿不远,那个连著『四季鲜』饭馆的两进大四合院,气派得很,你见过吧?红漆大门,高台阶儿!” 第269章 企图 贾东旭茫然地点点头,他每天上下班路过,自然见过那一片明显比周围民居规整阔绰不少的院子。 “告诉你......”贾张氏一拍大腿,仿佛宣布自家財產,“那院子的整个二进院,十来间亮堂堂的大瓦房,听说都是她的,是组织上照顾她有功,分给她的!”她自动过滤了產权模糊的来歷,直接在她贪婪的脑海里简化为组织“白送”给秦淮如的个人房產。 “我的娘哎!”贾东旭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张大了嘴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那么......那么大的院子......都......都是她的?”他感觉自己像被金元宝砸中了脑袋,眼前金星乱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片片青砖灰瓦变成了一张张摞起来比人还高的钞票和粮票。 “那还有假?”贾张氏得意地一扬下巴,仿佛这房產是她挣来的一般,“妈打听得一清二楚,板上钉钉!而且啊......”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捡到大便宜的狡黠笑容,“这姑娘是外地来的,乡下户口,老家是哪个犄角旮旯的秦家村,穷得叮噹响的贫农。在咱们北京城,那是屁根基都没有,孤零零一个人,就跟著一个病病歪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说是她乾娘,还有个拖油瓶......” “拖油瓶?”贾东旭愣了一下,想起昨天隱约听到的议论,说秦淮如是来院里看孩子,“对,我昨天好像听前院谁嘀咕,她是来院子里看孩子的,不会是......” “嗐,那算个屁事!”贾张氏不屑地一摆手,脸上刻薄的神色像刀子一样锋利,“她来院子里是看徐慧真养的那几个孩子,听说她们是远房亲戚,八竿子才能打著的那种。我说的拖油瓶,是她自己身边带著的那个小崽子,根本不是她亲生的,据说是她在战场上捡的野种,充好人,假慈悲收养的!一个没爹没妈的小杂种,能翻起什么浪花?” 她凑近儿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冷酷算计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等將来过了门,成了咱家的人,隨便找个由头,就说家里困难养不起,送到政府办的孤儿院去,或者......哼,那种没根底的孩子,命贱,一场伤风感冒说不定就没了,谁还能为个野种跟咱们较真?省心省力!” 贾东旭被他妈这番毫无人性的言论说得心里咯噔一下,背上有点发凉。但旋即,对那偌大房產和未来“干部家属”所能带来的无限风光的渴望,像炽热的岩浆一样迅速淹没了那一点点微弱的不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甚至佩服母亲的“深谋远虑”,连忙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妈你说得对......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小野种,一个老棺材瓤子,碍不著咱们的事,等进了门,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母子俩越说越兴奋,阴暗潮湿的小屋里瀰漫著一种贪婪而扭曲的气氛。他们仿佛已经看到秦淮如和她名下的財產,像熟透的果子一样,即將落入他们的手中。 “东旭啊,”贾张氏拍著儿子的肩膀,开始描绘更加具体的“美好蓝图”,“你想想,等你把这棵摇钱树娶进门,咱们还用得著窝在这破院子里,看易中海那张老脸,受閆老西的算计?咱们立马就搬,搬到南门大街那大瓦房里去。那院子多气派,咱们住坐北朝南的正房,宽敞亮堂,再把东西厢房都租出去,一个月光是租金,就够咱们顿顿吃肉,天天吃白面了,比你吭哧瘪肚在车间里挣那点死钱强多了!” 贾东旭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自己穿著崭新的的確良衬衫,叼著菸捲,趾高气扬地在宽敞院子里踱步,对租客呼来喝去的景象,傻笑著连连点头:“嗯,嗯,都听妈的,搬,必须搬!” “还有......”贾张氏眼睛放光,仿佛已经摸到了厚厚的钞票,“她不是大学生吗?將来毕业分配了工作,工资肯定高,说不定比你们厂长挣得还多。到时候,她的工资必须交上来,不,直接交给妈来管,一个娘们家家的,又是乡下出来的,手里攥那么多钱干什么?回头让她学了坏,或者偷偷贴补她那穷娘家怎么办?咱们得替她攒著。家里的开销,买什么,买多少,都得咱们说了算,她想扯块布做件新衣裳,都得经过咱们同意!” “对!妈,您说得太对了,就得这么办!”贾东旭彻底被他妈勾勒的“幸福生活”所征服,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著拳头,“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嫁到咱们北京城里,嫁给我这个正经八百的工人阶级,那是她祖上积德,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还敢不听话?还敢藏私房钱?反了她了,就得好好给她立立规矩!” 母子二人完全沉浸在对未来財富和权力的肆意想像中,將那个他们甚至没正式说过几句话的秦淮如,彻底物化成了一个可以隨意侵占其財產、操控其人生的对象。对於那年迈体弱的杨婶和年幼无辜的小宝,他们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与尊重,只有冷酷的利用和恶毒的盘算。 “妈,那......那咱们接下来该咋办,总不能干等著吧?”贾东旭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问,恨不得明天就把秦淮如娶回家,后天就搬进大院子。 贾张氏眯起她那三角眼,里面闪烁著精明的、也是恶毒的光,她盘算著,一条更清晰的毒计浮上心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光咱们在这儿想得美不行,得抓紧把这事儿坐实了。”贾张氏压低声音,“我琢磨著,得分两步走......” “第一步,得让你跟那丫头多接触,让街坊四邻、还有她学校的人都觉得你俩在搞对象,把名声先造出去......”贾张氏指点著儿子,“你,別天天下了工就跟那帮狐朋狗友瞎混,或者回家挺尸,机灵点,打听好她上下学的点儿,或者她去『四季鲜』饭馆的时候,『碰巧』遇上一两回。遇上了,別像上次似的毛手毛脚,要像个正经人,打个招呼,问声好,显得你有礼貌,关心她。次数多了,別人自然就觉得你俩有事儿了......” 贾东旭认真记下,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就是假装偶遇,混个脸熟,对吧妈?” “对嘍!”贾张氏满意地点点头,“第二步,妈得亲自去一趟她那老家,秦家村......” “啊?去那儿干嘛?穷乡僻壤的......”贾东旭有些不解。 “你懂什么......”贾张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去看看未来亲家的成色,摸摸她老家的底。她家不是贫农吗?穷了好啊,越穷越好拿捏。我去了,摆出咱们北京城里人的架子,稍微透露点你俩『正在处对象』的意思,再许他们点空头好处,比如將来帮衬她娘家弟弟妹妹之类。她那爹娘,一听闺女能嫁到北京,攀上咱们这样的『高枝』,还不得乐得屁顛屁顛的,上赶著把闺女送来?到时候,有她娘家点头,这事儿就更板上钉钉了,就算那丫头自个儿有点什么想法,有她爹妈压著,也翻不出浪花来!” 贾东旭听完,对他妈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高!妈,您这招实在是高!先去把她老巢给端了,让她无路可退!” “哼,那是自然......”贾张氏得意地哼了一声,“所以,这几天你给我安分点,按我说的,先去学校门口和南门大街那边『偶遇』著。我呢,收拾收拾,找个日子就去秦家村走一趟。等妈回来,咱们再商量下一步咋走。这事儿,只要操作好了,十有八九跑不了!” 贾东旭用力点头,脸上洋溢著一种扭曲的自信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秦淮如和她那偌大的家產在向他招手。在他和他母亲构建的虚幻世界里,拿下这个“无依无靠”、“好拿捏”的乡下姑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算计建立在何等荒谬的错误信息和一厢情愿的想像之上,更没有预料到,他们即將面对的,远非一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有著复杂背景、坚韧內心,並且身边围绕著真正关心她的人。 一场由贪婪和恶念引发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这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黄粱美梦中的母子,正懵然无知地站在风暴眼的最中央。 暮色彻底笼罩了四合院,各家各户陆续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贾家母子结束了这场充满算计的密谈,开始张罗晚饭,嘴里嚼著粗糲的窝头咸菜,心里却仿佛品尝著山珍海味。 而与此同时,南锣鼓巷95號院的东厢房里,李天佑一家正围坐在一起,吃著徐慧真做的简单却温馨的饭菜,席间谈论著二丫的学业、小石头的调皮,气氛融洽温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仅一院之隔,却仿佛隔著无法逾越的鸿沟。贾张氏的如意算盘,註定將在现实这块坚硬的石头上,撞得头破血流。 第二天,天色未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四合院的屋檐,空气中瀰漫著破晓前的湿冷与一夜未散的闷热交织的怪异气息。贾东旭却早已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母亲贾张氏描绘的那幅关於房產、干部身份和未来享福生活的锦绣蓝图,像一锅滚烫的油,在他胸腔里反覆煎熬,烧得他口乾舌燥,心跳如鼓。 贾东旭破天荒地没有赖床,而是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著,將那身压箱底、只有逢年过节或是相亲时才捨得穿上的、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勉强算平整的蓝色中山装,小心翼翼地套在了满是油污的工装里面。 对著家里那块水银剥落、影像模糊的破镜子,他用力抿了抿头上那几綹不听话的黄毛,又觉得脸色太过憔悴,偷偷用手指蘸了点唾沫,想把眼角那两坨明显的眼屎擦乾净。 贾张氏也被他吵醒了,隔著布帘子低声嘱咐:“机灵著点,別抠抠搜搜的,该花钱的时候得花,显得咱家大器!”贾东旭含糊地应著,心里却自有盘算。出门前,贾张氏照例端上来一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麵粥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若是平时,贾东旭少不得要抱怨几句清汤寡水,但今天,他看都没看,只胡乱摆手:“不吃了不吃了,没胃口,赶时间。”其实他是想著,万一真“偶遇”上了,说不定能省下一顿早饭钱,甚至......还能蹭上点更好的。他揣上两个硬得能砸死狗的窝窝头,像怀揣著两个金元宝,匆匆出了门。 清晨的胡同还没完全甦醒,只有倒痰盂、泼洗脸水的零星声响。贾东旭一路小跑,赶到轧钢厂时,离上班铃响还有一阵。他没进车间,而是直接溜达到了车间主任办公室门口,酝酿情绪。等看到车间主任那胖墩墩的身影出现,他立刻弯下腰,捂住肚子,脸上挤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哼哼唧唧地凑了上去。 “主、主任......哎呦......我不行了......”他声音虚弱,带著颤音,“昨儿晚上不知吃错了啥,拉了一宿......腿都软了......您看,我这......能不能请半天假,去瞧瞧大夫?下午......下午要是好些了,我一准儿回来!” 车间主任叼著菸捲,眯著眼打量他,虽然贾东旭平时干活就爱磨洋工,偷奸耍滑是常事,但无故旷工谅他也没有那个胆子。看他脸色蜡黄(主要是紧张和睡眠不足),满头虚汗(跑的),確实不像装的。 第270章 自恋 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瞧你这点出息,下午能来就来,来不了记你半天事假,这个月奖金还想不想要了,真是的......” “哎,谢谢主任,谢谢主任......”贾东旭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来,一离开主任视线,腰板立刻挺直了不少,脚步也轻快起来。请假成功,等於计划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贾东旭捂著肚子、哎呦哼唧地走向车间主任办公室时,虽然刻意低著头,但那副鬼鬼祟祟又难掩一丝兴奋的彆扭样子,还是落入了不少早到工友的眼里。几个正在擦拭工具机的老工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撇了撇,没人吭声,但那份无声的鄙夷却心照不宣。 谁不知道贾东旭是车间里有名的“磨洋工”高手,技术不上进,心眼却活络,总想找机会偷懒。这会儿看他这模样,八成又是想找藉口溜號。 易中海正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慢条斯理地检查著工具。作为八级钳工、院里的“一大爷”,他向来注重规矩和脸面。看到贾东旭那不成器的样子,他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易中海对贾东旭这个徒弟,早就失望透顶。 当初虽说收他为徒有贾张氏的威胁,但看他家里困难,人也还算老实,也曾指望著他能学点手艺,撑起家门。可这小子,好吃懒做,心思根本不在技术上,教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这么多年了,连个一级工都考得勉勉强强。 最近更是变本加厉,整天魂不守舍,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歪门邪道。易中海甚至隱隱觉得,这小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如以前那么“恭敬”了,反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看著贾东旭点头哈腰地从主任办公室出来,那瞬间挺直的腰板和轻快的脚步,易中海心里冷哼一声:“装病溜號,能有什么出息!”他越发觉得,自己把养老的希望从贾东旭身上转移到柱子身上,是再正確不过的决定。 这种偷奸耍滑、心术不正的人,迟早要给他易中海脸上抹黑。他甚至懒得再去训斥贾东旭,只觉得多看一眼都嫌碍眼,转身继续摆弄自己的工具。贾东旭在他心里,已经彻底成了不堪造就的废棋,连带著对他母亲贾张氏那套撒泼打滚的做派,也愈发厌恶。 贾东旭並没有直接去医学院,而是先绕到厂区外的一个早点摊。摊子上热气腾腾,炸油条的香味、豆腐脑的滷水味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口袋里那几个有限的毛票,最终还是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豆汁儿,连焦圈都没捨得要,就著从家里带出来的窝窝头,稀里呼嚕地灌了下去。豆汁儿那酸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但想到省下的钱,心里又有点得意自己会过日子。 填饱肚子,他按照昨天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极其模糊的方位信息,朝著首都医学院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学校区域,街景越发整洁,行人中学生的比例也高了起来。这些学生大多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或绿布衣裤,但乾净整洁,不少人戴著眼镜,腋下夹著书本,步履匆匆,彼此交谈著一些贾东旭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他们身上有一种贾东旭无法形容的气质,不是高傲,而是一种沉浸在知识世界里的专注和沉静。这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自惭形秽,仿佛自己是个误入鹤群的土鸡。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里面那件不合时宜的中山装领子竖了竖,又觉得这样更显眼,赶紧又放了下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在医学院那个看起来颇为气派、掛著牌匾的大门附近来回逡巡,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野狗。大门进出的人不算多,但每一个出来的人,他都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生怕错过了目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站得他腿脚发酸,心里也开始焦躁起来,甚至开始怀疑母亲的信息是不是有误,或者秦淮如今天根本就没来学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打道回府之际,眼睛猛地一亮,心臟怦怦狂跳起来,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终於出现了! 秦淮如和两个女同学並肩从校门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浅蓝色细布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白皙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洗得有些发白,却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她背著那个熟悉的旧书包,正侧头和同学討论著什么,眉头微蹙,神情认真。晨光熹微,柔和地勾勒著她清秀的侧脸和乌黑的麻花辫。 贾东旭瞬间像被打了一针鸡血,所有的疲惫和焦躁一扫而空。他赶紧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激动,挤出一个自以为足够热情又不会太唐突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声音刻意拔高,带著夸张的惊喜: “哎呦,秦......秦同志!真巧啊,在这儿碰上您了......” 他特意用了“您”以示尊敬,但语气里的热络却显得过於刻意。 秦淮如和她的同学都停下了脚步,诧异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秦淮如辨认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昨天在李天佑那个院里见过的邻居,叫贾东旭。她心中掠过一丝疑惑,这傢伙怎么会跑到学校门口来?还这么巧?但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礼貌:“贾同志?你好。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啊!”贾东旭脑筋飞快转动,脸上堆著笑,“来这附近......办点事,对,办点事!厂里派我过来送个文件啥的。”他胡乱编了个理由,然后目光就黏在秦淮如脸上,几乎无视了她旁边的两位女同学,“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您了,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他冒出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半文不白的话,还自以为很风趣。 秦淮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她来说,这种套近乎的方式显得既突兀又粗俗。她简短地回答:“嗯,我上午的课刚结束......你......” “下课了好,下课了好......”贾东旭搓著手,努力寻找话题,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秦淮如和她的同学身上瞟,注意到她们虽然衣著朴素,但书包、钢笔等物什,都显出一种他无法企及的“文化气”,这让他更觉侷促。 他想起母亲的嘱咐,要“大方”点,便硬著头皮说:“学习辛苦吧?瞧您这......都瘦了。那个......这都晌午了,吃饭了吗?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炒肝儿,味道挺地道,我请客,赏个脸?”他说这话时,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单薄的毛票,心里盘算著炒肝儿加俩火烧得多少钱,一阵肉疼。 秦淮如依旧保持著礼貌的疏离,轻轻摇头:“谢谢贾同志的好意,不用破费了。我和同学已经约好一起去食堂吃。” “食堂?”贾东旭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带著一种工人老大哥对“学生娃”的清苦生活既同情又不屑的复杂语气,“食堂有啥吃头?都是大锅菜,清汤寡水的,没点油水,哪比得上外面小馆子实在......” 话一出口,贾东旭立刻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显得自己瞧不起人,赶紧找补,“啊,不过食堂也好,乾净卫生!那个......秦同志,你看咱们这缘分,咱又是邻居,我娘在家老念叨你,夸你又有文化又懂事,模样还俊......以后在京城有啥事,需要跑腿出力的,儘管言语,千万別跟我客气!” 他这话声音不小,几乎是拍著胸脯保证,明显是说给旁边人听的,试图营造一种他和秦淮如关係匪浅的假象。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同样朴素但气质斯文、戴著眼镜的男同学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秦淮如她们,笑著打招呼,语气自然熟稔:“淮如,刘娟,李敏,你们还没去食堂?再晚点好菜都没了。” 贾东旭一看这男同学,心里警铃大作。这男的看起来文质彬彬,跟秦淮如说话的態度又那么自然,让他瞬间產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和敌意。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己不算强壮的身板巧妙地挡在了秦淮如和那个男同学之间。 然后斜著眼,用一种审视的、带著明显排斥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一种刻意显得很熟络、甚至带著点宣示主权意味的口气说道:“哟,这位同学是?我跟秦同志这儿正说我们院里的事儿呢,挺要紧的。” 他那姿態,仿佛和秦淮如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密切关係。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充满敌意的话语,让那位男同学顿时愣住了,脸上露出尷尬和不解的神情,他推了推眼镜,疑惑地看向秦淮如,又看看贾东旭。 秦淮如此刻心中的厌烦已经达到了顶点。贾东旭这种粗鲁无礼、自以为是的行为,不仅让她在同学面前难堪,更是一种严重的冒犯。她白皙的脸颊因为怒气而微微泛红,但长期的教养和理智让她克制住了当场发作的衝动。 她迅速权衡了一下:此人毕竟是李天佑院里的邻居,撕破脸皮可能会给天佑哥和慧真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她暂时还摸不清贾东旭如此纠缠的真正目的,贸然翻脸並非上策。 於是,她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先对那位被无辜捲入的男同学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语气温和地说:“王同学,不好意思,你们先去吧,我遇到个邻居,有点事说两句......” 她刻意用了“邻居”和“有点事”,划清了界限,也解释了现状。 然后,她才转向贾东旭,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语气虽然依旧客气,但那份疏离和冷淡已经显而易见,像一层薄冰:“贾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们真的要去食堂了,去晚了確实不方便。至於院里的事情......” 她特意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慧真姐会告诉我的。不劳你费心特意跑一趟了。” 然而,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贾东旭,完全曲解了秦淮如的用意。他只觉得秦淮如没有当场给他难堪,还在同学面前“维护”了他,甚至提到了“院里”和“慧真姐”,这分明是没把他当外人。 尤其是那句“不劳你费心”,在他听来更像是姑娘家不好意思的娇嗔。巨大的喜悦和膨胀的自信瞬间淹没了他,他连忙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更加諂媚:“哎,好,好......明白,明白!那你快去吃饭,別饿著了,回头见,回头见啊秦同志!” 贾东旭目送著秦淮如和同学远去的背影,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觉得这次“偶遇”简直大获成功。看来这城里的大学生姑娘,也没那么难接近嘛,肯定是脸皮薄,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他揣著这份荒谬的错觉,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往回走。一路上,他开始盘算下次“偶遇”该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甚至开始幻想將来和秦淮如结婚后,怎么以男主人的身份接管那套大院子。 至於刚才请客被拒带来的那一点点关於钱的窘迫,早已被对未来的狂热憧憬冲得烟消云散。他只想著,等母亲从秦家村带回“好消息”,这事儿就十拿九稳了,到时候,再多花点钱也值得。 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转身离开的秦淮如,在和同学走远后,脸上那最后一丝礼貌的笑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困惑和警惕。她对同学简单解释了一句“一个不太熟的邻居”,便不再多言,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去趟南锣鼓巷,把今天这桩古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徐慧真和李天佑。 第271章 乡下 贾东旭踩著下午上班的铃声,气喘吁吁地衝进了轧钢厂三车间。他脸上还带著一路小跑带来的潮红,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遐想后的余韵。 一下午的“偶遇”虽然没达到他幻想中更进一步的效果,但秦淮如没有明確拒绝,还跟他“聊”了那么几句,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巨大的成功,足以支撑他做一下午的美梦。 车间里机器已经轰鸣起来,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工友们各就各位,有的在操作工具机,有的在搬运工件,一片忙碌景象。贾东旭的归来,並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只有离他工位近的几个人,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瞭然。 大家都知道他上午请了“病假”,这会儿看他这满面红光、神不守舍的样子,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分明是又找藉口溜號去了。 贾东旭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些目光。他满脑子还是秦淮如清秀的身影和那套想像中的大院子。他慢吞吞地套上脏兮兮的工装,拿起工具,走到自己的车床前。 需要加工的几个毛坯件已经堆在旁边,师傅易中海上午应该已经安排人帮他把准备工作做了。若是平时,贾东旭少不得要心里暗喜,又能省点力气。今天,他更是心不在焉。 他手脚麻利却仅限於装样子的开动了工具机,但心思完全没放在操作上。刀具与工件接触,发出刺耳的切削声,铁屑飞溅,他也只是机械地重复著动作,眼睛却望著飞旋的工件出神,嘴角不时露出一丝傻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著新衣裳,坐在南门大街那宽敞明亮的正房里,秦淮如穿著体面的干部服,把工资袋恭恭敬敬地交到他母亲手里,而他自己,再也不用天天闻这討厌的机油味,听这吵死人的机器声...... “东旭!想啥美事儿呢?图纸都看反了......”旁边一个同样年轻的工友看不过去,出声提醒他。原来贾东旭魂游天外,差点把工件装夹错了方向。 贾东旭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紧调整过来,嘴里却满不在乎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瞎嚷嚷啥嘛......” 那工友也是个直性子,看不惯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讽刺道:“哟,这是上午『病』好了?还是让哪个天仙儿把魂儿勾走了?干活都不带脑子了?” 若是平时,贾东旭可能就訕訕地闭嘴了。但今天不同,他自觉有了强大的“后台”和光明的“未来”,底气足得很。他被这么一激,非但不觉得羞愧,反而一股邪火夹杂著炫耀的欲望冲了上来。他停下工具机,转过身,斜眼看著那工友,声音故意拔高,带著一种夸张的骄傲: “勾走?哼!你懂个屁......哥哥我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实话告诉你,哥们儿以后还真就不用天天在这儿闻机油味儿了......” 这话引起了周围几个工友的注意,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 那工友嗤笑一声:“你就吹吧你,还不用闻机油味儿?你还能上天不成?” 贾东旭见吸引了注意力,更加得意,挺了挺胸脯,仿佛已经成了人上人:“上天?那不至於......不过也差不多,哥们儿我就要娶媳妇儿了,知道未来的媳妇儿是干啥的不?”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一圈,享受著他人的目光。 “干啥的?总不能是仙女吧?”有人起鬨。 “仙女?比仙女还实在......”贾东旭唾沫横飞,“首都医学院的大学生,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吃商品粮,坐办公室,一个月工资顶你干俩月的!”他刻意夸大了工资数额。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下。大学生、干部,这身份在普通工人眼里,確实有著不小的衝击力。有人將信將疑:“真的假的?贾东旭,你就吹牛吧,人家大学生能看上你?” “嘿,怎么就不能看上我?”贾东旭被戳到痛处,有些恼羞成怒,但更多是急於证明自己,“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我告诉你,得罪了我没事,將来要是得罪了我媳妇儿,哼,有你们好看的。到时候求到门上,可別怪我不讲情面!”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带著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狠劲。 工友们面面相覷,看他这信誓旦旦的样子,虽然觉得荒谬,但一时也摸不清真假。毕竟,这年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几个原本想继续嘲讽他的人,也暂时闭上了嘴,毕竟万一......万一这小子真走了狗屎运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贾东旭见镇住了场面,更是得意非凡,仿佛已经预见了眾人將来对他卑躬屈膝的样子。他重新开动工具机,但心思飘得更远,动作更加敷衍,完全是在磨洋工,就等著下班铃声响起。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易中海看在眼里。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在专注地加工著一个精密零件,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將贾东旭的炫耀和工友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易中海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对贾东旭早已失望透顶,基本断了让这小子给自己养老的念想。但贾张氏手里攥著他的把柄,像一条无形的韁绳,让他不能完全对贾家母子撒手不管。此刻,听到贾东旭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吹嘘,易中海心里非但没有一丝为他高兴,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警惕和厌恶。 “大学生?干部?”易中海在心里冷笑,“就凭贾东旭这副德行,哪个正经大学生能看上他?除非那姑娘眼瞎了,或者......另有所图?”他本能地觉得这事不简单。贾家母子是什么货色,他太清楚了。贪婪、愚蠢、不择手段。他们突然盯上一个“大学生干部”,背后肯定有巨大的利益驱动。 易中海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原因。房產?地位?还是別的什么?他想起最近贾张氏似乎也神神秘秘,早出晚归。难道这母子俩在算计什么?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一个清晰的念头在易中海心中升起。他倒不是关心那个可能被算计的“大学生”,而是出於一种复杂的心理:首先,如果贾东旭真的靠歪门邪道攀上了高枝,过上了好日子,那他易中海还怎么拿捏贾家?贾张氏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有所顾忌吗? 其次,他內心深处有一种阴暗的平衡感,见不得自己放弃的人,尤其是贾东旭这种他看不起的人,过得比他好。最后,他也担心贾家母子蠢笨坏事,万一惹出什么大麻烦,牵连到自己。 易中海决定,必须儘快搞清楚贾家母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不能明著问,那样会打草惊蛇。他得想办法从侧面了解,比如,找机会套套贾张氏的话,或者留意一下院里最近的流言蜚语。他阴鷙的目光扫过还在那儿做白日梦的贾东旭,心中冷笑:“想过好日子?没那么容易,有我易中海在,你们娘俩就甭想翻天!” 车间的噪音依旧,但一股暗流已经开始在易中海心中涌动。他表面上依旧是那个严肃刻板的八级工师傅,心里却已经织开了一张无形的网,准备伺机而动。贾家母子的黄粱美梦,註定要面临更多的波折。 贾张氏挑了个自以为黄道吉日的早晨,天还没大亮就出了门。她特意换上了一身自己觉得最体面的行头,一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好歹没有补丁;下身是条黑色的裤子,脚上蹬著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 胳膊上挎著个盖著蓝布的小篮子,里面装著她精心准备的“厚礼”:半斤水果糖,就这里面还有不少是上次徐慧真搬家时分的、她偷偷剋扣下来的,两个戧面馒头,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捨不得吃的红糖。这在她看来,已经是足以让乡下亲戚感激涕零的重礼了。 出了熙熙攘攘的京城,越往郊外走,景象便逐渐不同。宽阔的马路变成了黄土飞扬的乡间土路,路两旁的建筑也从规整的四合院、砖瓦房,变成了低矮破败的茅草房和土坯房。时值盛夏,田里的玉米和高粱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显示出土地改革后,农民拥有了自己的土地,精耕细作带来的生机。 不少农民正在地里劳作,男的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地锄草,女的则包著头巾,弯腰间苗。孩子们大多光著屁股,像泥猴似的在田埂上、水渠边追逐打闹。 贾张氏坐在顛簸的骡车上,她可捨不得花钱雇带篷的马车,用手帕捂著口鼻,嫌弃地挥赶著苍蝇和尘土。她那双三角眼却不住地四下打量,像检阅自己领地的土皇帝。 她看到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民,皮肤被晒得黝黑皴裂,手上满是老茧,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裤,心里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哼,臭扛锄头的,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命!”她暗自啐了一口。 沿途经过几个村庄,映入眼帘的几乎清一色是低矮的茅草房,屋顶上长著杂草,墙壁是黄泥糊的,裂著大口子。好些窗户连纸都没糊,就那么黑洞洞地敞著。好一点的,是土坯房,看起来结实些,但也同样简陋。 只有极少数规模明显大不少、有著青砖灰瓦的房子零星散布著,但门口都掛著“xx村农业生產合作社”或者“xx乡公所”的牌子,显然是被没收充公的原地主宅院,如今成了集体办公或仓储的地方。贾张氏看著那些砖瓦房,心里一阵羡慕,但隨即又酸溜溜地想:“再好也是公家的了,哪比得上我们马上要到手的那一整个四合院?” 骡车夫是个健谈的老头,一路跟她搭话:“老嫂子,这是去走亲戚?” 贾张氏扬著下巴,带著几分显摆的口气:“嗯哪,去秦家村,看看未来亲家。” “秦家村?哦,知道知道......穷村子,没啥油水......”车夫隨口道,“不过这两年光景好多了,起码饿不死人了。” 贾张氏撇撇嘴:“穷乡僻壤的,能好到哪儿去?跟我们城里可没法比。” 车到了一处岔路口,有个简陋的茶棚,车夫停下来餵牲口喝水。贾张氏也下车活动活动腿脚。茶棚里坐著几个歇脚的农民,穿著破旧,端著粗瓷碗喝大碗茶。他们看到贾张氏这身“城里人”的打扮,尤其是她那还算乾净的衣裳和挎著的篮子,都投来好奇甚至略带敬畏的目光。有个老汉怯生生地问:“这位大姐,是打京城里来的?” 贾张氏顿时觉得脸上有光,挺了挺胸脯,拿腔拿调地说:“是啊,城里住腻味了,下来透透气。” 那老汉羡慕地说:“城里好啊,吃商品粮,月月有工资,还有票证扯布买糖。我们这乡下,累死累活干一年,分点粮食刚够餬口,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想买点洋火洋油都难,更別说扯布做新衣裳了。你看我们这身上,都是补丁。” 旁边一个妇女也附和:“就是,娃们想吃块糖都没处买去。还是你们城里人享福啊!” 这番追捧,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凉水,让贾张氏浑身舒坦,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越发觉得自己这趟下来,简直是“屈尊降贵”,越发坚信儿子贾东旭娶秦淮如,是对方天大的福气。 她完全忘记了,她自己也不过是靠著威胁易中海才让儿子进厂当工人,才勉强在城里立住脚,她的户口本上写的依然是“农村户口”,在城里属於被一些“老北京”看不起的“外地人”。此刻,在真正的乡下人面前,她那点可怜的城里人身份被无限放大,成了她傲慢的资本。 第272章 动摇 “唉,各有各的难处......”贾张氏假意谦虚了一句,但语气里的得意却掩藏不住,“城里开销也大,样样要钱。不过嘛,好歹饿不著冻不著。”她故意掀开篮子一角,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糖纸和雪白的馒头。 那几个农民的眼睛立刻直了,盯著那糖和馒头,喉结上下滚动著,看得贾张氏心里更是鄙夷又得意。她像施捨般,拿出一颗糖,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著她的脏兮兮的小男孩:“喏,拿著甜甜嘴儿。” 那孩子怯生生地不敢接,孩子的母亲连忙道谢,催促孩子接过,孩子把糖紧紧攥在手里,像得了什么宝贝。贾张氏享受著这种居高临下的施捨感,仿佛自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城里太太。 休息完毕,重新上路。越靠近秦家村,道路越发崎嶇,村庄也显得越发破败。贾张氏心里对秦淮如的“乡下出身”更加看低了几分。“哼,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嗯,好歹养出个能读书的闺女。”她勉强把“刁民”二字咽了回去,毕竟那闺女现在在她眼里是“摇钱树”。 终於,在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头晕眼花之时,骡车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比沿途村庄更加凋敝的村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散落著几十户低矮的茅草房和土坯房,村路上污水横流,鸡鸭鹅狗满地跑,空气中瀰漫著牲畜粪便和柴火烟混合的气味。 “老嫂子,秦家村到了。”车夫说道,“您说的那户人家在哪?” 贾张氏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摆出城里亲戚的派头,心里盘算著待会儿见了秦淮如那“穷酸”爹娘,该如何既显得客气,又能牢牢拿捏住对方。她看著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再想想南门大街那气派的四合院,以及儿子即將到手的“干部老婆”,一种混合著贪婪、傲慢和志在必得的情绪,在她那狭隘的胸膛里剧烈地膨胀起来。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副嘴脸,在真正明眼人看来,是何等的可笑与可悲。她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村里走去,仿佛不是去探亲,而是去接收一片早已臣服於她的领地。 贾张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秦家村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黄土路面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她那双不算结实的布鞋早已沾满了泥浆和尘土,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 刚从京城出来时那股子建立在错误信息和虚荣心之上的虚火,被这破败村庄的景象和难耐的暑气一点点浇熄,心里头开始七上八下,志忑不安起来。 村子比她想得更穷。放眼望去,大多是低矮歪斜的茅草房,墙壁是黄泥糊的,裂著大口子,好些屋顶上的茅草都稀疏发黑,仿佛一阵急雨就能漏成筛子。间或有一些土坯房,看起来结实些,但也同样简陋。 空气里混杂著牲畜粪便、腐烂秸秆和土腥味,熏得她直用手帕捂鼻子。村路上偶尔有光屁股的孩子追逐打闹,看到她这个穿著“体面”的陌生老太太,都好奇地停下脚步,远远打量著。 她按捺住心里的嫌弃和越来越强的不確定感,向一个在村口老槐树下抽旱菸的老汉打听“秦淮如”家。那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番,用烟杆指了指村子东头:“秦木根家的大闺女呀,喏,往东走,看到有棵大榆树,树下那院子就是。好找,他们家房子显眼。” “显眼?”贾张氏心里嘀咕著,顺著方向走去。越往东,房屋似乎越发稀疏破败。她实在难以將“大学生家庭”与这片贫困联繫起来。 然而,当她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以及树下的院落时,她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停了下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果然是一个“显眼”的院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常见的低矮茅草屋,而是三间齐整整、结结实实的青砖瓦房!砖块是那种老式的青砖,虽然顏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分批次修补或建造的,但砌得横平竖直,灰缝勾得一丝不苟。屋顶盖著厚实的灰色小瓦,在烈日下泛著沉稳的光泽。这砖瓦房的气势,立刻將周围所有的茅草房和土坯房都比了下去。 院子是用半人高的土坯墙基加上整齐的竹篱笆围起来的,虽然不如青砖院墙气派,却別有一番田园野趣,也显得不那么扎眼,与村落环境融合得恰到好处。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旧木门,虚掩著,能看见里面宽敞的院坝打扫得乾乾净净。 更让贾张氏心惊的是,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就在这院子旁边不远,竟然还有一处看起来更新、同样也是三间的砖瓦房已经拔地而起,主体结构完全好了,屋顶的瓦也铺得差不多了,只是门窗还没安装,显然是为谁准备的新房。 这......这怎么可能?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锤砸中。她预想中的“一贫如洗”、“破落户”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她预期的、实实在在的殷实感。她那套建立在错误信息上的优越感,瞬间土崩瓦解,心虚和慌乱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心头。 她强自镇定,踮起脚尖,透过篱笆缝隙朝院里张望。院子很大,靠近院门的地方是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菜畦,茄子紫、豆角绿、黄瓜嫩,长势喜人。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拄著一副磨得发亮的木製双拐,站在院子中央。 他一条裤管空荡荡地挽著,明显是条瘸腿。男人神態安详,正用一只健全的手,从一个旧木盆里抓出拌好的谷糠和野菜碎,不急不缓地撒给十几只爭相啄食的芦花鸡。那些鸡只只精神,羽毛光亮。 后院方向,隱约传来几声肥猪满足的哼哼声,还有吃猪食的闷响。养著猪!这在家家户户粮食紧张的乡下,是衡量家境的重要標誌! 贾张氏的心彻底乱了。这秦家,不仅不穷,反而透著股让她心惊的富足和井然有序。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居高临下、带著施捨意味的说辞,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 就在她站在门口,进退维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时,院里餵鸡的男人,秦父秦木根,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过来。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皱纹的脸,颧骨很高,嘴唇紧抿,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沉稳,透著一种见过世面、歷经沧桑后的通透和镇定。这种眼神,让惯於撒泼耍横的贾张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力。 秦父见门口站著个穿著蓝布褂子、挎著篮子、面生的老太太,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但很快便化为礼貌性的询问。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拄著双拐,步履虽蹣跚,却异常稳健地朝门口走来。那拐杖落在夯实的地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贾张氏的心上。 “这位老嫂子,您找谁?”秦父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常年劳累和当年伤病留下的痕跡,但语气温和,不卑不亢。 贾张氏心里一紧,慌忙挤出这辈子最和善、甚至带点諂媚的笑容,临时编造藉口:“哎呦,大兄弟,打扰了打扰了。我是从京城里来的,走亲戚,路过咱们宝村。这天儿实在太热了,走得我口乾舌燥,瞧见您家这院子齐整乾净,就冒昧打扰,想跟您討碗水喝,歇歇脚,不知方便不?”她特意加重了“京城里来的”几个字,想试探对方的反应。 秦父闻言,脸上並没有出现贾张氏期待中的巴结或侷促,只是瞭然地点点头,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方便,这有啥不方便的。快请进,老嫂子,院里树荫底下凉快。乡下地方,没啥好茶饭,一碗凉白开还是有的。” 这从容淡定的態度,让贾张氏心里更没底了。她道著谢,跟著秦父走进院子。近距离观察下,这院子更是处处透著精心打理过的痕跡。农具在墙根码放得整整齐齐,柴火堆得像豆腐块,连鸡窝都搭建得结实又通风。这绝不是普通庄户人家隨隨便便能维持的样子。 秦父引著她走到那棵大榆树下的阴凉处,那里放著一个废弃的、磨得光滑的石磨盘,权当桌子,旁边还有几个用小树墩做成的简易马扎。“老嫂子,您坐这儿,凉快。我去给您倒水。” “哎,谢谢大兄弟,太麻烦您了。”贾张氏嘴上客气著,屁股挨著树墩坐下,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不住地四下扫视。她看到正房门口掛著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窗户上糊著崭新的韧性很好的高丽纸,窗台上摆著两盆常见的指甲花(凤仙花),开得红艷艷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井井有条,充满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与她一路走来看到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隔壁那栋新盖的砖瓦房后,转出来一个扛著锄头、皮肤黝黑的年轻后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材结实,眉眼间与秦父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年轻朝气。他看到院里的贾张氏,愣了一下,隨即朝秦父喊道:“爹,家里来客了?”声音洪亮。 秦父正从屋里端著一粗瓷海碗的凉白开走出来,应声道:“嗯,京城来的老嫂子,路过討口水喝。你娘和小子呢?” “娘和小弟还在东坡地里锄草呢,我看日头太毒,先回来歇会儿,顺便把猪餵了。”年轻后生说著,好奇地又看了贾张氏一眼,便径直走向后院猪圈方向。 贾张氏心里又是一动:这肯定是秦淮如的大弟弟了,都长这么大了,看著正是议亲的年纪。再看这身板,是个能干活的,想来这家劳动力看来也不缺。 秦父把水碗递给贾张氏:“老嫂子,您喝水,甭客气。” 贾张氏接过碗,假装小口喝著,脑子飞快转著,继续套话:“谢谢大兄弟。您家这院子可真宽敞,房子也盖得真气派,在咱们这十里八乡,怕是头一份儿了吧?我看旁边那新盖的,也是您家的?”她故意把“气派”和“头一份”说得重些,想看看秦父的反应,同时试探新房的归属。 秦父在她旁边的另一个树墩上坐下,把双拐小心地靠在磨盘边,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满足,但更多的是平静:“老嫂子过奖了。这老房子啊,是託了女婿......啊,不,女儿的福。六年前,城里那个......哎,就是我家孩子,” 他含糊了一下,仿佛口误一般,似乎有所顾忌,“......孩子们孝顺,还有丫头当初在城里帮做事攒的工钱,合在一起,给盖了这么三间瓦房。总算是不用住那漏风漏雨的茅草棚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贾张氏却听得心惊肉跳。孩子出的钱,还是六年前,那得是多大方?她想起自己儿子那点可怜的工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至於旁边的新房,秦父很坦然地说:“哦,那是给大小子准备的婚房。也是......也是他姐......帮著张罗的,说大小子大了,该成家了,先预备下。差不多齐整了,等说好了亲事,收拾收拾就能住。”他这话说得依旧平淡,但“姐姐帮著张罗”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贾张氏心上。这秦淮如能量不小啊,竟然连小舅子的婚房都管了? 贾张氏强笑著附和:“哎呀,那可是大好事,您这闺女可真够孝顺,您家有福气啊!”她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时,刚才那个后生餵完猪,又走了过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对秦父说:“爹,我去井边挑两担水回来把菜园浇浇。” 第272章 商议 秦父点点头:“去吧,慢著点,天热。” 后生应了一声,又好奇地瞟了贾张氏一眼,才挑著空桶走了。 贾张氏看著后生结实的背影,忍不住又问:“大兄弟,您这腿脚......是咋回事?看著不利索,家里地里的活计,忙得过来吗?”她试图寻找这家的“弱点”。 秦父的神色黯淡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静,他轻轻拍了拍那条残腿,语气里带著追忆,却没有太多怨恨:“这条腿啊,是早年头,京城还被小鬼子占著的时候,我在城里一家绸缎庄做二掌柜,因为点小事没顺了某个日本浪人的意,就被他们......打断了。当时以为这辈子就瘫在床上了,多亏了......多亏了后来有人帮忙,四处求医问药,解放后又有政府的医疗队下来,这才慢慢好了些,能拄著拐下地走动了,简单家务也能搭把手。地里的重活,主要还是靠她娘和两个小子,村里乡亲们也时常帮衬著。” 原来是这么回事!贾张氏听得心里直冒凉气。不仅曾是城里的二掌柜,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还是被日本人打伤的,这经歷带著一种悲壮色彩,让她不敢轻易造次。而且,对方提到“有人帮忙”时那含糊却感激的语气,让她立刻联想到了那个出钱盖房的能干的闺女。 她识相的不敢再深问腿伤和过往,生怕触及什么不该碰的。又勉强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问了些今年的收成、猪长得怎么样之类的閒话。秦父都回答得朴实、简短,既不炫耀,也不哭穷,分寸感拿捏得极好,透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沉稳。 期间,有个邻居老太太挎著篮子路过院门口,探头看见贾张氏,笑著跟秦父打招呼:“木根兄弟,家里来客了?这大姐面生得很啊。” 秦父笑著回应:“是啊,六婶儿,京城来的老嫂子,路过討口水喝。” 那六婶儿打量了贾张氏几眼,热情地说:“京城来的啊?那可是贵客,木根兄弟,可得好好招待,你们家淮如丫头不就是在京城上大学,可有出息了!”她又转向贾张氏,“这位大姐,您是从京城来,见过淮如那丫头没?那可是我们村飞出的金凤凰,又俊又懂事,还孝顺!隔三差五就往家捎东西,木根兄弟这身新衣裳,就是丫头捎回来的布做的!” 贾张氏只能尷尬地笑著点头,含糊应著:“啊......是,是,听说过,是好孩子......”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这秦淮如在村里的口碑竟然这么好? 六婶儿又閒聊了两句,便挎著篮子走了。 贾张氏如坐针毡,感觉再待下去自己那点心思都快被看穿了。她赶紧起身告辞:“哎呀,瞧我这,光顾著歇脚閒扯了,还得赶路呢。多谢大兄弟的水,真是打扰了。” 秦父也拄著拐站起来,客气地说:“老嫂子太客气了,一碗水的事。路上太阳大,慢点走。”他目光平静地看著贾张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然和未尽之言,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礼貌地送客。 贾张氏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秦家院子。走出老远,直到看不见那青砖瓦房了,她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著气,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挫败感、困惑和强烈的不安。 这秦家,哪里是什么可以隨意拿捏的乡下穷亲戚?分明是底蕴深厚、有靠山、有算计的殷实之家。那三间砖瓦房,旁边的新房,秦父曾经的经歷和谈吐,邻居的夸讚......一切都表明,她想凭著城里身份和一点小恩小惠就拿捏秦淮如、进而侵占其財產的计划,简直是异想天开,愚蠢透顶。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在院子里的表现,觉得漏洞百出,秦父那双清亮的眼睛,似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虚。他没点破,只是出於涵养而已。 “怎么办?这下怎么办?”贾张氏心乱如麻。来时的那股子趾高气扬和志在必得,早已被这意外的发现击得粉碎。她得赶紧回去,跟儿子贾东旭好好商量对策。这个“媳妇”,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娶”到手了。 她挎著那篮如今显得格外寒酸的“礼物”,拖著沉重的步伐,灰头土脸地朝著来路走去,来时幻想的锦绣前程,此刻已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而院中的秦父,望著贾张氏消失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隨即便被日常的琐事冲淡,並未將此事过分放在心上。 夕阳的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暑热並未隨著日头西沉而消散,反而蒸腾起地面积蓄的热气,闷得人透不过气。贾张氏拖著像是灌了铅的双腿,带著满身的尘土、汗渍和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於踉踉蹌蹌地挪回了南锣鼓巷95號院。 这一路,她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反覆回放著秦家村那与她预想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齐整的青砖瓦房、肥壮的猪鸡、沉稳精明的秦父,尤其是秦父话语里透露出的、她那个“孝顺能干”的女儿秦淮如的身影。这画面与她来时的轻蔑想像激烈碰撞,让她心绪不寧,既有一种发现“肥羊”更肥的贪婪窃喜,又有一种面对未知底蕴的不安和心虚。 她刚踏进瀰漫著晚饭烟火气的中院,差点跟兴冲冲从屋里出来的贾东旭撞个满怀。贾东旭显然刚下班回来,连那身油污的工装都没换,脸上却洋溢著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眼睛里闪烁著迫不及待的光芒。 “妈,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快说说,那秦家村是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她爹娘是不是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三句好话就能哄晕头的土老帽?”贾东旭搓著手,迫不及待地追问,仿佛已经听到了让他心花怒放的答案。 贾张氏看著儿子那副信心爆棚、毫无危机感的样子,张了张嘴,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她没急著回答,先闪身进了自家那间低矮阴暗的东厢房,一股闷热混杂著隔夜饭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破搪瓷缸,也顾不上是谁喝剩的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才让她因为长途跋涉和心绪不寧而燥热的身体稍微舒缓了一些。她长长地吁出一口带著土腥味的浊气,瘫坐在炕沿上,这才觉得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 “咋了妈,累成这样?事儿......不顺?”贾东旭跟进来,关上门,这才借著昏暗的光线看清母亲脸上並非喜悦,而是疲惫中夹杂著一种他看不懂的凝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贾张氏又喘了几口气,才抬起眼皮,眼神复杂地看著儿子,声音带著沙哑和一丝不確定:“东旭啊......这事儿......恐怕跟咱娘俩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啥不一样?”贾东旭的心提了起来,凑到母亲身边坐下。 贾张氏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这一天的经歷。她没有隱瞒,从如何一路看到京郊农村的普遍贫困,到如何意外地发现秦家那“鹤立鸡群”的砖瓦房院落,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但她很聪明地,或者说很本能地,在转述秦父的话时,刻意模糊和强化了某些部分。 “......那秦木根,是个瘸子不假,可那眼神,透亮得很,根本不像个只会土里刨食的。说话做事,有板有眼,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贾张氏回忆著秦父的神態,“我旁敲侧击地问起他家那砖瓦房,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贾东旭紧张地问。 “他说......”贾张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那房子,是六年前,全靠他家闺女淮如有本事,孝顺,说是闺女在京城里能干,挣了钱,硬是寄回来给家里盖的。还说旁边那给他大儿子盖的新房,也是闺女惦记著兄弟,出的钱!” “都是......都是秦淮如出的钱?”贾东旭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可不是嘛!”贾张氏肯定地点点头,继续加工著她的见闻,“我还问起他那条腿,说是早年头在京城惹了祸被打断的,当时以为完了,多亏了......多亏了后来他闺女爭气,有本事,想办法给他找大夫治,解放后又有政策,这才慢慢能拄拐走路。话里话外,全是夸他闺女能干、孝顺!” 贾东旭听著母亲的描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变为一种更加炽热的贪婪和兴奋。如果之前他只是垂涎秦淮如未来的干部身份和传说中的房產,那么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已经展现出巨大“赚钱能力”和“家庭责任感”的秦淮如,更像是一座触手可及的金矿! “我的娘哎!”贾东旭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这秦淮如......这么能挣?那......那要是娶了她,以后......”他已经开始幻想源源不断的钱財流入自己口袋的情景了。 “你先別高兴得太早......”贾张氏適时地泼了点冷水,但也带著诱导,“他家这情况,跟咱想的不一样。不是穷得叮噹响,反而是有点家底的。那秦木根看著也不是善茬,精明著呢。我怕......没那么容易得手。” 贾东旭此刻已经被贪婪冲昏了头脑,母亲的担忧在他听来完全是多余的。他梗著脖子,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令人厌恶的盲目自信:“妈,您就是太多虑了,她家再有钱,那也是乡下的底子,她秦淮如再能干,不也是个女人?女人嘛,最终不都得嫁人、靠男人?关键是得让她死心塌地跟我!” 他越说越激动,又把昨天“偶遇”的情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极力渲染秦淮如如何对他“另眼相看”、“含羞带怯”、“默许”他的亲近。“您想啊,妈,她要是看不上我,能让我靠那么近说话?能不在她同学面前给我没脸?她没反对,那就是心里乐意。这文化高的姑娘,脸皮更薄,不好意思明说罢了,您儿子我这魅力,拿捏她,绰绰有余!” 贾张氏看著儿子那副篤定无疑、洋洋自得的表情,再结合自己亲眼所见的秦家殷实景象,心里那点不安竟然奇异地被压了下去。是啊,儿子说得对,女人终究是女人,再能干也得找依靠。 自家儿子是正经的首都城里的工人,模样不差,又会哄人,拿下秦淮如这样一个虽然能干但可能涉世未深的姑娘,说不定真不是难事?更何况,这姑娘还是个能下金蛋的母鸡! 贪婪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彻底吞噬了那点残存的理智和疑虑。 “要真是这样......”贾张氏浑浊的眼睛里重新闪烁起精明而狠毒的光芒,“那这媳妇,咱就更得抓紧了,绝不能让她飞了,这可是棵真正的摇钱树!” “那必须的,”贾东旭兴奋地摩拳擦掌,“等我再多去找她几次,把关係坐实了,就找媒人提亲!” 贾张氏却缓缓摇头,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一种更加阴险的算计:“等?夜长梦多,她现在就这么能挣,身边能没別人惦记?等她毕业成了干部,眼光更高了,还能看得上你?得趁热打铁,生米煮成熟饭!” “生米煮成熟饭?”贾东旭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猥琐和跃跃欲试的神情。他对自己的“魅力”自信到了极点,觉得母亲这个主意虽然大胆,但简直是確保万无一失的妙计! “对!”贾张氏凑近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你得想办法,多创造机会单独跟她在一起。学校不行,就打听她常去哪儿,或者......等她从学校回住处的路上?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事儿办了。” 第273章 备考 “她一个姑娘家,失了身子,还能不跟你?到时候再怀上孩子,那更是板上钉钉,她家再有钱有势,为了脸面,也得认下你这个女婿。那房子、她的工资,不就都是咱的了?” 贾东旭听得心潮澎湃,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人財两得的“美好”未来。他丝毫不觉得这个计划有多么卑鄙无耻,反而为自己即將施展“男性魅力”而激动不已。“妈,您这招太高了!就这么办,我看她到时候还怎么装,肯定得乖乖听我的!” 母子二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那条恶毒的计划已经成功,秦淮如和她的財富已经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贾张氏彻底拋开了在秦家村时因误判而產生的一丝疑虑,变得更加坚定和贪婪;贾东旭则沉浸在对自己“魅力”的无限遐想和对未来“幸福”生活的狂热憧憬中。 他们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算计建立在何等荒谬的自信和对秦淮如的严重误判之上,也低估了围绕在秦淮如身边的真正力量。一场由极度的贪婪和愚蠢点燃的危机,正被他们亲手推向无法挽回的境地。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四合院,只有贾家屋里那压抑著兴奋与恶意的低语,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七月的北京城,像是被老天爷扣在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蒸笼底下,暑气从清晨就开始肆虐。太阳刚爬上山头,金色的光线就带著灼人的温度洒在胡同里,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热量透过鞋底往上窜。 胡同里的老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绝於耳,“知了~知了 ~” 的叫声密集而响亮,搅得人心浮气躁,连风都带著热气,吹在脸上像拂过一层暖烘烘的纱。 然而,在南锣鼓巷 95 號院东边那个相对独立的小天地里,却有著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没有暑热带来的烦躁,反而瀰漫著一种带著紧张与期盼的沉静。 李家的生活重心,在这几天里,完全倾斜到了两个即將面临人生重要节点的孩子身上,二丫的中考和小石头的小升初考试,成了这个家眼下最重要的事。 与同院閆家那几天的暗流涌动形成了鲜明对比,三大妈天天扒著院墙打探各家孩子的复习情况,嘴里还不停念叨著 “可別让小石头抢了咱解旷的名额”,閆解旷则一边假装复习,一边偷偷摸摸找院里其他孩子打听考题,满是算计与恶意。 而李家的日子,却过得忙碌而充实,目標明確。閆家母子那些上躥下跳的打探和密谋,仿佛只是院墙外无关紧要的噪音,被李家这方由亲情和共同目標构筑的寧静港湾牢牢隔绝在外,未能打扰到这里半分。 二丫,大名唐静姝,今年虚岁十六,正是少女含苞待放的年纪。她继承了母亲秀丽的眉眼,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也承袭了父亲沉稳的性格,平日里话不多,却总是透著一股超出年龄的懂事。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衬得她的小脸愈发白皙,额前留著整齐的刘海,偶尔会隨著她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作为即將参加中考的毕业生,她身上没有同龄人的浮躁,反而有著一种这个年龄少有的沉静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只有书桌上的复习资料和试卷,才是她的整个世界。 每天天不亮,当胡同里还只有零星几声鸡鸣时,二丫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她怕吵醒熟睡的弟弟妹妹,连穿衣洗漱都儘量放轻动作,然后悄悄走到书桌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开始一天的复习。背诵俄语单词的时候,她会小声地念出来,语调轻柔却坚定;有时候是翻看政治课文,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反覆揣摩重点內容。 她那间位於东跨院东厢房的小屋,面积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总是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和试卷。有学校发的模擬题,有李天佑淘来的旧纲要,还有她自己整理的错题本,每一本都用不同顏色的笔做了標记,一目了然。 李天佑和徐慧真对二丫的学习,始终秉持著 “全力支持,绝不加压” 的策略。他们深知这孩子要强,心里自有分寸,不用旁人多催促,反而过度的关注会给她带来压力。徐慧真把更多的心思花在了饮食上,变著法儿地给二丫补充营养。 每天早上,二丫的桌上总会有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有时候是茶叶蛋,有时候是糖水蛋,那是徐慧真特意早起煮的;隔三岔五,她还会从四季鲜饭馆带回点肉菜,或是燉一碗鸡汤,或是炒一盘肉丝,看著二丫吃下,才放心地去忙活店里的事。 到了晚上,只要看到二丫屋里的灯亮到很晚,徐慧真就会悄悄走进厨房,端上一碗晾温了的绿豆汤。绿豆是她特意挑的颗粒饱满的,熬了足足一个小时,还加了少许冰糖,清热解暑。 有时候也会冲一杯麦乳精,那是李天佑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稀罕物,平时捨不得给孩子们喝,这会儿却成了二丫的专属补给。 她轻轻敲开二丫的房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小声嘱咐一句:“別熬太晚,伤眼睛,累了就歇会儿。”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不打扰二丫的学习,只留下满室的暖意。 李天佑话不多,不擅长用言语表达关心,但行动上却毫不含糊。他知道二丫复习需要更多的资料,便特意托厂里的同事,从旧书摊淘换来了几本往年中考的模擬试题和复习纲要。那些书纸张粗糙,边缘都有些磨损,印刷也有些模糊。 但每一本都被李天佑仔细翻过,还把缺页、模糊的地方用铅笔做了標註和补充,对二丫来说,这远比崭新的书本更珍贵。每天下班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二丫的自行车,给车链子上油,检查剎车灵不灵,轮胎气足不足,確保她每天往返学校的路上安全顺畅,不用为这些琐事分心。 偶尔,在晚饭过后,李天佑会看似隨意地走到二丫的房门口,倚著门框问一句:“复习得咋样了?有啥难处没?要是有看不懂的,咱可以找厂里上过中学的同事问问。” 每次得到二丫 “还行,没问题,都弄明白了” 的回答后,他便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 没有过多的嘮叨,没有急切的追问,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反而让二丫心里格外踏实,也让她更有底气去面对即將到来的考试。 窗外的蝉鸣依旧响亮,暑气依旧浓烈,但李家的小屋里,却始终縈绕著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二丫在书桌上奋笔疾书,徐慧真在厨房忙碌著可口的饭菜,李天佑在院子里检查著自行车,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標努力著。这份平凡的坚守与关爱,比夏日的凉风更能抚慰人心,也让二丫在备考的紧张日子里,始终充满著前行的勇气。 距离中考只剩最后半个月,二丫所在的北京市第二十三中学里,紧张的气氛像夏日午后黏腻的暑气,沉甸甸地裹著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仿佛比往常更凝重几分。原本热闹的课间十分钟,如今彻底没了往日的嬉闹。 走廊里见不到追逐打闹的身影,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教室里更是一片寂静,大多数同学埋著头,要么攥著笔在草稿纸上反覆演算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的 “沙沙” 声急促又密集,要么將政治课本立在桌上,嘴唇飞快地翕动著,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是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偶尔有人起身去打水,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路过同桌身边时,还会下意识瞥一眼对方的复习进度,眼里藏著不易察觉的焦虑。 讲台上的老师们,更是把 “中考重要性” 掛在嘴边,几乎每节课前都要反覆强调,像是要把这份压力刻进每个学生心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这天上午的语文课,王老师拿著一叠皱巴巴的模擬试捲走进教室,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目光扫过台下坐得笔直、却难掩疲惫的学生们,语重心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同学们,我再跟大家说一次,中考不是小测验,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重要岔路口。要么考上中专,三年后就有国家分配工作,也能有机会做干部。考上了高中,你们就多了三年时间沉淀,以后才有更大的机会考上大学,成为国家需要的栋樑之材。要是都考不上......那可就只能等街道给分配工作或者去打零工了......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能鬆懈,一定要重视起来,別等以后后悔!” 王老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同学们早已紧绷的心湖。坐在二丫前排的男生张明,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原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斜后方的女生李芳,眼圈悄悄红了,她昨晚复习到后半夜,模擬卷上的错题还是一堆,此刻被老师一提醒,鼻尖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怕被人看见。 二丫握著笔的手也不自觉地用了力,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页,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写满红色批註的语文课本,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不是怕考不上,是怕辜负李天佑和徐慧真的期待。她还记得离开家时,李天佑摸著她的头说 “二丫,好好读书,以后考去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 徐慧真更是每天变著法儿给她补营养,连四季鲜饭馆里最稀罕的菜,都紧著她吃。这份沉甸甸的期盼,比老师的叮嘱更让她不敢放鬆。 课间休息时,这种压力更是无处可藏。有几个女生躲在教室后门的角落里,声音带著哭腔:“我昨晚背政治背到两点,今天早上还是忘了......怎么办啊,我肯定考不上中专了。” 另一个女生拍著她的背安慰,自己的声音却也在发颤: “我也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不会做,我妈昨晚还跟我说,考不上就去纺织厂当临时工......” 还有男生聚在走廊尽头,闷头抽菸,被老师撞见后,慌乱地把烟踩灭,低著头听训时,眼里满是迷茫和烦躁。他们不是不想学,是心里的弦绷得太紧,已经快要断了。 然而,在这股 “力爭上游” 的主流氛围里,也夹杂著一些不同的声音。二丫的同桌王小娟,是个圆脸爱笑的姑娘,平时成绩和二丫不相上下,两人经常一起討论题目,关係还算不错。 这天课间,王小娟却没像往常一样埋头做题,反而悄悄凑到二丫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的胳膊,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炫耀,压低声音说:“静姝,跟你说个事,我决定了,中考完不报高中,就报那个刚成立的无线电工业学校,是中专!” 二丫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著王小娟:“你成绩挺好的啊,上次模擬考还比我高两分呢,怎么不试试考高中?高中念完还能考大学,以后能学更多东西。” 在二丫的认知里,王小娟一直是个有衝劲的姑娘,以前两人聊起未来,王小娟还眼睛亮晶晶地说 “想考去北京大学,看看未名湖”,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王小娟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里带著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早熟和现实:“嗨,念高中哪有那么容易?高中还得读三年,还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就算考上了,大学又得四五年,前前后后加起来七八年,太久了。我家条件你也知道,我弟弟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开销大,我爹妈盼著我早点出来工作挣钱呢。” 第274章 中考 王小娟顿了顿,凑近二丫,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別人听见:“中专多好啊,两三年就能毕业,毕业以后就是技术员,国家包分配工作,要么进工厂,要么去研究所,立马就能拿工资帮衬家里,我爹妈一听就同意了,还说这是『划算买卖』。再说了,你没听老师说吗?现在国家大力搞工业建设,最缺的就是无线电这种技术人才,中专生可比高中生吃香多了,好多工厂抢著要呢!” 说到这里,王小娟瞥了一眼二丫书桌上那本厚厚的《高中数学复习纲要》,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捲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还夹杂著几分 “替你可惜” 的同情: “当然了,念高中也挺好,能考大学,听著就体面。就是啊,时间太长了,中间变数也多。万一高中三年跟不上,考试发挥失常,考不上大学,那不是白瞎了这几年功夫?到时候再想读中专,可就没机会了,到时候都不一定能有好工作。你看咱们班张明,天天学到半夜,上次模擬考还不是退步了?” 二丫听著王小娟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闷闷的。她知道王小娟说的是实话。在这个物资还不充裕的年代,很多家庭都希望孩子能早点工作挣钱,中专 “短平快” 的优势確实很吸引人,班里也有不少同学私下里討论 “要不要报中专”,毕竟 “包分配” 这三个字,对很多人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可她也忘不了,徐慧真每天早上给她煮鸡蛋时,笑著说 “二丫,別担心家里,你只管安心读书,哥哥嫂子供你上大学,咱们不差这几年”;忘不了李天佑托厂里的同事,跑了好几个旧书摊,才淘来几本往年的中考真题,回来时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却还笑著说 “二丫聪明,好好做这些题,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她没有和王小娟爭辩,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抚平了草稿纸上的褶皱,然后淡淡笑了笑:“人各有志嘛,你觉得中专適合你,那就好好准备,肯定能考上的。” 说完,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些红色的批註上。那是徐慧真怕她看不清,特意用红笔给她勾的重点。心里的犹豫和动摇渐渐散去,反而比之前更坚定了。 她知道,哥哥嫂子看得比王小娟和她的家人更远,他们不是不缺钱,是寧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给她一个更广阔的未来。高中也好,大学也罢,这条看似更漫长、更艰难的路,才是她真正想去走的。哪怕过程中会有压力,会有疲惫,她也想试试,看看自己能走到多远。 王小娟见二丫没被自己说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再继续劝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无线电基础》,自顾自地看了起来。教室里又恢復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 “沙沙” 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二丫抬头瞥了一眼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虑,重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不管別人怎么选,她都要沿著自己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相比於二丫自始至终的自觉自律,小石头谢磊这几天的日子,用他自己的话说,简直是 “掉进了水深火热的大窟窿里”。 十二岁的半大小子,正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猫狗见了都要躲著走的年纪。往年一到暑假,他早就像脱韁的野马,天刚亮就揣著弹弓跑出家门,要么约著胡同里的孩子去护城河摸鱼,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溅满泥水也不在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要么爬到老槐树上掏鸟窝,手里攥著刚摸到的鸟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就算遇上阴雨天,也能在院子里摆开玻璃球,或者趴在地上拍洋画,玩得昏天暗地,不到徐慧真扯著嗓子喊吃饭,绝不挪窝。 可今年,这份 “自由” 彻底没了踪影。眼看著二丫姐每天埋在书堆里准备中考,他自己也面临著小升初的关键考试。徐慧真早就跟他说过,“小升初考不好,拿不到毕业证,以后连中学门都进不去”。 这话像根绳子,牢牢拴住了小石头。李天佑和徐慧真直接给他下了 “禁玩令”:“考试前不准出去疯跑,不准大声吵闹,更不准去打扰二丫复习。” 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家里的氛围都围著二丫转,小石头连走路都得轻手轻脚,生怕脚步声大了吵到东厢房里的二丫,更別提像往常一样撒欢了。 更让小石头叫苦不迭的是,哥哥嫂子还开启了 “轮番补课” 模式,把他每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李天佑负责的是数学和常识,他当过兵,做事向来严谨,对小石头的要求也格外高。小石头那点可怜的算术底子,在李天佑面前根本藏不住。比如 “鸡兔同笼” 的问题,李天佑拿著小黑板,一边画图一边讲解:“假设笼子里全是鸡,那脚的数量就是头数乘二,再用实际脚数减去这个数,差除以二就是兔子的数量,懂了吗?” 小石头眨巴著大眼睛,盯著黑板上的鸡和兔子,脑子里却全是昨天跟小伙伴玩玻璃球时的场景,半天没反应过来。李天佑耐著性子又讲了一遍,小石头还是一脸茫然,嘴里嘟囔著 “兔子为啥不能两只脚站著”。 李天佑气得手都抖了,抬起手想敲他的脑袋,可看著小石头那副懵懂又有点委屈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拿起粉笔重新画图:“咱们换个方式,你把自己当成笼子里的饲养员,每天要数鸡和兔子的头和脚......” 就这么连讲带比划,直到第四遍,小石头才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脑袋:“哦,我知道了!兔子比鸡多两只脚,所以多出来的脚就是兔子的!” 李天佑这才鬆了口气,额头上都冒出了薄汗。 到了常识课,小石头更是状况百出。李天佑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本《小学生常识手册》,隨口问了句:“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从哪年开始?” 小石头顿时慌了,双手在膝盖上抓来抓去,脑子里飞速闪过徐慧真教过的课文、李天佑讲过的歷史,可最后憋了半天,还是冒出一句:“是......是打跑了蒋介石以后?” “你!” 李天佑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手指著小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前天才跟小石头讲过,“一五计划是 1953 年开始的,打跑蒋介石是 1949 年的事”,这才过了一天就全忘了。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册,指著上面的字:“给我读十遍,读完背下来,晚上我检查!” 小石头不敢反驳,只能蔫蔫地拿起手册,小声读了起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心里满是委屈。 徐慧真负责的是语文,她的性子比李天佑温和些,耐心也更足,但要求同样不含糊。小石头最头疼的就是作文,每次拿到题目,都像面对一座大山。徐慧真让他写《我最敬佩的人》,他坐在书桌前吭哧了半天,手里的笔转来转去,最后写出来的东西乾巴巴的,翻来覆去就两句话:“我最敬佩解放军叔叔,他们最勇敢。我还敬佩工人伯伯,他们最辛苦。” 字跡歪歪扭扭,內容毫无新意,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满意。 徐慧真没有批评他,只是坐在他身边,拿起作文本,轻声说:“石头,你想想,你有没有见过解放军叔叔做具体的事?比如上次胡同里著火,解放军叔叔怎么救火的?你当时看到了什么,心里怎么想的?” 她一点点引导小石头回忆细节,教他把 “勇敢” 写出来。“解放军叔叔不顾火苗烫手,把被困的老奶奶抱出来,脸上还沾著灰”;教他把 “辛苦” 写具体,“工人伯伯夏天在工地干活,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却还在搬砖”。就这么一句句修改,小石头的作文才渐渐有了血肉。 练字也是个大关。小石头的字写得像 “狗爬”,横不平竖不直,有时候连自己写的字都认不出来。徐慧真就握著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楷书,还规定他每天要练两页字帖。 只要有一个字写得不好,徐慧真就会指著那个字:“石头,这个『人』字的撇和捺没写开,再写十遍,直到写好为止。” 小石头有时候写得手都酸了,想偷懒少写几遍,可一看到徐慧真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就只能乖乖拿起笔,重新写起来。 每当小石头坐不住,心里的 “玩心” 又冒出来时,总会被及时 “抓包”。有一次,他趁徐慧真在厨房做饭,偷偷溜到院门口,刚想喊胡同里的小伙伴,就被徐慧真叫住了:“石头,去哪儿呢?” 小石头嚇得一哆嗦,转过身,看到徐慧真手里拿著锅铲,脸上带著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听话,就这几天了,等考完试,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你看二丫姐多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你得向她学习,好不好?” 小石头没法反驳,只能耷拉著脑袋,跟著徐慧真回了屋。 要是遇上李天佑在家,小石头连偷偷溜出门的勇气都没有。有一回,他趁李天佑在看报纸在看报纸,悄悄把玻璃球揣在兜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李天佑的声音:“站住。” 他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看到李天佑放下报纸,眼神严厉地看著他:“作业写完了?常识背了?” 小石头摇了摇头,李天佑没再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回书桌前。就这么一个眼神,嚇得小石头赶紧把玻璃球掏出来放在桌上,乖乖坐回了书桌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石头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失去了所有的快乐。他只能趁哥哥嫂子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从枕头底下摸出藏好的玻璃球,在手里攥一会儿,感受著玻璃球的冰凉,心里想著以前玩玻璃球的快乐时光。 或者趴在窗台上,对著窗外发呆,看著胡同里的孩子追逐打闹,心里满是羡慕,憧憬著考试结束后的 “自由”。他要去摸鱼,要去掏鸟窝,要把这段时间没玩的都补回来。 这段日子,对小石头来说,简直是暗无天日。唯一能让他稍微开心点的,就是吃饭的时候,徐慧真总会给他夹他爱吃的红烧肉,李天佑也会在饭桌上跟他说几句轻鬆的话;还有晚上睡觉前,他可以去逗逗小承平和承安玩一会儿,看著两个小孩子咯咯笑的样子,小石头心里的委屈和烦躁,才能稍微缓解一点。 那是他如今仅有的放鬆时间,他每天都在盼著考试快点结束,盼著自己能早点 “解放”,重新变回那个能在胡同里撒欢的小石头。 终於,二丫盼了又怕了许久的中考日子,在一片闷热的晨雾里来了。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没多少人影,空气却像被泡在温水里,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连风都带著股闷劲儿,树梢纹丝不动,一看就是要下雨的徵兆。 考试那天,李天佑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起来帮著收拾,徐慧真更是天不亮就进了厨房,煮了二丫爱吃的红糖鸡蛋,还温了杯牛奶,生怕孩子考试时饿肚子。 二丫穿著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这是时下学生最正式的打扮,衬衫的领口被徐慧真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著半个鸡蛋,却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神里藏著藏不住的紧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连平时轻轻晃动的刘海,都被她无意识地抿在嘴角,攥得有些发皱。 第275章 喜悦 徐慧真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別紧张,二丫,就当是平时在学校考试,你复习得那么扎实,肯定没问题。” 李天佑也在一旁帮腔:“对,咱们尽力就好,考成什么样,哥哥嫂子都不怪你。”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却也下意识地看了好几遍墙上的掛钟,生怕耽误了去考场的时间。 考场设在城西区的第三中学,离南锣鼓巷不算近,李天佑推著自行车,让二丫坐在后座上,徐慧真则步行跟在旁边,一路上不停叮嘱著 “带好准考证”“铅笔削尖了”“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 到了学校门口,远远就看到用麻绳拉起的警戒线,几个穿著衬衣的老师守在门口,警戒线外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考生和家长,比赶庙会还要热闹。 有的家长正拿著复习资料,在最后一刻给孩子划重点,声音压得极低却格外急切:“这个数学公式再背一遍,上次模擬考就考了!” 有的孩子则捧著课本,头也不抬地翻看笔记,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划过,嘴里还念念有词。 还有的考生互相打气,拍著对方的肩膀说 “加油,咱们一起考去重点高中”。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焦虑、期待与忐忑的气息,连那闷热的天气,都仿佛被这份紧张放大了几分。 李天佑停下车,扶著二丫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声音沉稳得像山:“二丫,別怕,就跟平时在家做题一样,把会的都做对,发挥出正常水平就行。哥哥嫂子在外面等你。” 徐慧真则上前一步,帮二丫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又把她额前的刘海捋了捋,柔声说:“好好考,別著急,时间够用。等你考完出来,嫂子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再燉个鸡汤补补。” 二丫看著哥哥嫂子眼中满是关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信任和鼓励,心里的紧张渐渐消散了些。她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准考证递给门口的老师检查,然后隨著人流,一步步走进了考场教学楼。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窗户,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的背影看起来既单薄又坚定。 李天佑和徐慧真站在警戒线外,一直看著二丫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牵掛。那是对孩子的期盼,也是对未知的些许忐忑。徐慧真轻轻嘆了口气:“希望这孩子能正常发挥,別太紧张。” 李天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会的,二丫心里有数。”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个树荫下的台阶坐下,打算一直等二丫考完第一门再回去。 几天后,小石头的小升初考试也终於结束了。和二丫的紧张不同,小石头从走进考场的那一刻起,就盼著考试赶紧结束。当最后一门语文考试的铃声响起时,他几乎是第一个交卷的,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就背著书包往校门口冲。 刚衝出校门,小石头就像个刑满释放的囚徒,嗷嗷叫著蹦了起来,手里的书包被他甩得老高,嘴里还大喊著:“解放啦!终於不用补课啦!” 他甚至想立刻在地上打几个滚,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烦躁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旁边的家长和考生都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有认识他的邻居笑著问:“石头,考得怎么样啊?能拿到毕业证不?” 小石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肯定能!反正能毕业就行,考多少分不重要!” 对他来说,考试结果根本不是重点,他心心念念的,是终於可以摆脱哥哥嫂子的 “补课魔咒”,尽情玩耍了。他要去找胡同里的小伙伴弹玻璃球,要去护城河摸鱼,要把这一个多月没玩的项目,全都补回来! 他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刚进院门就大喊:“嫂子!哥!我考完啦!我可以出去玩啦!” 正在厨房做饭的徐慧真听到声音,笑著探出头:“考完啦?先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吃完饭再去玩。” 小石头哪里等得及,匆匆洗了手,抓起桌上的一个馒头就往外跑,嘴里还喊著:“我去找小明玩啦,吃饭不用等我!” 看著他像风一样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徐慧真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孩子,总算能恢復往日的活力了。 考场的紧张与考场外的释放,在这几天里交织上演。对二丫来说,中考是人生的重要关卡,承载著家人的期盼;对小石头来说,小升初的结束,则意味著自由与快乐的回归。而对李天佑和徐慧真来说,无论是二丫的紧张,还是小石头的雀跃,都是这个家平凡日子里,最真实的牵掛与温暖。 等待放榜的日子,像盛夏里一场迟迟不落的雨,闷热又煎熬,尤其是对二丫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心里揣著块滚烫的石头。她表面上依旧维持著往日的平静,帮徐慧真择菜、给弟弟妹妹讲故事、整理自己的复习资料,可那藏不住的焦虑,还是会在细节里露出来。 吃饭时,她常常拿著筷子发呆,碗里的饭半天没动几口,徐慧真喊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啊” 一声;夜里,东厢房的灯总要亮到很晚,徐慧真起夜时路过,总能看到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课本,眼神却有些发空,显然是没睡踏实,在琢磨放榜的事。 李天佑和徐慧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好多问。他们知道二丫要强,追问太多反而会给她增加压力。两人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伴:徐慧真会特意多做些二丫爱吃的菜,比如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软糯的红烧肉,吃饭时给她夹菜,笑著说 “多吃点,补补脑子”。 李天佑下班回来,会故意跟二丫聊些厂里的趣事,比如 “今天运输队的老王修卡车时闹了个笑话,把螺丝拧错了地方”,试图用轻鬆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偶尔二丫情绪低落时,徐慧真会拉著她的手,轻声说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在嫂子心里都是最棒的”,李天佑也会拍著她的肩膀说 “大不了再复习一年,咱们有的是机会”。这些话虽然简单,却像一股股暖流,悄悄抚平著二丫心里的焦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十天,就在全家人都快按捺不住的时候,好消息终於在一个傍晚传来了。当时徐慧真正在厨房燉鸡汤,李天佑刚下班回来,正坐在院子里擦自行车,二丫在给小承安讲故事,小石头则在一旁摆弄他的玻璃球。 突然,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著,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举著两张红色的纸,笑著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天佑,慧真,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全家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王主任。王主任快步走到院子中央,举起手里的通知书,脸上的笑容止不住:“你们家静姝,可真给咱们街道长脸,考上市立第一中学了!还是高分考进去的,在咱们街道的考生里排前三呢!还有小石头,也顺利毕业,分到了附近的第三中学,以后上学方便得很!” 话音刚落,院子里瞬间沸腾了!二丫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隨即快步走到王主任面前,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上印著 “市立第一中学录取通知书” 几个手写的大字,烫得她手心发烫,却重若千钧。 她低头看著通知书上自己的名字 “唐静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那些天不亮就起床背书的清晨,那些熬到深夜的复习,那些因为紧张而辗转难眠的夜晚,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小石头也抢过属於自己的毕业录取通知,虽然只是普通的初中录取通知,可他还是高兴得直蹦高,手里拿著通知书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嘴里大喊著:“我也有通知书啦!我可以去第三中学啦!再也不用补课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忧无虑的暑假在向他招手,可以去摸鱼、掏鸟窝,还能和小伙伴们整天泡在一起玩玻璃球,想想都觉得开心。 徐慧真放下手里的锅铲,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二丫,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这是喜悦的泪水,是欣慰的泪水。她拍著二丫的背,哽咽著说:“太好了,二丫,太好了!你没辜负自己,也没辜负你爹娘的期望!” 李天佑虽然一向克制,此刻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舒展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起。他走到小石头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欣慰:“好小子,总算没白费劲。以后上了中学,也得好好读书,別总想著玩!” 正在塾房小院休息的钱叔,听到院子里的热闹声,也拄著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虽然行动不便,可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看著手里拿著通知书的二丫和小石头,连连点头:“好,好,真是好!咱们家的孩子,个个都有出息!静姝有学问,以后能考大学;石头也懂事了,以后肯定也差不了!” 来串门的杨婶抱著小宝,也在一旁笑著说:“俺就知道静姝是个有福气的,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夕阳的余暉透过槐树叶洒进院子,金色的光芒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映著大家的笑容,温暖又明亮。徐慧真擦了擦眼泪,笑著说:“今天高兴,晚上燉鸡汤,再炒几个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二丫紧紧握著录取通知书,看著身边满脸笑容的家人,心里满是感激 。若不是哥哥嫂子的支持和陪伴,她或许走不到今天。这份录取通知书,不仅是她一个人的荣耀,更是这个家共同的骄傲。 那个傍晚,李家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瀰漫著喜悦的味道。这份迟来的好消息,像一场及时雨,浇透了等待的煎熬,也为这个家的未来,增添了更多的希望与光芒。 为了庆祝二丫考上市立一中、小石头顺利升入三中这双喜临门的好事,李天佑和徐慧真在院子里商量了半天。徐慧真原本想著在家做几个菜,既实惠又合口味,可李天佑却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俩孩子都考得这么好,得好好庆祝庆祝,咱们破费一次,带全家下馆子去!” 这话一出,徐慧真先是愣了愣。在当时物资还不算充裕的年代,下馆子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普通家庭一年到头也未必会去一次,多半是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大喜事才会捨得。 但看著李天佑眼里的认真,再想想孩子们这些日子的努力,她也点了点头:“行!就听你的,让孩子们也开开眼界!” 两人合计著,选了离家不算太远、口碑不错且价格相对实惠的 “华北楼” 饭庄,听说那儿的红烧肉做得地道,糖醋鱼也是招牌,孩子们肯定喜欢。 到了晚上,李家上下早早地就开始收拾打扮。徐慧真给二丫找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给小石头换了件乾净的蓝布褂子,连小承平和承安都穿上了半旧但平整的小衣裳;李天佑换上了平时捨不得穿的中山装,徐慧真也梳了个整齐的髮髻,抹了点雪花膏。 钱叔拄著拐杖,杨婶抱著小宝,秦淮如牵著小丫,一家人穿戴整齐,浩浩荡荡地朝著 “华北楼” 走去,引得胡同里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眼里满是羡慕。 刚走到 “华北楼” 门口,就听到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红色的灯笼掛在门楣两侧,映得整个饭庄都红彤彤的,门口的伙计穿著白色的褂子,热情地招呼著客人:“里边请!几位啊?” 第276章 进展 李天佑笑著回答:“十一位,麻烦给找个大点的桌子。” 伙计领著他们往里走,空气中立刻瀰漫开饭菜的香气。有红烧肉的浓郁酱香,有糖醋鱼的酸甜味,还有炒菜时的葱姜香,馋得小石头直咽口水,悄悄拉了拉二丫的袖子:“姐,一会儿我要吃两大块红烧肉!” 伙计把他们领到一个靠窗的圆桌前,递上菜单。李天佑接过菜单,仔细看了看,又问了问孩子们的意见,很快就点好了菜:“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鱼,一份木须肉,再来个炒时蔬,还有孩子们爱吃的拔丝地瓜。” 徐慧真补充道:“再要四瓶汽水,给孩子们解解渴。” 伙计应了声 “好嘞”,转身去下单了。小石头一听有汽水,眼睛都亮了。平时家里只有过年过节才会买汽水,这次能敞开喝,可把他高兴坏了。 没过多久,菜就一道道端了上来。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还冒著热气,油香扑鼻;糖醋鱼金黄酥脆,上面浇著亮晶晶的糖醋汁,看著就让人有食慾;拔丝地瓜裹著金黄的糖丝,夹起一块,能拉出好长的丝。 徐慧真给每个孩子都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二丫盛了半碗米饭:“快吃吧,別客气。” 二丫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这红烧肉比家里做的更软糯,味道也更浓郁。 席间,气氛热烈又融洽。李天佑拿起茶杯,以茶代酒,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家人:二丫坐得笔直,眼神沉稳秀丽;小石头正埋头啃著排骨,嘴角沾著酱汁;小丫乖乖地坐在秦淮如身边,小口吃著拔丝地瓜;承平和承安靠在徐慧真怀里,拿著小勺子挖著碗里的米饭。 钱叔端著茶杯,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秦淮如抱著小宝,正轻轻拍著他的背,小宝则在怀里吐著泡泡;杨婶看著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慈祥。看著这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样子,李天佑心里充满了感慨和满足。歷经了这么多磨难,如今终於有了安稳的生活,孩子们也都有了好的归宿,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幸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今天是咱们家的好日子,静姝考上了好高中,石头也升了初中,我心里高兴。借著这杯茶,我想说几句。静姝,高中是新的开始,你底子好,又肯用功,以后继续努力,爭取考上好大学;石头,你也长大了,上了初中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贪玩了,得收收心,好好读书,別让我和你嫂子失望。” 二丫放下筷子,认真地听著,用力点了点头:“哥,我记住了,我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和嫂子的期望。” 小石头也抬起头,嘴里还嚼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保证:“哥,嫂子,你们放心,我肯定好好学,以后再也不偷偷跑出去玩了!” 他那满脸酱汁、一本正经的样子,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徐慧真笑著给他递了张手帕:“先把嘴擦乾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窗外,京城夏夜的闷热依旧,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可 “华北楼” 里的这张饭桌上,却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驱散了所有的暑气和烦忧。二丫和小丫聊著学校里的趣事,小石头和承安玩著筷子游戏,钱叔和李天佑说著以前的往事,徐慧真和秦淮如则在一旁给孩子们夹菜,杨婶抱著小宝,轻轻哼著摇篮曲。 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通过自己的努力和相互扶持,迎来收穫时刻的温馨画面,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有著最动人的烟火气。 不远处的四合院里,贾家母子还在阴暗的屋里算计著,贾张氏正跟贾东旭说 “下次得找机会问问李家,秦淮如都什么时候回家......”,贾东旭则在一旁附和著,满是嫉妒和不甘。两相对比,李家的光明与温暖更显珍贵。 饭桌上的灯光温暖明亮,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脸,也照亮了这个家的未来。生活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磨难,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相互扶持,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这份温馨与坚韧,就像这桌上的灯光,將一直照亮他们前行的道路,让未来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夏日的阳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炙烤著首都钢铁厂的每一寸土地,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站在户外片刻,汗水就会顺著脸颊往下淌。运输队的维修车间虽然宽敞,屋顶还装著几台老旧的吊扇,呼呼地转著扇叶,却依旧挡不住暑气的侵袭,车间里瀰漫著一股机油、金属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钢铁吊臂悬在半空,吊鉤上还掛著半根未用完的钢丝绳,在风扇的吹动下轻轻晃动;几辆工具车沿著墙根摆放,扳手、螺丝刀、钳子等工具有的整齐排列在工具箱里,有的还沾著油污,隨意放在车斗上。 最显眼的是车间中央的检修坑道,几台解放牌卡车和嘎斯 69 吉普车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趴伏在坑道上方,引擎盖敞开著,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几位维修工正围著车辆忙碌,时不时传来金属碰撞的 “叮叮噹噹” 声和交谈的吆喝声。 李天佑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工装的胸前和袖口早已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却依旧收拾得整齐。他半蹲在一台嘎斯 69 吉普车的引擎盖下,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盯著里面的零件。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顺著脸颊的轮廓滑落,在下巴处匯成一小滴,最终 “啪” 地一声掉在油腻的发动机壳体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跡。 他手里握著一把扳手,正小心翼翼地拧紧气门室盖的螺丝,这个部位的螺丝既要拧得够紧,防止机油泄漏,又不能用力过猛导致螺纹损坏,容不得半点马虎。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周遭的喧囂、闷热的空气都与他无关,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发动机和手里的扳手。 每一次转动扳手的力度、角度都精准无比,带著一种长期与机械打交道形成的独特节奏感,那是在部队运输队摸爬滚打、又在工厂维修车间反覆锤炼出的熟练与沉稳。 几年的部队生涯锻炼了他的意志,工厂的工作则磨平了他身上的青涩,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沉稳內敛的气质。虽然他才二十多岁,比车间里不少老师傅都年轻,可眉宇间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坚毅和冷静,连那些经验丰富的维修工,遇到棘手的问题,也愿意找他商量。 “李队长,有人找!” 车间门口传来工友大刘粗獷的喊声,大刘是车间里的老维修工,嗓门洪亮,一开口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李天佑从引擎盖下探出半个脑袋,应了一声 “知道了”,但没有立刻停下手中的活。他用扳手轻轻试了试螺丝的紧固力度,確认没问题后,才放下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棉纱,仔细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这才直起身,从引擎盖下钻了出来。 他顺手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毛巾瞬间湿了一大片。他朝著车间门口望去,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只见田丹穿著一身浅灰色的確良干部装,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她站在车间门口的阳光与阴影交界处,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显然是从单位直接赶过来的,脸上带著匆忙的痕跡,额角的头髮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几缕碎发隨风轻轻晃动。 她手里拎著一个普通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包带有些磨损,显然用了不少年头。看到李天佑望过来,她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切的微笑,朝著他挥了挥手。 “田丹姐?” 李天佑快步走了过去,步伐间带著几分急切,“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热的天,快进来凉快一下,里面有风扇。” 他说著,就要示意田丹到车间里面相对通风阴凉些的角落,那里放著几张旧椅子,是维修工们休息时用的。 “没事,就在这儿说吧,不耽误你工作。” 田丹摆摆手,目光快速扫过车间里忙碌的工友和轰鸣的机器,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声音,“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时间紧,只能趁午休这点空过来找你,说完我就得回去。”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显然这段时间没少操劳。 李天佑见她神色认真,没有丝毫閒聊的意思,心里立刻明白,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他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微微侧过身,挡住周围可能投来的目光,认真听著。他注意到田丹的眼圈下有著淡淡的青黑色阴影,显然又是熬夜工作了。为了追查他父母的案子,田丹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投入了进去,有时候甚至要冒著风险去寻找线索。 “天佑,你父母的那个案子,” 田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她的眼神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郑重,“有新的进展了。” “唰” 的一下,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他寻找父母牺牲真相的愿望,像一颗种子,一直深埋在心底,这些年来,他从未忘记,却也知道调查进展缓慢,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太多,田丹承受著巨大的压力和阻力。 他从未主动催促过,只是默默等待著,这份等待中,夹杂著对真相的渴望、对父母的思念,还有一丝隱隱的不安,怕真相永远被尘封,怕父母的冤屈无法昭雪。 “我们费了很大力气,终於找到了一个当年的知情人。” 田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仿佛带著千钧之力,“是当年在你们家那条胡同口摆烟摊的一个老人的后代。老人前两年去世了,据他儿子说,老人临终前,断断续续提起过一些关於 1947 年那个冬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里面提到了一些细节,可能涉及到关键的目击情况。” 李天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烟摊......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他依稀还有点印象,小时候,胡同口確实有个烟摊,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爷爷,总是笑眯眯的,除了卖烟,还会偷偷卖一点小孩子爱吃的糖稀。 他小时候嘴馋,经常攥著几分钱,跑到烟摊前买糖稀吃,老爷爷还会多给他揪一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能从老人的后代那里得到线索。 “人现在在南方,在一个国营工厂当工人。我们通过当地的组织,已经联繫上了他,正在想办法安排他安全进京。” 田丹继续说道,眼神中带著一丝谨慎的亮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却又因为事情尚未確定而不敢过於乐观。 “这是目前找到的最关键的线索了。如果他能提供有价值的证词,比如当年看到了谁出现在你家附近、听到了什么动静,很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之前我们虽然知道易中海和龙老太太有问题,却一直缺乏直接的目击证据,这个知情人的证词,或许能补上这个缺口。所以我来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但千万別著急,也別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慧真和家里人,一切等我们安排稳妥,確认证词有效后再说,免得打草惊蛇。”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內心翻涌的激动情绪,有喜悦,有期待,还有一丝紧张。他看著田丹眼中那份为了追查真相而显露出的执著,以及因为长期劳累而显得有些憔悴的神色,心中充满了感激,还有一丝愧疚。 第277章 对象 李天佑知道,田丹为了这个案子,付出了太多常人难以想像的努力和风险,她本可以不管这件事,却因为对革命先烈的尊重、对真相的坚守,一直坚持到现在。 “田丹姐,”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情绪,他郑重地看著田丹,一字一句地说道,“谢谢你…… 真的,太谢谢你了。为了我爹娘的事,让你费心了,还让你这么辛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明白轻重,绝不会乱来,也不会跟任何人说。一切都听你的安排,你们需要我做什么,隨时跟我说。” 他的眼神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为了父母的冤屈,他愿意等待,愿意配合,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激动而破坏整个计划。 田丹看著李天佑眼中那混合著悲伤、感激和坚定期待的神情,心里也是一酸。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承受了太多本不该他承受的痛苦,却一直保持著理智和坚韧。她轻轻拍了拍李天佑的手臂,这个动作充满了安慰和鼓励,像姐姐对弟弟的关怀。 “天佑,別这么说。查明真相,还原歷史,还烈士一个清白,这是我的职责,更是对李有水同志和张春妮同志这样的革命英雄应有的交代。他们为了组织、为了国家牺牲了自己,不能让他们死后还蒙受冤屈。你再耐心等等,一有確切消息,我马上通知你,绝不会让你失望。” 车间里的吊扇依旧在呼呼转动,机器的轰鸣声不断传来,可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两人之间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里面充满了对真相的期待,对烈士的缅怀,还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坚守。 就在田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个略显突兀的男声突然插了进来,那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轻鬆,还有一种与车间里机油味、汗味格格不入的 “精致感”,甚至透著点自来熟的亲昵,打破了两人之间凝重又带著希望的氛围: “丹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在你单位门口等了快半小时,问了传达室大爷才知道你往钢厂方向来了,又绕了半天才找到这儿,可让我一顿好找。” 李天佑和田丹同时转头朝车间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从门口的光亮处走进来,身上穿著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下身是笔挺的深灰色西服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一双黑色牛皮鞋擦得鋥亮,几乎能映出头顶的灯泡光。 他看著约莫二十七八岁,头髮梳成一丝不苟的三七分,髮胶抹得发亮,连一丝乱发都没有;脸上掛著笑,可那笑容里却掺著几分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像是对周遭的环境带著天然的疏离。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黏在了田丹身上,眼神里带著点故作亲昵的埋怨,仿佛两人是关係十分亲近的伴侣,开口时语气都软了几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直到把田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才漫不经心地將目光转向一旁的李天佑。 当看到李天佑身上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手上还没擦乾净的黑渍,甚至指甲缝里嵌著的机油时,他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那眼神像针一样,快得让人抓不住,可那份 “你与我不是一个世界” 的居高临下,却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地瀰漫开来。 田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原本因为 “案件有进展” 而柔和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连嘴角的弧度都收了回去。但她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恢復了平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熟人。 “天佑,这位是宋清河同志,即將来钢铁厂工作。” 介绍完李天佑,她才转向宋清河,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甚至带著点刻意的距离感,“清河,这是李天佑同志,我以前跟你提过一次,革命烈士李有水同志的儿子,现在在首都钢铁厂运输队工作。” 李天佑心里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有些反感,反感他打断了自己和田丹关於父母案件的谈话,更反感他那副轻飘飘的、仿佛所有人都该围著他转的姿態。但他毕竟在部队和工厂磨练过,懂得基本的分寸,还是保持著礼貌,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宋同志,你好。” 可宋清河像是没听见他的问候,只是敷衍地 “嗯” 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注意力瞬间又落回了田丹身上,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撒娇似的抱怨,活像个没得到满足的孩子:“丹丹,咱们上周不是说好的吗?今天中午一起去吃新开的那家老莫餐厅,我特意託了朋友,提前三天就订好了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的那种。结果我在餐厅门口等了你快一小时,你也没来,我打你办公室电话,你同事说你一早就出来了,我就猜你肯定是来这儿了,除了跟他谈事,你也没別的理由往这种地方跑啊,你总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毕竟我下周才正式上班呢。” 他说话的时候,还习惯性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衬衫袖口,那袖口乾净得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可他还是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在高级宴会厅里整理礼服,这个小动作更把他那种养尊处优、从未沾过半点菸火气的样子凸显得淋漓尽致。 田丹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尷尬,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天佑,像是怕宋清河的话让李天佑误会,赶紧解释道:“我上午临时接到知情人的消息,有要紧事跟天佑同志说,一忙就忘了跟你打招呼了。吃饭的事真不行,下次吧,我下午两点还要回单位开一个重要的工作会议,现在都快一点了,根本来不及。” “什么要紧事啊,非得大中午的跑这么远,来这满是油污的厂里说?” 宋清河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是不高兴了。但他似乎还想维持自己 “温文尔雅” 的形象,语气又强行拉回轻鬆,只是那轻鬆里透著点生硬。 “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你看你,这才多久没见,脸都瘦了一圈,眼下还有黑眼圈,肯定又是熬夜了。走吧,我开车来的,就在外面的树荫下停著,现在过去,二十分钟就能到餐厅,咱们吃快点,保证不耽误你开会,行不行?” 田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厌烦,她最反感宋清河这样,总把 “为你好” 掛在嘴边,实则根本不尊重她的想法,还总爱用 “开车”“托朋友订位” 这种事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可她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语气更淡了,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真的不了,清河。我跟天佑同志的事还没说完,而且会议材料还在我包里,得提前回去准备。你先去吃吧,不用等我。” 宋清河见田丹態度这么坚决,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堪。他家里又有点背景,自身也算年轻有为,平时不管是同事还是朋友,都对他捧著让著,还从没被人这么直接地拒绝过,尤其是在李天佑这样一个 “满身油污的工人” 面前,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但他也没敢再坚持,怕真把田丹惹恼了,只是耸了耸肩,故作大度地笑了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尷尬:“行吧行吧,真是个十足的工作狂同志,我说服不了你。那晚上呢?晚上总该有空了吧?我爸昨天还跟我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跟你聊过了,让你今晚来家里吃饭,他新得了一点杭州龙井,说是明前的头採茶,特別珍贵,想让你尝尝。” “晚上我也不一定有空,得看会议开到几点,再说吧。” 田丹依旧不置可否,语气里的疏离感更重了,甚至连看都没看宋清河一眼。 宋清河这才像是勉强满意了,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义。他又转向李天佑,脸上重新掛起那种公式化的笑容,可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著几分施捨般的傲慢。 “李天佑同志是吧?听丹丹提起过你,烈士后代,能在工厂里踏实干活,不错,很有前途嘛。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比如家里需要帮忙,或者工作上想调个轻鬆点的岗位,都可以跟我说一声。我在商务部认识不少人,钢厂这边也有朋友,能帮的我肯定帮。”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配上他那轻飘飘的语气、上下打量的审视目光,还有那种 “我帮你是给你面子” 的姿態,怎么听都像是在施捨,仿佛李天佑是个需要他接济的可怜人。李天佑心里顿时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在部队里见惯了生死与共、不分高低的战友,在工厂里打交道的也都是直来直去、靠手艺吃饭的工友,最看不惯的就是宋清河这种仗著家世背景就自视甚高的人,更反感这种把 “帮助” 当炫耀的做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清河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这个满手油污的工人,比他低一等。 但碍于田丹的面子,李天佑还是强压下了心里的不快,只是淡淡地回了句:“谢谢宋同志的好意。我在厂里工作得挺好,师傅和工友们都很照顾我,家里也没什么困难,就不麻烦你了。” 宋清河似乎也没指望李天佑真会接受他的 “帮助”,只是做个样子罢了。他又跟田丹叮嘱了几句 “开完会记得吃点东西”“別太累了,身体要紧” 之类的话,语气里的亲昵与对李天佑的敷衍形成了鲜明对比;然后才转身,迈著瀟洒的步子离开了车间。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姿態,鋥亮的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 “噔噔噔” 的清脆响声,与车间里的敲打声、机器轰鸣声格格不入,也与李天佑、工友们沾满灰尘的胶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等宋清河那鋥亮的皮鞋声彻底消失在车间门外,原本因他到来而略显紧绷的气氛,並未立刻缓和,反而陷入了一阵沉默。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机油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田丹轻轻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层偽装。 李天佑站在一旁,看著田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田丹姐,这位宋同志......是你对象?” 刚才宋清河亲昵地叫著 “丹丹”,还提到 “我爸让你来家里吃饭”,那熟稔的语气和亲近的姿態,让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只是不太確定,想亲口问清楚。 田丹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是我父亲介绍的。他父亲是商务部的一位老领导,以前和我父亲一起共过事,两家算是世交,长辈们觉得合適,就提了这事儿。” 李天佑 “哦” 了一声,没再多问,但心里却为田丹感到有些憋屈。他虽然和田丹接触的次数不算特別多,但每次相处,都能感受到田丹身上那种对工作的执著、对真相的坚守,她是个有理想、有追求、內心坚韧强大的女性。 在李天佑看来,田丹这样的人,应该配得上一个真正理解她、尊重她、能与她並肩而立的伴侣。那个人会懂她为追查案件付出的辛苦,会支持她的工作,而不是像宋清河这样,看似家境优越、仪表堂堂,实则浮躁浅薄,浑身带著浓厚的官僚子弟习气,把 “开小车”“订高级餐厅” 当作炫耀的资本,连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第278章 不配 李天佑在心里默默想著:田丹和宋清河在一起,就像一颗温润的明珠被放在了镀金的盒子里,盒子看起来华丽耀眼,却满是俗气,不仅掩不住明珠本身的光芒,反而让明珠的通透显得格格不入。这样的搭配,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可惜。 这时,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之前与田丹相识的过程。田丹之前曾有过一个未婚夫,是她在根据地上学时的同学,两人志同道合,感情非常好。 可在没有想到,那人確是国党的奸细,虽然他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但这件事却给田丹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周围难免有一些风言风语,让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这些年来,田丹一心扑在工作上,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查案件、维护正义上,个人问题也就一直耽搁了下来。如今她年纪渐长,身边的同事、朋友大多都已成家,家里的长辈更是急得不行,不断给她施压。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接受父亲安排的这门 “门当户对” 的亲事,恐怕也是无奈之举。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让长辈安心,为了堵住那些閒言碎语。想到这里,李天佑对田丹更多了一份理解和同情,也更能体会她刚才面对宋清河时的那种尷尬与无奈。 “田丹姐,” 李天佑斟酌著词语,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不越界,“你自己的事...... 还是得你自己考虑好才行。別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觉得舒心、觉得值得。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吱声就行,別跟我客气。” 田丹听出了李天佑话里的关切和维护之意,那朴实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过她的心田,让她原本疲惫的心里微微一暖。她抬起眼,看著李天佑那双清澈而正直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轻视和算计,只有真诚的关心,这让她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些。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了,天佑,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要挥开这些令人心烦的私事,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语气也恢復了之前的坚定:“好了,不说这个了,免得影响你的心情。案子的事你一定要记在心上,千万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家里人也不行。咱们保持联络,一有新的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好,我记住了。田丹姐你路上小心,天这么热,路上慢点走。” 李天佑认真地点头应道,眼神里满是信任。 田丹又叮嘱了他几句 “天气热,干活別太累,注意身体” 之类的话,便转身匆匆离开了车间。她的脚步很快,背影在灼热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佝僂,仿佛无论遇到多少困难,她都不会轻易低头。 李天佑站在原地,望著田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厂区的拐角处,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工具的敲击声、工友们的说笑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那些声音之前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此刻却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他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机油味和汗水味的空气,那略带刺鼻的味道,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转身走回那台嘎斯 69 吉普车旁边,重新拿起了放在工具车上的扳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顺著指尖蔓延到全身,让他刚才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父母的冤屈、田丹的艰难处境、宋清河那令人不快的面孔、知情人即將进京的希望......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像一团乱麻。 但他知道,现在他能做的,不是沉浸在这些情绪里,而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把这台吉普车修好,確保它能正常投入使用,不耽误厂里的运输任务。同时,他还要耐心等待田丹的消息,並且......在必要时,做好隨时为父母討回公道的准备。 他蹲下身,再次钻入引擎盖下,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管线和零件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坚定。扳手在他手中稳定地转动著,每拧动一下,都发出规律的 “咔噠” 声,那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不算响亮,却仿佛在为他內心的决心打著节拍。 这个午休时分带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不仅让他看到了为父母洗清冤屈的希望,也让他意识到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多波澜。但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会像当年在战场上坚守阵地一样,坚守住这份信念,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几天后,首都钢铁厂工会组织职工看电影《英雄儿女》。傍晚时分,厂区的露天广场上支起了巨大的幕布,职工们搬著小板凳,早早地就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等待电影开场。李天佑也和几个关係要好的工友一起,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电影开场后,广场上很快就安静下来。当看到王成手握爆破筒冲向敌人,嘶吼著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时,全场都陷入了震撼的沉默;当看到王芳在战场上唱响《英雄讚歌》时,不少人都红了眼眶。散场后,夜色已经笼罩了厂区,大家依旧沉浸在电影情节里,一边往宿舍或家的方向走,一边热烈地討论著。 “王成真是好样的,那股子不怕死的劲儿,太震撼了,要是换了我,未必有这个勇气。” 年轻的工友小陈激动地挥舞著手臂,语气里满是敬佩。 “是啊,没有王成这样的英雄牺牲,哪有咱们今天能安安稳稳上班、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咱们得记住这些英雄,不能忘了他们的功劳。” 另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师傅感慨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沉重。 李天佑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听著大家的討论,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没有像王成那样,在战场上留下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机会喊出震撼人心的口號,他们只是在隱秘的战线上,做著传递情报、掩护同志的工作,像一颗默默无闻的螺丝钉。 可他们同样是为了理想和信念,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冒著生命危险,最终奉献了自己的生命。在李天佑心里,父母的英勇丝毫不逊於王成,他们的故事,同样不该被遗忘在岁月里。 就在这时,厂办的一个干事快步凑了过来,他显然是刚从別处过来,还带著几分急切,没有注意到落在后面、不起眼的李天佑,只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小陈和老师傅说:“哎,你们知道吗?上次去维修车间跟李天佑队长搭话的那个男同志,听说马上就要来咱们厂上任了,还是供销处的副处长!” “是吗?” 小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上次远远见过一眼,看著挺年轻的,没想到这么厉害,年纪轻轻就是副处长了,真是年轻有为!” “可不嘛,” 干事咂了咂嘴,语气里带著几分羡慕,还有几分刻意透露 “內幕” 的得意,“你们可不知道,那位背景不一般,听说是商务部宋部长的公子。家里有这样的家世,以后在厂里肯定前途无量,嘖嘖......” “那跟他一起的那个女同志又是谁呀?” 老师傅好奇地问,“一身干部装,看著气质就不一般,那气派,瞅著也不是普通人...... 关键是,当时看著跟咱们这位即將上任的宋处长关係不一般呀,俩人说话挺亲近的。” 干事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可別乱打听!那位据说身份更特殊,是上面专门负责查间谍、处理歷史遗留案件的干部,姓田。不过听说她个人问题挺坎坷的,以前处过一个对象,是她大学同学,后来听说在解放前叛变投敌了,差点把她也连累了,后来还是组织上查清了,才还了她清白。” 他顿了顿,又用胳膊肘碰了碰小陈,努了努嘴,意思是大家心照不宣:“现在这个跟宋处长,估计也是家里安排的。你想啊,宋部长家门槛那么高,田干部就算再厉害,也是个女同志,年纪也不小了,估计也是身不由己,想找个有背景的靠山,以后工作生活也能顺点心。唉,说起来,田干部这样的女强人,也有自己的难处啊。” 躲在后面的李天佑听到这些话,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他没有上前接话,只是默默地听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些无意中听到的议论,恰好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田丹和宋清河的关係,果然是在家庭压力下的无奈选择,田丹的过去,也確实承受了不少非议。这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田丹所处的环境有多复杂,她需要面对的压力有多大,心中那份为田丹感到的委屈,又加深了一层。 又过了些日子,李天佑因为修车技术好,被厂里临时借调去市区的一个机关大院,帮忙检修一部车况不好的伏尔加轿车。这部车是机关领导常用的,因为故障比较复杂,机关里的维修工一时修不好,才通过关係找到了首钢,点名要技术过硬的师傅来修。 李天佑赶到机关大院时,发现需要更换一个特殊的零件,只能等配件送过来。他坐在轿车旁边的树荫下等待,手里拿著扳手隨意地摆弄著,目光无意识地在大院里游走。就在这时,他看到宋清河从一栋办公楼里走了出来,身边还跟著几个人,看起来像是机关里的工作人员。 宋清河穿著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自信的笑容,意气风发的样子,与之前在维修车间时相比,更多了几分官场的圆滑。他身边的几个人对他都颇为恭敬,时不时点头附和著他的话。宋清河似乎正在安排什么事情,一边走一边说著,手势有些夸张,虽然声音不大,但因为距离不算太远,李天佑还是隱约听到了几句: “...... 这点小事,你们不用太著急,回头我跟我爸的秘书打个招呼,让他帮忙协调一下,很快就能解决...... 放心,包在我身上,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 你们说的那个工厂的项目,我知道,之前他们厂领导还跟我提过。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到时候我跟相关部门打个招呼,一句话的事儿,保证能顺利批下来......” 那种倚仗家世背景、隨意挥洒权力的姿態,与那天在维修车间里,他弹著衬衫袖口、轻视李天佑的样子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明显,更加不加掩饰。李天佑默默地低下头,手指用力攥了攥手里的扳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心里却对这种做派充满了反感。 他想起田丹平日里工作时的认真和严谨,想起她为了追查案件,跑遍各地寻找线索的执著,田丹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和踏实努力,才走到今天的位置。李天佑相信,田丹內心深处,定然也是瞧不上宋清河这种 “靠父母” 的做派的。 这一刻,李天佑更加確定,田丹和宋清河之间,隔著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这条鸿沟,不仅是两人性格、追求的不同,更是价值观的差异。田丹追求的是正义和真相,是靠自己的能力实现价值;而宋清河追求的,似乎只是权力带来的便利和优越感,是靠著家世坐享其成。 这些零碎的见闻和感受,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李天佑心里慢慢拼凑起来,让他对田丹的处境有了更立体、更深刻的理解。他也更加珍惜,在这样复杂的压力下,田丹依然没有放弃,依然坚持为他父母的案子奔走,这份情义,显得更加珍贵。 李天佑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要尽力帮助田丹。不仅是为了查明父母案件的真相,还父母一个清白,他更希望田丹能摆脱这些无奈的束缚,在个人生活上,也能找到真正属於自己的幸福,找到一个能理解她、尊重她、与她並肩同行的人。 第279章 骚扰 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气像是被点燃的火焰,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正午时分,太阳悬在头顶,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瀰漫著灼热的气息,连平日里不知疲倦的知了,叫声都变得有气无力,透著几分烦躁。 南门大街附近的那座小巧四合院,却因院角几棵老槐树的遮蔽,生出几分难得的阴凉,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將阳光挡在外面,地面上落满细碎的光斑,偶尔有微风拂过,带著树叶的清香,本该是消暑的好地方。 然而,院子的女主人秦淮如,心里却像是堵了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燥热难安。她坐在东厢房的窗边,手里捧著一本医学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边时不时传来院门外的脚步声,每一次声响,都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她知道,大概率是贾东旭又来了。 这段时间,贾东旭来得越发勤快,从最初的偶尔上门,变成了如今的隔三差五就来报到,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得人心里发慌。 起初,他还带著几分掩饰,只是借著 “看望老街坊”“代母亲贾张氏问好” 的由头,在周末提点水果点心过来坐坐。那些点心大多是街边小铺买的,用油纸包著,偶尔还会沾著点灰尘;水果也不算新鲜,有的苹果表皮还带著斑点。 秦淮如虽然觉得他的突然亲近有些突兀,甚至隱隱透著点不自在,但本著与人为善的心思,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李天佑为难。毕竟贾东旭的母亲贾张氏,曾是李天佑家的老邻居,就算以前关係不算融洽,如今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闹得太僵。 所以每次贾东旭来,秦淮如都会客客气气地接待,泡上一杯茶,拿出家里的瓜子糖果,还特意让杨婶也留在堂屋里,避免和他独处,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可贾东旭似乎会错了意,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故意曲解。秦淮如的客气、礼貌,甚至是刻意保持的距离,在他那过於自恋的解读里,全都变成了 “对他有好感”“不好意思明说” 的信號。 他觉得,秦淮如一个女人带著孩子,肯定需要人照顾,而自己年轻力壮,在轧钢厂有正式工作,正是她的 “良配”。於是,他的行为开始变本加厉,越来越没有分寸。 先是上门的时间越来越频繁,藉口也越来越牵强。贾东旭在轧钢厂本就是个普通的一级工,平日里偷奸耍滑、迟到早退是常有的事,最近更是变本加厉,常常下午刚上班没多久,就找藉口 “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 请假溜出来。 先绕到秦淮如上学的首都医学院附近转悠,有时候还会在学校门口等一会儿,美其名曰 “感受一下大学的文化氛围”,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往南门大街的四合院走,说是 “刚好路过,过来看看小宝”。 更过分的是,有时候他上午就跑来,敲开院门,一脸隨意地说 “厂里今天没什么事,领导让提前下班,我想著过来跟你们嘮嘮”。 来了之后,他也不像最初那样只是简单寒暄几句就走。他会拉把椅子坐在堂屋里,没话找话地跟秦淮如聊天,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在厂里那点芝麻绿豆大的事,“今天我跟车间主任多说了两句话,他还夸我干活麻利呢”“上次厂里发福利,我领了两斤洗衣粉,比別人多领了半斤”。 言语间满是得意,仿佛自己在厂里多受重视。有时候他还会卖弄一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半生不熟的国际时事,一会儿说 “听说苏联又发射卫星了”,一会儿又说 “美国那边好像又在搞什么新武器”,说的时候还故意皱著眉头,装作一副 “我很懂行” 的样子,透著一股令人尷尬的浅薄。 秦淮如听得心烦意乱,手里的针线活好几次都差点扎到手。她实在没兴趣听贾东旭吹嘘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却又不好直接打断,只能时不时地 “嗯”“啊” 应付一下,要么就藉口 “要给小宝换尿布”“要去厨房看看杨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起身走开一会儿,希望他能自觉无趣,早点离开。 可贾东旭的脸皮厚度,远远超出了秦淮如的想像。他非但不觉得自己招人烦,反而觉得秦淮如的 “迴避” 是 “害羞”,越发得寸进尺,开始变著法地 “关心” 起秦淮如的生活,话里话外都透著点曖昧。 “小秦同志,你看你,一个人带著小宝多不容易啊,我这几次来,都觉得你瘦了不少。” 他坐在椅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秦淮如,语气里带著刻意的温柔,“以后要是有什么重活累活,你跟我说一声,我年轻力壮的,帮你干了。” “这天气也太热了,你们学校也真是的,怎么不给你们这些大学生发点降温费?你们可是国家未来的栋樑,前途远大,可不能热著了。” 他咂咂嘴,一副替秦淮如不平的样子,“要不我帮你去反映反映?我认识厂里工会的人,他们跟学校那边说不定能搭上话。” 有一次,小宝有点咳嗽,偶尔会咳几声。贾东旭听到了,立刻凑过来,一脸关切地说:“小宝这咳嗽还没好利索呢?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就在胡同口那边,专看小儿咳嗽,特別灵验。要不我明天带你们去瞧瞧?保证几副药就好。” 这种过分热情、甚至带著冒犯意味的 “关心”,让秦淮如浑身不自在,像有虫子在身上爬一样。她每次都儘量保持冷静,用委婉却坚定的语气拒绝:“谢谢贾同志关心,我自己能照顾好小宝,也挺好的,不麻烦你了。”“学校有学校的安排,降温费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真的不用麻烦你去反映。”“小宝的病已经看过医生了,医生开了药,吃几天就会好的,就不麻烦你找老中医了。” 然而,她的拒绝,在贾东旭看来,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他要么像是完全没听懂,继续自说自话地规划著名 “要帮秦淮如做这做那”;要么就露出一副 “我都懂,你就是不好意思麻烦我” 的曖昧表情,眼神里还带著点 “你早晚得靠我” 的篤定,看得秦淮如憋闷得几乎內伤,连饭都吃不下。 这天下午,贾东旭又准时 “报到” 了,手里还拎著一袋橘子,说是 “特意给小宝买的”。秦淮如看著他坐在堂屋里,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 “今天差点被提拔为小组长”,心里的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心,心里暗暗决定:下次贾东旭再来,她必须说得更清楚些,不能再让他这么纠缠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不仅自己心烦,万一被李天佑或者徐慧真看到,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误会。 院外的知了还在有气无力地叫著,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秦淮如看著眼前滔滔不绝的贾东旭,只觉得一阵无力的烦躁。这个盛夏,因为他的纠缠,连院子里的阴凉,都变得让人难以安心了。 最让秦淮如烦恼的,不是贾东旭频繁的上门,而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人前製造曖昧氛围,仿佛要向所有人宣告 “他与秦淮如关係不一般”。 有一次,住在隔壁院的张大妈,特意端著一碟自己醃的酱瓜过来。前几天秦淮如帮张大妈送过一次病中的孙子去医院,张大妈一直记著这份情,想著自家醃的酱瓜开胃,就给秦淮如送点尝尝。刚走进院门,就看见贾东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还拿著个苹果,正跟杨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贾东旭一见张大妈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格外热情的笑容,语气熟稔得仿佛他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大妈来了,快坐快坐,我刚还跟杨婶说呢,这天气热得没胃口,要是能有您醃的酱瓜就好了,没想到您就送过来了。说起来,小秦刚才还念叨您呢,说您醃的酱瓜最下饭,比饭馆里的还好吃!”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秦淮如確实提过张大妈的酱瓜好吃,但那是几天前的事,而且根本没在贾东旭面前说过。可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秦淮如特意跟他提起,还盼著张大妈送酱瓜来似的。 张大妈愣了一下,看了看贾东旭,又看了看坐在一旁脸色难看但也没说话的杨婶,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也没当场说什么,只是笑著把酱瓜递给秦淮如:“就是点家常玩意儿,你不嫌弃就好。” 等张大妈走后没几天,秦淮如在胡同口买菜时,又遇上了她。张大妈拉著她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担忧:“淮如啊,大妈跟你说句实在话,那个常去你家的贾东旭,怎么老往你那儿跑啊?我上回去送酱瓜,看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太对劲,说话那语气,跟你家主人似的。虽说每次杨婶也在,可男女授受不亲,他一个未婚小伙子,总往你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家跑,时间长了,街坊邻居难免会说閒话,这对你名声不好,也不是个事啊!” 秦淮如听著张大妈的话,心里一阵委屈,却又没法解释太多。她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解释:“大妈您別多想,贾东旭是天佑哥以前老邻居家的孩子,可能就是觉得跟我们家熟,热心肠,过来串串门而已。”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更怕这些閒话传到李天佑耳朵里,让他分心,李天佑最近在厂里已经够忙了,她不想再用这些糟心事去烦他。 可偏偏这段时间,家里的事也一桩接一桩,让秦淮如分身乏术。小宝前阵子夜里睡觉踢了被子,著了凉,感冒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利索,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频繁咳嗽,有时咳得小脸通红,连觉都睡不好。 秦淮如每天晚上都要醒好几次,给小宝盖被子、餵温水,有时还要抱著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哄著,往往一夜下来,自己也没睡几个小时,白天还要去学校上课,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憔悴。 而李天佑那边,厂里最近接了个紧急的生產任务,要赶在月底前完成一批钢材的运输,运输队的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他作为副队长,几乎天天加班加点,有时甚至要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家,第二天一早又得准时到岗。秦淮如偶尔在傍晚能碰见他,只见他眼里布满血丝,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连说话的声音都透著沙哑。 家里的孩子们也到了关键时期,二丫和小石头马上就要参加升中学的考试,徐慧真和李天佑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孩子们的复习上。徐慧真每天变著法儿给孩子们补营养,还会陪著二丫复习到深夜。 李天佑虽然忙,也会在周末抽出时间,给小石头辅导数学题,夫妻俩还常常凑在一起,商量孩子们报考哪个学校更合適,哪个学校的教学质量更好,哪个学校离家更近方便孩子上下学。 虽说秦淮如和李天佑住的不算远,但这段时间,两人真正能静下心来好好说说话的时间反而少得可怜。偶尔见面,说的也多是孩子的学习、小宝的病情、杨婶的身体这些家事,根本没机会提起贾东旭的事。 秦淮如每次看到李天佑疲惫的样子,心里都满是心疼,他在厂里要应对繁重的工作,在家里要操心孩子的学业和老人的身体,已经够辛苦了,怎么忍心再用贾东旭这种令人作呕的骚扰去烦他?她总觉得,这是自己遇到的麻烦,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能事事都依赖李天佑。 她一次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忍忍,下次贾东旭再来,她就更明確地拒绝他,把话说得更清楚,让他彻底断了念想。她还想著,或许贾东旭只是一时糊涂,误判了她的態度,等她把话说透了,他总会知难而退的。 第280章 拒绝 然而,秦淮如还是低估了贾东旭的自我感觉良好和死缠烂打的能力。在她看来已经足够明確的拒绝,在贾东旭眼里,却成了 “欲擒故纵”“害羞不好意思”;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反而被他解读为 “考验”。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开始在胡同里跟街坊邻居 “暗示” 他和秦淮如的 “特殊关係”,让秦淮如陷入了更尷尬的境地。 这天晚上,秦淮如哄睡了小宝,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光,心里满是疲惫和焦虑。一边是家里的各种琐事和李天佑的辛苦,一边是贾东旭没完没了的纠缠,还有街坊邻居可能的閒话,这些压力像一张网,紧紧地裹著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摆脱贾东旭的骚扰,让生活恢復平静。 盛夏的午后,暑气像化不开的黏浆,裹得人喘不过气。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团压得很低,远处隱约传来几声闷雷,眼看一场雷阵雨就要倾盆而下。秦淮如刚把小宝哄睡,小傢伙因为感冒没好透,睡著时还时不时皱皱小眉头。 她轻轻掖好被角,才躡手躡脚地走到堂屋,想趁著这难得的清静,抓紧复习会儿医学院的功课。下周就要期中考了,她已经因为照顾小宝落下不少进度。 可还没等她翻开课本,院门外就传来了 “咚咚咚” 的敲门声,节奏急促又熟悉。秦淮如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几乎能肯定,门外是贾东旭。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果然是他。贾东旭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上身穿著件崭新的浅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下身是深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裤线熨得笔直;头髮梳得油亮,显然抹了不少髮胶,连一丝乱发都没有;最让秦淮如意外的是,他手里居然捧著一束月季花。 花瓣有些蔫了,边缘还沾著点灰尘,显然是在路边隨便摘的,却被他当成了宝贝,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见秦淮如迟迟不开门,他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脸上堆起自以为深情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 “小秦同学,开门啊!” 贾东旭的声音比平时提高了八度,故意说得响亮,像是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下午厂里没事,我特意过来看看你和小宝。这花......我路过花店的时候看著新鲜,就给你带了点,你肯定喜欢!” 秦淮如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抗拒。送花?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邻居甚至朋友之间的关心范畴,分明是带著曖昧的暗示,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她没有接那束蔫花,反而往前站了半步,挡住了贾东旭想要进门的动作,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没有丝毫客气:“贾东旭同志,谢谢你的好意,但这花我不能收。另外,我最近真的很忙,白天要去学校上课,晚上要照顾小宝,根本没有时间接待客人。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频繁地过来了,咱们孤男寡女,你总往我家跑,传出去对我们俩的名声都不好,影响太差。”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甚至带著几分不客气,秦淮如以为,就算贾东旭再迟钝,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了,希望他能识相地就此打住,不要再纠缠。 谁知,贾东旭脸上的笑容只是僵了一下,隨即就换上了一副 “我完全明白” 的表情,他甚至还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肉麻的语调说:“淮如,我懂,我都懂。你是女孩子家,脸皮薄,怕街坊邻居说閒话,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慢慢来,不著急,我可以等你。等你想通了,就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他竟然把秦淮如的明確拒绝,硬生生解读成了女孩子的羞涩和欲擒故纵! 秦淮如气得浑身发抖,血液一下子衝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活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自说自话的人!她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忍著把那束蔫花砸到他脸上的衝动,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丝理智维持著冷静,语气冰冷得像寒冬的水。 “贾东旭同志,我想你真的误会了!我的意思很清楚,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邻居关係,不,连普通邻居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天佑哥老邻居的儿子』。请你以后跟我保持適当的距离,不要再过来打扰我的生活,现在,请你立刻离开!”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冰冷而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向贾东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贾东旭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那股子无赖劲很快又上来了。他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露出点儿委屈又固执的神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淮如,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对你可是真心的,你看,我在轧钢厂有正式工作,工资稳定,家里就我和我妈两个人,没有那么多拖累,条件也不算差......你一个人带著孩子多不容易啊,跟了我,我肯定好好照顾你和小宝,绝对不会让你们受委屈。我都不嫌弃你带个拖油瓶的孩子,还有那个跟著你的老妈子杨婶......” “你闭嘴!” 秦淮如终於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贾东旭!请你放尊重一点!小宝是我的孩子,杨婶是我敬重的长辈乾娘,你不许这么污衊他们!我再说最后一遍,立刻离开我家门口!你要是再不走,別怪我喊人了,到时候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的所作所为,看你还有没有脸在这胡同里待下去。” 也许是秦淮如突然拔高的声音惊动了隔壁,也许是一直隱隱关注著这边动静的邻居听到了不对。毕竟贾东旭总来串门的事,早就有人看在眼里了。旁边几扇院门 “吱呀” 一声次第打开,先是隔壁的张大妈探出头来,接著是斜对门的王大爷,还有几个在家歇晌的年轻人,都好奇地走了出来。 张大妈最先开口,沉著脸问道:“淮如,怎么回事啊?刚才听著吵吵嚷嚷的,谁在这儿跟你闹事呢?” 看到有旁人出来,贾东旭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他虽然无赖,却也还是要点脸皮的,尤其是在这些陌生的老街坊面前,要是被人戳穿了他纠缠秦淮如的事,以后他在这一片就没法抬头了。 他悻悻地收回递花的手,把那束蔫花抱在怀里,嘴里还嘟囔著:“没......没什么事,就是我过来看看,跟小秦同志说两句话......好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淮......小秦同志,你......你再好好想想,我是真心对你好的......” 说完,他像是怕谁追究似的,抱著花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显得格外狼狈。走到胡同口时,他还不小心绊了一下,手里的月季花掉了几朵,他也没敢回头捡,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看著贾东旭狼狈逃走的背影,秦淮如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张大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著关切:“淮如啊,没事吧?那小子是不是又来骚扰你了?以后他再敢来,你就喊我们,咱们街坊邻居一起帮你拦著!” 秦淮如勉强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红:“谢谢大妈,我没事......让你们费心了。” 这时,天空 “轰隆” 一声响,一道闪电划破云层,紧接著,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秦淮如赶紧跟邻居们道谢,关上院门,转身回到堂屋。她靠在门框上,看著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心里却没有丝毫轻鬆。 她不知道,贾东旭这次被赶走后,会不会就此罢休,还是会想出更过分的办法来纠缠她。但她知道,刚才那一次强硬的拒绝,是她必须迈出的一步,为了自己,为了小宝,也为了不辜负李天佑的信任,她不能再一味隱忍了。 秦淮如靠在冰冷的门框上,脑海里反覆回放著贾东旭刚才灰溜溜逃走的背影,可那副自说自话、厚顏无耻的嘴脸,却像一块脏东西,死死黏在她的记忆里,让她一阵一阵地反胃。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胸口剧烈起伏著,刚才强压下去的愤怒和委屈,此刻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淮如,没事吧?” 杨婶快步从厨房走过来,手里还拿著刚擦完桌子的抹布,看著秦淮如这副模样,满眼都是心疼和担忧,“那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见天儿往这儿跑,嘴里没一句正经话,我早就瞧著他不对劲了。刚才要不是我在厨房忙活,早衝出去赶他了!” 秦淮如缓缓摇了摇头,努力压下喉咙口的不適感,对著杨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乾娘,我没事......您別担心,这点小事,我能处理好的......” 她不想让老人跟著操心,杨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算太好,最近还一直帮著照顾小宝,她怎么忍心再把这些糟心事告诉杨婶,让她跟著上火。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 杨婶重重地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秦淮如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无奈,“可再要强,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著啊,这事你得跟天佑说,让天佑来处理。男人家对付这种无赖,有的是办法,你越给他好脸色,他越来劲,觉得你好欺负!” 秦淮如听著杨婶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杨婶说得对,李天佑是她的男人,本该和她一起面对这些麻烦。可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里屋,床上的小宝睡得並不安稳,小眉头紧紧皱著,小嘴微微张著,偶尔还会轻轻咳嗽一声,那脆弱的小模样,让她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又想起李天佑最近在厂里忙碌的样子,每天早出晚归,眼里满是血丝,连吃饭都没多少胃口,她怎么忍心再用贾东旭这种噁心的事去烦他,让他分心? “再等等吧......” 秦淮如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经过这次,贾东旭能彻底死心呢?他毕竟还是要脸的,被我当眾拒绝,又被邻居看到,应该不会再来纠缠了......” 她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对著杨婶说:“乾娘,我知道了,要是他再敢来,我一定跟天佑说。您先去歇会儿吧,刚才也累著了。” 杨婶还想说什么,可看著秦淮如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又叮嘱了几句 “有事別硬扛”,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淮如独自站在堂屋里,听著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心里却没有丝毫平静。她不知道,她的隱忍和退让,在贾东旭眼里,却成了另一种 “信號”。 此刻的贾东旭,正躲在胡同口的屋檐下,看著瓢泼大雨,心里憋著一股邪火。他非但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反省自己的行为,反而更加认定,秦淮如之所以那么强硬,是因为 “害羞”,是因为 “顾虑邻居的眼光”,甚至还阴暗地觉得,是刚才出来的那些邻居 “坏了他的好事”,让秦淮如下不来台,才故意装出强硬的样子。 “肯定是这样!” 贾东旭在心里恨恨地想,“她要是真不喜欢我,早就跟我翻脸了,怎么会一直客客气气的?肯定是想跟我好,又抹不开面子!”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被拒绝的尷尬,也选择性忽略了秦淮如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语气,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第281章 卑鄙 贾东旭还想起了之前母亲贾张氏跟他说的话,贾张氏曾提议,让他找个机会 “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秦淮如就算不乐意,也只能嫁给她。当时贾东旭还觉得母亲的办法太下作,他自视甚高,认为凭藉自己的 “魅力”,一定能让秦淮如心甘情愿地臣服於他,到时候想怎么搓圆捏扁,还不是他说了算?可现在被拒绝后,他心里的那点 “自信” 被挫败了,反而觉得母亲的办法 “有道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贾东旭咬著牙,眼神变得越发阴鷙,“我得找个机会,在更多人面前『坐实』我和她的关係,到时候她就算想否认,也没人信。让她知道,跟我贾东旭好,是她的福气!” 一种恶意的计划,开始在他那狭隘而扭曲的心里酝酿。他开始琢磨著,下次要找个什么场合,既能让更多人看到,又能让秦淮如 “无法拒绝”。或许是厂里的家属聚会?或许是胡同里的庙会?只要能让大家都觉得 “他们俩关係不一般”,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而此刻的李天佑,还在厂里忙著处理运输队的紧急任务,对著一堆调度单和车辆维修报告,眉头紧锁;秦淮如则在四合院里,一边照顾著生病的小宝,一边复习功课,偶尔还要应付邻居的关心,根本没意识到,一场针对她的恶意阴谋,正在悄然策划。 南门大街的四合院,在一场雷雨后暂时恢復了往日的寧静。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停歇,水珠顺著老槐树的枝叶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轻轻安抚著这场风波留下的躁动。 可只有头顶那片依旧阴沉的天空知道,乌云並未真正散去,它们还在云层深处层层堆积,酝酿著一场更大的雷雨,一场即將打破表面平静、直指人心的风暴,正悄无声息地朝著首都医学院的方向蔓延。 周六午后,首都医学院的林荫道上,阳光终於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叶,在地面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书本纸张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有穿著白大褂的学生匆匆走过,低声討论著解剖学图谱或是药理公式,整个校园都浸在一种寧静而专注的学术氛围里。 刚结束一堂《病理学》大课的秦淮如,正和同寢室的两个女同学並肩走著,怀里抱著厚厚的课本和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认真地討论著课堂上老师留下的思考题:“我觉得那个病例的诊断还得结合患者的既往病史,单纯看症状太片面了......”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浅紫色碎花衬衫,搭配一条藏蓝色的確良长裤,齐耳的短髮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束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带著几分侷促的倦意。昨晚小宝又咳嗽了半宿,她没睡好。但这份倦意非但没让她显得憔悴,反而衬得她眼神更加清亮,多了几分知识女性独有的沉静与温婉。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身影,如同一块脏污的墨渍,突然闯入了这片纯净的氛围。贾东旭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站在林荫道的尽头,身上穿著一件明显不合时宜的深灰色西装,西装的领口泛著油光,袖口还有几处明显的褶皱,一看就是不知从哪借来的旧衣服。 头髮依旧抹了厚厚的髮胶,梳得油亮,却因为出汗,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显得格外滑稽;他手里拎著一个破旧的网兜,里面装著几个表皮发皱、甚至带著斑点的苹果,像是在路边摊隨手捡来的便宜货。 他完全无视周围学生投来的异样目光,径直朝著秦淮如的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堆著一种自以为 “深情款款”、实则僵硬又油腻的笑容,声音更是刻意拔高,洪亮得几乎半条林荫道都能听见:“淮如,淮如!可算让我等到你下课了,我在这儿等了你快俩小时了!” 这一嗓子,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校园的寧静。周围所有同学和路过的老师都停下了脚步,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向这个举止突兀、穿著与校园氛围格格不入的男人,又將目光投向面色瞬间僵住的秦淮如,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与探究。 秦淮如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股怒火夹杂著强烈的羞辱感瞬间直衝头顶。她万万没想到,贾东旭竟然无耻到追到她的学校来。更让她愤怒的是,他还刻意用 “淮如” 这种亲昵到逾越界限的称呼,明摆著就是要引人误会。 “贾东旭同志!” 秦淮如立刻停下脚步,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她往前半步,挡在两个同学身前,声音清晰而坚定地纠正道,“请你叫我秦同志!另外,这里是大学校园,是学习的地方,请你不要在这里大声喧譁,影响別人!” 她刻意加重了 “秦同志” 三个字,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她和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任何特殊关係。 可贾东旭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警告,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故意要利用这种公开场合,把事情闹大。他快步走到秦淮如面前,完全无视旁边两个女同学诧异的眼神,把手里的网兜往前一递,声音依旧不小,还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 “熟稔” 和 “体贴”,仿佛两人是关係亲密的情侣。 “你看你,天天上课多辛苦,我刚才远远看你,都觉得你脸色不好了。特意给你买了点水果,补充补充那啥...... 广播里说的...... 维生素。走走走,我先送你回宿舍...... 哦不,回家,今天不是礼拜六嘛,咱得回家看孩子,咱们一起...... 一起回家!” 他这番话里的 “咱们一起回家”,充满了赤裸裸的暗示,仿佛两人早已是同居的夫妻关係;提到 “宿舍” 时的改口,更是像在刻意掩饰什么,反而欲盖弥彰。 更过分的是,他说著,竟然伸出手,朝著秦淮如的胳膊抓去,想要做出一种 “亲昵搀扶” 的举动,仿佛这样就能坐实两人的 “亲密关係”。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原本只是好奇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探究和八卦。有些不明就里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秦同学的爱人吗?看著不太像啊,秦同学平时那么文静......” “没听说秦同学结婚了啊,她档案里好像写的是未婚吧?” “不会是家里介绍的对象吧?看秦同学的样子,好像不太情愿......” 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秦淮如心上,她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脊椎窜上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终於彻底明白,贾东旭这是铁了心要把她架在火上烤!他就是算准了女孩子通常碍於情面,不愿在公开场合撕破脸,所以才故意跑到学校来,想用公眾的目光逼迫她 “默认” 两人的关係。 就在贾东旭的手指即將碰到她胳膊的一剎那,秦淮如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一条毒蛇,彻底避开了他的接触。她的后背撞到了身后的同学,却顾不上道歉。此刻的她,再也不是那个为了维持修养而一味隱忍的秦淮如,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直视著贾东旭,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坚决而异常响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林荫道,甚至吸引了不远处教学楼里的老师探出头来: “贾东旭!请你放尊重点!我跟你没有任何关係!更不是你的什么『媳妇』!我只是你母亲贾张氏曾经邻居家的晚辈,仅此而已!你一次又一次跑到我家、跑到我的学校来无理纠缠、恶意骚扰,我已经明確拒绝过你很多次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所有注视著她的人,语气更加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是首都医学院,是教书育人、培养医生的地方,容不得你在这里撒野造谣,破坏校园风气!我现在明確告诉你,请你立刻离开!如果再敢纠缠,我马上就去学校保卫科报告,让保卫科的同志把你送派出所!到时候,你在街坊邻居面前丟的脸,可就不止这一点了!” 这一番义正词严、毫不留情面的驳斥,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把贾东旭炸懵了。他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 “深情” 笑容彻底垮掉,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难堪。 他预想中秦淮如的羞怯、慌乱、被迫默认的场景完全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如此强硬、清晰的划清界限,甚至当眾揭露了他 “骚扰” 的本质! 周围的议论声如同被风吹转的风向標,瞬间变了方向。原本带著探究、好奇的窃窃私语,此刻全变成了对贾东旭的鄙夷和厌恶,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向他。 几个性格直率的男同学更是按捺不住怒火,往前迈了两步,自然而然地挡在秦淮如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冷冷地盯著贾东旭,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位同志,人家秦同学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高个子男生皱著眉,语气带著明显的警告,“难不成你想在学校里耍流氓?” “就是!跑到教书育人的地方来骚扰女生,还满嘴胡说八道,你要不要脸?”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引得周围同学纷纷点头附和。 “原来就是个没皮没脸的骚扰狂!” “秦同学做得对!对付这种人就不能客气,就得把话说死!” “別跟他废话了,让他赶紧滚出我们学校!”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向贾东旭,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阳光落在他油亮的头髮上,却照得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被当眾剥光了衣服,所有的虚偽和不堪都暴露在眾人眼前。 他从小到大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连带著那点仅存的体面,也被撕得乾乾净净。 极度的羞耻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內心,迅速转化成了歇斯底里的暴怒。他指著秦淮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气急败坏地口不择言,脏话像破了闸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 “秦淮如!你...... 你个不识好歹的表子!我好心对你,给你脸你不要脸!你一个带著拖油瓶的寡妇,装什么清高?真把自己当大学生、当大小姐了?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跟我甩脸子......” “住口!” “混蛋!你敢说这种话!” 不等秦淮如从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来反驳,周围几个早就义愤填膺的男同学已经忍不住了。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热血青年,平日里和秦淮如一起上课、討论问题,早就把她当成了值得尊重的同学和朋友,哪里容得下这种无耻之徒在校园里公然侮辱她? 第一个衝上去的是体育系的大壮,他身材高大,力气也大,一把揪住贾东旭的西装衣领,將他猛地拽到身前,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他妈敢侮辱女同志?找打是不是!” 另一个同学趁机夺过贾东旭手里那兜皱巴巴的苹果,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哐当” 一声响,像是在为这场闹剧敲响警钟。 “滚出我们学校!別在这儿污染空气!” “这种人渣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 “打他!让他记住以后不敢再骚扰女生!” 愤怒的学生们纷纷围了上来,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忍不住挥起了拳头。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贾东旭身上,他平时也就只会欺负欺负弱者、耍耍无赖,哪里是这些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学生们的对手? 第282章 侵犯 没几下贾东旭就被打得抱头蹲在地上,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那身借来的劣质西装被扯破了好几处,头髮凌乱地贴在脸上,原本油亮的髮型变成了鸡窝头,脸上还挨了几拳,青一块紫一块的,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別打了,同学们,別打了!” 秦淮如虽然觉得解气,可看著场面越来越失控,心里也慌了,她怕事情闹大,对这些同学的学业和前途造成影响。她赶紧挤到人群中间,张开双臂拦住大家,声音带著几分急切,“谢谢大家,真的谢谢你们,但是別打了,再打就出大事了!” 学生们这才渐渐停了手,一个个还喘著粗气,看向瘫倒在地的贾东旭时,眼神里依旧满是厌恶。有个同学朝著他啐了一口:“呸!垃圾!赶紧滚!以后再敢来我们学校骚扰秦同学,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贾东旭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不敢再看周围的人,只能用怨毒至极的眼神死死瞪了秦淮如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仇恨,仿佛在说 “你给我等著,我不会放过你的”。然后,在一片鄙夷的嘘声和鬨笑声中,他拖著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跑出了医学院的大门,连头都没敢回。 看著贾东旭仓皇逃走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秦淮如紧绷的身体才终於放鬆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同班的女同学赶紧上前扶住她,语气里满是担忧:“淮如,你没事吧?刚才真是嚇死我们了,那傢伙太过分了!” 秦淮如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我没事...... 真的谢谢你们,刚才要是没有你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大家看笑话了。” 阳光依旧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可秦淮如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她知道,这次当眾撕破脸,把贾东旭逼到了绝境,以他睚眥必报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场酝酿已久的雷雨,或许根本没有结束,反而只是一个开始。但她不后悔,从贾东旭追到学校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退无可退了。唯有强硬反击,才能守住自己的尊严,守住她和小宝的家,守住她想要的平静生活。 校园里的骚动渐渐平息,贾东旭仓皇逃走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地上零星滚落的几片苹果皮,像是这场闹剧的残痕。没过多久,系里的领导就闻讯赶来,先是辅导员匆匆跑过来,握著秦淮如的手反覆询问情况,隨后系主任也带著保卫科的同志赶到,脸上满是关切。 “秦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受惊嚇?” 系主任拍了拍秦淮如的肩膀,语气温和,“这种无赖闯进学校骚扰学生,是我们安保工作不到位,让你受委屈了。” 他又转向刚才帮忙的几个学生,眼神里带著讚许,“你们做得好,见义勇为,保护同学,这种精神值得表扬!不过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先通知保卫科,咱们既要维护正义,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別因为衝动让自己受伤,也別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保卫科的同志也上前,详细询问了贾东旭的外貌特徵、衣著打扮,还有他来时的方向,认真地记录在本子上,表示会加强校园周边的巡逻,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秦淮如一一回答,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反覆向领导和老师们道谢:“谢谢主任,谢谢老师,我没事,就是让大家担心了。刚才多亏了同学们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內心翻涌的疲惫和沉重。被贾东旭当眾用那样不堪的话语羞辱,被一群人围著指指点点,哪怕最后是自己占了理,那种感觉也像吞了一只苍蝇般噁心,黏在心里,挥之不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些同情的、探究的目光里,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关於她的过去,关於她和贾东旭的 “关係”,这些目光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几个关係要好的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她:“淮如,这种人就不能姑息,他都敢跑到学校来骚扰你,还敢当眾誹谤你,必须报警!让警察好好教训教训他,给他留个案底,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胡来!”“就是,报警吧,咱们有这么多同学作证,一定能告倒他!” 秦淮如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攥著书本的边角,指尖微微泛白。她不是没想过报警,贾东旭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 “邻里纠纷” 的范畴,完全是恶意骚扰。可一想到贾东旭的母亲贾张氏,想到贾家和李家曾经的邻里关係,哪怕那段关係並不融洽,她还是犹豫了。 “还是算了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母亲毕竟和天佑哥家是旧识,虽然以前关係不好,但真把他送进派出所,传出去对两家都不好,天佑哥夹在中间也难做。而且......” 她顿了顿,没说出口的是,她怕把事情做得太绝,会激怒贾东旭这种睚眥必报的小人,狗急了还会跳墙,万一他发起疯来,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伤害到小宝怎么办? 她天真地以为,经过这次当眾的羞辱和暴打,贾东旭的自尊心已经被彻底击碎,他应该会因为害怕再次丟脸,彻底死心,不敢再纠缠她了。 “可他要是还来骚扰你怎么办?” 同事担忧地问。“应该不会了吧......” 秦淮如勉强笑了笑,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確定,“他这次丟了这么大的脸,应该不敢再来了。” 她强打著精神,跟著辅导员去办公室做了简单的笔录,又和保卫科的同志確认了后续的注意事项,等处理完学校的所有事情,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布,慢慢笼罩了整个校园。 今天是周六,按照往常的习惯,李天佑如果不加班,应该会早点回家。一想到家里还有感冒没痊癒的小宝,想到或许能见到忙碌了一周的丈夫,秦淮如心里的沉重才稍微减轻了一些。她收拾好桌上的书本和笔记,放进帆布包里,和同事们道別后,便独自走出了教学楼,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让她打了个轻颤。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重,脑海里还在反覆回放著下午的场景。 贾东旭狰狞的嘴脸,同学们愤怒的声援,还有自己当时那种又愤怒又羞耻的心情。她不知道,这份暂时的平静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那个被激怒的偏执狂,会不会真的像她希望的那样,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了不少等车的人,大家三三两两地聊著天,语气轻鬆,只有秦淮如,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抬头望了望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心里默默祈祷著:希望今晚能好好陪陪小宝,希望天佑哥能早点回家,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少一点麻烦,多一点平静。 从首都医学院回南门大街的四合院,要穿过三条相互连接的小胡同。平日里,这些胡同是秦淮如走惯了的路。清晨有提著菜篮的大妈匆匆走过,午后有放学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傍晚还有摇著蒲扇的大爷坐在门边聊天,热闹又安心。 可今天,或许是下午校园里的闹剧还在脑海里盘旋,或许是贾东旭那怨毒的眼神总在眼前闪现,她心里总像悬著一块石头,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最后一点余暉也被胡同两侧的高墙吞没。胡同里的路灯大多是老旧的白炽灯,间或夹杂著几盏昏暗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还有一两盏早就坏了,灯杆光禿禿地立在那里,留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秦淮如走到第二条胡同口时,脚步顿了顿,这条胡同最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平日里就少有人走,此刻更是连一丝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藤蔓的 “沙沙” 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还是抬步走了进去。可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就从旁边的拐角猛地窜了出来。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浓烈的汗味和菸草味瞬间钻进鼻腔,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下午被学生们打出来的伤。另一只手臂像铁钳一样勒住了她的脖子,將她往身后拖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唔!” 秦淮如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拼命地扭动身体,手脚胡乱地踢打,可对方的力气极大,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在她身上,让她根本挣脱不开。那熟悉的气息,那勒在脖子上的手臂力道,她瞬间就认出了,是贾东旭!他竟然真的追了过来,还选择在这种僻静的地方埋伏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臭婊子,敢让老子在学校丟那么大脸!” 贾东旭扭曲而充满恨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你不是清高吗?不是看不上老子吗?不是让老子滚吗?今天老子就办了你,看你还怎么装纯洁!等生米煮成熟饭,你怀了老子的种,我看你还敢不敢不跟老子,到时候你就是老子的媳妇,再敢跟我甩脸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一边说著,一边拖著秦淮如往胡同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里走。那里堆著几袋废弃的杂物,布满了灰尘和蛛网,是整条胡同最隱蔽的地方。秦淮如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攫住了她。 她万万没想到,贾东旭竟然疯狂卑劣到了这种地步,不仅敢当眾骚扰,还敢在放学路上埋伏,想要用这种禽兽不如的方式强迫她! 她拼命地踢打著,脚尖一次次踢在贾东旭的腿上,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拖著她往前走。她的指甲深深抠进贾东旭捂住她嘴的手背上,能感觉到指尖触到了粗糙的皮肤和结痂的伤口,可他只是闷哼一声,手捂得更紧了,勒在她脖子上的手臂也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秦淮如的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微弱的 “呜呜” 声,根本传不出胡同。眼泪因为恐惧和绝望汹涌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贾东旭的手背上。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李天佑疲惫却温柔的脸,小宝熟睡时皱著的小眉头,承安和承平牙牙学语的模样,还有杨婶关切的眼神...... 如果她今天真的被这个人渣侮辱了,她该怎么面对家人?怎么面对自己? “不...... 不能这样......”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一股强烈的求生本能和对家人的牵掛,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突然停止了无谓的踢打,身体猛地向后一靠,用尽全力撞向贾东旭的胸口,贾东旭没想到她会突然反击,被撞得一个趔趄,勒住她脖子的力道稍微鬆了些。 秦淮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头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狠狠撞在贾东旭的下巴上。“咚” 的一声闷响,贾东旭吃痛地闷哼一声,捂住她嘴的手终於鬆了一下。秦淮如趁机侧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对著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第283章 及时 “啊 ——!” 贾东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手瞬间收了回去,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牙印,渗出血丝。可他的理智早已被愤怒和欲望吞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他一把抓住秦淮如的头髮,將她的头往旁边的院墙上狠狠撞去! “砰” 的一声,秦淮如的额头撞在冰冷的砖墙上,一阵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眼前瞬间发黑。贾东旭趁机再次扑上来,將她死死按在墙上,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的衬衫领口,嘴里还骂骂咧咧:“臭婊子,还敢咬老子!今天老子非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男人!” 衬衫的纽扣被扯掉,凉风灌进衣领,秦淮如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屈辱。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额头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勒在胸口的力道让她呼吸困难。黑暗,如同这条罪恶的胡同一样,带著浓重的恶意,一点点向她笼罩下来...... 难道她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吗?难道她的人生,就要毁在这个人渣手里了吗? 秦淮如的手指在身侧疯狂地胡乱摸索,指甲划过粗糙的青石板地面,蹭得生疼也毫不在意。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任何能反抗的东西,一块稜角分明的石头,一根断裂的木棍,哪怕是半片锋利的碎瓦片也好。 就在指尖即將触到一捧冰冷尘土时,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是下午从帆布包里滑落出来的解剖学笔记,深棕色的硬壳封皮边缘被磨得有些锋利,此刻在她掌心却像是救命的利刃。 她死死攥住笔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硬壳里。借著贾东旭拖拽她时的惯性,她猛地侧过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笔记朝著贾东旭的太阳穴狠狠砸了过去! “砰” 的一声闷响,却没能击中要害,贾东旭像是早有防备,下意识地歪头躲开,笔记重重砸在了他的耳后。他吃痛地闷哼一声,非但没鬆劲,反而更加凶狠地钳住了秦淮如的手腕,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秦淮如的挣扎瞬间变成了被困幼兽般的徒劳反抗,她的手腕被死死按在身后,身体被贾东旭压在冰冷的墙壁上。贾东旭那双油腻的手毫不客气地伸到她胸前,粗暴地撕扯著她的衬衫前襟,“啪嗒”“啪嗒” 几声,几颗纽扣崩裂开来,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瘮人。 一股凉意顺著敞开的衣领瞬间席捲全身,巨大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几乎窒息。秦淮如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屈辱的泪水混合著汗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黑暗仿佛要將她彻底吞噬。 “放开我!畜生!你滚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嘶喊,可嘴被贾东旭的手掌死死捂住,声音只能化作模糊的呜咽,从指缝里勉强挤出几声破碎的哀求。她拼命扭动身体,指甲在贾东旭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沾在她的指尖,可这微不足道的反抗,根本无法阻止贾东旭的暴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胸口,淹没她的意识。她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手臂开始发软,难道今天真的要毁在这个人渣手里?天佑还在等她回家,小宝还在盼著她讲故事,承安的照片还放在床头......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让她生出一丝微弱的不甘,可身体的疲惫和恐惧,还是让她的反抗渐渐变得无力。 就在她眼皮越来越沉重,几乎要放弃抵抗的时候...... “淮如?!”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突然从胡同口炸响,那声音带著熟悉的急切与愤怒,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胡同里的黑暗。是李天佑!秦淮如的心臟猛地一跳,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有了光亮,她猛地抬起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紧接著,一道迅捷如豹的身影从胡同口疾冲而来,脚步声 “噔噔噔” 地踏在青石板上,带著破风的力道。贾东旭正沉浸在即將得手的疯狂里,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直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侧肋上,他才惊觉不对! “呃啊 ——!” 贾东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勒住秦淮如的手臂瞬间鬆脱,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一样踉蹌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 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似乎颤了颤。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著侧肋,疼得齜牙咧嘴,五臟六腑都像被移了位,半天爬不起来,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唧著。 李天佑今天难得没有加班。二丫和小石头的升学考试终於结束,两个孩子考完试后蹦蹦跳跳地跟他说 “题目都会做”,家里多日的紧张气氛终於缓和下来。他想著秦淮如这几天既要上课,又要照顾生病的小宝,肯定累坏了,今天又是周末,便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下班,还绕了远路去首都医学院,想接她一起回家,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 可他刚走到这条僻静胡同的路口,就隱约听到里面传来不正常的挣扎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模糊的女人呜咽。再往前走几步,贾东旭那句猥琐又凶狠的 “等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敢不跟老子”,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李天佑的怒火,血液 “嗡” 地一下全衝到了头顶! 他快步衝进去,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目眥欲裂,秦淮如的衬衫被扯得不成样子,头髮凌乱地贴在脸上,眼泪掛在腮边,正被贾东旭死死箍著往胡同深处的黑暗里拖拽,那副无助又绝望的模样,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李天佑的心上。 没有任何犹豫,李天佑像出膛的炮弹般冲了上去,积蓄了满心怒火的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贾东旭的侧肋上。 “淮如!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李天佑一脚將贾东旭踹倒在地后,连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人一眼,转身就衝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秦淮如。 当他看清秦淮如被撕破的衬衫领口、苍白如纸的脸色、掛在腮边的泪痕,还有脖颈上那几道清晰的红痕时,心像被一把钝刀狠狠绞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积压在胸口的怒火瞬间飆升,几乎要將理智彻底烧尽。 惊魂未定的秦淮如,在听到李天佑熟悉又充满力量的声音时,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巨大的安全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恐惧,她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李天佑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她本能地扑进李天佑坚实温暖的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工装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之前压抑在喉咙里的哭声终於彻底释放出来:“天佑...... 天佑...... 我好怕......” 李天佑紧紧抱著她,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动作温柔又急切。他的声音因为后怕和压抑的愤怒而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没事了,没事了,淮如,我来了,別怕,有我在这,没人能再伤害你......” 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工装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秦淮如身上,仔细拉好衣襟,遮住她被撕破的衣衫,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保护欲,仿佛要用自己的外套,为她隔绝所有的伤害。 这亲密无间、满是依赖与守护的一幕,恰好被地上的贾东旭看在眼里。他刚才被踹得五臟六腑都在疼,好不容易才勉强缓过气,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可眼前的画面让他瞬间懵了,秦淮如对李天佑的依赖,李天佑对秦淮如的呵护,根本不是普通邻里该有的模样! 下一秒,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秦淮如一直对他冷若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怪不得她敢在学校当眾驳他面子、让他丟尽脸面,原来她早就和李天佑搞到一起了!这个贱人!还有李天佑,平时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背地里竟然做出这种勾当!他都有老婆孩子了,还敢撬自己的 “墙角”,哪怕这 “墙角” 从来就没属於过他,可在贾东旭眼里,秦淮如早就该是他的人! 极度的嫉妒、求而不得的怨恨,再加上刚才被殴打时的疼痛和羞辱,像一剂剧毒在贾东旭心里疯狂发酵。他瘫在地上,用手指著相拥的两人,完全不顾肋部传来的剧痛,面目扭曲得如同恶鬼,声音尖利又恶毒,像破锣一样嘶吼著: “好哇!秦淮如!李天佑!你们这对狗男女!原来早就勾搭成奸了!怪不得秦淮如你看不上老子,原来早就攀上高枝了!你个不知廉耻的破鞋!还装什么清纯玉女!李天佑!你他妈也不是好东西!表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竟然偷兄弟的女人!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这些污秽不堪的话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秦淮如气得浑身发抖,刚想挣脱李天佑的怀抱反驳,却被李天佑轻轻按住了肩膀。李天佑的眼神此刻已经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冬,没有一丝温度。 他先將秦淮如护在自己身后,用宽阔的背脊挡住贾东旭恶毒的视线,然后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贾东旭,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像踩在贾东旭的心上,带著沉甸甸的压迫感。 李天佑身材高大挺拔,常年在运输队扛重物、修车辆,锻炼出一身结实的肌肉,此刻站在贾东旭面前,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贾东旭,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鄙夷和冰冷,仿佛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虫子。 “贾东旭,” 李天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千斤重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贾东旭心上,“把你的脏嘴给我闭上。第一,淮如从来就不是你的什么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你別往自己脸上贴金。第二,我和淮如早在几年前就结过婚,我们的关係,轮不到你这个外人在这里满嘴喷粪!” “结婚?” 贾东旭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这个信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只知道秦淮如是个带著孩子的单身姑娘,却从来没听说过她和李天佑结过婚。难怪李天佑会这么护著她,难怪秦淮如对自己毫无兴趣,原来他们早就有了这层关係。 李天佑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解释前因后果,他弯下腰,一把揪住贾东旭的衣领,几乎將他从地上提溜起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情绪。李天佑逼视著贾东旭那双满是惊恐和不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听著,贾东旭。你之前多次跑到淮如家骚扰她,跑到她学校闹事,淮如心善,看在你母亲和李家是旧邻居的份上,不愿把事情闹大,我也就没跟你计较。但今天,你竟敢做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情!光天化日之下,在胡同里埋伏,企图强暴妇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骚扰,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贾东旭被李天佑眼中的杀气和话语里的 “犯罪”“强暴” 等字眼嚇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却还在色厉內荏地叫囂:“你......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李天佑,你別乱来!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妈绝对不会放过你!街道办的王主任跟我家也熟,你要是敢欺负我,我让王主任找你麻烦!” 第284章 认罪 “王主任?” 李天佑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就算你跟王主任有见不得人的关係,但只要我把事情闹大,你以为王主任会包庇你这种败坏风气、触犯法律的败类?我现在就把你送到公安局,让警察来评评理,我倒要看看你那王主任到底能不能保得住你!” 一听到 “公安局” 三个字,贾东旭彻底慌了神。他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平时耍耍无赖、占点小便宜还行,最怕的就是国家机器的制裁。重要的是,他也清楚,只要事情脱离街道的范畴,就不好办了。 他立刻挣扎起来,手脚並用地想要推开李天佑,嘴里还在胡言乱语:“放开我!李天佑!你不能抓我!我没有...... 我根本没有得逞!是秦淮如勾引我的!是她先对我笑的,是她让我以为她有意思......” “死不悔改!” 李天佑怒斥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攥得贾东旭的衣领紧紧勒住脖子,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嗷嗷直叫。 “天佑......” 这时,身后的秦淮如轻轻拉了一下李天佑的胳膊,声音还有些颤抖,却已经冷静了不少。 李天佑回头,不解地看著她,眼神里带著疑惑,这种人渣,就该送进公安局接受惩罚,为什么要拦著? 秦淮如看了看胡同口的方向,虽然这条胡同僻静,但刚才的动静不小,万一有邻居路过看到,传出去难免又是一场风波。她压低声音,凑到李天佑耳边说道:“算了...... 別送他去公安局了。闹到公安局,事情就彻底闹大了。他的名声臭了无所谓,反正他也没什么名声可言。可对你和我来说,影响不好。別人不知道內情,只会说我们跟这种人纠缠不清。学校那边要是知道了,也会影响我的学业和学校的名声。而且...... 他妈妈贾张氏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条疯狗,要是把她儿子送进去了,她肯定会天天跑到家里、跑到厂里闹,到时候你也不得安寧,还会影响你......” 秦淮如考虑得比李天佑更周全。她不想让李天佑因为这个人渣耽误正事,也不想自己和李天佑的关係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成为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更重要的是,她內心深处,还存著一丝对 “旧邻里” 的最后情分,哪怕贾东旭根本不配这份情分,可她还是不想把事情做绝,留一点余地,也算是给自己和李天佑减少一点麻烦。 李天佑看著秦淮如苍白的脸颊和眼中的恳求,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他又想到最近正在暗中调查父母案件的线索,確实不宜因为这种小事闹出太大动静,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立刻將贾东旭扭送法办的衝动,缓缓鬆开了手,像扔垃圾一样將贾东旭摜在地上。 “贾东旭,你给我听好了!” 李天佑的声音如同寒铁,没有一丝温度,“今天看在淮如替你求情的份上,我暂且饶你这一次,不送你去公安局。但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淮如面前一步,再敢动她一根汗毛,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我李天佑发誓,绝对会让你把牢底坐穿!我说到做到,你最好別试试!” 最后一个 “滚” 字,如同惊雷般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响,震得墙角的尘土都微微颤动。贾东旭浑身一哆嗦,原本就因为恐惧而发颤的身体,此刻更是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他连滚带爬地从冰冷的青石板上起来,沾满灰尘和泥土的裤子皱成一团,也顾不上拍打;肋部的剧痛让他齜牙咧嘴,每走一步都牵扯著伤口,可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走之前,贾东旭用一种怨毒又夹杂著深深恐惧的眼神,死死地瞥了李天佑和秦淮如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两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带著不甘与仇恨,却又不敢有半分停留,隨后才夹著尾巴,踉踉蹌蹌地朝著胡同外逃去,背影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就在贾东旭即將跑出胡同口,即將消失在夜色中的时候,李天佑突然眉头一皱,略一思索,猛地迈开脚步,如同猎豹般迅速上前,一把揪住了贾东旭的后衣领。 贾东旭嚇得 “啊” 地一声惊叫,身体瞬间僵住,以为李天佑要反悔,要把他送去公安局,声音都带著哭腔:“李天佑!你......你不是答应放过我了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李天佑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放过你,不代表你可以毫无顾忌地乱说话。” 他转头看向秦淮如,眼神柔和了几分,“淮如,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秦淮如点点头,虽然不清楚李天佑要做什么,但她选择无条件信任他。 李天佑拽著贾东旭,將他拉到胡同深处一盏还亮著的路灯下,从自己工装口袋里掏出隨身携带的纸笔,那是他平时在厂里记录维修数据用的,纸张边缘有些磨损,笔也是最普通的原子笔。“给我写一份认罪书。” 李天佑將纸笔扔在贾东旭面前的石阶上,语气不容置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认......认罪书?” 贾东旭愣了一下,隨即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我不写!我凭什么写这个?我没做错什么!” 他心里清楚,一旦写下认罪书,就等於留下了把柄,以后再想顛倒黑白,或者骚扰秦淮如,就彻底没了退路。 “没做错?” 李天佑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將贾东旭完全笼罩其中,语气里的压迫感让贾东旭几乎喘不过气,“你多次骚扰秦淮如,今天又在胡同里埋伏,企图侵犯她,这些不是错?还是你觉得,刚才我没把你送进公安局,你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贾东旭被李天佑的气势震慑住,嘴唇哆嗦著,却还是不肯鬆口:“我...... 我就是一时糊涂,而且我也没成功...... 认罪书不能写,写了我就完了!” “现在知道完了?” 李天佑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笔,走到贾东旭面前,眼神锐利如刀,“要么,现在就乖乖写下认罪书,把你从第一次骚扰秦淮如开始,到今天企图侵犯她的所有事情,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写下来,並且签字按手印;要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公安局,让他们来这里取证,你刚才的指纹、头髮,还有你撕扯淮如衣服留下的痕跡,都是证据,到时候你不仅要写,还要蹲大牢。你自己选。” 贾东旭看著李天佑眼中的决绝,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一想到 “蹲大牢” 三个字,他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所有侥倖心理。他颤抖著伸出手,捡起地上的纸笔,蹲在石阶上,开始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起初他还想敷衍了事,只写 “自己一时衝动,不该骚扰秦同志”,李天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指著纸张:“写清楚!第一次骚扰是哪天,在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今天在胡同里,你是怎么埋伏的,怎么动手的,说过什么威胁的话,都要写明白,一个字都不能少!” 贾东旭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一点一点地回忆,把自己的卑劣行径如实写下来。他的字本就难看,此刻因为紧张和恐惧,更是写得歪歪扭扭,像爬满了虫子。 写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终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最后在李天佑的要求下,写下 “以上所述均为事实,本人自愿认罪,今后绝不再骚扰秦淮如同志” 的承诺。 “签字,按手印。” 李天佑將笔递给贾东旭。贾东旭犹豫著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发颤。签完字,李天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隨身携带的小刀,那是他修机器用的,刀刃锋利。他將刀递给贾东旭:“割破手指,按手印。” 贾东旭看著锋利的刀刃,脸色惨白,迟迟不敢下手。李天佑眼神一沉,伸手就要去夺他手里的笔:“看来你还是想跟我去公安局。” “別!我按!我按!” 贾东旭连忙阻止,颤抖著拿起小刀,在自己的食指上轻轻划了一下。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他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停顿,赶紧將带血的手指按在自己的签名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李天佑拿起认罪书,仔细看了一遍,確认內容完整,签名和手印都清晰,才满意地將纸张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份认罪书我收著,” 他冷冷地看著贾东旭,“以后你要是敢乱说话,或者再敢靠近淮如半步,我就把这份认罪书交给公安局,再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你的真面目。到时候,你不仅要坐牢,还要身败名裂,你自己掂量著办。” 贾东旭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討好的恐惧:“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绝对不会靠近秦同志,也绝对不会乱说话!” 李天佑鬆开手,像打发垃圾一样挥了挥手:“滚吧。” 贾东旭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朝著胡同外狂奔而去,连受伤的手指都顾不上包扎,很快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再也没有了踪影。 胡同里终於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李天佑和秦淮如两人。昏黄的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却很快被夜色冲淡。李天佑转过身,快步走到秦淮如身边,再次將惊魂未定的妻子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著让秦淮如安心的力量。 “对不起,淮如,我来晚了...... 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李天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深深的愧疚和后怕。如果他今天没有提前下班,如果他没有绕路去接秦淮如,如果他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收紧手臂,將秦淮如抱得更紧。 秦淮如靠在李天佑温暖的胸膛上,听著他有力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如同最安稳的鼓点,驱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恐惧,终於感到了彻底的安全。她轻轻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涌出眼眶,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李天佑的工装上,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与委屈,而是释然与安心:“不,你来得正好......天佑,谢谢你,幸好有你。”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还有两人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虽然凶险万分,让秦淮如受尽了惊嚇,却也像一把钥匙,进一步打开了两人之间隱藏的隔阂,这场患难,让两颗心贴得更近,也让他们更加坚定了要一起面对未来风雨的决心。 而贾东旭这个跳樑小丑,他的痴心妄想和卑劣行径,在这一晚被彻底击得粉碎。他以为凭著无赖和疯狂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却没想到最终只落得狼狈逃窜、留下认罪书把柄的下场。他不知道,李天佑虽然暂时放过了他,却绝不会轻易算了。 那份认罪书,不仅是约束他乱说话的工具,更是未来清算他的证据。等待他的,將是李天佑从生活到道德层面的全面 “清算”,他在轧钢厂的工作、在胡同里的名声,都將因为这次的所作所为,一步步走向崩塌。 夜色愈发深沉,胡同里的灯光依旧昏黄,却不再让人感到恐惧。李天佑牵著秦淮如的手,慢慢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坚定而从容,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只要两人並肩同行,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家的方向,有等待他们的孩子,有温暖的灯光,更有属於他们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第285章 不甘 深夜的南锣鼓巷早已沉寂,只有零星几家窗户还亮著微光。贾东旭失魂落魄地出现在自家院门口,脚步虚浮,连滚带爬地往里冲,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浑身沾满了尘土和泥渍,原本借来撑场面的西装也被扯得破烂不堪,袖子上还沾著几滴早已乾涸的血跡。这西装还是他腆著脸跟工友借的,这下还不知道怎么跟人家交待呢。 贾东旭脸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肿得老高,说话都漏风;最难受的是肋部,每吸一口气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他齜牙咧嘴,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路都走不稳了,一路上还给自己磕碰出了不少新伤。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还传出 “簌簌” 的纳鞋底声,那是贾张氏还没睡,在等儿子的好消息的同时,做点针线活。 “谁啊?大半夜的叮铃咣啷的。” 贾张氏听到外面贾东旭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不耐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伴隨著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她推开门,手里还拿著针线和半只鞋底。可当她看清门口的人是贾东旭时,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针扎进自己的手指头里。 “哎哟我的老天爷!东旭?你这是咋的了?” 贾张氏扔下手里的鞋底和针线,三步並作两步扑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尖声叫道,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惊怒,“你跟人打架了?哪个杀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脸都肿了,衣服也破了,这是要破相啊!” 贾东旭本就又疼又怕,再被母亲这么一问,所有的委屈瞬间爆发出来。他一把推开贾张氏的手,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著脑袋,肩膀一抽一抽地呜咽起来,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 呜呜...... 我好惨啊......”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在贾张氏的连声追问下,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当然,在他的敘述里,事实早已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 “深情错付” 的可怜人,说自己只是 “真心喜欢” 秦淮如,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可秦淮如 “水性杨花”,一边吊著他,一边又跟李天佑 “勾搭不清”;说今天他只是 “好心” 去医学院接秦淮如放学,想跟她好好谈谈,没想到秦淮如突然翻脸,还叫来李天佑 “殴打” 他。 他尤其重点描述了李天佑如何 “凶神恶煞”,如何 “仗著力气大” 逼他写认罪书,把自己说得无比无辜。 “...... 妈!那李天佑根本不是人!他力气大得跟牛似的,一把就把我提起来了,还说要把我扔到公安局去!” 贾东旭哭嚎著,声音里满是恐惧,“他逼我写认罪书,说我不写就往死里打我,我没办法啊...... 我只能写了...... 那纸上还按了我的血手印,他说要是我再敢靠近秦淮如,就把认罪书交上去,让我坐牢...... 妈,我不想坐牢啊......” 贾张氏听著儿子的哭诉,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心疼,渐渐变成了咬牙切齿的阴狠。她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怨毒的光,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好个小贱蹄子秦淮如!看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勾三搭四的破鞋!还有那李天佑,跟他那死鬼爹李有水一个德性,都不是好东西!敢打我儿子,还敢逼你写认罪书,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在院子里踱来踱去,骂了好一阵,才渐渐冷静下来。浑浊的眼珠滴溜溜地转著,开始盘算起来。儿子被打成这样,她当然恨得牙痒痒,可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那份 “认罪书”。白纸黑字加上血手印,要是真落到公安局手里,“骚扰妇女”“企图强暴”,这罪名可不小,一旦坐实,儿子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別说娶媳妇,连在轧钢厂的工作都保不住。 李天佑捏著这个把柄,就像捏住了他们母子俩的七寸,让他们动弹不得。 “认罪书...... 认罪书......” 贾张氏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大腿。她第一个念头是去街道办举报李天佑和秦淮如 “通姦”,可转念一想,又立刻打消了这个主意。 现在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空口白牙去说,人家未必信;更何况,李天佑手里还攥著儿子的认罪书,万一被反咬一口 “诬告”,再把认罪书拿出来,倒霉的还是自己儿子。 那散播谣言呢?让街坊邻居都知道秦淮如 “不检点”,败坏她的名声?贾张氏刚开口,就被贾东旭连连摇头打断了:“妈,不行不行,李天佑下手太黑了,他眼神嚇人得很,我再也不敢去招惹他了。要是咱们散播谣言,逼急了他,他把认罪书公开,或者直接交去公安局,我就完了!” 贾东旭一想到李天佑那双冰冷的眼睛,就浑身发抖,刚才被打的疼痛仿佛又回来了。 贾张氏看著儿子嚇得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也犯了怵。她知道儿子是个欺软怕硬的货,既然被李天佑打怕了,再逼他去闹事,也只会適得其反。 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她又不甘心,儿子被打成这样,还留下了这么大一个把柄,以后在李天佑面前,岂不是要一直抬不起头? 她蹲下身,拍了拍贾东旭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阴狠:“东旭,你也別太害怕。那认罪书在李天佑手里,他暂时也不敢怎么样。他要是真把认罪书交上去,秦淮如的名声也会受影响,他肯定捨不得。咱们现在先忍一忍,等过阵子风头过了,再想办法把那认罪书弄回来。” 贾东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满是疑惑:“怎么弄回来啊?李天佑那么厉害,咱们根本打不过他。”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贾张氏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诈而阴险的光,她凑到贾东旭耳边,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蛊惑,“儿子,你別怕。妈早就想好了办法,不仅能给你出这口恶气,还能让那小贱人和她手里那点家当,以后都乖乖听咱们娘俩的!” 贾东旭正捂著脸抽噎,听到这话,哭声瞬间停住,他抬起满是泪痕和淤青的脸,眼神里满是疑惑,还带著几分急切:“妈,啥办法啊?可......可那认罪书还在李天佑手里呢,万一他真交出去......” 一想到那份按了血手印的纸,他心里就发怵,声音都带著颤。 “认罪书是个麻烦,但也不是没办法解决......” 贾张氏 “嗤” 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那所谓的 “把柄” 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咱们在北京城里跟他们硬碰硬,確实討不到好...... 李天佑那小子力气大,还有工作单位撑著;秦淮如又是大学生,装得人模狗样。可你忘了,秦淮如不是北京本地人,她老家是秦家村的,她爹妈不还在乡下种地吗?” 这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贾东旭混沌的脑子,他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恐惧淡了几分,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凑上前追问:“您是说......咱们去乡下找她爹妈?” “哼,算你还有点脑子......” 贾张氏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外人听见,“咱们直接去秦家村,找到她爹妈。你就说你早就看上他们家闺女了,这次是特意上门提亲,要明媒正娶秦淮如。乡下人最朴实,也最看重名声和礼数,咱们多带点礼物,扯几尺好布,买两斤红糖,再带一瓶白酒,把礼数做足了。你再跟他们说,你在城里轧钢厂有正式工作,工资稳定,以后肯定能让秦淮如和孩子过上好日子,是真心实意想娶她。你说,她爹妈能不愿意?” 贾东旭听得心头一动,可还是有些犹豫,挠了挠头:“可......可秦淮如她肯定不答应啊!她之前对我那么凶,还让李天佑打我......” “傻儿子,你懂个啥!” 贾张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地说,“等她爹妈收了咱们的彩礼,点了头,这婚事就算定了一半。乡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时候她一个小辈,敢不听爹妈话?咱们再趁热打铁,在村里摆几桌酒席,请全村人来作证,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等木已成舟,她秦淮如就算再不愿意,还能翻天?她要是敢不认这门亲,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到时候,她在城里的工作、那套四合院、手里的存款......还有她那个人,不都得乖乖跟著你?” 说到这儿,贾张氏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更亮了:“至於李天佑手里那份认罪书?哼,到时候咱们是合法夫妻,他再敢拿出来,就是破坏別人家庭!到时候咱们去他单位闹,去街道办告他,让他在厂里抬不起头,看谁怕谁!” 贾张氏越说越兴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仿佛已经看到秦淮如乖乖给自己端茶倒水,看到那套四合院的房產证上写了儿子的名字,看到李天佑被自己闹得丟了工作、狼狈不堪的模样。昏暗的煤油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贪婪和恶毒映照得淋漓尽致。 贾东旭也被母亲描绘的 “美好前景” 彻底打动了。是啊!只要搞定了秦淮如乡下的父母,这婚事就成了定局!到时候秦淮如再怎么囂张也没用,李天佑手里的认罪书也会变成废纸!之前被打的疼痛、被羞辱的委屈,瞬间被报復的快感和对秦淮如容貌、財產的贪婪取代。 他忘了李天佑冰冷的眼神,忘了自己写下认罪书时的恐惧,激动地抓住贾张氏的手:“妈,还是您高明......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秦家村?我现在就想去找她爹妈!” “急什么......” 贾张氏按住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沉稳的算计,“你这一身伤还没好,现在去了,人家一看你这模样,还以为咱们是上门打架的,哪还会同意婚事?等你伤好点,脸上的淤青消了,咱们再动身。这段时间,我去准备礼物,再打听打听秦家村的具体情况,跟谁打交道最合適。” 她顿了顿,又严肃地叮嘱道:“还有,最近你可別再去招惹秦淮如,也別去医学院附近晃悠,免得给李天佑留下把柄。咱们现在要稳住,假装服软,等咱们从秦家村回来,有了她爹妈和全村人的支持,再好好收拾他们!” 贾东旭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娶了秦淮如、住进四合院的场景。 母子俩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头挨著头,压低声音,细细密谋著如何利用乡土规则和长辈权威,去千里之外的秦家村导演一场逼婚夺產的丑剧。他们自以为这计策天衣无缝,既能避开李天佑的锋芒,又能轻鬆拿捏秦淮如。 却不知这愚蠢而恶毒的计划,不仅低估了秦淮如的坚韧和反抗精神,更低估了李天佑对秦淮如的守护之心。这场看似 “稳贏” 的密谋,终將把他们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渊,引来一场更坚决、更彻底的反击。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月亮躲进了云层,连一丝光亮都不愿透进这间充满算计的屋子。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却很快被寂静吞噬,仿佛连夜色都厌恶这屋里的骯脏心思,特意投下更深的阴影,將这对母子的丑恶嘴脸,牢牢笼罩在黑暗之中。 第286章 送料 夏末的京城,空气里还残留著末伏的燥热,风掠过首都钢铁厂的围墙时,都裹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柴油味。那是机器运转的气息,混著钢铁冷却后特有的金属腥气,在运输队的停车场上沉沉瀰漫。 停车场挨著厂区的西围墙,墙根下种著几棵老槐树,槐树叶被晒得打了卷,蝉鸣声嘶力竭地钻入耳膜。几辆崭新的解放牌 ca-10 卡车並排停著,银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车头上 “解放” 两个红色大字透著股子庄重劲儿。 这是上个月刚从长春第一汽车製造厂调过来的新车,工人们宝贝得不行,正围著车做最后的出车检查:老张蹲在左前轮旁,手里攥著扳手,一下下敲著轮胎纹路里的小石子,嘴里还念叨著 “可別带石子上路,磨坏了胎”; 小王趴在驾驶室窗边,脑袋探进去调试仪錶盘,时不时抬头喊一嗓子 “周队,油表没问题,满著呢!” 李天佑站在最北边那辆卡车旁,身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和裤脚都缝过两回,针脚细密,是手巧的秦淮如给他补的。他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青筋隨著手指的动作微微凸起。手里的行车日誌摊在车头上,纸页边缘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上面用蓝黑墨水写著密密麻麻的字,是前几天预登记的运输路线。 “天佑,过来核对下今天的任务。” 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捏著张泛黄的任务清单,快步走了过来。老周五十出头,头髮已经白了大半,额头上刻著几道深深的皱纹,工装领口別著枚小小的像章,走路时背有点驼,却透著股老工人的沉稳劲儿。 李天佑转过身,把日誌往身前挪了挪。阳光透过高大的厂房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左边脸颊亮堂些,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右边脸颊落在阴影里,连带著那双眼睛也显得深了些。 这双眼睛太像他爹李有水了,厂里的老人常说,当年李有水在轧钢厂当钳工时,就凭著这么一双深邃的眼,能精准打磨出各种精密零件。可此刻,李天佑的眼里没有年轻人的跳脱,反倒沉淀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尾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淬了冷光的钢刀。 老周把清单铺在日誌旁边,手指在 “特种钢坯” 几个字上重重敲了敲,语气瞬间严肃起来:“天佑,今天这批货不一般,是要送到轧钢厂的特种钢坯,他们车间等著这料下料呢,耽误不得。”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清单上的数字,“你看,整整二十吨,量不小。从咱们厂到轧钢厂的路你也熟,走永定门外大街,再转广渠门,避开早高峰的马车群,还是你带队去最合適。” 李天佑点点头,指尖下意识的在 “特种钢坯” 上轻轻划了一下,他知道这钢坯的用处,前几天听车间主任说,轧钢厂要搞个新產品,专给军工企业供货,这批钢坯就是关键。 “还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往四周扫了扫,见其他工人都在忙自己的活,才接著道,“那边负责接收和技术对接的,是轧钢厂的八级工易中海。你知道的,老易是咱们北京工业系统里有名的老师傅,手上的技术没的说,但也出了名的严,技术要求高得很,你到了那边,对接的时候多仔细点,別出岔子。” 说著,老周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天佑一眼。那眼神里藏著些別的东西,厂里的老人都隱约知道,李天佑的父母在解放前夕没了,听说是跟轧钢厂里的人有关......至於具体是啥旧事,没人敢深究。只知道打入职之后开始,李天佑就很少跟轧钢厂的人打交道,连带著厂里组织两厂工人联谊,他都找藉口推脱。 “易中海” 三个字钻进耳朵时,李天佑搭在日誌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瞬间泛白,连带著掌心都攥出了汗。易中海......他怎么会忘了这个名字。那个总穿著中山装,说话温温和和,每次见了他都亲切的喊 “天佑” 的 “易大爷”,那个曾经跟他父母住在同一个四合院,夏天还会给他买冰棍的邻居。 一股冰冷的情绪瞬间从心底涌上来,混著仇恨和厌恶,像钢针扎在肉里。李天佑的喉结动了动,他强迫自己把那股情绪压下去,不能露声色,至少现在不能。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像淬了火的钢:“放心吧周队,我明白。到了那边,我会跟易师傅仔细对接,保证不耽误事。” 可心底里,却早已翻江倒海,真是宿命般的狭路相逢。自从田丹把真相告诉他,他就再也没跟易中海说过一句话。住在南锣鼓巷的四合院里,每次遇见易中海夫妇,他都绕著走:要么假装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东西,要么乾脆躲进东跨院,让徐慧真去交涉。 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不是怕,是担心,担心自己眼里的恨意漏出破绽,打草惊蛇;更担心哪天忍不住,直接衝上去质问,甚至......做出不理智的事。 “还有个情况。” 老周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轧钢厂的杨厂长,今天可能也会去接收点看看。这批料关係到他们那个军工新项目,杨厂长很重视。你......到了那边,注意点分寸,別跟人起衝突。” 老周的提醒带著关切,他虽不知道李天佑和轧钢厂的人到底有啥过节,但这两年总见李天佑避开轧钢厂的人,心里也隱约猜著,怕是有啥微妙的关係。 杨厂长......“老刀”......那个因私废公、延误接应,直接导致父母陷入绝境的负责人!李天佑的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沉闷而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迫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好,我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今天,这几个与父母悲剧息息相关的人物,似乎要凑齐了。这不再是简单的工作交接,而是一场无声的战爭。 沉闷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被重铁块压著,喘不过气。李天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柴油和钢铁的味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的泛白慢慢褪去,声音依旧保持著平稳:“好,我知道了。周队,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阳光更烈了,蝉鸣声也更响了。李天佑看著眼前的解放牌卡车,看著车头上鲜红的 “解放” 二字,突然觉得,今天这趟运输任务,早已不是简单的工作交接。易中海、杨厂长...... 这几个当年把他父母推向深渊的人,今天似乎要凑齐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行车日誌,指尖在 “目的地:轧钢厂” 那几个字上顿了顿。 今天,这停车场外的路,怕是要变成一场无声的战场了。 解放牌 ca-10 卡车的引擎发出沉稳的轰鸣,车队像一条钢铁长龙,缓缓驶出首都钢铁厂的大门。李天佑坐在头车副驾驶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工装袖口依旧挽在小臂,露出的手腕隨著车身顛簸稳如磐石。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如今北京街头还留著几分旧时代的痕跡,灰砖青瓦的四合院错落有致,挑著货郎担的小贩边走边吆喝,自行车铃声清脆地穿插在卡车的轰鸣里。 李天佑的眼神却锐利如鹰,掠过街面的目光带著审视的沉凝,全然不像个普通的运输队队员。曾经,田丹每次带著调查进展来找他时,他都只能攥著拳头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听著那些零碎的线索暗自心急。 田丹的调查陷入僵局已经三个月了,龙老太太的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易中海更是凭著八级工的威望和忠厚的表象,让所有质疑都显得苍白无力,始终缺少能將这两人定罪的铁证。 “李队长,前面要过永定门了,慢点开?” 驾驶座上的小王侧头提醒,他是队里最年轻的司机,对李天佑向来敬佩有加。 李天佑回过神,指尖在膝盖上的行车日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平稳:“稳著开,按咱们排练的路线走,避开路口的马车群。” 话音落下,他的思绪又飘了回去,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与其守著田丹那边渺茫的进展,不如主动出击。这些当事人都在轧钢厂盘根错节,或许在看似平常的工作接触中,那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跡就藏在某个眼神、某句对话里。 今天就是绝佳的机会。特种钢坯的交接需要全程跟进,从卸货到清点再到技术参数核对,他有充足的时间留在轧钢厂,留在易中海眼皮子底下。李天佑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又鬆开,他必须拿捏好分寸:表面上要维持著恭敬的年轻后辈模样,完成好运输任务;暗地里,要像猎人潜伏在草丛中,耐心观察每一个细节,寻找猎物的破绽。 车队驶入轧钢厂大门时,一股更浓烈的热浪夹杂著铁锈味扑面而来。这里的规模確实不如首都钢铁厂宏大,厂房之间的通道更狭窄些,却同样充斥著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高温轧制线那边腾起的热浪几乎肉眼可见,细小的金属粉尘在阳光中飞舞,落在衣襟上带著灼热的触感。李天佑指挥著车队依次在指定料场停稳,卡车的剎车声与远处的轧钢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率先跳下车,鞋底刚接触地面就感受到一阵灼烫,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正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料场入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带著几个工人快步迎了过来。 正是易中海。 易中海今天也穿著一身半旧的工装,头上戴著蓝色鸭舌帽,帽檐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著惯有的、看似谦和热情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精於算计的光。他快步上前,伸出那双因长年累月与钢铁打交道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声音洪亮带著夸张的热情,隔著老远就扬声喊道: “哎哟!天佑!......李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辛苦了辛苦了,这么大热的天,跑这一趟,快,先到那边棚子底下喝口水,歇歇脚......”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想去拍李天佑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亲近的长辈。 李天佑脸上瞬间也掛起了恰到好处的、带著对老师傅尊重的笑容,侧身半步,巧妙地避开了易中海拍向肩膀的手,转而与他伸出的手用力一握,隨即鬆开:“易师傅,您太客气了。都是工作,分內的事,谈不上辛苦。”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动作流畅,但李天佑能清晰地感觉到易中海手上传来的粗糙感和隱含的力道,以及那双老眼里一闪而过的、极其短暂的审视和探究。易中海也在观察他,这个李有水的儿子,如今已是首都钢铁厂的副处级干部,他到底知道多少往事?他对自己的態度,是仅仅出於工作礼貌,还是暗藏了別的什么? 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著长辈对晚辈的亲昵:“你办事,我放心。当年你爹带著你到我们四合院来的时候,你才这么点高,没想到现在都能独当一面带队送货了。” 他说著,还抬手比了个齐腰的高度,语气里满是感慨,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李天佑手里的交接清单。 李天佑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顺著他的话头说道:“是啊,时间过得快。当年多亏易师傅和街坊们照顾,我爹娘常提起您。” 他言语中特意加重了 “爹娘” 两个字,眼角的余光紧紧盯著易中海的表情。 第287章 菸嘴 果然,易中海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李天佑还是捕捉到了。紧接著,易中海就转身招呼工人:“別愣著了,赶紧卸车,天佑,你跟我到棚子底下歇会儿,喝口水,咱们慢慢核对单据。” 他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似乎想避开这个话题。 李天佑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恭敬:“麻烦易师傅了。不过还是先核对单据再歇著吧,周队特意交代,这批货是急件,得確保万无一失。” 易中海的脚步顿了顿,隨即又恢復了温和的神色:“还是你考虑得周到。那行,咱们就在这儿核对。小张,把验收单拿过来。” 他朝著身后一个年轻工人喊道,声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李天佑看著易中海转身的背影,指尖在交接清单上轻轻划过。猎物的破绽,似乎比他想像的更容易显露。这场无声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料子我们都准备好了,轧机也调试好了,就等你这批特种钢坯下锅呢。”易中海引著李天佑往料场里走,语气依旧热络,但话题开始转向试探,“天佑啊,说起来,看著你现在这么出息,大爷我心里真是......感慨啊。要是你爹妈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该多高兴。”他嘆了口气,脸上適时地露出惋惜和追忆的神色,目光却像鉤子一样,紧紧盯著李天佑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李天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袭来。他强迫自己维持著表情的平静,甚至嘴角还牵起一丝略显伤感的弧度,语气低沉却清晰:“是啊,可惜他们走得早。我能有今天,也多亏了组织培养。” 易中海见李天佑反应克制,情绪控制得很好,似乎没有表现出特別的怨恨或追问的意图,心下稍安,但疑虑並未完全消除。他继续打著感情牌,同时也是在进一步试探:“你爹有水兄弟,那手艺真是没得说,当年在厂里,那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尤其是那手绝活,凭手感校准精度,连德国来的机器都能玩转,我是自愧不如啊。唉,就是人太实在,后来......唉,碰上那档子糊涂事,真是......”他话语含糊,再次提及父母的“意外”,並刻意强调李有水的技术,既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观察李天佑对“那档子糊涂事”的反应。 李天佑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顺著易中海的话,用一种带著惋惜和客观评价的口吻说:“那个年代,情况复杂。我父亲的技术,確实令人敬佩。易师傅您也是八级工,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值得我们学习。” 易中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这小子,比他想像的要沉稳得多,说话滴水不漏。是真的对旧事知之甚少,还是城府极深?他呵呵笑了两声,正要再说什么,这时,吊车已经开始作业,巨大的钢坯在空中缓缓移动。易中海立刻转向工作,大声指挥著工人,显示出其专业和权威的一面。 李天佑也看似专注地巡视著卸货过程,確保操作规范,但他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敏锐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工人的表情、易中海的习惯性动作、料场的环境细节......他注意到,易中海在指挥间隙,有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他会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黄铜色的东西,在手里摩挲把玩几下,然后又塞回去。那东西不大,像是......一个菸嘴? 由於距离和光线,李天佑看不太清细节。但那个模糊的轮廓,让他心头莫名一动。他父亲李有水生前也有一个不离身的黄铜菸嘴,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上面有特殊的暗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暂时无法確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著几分官腔:“老易,料接得怎么样了?进度没问题吧?” 只见轧钢厂的杨厂长带著秘书,从厂房那边踱步过来。杨厂长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微胖,穿著灰色的確良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袋很深,脸色透著一种不健康的灰黄,眼神里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隱隱的焦虑。他看到李天佑,脸上立刻堆起程式化的热情笑容,伸出手:“这位就是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李队长吧?年轻有为啊,欢迎欢迎,这次辛苦你们了!” “杨厂长您好,不辛苦,应该的。”李天佑上前与杨厂长握手,態度恭敬有礼。在双手交握的瞬间,他敏锐地感觉到杨厂长的手掌有些潮湿冰凉,而且眼神与他接触时,有明显的闪烁和迴避,不敢对视超过两秒。这就是那个“老刀”!那个因为一己私慾,將父母和眾多同志置於险境的人! 滔天的怒火在李天佑心底翻涌,但他脸上依旧是下级对上级应有的谦逊笑容:“杨厂长亲自过来指导,是我们工作最大的动力。” “哎,什么指导不指导,就是来看看进度。”杨厂长摆摆手,目光转向堆积的钢坯,看似隨意地对易中海说:“老易,这批料是关键,你跟紧点,確保万无一失。这可是关係到我们厂明年能不能评上先进的重要项目。”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交代普通工作。 但李天佑却捕捉到,杨厂长在说这话时,眼神与易中海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交匯。那眼神里似乎包含著一丝超越工作关係的、更深层的意味,是提醒?是警告?亦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易中海则微微頷首,恭敬地回答:“厂长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盯著,绝不出岔子。” 他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容里,似乎也多了点別的东西。 就在这时,吊装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意外。一根钢坯在移动时,边缘不小心刮蹭到了旁边一个堆放废旧配件和杂物的角落,一个锈跡斑斑的铁工具箱被撞倒,里面的零碎东西“哗啦”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小心点!”易中海立刻皱眉呵斥操作的吊车工,同时快步上前查看。 工人们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李天佑也上前帮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散落的杂物。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刚才易中海下意识摸出的那个黄铜色的东西,也从他的工装口袋里滑落了出来,掉在了一堆油腻的螺丝旁边! 那是一个黄铜菸嘴! 距离很近,李天佑看得清清楚楚。菸嘴样式古朴,但明显被长期摩挲把玩,表面异常光滑,甚至有些地方被刻意打磨过,失去了原有的稜角,泛著一种温润但又诡异的光泽。这绝不是易中海这种人会用的普通菸嘴,这种精细和年代感...... 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猛地击中李天佑,童年时,父亲李有水在灯下,曾拿著一个类似的黄铜菸嘴,指著上面一个极其细微的、像小鸟爪子一样的刻痕对他说:“天佑,你看,这是咱们老李家的標记,藏在鸟翅膀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以后你要是见到有这个標记的菸嘴,就是咱家的东西。” 那时他还小,只觉得好玩,父亲的笑容温暖而神秘。 难道......这个菸嘴......? 李天佑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仿佛瞬间涌上了头顶。他强压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装作弯腰捡拾散落的螺丝,趁机更近地观察那个菸嘴。易中海也正俯身去捡,嘴里还嘟囔著:“哎呦,我这老伙计怎么也掉出来了......” 就在易中海的手即將触到菸嘴的剎那,李天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一步用指尖拈起了它,动作快得如同闪电,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 “易师傅,您的东西。”李天佑直起身,將菸嘴递向易中海,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晚辈帮长辈捡东西的礼貌笑容。但他的手指,却状似无意地摩挲著菸嘴的某个部位,正是记忆中被父亲称为“鸟翅膀”的雕刻处!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但绝不可能错的凹凸感,正是那个隱藏的爪痕暗记。虽然菸嘴被长期把玩和刻意打磨,主体纹路已模糊,但这个藏在羽毛纹理深处的、需要特定角度和触感才能发现的暗记,竟然还在。 这就是父亲李有水的菸嘴,绝不会错! 易中海看到李天佑捡起菸嘴,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度的慌乱和阴鷙,但瞬间就被他掩饰过去,乾笑著伸手来接:“哦,谢谢天佑了,你看我这粗心的......这老物件跟了我不少年了,都有感情了......” 就在易中海的手指即將碰到菸嘴时,李天佑却手腕微微一转,將菸嘴握回了掌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好奇和追忆的神情,目光紧紧盯著菸嘴,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丝刻意流露的激动: “易大爷,”他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易中海耳中,“这菸嘴......如果我没认错,这是我父亲李有水的吧?” 易中海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极其难看。他眼神闪烁,试图狡辩:“天佑,你......你认错了吧?这......这就是个普通的......” “不会认错。”李天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炬地逼视著易中海,“这上面的『李家爪痕』,是我爷爷亲手刻上去的,我父亲教过我辨认。这菸嘴,是他最心爱的东西,从不离身。” 他刻意强调了“从不离身”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易中海心上。 周围的工人似乎感觉到了这边气氛不对,都放缓了动作,偷偷望过来。连一旁的杨厂长也皱起了眉头,眼神复杂地看著李天佑和易中海。 易中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轧钢厂灼热的空气里,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万万没想到,李有水居然连这种隱秘的家族暗记都告诉了年幼的儿子,更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李天佑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小子今天根本不是来送料的,他该不会是衝著这菸嘴来的吧,他是知道了什么? “天佑......你听易大爷说......”易中海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编个理由,比如是李有水送给他的,或者是捡来的,但在李天佑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逼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尤其是“从不离身”这句话,彻底堵死了他狡辩的可能,一个从不离身的心爱之物,怎么会轻易送人或在主人遇难后“恰好”被你捡到? 李天佑看著易中海慌乱的神色,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不能逼得太紧,以免狗急跳墙。他脸上的激动神情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伤和一种看似通情达理的克制。他轻轻摩挲著菸嘴,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 “易大爷,我父亲走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这菸嘴,可能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贴身旧物了。” 他抬起眼,目光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看著脸色变幻不定的易中海,“我知道,这菸嘴您代为保管了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了。但......它毕竟是我父亲的遗物,是我们李家的一点念想。您看......能不能把它还给我?让我带回去,也算是对我父母的一点告慰。” 这番话,李天佑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以一个思念亡父的儿子的身份,索要父亲的遗物,天经地义。尤其是在大庭广眾之下,易中海如果强行不给,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不近人情。 易中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內心剧烈挣扎。毕竟这菸嘴,確实是他当年在李有水夫妇出事后,趁乱从李家偷偷拿走的。 第288章 破绽 一方面是基於一种扭曲的、战胜了竞爭对手的“战利品”心態;另一方面,潜意识里或许也隱隱觉得这东西可能藏著什么,但又不敢深究,於是便常年带在身边把玩,既是一种炫耀,也是一种不安的寄託。现在要被李天佑拿走,他本能地抗拒,但又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拒绝。 杨厂长在一旁看著,眉头紧锁。他虽然不清楚菸嘴的具体来歷,但看易中海这副模样,也猜到绝非好事。他不想节外生枝,尤其不想在重要的生產任务期间闹出什么风波,於是清了清嗓子,打著官腔圆场道:“老易啊,既然是天佑父亲的东西,孩子想要回去留个念想,也是人之常情嘛。你一个老同志,跟孩子爭这个干什么?还给天佑就是了。” 杨厂长发了话,等於给了易中海一个台阶下。易中海咬咬牙,知道今天这菸嘴是保不住了,再想想这么多年也没发现这菸嘴有什么猫腻,应该就是李有水生前把玩的一个小玩意儿而已。 想到这里易中海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李天佑说:“......天佑你说得对,这......这確实是有水兄弟的东西。我......我也就是代为保管了这些年。现在物归原主,应该的,应该的......” 他说著,心都在滴血,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 李天佑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他紧紧握住菸嘴,感受到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下仿佛传来的父亲的温度。他对著易中海和杨厂长微微躬身,语气真诚:“谢谢易大爷成全,谢谢杨厂长。” 態度无可挑剔。 这个小插曲看似平息,但现场的气氛已经彻底改变。易中海如同斗败的公鸡,精气神都泄了大半,后续的交接工作只是机械地应付著。杨厂长也显得心事重重,没多久便藉口有事离开了。 李天佑则全程保持著冷静和专业,顺利完成了所有交接手续。当他带队离开轧钢厂时,夕阳已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他坐在车里,手心紧紧攥著那枚失而復得的黄铜菸嘴,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復。 易中海没有猜错,这確实只是父亲生前把玩的小玩意儿罢了,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当年教年幼的李天佑辨认菸嘴上的徽记的时候说的一段拗口的话。 父亲当年教他辨认暗记时,似乎还说过一些类似谜语的话,关於“鸟儿归巢”、“老地方”“不得已”......当时他年纪小,不懂,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暗示他能找到的、藏匿重要东西的地点? 李天佑的心跳再次加速,他必须立刻仔细回忆父亲的叮嘱,同时,要儘快將这个重大发现告知田丹! 回到运输队办公室,已是夜幕低垂。李天佑反锁了门,拉上窗帘,將檯灯的光线聚焦在办公桌上。那枚黄铜菸嘴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他首先仔细检查那个確认身份的“爪痕”暗记。没错,清晰无误。然后,他尝试回忆父亲当年所有关於菸嘴的话语。“鸟儿归巢”......“老地方”......父亲是钳工,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工厂。而“巢”,会不会指某个具体的、隱蔽的存放点? 他的手指细细抚摸菸嘴的每一个角落,特別是父亲交待过的暗记附近。突然,在菸嘴与烟杆连接的螺纹根部,一个极其隱蔽的、几乎与螺纹融为一体的细微划痕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划痕不像是磨损,更像是一种刻意留下的、指向性的標记。標记的方向,隱隱指向菸嘴內部中空的部分。 难道暗格不在外面,在里面?李天佑想起父亲那双巧手,总能製作精密的工具。他尝试拧动菸嘴的各个部分。当他用尽全力,逆时针旋转菸嘴最底部的金属环时,伴隨著一声极轻微的“咔”声,菸嘴的底部竟然被他拧开了,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小、不足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深孔! 这个设计太精妙了,外部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跡,需要极大的力量和特定的方向才能打开。易中海把玩了这个菸嘴多年,甚至刻意抹去了菸嘴表面的大部分標记,也从未发现这个秘密。 李天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镊子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小孔,轻轻夹取。果然,他夹出了一小卷被紧紧捲起的、泛黄脆弱的油纸! 將油纸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极细的笔尖绘製的、略显潦草的示意图。那似乎是某个建筑的局部结构图,標註著几个点,旁边用只有他和父亲才懂的、源於童年游戏的简单符號標记著:“巢”、“危”、“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巢”指向的,是图中一个类似通风管道或者废弃物料通道的位置。“危”字打了一个叉,似乎表示危险或已失效。而最关键的,是那个“龙”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隱藏在庞大底座下的、极其不起眼的暗格符號。 这图纸指向的地点,结合“老地方”的提示,李天佑几乎瞬间就確定了,轧钢厂废料区那个早已废弃的、父亲李有水当年曾独自负责检修过的已经报废的老式液压机底座,那里位置偏僻,几乎无人涉足。 父亲竟然將东西藏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事不宜迟,李天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贸然行动,需要计划和接应。他仔细收好菸嘴和图纸,拨通了田丹的电话。 “田丹姐,是我,天佑。我有极其重要的发现,可能找到了突破僵局的关键......”他言简意賅地说明了情况,但隱去了具体地点,“我需要你的帮助,今晚能否见面?需要绝对保密。” 电话那端的田丹,听完后沉默了几秒,隨即传来她斩钉截铁的声音:“明白,地点你定,我马上安排,天佑,千万小心!” 夜深人静,轧钢厂厂区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守卫的手电筒光柱偶尔划过。在田丹安排的可靠人员的外部策应下,李天佑凭藉对厂区地形的熟悉和矫健的身手,避开巡逻,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废料区。 那台老旧的液压机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根据图纸指示,他找到了那个庞大的铸铁底座。在底座下方一个被油污和铁锈覆盖的角落里,他摸索到了一个几乎与底座融为一体、需要特定角度用力按压才能弹开的小金属板! 金属板后,是一个狭窄的缝隙。李天佑用工具伸进去,小心地勾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 成功得手,李天佑强压住激动,迅速按原路撤离,与接应人员匯合,消失在夜色中。 在田丹安排的绝对安全的安全屋內,檯灯的光晕笼罩著桌面,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和油布特有的气味。两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从液压机底座暗格中取出的、饱经岁月侵蚀的金属盒。 里面没有微缩胶捲或华丽的珠宝,只有几页薄薄的、边缘破损、字跡深浅不一的纸张。它们材质各异,有粗糙的毛边纸,也有相对高级的拷贝纸,甚至还有一小片疑似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的页面。 除了几份关於解放前京城布防、驻军调动等早已过时、且残缺不全的情报抄录件外,真正让田丹和李天佑心跳骤停的,是夹杂在其中、由李有水亲手记录或谨慎收集整理的、关於龙老太太的核心信息。 这些手写记录和模糊的档案副本,如同散落在歷史尘埃中的破碎镜片,每一片都映照出龙老太太那隱藏在“孤寡老太太”面具下的狰狞原貌: 记录明確指出,这位自称“龙金氏”的老太太,真实姓名已难以考证,但其出身极为复杂。她是前清某位因捲入权力斗爭而获罪削爵的贝勒爷的私生女(外室所生)。这位贝勒倒台后,家道中落,龙金氏早年经歷坎坷,这也塑造了她善於钻营、趋炎附势的生存本能。 更关键的是,记录中提到,在北洋政府时期,她曾与一个名为“三井物產”的日本商社过从甚密,有多次暗中接触的记录,怀疑曾利用其接触到的某些人际关係,向对方出卖过一些非核心但具有参考价值的社会、经济类情报,以换取钱財或庇护。 而她的儿子能够在国党军中快速晋升,记录中李有水特意用红笔標註怀疑:“其子晋升异常迅捷,背后或有日方残余势力暗中打点、培植代理人之嫌,需警惕。” 这一条,直接將龙老太太的歷史问题从一般的旧社会关係,提升到了涉嫌“汉奸”行为和与境外势力勾结的严重高度。 记录中还揭示了易中海的来歷,他並非普通的市井工人,其祖上竟是那位贝勒府中的“家生子”。贝勒府败落后,易家流落在外,但易中海这一支似乎一直与龙老太太保持著某种隱秘的联繫。 他辗转进入钢铁厂,表面上是一名普通工人,实则很可能是龙老太太安插在社会底层、负责处理一些“湿活”的暗桩。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在李有水夫妇事发当晚,易中海会第一时间去找龙老太太求助,而龙老太太又为何会不遗余力地帮他掩盖,他们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主僕兼共犯的关係。 在记录的字里行间,李天佑和田丹能清晰地感受到李有水同志当年的敏锐和勇敢。他显然早已察觉到龙老太太和易中海的非比寻常,並在极其危险的条件下,凭藉个人的努力和地下工作者的直觉,开始了秘密调查。 他不仅標註了龙老太太儿子的具体部队番號和异常晋升轨跡,更在一份手写分析中明確提出怀疑:“龙氏经营多年,手眼绝非仅限於此四合院。疑其借旧关係及子之便利,编织有一张属於自己的情报与人脉网络,或用於牟利,或用於自保,甚或……有其政治图谋。此网不破,后患无穷。” 然而,由於龙老太太行事极为谨慎老辣,易中海又偽装得天衣无缝,李有水的调查异常艰难,未能在他牺牲前获取到足以向上级正式匯报、並採取行动的“铁证”。这些记录,更像是他个人调查过程中的笔记和存疑备案,充满了未尽之言与深深的忧虑。 这些文件虽然不完整,许多细节缺失,证据链也存在断层,但它们如同散落的、却带著明確指向的拼图碎片,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直接將龙老太太可疑的前清遗毒背景、北洋时期的涉嫌汉奸行为、与境外势力的潜在勾结、其子的可疑晋升,以及她与易中海根深蒂固的主僕共犯关係,乃至他们合伙偽造证据、掩盖李有水夫妇牺牲真相的重大嫌疑,全部串联了起来。 其信息量和潜在的杀伤力,远超田丹之前掌握的、那些侧重於“老刀”失职和易中海嫉妒告密的线索。这等於是在龙老太太看似铜墙铁壁的防御上,凿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太好了!天佑!”田丹逐字逐句地看完,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如释重负,“这些材料……太关键了!虽然它们大多是副本、手记和存疑记录,法律上或许不能直接作为定罪证据,但其指向性无比明確,信息价值巨大。它们揭示了龙老太太远比我们想像中更复杂、更危险的背景。” “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关於易中海暗示贾张氏告密、龙老太太偽造传单、灭口证人,以及杨厂长等人失职的铁证,现在完全可以向上级申请,对龙老太太和易中海的歷史问题及其在李有水同志牺牲案中的重大嫌疑进行併案调查,並立即对他们採取必要的控制措施,这足以打破僵局了。” 第289章 下乡 李天佑凝视著这些泛黄的纸张,上面父亲那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坚定有力的笔跡,仿佛穿越了十几年的时空,直接与他对话。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冒著极大的风险秘密记录这些信息时紧蹙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感受到了父亲在发现龙老太太和易中海可能隱藏著更大阴谋时的忧心如焚;更体会到了父亲在未能竟全功、便匆匆赴死时那份深深的遗憾与不甘。 滚烫的泪水终於衝破了男儿的坚强,在他眼眶中打转。他重重地、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般鬆了口气,声音哽咽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力量:“爹,娘……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留下的火种,没有熄灭……你们未完成的调查,儿子……和田丹姐,接上了!真相,真的要大白了!” 田丹小心翼翼地將所有文件重新收拢,用新的油纸包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已现出鱼肚白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即將出鞘的剑,语气斩钉截铁: “天佑,你立下了扭转乾坤的大功,但现在远不是鬆懈和庆祝的时候。我们必须爭分夺秒,我立刻著手整理和润色报告,將所有这些新旧线索串联成一条清晰、有力的证据链。天一亮,我就去向最可靠的上级领导紧急匯报,必须赶在龙老太太和易中海察觉到风吹草动、可能狗急跳墙或潜逃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他们彻底控制起来。” 窗外的天色迅速变亮,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驱散了室內的昏暗。一夜的惊险奔波与巨大的精神衝击,让李天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看著桌上那份凝聚著父亲心血和生命的“遗產”,他的內心却充满了澎湃的力量和无限的希望。 父亲的黄铜菸嘴,如同最终归巢的信鸽,不仅带回了遗物,更指引他找到了足以掀翻整个黑暗巢穴的关键证据。一场酝酿了十数年、针对龙老太太和易中海的最终审判与清算,终於伴隨著这黎明的曙光,即將雷霆万钧地降临,而这一次,任凭他们如何狡猾、如何根基深厚,也註定在確凿的嫌疑和歷史的清算面前,无处可逃! 此时的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马路被烈日烤得发软,泛起一层摇曳的油光。蝉在道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著,更添了几分燥热。李天佑和田丹正冒著酷暑,在保密单位的办公室里,对著那枚至关重要的黄铜菸嘴和父亲留下的草图,紧张地梳理著线索,低声与几位绝对可靠的同志商议著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们必须在龙老太太和易中海察觉前,构筑起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然而,就在他们为了揭露歷史真相而爭分夺秒之时,一股裹挟著愚昧与贪婪的阴风,正悄然吹向百里之外、被夏末蝉鸣与田野溽热包裹著的秦家村。 贾家那间低矮、闷热的东厢房里,窗户纸被晒得发黄,一丝风也透不进来。贾东旭光著膀子,只穿著一条大裤衩,癩皮狗似的瘫在滚烫的土炕沿上。他左胳膊上还歪歪扭扭地贴著一块泛黄的纱布,那是上次被李天佑教训后留下的“纪念”。 伤口其实早已结痂,痒得厉害,但他却像著了魔似的,频频用右手去摩挲那块疤痕,仿佛那粗糙的触感能提醒他什么,又或者,是在反覆咀嚼那份刻骨的耻辱。 那天在昏暗胡同深处发生的一切,如同循环播放的电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李天佑那双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寒冰的眼睛,铁钳般扼住他喉咙的手,还有那当眾一字一句逼他写下的、字字诛心的认罪书。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秦淮如站在李天佑身后,那双平日里温和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漠。这些画面,成了他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病根,让他心里像揣著一团火,又像堵著一块冰。 “呸!”他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神阴鷙得嚇人,对著空荡荡的屋子低吼:“李天佑!还有秦淮如那个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你们给老子等著瞧!!” 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空洞而无力。 吼完这一嗓子,他就像被抽走了筋骨,瞬间又蔫了下去。等著瞧?怎么瞧?在京城这地界,李天佑是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副队长,正经的副处级干部,听说跟厂里领导关係都不错。 还有徐慧真那个开饭馆的娘们,精明得像只狐狸,手底下还有一帮伙计。他贾东旭呢?不过是轧钢厂里一个无足轻重、隨时可能被替代的低级工,真要再不知死活地去招惹,指不定还得吃多大的亏,甚至那份要命的认罪书......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可越是不敢招惹,心里的恨意就越像野草般疯长,连带著对秦淮如那份“家產”,那间位置不错的四合院、她大学生毕业后稳定的工作和收入的覬覦,也变得更加炽烈难耐。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幻想,要是能把那个水灵又体面的女大学生娶到手,那人、那房子、那未来的好日子,不就都是他贾东旭的了?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浑身燥热,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席的破洞边缘用力抠掐著,发出“刺啦”的细微声响。 “瘫在这儿发什么瘟呢?!” 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贾张氏端著一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麵粥走了进来。屋里闷热混杂著儿子身上的汗酸味,让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她看到贾东旭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头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把碗往炕桌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碗里的粥差点溅出来。 她叉著腰,三角眼里满是焦躁和不耐烦:“一天到晚耷拉个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有点出息行不行?那要命的认罪书还在姓李的手里攥著呢,你再这么混吃等死下去,迟早让人家捏扁搓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听到“认罪书”三个字,贾东旭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裤襠里。那玩意儿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隨时可能落下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去吃牢饭。 “他......他不敢真交上去吧?”贾东旭抬起头,试图给自己找点底气,声音却虚得发飘,“他和姓秦的小贱人......不是也......也不清不楚的吗?他敢交,我就去告他们乱搞男女关係,看谁怕谁!” 可说到后面,他自己先泄了气。他也隱约打听到了,李天佑和秦淮如的关係,在明面上似乎......是合法的,至於私底下有没有別的,没有捉姦在床,谁能说得清?这年头,这种男女问题,没铁证,闹起来,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贾张氏看著儿子这副色厉內荏、外强中乾的怂包模样,心里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涌起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她在狭小、闷热的屋子里像困兽一样踱了两圈,地上的尘土被她的布鞋带起,在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昏黄光柱中飞舞。 突然,她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凶光,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著了,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她几步凑到贾东旭跟前,几乎贴著他的耳朵,带著一股浓重的蒜味和决绝:“东旭,听妈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就別在家里装死了,收拾收拾,跟妈出趟远门。” 贾东旭茫然地抬起头,一脸不解:“妈,这大热天的,去哪儿啊?我这胳膊......还有点不得劲呢......” 他下意识地又想缩回去,露出惯常的畏缩神情。他现在对出门有种莫名的恐惧,生怕在哪个街角就撞上李天佑或者他手下的人。 “脸皮没破相就成,胳膊?死不了人。” 贾张氏斩钉截铁,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去秦家村,找秦淮如她爹妈提亲去。” “现在就去秦家村提亲?!” 贾东旭的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一下子亮了,刚才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瞬间被一股扭曲的兴奋取代,“可......可秦淮如自个儿不乐意啊!还有李天佑那边......” “她不乐意?哪儿轮得到她一个小辈蹄子说乐意不乐意?!” 贾张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算计和势在必得的狞笑,乾瘪的嘴角扭曲著,“老话说的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乡下,老子娘点头了,她就是哭死也得认。等把这门亲事坐实了,白纸黑字定了下来,我就不信她个小贱人还能翻了天。到时候,她的人,她的东西,还不都得乖乖跟著你走?!李天佑?哼,到时候咱们是明媒正娶,他再蹦躂,就是破坏別人家庭,看谁站得住脚。” 这一番话,如同给贾东旭打了一剂强心针,又像在他心里点著了一把邪火。他仿佛已经看到秦淮如穿著大红嫁衣,低著头,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后叫他“东旭哥”的模样;仿佛已经住进了那间整洁敞亮的四合院,享受著城里人的体面生活;仿佛已经將李天佑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妈!您真是诸葛亮再世,这主意太绝了,高,实在是高!咱这就去,马上就去!” 母子俩被这疯狂的念头刺激得热血沸腾,说干就干。贾张氏立刻翻箱倒柜,把藏在炕席底下、墙缝里的毛票、分幣都搜颳了出来,凑了不到五块钱。她又从唯一的破木箱最底层,翻出一块洗得发白、还打著补丁的旧蓝布包袱皮。揣著这点家当,她急匆匆赶到街口的供销社。 店里吊著的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著,售货员穿著白围裙,正趴在玻璃柜檯上打盹。贾张氏眯著三角眼,在货架前逡巡了半天,最后指著角落里那包看起来油亮亮、包装纸却有些发暗的桃酥:“同志,称二斤这个。” 又指著货架上那捲顏色最为鲜亮扎眼、但质地粗糙、一看就是廉价货的红色印花布,“那个布,给我扯五尺。” 这两样东西,看著体面,能唬住乡下人,实际上却没花几个钱。贾张氏精打细算,把“钱要花在刀刃上”发挥到了极致。 回到家,她逼著贾东旭脱下汗津津的背心,换上那套唯一像点样子的、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都磨破了边的蓝色工装。贾张氏就著昏暗的灯光,用粗针脚把破口的地方勉强缝补好,又找出那个沉重的老式烙铁,在煤炉子上烧热了,小心翼翼地把工装熨烫得平平整整,儘管布料陈旧,但看起来確实精神了不少。 “穿上这个,就像个城里正经八百的工人老爷了。”贾张氏一边给贾东旭拉扯著衣角,一边唾沫横飞地叮嘱,“到了秦家村,你给我记住了,少说话,多听多看,脸上带点笑,显得憨厚点,妈让你开口你再开口,別跟个没把门的葫芦似的,啥都往外禿嚕,坏了老娘的大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贾东旭此刻正沉浸在即將“人財两得”的美梦里,对著家里那块模糊不清的破镜子左照右照,觉得自个儿这派头,確实像个端铁饭碗的“工人老大哥”,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连连保证:“妈,您放心,我都听您的,保证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贾张氏母子俩把昨天买来的两斤桃酥和那块红布用蓝包袱皮仔细包好,贾张氏还特意打了个复杂且漂亮的结,拎在手里,那小心翼翼的姿態,不像是拎著点寒酸的礼物,倒像是捧著什么传世的稀世珍宝,仿佛这里面装的不是点心花布,而是他们母子未来全部的指望。 第290章 舆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点鱼肚白,暑气尚未完全蒸腾起来,贾张氏就粗暴地摇醒了还在打呼嚕的贾东旭。“快起,赶早班车,去晚了人多挤不上,耽误了正事看我饶不了你!” 贾东旭揉著惺忪睡眼,嘴里嘟囔著抱怨,却被贾张氏连推带搡地弄出了门。 清晨的京城胡同还算凉爽,但母子俩心里揣著事,走得急,没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赶到长途汽车站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挑著担子、背著包袱的乡下人,也有少数像他们一样穿著体面些、像是出公差的。空气中瀰漫著汗味、劣质菸草味,还有隱隱的牲畜粪便气味。 那辆开往秦家村方向的长途汽车,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浑身布满尘土和划痕,油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车窗玻璃没几块是完整的,大多用木板或硬纸板勉强堵著。贾张氏一看这车,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低声骂道:“什么破车,比拉牲口的强不到哪儿去。” “妈,將就点吧,就这一趟。”贾东旭缩了缩脖子,生怕他娘临时反悔。 车门一开,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去,你推我搡,叫骂声、孩子的哭闹声响成一片。贾张氏使出了在菜市场抢便宜菜的劲头,一手死死抱著蓝布包袱,一手扯著贾东旭的胳膊,嘴里不乾不净地嚷著“让让,让让,我们有急事!”,硬是从人缝里挤了上去,抢到了一个靠窗的、勉强能坐下的位置。座椅的弹簧早就塌了,坐上去硌得慌,布满油污和不明污渍。 车厢里更是闷热难当,像个巨大的移动蒸笼。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贾张氏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打量著周围的人,仿佛每个人都可能衝上来抢她的“宝贝”。 贾东旭一开始还被挤得呲牙咧嘴,但隨著汽车“咣当咣当”地启动,摇摇晃晃驶出城区,他看著窗外逐渐后退的城市景象,想到即將到来的“好事”,又忍不住咧开嘴傻笑起来,完全忽略了周遭恶劣的环境,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秦淮如低眉顺眼地给他端茶倒水,那敞亮的四合院成了他的家,街坊邻居羡慕地叫他“贾爷”...... 而贾张氏则眯著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盘算著到了村里,该先找谁搭话,该怎么把贾东旭“城里工人”的身份吹得天花乱坠,又该怎么不经意地透露秦淮如在城里“没名没分”的处境。 利用乡下人看重名声和面子的心理,把秦家父母架起来,逼得他们为了闺女的名声和自家的脸面,不得不点头答应这门亲事。她甚至想好了,万一秦家父母犹豫,就攛掇几个村里爱管閒事、贪小便宜的长舌妇一起敲边鼓。 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地顛簸著,像个醉汉,左摇右晃。贾张氏和贾东旭被顛得东倒西歪,身体不停地撞在座椅靠背和旁边乘客的身上。贾东旭的脸色渐渐由兴奋的潮红转为苍白,他紧紧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指节发白,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哎呦......这什么破路......肠子都快顛断了......”贾张氏也被顛得七荤八素,忍不住抱怨连连,“这穷乡僻壤的,路都不修一下!” 旁边一个抱著鸡笼子的老乡瞥了她一眼,瓮声瓮气地说:“同志,將就点吧,这算好的了,前头那段更顛。” 贾张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煎熬了几个小时后,汽车终於喘著粗气,在一个尘土飞扬、只有几间低矮土房的小镇停了下来。“到了,去秦家村的在这下。”司机粗著嗓子喊道。 贾张氏和贾东旭几乎是踉蹌著爬下了车,脚踩在鬆软的黄土上,差点没站稳。两人都是满身尘土,头髮被风吹得如同乱草,贾东旭更是扶著路边的一棵树干呕了几声。 “妈......咱......咱到了?”贾东旭有气无力地问。 “到个屁!”贾张氏拍打著身上的土,没好气地说,“这是镇上,去秦家村还得坐骡车!” 果然,不远处停著几辆简陋的骡车,车夫们蹲在车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打量著这两个明显是外乡来的、灰头土脸的人。 贾张氏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看著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也只能忍著嫌弃,走过去跟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车夫討价还价:“去秦家村,多少钱?” “一人五分,俩人一毛。”车夫吐了口烟圈。 “这么贵?!你这骡车是金子做的?”贾张氏立刻尖声反驳,“四分,俩人八分,不走拉倒!” 最终,以九分钱成交。母子俩爬上了骡车后斗,那里铺著些乾草,依旧简陋。骡车“吱吱呀呀”地沿著一条更窄、更崎嶇的土路向秦家村驶去。车轮碾过,扬起漫天黄尘,几乎將人和车都吞没。 贾张氏用手帕捂著口鼻,还是被呛得连连咳嗽。贾东旭更是被顛得齜牙咧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当秦家村那片低矮的、被绿树环绕的土坯房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两人几乎同时鬆了口气,一种混合著疲惫、狼狈和即將“完成任务”的扭曲兴奋感涌了上来。 秦家村村口,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投下大片阴凉,树身上布满了皴裂的树皮。村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垒砌,茅草覆顶,偶尔有几间条件好些的盖著青瓦。时近正午,一些村民正端著粗瓷大碗蹲在自家门口荫凉地里吃饭,或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閒聊。 看到这辆陌生的骡车以及车上两个明显是城里打扮、却满身风尘、神情疲惫又带著点格格不入的倨傲的陌生人,村民们都停下了动作和话语,纷纷投来了好奇、探究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两颗石子。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跟在后头跑著,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 贾张氏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酸痛的腰板,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实则透著精明的笑容,低声对贾东旭说:“到了,给我精神点,別一副怂包样!” 她知道,戏台已经搭好,该他们上场表演了。一场建立在谎言与算计之上的“提亲”闹剧,就在这无数道淳朴而又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踏入秦家村的土地,贾张氏那双三角眼就像安装了最精密的雷达,立刻开始高速运转,敏锐地扫视著周围的一切。她脸上掛著刻意装出的和善笑容,目光却如同最老练的猎犬,在那些坐在树荫下、门槛上纳凉閒聊的村民身上一一扫过,迅速在心里评估、筛选著可以利用的目標。 她的视线很快锁定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最热闹的一圈人。几个中年妇女围坐在一起,手里要么拿著鞋底纳著,要么搓著麻绳,唾沫横飞地交谈著,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尖锐而夸张的笑声,惊得树上的知了都噤了声。 贾张氏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撇了撇,露出一丝瞭然於胸的得意。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聚在一起、眼神活络、嗓门洪亮的妇人,十有八九就是村子里消息最灵通、舌头最长、也最爱搬弄是非的“信息中心”。 “东旭,跟紧点,学著点。”贾张氏低声吩咐了一句,拉著还有些局促不安的贾东旭,装作一副路过歇脚、好奇打量乡村风光的模样,慢慢悠悠地踱了过去。 她脸上堆起更浓的笑意,主动凑上前搭话,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哎呦,几位大妹子,忙著呢?这大热天的,还是在树底下凉快啊。俺们娘俩从京城那边过来,走亲戚,路过咱们这宝地,看著村子真齐整,乡亲们也面善,想在这儿歇歇脚,討碗水喝,不知道方便不?” 那几个妇女正聊得兴起,听到这带著外地口音、又明显是城里人打扮的陌生婆子搭话,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贾张氏和贾东旭身上来回扫视。一个穿著褪色蓝布衫、颧骨很高的瘦脸妇女率先搭腔,语气带著审视: “京城来的?哟,可是稀客!喝水有啥不方便的,那边井台上有瓢,自己个儿舀去就行。”她指了指不远处公用的水井。 “哎呦,那可太谢谢大妹子了!”贾张氏顺势就在她们旁边的石磙子上坐了下来,仿佛真是走累了。贾东旭则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后,努力想挤出个憨厚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 贾张氏先是嘖嘖称讚著村子风水好,庄稼长得旺,村民看著就淳朴厚道。几句不要钱的好话捧出去,果然让那几个妇女脸上露出了受用和得意的神色,戒备心也放鬆了不少。 眼看气氛热络起来,贾张氏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閒聊八卦的语气,看似不经意地拋出了诱饵:“说起来,俺在京城好像听人提起过,咱们这秦家村啊,出了个女状元哩,是不是有户姓秦的人家,他家闺女可了不得,在京城念了大学?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一提到秦家,尤其是秦淮如,这几个妇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如同闻到了腥味的猫。那个尖脸妇女立刻撇了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带著几分酸意和迫不及待的分享欲接话道:“可不是嘛,秦老蔫家那个闺女,是叫淮如,是念了大学,在京城呢!不过啊......”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才压低声音,带著神秘兮兮的表情说,“这闺女啊,心气高著呢,在城里......唉,听说跟了个男人,这都多少年了,也没见正经八百地嫁过去,连个响动都没有,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嘛!” 旁边一个微胖的妇女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老秦家两口子为这事,没少上火,好好的闺女,书是念出来了,可这名声......在咱们乡下地方,到底是不好听哟!” 贾张氏要的就是这话头,她立刻装出一副感同身受、又万分惋惜的模样,重重地嘆了口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拍著大腿说:“唉,俺在京城也隱约听人这么念叨过,你说这么好的闺女,有文化有模样,咋就......咋就这么想不开呢。跟著个没用的男人,没名没分的,这以后可咋整?一辈子不就毁了吗?真是想想都让人心疼得慌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那几个妇女的反应,看到她们脸上流露出深以为然、甚至更加兴奋的表情,心里暗自冷笑。 果然,她这番“惋惜”如同往热油里滴了水,瞬间炸开了锅。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添油加醋地议论起来,有的猜测秦淮如在城里给人做小,有的说她肯定是被骗了,还有的甚至编排起一些更不堪的想像,语气里充满了猎奇的快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贾张氏静静地听著,不时恰到好处地附和两句“可不是嘛”、“真是造孽哦”,进一步煽风点火。她心里得意万分,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撬开了这些长舌妇的嘴,点燃了她们心中那团八卦和贬低他人的火焰。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贾张氏瞅准一个话头稍歇的空档,装作要起身告辞的样子。她一边拍打著裤子上的灰尘,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非常自然又隱蔽地从自己宽大的衣兜里掏出几块用漂亮糖纸包著的水果硬糖和几张折得小小的毛票,动作迅捷而又老练地塞到了那个尖脸妇女和另外两个说得最起劲的妇女手里。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脸上依旧掛著和煦的笑容,嘴里说著:“你看,跟几位大妹子聊得投缘,这点小零嘴,给家里娃们甜甜嘴,千万別跟嫂子客气。” 眼神却传递著“你懂的”的暗示。 第291章 不足 那几个妇女先是一愣,触碰到手心里硬糖的稜角和纸票的质感,脸上瞬间闪过惊喜、心虚,隨即迅速被贪婪和“懂事”取代。她们一边假意推脱著“这咋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一边动作麻利地將东西攥紧,飞快地揣进了自己的裤兜或衣襟里,仿佛慢一秒就会飞走似的。脸上也立刻堆起了更加热情甚至带著点諂媚的笑容。 贾张氏亲热地拉住尖脸妇女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推心置腹的诚恳:“大妹子,不瞒你说,俺家这小子,”她指了指旁边的贾东旭,“叫东旭,在京城轧钢厂上班,正经八百的正式工人,吃商品粮的,一个月工资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继续道,“他呀,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实心眼看上老秦家这闺女了,说是心疼她现在的处境,想明媒正娶,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一个安稳的家,俺这当娘的,拗不过他啊!” 她顿了顿,观察著对方骤然发亮的眼神,又加了一把火:“大妹子,你们在村里都是说得上话、有头有脸的人。要是能帮著在秦老哥老嫂子面前美言几句,促成这段好姻缘,那不仅是帮了俺家东旭,也是拉了秦家闺女一把,更是积德行善啊。等事成了,俺们全家都得念你们的好,必有重谢。” 那几个妇女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机会和即將到手的好处。尖脸妇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口黄牙笑得齜出来:“大嫂,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事儿包在俺们身上,不是俺吹,在这秦家村,俺们几个说道说道,那还是管点用的。秦老蔫两口子最要面子,俺们去说道说道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保准他们听得进去,您就等著听好消息吧!” 贾张氏满意地点点头,又刻意夸耀了一番贾东旭的“老实本分”、“工作稳定”、“城里户口”,把一张大饼画得又圆又香,这才心满意足地拉著贾东旭,在那几个妇女热情甚至带著点巴结的目送下,朝著秦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贾张氏回头瞥了一眼那群又开始兴奋交头接耳的妇女,嘴角那丝得意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脸上漾开。她知道,自己精心投放的毒饵已经起了作用,这些贪婪而又愚蠢的“枪”很快就会在村里掀起一场针对秦家的、足以压垮老实人的舆论风暴。而她,只需要等著坐收渔利。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计谋得逞的阴冷光芒。 当贾张氏和贾东旭一路故意高声打听著,终於来到秦家那齐整的青砖小院门口时,贾东旭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他特意挺了挺原本有些佝僂的胸膛,用力吸紧肚子,使得那身洗得发白、熨烫得笔挺的蓝色工装看起来更加绷紧。 他抬起双手,像抚摸珍宝一样,仔细地拍打著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尤其是胸口和肩胛部位,仿佛要拍掉一路的风尘,更要拍出“城里工人”的派头。那身工装在这满眼土黄、衣著朴素的乡村背景下,確实显得格外扎眼,如同乌鸦群里混进了一只孔雀。 儘管是只掉了毛的孔雀。他还不停地用五指当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著自己抹了头油、试图固定却仍有些凌乱的分头,確保每一根髮丝都儘可能服帖,生怕有一丝不妥影响了他的“光辉形象”。 贾张氏则站在他身旁,那张老脸早已堆满了刻意练习过的、极度热情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几乎看不见眼珠子,只有两点精光在缝隙里闪烁,活像一只盯上了肥鸡的老狐狸。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蓝布包袱,里面包著那两斤劣质桃酥和那块鲜艷的廉价花布。这东西在城里她都不屑多看两眼,但在此刻的秦家村,这包袱在她手里仿佛成了身份的象徵,她刻意將包袱拎得高一些,让路过或围观的村民都能看清这“厚礼”的轮廓。 秦家的木门虚掩著,贾张氏给贾东旭使了个眼色,贾东旭这才鼓起勇气,上前用指关节敲了敲那扇饱经风霜、布满裂纹的木门,发出“叩、叩”的沉闷声响。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秦母那张饱经风霜、带著劳作印记的脸探了出来,看到门口站著两个衣著“光鲜”、满面堆笑的陌生人,她脸上瞬间写满了茫然和惊讶,握著门框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贾东旭反应极快,没等秦母开口询问,立刻向前快躥两步,几乎要挤进门里去,脸上绽放出他自认为最灿烂、最恭敬的笑容,声音洪亮得有些夸张,拖著长音喊道:“伯——父!伯——母!您二老好啊!我们来看望您们啦!” 那架势,那热络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秦家多年未归的亲侄子。 秦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时,秦父也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个编了一半的柳条筐,看到门口的阵仗,同样是一脸错愕。 贾张氏见状,立刻扭著腰肢挤上前,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不由分说就亲热地拉起了秦母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夸张的关切:“哎呦,这就是秦家大妹子吧?看著就面善,跟俺想像的一模一样,可算是见到你们了,哎呀呀,这一路上可把俺们娘俩给折腾坏了,那破车顛得哟,骨头都快散架了,可这一想到能早点见到你们,再累也值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著秦母的手,仿佛是多日未见的亲姐妹。 说著,她像是才想起手里的东西,连忙把那个蓝布包袱不由分说地往秦母怀里塞:“妹子,拿著,这是俺们从京城特意给你们带来的,一点小意思,不值什么钱,就是点城里的点心,还有块布,给妹子你扯件衣裳穿,你可千万別跟嫂子客气,一定得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俺们。” 她的动作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秦母被她弄得手足无措,怀里抱著那包袱,收也不是,推也不是,脸上写满了为难和尷尬,只能求助似的看向秦父。 秦父看著这阵势,也有些懵,只能含糊地招呼著:“啊......来了就是客,快......快请院里坐,院里凉快些。” 眾人就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凹凸不平,贾东旭挪动了好几下才找到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刚一坐定,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清了清嗓子,腰板挺得笔直,仿佛要开始做工作报告,脸上洋溢著一种夸张的自豪感,开始口若悬河地吹嘘起来:“伯父伯母,不瞒您二老说,我在京城轧钢厂,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大厂子,我们厂生產的钢材,那都是用在国家建设上的,支援大西北,供应全国各地,了不得哩!”他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对面的秦父脸上。 “我在厂里啊,那也算是技术骨干,”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们车间主任,嘿,就看重我,为啥?因为我踏实肯干,技术过硬啊!好多关键的活儿,別人干不了,都得我来,领导开会都表扬我,说『贾东旭同志是咱们厂青年工人的榜样!』” 他越说越起劲,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在厂里举足轻重、深受器重的顶尖人才,仿佛离了他,整个轧钢厂都得停摆。 贾张氏则在一旁笑眯眯地听著,不时恰到好处地插话帮腔,语气充满了“慈母”的骄傲:“是啊,他秦叔,秦家妹子,你们是不知道,东旭这孩子,打小就实诚,能干,在厂里人缘也好,领导器重,工友信服,將来啊,前途不可限量,淮如要是跟了他,別的我不敢说,吃穿肯定不愁,指定能把淮如捧在手心里疼。”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精明的眼睛紧紧盯著秦父秦母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试图捕捉到他们心动或者鬆动的跡象。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贾张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一种沉重而惋惜的表情,她微微向前探著身子,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秦老哥,秦大嫂,”她的语气变得异常“诚恳”,“按理说,这话不该俺这外人多说。可......可俺家东旭,他是真心实意稀罕你们家淮如啊!他知道,淮如现在一个人在城里,带著个孩子,不容易,那日子,指定是难熬的!” 她说著,还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装模作样地擦了擦並没什么泪水的眼角。 “可他跟俺说了,他不在乎,他就是心疼淮如!他就想堂堂正正地把淮如娶回家,给她一个名分,一个稳稳噹噹的家!让她再也不用受人白眼,不用再那么辛苦!” 她的话语充满了“真挚”的同情和“伟大”的包容。 紧接著,她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逼迫和对比:“俺们贾家,虽说不是啥大富大贵的人家,可祖祖辈辈也是清清白白的城里人,有根有底,东旭是正经工人,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这条件,不敢说多好,可总比......总比现在这样,不清不楚、没个著落地强吧?” 她最后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秦父秦母內心最深处、也最不愿意面对的隱痛和担忧。 贾张氏微微向前倾著身子,目光像鉤子一样紧紧锁住秦父秦母躲闪的眼神,嘴角向下撇著,脸上布满了深切的“同情”和“关切”,静静地,却又带著巨大压力地,等待著他们的回应。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知了聒噪的鸣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秦父秦母,在秦家村这片黄土地上,確实如同那扎根最深的老树,但与周围纯粹务农的乡邻不同,秦父秦守仁的根,曾有一半是扎在京城的商铺街巷里的。 他年轻时,也是京城里“瑞福祥”绸布庄里能说会道、拨得一手好算盘的二掌柜,见过些世面,讲究个体面。 可惜,腿被鬼子打断后,铺子也待不下去了,心气也磨没了,这才带著积蓄和满腹的憋屈,回到了秦家村老家,勉强餬口。那条残腿,不仅是身体的残疾,更是他心中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疤,时刻提醒著他曾经的风光与后来的落魄。 因此,当女儿秦淮如和李天佑的关係最初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的內心充满了极其复杂的矛盾与挣扎。一方面,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感激李天佑。 在秦木根残了之后,家里顶樑柱倒了,生活一度陷入极度困顿,是李天佑,这个他们之前並不熟悉的年轻人,在秦家最黑暗的时候伸出了援手。他不止是接济,更是给了秦淮如一个依靠,也让秦家的生活有了实实在在的、翻天覆地的改善。 那些年,李天佑的大方和慷慨,秦木根是看在眼里,也在心里拨过算盘的。逢年过节,京城带来的高档糕点、罕见的南方水果、成匹的扎实布料,从未间断。女儿秦淮如每次回来,总会“不经意”地留下足够一家人宽裕生活好几个月的零花钱。 靠著这些,秦家不仅翻修了破旧的祖屋,盖起了村里数得著的青砖瓦房,还给两个儿子提前备下了体面的婚房和聘礼。家里饭桌上,隔三差五就能见到油汪汪的红烧肉,城里有名的“稻香村”点心也不再是年节才能尝到的稀罕物。 再加上解放后,家里分了不少地,往后的日子眼瞅著越来越好。现在的秦木根閒暇时甚至又能偶尔叼起旱菸袋,眯著眼,享受片刻当年在京城茶馆里的悠閒滋味,虽然地点换成了自家院子。 第293章 报信 秦母不由的想起李天佑每次来都客客气气,带来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好;想起女儿提起李天佑时,眼里那抹藏不住的亮光;想起外孙小宝活泼可爱的样子......可另一边,是“名分”、“正经人家”、“政策”这些像大山一样压下来的字眼,还有老头子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她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烤,又被丟进冰水里浸,充满了无尽的矛盾、担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此时,那些村里最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妇女们也全都围拢了过来,她们七嘴八舌,声音尖锐刺耳,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像开了染坊。 “哎呦呦,了不得嘍,老秦家这是要攀上高枝儿变凤凰啦!” 一个颧骨高耸的瘦女人尖著嗓子说道,语气里的酸味隔老远都能闻到,脸上却硬要挤出一副替人高兴的模样。 “就是就是,淮如那丫头,模样是顶顶好的,就是这命啊......以前是有点波折,现在可算是苦尽甘来,找到正经婆家嘍......” 另一个头上抹著劣质头油、试图掩盖白髮的妇女,一边用手绢故作姿態地擦著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著秦母的反应,话语里的“以前”和“正经”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这些看似恭喜、实则句句带刺、充满了嫉妒和打探意味的话语,像无数把淬了毒的软刀子,一下下地凌迟著秦父秦母早已敏感脆弱的神经。在这个封闭的小村庄,人情世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嫉妒、羡慕、攀比、窥探,各种阴暗的情绪在“乡里乡亲”的温情面纱下暗暗涌动。 秦守仁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缩紧的罗网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声音,贾张氏母子的巧舌如簧,村民们的“好心”帮腔,长舌妇们的冷嘲热讽......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大的、令人窒息的魔力,不断衝击、瓦解著他的理智和之前对李天佑的那份感激。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著妻子无助的眼神,看著贾张氏那志在必得的奸笑,一种被逼迫到悬崖边的绝望感,混合著长期压抑的、对“体面”的渴望以及对未来不確定性的恐惧,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积蓄、膨胀,终於衝垮了最后的堤坝。 秦守仁的脸猛地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额头上那根青筋“突突”地狂跳,仿佛隨时要炸开。他猛地抡起那条还算完好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桌上的粗瓷碗碟被震得跳了起来,互相碰撞,发出“叮铃哐啷”的脆响,碗里剩下的菜汤都溅了出来。这一巴掌,仿佛拍散了所有的犹豫和纠结,也拍碎了他心里对李天佑最后的那点情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带倒旁边的拐杖。他不管不顾,眼睛瞪得像铜铃,血红的眼珠死死盯著贾东旭,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酒精的刺激而变得嘶哑、破裂,如同困兽的咆哮,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炸开: “好!好!贾家小子!我......我秦木根,看你......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既然......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老子......老子今天就替淮如做了这个主!这门亲事,老子......老子答应了!!!”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仿佛要用这声吶喊,斩断与过去所有的牵连,为女儿,也为自己所谓的“脸面”,硬生生开闢出一条“康庄大道”来。然而,在这看似强硬的决绝背后,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心底深处那无法言说的虚空、不安和一丝隱隱的、仿佛背叛了什么的刺痛。 “当家的!你......” 秦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和丈夫的咆哮嚇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状若疯狂的丈夫,嘴唇剧烈地颤抖著,想喊“你疯了?!”,想阻止这荒唐的决定,可当秦守仁那布满血丝、带著疯狂和警告意味的眼神狠狠瞪过来时,她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冻住了,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绝望的呜咽。 她无力地瘫软下去,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显示出她內心正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无力回天的悲哀。泪水终於衝破了堤防,无声地顺著她苍老憔悴的脸颊滑落。 她仿佛已经看到女儿得知这个消息后,那伤心欲绝、甚至可能充满怨恨的眼神......那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啊!可如今,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在这无形的压力之中,她连为女儿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只能深深地低下头,任由绝望和愧疚將自己吞噬。 在一片短暂的寂静之后,院子里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虚偽的欢呼和祝贺声。在这片喧囂中,秦母的沉默和泪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刺眼。 贾张氏和贾东旭心中狂喜万分,几乎要按捺不住跳起来,但面上却硬是装出一副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模样。 贾张氏反应极快,立刻趁热打铁,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用劣质红纸勉强包著的小小“彩礼”包,其实里面瘪瘪的,根本没几个钱,以不容拒绝的姿態,一把塞进了秦母那冰凉而僵硬的手里,嘴里还嚷嚷著:“定礼!这是定礼!亲家母,您收好!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好好好!亲家母,您放心!等我们回去,立马张罗起来!三媒六聘,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保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把淮如娶回我们贾家!” 贾张氏志得意满,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京城那套四合院的房契、秦淮如的工资存摺,以及未来拿捏这个儿媳妇、作威作福的美好景象。 贾东旭也把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扬起,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著周围的村民,一种“我终於贏了李天佑”、“人財即將两得”的扭曲快感,让他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母子俩在秦家村又刻意逗留了一天,享受著村民们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和羡慕,畅想著回到京城后如何利用这“父母之命”逼迫秦淮如就范,如何一步步將她的財產和人彻底掌控在手心里。 然后,他们才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如同得胜还朝的將军一般,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身后,只留下秦家小院里,一个陷入沉默和悔恨的残废父亲,一个以泪洗面、內心备受煎熬的母亲,以及一场由贪婪和愚昧酿成的、即將在京城引爆的惊天风暴。 然而,贾张氏和秦守仁都大大低估了血脉亲情的力量,以及少年人那颗未被世俗完全浸染、最为敏锐赤诚的心。 秦淮如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大的叫秦淮河,刚满十八岁,是个手脚勤快、眉眼间带著英气的后生,正在议亲的年纪;小的叫秦淮溪,今年十四,还在村里的扫盲班上学,眼睛亮晶晶的,透著股机灵劲儿。 两个孩子虽然生在乡村,长在黄土地,但心思却不像他们父母有时那般容易被花言巧语和表面的热闹所迷惑。他们清楚地记得,家里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爹残了之后,娘整天唉声嘆气,饭桌上难得见点油腥,他和弟弟的衣服总是补丁摞补丁。是姐姐去了京城,跟了那个叫李天佑的姐夫之后,家里的日子才像枯木逢春般,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们更记得,姐姐每次从京城回来,人仿佛都变得更水灵、更开朗了些。提起“天佑”时,姐姐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会闪烁出一种特別明亮、温暖的光彩,嘴角也总是情不自禁地向上弯著,那是发自內心的喜悦和依赖,藏都藏不住。 他们也偷偷见过几次李天佑送姐姐回来,或者来接她。姐夫话不多,但眼神沉稳,对他们家和顏悦色,会给爹带好烟好酒,给娘买软和的布料,还会摸摸他们兄弟的头,问他们的功课,塞给他们零花钱买纸笔。 姐夫和姐姐站在一起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昵和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著浓浓的温情,让人看著就觉得心里踏实、暖和。 这绝不是那个贾东旭能比的!那贾东旭,眼神飘忽不定,说话油腔滑调,看人的时候总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算计,尤其是看他姐姐的眼神,让他兄弟俩心里膈应得很,像吞了只苍蝇。 那天酒桌上,看著爹娘被贾张氏母子和其他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架著,几杯猫尿下肚,竟然糊里糊涂就点了头,答应了那门荒唐的亲事;看著贾张氏母子那几乎掩饰不住的、如同偷腥成功的野猫般的得意和算计,秦淮河和秦淮溪躲在里屋门帘后,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爹娘是老糊涂了吗?!”秦淮溪年纪小,气得眼睛都红了,压低声音愤愤道,“姐和天佑哥好好的,那贾家母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们这是要把姐往火坑里推啊!” 秦淮河相对沉稳些,但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他咬著牙:“他们是被那些閒话和所谓的『面子』迷了心窍,忘了咱家以前是咋过的,忘了天佑哥对咱家多大的恩情,姐在京城过得好好的,绝不能让爹娘就这么把姐『卖』了!” 趁著父母还在为“终於”解决了女儿“老大难”问题而暗自鬆了口气、忙著应付后续琐事、没太留意他们的空当,兄弟俩偷偷溜到屋后柴垛旁,脑袋凑在一起,紧急商议起来。 “哥,咋办?总不能真看著姐被逼著嫁那个二流子吧?”秦淮溪急得直跺脚。 秦淮河眼神坚定,压低了声音:“靠爹娘是指望不上了,咱得去京城,亲自去告诉姐,不能让姐蒙在鼓里!” “去京城?”秦淮溪先是一惊,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去告诉姐!可......路那么远,咱也没钱啊......钱都在爹娘那......” “顾不了那么多了......”秦淮河下定决心,“我这儿还有攒著想买双新胶鞋的八毛三分钱......”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攒下的“巨款”。 秦淮溪也立刻道:“我也有,过年时姐偷偷塞给我一块钱压岁钱,让我自己买点喜欢的,我没捨得花。”他也赶紧从自己枕头芯子的一个隱秘角落里,摸出了那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元纸幣。 兄弟俩把这点微不足道、却承载著他们全部希望的“盘缠”合在一起,用油纸包好,紧紧揣在怀里。又趁著母亲不注意,从厨房偷摸揣了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和一小块咸菜疙瘩当乾粮。 第二天,当天空还黑漆漆的,村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秦守仁夫妇还在因为昨日的“大喜事”而疲惫酣睡。借住的贾张氏母子在房间里还在低声合计著什么,但此时秦家兄弟俩已经没有心情再去听了。 秦淮河和秦淮溪兄弟俩,穿著自己不引人注意的,半新不旧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裳,背上用麻绳捆著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一些乾粮和一件备用单衣。兄弟俩相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家,然后像两只敏捷的小豹子,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第292章 得逞 然而,秦木根心底深处,那份被生活压抑已久、属於前“秦二掌柜”的体面和虚荣,也隨著日子的好转而悄然復甦。他开始在意起村里人的目光,享受著邻居们对他家“发达了”的羡慕和恭维。 可这份“好日子”的来源,却又像一根刺,扎在他渐渐恢復的“面子”上。女儿毕竟是跟了李天佑做小,而李天佑在京城,是有一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徐慧真和一堆孩子的。这事,在当初为了活路可以不在意,但在生活无忧之后,在秦守仁心里,就渐渐变了味道。 他隱隱觉得,女儿这样,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是给自己这个曾经也算体面的“秦二掌柜”脸上抹了黑。尤其是在村里那些曾经不如他、如今却可以挺直腰板说自家闺女是“正头夫妻”的人面前,他总觉得矮了一头。这种忘恩负义又极度要面子的复杂心態,时常折磨著他。 在那个阳光洒满田野、微风和煦的午后,秦母正蹲在院子里,仔细地择著晚上要炒的青菜。村里新安装的大喇叭突然“刺啦”一阵响,隨后传来村支书用带著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激昂地宣读: “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啦!响应国家號召,坚决实行一夫一妻制!破除封建陋习,提倡男女平等,树立婚姻新貌......” 那声音洪亮而具有穿透力,在寧静的村庄上空反覆迴荡。 秦母手中的青菜猛地一抖,几片叶子掉在了地上。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屋里。只见秦木根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捏著旱菸杆,却没有点燃,脸色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阴沉。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不安。这广播,像一把锤子,敲在了他们心头的隱痛上。 当晚,昏暗的煤油灯下,秦母坐在炕沿,看著正在叠放从城里带回来的新衣的秦淮如,犹豫了许久,终於还是忍不住,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闺女啊,娘......娘问你个事儿。现在这广播里整天说,一夫一妻......你和天佑......这以后,可咋个章程啊?”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但更深处,是藏不住的惶恐。 秦淮如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脸上露出轻鬆而自信的笑容,走过去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安慰道:“娘,您就放宽心吧。天佑他对我和孩子怎么样,您二老都清楚。慧真姐也是明事理的人,一直很照顾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真的,您別瞎操心。” 她的语气很坚定,试图驱散母亲的担忧。 秦母看著女儿年轻姣好的面容,张了张嘴,还想说“可是村里人现在都说......”,但看到女儿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她知道女儿性子倔强有主见,既然她这么说,想必是有她的道理和倚仗。可作为母亲,她的心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提著,七上八下,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秦木根在门外吧嗒著旱菸,听著屋里的对话,一言不发,但那浓重的烟雾,似乎也繚绕著他沉重的心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关於一夫一妻制的宣传越来越密集,力度越来越大。田间地头休息时,下乡的干部会拿著铁皮喇叭,不厌其烦地讲解新婚姻法的好处;村里的土墙上,用石灰水刷上了“坚决拥护一夫一妻制!”“反对封建纳妾陋习!”等醒目的大標语。 每次看到、听到这些,秦守仁就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杆,像当年在商铺里应对挑剔的客人那样维持体面,但那条残腿和女儿的事实,却让他只能佝僂著背,匆匆避开。 村里人的態度,也在这股风潮下悄然转变。以前,大家对秦淮如和李天佑的关係,虽然私下也有些议论,但看在秦家日子越过越好、以及李天佑偶尔回来时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上,大多保持著表面的客气,甚至有些羡慕。 可现在,风气变了。一些平日里就爱嚼舌根、或者嫉妒秦家日子红火的人,开始明目张胆地在背后指指点点。 “哼,老秦家现在倒是风光了,可这风光的来路......嘖嘖,现在可不兴这个了!” “他家淮如长得是俊,可惜了,读了大学还不是......唉,以后这政策严了,可咋办?” “就是,没个正经名分,將来孩子上学、工作怕不是都要受影响哦......” 这些或明或暗的议论,像无数根细小的针,透过门缝、穿过院墙,扎进秦木根和秦母的耳朵里。他们觉得如芒在背,出门都觉得別人看他们的眼神带著异样,仿佛自己一家做了什么伤风败俗、见不得光的丑事。 有一次,秦守仁拄著拐,在村头大槐树下看人下棋,邻村一个以前常找他帮忙从城里捎带东西的老相识也凑了过来,打量了一下秦家新盖的院墙,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地说:“木根老哥,你这日子是越过越滋润了啊。不过......我说句不中听的,现在这形势,你家闺女那事儿,可得早做打算啊,別到时候政策卡下来,弄得里外不好看......” 秦守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著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不在乎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刻,他不仅觉得脸上无光,內心深处对女儿未来的担忧,以及一种被时代拋弃、被舆论审判的无力感,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秦母也曾不止一次,在女儿回来时,更加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可秦淮如总是用那句“我心里有数,你们別管”来安抚她。看著女儿似乎真的过得不错,神色间並无愁苦,秦母只能选择相信。 但每当夜深人静,听著身旁秦木根沉重的嘆息,她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就像压著一块大石头,对女儿的处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和迷茫。 秦父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女儿这样下去绝非长久之计,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旧的一套註定要被碾碎。每次有不太知情的远亲或客人问起“你家女婿咋没一块回来”,他都只能含糊地应付“啊......他工作忙,忙”,然后匆匆转移话题,那份憋屈和难堪,让他这个曾经在京城商铺里应付八方客的二掌柜,感到无比的挫败和羞耻。 这种长期积累的矛盾、担忧、面子的受损以及对未来政策的恐惧,在他们內心不断发酵、膨胀。如今,贾张氏母子带著“城里工人”、“明媒正娶”的承诺上门,就像在一锅即將沸腾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秦父秦母看著眼前这个虽然举止略显浮夸但身份“清白”的贾东旭,听著贾张氏那句句戳中他们心窝子的“给个名分”、“安稳的家”,再看看桌上那虽然寒酸却代表著“正经亲事”的礼物,他们心中那架早已倾斜的天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晃动起来。 长期压抑的委屈、对体面的渴望、以及对未知政策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宣泄口和解决方案。 贾张氏和贾东旭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秦家村这潭表面平静湖水里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这穷乡僻壤,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连日的话题,更何况是“城里工人上门向老秦家提亲”这种重磅消息。 村里的消息传播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每个村民都是无形网络的一个节点。不过一顿饭的功夫,秦家那座新盖的青砖小院外围,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志得意满的贾张氏母子、脸色变幻不定的秦木根夫妇以及桌上那包“厚礼”上来回扫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好奇、羡慕、嫉妒和看戏的复杂情绪。 那几个早就被贾张氏用零钱和糖果“武装”好的村民,此刻如同上了战场的老兵,格外卖力地开始“衝锋陷阵”。那个尖嘴猴腮、被叫做“侯三家的”的中年女人,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挤到人群前面,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堆满了諂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对著秦木根,嗓门扯得老大,生怕有人听不见: “哎呦喂,我的秦老哥,您可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积了大德了!您瞧瞧,您瞧瞧......”他夸张地指著像只开屏孔雀般站著的贾东旭,“贾家这位大侄子,这一表人才的,再看看这身行头,正经的京城工人老大哥,吃的是国家商品粮,端的是铁饭碗!这条件,別说咱们秦家村,就是放眼整个公社,您打著灯笼能找出第二个来?淮如侄女要是跟了他,那还不是掉进蜜罐里了?往后那就是城里人,是工人奶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那好日子,还在后头哩!” 她一边唾沫横飞地说著,一边把大拇指翘得老高,在秦木根眼前不停地晃动,仿佛这样就能把他话语里的“糖衣炮弹”彻底钉进秦守仁的心里。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膀大腰圆、人称“胖婶”的妇女也不甘示弱,她双手叉著水桶腰,腆著肚子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又尖又亮,像拉响的破锣: “侯三家的这话在理,老秦大哥,秦大嫂,你们可得往长远里想,是,现在淮如在城里,她现在......原来那男人是没短了你们吃喝,可那终究不是个常法啊......”她刻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继续喊道, “一个女人家,带著孩子,没个正经名分,算咋回事?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没根的浮萍。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谁能保得齐明天?嫁给我们贾家大侄子,那可就是堂堂正正的工人家属,名正言顺,以后走在街上,脊梁骨都是硬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她脸上洋溢著一种仿佛是自己家占了天大便宜的兴奋红光,挥舞著粗壮的手臂,极具煽动性。 还有一个头髮花白、叼著旱菸袋的老头,蹲在人群边上,看似沉稳地吧嗒著烟,这时也慢悠悠地开了腔,语气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木根啊,咱们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老哥我得劝你两句。这贾家后生,我看著不错,眼神正,人也实在。他对淮如的心思,那是明摆著的,不嫌弃她带著孩子,就冲这份心,难得!你啊,就別再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了,赶紧把这桩大好姻缘定下来,也好了却你们一桩心事,让淮如早点有个安稳的归宿,也省得咱们这些老傢伙,跟著瞎操心不是?”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眼底那丝精明算计。 这些被精心组织的“民意”,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浪高过一浪地衝击著秦守仁和秦母的心理防线。秦木根死死地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著双拐扶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已经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著。 秦木根的嘴唇囁嚅了几下,想开口反驳,或者至少解释一下李天佑並非对他们不好,但那些汹涌而来的话语,夹杂著周围村民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让他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父残存的那点属於“秦二掌柜”的体面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淹没在了这乡村的舆论漩涡里。 秦母更是手足无措,她侷促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眼眶早就红了,里面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却强忍著不敢掉下来。她看看激动得额头青筋暴起的丈夫,又看看周围那些“热情”到可怕的村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第294章 戳穿 兄弟俩凭著模糊的记忆,以及之前向村里那位曾经去过京城卖山货的老羊倌打听来的、零碎的方向信息。 先往东走到镇上,找到汽车站,坐车到县城,再想办法找去京城的大路......两个孩子,揣著一腔为姐姐拼命的赤诚,怀揣著那加起来不到两块钱的“巨款”,踏上了这条对他们而言漫长、陌生且充满未知艰险的旅途。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无比坚定、无比纯粹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指引著他们前进的方向:快!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在贾家那对坏心肠的母子回到京城、或者利用那该死的“父母之命”做出什么伤害姐姐的事情之前,把消息送到姐姐手里!绝不能让姐姐被那对豺狼母子骗了!绝不能! 而此时京城的四合院里,秦淮如还丝毫不知厄运將至。她正满心欢喜地和徐慧真一起准备晚饭,心里期待著李天佑晚上回来,能带来关於父母案子更多的好消息。窗台上的月季开得正好,夕阳的余暉给院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丝毫不知,一股源自老家、裹挟著愚昧、贪婪与偏见的阴冷之风,正悄然向她袭来。而她的两个弟弟,正怀著一腔最为乾净、最为滚烫的赤子之心,在通往京城的崎嶇道路上,用他们稚嫩的双腿,拼命奔跑,试图抢在命运的黑手落下之前,为她撑起一片晴空。 命运的齿轮,因著这少年义无反顾的奔跑,再次发出了沉重而急促的咔嗒声,加速转动起来。 天光彻底放亮,通红的日头已经显露出它炙烤大地的威力。秦淮河和秦淮溪兄弟俩,终於拖著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像两条离水的鱼,大口喘著粗气,一路磕磕绊绊、逢人便打听,总算摸到了徐慧真经营的那家“四季鲜”饭馆门口。 兄弟俩的模样狼狈极了。汗水混著尘土,在他们年轻却疲惫的脸上衝出一道道泥沟子。头髮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泥地里打过滚。 身上那身不起眼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反覆溻湿又风乾,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盐霜,还蹭满了沿途的灰尘泥土。 脚上那双快要磨穿底的黄胶鞋,更是糊满了乾涸的泥巴,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两张脸上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內心的焦急和烈日的曝晒,涨得通红,嘴唇却因为缺水而有些乾裂起皮。 他们绕到饭馆后院,那扇熟悉的木门紧闭著。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急切和最后一丝希望。秦淮河鼓起所剩不多的力气,用那双沾满泥污的手,急切地、几乎是用砸的力度,“砰砰砰”地拍打著门上的铁环,心里一遍遍祈祷著姐姐此刻就在门后。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开门的是在家里照顾孩子的杨婶,她怀里还抱著正不安分扭动、活像条刚出水的鲤鱼般挣扎著要下地的小宝。杨婶看到门口站著两个面生、狼狈得如同逃荒般的半大小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小宝往怀里搂紧了些,带著几分警惕问道:“你们......找谁啊?” “我......我们找秦淮如,她是我姐,亲姐!”秦淮河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急忙表明身份,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嘶哑。 “哦,找淮如的啊?”杨婶恍然,神色放鬆了些,但看著他们的样子还是觉得奇怪,“她不在家里头。一早就和慧真去南锣鼓巷那边了,说是今天那边有喜事,得帮著张罗点好吃的,顺便......好像还商量点什么事来著......哦对了,还让我和小宝中午也过去那边吃饭......” 兄弟俩一听“南锣鼓巷”,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姐姐不在,而且听起来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谢谢......谢谢婶子!”秦淮河甚至没等杨婶把话说完,也顾不上详细解释和真正的道谢,猛地转身,一把拉住弟弟秦淮溪的胳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扭头就又朝著南锣鼓巷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们的腿早已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著千斤重的镣銬。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充斥著血腥味。但一想到肩上那关乎姐姐一生幸福的“重任”,一想到贾家母子那副噁心的嘴脸和爹娘糊涂的决定,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又支撑著他们,咬紧牙关,眼眶眥裂,拼命地迈动那双几乎不属於自己的腿,朝著那个並不算近的目的地,进行著最后、也是最艰难的衝刺。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看著这两个如同疯了一般奔跑的泥猴似的少年。 南锣鼓巷的青砖灰瓦间,藏著一座四进改三进的四合院。夏末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前院东厢房前的青石板上,连空气里都飘著淡淡的槐树香。秦淮如握著竹扫帚,动作轻缓地扫著院角的灰尘,竹枝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徐慧真蹲在一旁,正用抹布擦拭著窗台上拿下来的青花瓷瓶,瓶里插著几枝从东跨院剪来的野菊,嫩黄的花瓣沾著晨露,透著股清爽劲儿。 “等天佑那边的案子眼看就要结了,咱们把东厢房再拾掇拾掇。”秦淮如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腰肢,脸上带著憧憬的笑意,“给孩子们在书房里多安置几张书桌,再摆张罗汉床,咱家孩子多,我带著杨婶小宝他们过来的时候,夏天晚上还能在院里纳凉......” 徐慧真放下抹布,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这话在理。我看那间厢房的窗纸早就不流行了,咱全换成玻璃的,透亮还防蚊。再把廊下的木椅加固一下刷层新漆,孩子们躥上躥下也结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声音里满是对安稳日子的期盼,阳光裹著她们的笑语,在院子里漾开,寧静又温馨。 “哐当——”一声巨响突然打破了这份寧静,院门上的铜环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个浑身沾满尘土、裤脚还掛著草屑的少年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头髮乱得像鸡窝,脸上又是汗又是泥,胸口剧烈起伏著,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秦淮如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徐慧真也惊得后退半步。“姐!姐!”年纪小些的秦淮溪看到秦淮如,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眼圈一红,带著哭音扑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恐惧和委屈。 秦淮如定睛一看,看清是自己的弟弟秦淮河和秦淮溪,顿时大惊失色。她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秦淮溪,手指触到弟弟胳膊上的汗渍,又凉又黏。“小河!小溪!你们怎么来了?” 她上下打量著兄弟俩,看著他们破烂的衣裤和沾满泥点的脸,心一下子揪紧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家里出什么事了?!” 徐慧真也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院门口,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但院子里的住户已经闻声探头探脑的往这边张望了。“快,快进屋坐下......”她转身快步往堂屋走,“我去倒水,慢慢说,別急......” 姐妹俩合力把秦淮河和秦淮溪拉进堂屋,按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徐慧真手脚麻利地从灶房端来两个瓷碗,倒上温开水,又从竹篮里拿出早上刚蒸好的白面馒头,那馒头还冒著腾腾的热气,咬一口能拉出细密的面丝。 她又从柜里翻出一小碟酱菜,是用小酒馆的醃菜缸醃的黄瓜和辣椒,油亮诱人。“多久没吃没喝了,先吃点东西,看把孩子累的......”她把碗和馒头往兄弟俩面前推了推,眼神里满是心疼。 秦淮河和秦淮溪確实是又累又饿,从秦家村赶到京城,一路靠双脚和搭便车,足足走了一整夜,早就飢肠轆轆。看到冒著热气的馒头,两人也顾不得体面,各抓过一个就狼吞虎咽起来,馒头渣掉了一桌子。 满嘴的馒头噎在嗓子眼里,他们灌了几大口温开水,喉咙里的乾涩感才缓解些,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平缓下来。 秦淮如坐在一旁,看著弟弟们狼狈的吃相,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她伸手帮秦淮溪擦了擦嘴角的馒头渣,声音发颤:“到底怎么回事?爹娘呢?你们怎么自己跑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了大事?” 秦淮河用力咽下嘴里的馒头,抹了把嘴,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满是愤怒和急切。他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竹筒倒豆子般把家里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姐,是贾家那俩畜生,贾东旭和他娘跑到咱们村,提著两斤桃酥和一块花布,逢人就说就说是来提亲的!” “提亲?”秦淮如皱紧眉头,心里咯噔一下。 “可不是嘛!”秦淮河拍著桌子,声音都变调了,“那贾婆子嘴甜得像抹了蜜,跟村里人说她儿子是京城大厂的正式工人,吃商品粮的,还说你在城里没名没分跟著男人,日子过得苦。她塞了些零钱给村里的王婆子她们,那些人就跟著帮腔,说你能嫁个正经工人是你的福气......” 秦淮溪也抢著补充,小脸气得通红,眼泪还掛在腮边:“爹娘一开始还不答应,可那贾婆子拉著爹娘喝酒,又让贾东旭装模作样地献殷勤。村里好多人围著看,说什么『秦家丫头带俩孩子,有人要就不错了』,爹喝了几杯酒,被他们一怂恿,就拍桌子答应了。那贾婆子还塞了几块钱当彩礼,说过几天就去城里接你回村拜堂。” “我们偷听到那贾婆子跟贾东旭说,等亲事定了,你在城里的房子和工作就都是他们的了......”秦淮河一拳砸在桌子上,“姐,爹娘他们老糊涂了,他们被那对母子骗了,那贾东旭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没安好心啊!” 秦淮如听完,只觉得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微微颤抖著。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胸口剧烈起伏著,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衝头顶,烧得她浑身发抖。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下来,既有被至亲背叛的委屈,更有被算计的怒火,“我这就回去!我倒要问问爹娘,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她转身就要往外冲,肩膀却被徐慧真死死拉住。 “淮如,你冷静点!”徐慧真的声音冷静而有力,紧紧攥著她的胳膊,“你现在回去能解决什么问题?跟你爹娘大吵一架?把他们气出个好歹来,你不更难受?再说,村里人都看著呢,你闹起来,他们只会说你忤逆不孝,这不正中那对母子的下怀。” “慧真姐!”秦淮如回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徐慧真,声音里满是绝望和不甘,“难道就让我这么认了?让我嫁给贾东旭那个无赖?” “当然不能认!”徐慧真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如铁,“但这事得智取,不能硬来。你爹娘是被人蛊惑了,根子在贾张氏和贾东旭身上。他们拿著『父母之命』当幌子,你要是跟父母闹僵了,他们反而有了藉口。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揭穿那对母子的真面目,让你爹娘清醒过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天佑很快就回来了,咱们等他回来,一起商量对策,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秦淮如看著徐慧真冷静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復了些。她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她不能慌,更不能让那对母子的阴谋得逞。 第295章 孝道 秦淮如的手腕还攥在徐慧真掌心,两人拉扯的力道还没散尽,前院突然传来贾张氏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尖利中裹著假得发腻的笑意,像刮锅的铁勺般刺耳:“哎呦,淮如啊,开门吶,我去南门大街打听了八家铺子,才问著你就在这院儿里,这不巧了嘛,你婆婆我跟你男人东旭回来啦,有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哩!” 话音刚落,就接上贾东旭故作亲热的腔调,尾音还刻意往上扬,透著股志在必得的得意:“淮如,开开门,我和妈特意来看你,给你带好消息了!” 东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落在窗台上的树叶都仿佛停住了颤动。秦淮河和秦淮溪兄弟俩“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两道刺耳的弧线。两人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像被激怒的小兽般瞪著院门方向,眼神里满是紧张的怒火,若不是秦淮如没发话,他们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把人赶跑。 秦淮如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声音烫到一般。她抬手狠狠擦掉脸颊的泪痕,原本泛红的眼眶里迅速盈满厌恶,嘴角抿成一道决绝的直线,连呼吸都带著冰冷的弧度。徐慧真深吸一口气,掌心用力攥了攥秦淮如的手腕,將她往自己身后稳稳一拉,自己则挺直腰板,平日里打理酒馆时的从容淡定重新覆上脸庞,但眼底却淬著比钢还利的冷光。 “我去开门。”徐慧真低声说了句,脚步沉稳地往前院走。木门的插销被她“哗啦”一声拉开,晨光顺著门缝涌进来,恰好照在门外两张风尘僕僕却写满得意的脸上,正是贾张氏和贾东旭。 贾张氏手里还拎著那个蓝布包袱,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来时装“厚礼”的那个,此刻瘪塌塌地晃著,里面秦家礼貌性的换回来的部分桃酥早被母子俩在路上吃完了。 贾东旭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被他刻意熨得平整,却难掩袖口的磨破的毛边,整个人透著股东施效顰的滑稽。看到开门的是徐慧真,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会撞见她。 “徐慧真?你怎么也在这儿?今儿怎么没去你那店里......”贾张氏三角眼一翻,下意识就想推开她往里挤,粗糙的手掌带著风扫过来,“算了,让开让开,俺们找自家儿媳妇有正事,耽误了吉时你赔得起吗?” 贾东旭也腆著脸凑上来,搓著手装熟络:“是啊徐姐,我和我妈跟淮如有要紧事商量,是关於我俩婚事的,你先让让唄。”他眼神越过徐慧真往院里瞟,想找到秦淮如的身影。 徐慧真却像钉在门口的桩子,寸步不让。她微微侧身挡住两人的视线,双臂抱在胸前,冷冷地扫过母子俩:“自家儿媳妇?贾家婶子,您这称呼是不是叫得太早了点?我在这院儿里住了十几年,怎么从没听说秦淮如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贾家的人?” “你少在这儿装糊涂!”贾张氏瞬间炸了毛,把空包袱往地上“咚”地一顿,布料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她叉著腰,胸口的肥肉隨著呼吸起伏,唾沫星子像下雨似的喷出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家村的秦守仁,那是秦淮如亲爹,亲口答应的这门亲事!五......彩礼我们都下了,一分不少!” 她越说越激动,踮著脚往院里瞅,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南锣鼓巷清晨的寧静:“白纸黑字......啊呸,虽没写字但有全村人作证,眾目睽睽之下,秦守仁拍著桌子应下的。秦淮如现在就是我们贾家未过门的媳妇,你一个开酒馆的外人,凭什么拦著不让见?!” 这声喊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院內。秦淮如扶著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比刚才更显苍白,但眼神里的决绝却更甚。秦淮河兄弟俩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被秦淮如用眼神按住,早衝上去理论了。 徐慧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却依旧保持著站姿的稳当。她瞥了眼地上的空包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彩礼?就凭你?贾家婶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那点心思別以为別人看不出来。秦叔秦婶是老实人,被你蛊惑著说了糊涂话,可淮如是读过书的新女性,大学生!她的婚事,轮不到你们用『父母之命』来绑架!” “新女性也不能不孝!”贾张氏梗著脖子喊,伸手就去掰徐慧真的胳膊,“我告诉你徐慧真,今天我必须把淮如带走,过两天就回村拜堂,她要是敢不答应,就是忤逆长辈,我让全村人都戳她脊梁骨!” 贾东旭也跟著帮腔,往前凑了半步:“徐姐,你就別拦著了。我是真心对淮如好,嫁过来我让她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她现在......”他话没说完,就被徐慧真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吃香的喝辣的?”徐慧真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贾东旭,你倒是说说,你哪来的本事让淮如吃香喝辣?是靠偷还是靠骗还是靠硬来呀?” 这话戳中了贾东旭的痛处,他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著徐慧真说不出话:“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徐慧真往前一步,气场压得两人后退半步,“四合院的老少爷们谁不知道?就你这样的货色,也敢说配得上淮如?我呸!” 贾张氏见儿子落了下风,立刻撒起泼来,往地上一坐就要打滚:“哎呦喂,欺负人啦!开酒馆的仗著有钱欺负我们庄稼人啦!我儿子好心娶媳妇,她倒编排我们,资本家看不起工人吶,今天不把我儿媳妇交出来,我就死在这儿!” 徐慧真眼神一凛,知道不能让她把场面闹得更难看,转头对屋里喊:“淮如,你出来说句话。” 秦淮如深吸一口气,从徐慧真身后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神清明而坚定。她看著贾张氏母子,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爹是被你们蛊惑了,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你敢不答应?!”贾张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扑上去撕打,却被徐慧真一把拦住。 贾张氏那泼妇骂街般的嗓门,像炸雷似的在南锣鼓巷上空炸开,比清晨挑水汉子的號子还穿透力十足。原本静謐的四合院瞬间被搅乱,对面閆家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三大妈探著花白的脑袋往这边瞅。 后院匆忙赶过来的二大爷,乾脆让儿子搬了条长凳坐在门口,捧著搪瓷缸子当起了看客;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个邻居,都从院门缝里窥望。没片刻工夫,四合院前院就围了十好几號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你......你们胡说八道!”秦淮如气得浑身发抖,攥著衣角的手指几乎要將布料捏碎。她从徐慧真身后快步站出,虽脸色苍白得像院角的白墙,眼神却锐利如淬了火的钢针,直直射向贾张氏,“我爹娘是被你们花言巧语骗了,他们年纪大了,耳根子软,哪禁得住你们这么蛊惑?新社会早不兴那套了,讲究婚姻自由,谁承认你们的『父母之命』?!” “嘿!反了你个小蹄子!”贾张氏被懟得一噎,隨即跳著脚往台阶上凑,三角眼瞪得溜圆,唾沫星子隨著骂声飞溅:“婚姻自由?自由就能忤逆爹妈了?自由就能跟著野男人不清不楚过活了?俺们老贾家可是明媒正娶,就算没有八抬大轿,那彩礼也是实打实的!肯要你这个带俩拖油瓶的,是给你脸了,別给脸不要脸!” “野男人”三个字像针似的扎进秦淮如心里,她气得眼圈发红,刚要反驳,就见贾东旭得了他娘的底气,壮著胆子往前凑。他绕开拦在中间的徐慧真,枯瘦的手直奔秦淮如的胳膊,嘴里还不乾不净地嘟囔:“淮如,別闹了,跟我回村。妈都是为咱们好,过了门我保准疼你。” “你敢动我姐!”一直攥著拳头憋火的秦淮河,此刻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从秦淮如身后衝出来。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因常年干农活练得身板结实,肩膀一撞就將贾东旭顶得连连后退。 秦淮河挡在姐姐身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铜铃,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滚开!你这个骗子!离我姐远点!” 十二岁的秦淮溪也不含糊,攥著小拳头紧紧贴在哥哥身侧,小脸涨得通红,像只炸毛的小牛犊,扯著嗓子吼:“坏蛋!不准欺负我姐!我爹娘是被你们骗的,我姐才不嫁你!” 贾东旭被撞得后腰磕在门框上,疼得齜牙咧嘴。他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此刻恼羞成怒,擼起袖子就露出胳膊上那点虚肉:“小兔崽子,敢跟老子动手?看我不揍扁你!”说著就挥拳朝秦淮河脸上打去。 “东旭,按住那小崽子,反了天了还!”贾张氏在一旁尖声叫好,踮著脚恨不得亲自上阵,“让他知道知道咱们老贾家的厉害!” 徐慧真见状,立刻伸手去拦,可贾东旭拳头已经挥到了半空。围观的邻居们惊呼出声,三大妈急得喊:“別动手啊,有话好好说!”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人群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带著几分阴惻惻的意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龙老太太拄著根雕花拐杖,在易中海和他老婆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龙老太太穿一身藏青色绸缎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著薄薄一层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阴鷙。 她扫了一圈乱糟糟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笑,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似的穿透喧闹:“哎呦呦,这是唱的哪出戏啊?大清早的吵吵嚷嚷,街里街坊的,也不怕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她先是假惺惺地打圆场,拐杖往地上一点,发出“篤”的一声脆响,隨即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落在秦淮如身上,语气带著“语重心长”的责备:“淮如啊,不是老太太我多嘴。这人活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忘本。你爹娘十月怀胎生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那是天大的恩情!他们为你操心终身大事,难道还能害你不成?这世上哪有不是的父母,只有不孝的儿女啊!” 这番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里立刻有人点头附和。刘海中咂著嘴说:“龙老太太说得在理,爹妈做主的亲事,哪能说不认就不认?”三大妈也皱著眉道:“『孝』字当头,淮如这孩子是有点任性了。” 易中海立刻上前半步,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老太太所言极是,秦淮如,你爹娘当著全村人的面点头应允的亲事,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你这当女儿的公然违抗,传出去一个『不孝』的名声,你让你爹妈在秦家村还怎么抬头做人?你两个弟弟將来要说亲,人家一打听,姐姐连爹妈做主的亲事都敢拒,谁还肯嫁过来?” 一大妈也赶紧帮腔,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堆著附和的笑:“就是啊淮如,听爹妈的话准没错,东旭是城里工人,吃商品粮的,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別犟了,回头跟你爹妈没法交代。” 他们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往“孝道”上靠,巧妙地绕开了“婚姻自由”的核心,像给秦淮如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秦淮如气得浑身发冷,刚要开口辩解,就见龙老太太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跟李天佑那点事,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没名没分的,真当能过一辈子?老贾家肯接你这个烂摊子,已是仁至义尽了。” 这话像淬了毒的软刀子,直插秦淮如的心口。她看著龙老太太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阴狠,又瞥见易中海嘴角那丝得意的笑,突然明白过来,这两人哪是来劝和的,分明是跟贾张氏母子一伙,想联手把她逼进绝路! 第296章 偏倚 “我跟天佑的事,轮不到你们管!”秦淮如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樑,“我再说一遍,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谁也別想逼我!” 秦淮河和秦淮溪也立刻挺胸抬头,牢牢站在姐姐身边,用眼神对抗著周围的议论和指责。徐慧真悄悄往秦淮如身边挪了挪,低声道:“別慌,有我呢。”阳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照在她们身上,虽微弱,却透著不肯屈服的光。 徐慧真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龙老太太和易中海一唱一和地给秦淮如扣“不孝”的帽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人群缝隙,瞥见门后那个看著贾东旭跃跃欲试的小身影,正是小石头。这孩子虽年纪小,却机灵得很,遇事不慌。 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龙老太太的“训话”吸引,徐慧真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背对著人群朝小石头使了个眼色。她微微侧过身,儘量挡住旁人的视线,压低声音急速吩咐:“小石头,快去街道办找王主任,就说南锣鼓巷这院儿里有人强行抢亲,都动手打人了,再不来要出人命了!快去快回!” 小石头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事態紧急。他用力点了点头,像只灵活的小泥鰍似的,弯腰从围观人群的腿缝里钻了出去。路过贾东旭脚边时,还故意用肩膀蹭了他一个趔趄,引得贾东旭骂了句“小兔崽子”,却没心思追他。 此刻的贾东旭,满脑子都是要在龙老太太和易中海的声援下,把秦淮如强行带走。 得到“靠山”加持的贾东旭,腰杆挺得更直了,气焰也愈发囂张。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点虚浮的肌肉,再次朝著秦淮河扑去:“挡道的小崽子,给老子滚开!往后老子可是你姐夫!”秦淮河年轻气盛,哪里肯让,张开双臂死死拦住他:“想动我姐,先过我这关!”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贾东旭虽已是成年男人,却常年游手好閒、酒色掏空了身子,动作虚浮无力;秦淮河在村里干惯了农活,胳膊腿结实得很,几下就把贾东旭按得连连后退。十二岁的秦淮溪也不含糊,攥著小拳头往贾东旭后腰上捶,嘴里还喊著:“坏蛋!不准欺负我哥和我姐!” 兄弟俩同仇敌愾,竟把贾东旭逼得颇为狼狈,他的工装领口被扯得歪斜,脸上还被秦淮河挠出了几道红印。“你个小兔崽子敢挠我!”贾东旭急红了眼,挥拳就要往秦淮河脸上砸。贾张氏见儿子吃亏,尖叫著扑过来:“敢打我儿子,我跟你们拼了!” 徐慧真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死死拽住贾张氏的胳膊。贾张氏像撒欢的母驴似的扭动著身子,唾沫星子喷了徐慧真一脸:“放开我!徐慧真你个搅屎棍!敢拦著我老婆子,我撕烂你的脸!”徐慧真咬紧牙关,任凭贾张氏怎么撕扯都不肯鬆手,嘴里冷声道:“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真当没人管了?” 现场一片混乱:贾东旭和秦家兄弟的扭打声、贾张氏的尖叫咒骂声、围观邻居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连院墙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稜稜飞走。龙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一旁,脸上带著看好戏的冷笑;易中海则假惺惺地喊著“別打了別打了”,脚下却纹丝不动,压根没有上前拉架的意思。 “都住手!干什么呢!”一声威严的呵斥突然传来,像惊雷般压过了现场的喧闹。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装,带著两个干事,在小石头的引领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王主任额角渗著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见到街道干部来了,扭打的几人顿时停了手。秦淮河护著弟弟退到秦淮如身边,贾东旭则捂著被挠红的脸,大口喘著粗气。贾张氏像是见到了救星,猛地挣脱徐慧真的手,扑到王主任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王主任啊,您可算来了,您可要给我们老贾家做主啊!” 她一把拉过贾东旭,指著他脸上的抓痕:“您看,这秦淮如的爹妈都收了俺们彩礼钱,亲口答应把闺女嫁给我家东旭了。可她倒好,不但不认帐,还纵容她这两个弟弟动手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新社会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王主任,您別听她胡说!”秦淮如立刻上前一步,挺直脊樑据理力爭,“新婚姻法明確规定了婚姻自由,禁止包办婚姻!我父母是被他们用花言巧语矇骗了,我根本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们这是强行逼婚,是违法的!” 王主任听著双方各执一词,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瞟向站在一旁气定神閒的龙老太太。龙老太太慢悠悠地扇著蒲扇,接触到王主任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王主任心里顿时明了,腰杆也下意识地弯了几分。他乾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態,打著官腔说道:“这个......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嘛,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就是规矩,儿女的婚事,说到底还是你们自己家的內部矛盾。” 他刻意避开秦淮如提出的“婚姻自由”和“包办婚姻违法”,话锋一转:“我们街道办主要负责居民的日常生活和邻里和睦,这种家庭內部的婚嫁爭议,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协商解决,互相多体谅体谅嘛” 秦淮如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她急得声音都发颤了:“王主任!这怎么能是家务事?他们这是强迫我结婚,是赤裸裸的违法行为啊!您是干部,您得为我做主啊......”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王主任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秦淮如的话,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敷衍,“贾家婶子,你们也先回去冷静冷静,別在这儿闹了。秦家闺女,你也好好想想,父母总归是为儿女好的,哪能害你呢?” 他说著,就招呼两个干事:“散了散了,都散了吧!这么多人围在这儿,影响多不好,传出去让外人笑话咱们南锣鼓巷不和睦。”话音刚落,就带著干事转身要走。 “王主任!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徐慧真上前一步想拦,却被一个干事挡了回来。王主任压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径直从龙老太太面前走过。龙老太太看著他的背影,满意地笑了,拐杖往地上一点,阴阳怪气地说:“还是王主任明事理啊,不像有些人,仗著读过几天书就无法无天了。” 王主任一行人走后,现场的气氛更加压抑。贾张氏母子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贾东旭搓著手说:“淮如,你看,连街道主任都觉得妈说得对,你就別犟了,跟我回村吧!” 龙老太太和易中海也站在一旁,用阴惻惻的目光看著秦淮如等人,像盯著猎物的豺狼。徐慧真悄悄攥紧了秦淮如的手,低声道:“別慌,天佑应该快回来了。”秦淮如望著院门外空荡荡的巷口,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徐慧真望著王主任带著干事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她拢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著,指甲嵌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龙老太太那张得意的笑脸,易中海假惺惺的姿態,还有贾张氏母子愈发囂张的神情,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她太清楚这背后的门道了,龙老太太在区里的那层关係网,终究还是发挥了作用。本以为能靠著街道办这个基层组织主持公道,如今看来,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 接下来的斗爭,只会更加艰难复杂。贾张氏母子见连街道干部都选择和稀泥,气焰必然会越发囂张,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地来纠缠。徐慧真侧头看向身旁的秦淮如,姑娘脸色苍白,却依旧死死护著两个弟弟,眼底满是倔强。 院子里暂时恢復了平静,可这平静下的暗流,比刚才的喧闹更汹涌,权力层面的偏袒,让这场本就荒唐的逼婚,变成了一场带著压迫感的危机。 另一边,王主任带著干事刚走出四合院没几步,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没踏稳,心里正盘算著怎么跟龙老太太邀功,刚才她可是既“调解”了纠纷,又卖了龙老太太面子,说不定还能换来几句在老太太背后那神秘的领导面前的美言。 可没等王主任理清说辞,就迎面撞上了几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硬生生逼得他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李天佑和田丹等人。李天佑穿著一身笔挺的工装,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沾著点未洗尽的机油,却丝毫不减身上的锐气。 他身旁站著神色严肃的田丹,一身干部制服衬得她身姿干练,手里紧紧攥著一个文件袋,眼神里带著办案人员特有的敏锐。 而更让王主任心头一凛、后颈瞬间冒冷汗的是,田丹旁边还站著一位穿著熨帖中山装的中年男子,面色威严,不怒自威。正是区武装部的孙部长。 孙部长身后,两名穿著制式服装的执法人员身姿笔挺,表情冷峻,腰间的配枪轮廓隱约可见,一看就不好惹。 “王主任,这么急著走?”李天佑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王主任瞬间慌乱的脸,连他下意识攥紧的袖口都没放过。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重锤砸中,刚才的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他强装镇定地挤出笑容,额角的冷汗却顺著鬢角往下淌:“李......李队长?田......同志?还有孙部长,您们这是......路过?还是有什么公干啊?”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想避开这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孙部长压根没理会他的寒暄,眉头微蹙,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院內依旧残留著喧闹痕跡的场景。地上散落著刚才扭打时碰掉的杂物,贾张氏正叉著腰跟龙老太太说著什么,脸上满是得意。 孙部长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浑厚而威严:“我们接到重要情况匯报和確凿证据,前来依法带龙金氏(龙老太太)、易中海、贾张氏,以及你,王主任,回去配合调查李有水、张春妮同志牺牲一案的相关问题,另外,还要彻查你们涉嫌的其他违法乱纪行为!”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南锣鼓巷的上空炸响。王主任整个人都蒙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肚子一软,若不是旁边的干事扶了他一把,差点当场瘫倒在地。院內的人更是瞬间变了脸色。 贾张氏刚到嘴边的囂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贾东旭嚇得浑身发抖,刚才还挥拳打人的狠劲荡然无存;龙老太太手里的拐杖“篤”地一声砸在地上,想摆出平日里的架子呵斥,可看到孙部长和执法人员那冷峻如冰的眼神,后面的话像被堵住的水管,怎么也说不出来。 龙老太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是装出来的惊慌,皱纹里都写满了恐惧;易中海更是面如土色,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流,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仿佛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什......什么?调查我?”龙老太太强撑著镇定,拐杖在地上又点了两下,声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孙部长,您这是说笑吧?我一个老太婆,安分守己过日子,你们凭什么调查我?” “凭什么?”田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手里的文件袋往身前一递,目光如电般扫过院內惊慌失措的眾人,“就凭你们当年勾结敌特,谋害李有水、张春妮同志的铁证!就凭你们现在无视新婚姻法,强行逼婚、欺压群眾的违法行为!” 第297章 抓捕 田丹的目光最终落在王主任身上,语气里满是嘲讽,“王主任,你刚才在院里的『调解』可真是『公正』啊!对贾张氏母子包办婚姻、试图逼迫女同志就范的行为视而不见,反而隱隱偏袒;对秦淮河兄弟见义勇为保护姐姐的行为,却暗指其不懂事,这就是你作为街道办主任的工作方式?这就是你所谓的『邻里和睦』?” 秦淮如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快速的语气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贾张氏母子如何跑到秦家村,用花言巧语矇骗她年迈糊涂的父母答应亲事,到带著所谓“彩礼”上门逼婚,再到刚才动手打人、试图强行拉走她的全过程,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没有丝毫遗漏。 秦淮河和秦淮溪也连忙点头附和,兄弟俩脸上的伤痕,正是最好的佐证。 孙部长越听脸色越阴沉,听完后,他猛地转过身,严厉的目光像利剑般射向贾张氏和贾东旭:“岂有此理!新中国都成立这么久了,政府三令五申婚姻自由,居然还有你们这种无视国家法律、宣扬封建糟粕、强娶逼婚的行为。这是严重的封建流毒思想作祟,是对新社会秩序的公然挑衅,必须严厉批评教育,依法严肃处理!” 执法人员立刻上前,拿出证件和拘传手续,动作规范地对龙老太太、易中海、贾张氏母子以及瘫软在地的王主任说:“请各位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贾张氏想撒泼反抗,却被执法人员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那股子蛮横劲儿瞬间没了踪影;易中海则像丟了魂似的,任由执法人员带著走;龙老太太看著递到面前的拘传证,拐杖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彻底没了往日的威风。 徐慧真和秦淮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释然。阳光穿过院门口的槐树,洒在地上的杂物上,那些刚才还象徵著危机的混乱,此刻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李天佑走到秦淮如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有力:“別怕,一切都结束了。” 贾东旭本就被区武装部来人、龙老太太等人被当场控制的阵仗嚇得魂飞魄散,双腿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 此刻见孙部长这等区里的大领导都厉声指责他们,再瞥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龙老太太瘫在地上、易中海脸色惨白如纸的狼狈模样,最后视线落在秦淮如和李天佑身上。 只见两人並肩而立,秦淮如虽面带泪痕却眼神安稳,李天佑微微侧头看著她,那抹不易察觉的关切和默契,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贾东旭的心臟。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嫉妒、被李天佑屡次打压的恐惧、覬覦秦淮如家產而不得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衝破了理智的堤坝。 贾东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疯魔般的戾气,猛地抬起手指著李天佑和秦淮如,指甲因为过於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尖叫,污言秽语像脏水般泼了出来:“批评我们?处理我们?凭什么!他们呢?!李天佑!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正人君子!你和秦淮如早就搞到一起了!你们搞破鞋!应该拉出去游街!” 他往前扑了两步,被身旁的执法人员厉声喝止,嘴里却依旧挣扎著嘶吼:“別以为我不知道南门大街的院子是你的,她一个寡妇,带著两个拖油瓶,凭什么住你的大院子?凭什么吃你的喝你的?你们俩早就睡到一起了!別以为没人知道!整个四合院的人都清楚!你们这是乱搞男女关係!比我们逼婚更不堪!更齷齪!” 这番恶毒粗俗的指控,像一团恶臭的黑雾,瞬间笼罩了原本严肃的院子。围观的邻居们都皱紧了眉头,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看向秦淮如的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即便知道贾东旭是疯言疯语,可这种腌臢话一旦说出口,就难免沾染上污名。秦淮如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因为愤怒和委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顺著脸颊滚落。 李天佑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寒潭,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往前跨了一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一道身影拦在了身前。 “贾东旭!你闭嘴!”田丹迈了一步上前,稳稳地挡在李天佑和秦淮如身前,她穿著笔挺的列寧装,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刀,直视著状若疯癲的贾东旭,“满嘴污言秽语,顛倒黑白,只能显得你更加卑劣无耻!自己做著违法乱纪的勾当,就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齷齪吗?”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像惊雷般压过了贾东旭的嘶吼,迴荡在寂静下来的院子里。田丹环视一周,目光掠过围观邻居们复杂的神色,最后落在孙部长和被执法人员架著的王主任身上,语气郑重而严肃: “孙部长,王主任,还有在场的各位街坊邻居。关於李天佑同志和秦淮如同志的关係,一直存在一些不实的传言。我作为了解情况的组织干部,今天有必要在这里向大家澄清事实,还两位同志一个清白!” 院子里鸦雀无声,连贾东旭都暂时停了嘶吼,愣愣地看著田丹。秦淮如抬起泪眼,满眼感激地看著田丹的背影,李天佑也稍稍平復了怒火,站在田丹身侧,眼神沉静地看著眾人。 田丹顿了顿,確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她的话,才继续说道:“李天佑同志和秦淮如同志,在解放前的旧社会那种特殊歷史环境下,確实因为家庭安排和生存需要,有过一段事实婚姻,並且育有一子。但这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问题,並非两人的个人过错!” 她加重了语气,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北平解放后,隨著新婚姻法的颁布和实施,李天佑同志和秦淮如同志,严格按照新社会的法律规定和政策要求,在街道办和组织的见证下,办理了正式的离婚手续,彻底解除了旧有的婚姻关係。这一点,街道办的档案里有明確记录,当年的经办人员也可以作证。” 田丹的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僵硬的王主任,继续说道:“目前,秦淮如同志是合法的单身公民,拥有完全独立的人身自由和婚姻自主权。秦淮如同志居住在李天佑同志名下的院子,是经过双方协商后的分给秦淮如的財產。现在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同志情谊和邻里关係,从未有过任何越界行为,完全符合新中国的法律法规和公序良俗,没有任何违规违纪的地方。” 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將贾东旭泼来的脏水彻底斩断。围观的邻居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议论: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看秦淮如每月都来这里几趟,原来是来看孩子呀......” “贾东旭这小子真是坏透了,自己不占理就乱咬人!” “田干部说得对,旧社会的事哪能算到现在,人家合法离婚,合法租住,有什么问题?” “那么大的院子,李天佑倒是捨得......” “我听说呀......那院子是徐慧真的嫁妆,离婚那会儿一个要院子,一个要男人......” “咳咳!”李天佑不自然的乾咳几声打断了周围人的议论,对于田丹义正辞严的解释,他心里虚的很,没看旁边秦淮如跟鵪鶉似的脑袋快扎胸脯里了,而徐慧真的白眼也快翻上了天。 贾东旭张著嘴,脸上的疯癲渐渐被错愕取代,他想反驳,却发现田丹的话句句都有依据,无论是离婚手续还是人证,都是他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张了半天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他最后的挣扎,也彻底失败了。 秦淮如用力抹掉眼泪,挺直了脊樑,看向贾东旭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委屈,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李天佑冷冷地注视著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贾东旭,那目光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棱,带著彻骨的寒意,让贾东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缓缓抬起手,从肩头那个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帆布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张边缘略微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妥善保管了一段时间,他拇指和食指捏著纸的两角,缓缓展开,洁白的纸上,一行行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字跡映入眾人眼帘,右下角那个暗红的手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正是那份贾东旭当年亲手写下、按了手印的认罪书! “贾东旭,”李天佑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如同千年寒冰般沉重,每一个字都砸在贾东旭的心上,“几天前,你趁秦淮如同志独自回家的路上,企图图谋不轨、侵犯於她,未遂之后,在我的见证下,写下了这份认罪书。” 他將认罪书微微举高,让在场的孙部长、执法人员以及围观的邻居都能看清,“白纸黑字,你的亲笔签名,还有你按的手印,证据確凿,容不得你抵赖!” 李天佑顿了顿,眼神里翻涌著压抑已久的怒火与失望:“当年,淮如同志念及邻里一场,又看你初犯,心软之下选择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只让你写下认罪书作为警示。没想到你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贼心不死,伙同你母亲贾张氏跑到秦家村,用花言巧语矇骗淮如的父母,强行定下婚事,如今更是上门逼婚、当眾污衊誹谤!旧罪未赎,又添新恶,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天佑向前一步,將认罪书递到孙部长面前:“孙部长,这份认罪书我一直妥善保管著,今日正好作为贾东旭违法犯罪的铁证。请组织依法处理,还秦淮如同志一个公道!” 看到那份熟悉的认罪书,贾东旭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仿佛也被彻底抽乾。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裤脚沾著的尘土扬起又落下,眼神涣散地盯著地面,嘴里喃喃地重复著:“不可能......你怎么能交出去......就算我......你也不能......不可能......” 贾张氏也彻底傻眼了,刚才还掛在脸上的哭嚎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著那份认罪书,像是见了鬼似的。片刻后,她突然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上前,想要抢夺那份足以將儿子彻底钉死的证据:“还给我,那是假的,是你们逼他写的,快还给我!” “住手!”两名执法人员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按住贾张氏的胳膊,厉声喝止。冰冷的手銬触碰到手腕的瞬间,贾张氏的挣扎戛然而止,只剩下满脸的惊恐与绝望。 孙部长接过认罪书,仔细翻看了一遍,又对照著贾东旭的笔跡和手印核对无误后,脸色愈发阴沉。他猛地抬起头,大手一挥,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证据確凿!將龙金氏、易中海夫妇、贾张氏、贾东旭,还有王主任,全部带走!带回部里详细调查,务必查清所有涉案问题,绝不姑息!” “是!”执法人员齐声应道,立刻上前执行命令。龙老太太被架起时,还不甘心地扭动著身子,尖声咒骂著:“你们这群混蛋!欺负一个孤寡老太太!我要去告你们!” 可她的咒骂在执法人员沉稳的步伐中,显得格外苍白无力;易中海则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地望著院墙上的瓦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执法人员將他带走,曾经的“一大爷”威严荡然无存。 第298章 澄清 贾张氏彻底崩溃了,一边哭嚎著“我冤枉啊”,一边试图挣脱,却被牢牢按住;贾东旭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架起,双腿发软地拖在地上,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著“认罪书......”。 王主任则彻底没了往日的官威,一边被拖著走,一边不停地向孙部长求饶:“孙部长,我错了!我一时糊涂啊!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天佑,天佑,我可是看著你长大的......” 杂乱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院门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最后彻底消失在南锣鼓巷的尽头。刚才还喧闹不堪、充斥著算计、衝突与污衊的四合院,瞬间陷入了死寂。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重新洒满院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这里的阴霾与压抑。 院子里,只剩下秦淮如、徐慧真、李天佑、田丹,还有秦家兄弟。秦淮河和秦淮溪兄弟俩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泪痕,却难掩满眼的解气与轻鬆,紧紧靠在姐姐身边。 秦淮如望著院门口的方向,紧绷的肩膀缓缓放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再掉眼泪,嘴角渐渐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徐慧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淮如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欣慰;田丹將那份认罪书交给孙部长留下的工作人员后,转身对李天佑点了点头,两人眼中都带著正义得以伸张的坚定。李天佑看著秦淮如,眼神里的冰冷早已褪去,只剩下温和的关切。 一阵微风吹过,花瓶里的野菊轻轻摇曳,散发著淡淡的清香。这场由几十年的歷史积怨、贾张氏母子的贪婪算计、龙老太太与易中海的暗中勾结,以及王主任的徇私枉法交织而成的风暴,终於隨著这群人的被带走,而暂时告一段落。 真相与正义的阳光,歷经重重阻碍,终於艰难地穿透了层层迷雾,照亮了这个歷经沧桑的四合院,也照亮了在场每个人的心房。 贾张氏撒泼的哭嚎、龙老太太不甘的咒骂,还有王主任魂飞魄散的求饶声,隨著区武装部那辆绿色吉普车的引擎轰鸣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南锣鼓巷的尽头。这场惊动了整条胡同的闹剧,以涉案人员被悉数带走画上了阶段性的句號。 后续的调查取证、审讯问案等一系列工作,都由田丹所在的政法单位牵头负责,她当天下午便带著那几份关键的证据返回了单位,身影匆匆消失在胡同口,肩上扛著的是还原李有水夫妇牺牲真相、肃清基层歪风的重任。 四合院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静。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廊檐下的麻雀蹦蹦跳跳,啄食著地上残留的穀粒,嘰嘰喳喳的叫声取代了此前的喧囂。 徐慧真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成了院子里最安稳的背景音。可这份寧静之下,风波留下的涟漪却远未平息。 路过东厢房时,秦淮如总会下意识攥紧衣角,那里曾是贾东旭试图拉扯她的地方;秦淮河兄弟俩摆弄农具时,眼神里还残留著方才护姐的警惕。 连平日里最爱閒聊的邻居们路过院门,也会刻意放轻脚步,投来复杂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敬佩,也有对这场风波的余悸。 送走最后一批前来打探消息的街坊,秦淮如跟著李天佑走进东厢。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將外界所有的窥探与议论彻底隔绝。这扇门仿佛是一道界限,门內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刚才在院门口,面对贾张氏“不守妇道”的恶毒咒骂,她能挺直腰杆据理力爭;面对龙老太太“不孝逆伦”的道德绑架,她能眼神锐利地逐条反驳;面对王主任“和稀泥”的敷衍偏袒,她能红著眼眶坚守“婚姻自由”的底线。 可此刻,当身后传来李天佑倒热水的轻响时,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於彻底断裂。 秦淮如没有回头,单薄的肩膀先开始微微颤抖,紧接著,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李天佑刚端著搪瓷杯转身,就见她猛地转过身,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进自己怀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工装的前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呜呜......天佑......嚇死我了......”她的声音被哭声淹没,带著浓重的鼻音,身体因为后怕和委屈剧烈起伏,“他们要逼我嫁给贾东旭......还要在村里败坏我的名声......我爹娘还被他们蒙在鼓里......”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恐惧、被恶意中伤的委屈、独自支撑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刚才在眾人面前,她是秦家姐弟的依靠,是徐慧真並肩作战的伙伴,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坚强;可在李天佑面前,她无需偽装,无需硬撑,能安心地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会害怕、会委屈的普通女子。 李天佑赶紧放下搪瓷杯,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大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却有力,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他的掌心带著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贴在她的背上,传递著踏实的暖意。 “没事了,淮如,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在她耳边反覆轻哄,“龙老太太、贾张氏他们都被抓走了,会受到应有的处理,以后再也没人敢逼你做不愿意的事了。” 他比谁都清楚,秦淮如的恐惧远不止於贾张氏母子的逼迫。更让她煎熬的,是父母不顾她的意愿就轻易將她许人的背叛感。 从旧社会的包办婚姻到新社会的独立自强,从一心攀高枝的乡下丫头到抚养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她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早已练就了一身鎧甲,可鎧甲之下,那颗心依旧柔软,会为亲情牵绊,会为真相焦虑。 不知哭了多久,秦淮如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噎。李天佑拿起桌上的毛巾,轻轻帮她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的宣泄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看著李天佑满是关切的眼睛,那里面映著自己的身影,让她心里渐渐生出一股力量,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眼神也从最初的脆弱,一点点变得坚定。“天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想回一趟秦家村。” 李天佑微微一愣,端著毛巾的手顿在半空。但只过了两秒,他就明白了她的心思。秦家村有被矇骗的父母,有听信谣言的乡邻,还有需要她亲自澄清的误会。他放下毛巾,伸手想帮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自然地说:“我陪你一起去,路上也能有个照应,万一村里还有人嚼舌根,我也好帮你说话。” “不。”秦淮如轻轻摇了摇头,抬手自己擦掉眼角残留的泪水,指尖划过脸颊时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次,我想自己带著小河、小溪回去。”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对父母的愧疚,也有对自身的期许, “爹娘年纪大了,被贾张氏的花言巧语骗了,心里肯定又急又乱;村里的街坊听了那些閒话,说不定也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这些话,我必须亲自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知道我在城里的真实情况,也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女儿现在能自己做主,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李天佑看著她眼中的坚定,那是一种歷经风雨后的通透与果敢,不再有半分迟疑。他知道,这趟秦家村之行,对秦淮如而言,不仅是澄清误会,更是与过去的牵绊和解,是向家人证明自己的独立。 他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支持与牵掛:“好。我去给你们准备路上的乾粮和盘缠,再去车站买好车票。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村里要是有任何情况,哪怕是一点小事,也要让小河或者小溪赶紧捎信回来,我立马过去。” 秦淮如用力点了点头,看著李天佑转身去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带著槐花香飘了进来,拂过她的脸颊。院外,秦淮河和秦淮溪正帮著徐慧真劈柴,兄弟俩的笑声清脆爽朗。 她知道,这趟秦家村之行,註定不会轻鬆,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那些误解,去解开那些心结,为自己,也为家人,寻一个真正的安稳。 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的青砖路上还飘著一层薄薄的晨雾,秦淮如就已经醒了。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摸黑穿上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隔壁屋的秦淮河和秦淮溪还在酣睡,兄弟俩昨天折腾了一天,眼下眉头还微微皱著,想来是梦里还在跟贾东旭对峙。 灶房里已经有了动静,徐慧真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见秦淮如进来,她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著的柴火,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笑道:“醒了?我猜你也睡不安稳,给你烙了糖饼,路上带著吃。” 铁锅里的油“滋滋”响著,徐慧真用锅铲翻了个面,金黄的糖饼散发出甜香,“天佑凌晨就去车站了,说早班车人少,给你们占个靠窗的座儿。” 秦淮如鼻子一酸,走上前帮著添柴火:“慧真姐,又麻烦你了。”徐慧真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通透:“跟我客气啥?这趟回去,把话说开了就好,別跟老两口置气,他们也是被人蒙了。” 她舀了勺热水倒进搪瓷缸,又抓了把红糖放进去,“给你爹娘带的茶叶和京糕我都装在布包里了,在门后掛著。你这性子,看著软,骨子里比谁都犟,说话的时候悠著点,別真把老人家气著。” 姐弟俩被饭香唤醒时,李天佑已经回来了,手里攥著三张皱巴巴的车票。他把车票递给秦淮如,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裹得严实的零钱: “路上买水买吃的,別省著。到了村里要是有啥情况,就让村里的代销点给我拍电报,我第二天就能赶过去。”他看著秦淮河和秦淮溪,叮嘱道,“照顾好你们姐,別让她受委屈。” 天刚破晓,巷口的鸡开始打鸣,四人就提著东西往车站走。清晨的风带著凉意,李天佑把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披在秦淮如身上,又帮她紧了紧布包的带子: “到了给我捎个信,我跟你慧真姐等著。”秦淮如点点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你回去吧”,她怕再说下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长途汽车是那种绿色的老式客车,车身满是顛簸留下的划痕,车窗外掛著的窗帘都褪成了灰白色。秦淮如带著弟弟们找到座位时,座位上还沾著露水,秦淮河掏出帕子擦了又擦,才让姐姐坐下。 汽车发动时“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隨著引擎的轰鸣,南锣鼓巷的轮廓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一路上,秦淮如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车窗外的景色从京城的青砖灰瓦,渐渐变成了郊外的土路,再到一望无际的麦田。 此时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禿禿的麦茬,在风里打著旋儿。偶尔能看到路边的稻草人,披著破旧的衣裳,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像极了当初在四合院独自面对贾张氏时的自己。 秦淮河从布包里掏出糖饼,递到姐姐手里:“姐,吃点东西吧,慧真姐烙的,可甜了。”秦淮如接过糖饼,却没胃口,只是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泛起苦涩。 第299章 明心 秦淮如想起自己昨天在李天佑怀里痛哭的模样,想起贾东旭狰狞的嘴脸,想起龙老太太阴惻惻的眼神,还有两个弟弟含糊其辞的语气,那时候她就知道,这趟回乡,躲不过去。 “姐,爹娘要是还帮著贾家说话,我就跟他们理论!”秦淮溪攥著小拳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他们根本不知道贾东旭是个坏蛋,被贾张氏骗了!” 秦淮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比他沉稳些:“別衝动,听姐的。咱们是回来跟爹娘讲道理的,不是吵架的。”秦淮如看著两个弟弟,心里泛起暖意,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护著她。 汽车顛簸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正午才到县城,还要再转一趟驴车才能到秦家村。驴车的车夫是个憨厚的汉子,认出秦淮如后,热情地打招呼: “秦家大丫头回来啦?你爹娘前几天还跟我念叨你呢,说你要嫁个城里的工人,享清福了!”这话像根针,扎得秦淮如心口一疼,她勉强笑了笑,没接话,看来贾张氏的谣言,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驴车在土路上慢悠悠地走著,扬起的尘土沾了姐弟俩一身。秦家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村口的老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地遮天蔽日,树下围坐著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看到秦淮如,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探究。 秦淮如挺直了脊樑,她知道,从踏进村子的这一刻起,她就要直面那些流言蜚语。 秦家的青砖院墙在村里算得上气派,是李天佑前年出钱帮著翻新的。朱红的木头大门虚掩著,能看到院子里晒著的小麦。 秦淮如推开门时,秦母正在院子里翻晒粮食,看到女儿突然带著两个儿子回来,手里的木耙“哐当”掉在地上,惊喜地喊道:“淮如?小河?小溪?你们咋回来了!” 秦父秦守仁拄著拐杖从堂屋里出来,看到女儿,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暗了下去。他注意到女儿脸上那不同於往日的沉静,没有了以往回家时的亲近,反而带著一丝隱隱的疏离。 秦淮河和秦淮溪则直接別过脸,眼神里的埋怨毫不掩饰。秦守仁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有了不好的预感。 “快进屋,快进屋!”秦母慌忙拍掉身上的玉米须,上前想拉秦淮如的手,却被女儿轻轻避开。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小心翼翼地问道:“淮如,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京里......没事吧?天佑他......” 秦守仁拄著拐杖站在一旁,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只是反覆摩挲著拐杖上的纹路。他知道女儿回来肯定没好事,贾张氏昨天走之前催过,说要儘快带秦淮如回村拜堂,还说要是秦淮如不答应,就是不孝。他心里正犯嘀咕,没想到女儿就回来了。 秦淮如没有绕圈子,径直走进堂屋,在那张八仙桌旁坐下。这张桌子还是她出嫁时请人打的,桌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还有几道磕碰的痕跡。 她让两个弟弟坐在自己身边,秦淮河和秦淮溪挺直了腰板,像两尊小门神。秦淮如目光平静地看著站在门口的父母,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爹,娘,我回来,是跟你们说清楚贾家的事。” “贾家?啥贾家?”秦母还想装傻,却被秦淮如平静的目光看得心慌。秦守仁咳嗽了一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拐杖拄在地上,发出“篤”的一声响:“你说吧。” 秦淮如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乾涩的嗓子,开始敘述:“三天前,贾张氏和贾东旭找到我住的四合院,说你们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要带我回村拜堂。他们在院子里又哭又闹,还说给了你们彩礼,是明媒正娶。”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带一丝情绪,却让秦父秦母的脸色微微发白。 “我跟他们说,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新社会讲究婚姻自由,可他们不听,贾东旭还想动手拉我,被小河和小溪拦住了。”秦淮如看向两个弟弟,眼神里带著一丝暖意,“后来街坊邻居都围了过来,龙老太太和易中海还帮著他们说话,说我不孝,说我不该违抗父母之命。” 秦母的手开始发抖,下意识地看向秦守仁。秦守仁皱著眉,闷声道:“龙老太太是京城里的老人,她说的话......”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说的话就是对的吗?”秦淮如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她是跟贾张氏一伙的,当年天佑爹娘牺牲的事,她也有份参与,现在已经被区里的人带走调查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秦父秦母目瞪口呆。秦母颤声道:“你说啥?龙老太太......被带走了?贾东旭他妈不是说,院里那个老太太上面有人的很,还把贾东旭当亲孙子看......往后的遗產......” “不光是她,贾张氏和贾东旭也被带走了。”秦淮如没等她说完就继续说道,“刚好李天佑和田丹带著区武装部的人赶到,当场就把他们抓了。田丹是政法单位的干部,她说贾张氏和贾东旭的行为是强娶逼婚,违反了新婚姻法。” 她顿了顿,看著父母越来越白的脸色,拋出了更重磅的消息:“还有,贾东旭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去年他就趁我独自回家的路上,试图侵犯我,是李天佑及时赶到救了我,当时就让他写下了认罪书。这次他跟贾张氏上门逼婚,是旧罪未赎,又添新恶。” “啥?!”秦母惊呼一声,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他......他竟然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秦守仁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拐杖在地上蹭来蹭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的“好女婿”,竟然是这样一个货色,而他们差点就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事情就是这样。”秦淮如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贾家母子是咎由自取,现在正在接受调查,以后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了。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你们二老把话说清楚,免得你们再被外人矇骗。” 秦守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秦淮如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爹,娘,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觉得贾东旭是城里的工人,吃商品粮,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秦淮如的目光扫过堂屋的摆设,墙上掛著的年画是李天佑买的,桌上的暖壶是李天佑送的,连父母身上的衣裳,都是李天佑给的布票买的,“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是什么?我跟李天佑的事,你们到底了解多少?” “你跟天佑......不是早就离婚了吗?”秦守仁的声音有些乾涩。他一直觉得这件事是女儿的污点,从来不敢跟村里人提,这次贾张氏上门说亲,他想著女儿要是能嫁个正式工人,也能洗刷掉“离婚女人”的名声。 “是,我们在解放后,按照新社会的法律办理了正式的离婚手续。”秦淮如坦然承认,“现在,他法律上的妻子是慧真姐,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也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她的目光变得坚定,“但是!我秦淮如,这辈子,生是天佑的人,死是天佑的鬼!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秦父秦母都愣住了,秦母急道:“闺女,你这是啥意思?他都有媳妇了,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我不是要做傻事,我是想让你们明白,我跟天佑的感情,不是一张结婚证能定义的。”秦淮如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当年咱家最难的时候,爹你病了,没钱抓药,是天佑跑遍了京城的药铺,给你求来了药材;小河和小溪上学,是天佑掏的学费;家里翻新房子,是天佑出的钱。他对我们家,是活命之恩,是再造之情!” 她看向两个弟弟,秦淮河用力点头:“姐说得对!当年我跟弟弟连裤子都穿不起,要不是姐夫,我哪能有自己的新房,还能张罗媳妇!” 秦淮溪也跟著说:“姐夫还经常给我们寄书本,说让我们好好读书,將来考去京城!” 秦淮如的目光重新落回父母身上,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是真心实意对我好,对承安和小宝好,对咱们全家好。这种好,不是贾东旭那几块钱彩礼能比的。我跟他在一起,哪怕没有名分,心里也是踏实的。” 她顿了顿,拋出了另一个让父母震惊的消息,“就连小宝,你们以为是怎么来的?他是我和天佑的儿子,是我们的骨血!不是什么收养的孤儿!” “啥?!”秦守仁猛地站起身,拐杖“哐当”砸在地上,“小宝是......是你们的儿子?你为啥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秦母也惊呆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的外孙......我竟然不知道......”他们一直以为小宝是秦淮如收养的,还经常埋怨女儿傻,自己带著孩子不容易,还要再养一个孤儿。 “我不说,是怕你们觉得丟人。”秦淮如的声音带著一丝委屈,“那时候我跟天佑已经离婚了,小宝的出生,在別人眼里就是『私生子』。我不想让你们因为这个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她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直接驳斥了父亲最看重的“脸面”,“可爹,您总是把脸面掛在嘴边,可您想过没有,没有天佑哥,咱家现在是什么光景?” “您还记得吗?那年您重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是娘带著小河去乞討,才给您换了一口稀粥。”秦淮如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是天佑来了,给您请了大夫,抓了药,还留下了二十块大洋,让我们买米买面。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寄粮票,从未断过。您现在住的青砖瓦房,穿的没有补丁的衣裳,小河小溪能有钱读书、能议亲,哪一样不是拜他所赐?” “咱们全家,可能早就饿死、或者被您那条废腿拖累死了!”秦淮如的声音带著痛心和失望,“人不能忘恩负义啊,爹!您却为了那点虚无縹緲的『脸面』,听了贾张氏的挑唆,差点把女儿,把恩人的女人,推进火坑!这要是传出去,才是真正的丟尽了脸面,会被十里八乡的人戳断脊梁骨!” 秦守仁被女儿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得面红耳赤,拄著拐杖的手剧烈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他想起以前的困顿,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等死的绝望,想起李天佑风尘僕僕赶来送钱送药的模样,想起贾张氏上门时那副油嘴滑舌的嘴脸......巨大的羞愧和后悔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秦母早已在一旁泣不成声,她扑上前,紧紧拉著秦淮如的手:“闺女......是爹娘糊涂,是爹娘对不起你,对不起天佑啊......” 她想起贾张氏上门时说的那些话,说秦淮如在京城跟男人不清不楚,说李天佑只是玩玩她,还说嫁个工人才能风光。现在想来,那些话全是挑拨离间的鬼话。 “娘,您別这样。”秦淮如扶起母亲,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怪你们,是想跟你们把话说开。我知道你们是心疼我,怕我在外面受委屈。可我已经长大了,能分辨是非,知道谁是真心对我好。” 她的態度依旧坚决:“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秦淮如,心里只有李天佑一个人。他对我是不是真心,我比谁都清楚!这辈子,除非他不要我了,否则,我绝不会离开他,更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他的事!这就是我的选择,谁来说都没用! 第300章 判决 秦守仁重重地嘆了口气,坐在椅子上,苍老的脸上满是悔恨:“闺女,爹错了......爹不该听贾张氏的鬼话,不该逼你......你想跟天佑在一起,就跟他在一起吧,爹不拦著你了。”他看向两个儿子,“你们也听到了,以后谁要是再敢说天佑的坏话,就是跟爹过不去!” 秦淮河和秦淮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秦淮河说道:“爹,娘,我们早就支持姐跟天佑哥在一起了!天佑哥是好人,比贾东旭强一百倍!” 秦淮如看著父母悔恨的样子,心中的气愤终於消散了些。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父母和两个弟弟:“你们认可也好,不认可也罢,这就是我的路。我希望以后,家里能清静些,別再因为这些事,让我,让天佑,寒了心。” 她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晒著的玉米,阳光洒在玉米上,泛著金黄的光。秦母连忙说道:“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住两天再走啊,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燉排骨!” “不了,娘。”秦淮如摇摇头,“京里还有事,小宝还等著我回去呢。”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多待,贾张氏的事在村里肯定还有流言,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秦守仁拄著拐杖站起身:“我送你们去车站。”他走到院门口,对著村口的方向喊道:“老王家的!借你家的驴车用用!” 不一会儿,车夫就赶著驴车来了,看到秦守仁,笑著说:“秦大爷,这是要送闺女回京城成婚呀?”秦守仁板著脸说道:“以后別听贾张氏瞎咧咧,我闺女跟......两个孩子过的好好的,贾东旭那小子不是东西,已经被抓起来了!” 车夫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我知道了秦大爷,以后谁要是再乱说话,我第一个不答应!”秦守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帮著秦淮如把东西搬上驴车。 临上车时,秦母塞给秦淮如一个布包,里面是晒乾的红枣和核桃:“给孩子们带的,让承安好好读书。有空......带著小宝回来看看。” 秦淮如接过布包,点了点头:“娘,您和爹保重身体,我会常回来的。” 驴车启动时,秦守仁突然喊道:“闺女!替爹跟......说声对不起!等过几天,我亲自去京城给他赔罪!” 秦淮如回头,看到父亲拄著拐杖站在门口,身影苍老却挺直,她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驴车在土路上走著,秦淮河和秦淮溪坐在旁边,兴奋地聊著天。秦淮如靠在车板上,看著窗外的麦田,心里一片通透。 她知道,这趟回乡之行,不仅解开了父母的心结,也让自己更加坚定了信念。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她都会坚定地站在李天佑身边,和他一起面对。 夕阳西下时,长途汽车再次驶入京城。远远地,秦淮如就看到了站在车站门口的李天佑和徐慧真,小宝正踮著脚往车里张望,看到秦淮如,兴奋地挥著小手:“娘!娘!” 秦淮如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把小宝抱进怀里。李天佑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轻声问道:“都解决了?”秦淮如点点头,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解决了。天佑,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李天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好,再也不分开了。” 徐慧真看著一家人团聚的模样,笑著说:“別站在这儿了,家里燉了鸡汤,回去喝!”夕阳的余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温暖而安稳。南锣鼓巷的灯火渐渐亮起,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也照亮了他们充满希望的未来。 一场风波过后,南锣鼓巷的四合院仿佛被按下了“復位键”,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天刚蒙蒙亮,李天佑就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工装熨烫得笔挺,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拎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秦淮如和小宝还在酣睡,窗纸上印著母子俩安稳的剪影。院角的枣树在晨雾中舒展开枝叶,叶片上的露珠折射著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最近李天佑都住在南门大街这边陪情绪不稳的秦淮如,南锣鼓巷那边用李天佑加班早出晚归之类的话搪塞过去。反正东跨院也有单独进出的小门,倒也没人深究。 运输队的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可最近几天,工人们之间的议论声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听说了吗?杨厂长被区里的人带走了!” “何止啊,我听財务科的老王说,连治安局的陈队长也进去了!” “到底出啥事了?杨厂长平时看著挺和善的啊!” “领导的事,谁知道呢......” 各种小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车间里飞传。李天佑蹲在工具机旁,手里拿著扳手拆卸零件,动作沉稳干练,仿佛身边的议论都与他无关。只有当工友提到“杨厂长”三个字时,他握著扳手的手指才会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如常。 另一边,徐慧真的饭馆刚开门,就迎来了熟客。“徐老板,给我来碗炒肝,俩包子!”牛爷提著鸟笼走进来,眼神里带著几分打探的意味。 徐慧真繫著围裙,手里拿著抹布擦桌子,笑容爽利:“牛爷来啦,您稍等,马上就好!”她麻利地招呼著客人,添茶倒水、结帐收款,一举一动都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周到。有客人忍不住问: “徐老板,前阵子你们院儿那事......解决了?”徐慧真笑著应道:“都是误会,现在都清楚了。”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既没透露过多细节,又堵住了对方的嘴。 秦淮如抱著小宝送他和杨婶到巷口乘凉后,就转身回到了饭馆。她现在的课余时间也参与到了饭馆的帐目管理中,徐慧真把帐本交给她时,笑著说:“我这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这些数字看得我头疼,以后就拜託你了。” 秦淮如接过帐本,翻开一看,上面的记录整整齐齐,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拿出算盘,“噼啪”的算珠声在清晨的饭馆里格外清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神情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柔弱,多了几分经歷风波后的坚毅与平静。 中午时分,饭馆里热闹起来。秦淮如一边记帐,一边留意著前厅的情况。有客人不小心打翻了碗筷,她立刻起身,拿过抹布清理乾净,还笑著安慰客人: “没事没事,碎碎平安。”徐慧真看著她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这个曾经需要人保护的女人,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李天佑下班后来饭馆吃饭,秦淮如给他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麵,又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黄瓜丝。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著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 下午放学后,院子里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小宝和承平承安一起,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爽朗。他们一会儿爬上枣树摘枣,一会儿在廊下玩弹珠,似乎並未受到前阵子风波的太大影响。 徐慧真坐在廊下择菜,看著孩子们的身影,嘴角忍不住上扬。李天佑则坐在一旁给孩子们修理玩具,偶尔抬头看看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温柔。夕阳西下时,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將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很长,画面温馨而寧静。 然而,这平静之下,每个人的心里都绷著一根弦。李天佑躺在床上时,常常会想起父母的模样,想起他们牺牲时的场景,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反覆闪现,让他辗转难眠。 徐慧真夜里关店回家,路过中院院门时,总会下意识地往里看一眼,那里的东厢房曾经住著易中海夫妇,如今空无一人,只剩下落满灰尘的门窗。 秦淮如给小宝讲故事时,讲到“英雄”的情节,总会停顿片刻,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们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那个迟到了多年的真相,等待著正义的最终降临。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五天。第十五天的晚上,月朗星稀,深蓝色的夜空像一块巨大的丝绒,上面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院角的枣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著什么。 李天佑和秦淮如正在屋里给小宝讲故事,徐慧真也搬著小板凳坐在一旁,房间里一片温馨。就在这时,“篤篤篤”的敲门声打破了寧静。 李天佑起身开门,门外站著的是田丹。她穿著一身干部制服,头髮有些凌乱,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轻鬆。 “田丹姐,快进来!”李天佑连忙侧身让她进来,语气里难掩激动。 徐慧真也赶紧起身,把田丹迎进屋,给她搬了把椅子:“田丹姐啊,快坐,累坏了吧?”秦淮如则转身走进厨房,很快端上了一杯凉茶,这是李天佑出长途车的时候从南方带回来的,平日里捨不得喝,只在招待贵客时才拿出来。 “田丹姐,喝点茶解解暑。”秦淮如把茶杯递到田丹手里,眼神里满是期待。 三个经歷过风雨的女人,加上李天佑,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桌上的煤油灯跳动著橘黄色的火焰,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小宝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著甜甜的笑意。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枣树的“沙沙”声和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田丹姐,案子......有结果了?”李天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沉厚,虽然尽力保持平静,但握著茶杯的手指仍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些天,他表面上波澜不惊,內心却早已翻江倒海,父母的冤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多年,如今终於要迎来揭晓的时刻。 田丹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疲惫,却更多的是欣慰:“嗯,基本都查清了,证据链已经完整,后续就是走法律程序,等待最终的判决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严肃起来,开始详细说明案件的情况:“首先,参与当年导致李有水、张春妮同志牺牲案的主要责任人,都已经认罪伏法。这其中,杨厂长,也就是当年的『老刀』;王主任,『秤砣』;还有陈队长,『火柴』。这三个人,面对我们拿出的確凿证据,再也无法抵赖,对自己当年的严重失职行为供认不讳,在审讯室里哭得老泪纵横,说自己悔恨了一辈子。” 田丹的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沉重:“他们的行为虽然不是直接导致烈士牺牲的凶手,但正是因为他们玩忽职守,在接到接应任务后,贪图安逸,延误了接应时间,才让李有水和张春妮同志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最终壮烈牺牲。这种行为性质极其恶劣,是对革命事业的背叛,对烈士生命的漠视,必將受到法律的严惩和组织的严肃处理。” 李天佑的手指紧紧攥著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母当年出门上班的场景,父亲拍著他的肩膀,说“等爹回来给你买糖吃”;母亲则给他整理好衣领,眼里满是不舍。 可他没想到,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竟然真的是自己人的失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悲痛与愤怒。 秦淮如轻轻握住李天佑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乾燥,传递著无声的安慰。徐慧真也嘆了口气,眼里满是惋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杨厂长看著挺正直的,竟然做出这种事。” 第301章 醉酒 田丹看了一眼李天佑,眼神里带著同情,继续说道:“再说说易中海和他老婆。这两个人,倒是嘴硬得很,一开始还在顽抗,咬死了对龙老太太的阴谋毫不知情,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只承认是因为嫉妒李有水同志的能力和人缘,才在贾张氏面前暗示了几句,说秦淮如和李天佑关係不一般,想破坏他们的名声。” 说到这里,田丹的语气带著一丝冷意:“可他们太小看我们的调查能力了。我们找到了当年负责联络工作的『铁匠』,他提供了关键证词,说当年就是易中海主动找到他,假意打听李有水同志的行踪,还故意透露了接应的时间和地点。此外,龙老太太的几个心腹在审讯中也交代,易中海早就和龙老太太勾结在一起,两人因为利益衝突,都想除掉李有水同志这个眼中钉。” “我们还在易中海的老房子里,找到了他当年和龙老太太通信的信件,上面的字跡经过鑑定,確实是他本人的。信里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策划告密,如何嫁祸他人的细节。”田丹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递给李天佑,“这些就是信件的照片,你看,这上面还有他的签名。” 李天佑接过照片,手指颤抖著翻看。照片上的信件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进他的心臟。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在院子里以“老好人”自居的易中海,竟然是害死自己父母的直接推手之一。一股怒火从心底涌起,让他几乎要捏碎手里的照片。 “证据確凿,容不得他狡辩!”田丹的声音鏗鏘有力,“他才是整个告密事件的始作俑者,是害死李有水同志的罪魁祸首之一!他老婆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告密,但她知情不报,还多次帮著易中海打掩护,同样难逃干係。” 提到贾家母子,田丹的语气更冷了:“贾张氏这个女人,一开始確实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易中海利用,去给龙老太太通风报信。但她在事后,尤其是解放后,通过一些蛛丝马跡,知道了易中海和龙老太太的所作所为。可她不仅没有向组织举报,反而利用这一点,多次威胁勒索易中海,从他那里骗取了不少钱財和粮票,用来补贴家用和给贾东旭找工作。这种行为,同样构成了犯罪。” “至於贾东旭,他的罪行就更清楚了。企图侵犯秦淮如同志,证据確凿,他自己当年写下的认罪书还在,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这次又伙同贾张氏上门逼婚,扰乱社会秩序,性质恶劣。”田丹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他在审讯中还想狡辩,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可他之前偷鸡摸狗的劣跡斑斑,街道里和厂里的人都能作证,可见他是惯犯了。” 徐慧真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手叫好:“真是大快人心!这母子俩早就该受到惩罚了,平日里在院子里作威作福,欺负邻里,现在终於遭报应了!”秦淮如也点了点头,眼里满是释然,困扰了她多年的噩梦,终於要结束了。 田丹看著眼前的三人,语气郑重地总结道:“总的来说,龙老太太、易中海夫妇、贾张氏、贾东旭,还有瀆职的杨厂长、王主任、陈队长这些人,根据他们各自的罪行轻重,都已经被依法逮捕。龙老太太作为反革命集团的头目,罪行最为严重,极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易中海、杨厂长等人,虽然不会被判死刑,但也註定要把牢底坐穿了。组织上一定会给李有水同志、张春妮同志,给所有牺牲的烈士,一个公正的交代!” 听到这里,李天佑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彻底鬆弛了下来。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积压在胸中多年的浊气全部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圈已经红了,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滴落在手背上。但他的眼神却是一片清朗和释然,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乾净而明亮。 他举起桌上的茶杯,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田丹姐,辛苦了!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爹娘,为所有牺牲的烈士,討回了这个公道!这杯茶,我敬你!”说完,他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秦淮如也拿起茶杯,眼眶通红地说:“田丹姐,我也敬你!谢谢你帮我摆脱了贾家母子的纠缠,还了我一个清白。” 徐慧真更是激动地抹了抹眼角,连忙起身:“这么大的喜事,光喝茶怎么行!等著,我去拿酒!咱们得好好喝一杯,庆祝庆祝!” 徐慧真快步走进里屋,从床底下的木箱里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老酒。这瓶酒是她当年和丈夫结婚时买的,一直捨不得喝,今天终於派上了用场。她拿著酒瓶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液清澈,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来,咱们乾杯!”李天佑举起酒杯,脸上露出了多年来第一个真正轻鬆的笑容。“乾杯!”田丹、徐慧真、秦淮如也举起酒杯,四只酒杯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口辛辣,却在心底化作了一股暖流,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伤痛。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银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枣树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子里的煤油灯依旧燃烧著,照亮了四个人的脸庞,他们的脸上都带著笑容,那是正义得以伸张后的欣慰,是沉冤得以昭雪后的释然。 “这一杯,” 李天佑缓缓举起搪瓷酒杯,杯沿还沾著酒液的水珠,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著细碎的光。他的神情异常庄重,眼底翻涌著压抑多年的情绪,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敬我爹娘,敬所有为了今天牺牲的英烈!愿你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话音落下,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將杯中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灼烧著食道,却仿佛也点燃了积压在他心底多年的鬱结。 徐慧真、秦淮如和田丹也纷纷举杯,四只杯子在桌案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隨后各自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辣意过后,是难以言喻的畅快与释然。 “这一杯,” 田丹放下酒杯,又给自己满上,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欣慰笑容,眼底还泛著一丝因激动而泛起的红。她举起杯子,目光扫过对面的三人,语气里满是感慨,“敬我们自己!敬我们没有放弃,敬我们在迷雾中坚持,终於等到了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是啊,从田丹接手调查李有水夫妇牺牲案开始,一路走来,何其艰难。线索中断、证人缄口、涉案人员相互包庇,还有龙老太太背后的关係网作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李天佑默默配合,收集证据时提心弔胆;徐慧真隱忍克制,在四合院中暗中观察;秦淮如则在一旁默默支持,提供著力所能及的帮助。 此刻真相大白,恶人即將伏法,这份坚持终於有了回报。四人再次举杯,將酒饮下,这一次,酒里多了几分苦尽甘来的滋味。 “这一杯,” 徐慧真笑著给自己添上酒,眼角的笑纹里都透著喜悦,她举起杯子,声音洪亮,“敬往后安生的日子!愿咱们四合院再也没有糟心事,愿大家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经歷了贾张氏母子逼婚、龙老太太与易中海的阴谋算计,又见证了沉冤得雪的时刻,每个人都对 “安生日子” 充满了无限嚮往。 李天佑点头,眼中满是认同;秦淮如嘴角噙著温柔的笑,眼底是对未来的憧憬;田丹更是用力点头,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期许。酒杯再次碰撞,酒液流淌,像是在浇灌著即將绽放的安寧之花。 桌上的菜不算丰盛,却是徐慧真精心准备的:一盘炒花生米,油光鋥亮;一盘拍黄瓜,清爽可口;还有一盘酱牛肉,是她特意托人从熟食店买来的;最中间是一盆燉鸡汤,鸡汤翻滚著,散发著浓郁的香气。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徐慧真说起了刚开酒馆时的不易,那时生意冷清,她每天起早贪黑,琢磨菜谱、招揽客人,一步步才有了今天的光景;秦淮如则轻声说起了小宝的趣事,说他最近学会的新词越来越多了,杨婶经常得意地向她炫耀,脸上满是为人母的温柔。 李天佑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著,偶尔补充一两句,眼神却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田丹多日来的压力和疲惫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得到释放,她的酒量本就不算顶好,加上今日心情激盪,不知不觉就喝多了些。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话渐渐多了起来,翻来覆去说著 “太好了,终於查清楚了......” “李叔张姨可以瞑目了......” “恶人终於要受到惩罚了......我们胜利了......”,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伏在桌案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李天佑看著醉倒的田丹,她的头髮有些散乱,一缕髮丝垂落在脸颊旁,平日里干练果决的模样此刻多了几分脆弱与慵懒。 再看一旁的徐慧真和秦淮如,也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脸颊通红,眼神涣散,连路都走不稳了,正相互搀扶著,试图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太累了......” 李天佑站起身,声音温和,目光落在田丹身上,带著几分心疼,“我送她回东跨院休息吧。” 东跨院离东厢房不远,又有封闭的小院相连,是上级给田丹分配的住房,平日里她忙於工作,大多时候都住在单位宿舍,只有最近调查案件有了进展,工作不那么忙了才偶尔回来住。 徐慧真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瞭然,叮嘱道:“小心点,她醉得厉害,別让她摔著了。” 秦淮如也附和著:“路上慢些,有什么事喊我们。” 李天佑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扶起田丹。他的手指刚触碰到她的胳膊,就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还有淡淡的酒气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皂角香,縈绕在鼻尖,让他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他定了定神,轻轻用力,將田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 田丹的身体软软的,几乎全部重量都靠在了李天佑身上,她的头微微歪著,髮丝蹭过李天佑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李天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屏住呼吸,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腰和胳膊,儘量保持著適当的距离,却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 “嗯......” 田丹在睡梦中轻轻哼唧了一声,头又往李天佑的肩膀上靠了靠,嘴唇微微动著,似乎在说著什么梦话,却听不真切。 李天佑的身体瞬间僵住,脸颊也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颈侧,带著酒气,却並不难闻,反而让他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默念著 “田丹姐只是醉了,她太累了”,然后稳稳地迈开脚步,朝著东跨院走去。 夜色渐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迴响,还有风吹过树叶的 “沙沙” 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两人依偎的身影。 这段路並不算长,可李天佑却觉得格外漫长。他能清晰地闻到田丹身上的气息,感受到她身体的重量,还有偶尔不经意间蹭到他身上的触感,每一次都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儘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石子,生怕惊醒了她,也生怕自己因为一时的慌乱而失礼。 第302章 怀疑 到了东跨院门口,李天佑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扶著田丹走了进去。院子里很乾净,角落里种著几盆月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他扶著田丹走进屋里,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简易的衣柜,但都是不起眼的好料子,是当初装修时一起置办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田丹扶到床边,让她慢慢坐下,然后想要鬆开手,却没想到田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嘴里含糊地说道:“別...... 別走......再陪我说说话......”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依旧迷离,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李天佑的身体再次僵住,看著田丹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那双手纤细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著健康的粉色。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热触感,还有微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別的。 空气中瀰漫著两人的气息,酒气、皂角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气息,让整个屋子都显得有些沉闷。 “田丹姐,你醉了,好好休息。”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轻轻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动作温柔,生怕弄醒她。 可田丹却抓得更紧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眼神朦朧地看著他,嘴里嘟囔著:“李天佑......我没醉......我就是高兴......你爹娘的案子......终於查清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李天佑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案子查清了,恶人也会受到惩罚,你该好好休息了,这些天你太累了。” 田丹看著他,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了一些,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抓著他的胳膊有些不妥,脸颊泛起更深的红晕,慢慢鬆开了手,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我喝醉了......” “没事。” 李天佑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试图缓解这份尷尬,“快躺下休息吧。” 田丹点了点头,慢慢躺倒在床上,身体蜷缩了一下,像是有些怕冷。李天佑看著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衣柜旁,拿出一条薄被。他拿著被子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想要给田丹盖上。 就在这时,田丹突然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著他,灯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带著几分醉意,也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李天佑的动作一顿,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了。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自己,也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脸颊也变得滚烫。 田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份尷尬,连忙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我......我自己来吧......” 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著几分羞涩。 “好。” 李天佑连忙应道,像是得到了特赦一般,將被子轻轻放在她的身边,然后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心里却依旧砰砰直跳,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他有些心神不寧。 田丹拿起被子,慢慢盖在自己身上,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神依旧有些迷离,却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谢谢你,李天佑。”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激,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送我回来,还麻烦你了。” “不客气,应该的。” 李天佑摇摇头,语气儘量保持平静,可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自在,他避开田丹的目光,看向窗外,“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 田丹点了点头,看著李天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说道,“路上小心。” 李天佑应了一声,转身轻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田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又睡著了。他轻轻带上房门,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走出东跨院,晚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让李天佑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不少。他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想起刚才在屋里的种种,心里莫名地有些复杂。 田丹是他敬重的姐姐,是帮他父母沉冤得雪的大功臣,他一直把她当作亲人一般看待,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曖昧与尷尬,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试图將这些纷乱的思绪拋在脑后,然后迈开脚步,朝著正屋走去。夜色依旧寧静,月光依旧皎洁,可李天佑的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回到东厢房,徐慧真和秦淮如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桌上乾乾净净,只剩下几个空盘子和空酒杯。屋里瀰漫著淡淡的酒气,混合著鸡汤的香气,还有一种歷经风雨后的安寧祥和。徐慧真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秦淮如则在一旁整理著桌案上的杂物。 看到李天佑回来,徐慧真抬了抬头,笑著问道:“送回去了?田丹姐没什么事吧?” “嗯,已经睡下了,没什么事。” 李天佑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试图压下心里的躁动。 秦淮如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几分关切:“她醉得厉害,应该能睡个好觉,好好歇歇。” 李天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喝著茶。刚才在东跨院的场景,田丹温热的身体、身上的气息、还有那一瞬间的对视,不断在他脑海里浮现,让他有些心神不寧。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田丹是他的姐姐,是他的恩人,可那种曖昧又尷尬的气氛,却让他无法忽视。 徐慧真似乎察觉到了李天佑的异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淮如,笑著说道:“今天高兴,喝多了也是难免的。时间不早了,大家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秦淮如也附和著:“是啊,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李天佑点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看著徐慧真和秦淮如,语气是久违的轻鬆,却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睡吧。” 徐慧真和秦淮如也站起身,回了里面的房间。李天佑走到书房的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著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拂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看著窗外皎洁的月光,还有院子里静静矗立的枣树,心里的躁动渐渐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父母的沉冤得以昭雪,恶人即將受到惩罚,往后的日子也终將安寧顺遂。而刚才那份短暂的曖昧与尷尬,或许只是酒精作用下的错觉,是自己想多了。 田丹是他的姐姐,是他永远的恩人,这份情谊,不该被任何东西玷污。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躺下。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的声音。李天佑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刚才的曖昧场景,而是父母慈祥的笑容,是孩子们开心的脸庞,是徐慧真和秦淮如温柔的眼神,还有田丹干练果决的身影。 他知道,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他们几人相互扶持,彼此信任,就一定能度过所有难关,迎来真正安寧幸福的生活。想著这些,李天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渐渐进入了梦乡。 夜色渐深,四合院彻底陷入了寧静,只有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院子里,守护著这来之不易的安寧与祥和。 这一夜,南锣鼓巷的四合院睡得格外沉静。没有了贾张氏撒泼的哭嚎,没有了龙老太太阴惻惻的算计,也没有了易中海假惺惺的调解,连墙角的蟋蟀都收敛了叫声,仿佛在敬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 縈绕在此地上空十几年的阴霾,如同被月光融化的寒霜,终於隨著那些罪恶之人的伏法,而真正开始消散。 月光如水,从院角枣树的枝叶间倾泻而下,静静地流淌在青石板上、窗欞上、屋檐下,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都镀上一层银白。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俯身凝视著这方饱经沧桑的天地,仿佛在为李有水、张春妮等逝去的英烈默哀,又像是在为李天佑、秦淮如这些坚守正义的生者祝福。 漫长的斗爭暂告一段落,那些压抑的、痛苦的、挣扎的过往,都在这静謐的夜色中沉淀,生活,即將翻开新的一页。 东跨院里,田丹睡得格外踏实。她蜷缩在被子里,眉头舒展,脸上还残留著酒后的淡淡红晕。连日来,为了追查李有水夫妇牺牲案,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审讯室里的灯光熬红了她的眼,卷宗里的文字磨破了她的指尖,龙老太太等人的顽抗耗尽了她的耐心。而昨晚,当她將案件结果告知李天佑等人时,看著李天佑泛红的眼眶、秦淮如徐慧真等人释然的笑容,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释然。 酒精驱散了紧绷的神经,心事的了结让她彻底放鬆,这一觉,她没有做任何梦,直到天光大亮才缓缓睁开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田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昨晚李天佑送她回来的场景,他小心翼翼扶著她的模样,刻意保持距离的拘谨,还有关门前那道温柔的目光。 她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摇了摇头,起身叠好被子。这是她办案以来最轻鬆的一个早晨,没有紧急的审讯,没有复杂的线索,只有院子里传来的几个孩子清脆的笑声,和徐慧真压抑的呵斥。 田丹简单洗漱后,换上乾净的干部制服,走出东跨院。李天佑正带著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练拳,小宝挥舞著小拳头,学得有模有样;秦淮如和徐慧真在廊下择菜,两人低声说著什么,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看到田丹,秦淮如连忙起身:“田丹姐,醒了?快来吃早饭,慧真姐熬了小米粥,还烙了葱花饼。” “不了,我得去单位一趟,把案件的收尾报告交上去。”田丹笑著摆手,走到李天佑身边,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小石头真厉害,拳打得有模有样。”小石头仰起脸,得意地说:“田丹姐,我要学功夫,保护侄子侄女们。”眾人都笑了起来,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明媚。 然而,田丹没想到,昨晚醉酒后被李天佑送回东跨院的事,竟不知怎的,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四合院,传到了她未婚夫宋清河的耳朵里。 宋清河是高干子弟出身,一直自命不凡,平日里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最看重的就是“体面”二字。他与田丹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起初看重的是田丹干部的身份和利落的模样,可相处久了,却对田丹的工作作风颇有微词。 在宋清河看来,女人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端茶倒水,不该像田丹这样,整天跑东跑西,跟一群“三教九流”打交道。 尤其是李天佑,一个运输队的工人,据说私生活不乾净,结了婚还跟其他女人走得很近。这种人在他眼里就是“背景复杂”“作风不端”的代表,但凡爱惜自己羽毛的人都得跟他敬而远之。如今听说田丹跟这样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还让他送回家,宋清河只觉得脸上无光,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 这天下午,宋清河特意提前下班,绕路来到田丹所在的政法单位门口。他穿著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双手背在身后,在门口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来往的工作人员都好奇地看了他几眼,他却毫不在意,眼里只有进出单位大门的人影。 第303章 解围 终於,田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案情分析会,手里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眉头微蹙,脑子里还縈绕著龙老太太案的后续处理细节,身心俱疲。她只想赶紧回办公室歇会儿,却没料到刚走出大门,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田丹!”宋清河沉著脸,不由分说地抓住田丹的手腕,將她拉到单位旁边的小巷里。他的力气很大,捏得田丹手腕生疼,田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 “宋清河,你干什么?放开我!”田丹皱著眉,语气里带著疲惫和不耐。 宋清河非但没放,反而將她按在墙上,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质问和不满,声音都有些发颤:“田丹,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一个女同志,跟有妇之夫喝得酩酊大醉,还让人家把你送回住处?这像什么样子!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你们单位的同志会怎么看你?还有点妇道的样子吗?” “有妇之夫”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得田丹心里一疼。她知道宋清河指的是李天佑,可他根本不知道李天佑和秦淮如的过往,不知道李天佑是多么正直的一个人,更不知道昨晚是庆功宴,徐慧真和秦淮如都在场。 田丹刚结束高强度的会议,脑子嗡嗡作响,听到宋清河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连解释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只觉得一阵心累。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淡漠得像一潭死水:“宋清河,我在工作。昨晚是庆功宴,庆祝我负责的一个大案破了,牵扯到好几位烈士的冤屈。李天佑是烈士的儿子,是我的同志,是一起为案件奔走的战友。他送我回去只是因为顺路,而且当时徐慧真姐和秦淮如也都在场,我们一起喝的酒。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没空跟你吵。” 说完,她再次试图挣脱宋清河的手。可她这种冷淡、甚至带著点不耐烦的態度,更是激怒了宋清河。在他看来,田丹的解释就是“欲盖弥彰”,她的冷淡就是“心里有鬼”。他觉得田丹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不把他这个未婚夫放在眼里,眼里只有她的工作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工作?庆功?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宋清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尖锐的嗓音引得巷口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什么战友同志?男女有別你不懂吗?他一个已婚男人,深更半夜送你回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出去谁信?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未婚夫?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廉耻之心”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得田丹浑身一僵。她难以置信地看著宋清河,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脸上满是狰狞和刻薄,嘴里吐出来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割得她心口鲜血淋漓。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因为愤怒和委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丹同志!”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宋清河越来越不堪入耳的话。 田丹和宋清河同时回头,只见徐慧真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口,她手里拎著个菜篮子,篮子里装著新鲜的黄瓜、西红柿和一把香菜,显然是刚从菜市场买完菜路过。她穿著一身蓝色的粗布褂子,围裙还系在身上,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真是巧了!”徐慧真走到两人面前,仿佛没看到宋清河阴沉的脸色和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笑著拍了拍田丹的胳膊,“我正说去找你呢,刚巧就碰上了。昨天庆功宴喝得高兴,忘了跟你说,你落在我那儿一条手帕,绣著牡丹的那个,我给你洗乾净了,正想送过去呢。” 说完,她才转向宋清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热情地伸出手:“这位就是宋同志吧?我常听田丹提起你,说你是机关单位的大文书,知书达理的。我是田丹的街坊,住南锣鼓巷四合院,我叫徐慧真,开了个小饭馆。” 宋清河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人,一时有些愣住,下意识地鬆开了抓著田丹的手,僵硬地跟徐慧真握了握:“你好,我是宋清河。” “哎,宋同志你好你好!”徐慧真收回手,非常自然地將话头接了过去,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地看向田丹,“我说田丹啊,你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宋同志说清楚呢?害人家误会了。” 她转向宋清河,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声音洪亮又亲切:“宋同志,你刚才是在说昨晚田丹喝醉酒的事吧?哎呦,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昨晚是我拉著田丹喝的酒,跟我家天佑可没多大关係。” 宋清河皱了皱眉:“可我听说,是李天佑送她回去的......” “嗨,那是你没听全!”徐慧真打断他,语气带著点揶揄,“昨晚我们四个,我、田丹、李天佑、秦淮如,一起在我家庆祝案子破了。天佑是烈士的儿子,案子破了他最激动,就多喝了两杯;我呢,高兴过头了,也没控制住;田丹是累坏了,几杯酒下肚就有点晕乎;就秦淮如清醒点,要照顾孩子。散场的时候,我要送田丹,天佑看我们都走不稳当,专门护送了一趟。”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著,仿佛当时的场景就在眼前:“到了东跨院门口,天佑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进女同志的住处啊?是我扶著田丹进屋的,给她脱了鞋,盖了被子,还倒了杯醒酒茶放在床头。不信你问田丹,她今早起来是不是看到床头有杯茶?” 说著,徐慧真故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田丹,给她递了一个“交给我”的眼神,眼底还带著一丝狡黠。 田丹愣了一下,看著徐慧真那张坦然又带著点市井精明的脸,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昨晚床头確实有一杯茶,是她自己睡前倒的,可徐慧真这么说,显然是为了帮她解围。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田丹顺势微微低下头,露出一副“委屈又无奈”的表情,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宋清河被徐慧真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话给说懵了。他看看徐慧真那张真诚无比、甚至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脸,又看看田丹那默认不语、似乎还有点被冤枉的样子,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 他原本以为是田丹和李天佑孤男寡女独处,可没想到还有徐慧真在场,而且是徐慧真送田丹进的屋。 “是......是徐同志你送她进屋的?”宋清河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他刚才话说得太满,太刻薄,现在看来,確实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可他心里还是有点膈应李天佑,总觉得那个男人看田丹的眼神不对劲。 “那可不!”徐慧真理所当然地拍了拍胸脯,“我还能骗你不成?我们四合院的街坊邻里,都是互相照应的。田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工作不容易,我们做街坊的,帮著照看点是应该的。再说了,田丹是什么人啊?她是政法单位的干部,作风正派,公私分明,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出格的事?” 她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宋清河说:“宋同志,我知道你是关心田丹,怕她受委屈。可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嘛。你要是不放心,以后田丹再加班应酬,你亲自来接她,我们保证把人全须全尾地交给你。你看怎么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宋清河台阶下,又暗讽了他不信任田丹。宋清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怒气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不敢再看徐慧真的眼睛,转向田丹,语气生硬地说:“原来是这样......那,那我可能是听岔了,误会你了。你......你工作也別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田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因为他的道歉而露出丝毫欣喜。刚才宋清河的指责,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里。 宋清河也感觉到了田丹的冷淡,更加坐立不安,连忙找了个藉口:“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徐同志,谢谢你啊,麻烦你了。”说完,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小巷,脚步都有些慌乱。 看著宋清河远去的背影,田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巷口的树叶洒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徐慧真收起脸上的笑容,走到她身边,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根黄瓜,递到她手里:“吃点东西,解解气。这种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疑心比城墙还重,跟他解释不通,就得用他听得懂的方式『骗』他。” 田丹接过黄瓜,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些。她苦笑著点点头:“谢谢你,慧真。我只是......真的没精力应付这些。办案子已经够累了,还要应付这些莫名其妙的指责和猜忌。” “我明白。”徐慧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干你们这行的,不容易。在外要跟坏人斗智斗勇,回家还要跟家里人解释来解释去。可男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拎不清,比破个案子还难缠。” 她拉著田丹的手,朝著自己的饭馆走去:“走,上我那儿坐坐,我给你熬了绿豆汤,清热解暑,也去去火。顺便跟你说说,昨晚你喝醉了,可闹了不少笑话呢。” 田丹被她拉著,脚步不由自主地跟著走。小巷里的风带著菜市场的烟火气,吹在脸上,让她心里的寒意消散了一些。她知道徐慧真是故意逗她开心,也配合著笑了笑:“我昨晚说了什么胡话?” “你啊,抱著我的胳膊,说要给我颁个『最佳街坊奖』,还说要跟我拜把子做姐妹呢!”徐慧真笑得前仰后合,“嚇得我赶紧给你灌了杯醒酒茶,生怕你今天醒了不认帐。” 田丹也笑了起来,眼角却有些湿润。她本是南方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是四合院的这些街坊,给了她温暖和依靠。李天佑的沉稳、秦淮如的温柔、徐慧真的爽朗,这些都让她在疲惫的时候,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两人走进徐慧真的饭馆,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伙计在打扫卫生。徐慧真让伙计端来两碗绿豆汤,递给田丹一碗:“快喝,刚熬好的,放了点冰糖。” 田丹接过碗,喝了一口,清甜的绿豆汤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喉咙的乾涩,也抚平了心底的烦躁。她看著徐慧真,认真地说:“慧真,这次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要跟他吵到什么时候。” “跟我客气什么!”徐慧真摆摆手,“咱们街坊一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不过田丹,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宋清河这个人,看著斯文,可心眼太小,控制欲也强。你跟他在一起,以后难免会因为这些小事吵架。你得好好想想,这样的人,是不是真的適合你。” 田丹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认识宋清河开始,他就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嫌弃她工作太忙,嫌弃她接触的人太杂,嫌弃她不够“温柔贤淑”。以前她总觉得,等结婚了,宋清河就会理解她。可现在看来,有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 “我知道。”田丹放下碗,眼神里带著几分迷茫,“可我们的婚事,是双方父母定的,而且单位里的同志也都知道。要是悔婚,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也比以后受委屈强啊!”徐慧真急了,“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跟一个不信任你、不理解你的人过一辈子,得多累啊!你看我,天佑通情达理,所以我活得自在,想开店就开店,想帮街坊就帮街坊,他只会帮著我。女人啊,不一定非要靠男人才能活,自己活得精彩才最重要。” 第304章 交谈 田丹看著徐慧真,若有所思。徐慧真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心里的迷茫。是啊,她努力工作,为了正义奔波,不是为了找一个男人来束缚自己的。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支持她、信任她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指责她、猜忌她的“体面”丈夫。 两人聊了很久,从工作聊到生活,从街坊聊到家人。夕阳西下时,田丹起身告辞。徐慧真给她装了一袋子刚烙好的葱花饼:“拿著,晚上饿了吃。要是宋清河再找你麻烦,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 田丹接过饼,笑著点头:“好,谢谢你,慧真。” 走出饭馆,夕阳的余暉洒在田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她抬头看向南锣鼓巷的方向,四合院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那个小小的院子,不仅为她解了围,更给了她面对未来的勇气。 虽然这次误会被徐慧真巧妙化解了,但田丹心里清楚,她与宋清河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却因为这次的指责和猜忌,又加深了几分。 她想来想去还是拨通了宋清河的电话,语气平静而坚定:“宋清河,我们谈谈吧。关於我们的婚事,我想再考虑考虑。”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河惊讶的声音:“田丹,你什么意思?就因为我今天误会了你?我都道歉了啊!” “不是因为今天的误会,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田丹看著远方的夕阳,声音格外清晰,“我们不合適。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我工作、信任我为人的伴侣,而你不是。与其以后互相折磨,不如现在就放手。” 说完,她掛断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晚风吹过,带著槐花香,拂过她的脸颊。她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引来很多麻烦,父母的反对、单位的议论、旁人的指点,但她不后悔。就像破获李有水夫妇的案子一样,她愿意为了自己想要的幸福,勇敢一次。 田丹转身,朝著四合院的方向走去。她想回去,跟李天佑、秦淮如、徐慧真他们一起吃晚饭,跟他们说说自己的决定。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那个小小的院子,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月光渐渐升起,照亮了她回家的路,也照亮了她充满希望的未来。 夏末的傍晚,晚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四合院里的风波暂时平息,父母冤屈得雪的巨大慰藉,让李天佑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不少。徐慧真的饭馆依旧生意红火,秦淮如也渐渐从逼婚的阴影中走出,更加专注地协助徐慧真打理生意和照顾家庭。一切仿佛都朝著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方向发展。 然而,在田丹的生活中,另一场无声的、关乎她个人未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那日与宋清河在单位门口的爭执,虽被徐慧真用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巧妙化解,连宋清河最后都带著几分訕訕的歉意离去,但田丹心中的芥蒂,却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回到东跨院的那个晚上,田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辗转反侧。宋清河那句“还有点妇道的样子吗”像一根细刺,反覆扎著她的神经,让她浑身不適。 田丹不是个沉溺於情绪的人,相反,她是个极其理性且清醒的人。从投身政法工作的那天起,她就习惯了用逻辑和证据分析问题,哪怕是面对情感纠葛,也总能快速抽离,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全局。 这次的爭执,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场误会,但在田丹眼中,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与宋清河之间早已存在却被刻意忽略的鸿沟。她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与宋清河这段由双方父亲牵线、在外人看来“门当户对”的婚约。 田丹的父亲和田丹的父亲是老战友,当年在战场上互相救过对方的命,退役后又同在一个城市任职,关係亲厚。 田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宋清河时的场景,他穿著乾净的白衬衫,戴著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確实符合长辈眼中“青年才俊”的標准。而宋清河对田丹,似乎也颇为满意,她是干部家庭的女儿,模样清秀,工作体面,带出去足够有面子。 可相处越久,田丹就越觉得不对劲。宋清河会在她加班晚归时抱怨她“不顾家”,会在她跟男同事討论案情时阴阳怪气地说“男女授受不亲”,会在她获得单位表彰时轻描淡写地说“女孩子家,没必要这么拼”。 以前田丹总觉得,这些只是小摩擦,等结婚后慢慢磨合就好了。可单位门口的那次爭执,让她彻底清醒,有些观念,不是磨合就能改变的,那是深入骨髓的认知差异。 夜深人静,南锣鼓巷的喧囂早已褪去,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田丹坐在自己东跨院的书桌前,桌上的檯灯拧到了最暗,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略显疲惫但眼神清冽的侧脸。书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那是她刚整理好的材料,可此刻她却没有丝毫心思翻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又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最终却只落下“父亲”两个字,便又將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 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只是清楚地知道,仅凭一次爭执就向父亲提出解除婚约,理由似乎不够充分。 父亲那代人,最看重“承诺”和“体面”,他一定会以“年轻人脾气冲,互相体谅一下就过去了”为由劝和,甚至会批评她“不懂事”“太任性”。更何况,这门婚事是两位老人共同的心愿,贸然提出解除,不仅会伤了两位老人的感情,还可能影响两家的关係。 田丹又拿出一张信纸,重新拧开钢笔。她试著写下“宋清河与我在婚姻观念上存在较大分歧”,可刚写完就又停住了。这样的话太过抽象,父亲肯定会追问“具体是什么分歧”,到时候她该怎么说?说宋清河不理解她的工作?说宋清河觉得她“没有妇道”?这些话传到宋清河父亲耳朵里,只会引发更大的矛盾。田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將钢笔扔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不远处的厢房里,还亮著一盏灯,那是李天佑在给小丫辅导功课,偶尔传来孩子清脆的提问声和李天佑温和的解答声。 田丹看著那盏灯,心里泛起一丝羡慕。她知道李天佑和徐慧真感情甚篤,举案齐眉,甚至和秦淮如之间没有那张结婚证,可他们相互理解、相互扶持,那种默契和温情,是她和宋清河之间从未有过的。 “或许,我应该亲自跟他谈谈。”田丹在心里对自己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与其这样纠结,不如开诚布公地跟宋清河聊一次,理智地探討两人是否真的適合组成家庭。 如果宋清河愿意理解她的工作,尊重她的追求,那他们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如果他依旧固执己见,那她也该下定决心,结束这段不合適的婚约。 拿定主意后,田丹的心情轻鬆了不少。她回到书桌前,將废纸篓里的纸团捡出来,展开抚平,然后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宋清河,明日下午三点,中山公园见,有要事相谈。” 她没有写得太正式,怕引起宋清河的警惕,也没有写得太隨意,以免他不当回事。写完后,她將纸条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就托单位的通讯员带给了宋清河。 中山公园是田丹精心挑选的见面地点。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还有一片人工湖,夏日里,湖面上吹来的风带著水汽的清凉,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而且这里离两人的单位都不算远,交通便利,最重要的是,这里人不多,適合进行严肃的谈话。 下午两点半,田丹就到了公园。她穿著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蓝色长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素麵朝天,没有涂抹任何化妆品,却自有一股沉静干练的气质。 她找了个临湖的石桌坐下,点了一壶茉莉花茶,慢慢品著。茶的清香混合著湖面的水汽,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下来。 三点整,宋清河准时出现。他依旧是那副干部子弟的派头,穿著熨帖的米白色衬衫,笔挺的灰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走到石桌旁,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却带著几分疏离。 “找我什么事?”宋清河率先开口,语气平淡,看向田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热情,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不耐。显然,上次的爭执让他心里也颇为不快,若不是田丹主动邀约,他或许还会再“冷处理”几天。 “清河,”田丹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关於我们之间的关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以此掩饰自己內心的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谈关係”,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宋清河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田丹的直接,但也乐於速战速决。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谈什么?上次的事情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是徐慧真送你回去的,我误会你了,也跟你道歉了。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他语气轻鬆,试图將上次的不愉快轻描淡写地揭过,仿佛那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不,不仅仅是那件事。”田丹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地看著宋清河,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剖析,“那只是一个引子,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清河,我想问你,你了解我的工作吗?你知道我每天在忙什么,面对的是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吗?” 宋清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田丹会问这些。他以为田丹是要跟他计较上次的爭执,或者是要他做出什么保证,却没想到她会扯到工作上。 他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意的笑容:“知道啊,不就是在保密单位上班嘛,规矩多,任务重,整天跟些陈年旧案、危险分子打交道。说实在的,丹丹,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干这个?又累又危险,还容易得罪人,女孩子家干这个太辛苦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为你好”的意味:“以你父亲的关係,再加上我父亲的面子,给你在教育部、文化部或者我们商务部找个清閒又体面的位置,不是轻而易举吗?到时候你按时上下班,不用加班,不用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回家后看看书、种种花,以后结婚了相夫教子,多好。这才是女孩子该过的日子啊。”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將他內心对妻子角色的全部期望展露无遗,一份体面但不需太投入的工作,一个以家庭和他为中心、温顺听话的“贤妻良母”。在他看来,女人的价值,最终还是要通过家庭来体现,工作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不能太过较真。 田丹听著,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她原以为,宋清河只是不了解她的工作,只要她解释清楚,他或许能理解。 可现在看来,他不是不了解,而是从根本上就不认同她的工作,不尊重她的追求。她苦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顺著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田丹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第305章 分歧 “你希望的是一个能乖乖待在家里、以你为天、围著家庭打转的『贤妻良母』。而我,热爱我的工作,我认为我的工作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我每天处理的那些『陈年旧案』,背后是一个个被冤枉的家庭,是一个个牺牲的英烈,我的工作就是查明真相、还原歷史,让牺牲者得以安息,让犯罪者受到惩罚,让正义得到伸张。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份谋生的职业,更是我的信仰和追求。我不可能为了婚姻放弃我的事业和信仰。” 田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宋清河:“而且,我认为一段健康的婚姻,应该是夫妻双方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共同成长的。一个无法理解並支持伴侣事业和追求的丈夫,並不是一个合適的伴侣。同样的,我也无法做到你期望的那种『乖乖听话』,放弃我的工作,在家相夫教子。清河,我们不合適。这段婚约,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田丹的话说得清晰而冷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以为宋清河会愤怒,会反驳,会质问她“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分手了”,或者至少会感到些许失落和不舍。毕竟,他们认识也有两年了,就算没有深厚的爱情,也该有几分情分。然而,宋清河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他脸上並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仿佛田丹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嘴角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语气也变得有些疏离: “田丹,你总是这么有主见,这么......理想化。结婚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理解不理解、支持不支持的?说白了,就是门当户对,利益结合,两个人搭伙把日子过好了,不就是了?” “你现在觉得工作重要,那是因为你还没结婚,没体会到家庭的责任。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自然就会把重心放在家庭上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女人再能干,终究还是要回归家庭的。”宋清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他说的就是真理。 他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彻底剖开了他对婚姻本质的理解,婚姻不是基於情感的共鸣和精神的契合,而是资源的整合与利益的最大化。在他眼里,田丹是一个“合適”的结婚对象,因为她的家庭背景能给她带来助力,她的工作体面能让他有面子,至於她的想法、她的追求,根本不重要。 “不,你错了。”田丹斩钉截铁地反驳,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旁边几桌人的侧目。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婚姻不是利益的结合,至少不应该是唯一的基础。没有相互理解,没有精神上的支持,没有共同的价值观,那样的家庭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徒有其表的摆设。我不想我的未来,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冰冷的空壳里,每天面对著一个不理解我、不尊重我的丈夫,过著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田丹的目光紧紧盯著宋清河,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清河,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跟你爭吵,也不是要你立刻接受我的想法。我只是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我们都冷静下来想一想,这段婚姻是不是真的適合我们。如果不適合,我们可以好聚好散,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对我们双方,对我们两个家庭,都是最好的选择。” 听到“解除婚约”四个字,宋清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著茶杯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脸上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这种慌乱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脸上露出一副“你在闹脾气”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田丹坚毅的脸庞,又看向湖面,似乎在思考著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说道: “田丹,我知道你现在还在气头上,还在为上次的事情耿耿於怀。而且你刚办完一个大案,连续加班了好几天,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情绪可能不太稳定。我觉得我们现在不適合討论这么重大的决定,很容易做出衝动的选择。” 他避开田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凉亭,语气带著几分不耐烦:“再说,这婚约是两位父亲定下的,是他们多年情谊的见证,哪能说解除就解除?这也太儿戏了,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我们两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两位老人的面子怎么放?” “这样吧,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宋清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等你休息好了,情绪稳定了,想清楚了,我们再谈。我现在还有事,部里等著我回去处理一份紧急文件,就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不给田丹再次开口的机会,转身就朝著公园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走到公园门口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见田丹没有追上来,才鬆了一口气,骑上停放在路边的自行车走了。 这次谈话,就这样无疾而终。田丹看著宋清河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她原以为会是一场关於婚姻理念的碰撞,哪怕最后不欢而散,至少也是坦诚的、有意义的。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愿意正视他们之间的问题,直接採用了“拖”字诀,用“情绪不稳定”“顾及面子”等理由,迴避了核心问题。 田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將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她坐在石桌旁,看著湖面上嬉戏的水鸟,久久没有动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事实上,宋清河並非对田丹毫无不满。正如田丹所感觉到的,他確实不喜欢田丹过於独立、太有主见的性格。 从认识田丹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这个女人“太强势,她在单位里是独当一面的干部,办案时雷厉风行,说话时条理清晰,甚至在两人討论问题时,他也常常被她驳得哑口无言。 宋清河从小生活在顺境中,父亲是单位的领导,身边的人都对他恭恭敬敬,早已习惯了被人仰视、被人顺从。而田丹的光芒太盛,能力太强,让他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甚至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如她”。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温婉柔顺、小鸟依人,能够仰视他、依赖他,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而不是像田丹这样,处处都要跟他“平起平坐”,甚至“压他一头”。 如果不是父亲一再强调这桩婚事的重要性,他或许早就主动提出分手了。 宋清河深知父亲的用心。他在单位里虽然职位不低,但竞爭激烈,若能得到田丹父亲的支持,他晋升的机率会大大增加。 所以,哪怕他对田丹有诸多不满,也一直隱忍著,只希望结婚后,田丹能“收收性子”,回归家庭,成为他事业上的“助力”,而不是“阻力”。 刚才田丹提出“解除婚约”时,宋清河確实慌了。他不是捨不得田丹,而是捨不得这桩婚事背后的“利益”。一旦解除婚约,他不仅会失去田丹父亲这个“靠山”,还会被人嘲笑“连个女人都管不住”,这对他的声誉和仕途都极为不利。 所以,他只能用“冷静一段时间”来拖延,他相信,只要拖下去,田丹最终会“想明白”,会向现实妥协。 宋清河骑著自行车,心里打著自己的小算盘。他觉得田丹只是一时衝动,等她过了这股劲,就会意识到解除婚约的“严重性”。到时候,他再主动找她谈谈,给她一个台阶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次见面要说的话,要表现得“大度”“包容”,让田丹觉得他是真心为她好。 但另一方面,宋清河也有些愤愤,觉得被女人提出退婚很丟人,想著解除婚约也好,谁会喜欢这个坏脾气的老女人。 而另一边,田丹在公园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缓缓起身离开。她沿著湖边慢慢走著,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宋清河的话。“利益结合”“门当户对”“回归家庭”,这些词语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上。她突然想起了徐慧真跟她说过的话:“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跟一个不信任你、不理解你的人过一辈子,得多累啊!” 是啊,真的会很累。田丹苦笑了一下。她可以想像到自己婚后的生活:每天下班回家,要面对宋清河的抱怨和指责;要放弃自己热爱的工作,去做一份“清閒体面”却毫无意义的工作;要学著做饭、洗衣、照顾孩子,成为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要看著宋清河的脸色过日子,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追求。这样的生活,想想都让她觉得窒息。 傍晚时分,余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归家的宋清河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带著千斤的重担,心中满是纠结与忐忑。今天,田丹在公园提出解除婚约,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终於,他站在了自家那栋小洋楼前。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推开了家门。屋內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商务部宋副部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著老花镜,专注地看著手中的报纸。听到开门声,他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自己的儿子。 “爸,我回来了。” 宋清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嗯,回来啦。” 宋副部长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宋清河缓缓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道:“爸,今天田丹跟我说,她想解除婚约。” 宋副部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盯著儿子,没有说话。 宋清河被父亲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又接著说道:“其实......其实我也觉得,我跟她不是很合適,我也有想解除婚约的想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父亲的態度。 宋副部长听完儿子的话,並没有像寻常父亲那样安抚或者责怪。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条斯理地拿起放在一旁的绒布,擦拭起镜片来。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糊涂!” 良久,宋副部长才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清河一愣,原本还在心里组织著语言,想要继续说服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著父亲,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一向是沉稳的,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宋副部长放下手中擦拭镜片的绒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著宋清河,仿佛要將自己的想法硬生生地灌输进儿子的脑袋里。 “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极力促成你和田家的这门亲事?” 宋副部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是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在宋清河的心上,“仅仅是因为田怀中那个老傢伙跟我有点交情?还是因为田丹那丫头长得顺眼?”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嘲讽,似乎对儿子的幼稚想法感到可笑至极。 第306章 拖延 宋副部长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边,背对著宋清河,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俯瞰著整个世界,又像是在思索著如何將这复杂的政治关係向儿子解释清楚。 “田丹,你別看她现在只是个科长,待在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保密单位。” 宋副部长缓缓开口,话语中透露出对田丹的重视,“但她能力强,功劳大,她这几年破的几个大案,尤其是最近这个牵扯到解放前地下党的陈年旧案,那可是在首长那里都掛了號的,她田丹的名字,在某些圈子里,是响噹噹的。”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著宋清河,“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她未来的仕途,只要不犯大错,必然是前程似锦。她才多大?三十不到,將来走到什么位置,谁说得准?” 宋副部长的眼神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仿佛看到了田丹未来的无限可能,也看到了宋家藉此飞黄腾达的希望。在他的眼中,田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女子,而是一块可以让宋家平步青云的重要基石 。 他重新走回沙发旁,坐了下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再说她父亲,田怀中,那是真正的老资格,胜利前就在大学里教书,暗中庇护、资助过多少进步学生?如今教育系统里,有多少是他的学生、旧部?那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人脉根基深厚得很。”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羡慕和嫉妒,这种深厚的人脉资源,正是宋家所欠缺的。 “咱们宋家,我虽然是副部长,但根基尚浅,上面没人,下面根基也不稳。” 宋副部长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焦虑, “如果能和田家联姻,借著田怀中的关係和田丹未来的潜力,对你,对我们宋家,意味著什么?” 他紧紧盯著宋清河,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多了一层坚实的护甲,多了一道向上的阶梯,你明白吗?” 宋副部长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將这桩婚姻背后的政治利益剖析得淋漓尽致。在他看来,婚姻早已不是简单的男女结合,而是家族之间的利益联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政治博弈。 通过与田家联姻,宋家可以藉助田家的人脉和资源,巩固自己的地位,拓展自己的势力范围。而田丹,作为田家的核心人物之一,她的价值不仅仅在於她的个人能力和成就,更在於她所代表的田家的势力和影响力。 宋清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父亲的话如同尖锐的针,一针一针地刺在他的心上。他一直以为自己虽不算出类拔萃,但也不至於被如此贬低。此时,他的內心充满了震惊与不甘,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適的话语。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咱家至少......” 宋清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那是被刺痛后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受伤和迷茫,一直以来,他虽未在事业上有多么突出的成就,但也从未想过自己在父亲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宋副部长看著儿子,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继续冷冷地说道:“我说的都是事实。如果不是田丹之前那个未婚夫出了问题,成了她政治上的一个污点,耽误了她的婚事,让她年纪偏大了些,以她自身的条件和田家的门第,还真未必能看得上你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货色。”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寒意刺骨。 宋清河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沙发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父亲的话不断在耳边迴响。他想起自己之前对田丹的那些不满,觉得她不够温柔,不够顺从,不符合自己理想中妻子的形象。 可现在看来,那些所谓的不满,在家族利益和个人前程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原来自己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对现实的残酷视而不见。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婚姻,却没想到,在家族的利益面前,自己的意愿竟如此一文不值。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被命运摆弄的棋子,没有丝毫的自主权。 在这一瞬间,宋清河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家族利益的砝码越来越重,逐渐压过了他个人的喜好和情感。他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和天真,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婚姻早已不是简单的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纽带。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思绪飘回到了过去。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对他寄予厚望,总是教导他要努力上进,为家族爭光。那时的他,虽然懵懂,但也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父亲的骄傲。 可隨著年龄的增长,他却渐渐迷失了方向,在安逸的生活中消磨了斗志。如今,面对父亲的斥责和残酷的现实,他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和使命。 “爸,我......我明白了。” 宋清河艰难地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无奈和妥协。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家族的利益,他必须做出牺牲。 宋副部长看著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记住,家族的利益高於一切。个人的感情在家族的兴衰面前,不值一提。”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欣慰,仿佛看到了宋家未来的希望。 在父亲一番言辞激烈的 “教导” 后,宋清河彻底转变了態度。曾经那些对田丹的不满和抗拒,在家族利益的巨大阴影下,变得微不足道。他决定按照父亲的策略,採用 “拖” 字诀,將这桩婚约牢牢地维繫下去。 第二天,田丹像往常一样,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后,给宋清河打了个电话。她想趁著这两天工作稍微轻鬆些,找宋清河再好好谈一谈婚约的事情,她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拖著,必须要有个明確的结果。 电话拨通后,嘟嘟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 “喂,清河吗?我是田丹。” 田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 “哦,田丹啊,我正忙著呢,有什么事吗?” 宋清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几分忙碌和敷衍。 田丹微微皱了皱眉头,她能感觉到宋清河的態度和以往有些不同,但还是说道:“我想和你见个面,咱们再聊聊上次说的事情。” “见面啊,恐怕不行。” 宋清河毫不犹豫地拒绝道,“部里最近任务特別重,我手上有好几个重要的文件要处理,实在抽不出时间。” 田丹心中涌起一丝不悦,但还是耐著性子说:“那等你忙完这阵呢?大概什么时候有空?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能一直拖著。” “我也说不准,最近上面催得紧,可能要忙好一阵子。” 宋清河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再说了,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你也別太著急。” 田丹还想说些什么,宋清河却抢先说道:“先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掛了啊。” 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田丹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心中的怒火蹭地一下冒了起来。她觉得宋清河的態度太过分了,明明是两人之间的事情,他却如此敷衍,完全不把她的感受当回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田丹又多次主动联繫宋清河,可每次得到的都是类似的回覆。不是说在学习重要文件,就是要陪同领导调研,总之就是没有时间见面。 有一次,田丹在单位门口偶然遇到了宋清河。她心想,这次总算是有机会当面说清楚了。於是,她快步走上前去,拦住了宋清河。 “清河,你等等。” 田丹喊道。 宋清河看到田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田丹,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赶著去开会呢。” “就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田丹看著他,眼神坚定,“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不能一直这样躲著我。” 宋清河眼神闪躲,不敢直视田丹的眼睛:“我不是说了吗,最近工作太忙,等我忙完这阵再说。” “忙完这阵?要等到什么时候?” 田丹质问道,“你这分明就是在敷衍我,你根本就不想解决问题。” “我没有敷衍你,是真的忙。” 宋清河有些恼羞成怒,“你別这么无理取闹好不好?大家都是成年人,能不能理智一点?” 田丹被宋清河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宋清河会用这样的態度对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既然你不想谈,那我也不勉强你。但你要记住,这件事迟早是要解决的,我不会一直这么拖著。”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田丹离去的背影,宋清河心中也有些愧疚。但一想到父亲的话,想到家族的利益,他又狠下心来,告诉自己必须要坚持下去。 田丹回到单位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必须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她想过通过组织渠道正式提出解除婚约,但一想到父亲的態度,以及可能引发的各种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她就有些犹豫。 在这个年代,解除婚约虽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难免会惹来流言蜚语,尤其是经歷了前未婚夫的背叛之后,她不想再成为別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如果不通过组织,她又实在找不到其他有效的办法。宋清河现在完全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根本不给她沟通的机会。她感到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无形的牢笼,四处碰壁,却找不到出口。 在这种无奈和焦虑的情绪下,田丹只能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她试图通过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暂时忘却婚约带来的烦恼。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心中的那份痛苦和无奈就会如潮水般涌来,让她难以入眠 。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丹在工作中越发忙碌,试图用工作的充实来填补內心的空缺。然而,命运似乎並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一天,田丹正在办公室全神贯注地审阅一份重要文件,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宋清河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 “丹丹,是我,清河。” 宋清河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官方和客套,仿佛他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工作伙伴,而非有著婚约的准夫妻。 田丹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嗯,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组织上安排我去东北的一所重点大学,参加一个为期两年的干部进修班。” 宋清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机会难得,也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我明天就要出发了。” 田丹的手紧紧握住电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怎么也没想到,宋清河会突然被安排去东北进修,而且还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她立刻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宋家父子为了拖延婚约而精心策划的一步棋。 “为什么这么突然?” 田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还是忍不住质问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你之前怎么一点都没跟我提过?” “这是组织上临时的决定,我也是刚刚才接到通知。” 宋清河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歉意,反而显得有些不耐烦,“再说了,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我不能拒绝。” 田丹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宋清河,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分明就是在故意躲著我,想把婚约的事情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田丹,你別这么无理取闹好不好?” 宋清河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是去进修,是为了提升自己,为国家做更多的贡献。你怎么能把这件事和婚约扯到一起呢?” 第307章 流年1 “无理取闹?” 田丹冷笑一声,“你之前一直对我避而不见,现在又突然要去东北进修两年,你觉得我会相信这只是巧合吗?宋清河,你太让我失望了。” “隨便你怎么想,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 宋清河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的事情,等我学成归来再说吧。这两年,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 说完,他便掛断了电话。 田丹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缓缓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而迷茫。她知道,宋清河这一走,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也足以將 “解除婚约” 这件事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宋清河人不在京城,她连找他当面说清楚的机会都没有。而两年后,谁又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充满了对僵化观念的失望和对身不由己的愤懣,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冷静与无奈。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关係网和利益考量面前,她个人的情感和意愿,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洒在大地上,给整个城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然而,在田丹眼中,这美丽的景色却显得如此刺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被打倒,她还有自己的事业,还有自己的理想和信念。 最终,她只能暂时接受这个现实,將这份不如意的婚约深埋心底,继续投入到她所热爱和信仰的工作中去。至少在那里,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智慧,追寻真相,捍卫正义,找到属於自己的人生价值和內心安寧。至於那场被利益捆绑、前途未卜的婚约,只能留待时间和未来的变数去解决了。 一九五六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热烈一些。刚入六月,日头就已带著灼人的威力,从东方天际一跃而出,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青灰色的胡同墙被晒得发烫,墙根下趴著的老狗吐著舌头,呼哧呼哧地喘著气,连尾巴都懒得晃动。 南锣鼓巷深处的这座四合院里,那棵有近百年树龄的老枣树却愈发精神,枝繁叶茂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將浓密的绿意泼洒下来,在青石板地面投下大片斑驳的凉荫,细碎的光斑隨著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 枣树枝头,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著,“知了——知了——”的声浪此起彼伏,与不远处胡同口小贩“冰棍儿——三分钱一根”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夏日里最熟悉也最鲜活的背景音。 偶尔有卖西瓜的驴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軲轆”声,伴隨著赶车人清脆的鞭响和驴的嘶鸣,为这闷热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院子角落的大水缸里,泡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西瓜,缸沿上搭著的湿毛巾,正慢慢蒸发著水汽,在缸壁留下一圈圈淡淡的水痕。 几年时光悄然流逝,如同院角那口大水缸里的水,看似平静,却在日復一日的蒸发与补充中悄然更迭。 曾经的风波与伤痛,龙老太太的阴谋、易中海的算计、贾张氏的撒泼,还有李有水夫妇沉冤得雪的悲喜交加,都像是被这盛夏的阳光晒透,又被四合院的烟火气浸润,渐渐抚平了稜角,沉淀为生活最坚实的底色。 李天佑一家,就在这看似平淡却处处藏著暖意的烟火气里,安稳地前行著,將日子过得像老枣树的枝叶般,愈发繁茂厚实。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四合院里的老枣树还浸在淡淡的晨雾中,东厢房的窗户就已透出了微弱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来回走动,那是李天佑正在收拾工具包。 屋里的陈设简单却整洁,靠墙的木柜上摆著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著“劳动最光荣”的红字,旁边放著一个铁皮饼乾盒,里面整齐地码著孩子们的描红的字帖。炕梢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带著军人特有的规整劲儿。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枣树叶上的露珠偶尔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李天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背心,露出的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那是多年跑运输、修车辆留下的印记。 他穿过月亮门走到东跨院中的水井旁,拿起水桶往井里放,井绳在他手中灵活地滑动,“哗啦”一声,满满一桶带著凉意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他舀起一瓢井水,直接浇在脸上,清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水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背心前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几年的奔波劳碌,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记,皮肤比以前更黝黑了些,像是被阳光反覆淬炼过的精铁,但眼神却更加沉稳锐利,如同深夜里的寒星,肩膀也似乎比以前更宽厚了,稳稳地撑起了这个家的重担。 如今,他已是首都钢铁厂运输队名正言顺的队长,那枚印著“运输队队长”的皮质工作证,被他仔细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磨得光滑的边缘,见证著他的付出与认可。 “放心吧,早给你备著呢!”徐慧真爽朗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透著暖意,“昨天你托人带回来的土豆和牛肉,我都醃上了,晚上保证让你吃够!对了,上次你带回来的那批干辣椒,饭馆里用著正好,比市面上买的香多了,客人都问我哪儿进的货。” 李天佑嘿嘿一笑,没多说什么。这几年,他开著队里那辆编號为“07”的老解放牌卡车,天南地北地跑运输。车身上的绿漆已经有些斑驳,车门上印著的“首都钢铁厂”五个大字也褪了色,但在李天佑眼里,它却是最可靠的伙伴。 从京城周边的矿区,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建设工地,从运送紧急的炼钢炉配件,到支援偏远地区的粮食和农具,这辆老解放陪著他走过了数万公里的路程,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更难得的是,他那一手维修车辆的绝活,在运输队里更是出了名的。也正是因为这份能力和责任心,他当这个队长,底下二十多个队员没有一个不服气的。每次出任务,大家都愿意跟他一组,说“跟著李队,心里踏实”。 这几年跑运输,他慢慢利用自己的空间异能,为家里积攒財富和物资。 每次到了外地,他都会趁著休息时间,去当地的集市或者废品站逛逛,趁著这几年的好年景,用之前积攒下来的钱財收购一些物资暗中倒卖,几年下来空间中的物资和財富越来越多,倒是不愁接下来的荒年了。 除了粮食,李天佑还经常收一些当地的特產。在河南洛阳,他收过当地的牡丹饼和唐三彩小摆件;在陕西西安,他收过兵马俑附近的仿製陶俑和羊肉泡饃的调料;在四川成都,他收过正宗的郫县豆瓣酱和花椒。 这些特產,有的留给家里人尝鲜,有的送给厂里的领导和同事,既联络了感情,又不会让人觉得突兀,跑运输的人,带点当地特產回来,再正常不过了。 这样的事情,这几年发生过很多次。长途卡车司机捎带些私货很常见,更何况李天佑从来不会贪多,每次都只拿適量的东西,价格也很公道,而且只跟那些看起来可靠的人交易。他知道,树大招风,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引起別人的怀疑。 几年下来,他不仅明面上的工资和津贴稳步增长,从一开始的每月四十八块五,涨到了现在的六十四块,还得了好几次奖金,暗地里更是积攒下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財富。 空间里的物资更是五花八门:大米、麵粉、食用油堆满了一角,足够家里吃好几年;肥皂、洗衣粉、牙膏等日用品摆得整整齐齐;各种工业零件、废旧钢材分门別类地放著;还有不少当地特產和紧俏商品。这些,都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后盾。 徐慧真的饭馆这几年也越开越好,凭藉著味道好、分量足、价格公道,在附近小有名气。而李天佑带来的那些紧俏物资,更是让饭馆有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成本优势。 比如別人买不到的新鲜蔬菜,李天佑能从外地“偶然”收到,价格比京城菜市场便宜不少;別人没有的优质调料,李天佑也能“碰巧”带来,让饭菜的味道更上一层楼。 有时候,饭馆里缺了什么东西,徐慧真只要跟李天佑说一声,不出几天,李天佑就能“带”回来,而且理由都很充分,让人挑不出毛病。 晨光刚透过四合院的窗欞,在厨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徐慧真就已经繫著那条洗得发白却依旧乾净的蓝布围裙,站在了灶台前。 铁锅里的菜籽油刚冒起细密的青烟,她手腕一扬,一碗搅得均匀的鸡蛋液就顺著锅沿滑了进去,“滋啦”一声轻响,金黄的蛋液瞬间在锅底铺开,裹著葱花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她握著竹製锅铲,手腕轻巧地转动,不多时就將一张边缘微焦、中间鬆软的鸡蛋饼翻了个面,动作利落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事实上,这几年为了给院里的孩子们做早餐,她確实早已將摊鸡蛋饼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灶台另一头的砂锅里,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细密的泡沫顺著锅边轻轻翻滚,醇厚的米香混著鸡蛋的香气,从厨房的窗缝钻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徐慧真抬手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指尖划过眼角时,不经意间触到了鬢边的一缕碎发。她对著灶台上方掛著的小镜子瞥了一眼,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清秀,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细纹,可那细纹里藏著的不是沧桑,而是生活顺遂沉淀出的从容。 比起几年前刚接手饭馆时的紧绷,如今的她更添了几分干练,连握锅铲的手势都带著一股稳当的底气。 锅铲再次翻动,第二张鸡蛋饼已经成型,徐慧真將它盛进旁边的粗瓷盘里,目光落在灶台上那袋刚拆封的小米上。米粒饱满,色泽金黄,是李天佑上次从河北跑运输带回来的新米,比市面上粮站供应的米更细腻,熬出的粥也格外香浓。 看著这袋米,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这几年家里的安稳,院里的和睦,还有“四季鲜”饭馆的红火,哪一样离得开李天佑的暗中照拂?尤其是饭馆,从几年前掛上“公私合营”的牌子那天起,若不是有李天佑源源不断提供的便宜好食材,恐怕也走不到今天这般光景。 徐慧真的“四季鲜”公私合营后,凭著味道地道、分量足,在附近小有名气。她从来不怕合营,怕的是派来的公方经理不懂经营,瞎指挥,把好好的生意搅黄了。毕竟这饭馆不仅是她的生计,还雇著两个街坊邻居帮忙,要是倒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徐慧真清楚的记得,合营的牌子掛上去那天,天阴沉沉的,飘著细碎的雪花。之前有一任公方经理姓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笔挺的干部服,说话一口的书面语,一进门就拿著个小本子问东问西,一会儿查帐本,一会儿看食材储备,连后厨的菜墩子摆在哪里都要管。 徐慧真看他那架势,心里凉了半截,私下里跟李天佑念叨:“这要是天天这么查,生意別做了,光应付检查就够了。” 可没过多久,王经理就变了態度。原因是开业后的第一个月,饭馆的营业额就比合营前翻了近一倍。这背后的门道,只有徐慧真和李天佑清楚。 第308章 流年2 当时市面上的蔬菜、肉类都要凭票供应,而且价格不低,可李天佑跑运输路过河北、山东的农村时,总能“偶然”收到当地农民卖的新鲜蔬菜,还有公社屠宰场处理的便宜猪肉,这些食材不仅新鲜,价格比京城菜市场低了三成还多。 徐慧真用这些食材做菜,味道自然比別家好,价格又能比周边饭馆低一成,客人自然络绎不绝。 有一次王经理跟著徐慧真去后厨查备菜,看到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瓜,顶花带刺,新鲜得像是刚从地里摘的,忍不住问:“徐掌柜,这季节的黄瓜可不便宜,你这是从哪儿进的货?” 徐慧真一边择菜一边笑著说:“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在河北农村种地,知道我开饭馆,特意托人捎来的,都是自家种的,没要几个钱。” 王经理將信將疑,可看著帐本上节节攀升的营业额,还有每月按时上交的利润,也就不再多问了。 那半年,“四季鲜”的业绩在南锣鼓巷的合营商铺里排第一,王经理作为负责人,受到了上级的表彰。年底的时候,他就被调去了区里的商业科当副科长,临走前特意来跟徐慧真道谢: “徐掌柜,多亏了你会经营,这『四季鲜』真是块福地!”徐慧真笑著送他出门,心里却明白,这“福地”的根基,是李天佑那些带著露水的蔬菜和新鲜的猪肉撑起来的。 上上一任任经理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据说之前在一家国营食堂当管理员,因为管理不善被调了下来。他一到“四季鲜”就摆起了架子,先是把后厨的老师傅训了一顿,说切菜的刀工不標准,再是要求徐慧真把菜价提高,说“合营单位要讲档次,不能卖太便宜”。 徐慧真当时正在熬一锅红烧肉,肉香飘满了整个饭馆,她盛了一碗送到刘经理面前:“刘经理,您尝尝这肉。这是乡下亲戚送来的土猪肉,肉质好,要是提了价,老主顾该走了。您看咱们的帐本,虽然单价低,但走量快,总利润可不低。” 刘经理尝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香得他连吃了两大口。徐慧真又给他算了一笔帐:“咱们现在每天卖一百五十碗面,要是提价五分,可能就只能卖一百碗,反而少赚了。而且咱们的食材成本低,就算卖这个价,利润也比別家高。” 刘经理翻了翻之前的帐本,看到每月稳定的利润,又想起自己之前因为管理不善被调职的经歷,顿时收敛了架子,訕訕地说:“还是徐掌柜有经验,以后经营上的事,我听你的。” 从那以后,刘经理就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每天只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签签文件,后厨的事、前厅的事,全由徐慧真说了算。 有一次饭馆的酱油用完了,採买的伙计去粮站排队,被告知酱油暂时缺货。徐慧真正著急,李天佑刚好从外地回来,听说了这事,从空间里拿出两桶散装酱油,说是在山东德州拉货时,从当地的酱油厂买的。 这酱油味道醇厚,比粮站供应的还好,徐慧真用它做滷汁,燉出来的肉、拌出来的凉菜都格外香,客人都问是不是换了调料。 刘经理在“四季鲜”待了一年,因为饭馆的业绩突出,年底考评得了“优秀”,被调去了一家大型国营饭店当经理。临走前,他特意跟徐慧真说:“徐掌柜,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饭馆能红火,全靠你。以后再来的经理,你放心,我会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別瞎插手。” 果然如他所说,前任经理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据说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他一到任就跟徐慧真交底:“我就是来过渡一下,店里的事你全权负责,我只负责签字画押,不添乱。” 就这样,“四季鲜”成了南锣鼓巷合营商铺里的一个“特例”,虽然掛著合营的牌子,但实际经营还是徐慧真说了算。而这一切的底气,都来自李天佑源源不断提供的优质低价食材。徐慧真还记得有一年夏天,京城遭遇了洪涝,蔬菜供应紧张,菜市场里的黄瓜卖到了一毛钱一斤,还抢不到。 周边的饭馆都因为缺菜不得不减少菜品,有的甚至暂时歇业。可“四季鲜”却照样供应齐全,黄瓜、西红柿、茄子样样新鲜,价格还维持在原来的三分钱一斤。 那天赵经理著急地找到徐慧真:“徐掌柜,外面的菜都涨上天了,咱们怎么还卖这么便宜?要是被人举报,说咱们搞投机倒把可就麻烦了。”徐慧真给他泡了杯茶,笑著说:“赵经理您放心,这些菜都是李天佑从河北的亲戚家收的,那边没受灾,菜多,价格自然低。咱们有进货凭证,不怕查。” 其实那些菜是李天佑在河北灾区外围的公社收的,当时公社的菜因为运不出去,都快烂在地里了,李天佑以极低的价格收了一大批,收进空间里保鲜,然后分批次送到饭馆。既帮了公社的农民,又解了饭馆的燃眉之急,还让老主顾们享了实惠,一举三得。 也就是从那以后,“四季鲜”是“福地”的说法就在上级干部中间传开了。王经理升了副科长,刘经理去了国营大饭店,赵经理也在退休前评上了先进工作者,每一任经理在“四季鲜”待过之后,都能顺顺利利地升职或调任。 久而久之,上面的干部们都知道,南锣鼓巷有个“四季鲜”,掌柜的徐慧真是个能人,只要不瞎折腾,让她放手去干,不仅饭馆业绩好,连带著经理都能沾光。后来再派来的经理,更是乾脆连办公室都不常待,除了每月来签一次利润报表,平时根本见不到人影。 徐慧真也乐得清净,不用应付那些琐碎的检查和会议,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经营上。她根据季节变化调整菜单,春天卖香椿拌豆腐、薺菜餛飩,夏天卖麻酱凉麵、炒豆角,秋天卖燉白菜、萝卜丸子,冬天卖酸菜饺子、燉排骨,每一样都做得地道实惠。 而且她从不缺斤短两,给客人盛面时,总是多舀一勺滷汁;卖包子时,馅料塞得满满的,客人都说“吃徐掌柜的饭,划算”。 生意红火,利润自然也不少。按照合营的规定,利润要按比例上交一部分,剩下的再给员工发工资和奖金。但因为食材成本低,饭馆的实际盈利比帐面上要多出不少。徐慧真把多出的利润悄悄存起来,一部分用来改善店里员工的福利,逢年过节给大家发点米、面、油;另一部分就用来补贴家里和四合院的开销。 隔壁院子穷人家的孩子上学,学费是她给交的;胡同里孤寡老人冬天缺煤,她悄悄送去两筐;院子里的老枣树需要修剪,她请人来打理;就连胡同里的五保户张奶奶,她也时常让伙计送去一碗热饭。 可是饭馆里的菜做得再好吃,也不如家里的这口烟火气来得踏实。她看著砂锅里翻滚的小米粥,想起李天佑上次回来时说的话:“慧真,以后要是饭馆忙不过来,就跟我说,我跟队里请几天假,帮你搭把手。” 其实这几年饭馆虽然红火,但徐慧真从未让李天佑公开插手过。所有的食材,都是李天佑趁著晚上或者清晨没人的时候送到饭馆后门,再由徐慧真或者信得过的伙计搬进去。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著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两人都是在守护这个共同的家。 灶火渐渐小了,小米粥熬得差不多了,浓稠的米浆裹著米粒,散发出最质朴的香气。徐慧真关掉灶火,用勺子搅动了一下粥底,確保没有糊锅。然后她將粥盛进几个粗瓷碗里,又把鸡蛋饼切成小块,摆放在盘子里。 “天佑,洗好了没?快过来吃饭,粥要凉了。”徐慧真一边將金黄的鸡蛋饼铲到盘子里,一边朝院子里喊道。 “来了。”李天佑擦乾脸,走进屋。看著桌上简单却充满暖意的早餐,再看看忙碌的妻子,他心里一片寧静。 “今天跑哪趟?”徐慧真把粥放在李天佑面前,隨口问道。 “去天津拉一批钢材,下午出发,明天就能回来。”李天佑喝了一口粥,笑著说,“路过天津卫,给你带点麻花回来,饭馆里可以当点心卖。” 徐慧真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天津麻花酥脆,客人肯定喜欢。对了,上次让你帮我问的酱油厂的事,怎么样了?” “问好了,他们下个月有一批散装酱油要处理,价格便宜,我到时候拉回来。”李天佑点点头,又给小宝夹了一块鸡蛋饼,“快吃,吃完我送你上学。” “哥,嫂子,早上好。” 一个清脆得像浸了晨露的枣子似的声音,从四合院东跨院那道月亮门后飘了出来。话音刚落,就见穿著碎花衬衫的二丫揉著眼睛走了出来,发梢还带著点刚睡醒的蓬鬆。 她手里攥著半本翻得卷边的《机械基础》,显然是昨晚临睡前还在琢磨功课。这几年时光像是格外优待她,昔日那个跟在李天佑身后疯跑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绳繫著,隨著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她的眉眼清秀,却又多了几分寻常姑娘少有的英气,尤其是抬眼时那股亮晶晶的劲儿,像极了李天佑看图纸时的专注。 “可算醒了,快来坐。”徐慧真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用乾净的布巾擦了擦凳面,“刚摊好的鸡蛋饼,还热乎著呢,就等你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起竹铲,从铁锅里挑了张边缘微焦、裹满葱花的鸡蛋饼,放进二丫面前的粗瓷碗里,“多吃点,高考熬了那么久,得好好补补。” 二丫笑著坐下,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鸡蛋饼,金黄的蛋液顺著嘴角微微溢出,她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弯成了月牙:“嫂子做的就是香,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十倍。”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高考那阵子她在学校住了半个月,食堂的饭菜寡淡得很,每天都惦记著家里的鸡蛋饼。 “那是自然,你嫂子的手艺,整个南锣鼓巷都数得著。”李天佑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看著二丫的眼神里满是骄傲,“首都大学机械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都攥热乎了,九月份一开学,咱们家就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学机械的女先生,將来可是要给国家造机器的!” 这话一出,刚端著碗筷从塾房小院出来的钱叔也笑著附和:“可不是嘛,前几天胡同里张大爷还跟我念叨,说咱们院风水好,养出了这么有出息的孩子。等开学那几天,可得好好办两桌,请街坊邻居都来沾沾喜气。” 二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粥:“就是运气好,题目刚好都会。”话虽这么说,她攥著筷子的手却悄悄紧了紧。 谁也不知道,为了这张录取通知书,她熬过多少个挑灯夜读的晚上。冬天屋里冷,她就揣个热水袋裹著棉袄看书;夏天蚊子多,她就点上艾草,咬得满腿包也不肯放下书本。 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不仅圆了自己的梦,也没辜负哥嫂的期望。 “还运气好?”徐慧真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著嗔怪和宠溺,“你当我不知道,高考前一天晚上还在背公式呢。快吃,你弟你妹呢?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起?”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东厢房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紧接著,小石头耷拉著脑袋,被小丫死死拽著胳膊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石头今年刚上初中,个子躥得飞快,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身上的校服都显得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他的头髮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眼睛半睁半闭著,眼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眼屎,显然是被小丫从被窝里硬拖出来的。 第309章 流年3 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调皮劲儿让人头疼,整天充满了胡同里野小子的顽劣。上课总爱偷偷在下面看小人书,放学了就跟同学去爬树掏鸟窝,作业更是拖到临睡前才肯动笔,学习成绩一直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李天佑和徐慧真没少为他操心,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他转头就忘,依旧我行我素。 “哥,嫂子......”小石头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声音里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说完就想往凳子上瘫坐。李天佑眼疾手快,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瞬间清醒。 “站直了!”李天佑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昨晚又趴被窝里看小人书了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睡前不许看书,伤眼睛还耽误学习。今天放学回来,先把作业给我检查了,要是再错一大堆,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石头立刻苦了脸,嘴角往下撇著,差点就要哭出来。他昨晚看的是刚从同学那借的《三国演义》小人书,看到诸葛亮草船借箭那段,越看越入迷,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后半夜。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李天佑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徐慧真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好蔫蔫地坐下,拿起筷子戳著碗里的鸡蛋饼,一点胃口也没有。 旁边的小丫也跟著坐了下来,她比小石头小一岁,今年也上了初中,不过是靠著最后半个学期的临时抱佛脚,才勉强以吊车尾的成绩考上的。比起学习成绩,更让她烦恼的是体重,隨著年纪增长,她的胃口越来越大,体重也跟著不受控制地往上窜。 圆乎乎的脸蛋,圆滚滚的胳膊,连肚子都微微隆起,活像个刚出锅的小馒头。 此刻,她气鼓鼓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盘子里那半块鸡蛋饼和小半碗小米粥,小嘴撅得能掛住一个油瓶。 为了帮她控制体重,徐慧真不仅断了她所有的零食,还严格规定了每餐的食量,鸡蛋饼只能吃半块,粥只能喝小半碗,还要多吃没什么味道的青菜。这对嗜吃如命的小丫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折磨。 “嫂子......”小丫放下筷子,拽著徐慧真的衣角,开始撒娇。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著点委屈的鼻音,“就再给半块饼嘛,就半块!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吃肉包子了,醒来就特別饿,这点根本吃不饱......” 她说著,还故意挺了挺肚子,做出一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样子。圆乎乎的脸蛋配上气鼓鼓的表情,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皮球,格外滑稽。旁边的二丫忍不住笑出了声,小石头也忘了烦恼,跟著嘿嘿直乐。 “不行。”徐慧真不为所动,轻轻拍掉她的手,给她夹了一大筷子清炒黄瓜,“你淮如姐可是特意嘱咐过的,说你这体重再涨下去,对身体不好,將来还容易得富贵病。多吃点菜,清淡又健康。” 李天佑也跟著点头:“是啊小丫,听你嫂子的话。等你瘦下来,穿花裙子才好看呢。上次新给你买的那条粉色裙子,你现在穿著都有点紧了,是不是?” 小丫哀怨地嘆了口气,眼神恋恋不捨地瞟了一眼盘子里的鸡蛋饼,最终还是认命地拿起筷子,化悲愤为食慾,小口小口却极其迅速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飞快,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鼓著腮帮子的小松鼠,还不忘偷偷往小石头那边看,要是能从弟弟碗里蹭点就好了。可小石头早就有经验了,死死护著自己的鸡蛋饼,根本不给她可乘之机。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徐慧真无奈地摇摇头,又给她盛了小半碗粥,“別急著咽,多嚼嚼,有助於消化。” 院子里的老枣树下,顿时热闹起来。二丫一边吃著饭,一边跟李天佑聊起首都大学的事,问他机械专业好不好学,將来毕业能做什么;小石头时不时插一句嘴,问大学里有没有小人书;小丫则一门心思扑在饭菜上,偶尔抬头跟小石头抢一块咸菜;徐慧真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听著孩子们聊天,时不时插几句话,提醒他们慢点吃。 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李天佑看著二丫眼里的憧憬,看著小石头的顽劣,看著小丫的憨態,又转头看向身边笑意盈盈的徐慧真,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他轻轻碰了碰徐慧真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这才是好日子。” 徐慧真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轻轻点了点头。是啊,这就是好日子。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孩子们的吵吵闹闹,只有一家人的团团圆圆,只有这日復一日的烟火气。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快吃,吃完二丫跟我去饭馆帮忙,看看新到的菜好不好;小石头赶紧去上学,別迟到了;小丫跟你在家,把昨天的作业再检查一遍。”徐慧真拍了拍手,开始分配任务。 “好!”孩子们齐声应道,吃得更起劲了。 枣树枝头,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为这热闹的早晨伴奏。李天佑看著眼前的一切,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茶香混著院子里的枣花香,在舌尖散开。他知道,这样平凡而珍贵的早晨,就是他一直守护的幸福。 几个人围坐在桌旁,一边吃著早饭,一边聊著家常。小米粥的香气、鸡蛋饼的香气,还有院子里枣树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真实的烟火气。 早饭吃完,李天佑送小宝上学,徐慧真则准备去饭馆开门。她换上一身乾净的蓝布褂子,梳理了一下头髮,然后拿起放在门口的菜篮子,里面装著李天佑昨天送来的新鲜蔬菜,要带去饭馆后厨。 走出四合院的大门,阳光正好,南锣鼓巷里已经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街坊邻居的问候声,交织成一首最鲜活的市井交响曲。 “徐掌柜,早啊!”隔壁的张大爷提著鸟笼打招呼。 “张大爷早,您这鸟养得越来越精神了!”徐慧真笑著回应。 走到“四季鲜”饭馆门口,伙计已经打开了门,正在擦拭玻璃。看到徐慧真过来,连忙打招呼:“掌柜的,早,昨天的帐我算完了,给您放桌上了。” 徐慧真点点头,走进饭馆。熟悉的木质柜檯,熟悉的八仙桌,熟悉的后厨香气,一切都那么亲切。她走到柜檯后,翻开帐本,看著上面一笔笔清晰的帐目,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帐本上,也落在她的身上。她知道,这平淡而红火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就像灶台上的火,只要用心守护,就会一直温暖下去。 清晨八点的首都医院,早已被络绎不绝的患者和家属填满,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孩童的哭闹声、护士站的呼叫声交织成一首嘈杂却充满生机的交响曲。妇產科办公室內,却透著一股难得的沉静。 秦淮如穿著一身洁白平整的白大褂,领口別著“首都医院”的铜製徽章,徽章被擦拭得鋥亮,反射著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她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指尖捏著一份厚厚的病歷,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页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连走廊里传来的喧闹都未曾惊扰她分毫。 办公桌上的白瓷杯里泡著一杯菊花茶,花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杯壁上贴著一张便签,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写著“上午9点3床复诊,10点新生儿筛查”。 桌角堆著几本医学专著,《妇產科学》的封面上画满了红色的横线和圈点,书页间还夹著不少写满笔记的便签纸。 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病历本上,照亮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那是她昨晚加班整理的患者病情分析,每一个数据、每一处症状都標註得清晰准確。 “秦医生,3床的患者来了,说有点头晕。”护士小周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打招呼。她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敬重。 在妇產科,秦淮如不仅是业务骨干,更是大家公认的“定心丸”,再棘手的病情,只要秦医生在,大家就觉得有底气。 秦淮如立刻放下病歷,站起身来。白大褂的下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里面熨帖的蓝色衬衫。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温和却带著专业的沉稳:“我马上过去,帮我准备一下血压计和听诊器。”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喧囂扑面而来。她熟练地避开穿梭的患者和推著床的护士,朝著3床病房走去。 路过护士站时,几个年轻护士正围著討论一个疑难病例,看到她过来,立刻停下话头,热情地打招呼:“秦医生早!”“秦医生,您帮我们看看这个病例唄?” 秦淮如笑著点点头,接过护士递来的病歷,快速瀏览了一遍,然后指著其中一处症状说:“这个患者的情况有点特殊,你们注意一下她的血糖变化,另外胎心监护要加密,我下午查完房再详细跟你们討论。”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直击要害,几个年轻护士听得连连点头,连忙拿出本子记了下来。 走进3床病房,患者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看到秦淮如进来,连忙挣扎著想要坐起来:“秦医生,您来了。”秦淮如快步上前按住她:“別动,躺著就好。”她拿起血压计,熟练地缠在患者的胳膊上,手指轻轻按压水银柱,目光专注地看著刻度。 “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饮食怎么样?”她一边测量血压,一边轻声询问,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关切,让患者紧绷的神经瞬间放鬆下来。 检查完毕,確认患者只是因为休息不足导致的低血糖,秦淮如鬆了口气,叮嘱道:“別太紧张,我让护士给你拿点葡萄糖水,下午记得吃点东西,別空腹。晚上早点休息,別熬夜看手机了。” 她还特意嘱咐陪床的家属:“多给她做点清淡有营养的,比如小米粥、鸡蛋羹,別吃太油腻的。” 患者和家属连连道谢,看著秦淮如离开的背影,家属忍不住跟护士感慨:“秦医生真是太好了,不仅医术好,態度还这么耐心,比我们上次遇到的那个医生强多了......” 这样的夸讚,在首都医院的妇產科早已是家常便饭。无论是领导、同事还是患者,提起秦医生,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谁能想到,几年前的秦淮如,还是个在南门大街里看人脸色、一心只想攀附权贵的乡下女人呢? 自打进入医学院后,秦淮如更加刻苦。她知道自己比其他同学基础差,就付出加倍的努力。每天早上,她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晚上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图书馆的角落里,总能看到她的身影,面前堆著厚厚的书本和笔记。解剖课上,其他女生嚇得不敢看,她却咬著牙,认真地跟著老师学习,笔记做得比谁都详细。实验课上,她反覆操作,直到熟练掌握每一个步骤。 正是这份执著和努力,让她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多次获得学校的奖学金。毕业时,她凭藉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优异的实践成绩以及前线的嘉奖,顺利进入了首都医院妇產科工作,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医生。 刚进医院的时候,秦淮如並没有因为成绩优异而受到特殊对待。相反,因为她的“乡下背景”,有些同事还带著几分轻视,觉得她“土气”“没见识”。 但她用自己的专业和努力,一点点贏得了同事的尊重和认可。工作中,她从不提及自己复杂的家庭背景,也从不跟人攀比,只是埋头钻研业务,对待每一个患者都耐心负责。 第310章 流年4 有一次,一个农村来的孕妇因为难產,情况危急,家属急得团团转。几个医生会诊后,都觉得风险很大,建议家属放弃。秦淮如仔细检查了孕妇的情况,结合自己的专业知识,提出了一个新的分娩方案。 很多医生都反对,觉得太冒险了。但秦淮如坚持自己的判断,详细地跟家属和领导分析了方案的可行性。最终,领导同意了她的方案。 手术中,她全程坚守在手术室,密切关注著孕妇和胎儿的情况,凭藉精湛的技术和冷静的判断,成功挽救了母子俩的生命。 从那以后,秦淮如在医院里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为了妇產科的业务骨干。领导看重她的能力,多次想提拔她当行政干部,都被她婉拒了。她觉得自己更適合临床工作,更喜欢和患者打交道。 工作给了她底气和尊严,让她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脸色过日子。她用自己的工资,给孩子们买了新衣服和书本,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她和李天佑在法律上早已没有了关係,但那个南锣鼓巷的小院,依旧是她心灵的归宿。每逢休假,她都要回到那个院子,看到徐慧真的笑容,听到孩子们的吵闹声,她就觉得无比踏实。 生活上,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年幼的小宝身上。小宝活泼可爱,很黏她,每天放学都会在院子门口等她回家,给她递上一杯热水,跟她讲学校里的趣事。 秦淮如也格外疼小宝,每天晚上都会给他讲故事,辅导他写作业,周末还会带他去公园玩。母子俩的关係亲密无间,成为了院子里一道温暖的风景。 而对於承安,那个与她有著血缘却隔著重重心结的儿子,秦淮如的心情却复杂得多。 以前,为了弥补对承安的亏欠,也为了维护自己“好母亲”的形象,她总是刻意討好和接近承安,给她买各种礼物,对她百依百顺。可越是这样,承安越是疏远她,甚至对她充满了牴触和戒备。 有一次,她给承安买了一件新的运动服,承安却当著她的面,把衣服扔在了地上,冷冷地说:“我不要你的东西,我有妈妈,你別假惺惺的了。”那一刻,秦淮如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看著承安冷漠的眼神,突然意识到,有些裂痕不是靠刻意討好就能弥补的,强求反而適得其反。从那以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討好和接近承安,而是选择了保持一种有距离的关心。 她会悄悄给承安买他喜欢吃的零食,放在他的房间门口;会在他生病的时候,请假陪他去医院,细心地照顾他;会在他考试成绩不理想的时候,不再指责和批评,而是默默给他整理学习资料。 但她不再强迫承安跟她亲近,不再要求承安对她笑,对她说“妈妈”。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癒合,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来解开,她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用自己的行动慢慢温暖他。 可这样的距离,却让承安与她的关係表面上似乎更加疏远了。承安很少主动跟她说话,放学回家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吃饭的时候也总是低著头,匆匆吃完就离开。有时候,秦淮如想跟他聊聊学校的事,他也只是敷衍地回答几句,然后就以写作业为由,躲回房间。 有一次,徐慧真看著秦淮如落寞的眼神,忍不住安慰她:“別太著急,承安这孩子心里有数,他只是还没放下过去。你做得已经很好了,给他点时间,他会明白的。” 秦淮如点点头,眼里却泛起了泪光。她知道徐慧真说得对,可作为母亲,看著自己的儿子对自己如此冷漠,心里难免会难过。 虽然生活还有遗憾,还有未解开的心结,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卑微无助的乡下女人了。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尊严,有疼她的家人,有充满希望的未来。白大褂下的她,早已完成了新生,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 南门大街供销社后院的青砖地上,落著几片早凋的叶子,被风卷著打了个旋,停在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蔡全无穿著一件半旧的衬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怀里抱著刚满周岁的二毛,正慢悠悠地在院子里溜达。 二毛穿著件绣著小老虎的红布兜,圆乎乎的脸蛋像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嘴里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慢点晃,咱二毛乖啊。”蔡全无的声音带著特有的温和,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怀里的宝贝。 他以前是个“窝脖儿”,乾的是给人扛东西的苦差事,腰杆常年累得直不起来,如今抱孩子却格外稳当,一只手托著二毛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护著他的后背,胳膊肘微微弯曲,形成一个最舒服的弧度。 二毛似乎很享受父亲的怀抱,小手紧紧抓著蔡全无的衣襟,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听著沉稳的心跳声,偶尔发出一阵满足的喟嘆。 后院的北屋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和梁招娣的絮叨声:“你说你也是,孩子刚睡安稳就抱出去,小心吹著风!”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梁招娣端著个木盆走出来,盆里放著刚洗好的尿布,水珠顺著盆底的缝隙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她穿著件灰布褂子,头髮用一根银簪綰著,脸上带著几分嗔怪,眼里却满是笑意。这几年的安稳日子,把她身上的愁苦都磨掉了,眉眼间透著寻常妇人的温婉。 “这不天好嘛,让咱二毛晒晒太阳,补补阳气。”蔡全无乐呵呵地应著,侧身让梁招娣过去晾尿布,“你看这小子,刚才还哭闹著要找你,一出来就安生了。” 他说著,轻轻捏了捏二毛的小脸蛋,二毛“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挥舞著,差点抓掉蔡全无头上的帽子。 梁招娣嗔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把尿布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红的、白的尿布在阳光下展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跟你一个样,就喜欢瞎溜达。”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蔡全无身边,伸手摸了摸二毛的额头,“没出汗吧?可不敢热著。” “放心,我有数。”蔡全无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目光望向院墙外的南门大街,脸上露出几分满足的笑意。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胡同里抬不起头的“窝脖儿”,如今能当上供销社的主任,娶了贤惠的媳妇,还生了两个胖小子。这日子,在他看来,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分了。 蔡全无在供销社干了五年,从最初的二掌柜,到后来的副主任,再到如今的主任,全凭自己的实在和勤恳。刚进供销社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记帐、盘货、接待顾客,每一样都得从头学起。 別的售货员到点就下班,他却总是留下来加班,把货架收拾得整整齐齐,把帐目核对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盘点货物,发现少了两斤红糖,同事们都急得团团转,蔡全无却沉下心来,从进货单到销售记录,一笔一笔地核对,熬了整整一个通宵,终於发现是记帐时多写了一个“零”,把“两斤”写成了“二十斤”。 这事传到了上级领导耳朵里,领导觉得他细心负责,没多久就提拔他当了主任。当了主任后,蔡全无更是不敢懈怠,每天天不亮就到供销社,把门板卸下来,把货物摆好,等开门营业时,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他对顾客格外耐心,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买多买少,他都一样热情。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家住胡同深处,每次来买东西都要走半天,蔡全无知道后,只要让人捎个话,他就亲自把东西送上门,从来不收额外的跑腿费。 去年冬天,天气格外冷,煤供应紧张,很多街坊都买不到煤,在家冻得瑟瑟发抖。蔡全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四处打听,得知郊区的煤矿有一批余煤,但需要自己去拉。他立刻跟领导请示,带著供销社的两个小伙子,赶著马车去郊区拉煤。来回一百多里路,天寒地冻,蔡全无的耳朵和手脚都冻肿了,却硬是把煤拉了回来。 他没有先给自己家留,而是按照街坊的需求,一家一家地送上门,优先照顾老人和孩子多的家庭。等送完最后一家,他自己家的煤缸还是空的,梁招娣虽然有点埋怨,却还是默默用柴火烧了炕,给冻得发抖的蔡全无暖身子。 就凭著这份实在,蔡全无在街坊里的人缘极好。谁家缺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只要跟他说一声,他都能想办法给弄来。 有一次,隔壁胡同的李婶要给女儿做嫁妆,急需几尺红绸布,可供销社的红绸布刚卖完,李婶急得直哭。蔡全无听说后,想起库房里有几尺以前剩下的红绸布,虽然有点瑕疵,却不影响使用。 他把布拿给李婶,分文不取,还笑著说:“给孩子做个枕头套正好,喜庆。”李婶感动得热泪盈眶,逢人就说蔡全无是个大好人。 因为工作出色,上面这几年先后三次要调他去更重要的岗位。第一次是让他去区里的商业局当科长,管著十几个供销社,职位比现在高,工资也涨了不少。 消息传下来时,供销社的同事都替他高兴,梁招娣也劝他:“这是好事啊,去了区里,咱也算是个干部了,以后孩子上学也有面子。” 可蔡全无却乐呵呵地拒绝了,跟来考察的领导说:“我这人没什么文化,只会卖东西,管不了那么多人。留在这儿挺好,街坊们都熟,办事也方便。” 第二次是让他去市里的百货公司当副经理,那可是个响噹噹的职位,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领导亲自找他谈话,说这是组织上的信任,也是对他工作的肯定。 蔡全无还是老样子,笑著摆手:“谢谢您的看重,可我真不行。市里的规矩多,我怕搞砸了。再说,我捨不得这些街坊,他们买东西习惯找我了,我走了他们该不方便了。” 第三次是今年春天,让他去东北支援建设,担任当地供销总社的主任,级別足足提了两级。 她跟蔡全无商量:“要不咱就去吧?別耽误了你的前途,也为了孩子。”蔡全无抱著刚满月的二毛,想了一夜,第二天还是跟领导说了拒绝的话: “我一个窝脖儿出身,能有今天的日子,已经很知足了。官当大了操心多,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野心。留在南门大街,守著街坊,守著老婆孩子,比啥都强。” 领导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只是感慨道:“现在像你这样知足常乐的干部,真是不多见了。” 蔡全无听了,只是嘿嘿一笑,他心里明白,自己不是没野心,而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与其去上面犯错误,不如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供销社打理好,让街坊们买东西方便,这样的日子过得踏实。 正抱著二毛溜达著,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张奶奶的声音:“全无啊,在家吗?”蔡全无连忙抱著孩子迎过去:“张奶奶,您来啦!快进屋坐。” 张奶奶拄著拐杖,手里提著个布包,笑著说:“不坐了,我孙女给我织了双袜子,我给你家招娣送一双来。对了,家里的盐快没了,想跟你说一声,下次进货帮我留一斤。” “没问题,明天进货我就给您留著,下午给您送过去。”蔡全无爽快地答应著,梁招娣也从屋里出来,接过张奶奶手里的袜子,客气道:“您太客气了,还让您孙女费心。” 张奶奶摆摆手:“都是街坊,客气啥,你家全无对我们多好,这点小事不算啥。”又逗了二毛几句,才拄著拐杖慢慢离开。 第311章 流年5 送走张奶奶,蔡全无抱著二毛回到屋檐下,那里放著一张藤椅和一张小桌,桌上摊著一张当天的《人民日报》。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中午饭后都会看会儿报纸,了解一下国家大事。 他把二毛放在腿上,让孩子靠在自己怀里,拿起报纸慢慢翻看。头版头条是关於全国大丰收的喜报,配著一张农民们抱著稻穗的照片,笑容格外灿烂。 蔡全无看著照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嘴里喃喃道:“丰收好啊,丰收了大家就有饭吃了。” 可当他翻到第二版,看到上面关於各派爭论的文章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文章里的有些话他看不懂,但字里行间的火药味他能感觉到,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沉。 他想起前几天去区里开会,领导在会上提到要“大跃进”,要“放卫星”,让各个供销社都要提高销售指標,还要组织群眾搞生產。 他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供销社是卖东西的,怎么还要搞生產?可他不敢问,只能低著头听著。 现在看到报纸上的爭论,他心里更没底了,不知道这样的“跃进”到底是好是坏。他只知道,街坊们的日子刚安稳下来,可不能出什么乱子。 “爹......爹......”二毛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情绪变化,小手挥舞著,伸到蔡全无的脸上,轻轻抓了一下他的下巴。 蔡全无被孩子的动作拉回了神,低头看著怀里的二毛,小傢伙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模样格外可爱。他立刻收起脸上的沉色,放下报纸,伸手颳了刮二毛的小鼻子,笑著说:“咱二毛也想看报纸啊?等你长大了爹教你认字。” 二毛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抓著蔡全无的手指,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蔡全无抱著孩子,感受著怀里的温暖和柔软,刚才因为报纸带来的沉重感瞬间烟消云散。他抬头看了看院外的阳光,听著街上传来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心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管他什么爭论什么跃进,只要自己守好这个供销社,照顾好老婆孩子,让街坊们买东西方便,日子就能安稳地过下去。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著这片烟火气,守著这份知足常乐。蔡全无抱著二毛,在院子里又开始慢悠悠地溜达起来,嘴里哼著不成调的童谣,笑声混著二毛的咿呀声,在温暖的秋阳里,飘得很远很远。 梁招娣站在屋门口,看著父子俩的身影,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端起晾好的尿布,走进屋里,开始准备午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院子里传来父子俩的笑声,南门大街的喧囂声从院墙外传来,交织成一首最安稳、最幸福的生活交响曲。蔡全无知道,这样的日子,就是他最想要的圆满。 午后的日头正盛,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將京城烤得滚烫。胡同里的青石板路泛著刺眼的白光,连平日里最活泼的狗都趴在墙根下,吐著舌头喘粗气,连尾巴都懒得晃一下。但南锣鼓巷深处的这座四合院里,却透著难得的凉爽。 那棵近百年的老枣树撑开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伞將烈日隔绝在外,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隨著微风轻轻晃动。枣树下摆著一张红漆小方桌,桌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的木纹,却被擦得鋥亮。 钱叔半躺在一把竹编躺椅上,椅子的扶手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他微微闭著眼,眉头轻蹙,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忍受著身体里的不適。 钱叔的身体这几年越发不好了。年轻时在旧军队里当兵,跟著部队南征北战,落下了不少暗伤,腰上被子弹擦过的地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肺部也受了伤,每到换季或者天气炎热时,咳嗽就变得格外频繁。 岁月的侵蚀更是雪上加霜,他的脸总是带著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像是蒙了一层薄灰,眼窝也有些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小辈时,还能透出几分清亮。 此刻,他虽然闭著眼,胸口却在微微起伏,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气若游丝的虚弱。 躺椅旁边的小凳上,放著一个粗瓷碗,里面盛著半碗褐色的汤药,还冒著淡淡的热气。这是李天佑托人从同仁堂抓来的药材,徐慧真一早起来熬的,特意放了些冰糖,中和了药的苦味。 李天佑和徐慧真心里急得不行,两人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李天佑跑运输时,只要路过有老中医的地方,总会特意绕路去请教;徐慧真也四处打听偏方,听说冰糖燉梨能润肺,每天都会给钱叔燉一碗,看著他喝下去才放心。 昨天李天佑从张家口拉货回来,特意带了几斤上好的川贝,说是当地老中医推荐的,润肺止咳效果特別好。 徐慧真连夜就用川贝和雪梨燉了羹,端给钱叔时,钱叔看著那碗晶莹剔透的羹汤,轻轻嘆了口气:“你们啊,就是瞎折腾。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中用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他说著,还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徐慧真连忙递过水杯,拍著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钱叔,话不能这么说。您身体好著呢,还得看著二丫上大学,看著小宝长大娶媳妇呢。”徐慧真笑著劝道,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天佑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啊,钱叔,您別担心药费,我跟慧真现在都能挣钱,您就安心调养身体。” 钱叔看著眼前这对年轻夫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慰藉,他知道,这些小辈是真心疼他。他接过碗,慢慢喝著川贝雪梨羹,甜丝丝的味道里带著药材的清香,暖得不仅是胃,更是心。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强求不来。”钱叔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却透著看透世事的淡然,“我这一辈子,见多了生离死別,早就把这些看淡了。能有你们这些小辈陪著,我已经很满足了。” 话虽如此,每当看到李天佑冒著大雨去给他抓药,看到徐慧真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他的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暖流,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吱呀”声,紧接著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钱叔睁开眼,朝著院门的方向望去,就看到田丹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浅灰色的列寧装,衣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透著一股干练的气质。齐耳短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 她手里提著一个竹编网兜,网兜里装著几个黄澄澄的杏子,表皮泛著诱人的光泽,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新鲜果子。 “钱叔,醒著呢?”田丹放轻脚步,儘量不发出声音,走到枣树下,看到他半眯著眼睛才小声问道。她知道钱叔身体不好,怕惊扰了他休息。 阳光透过枣树叶落在她身上,在她的列寧装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那股严肃的气质里多了几分柔和。 钱叔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原本蹙著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暖意:“是田丹啊,没睡,就是眯会儿养养神。快坐,这天儿热的,看你满头大汗的。” 他说著,伸手拿过旁边的蒲扇,想给田丹扇风,却因为动作太急,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钱叔您別动,我自己来。”田丹连忙上前,接过蒲扇,给钱叔轻轻扇著风,“您身体不好,可別累著。这是我同事从乡下带来的杏子,我想著您可能爱吃,就给您送点过来。” 她把网兜放在小方桌上,杏子的清香立刻散发出来,混著枣树叶的清香,让人闻著就觉得清爽。 田丹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刚坐定,就看到小方桌上放著的汤药碗,忍不住问道:“钱叔,您又喝药了?最近咳嗽好点了吗?” 钱叔点点头:“好多了,多亏了你天佑哥和慧真丫头,天天给我熬药燉羹的。”田丹笑著说:“他们啊,就是心细。您也得好好配合,多喝药,好好休息,身体才能好起来。” 其实田丹自己也经常给钱叔带些东西。她在安全部门工作,接触的人多,消息也灵通,知道哪里有好的药材或者补品,总会想办法弄来。 上次她听说城外有个老中医擅长调理肺病,特意抽了个周末,骑著自行车跑了几十里路去请教,给老中医带了不少礼物,才求来一个偏方,回来后赶紧告诉了徐慧真。 虽然钱叔的身体没有明显好转,但她还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希望能为这个慈祥的老人做点什么。 田丹在安全部门的工作確实很顺利。凭藉著出色的逻辑推理能力和敏锐的洞察力,她接连破获了几个重要案件,其中不乏牵扯到解放前地下党的陈年旧案。 上次她破获的一个特务案,还受到了上级的表彰,不仅升了职,成了科室的负责人,还获得了一枚三等功勋章。同事们都很佩服她,觉得她是个“女诸葛”,再复杂的案件到了她手里,都能理出头绪。 可事业上的成功,却无法弥补私生活上的缺憾。她的婚约,成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 宋清河去东北上大学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多里,两人几乎没有什么联繫。宋清河只寄过几封格式化的问候信,信里全是些“学业繁忙”“一切安好”之类的客套话,对婚约之事绝口不提。 田丹先后给宋清河写过五封信,第一封信委婉地提到了两人性格不合,希望能好好谈谈婚约的事;第二封信直接表明了自己想解除婚约的想法;第三封信甚至列举了两人不合適的理由。 可这些信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一封回信。直到第五封信,宋清河才终於回了信,信里说“学业繁忙,无暇他顾,婚姻大事关乎两个家庭,需慎重考虑,待学成归来再议”。 田丹看著那封信,心里冷笑一声,她知道,这是宋家父子打定了主意要“拖”著她。他们算准了她是个女同志,年纪越来越大,拖得时间越长,对她越不利。 到时候,她要么只能认命,嫁给宋清河;要么就成了別人口中的“老姑娘”,被人说三道四。这种被人算计、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格外烦躁。 有时候,她甚至想直接找到宋副部长,跟他摊牌,可转念一想,宋副部长位高权重,自己一个小小的科室负责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搞不好还会影响自己的工作,只能暂时忍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越来越喜欢往李天佑家跑。这里的烟火气,是她在冰冷的办公室和充满算计的婚约里找不到的。 孩子们的吵闹声、徐慧真的爽朗笑声、李天佑的沉稳话语,甚至钱叔看透世事的淡然,都让她感到一种难得的放鬆和温暖。 她经常过来蹭饭,徐慧真知道她爱吃红烧肉,每次她来,都会特意做一碗;李天佑也会跟她聊一些跑运输时遇到的趣事,逗她开心。 有时候,她还会帮著辅导二丫和小丫的功课。二丫聪明好学,一点就通,田丹很喜欢她,经常给她讲一些大学里的事,鼓励她好好学习;小丫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但很听话,田丹教她写字时,她会乖乖地坐著,一笔一划地跟著写。 至於小石头,田丹表示实在爱莫能助。这孩子太调皮了,上课不认真听讲,放学了就知道疯跑,写作业还偷偷看小人书,田丹辅导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把他交给李天佑管教。 第312章 流年6 “田丹姐......”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二丫抱著一本数学课本跑了出来,看到田丹,眼睛一亮,连忙凑了过来,“您来得正好,我有一道几何题不太明白,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您帮我看看唄?”二丫穿著一身蓝色的学生装,扎著两条小辫子,脸上带著求知的渴望。 “好啊,拿来我看看。”田丹笑著接过课本,拉著二丫在小方桌旁坐下,耐心地给她讲解起来。她指著课本上的图形,用树枝在地上画著辅助线,一点一点地分析解题思路。 二丫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时提问,眼里闪烁著智慧的光芒。田丹看著二丫认真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羡慕,这样纯粹为了知识而努力的青春,真好啊,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无奈。 “田丹来了?正好,刚切好的西瓜,快尝尝。”徐慧真端著一个大瓷盘从厨房走了出来,盘子里摆著切好的西瓜,鲜红的果肉上嵌著黑色的籽,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看到田丹在辅导二丫功课,笑著打趣道:“田丹来了正好,帮我们管管这几个小猴子。特別是小石头,今天早上又因为看小人书被他哥训了一顿,你可得好好说说他。” “我没有......”小石头从西厢房探出头来,不服气地喊了一声,还对著徐慧真做了个鬼脸。 李天佑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瞪了他一眼:“还敢顶嘴?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不许出来玩......”小石头嚇得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屋里,乖乖地写作业去了。 田丹看著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天佑坐在小方桌旁,拿起一个旧收音机,开始修理起来。他手里拿著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开收音机的外壳,眉头微蹙,专注地看著里面的零件。 徐慧真把西瓜放在桌上,给钱叔递了一块,又给田丹和二丫各递了一块,自己则坐在一旁,看著孩子们吃西瓜,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钱叔靠在躺椅上,慢慢吃著西瓜,时不时咳嗽两声,眼神里满是慈爱;二丫一边吃西瓜,一边还在问田丹数学题,嘴里塞满了果肉,说话含糊不清。 阳光透过枣树叶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温暖而祥和。这种温馨和睦、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是她那个充斥著算计和冷漠的婚约,以及虽然重要却时常伴隨著紧张与危险的工作,所无法给予的。 田丹咬了一口西瓜,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她內心深处,其实也渴望这样的家庭生活,有一个爱自己的人,有可爱的孩子,有温暖的家人,可这样简单的愿望,对她来说,却显得那么遥远。 钱叔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地说:“田丹啊,別想太多,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有些事,急不来,顺其自然就好。” 田丹抬起头,看著钱叔慈祥的眼神,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是啊,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婚约,找到属於自己的幸福。 首都的夏天,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北京城的每一寸土地上,为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街边,青灰色的四合院错落有致,斑驳的墙壁在日光的抚摸下,诉说著岁月的故事。 胡同里,几棵老槐树肆意舒展著枝叶,投下一片片浓荫,给酷热的夏日带来丝丝凉意。树下,几位老人摇著蒲扇,悠閒地嘮著家常,时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男人们大多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整齐地扣著,显得精神抖擞;女人们则穿著色彩素雅的布衫和黑色的裤子,头髮或是整齐地梳成髮髻,或是扎成利落的辫子。 偶尔有几个穿著花布连衣裙的年轻姑娘走过,鲜艷的色彩为这古朴的城市增添了一抹亮丽的风景。 下午五点多,阳光依旧热烈。幼儿园的大门率先打开,孩子们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嘰嘰喳喳地涌了出来。 他们脸蛋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著纯真的笑容。有的孩子手里紧紧握著自己在幼儿园画的画,那是他们一天的 “得意之作”;有的孩子则和小伙伴手牵著手,兴奋地分享著今天在幼儿园里发生的趣事。 不远处的小学门口,也渐渐热闹起来。铃声一响,背著书包的小学生们鱼贯而出。他们穿著整齐的校服,红领巾在胸前隨风飘动,那一抹鲜艷的红色,仿佛是夏日里燃烧的火焰。 一些孩子迫不及待地跑到校门口的小商店前,眼睛盯著货架上的零食和文具,露出渴望的神情;还有一些孩子则聚在一起,討论著今天课堂上老师讲的有趣內容。 隨著幼儿园放学的铃声响起,孩子们如同欢快的小鹿般涌出校门。杨婶站在幼儿园门口,眼睛紧紧盯著那扇门,嘴角带著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一会儿,小宝那小小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人群中,他背著小小的书包,手里还拿著一朵自己手工製作的小红花,兴奋地朝著杨婶挥舞著。 “奶奶,我在这儿呢!” 小宝扯著稚嫩的嗓子喊道,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杨婶快步迎上去,牵起小宝的手,慈爱地说:“小宝真乖,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听老师的话呀?” “有,老师还夸我画画画得好,给了我这朵小红花呢!” 小宝仰著红扑扑的脸蛋,一脸骄傲地说道。 两人手牵著手,慢悠悠地往家走去。一路上,小宝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不停地和杨婶分享著幼儿园里的趣事。 路过街边的小摊时,小宝的眼睛被一个彩色的拨浪鼓吸引住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里满是渴望。 杨婶瞧出了他的心思,笑著说:“小宝乖,等周末让爸爸妈妈带你过来买,好不好?” 小宝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当他们走进院子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院子里,几盆月季花正开得娇艷,散发著淡淡的芬芳。 李天佑和徐慧真正在院子里忙碌著,徐慧真在整理著晾晒的衣物,李天佑则在修理著家里的一张旧椅子。 “爸爸,徐妈妈,我回来啦。” 小宝一看到李天佑和徐慧真,立刻挣脱杨婶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他的小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李天佑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抱起,高高地举过头顶,笑著说:“我的小宝回来啦,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想爸爸呀?” 小宝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在院子里迴荡,那清脆的笑声仿佛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他一边笑,一边用小手拍著李天佑的肩膀,奶声奶气地说:“想啦,我可想爸爸和徐妈妈了。” 徐慧真也连忙放下手中的衣物,快步走了过来。她从桌子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温开水,温柔地说:“小宝,跑这么急,先喝口水,別呛著了。” 小宝乖巧地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小嗝,那可爱的模样让徐慧真忍不住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没过多久,承平和承安背著书包,有说有笑地走进院子。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承平的头髮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辫,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显得十分精神。她的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眼神中透著一股沉稳和自信,小小的年纪却已有了十足的姐姐范儿。 承安则像个小猴子似的,一会儿蹦到左边,一会儿跳到右边,眼睛里闪烁著灵动的光芒,满是古灵精怪的模样。 一进院子,承平就熟练地放下书包,转身对承安说道:“承安,快把书包放好,咱们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再玩。”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虽然带著几分稚嫩,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承安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知道啦,姐姐,我这就去放书包。” 说著,他便快速地跑到屋里,把书包掛在墙上的掛鉤上,然后又跑了出来。 回到院子里,承安看到李天佑正和小宝玩得开心,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也想凑过去玩。可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承平叫住了:“承安,你忘了我们要先写作业了吗?” 承安有些不情愿地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承平,撒娇道: “姐姐,我就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承平摇了摇头,耐心地说:“不行哦,承安,我们要先把作业完成,不然一会儿该没时间玩了。而且,作业写好了,玩起来也更开心呀。” 承安听了,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痒痒的,但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於是只好乖乖地走到桌子旁,坐了下来。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铅笔,开始写作业。 不过,他的心思似乎还没有完全放在作业上,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李天佑和小宝那边,手里的铅笔也在纸上隨意地画著。 承平注意到了承安的小动作,她轻轻地走过去,拍了拍承安的肩膀,说:“承安,专心写作业哦,不然容易出错的。” 承安连忙收回目光,端正了坐姿,认真地写起作业来。在承平的监督下,承安渐渐进入了状態,房间里只剩下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 当承平和承安把成绩单递给徐慧真时,徐慧真脸上掛著淡淡的微笑,眼中透著温和与关切。她接过成绩单,轻轻展开,目光快速地扫过上面的分数,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说道: “嗯,还不错,勉强对得起老师教的。”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过多的夸讚,也没有严厉的批评,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 承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徐慧真,眼神中带著一丝期待。听到徐慧真的评价后,她微微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乖巧地说:“妈妈,我会继续努力的,下次爭取考得更好。” 她的声音清脆,话语中透著一股坚定和自信。 承安则有些紧张地站在徐慧真的另一侧,眼睛不时地瞟向成绩单,小脸上写满了忐忑。听到徐慧真的话,他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鬆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 他凑到徐慧真身边,拉著她的胳膊,撒娇道:“妈妈,我就知道我不会考得太差的,对吧?” 这时,秦淮如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她穿著一件朴素的蓝色布衫,头髮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温柔而亲切。承平一看到她,立刻礼貌地打招呼:“秦姨,您来啦。” 她的声音甜美,態度恭敬,让人感觉十分舒服。秦淮如笑著回应:“承平放学啦,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承安看到秦淮如后,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就低下头,默默地走到徐慧真身边。他紧紧地挨著徐慧真,似乎在寻找一种安全感。他小声地和徐慧真说著学校里的事情,声音低得只有徐慧真能听到 。 秦淮如看著承安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涩,但她还是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面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 秦淮如看到承安对自己视而不见,心中那股失落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笑容微微一滯,嘴角的弧度也不自觉地僵住了。那原本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的神色,像是被乌云遮住了光芒 。 她的手,原本下意识地想要伸向承安,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著自己的情绪,脸上重新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第313章 流年7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对孩子的理解 。秦淮如知道,承安对自己有隔阂,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消除的。 当小宝欢快地跑过来时,秦淮如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连忙蹲下身子,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她轻轻地摸了摸小宝的头,手指温柔地在他的头髮间穿梭,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轻声问道:“小宝,在幼儿园乖不乖?” 那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让人听了心里暖暖的 。 小宝仰著红扑扑的脸蛋,开心地回答:“乖,妈妈,我可听话了。” 秦淮如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小宝的鼻子,说:“小宝真乖,真懂事。”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在院子里迴荡著 。 此时,她的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但那笑容背后,却隱藏著她对承安的深深牵掛和无奈。 夜幕像一块厚重的深蓝色丝绒,缓缓覆盖住京城的天空。七点刚过,街面上的喧囂还未完全散去,南锣鼓巷的路灯就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合院跨院的院门虚掩著,里面已经传来了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还有徐慧真在厨房忙碌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最鲜活的市井交响曲。 院子中央,那张红漆小方桌被擦得鋥亮,周围摆著几张木凳和竹椅,都是平日里常用的家什。 徐慧真繫著蓝布围裙,端著最后一盘清蒸鱸鱼从厨房走出来,热气腾腾的鱼身上铺著翠绿的葱丝和鲜红的薑丝,淋上的生抽和香醋冒著细密的热气,浓郁的鲜香瞬间瀰漫在整个院子里,引得孩子们纷纷凑过来探头探脑。 “快让让,別烫著!”徐慧真笑著拨开围在桌边的孩子,將鱸鱼稳稳地放在桌子中央。这鱼是李天佑昨天从天津拉货回来时“偶然”弄到的,据说在码头遇到一个老渔民,刚打上来的新鲜海货,李天佑用几斤粮票换了两条,一条给家里改善伙食,另一条让徐慧真给饭馆的老主顾尝了鲜。 “慧真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秦淮如坐在桌边,帮著摆放碗筷,看著桌上的菜餚忍不住讚嘆。 桌上摆著四菜一汤,除了清蒸鱸鱼,还有一盘金黄酥脆的炸花生米,一盘清炒黄瓜片,一盘香气扑鼻的土豆烧牛肉,最中间是一大盆冬瓜海带排骨汤,汤里的排骨燉得软烂,冬瓜吸饱了汤汁,看起来格外诱人。 这些菜都是家常风味,却做得色香味俱全,每一道都透著徐慧真的用心。 李天佑刚从运输队回来,身上还带著淡淡的机油味,他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粗布褂子,手里提著一个陶坛走了出来:“慧真,把米酒拿出来了吗?今天人齐,得好好喝两杯。” 徐慧真笑著应道:“早给你温著呢!”说著从厨房端出几个粗瓷碗,打开陶坛,清澈的米酒缓缓倒入碗中,带著一股清甜的香气。 钱叔坐在靠墙的竹椅上,手里摇著一把蒲扇,看著院子里热闹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今天精神不错,咳嗽少了许多,徐慧真特意给他燉了软烂的排骨,还盛了一碗温热的排骨汤放在他面前。 田丹也早早到了,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褪去了工作时的干练,多了几分温婉,正帮著秦淮如照看孩子们,教小宝认桌上的菜名。 人到齐后,大家纷纷落座。李天佑抱著小宝坐在主位,徐慧真坐在他身边,钱叔坐在两人对面,秦淮如、田丹和几个孩子围坐在桌子周围,小小的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却透著一股热闹的温馨。 “来,大家都举起杯子!”李天佑心情极好,率先举起手中的粗瓷碗,里面盛著温热的米酒,“今天咱们家大团圆,最要紧的是,要为我们家的大学生,二丫,庆祝一下!马上就要去首都大学报到,开启新生活了,咱们干一杯!” “乾杯!”大家都笑著举起杯子,碗与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手里的杯子却举得高高的。连小丫都分到了一点甜甜的米酒汤,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让她暂时忘记了减肥的烦恼,眼睛亮晶晶的。 钱叔喝了一口米酒,看著二丫说道:“二丫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学习又刻苦,能考上首都大学,是咱们整个院子的骄傲!以后到了大学里,也要好好学习,为国家做贡献。” 二丫重重地点点头:“钱叔,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二丫姐,大学里是不是特別好玩?有没有小人书看?”小石头好奇地问,眼睛里满是嚮往。 二丫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好玩什么,是去学知识的,大学里有很多图书馆,里面有很多专业书,不是小人书。”话虽这么说,她的眼里却也闪著对未来的憧憬,毕竟,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学府。 “那大学里有食堂吗?食堂里的菜好不好吃?”小丫最关心的还是吃的,她想起徐慧真做的红烧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徐慧真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学里的食堂肯定有很多好吃的,但也不能挑食,要多吃青菜,才能长高。”小丫撅了撅嘴,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李天佑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出鱼刺,放进二丫碗里:“到了大学里,要照顾好自己,缺什么就给家里写信,我给你捎过去。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说,我认识几个大学里的老师,或许能帮上忙。” 二丫感动地点点头:“谢谢哥,我会的。” 秦淮如也给二丫夹了一筷子土豆烧牛肉:“二丫,到了学校,要跟同学好好相处,互相帮助。要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田丹也笑著说:“首都大学离我单位不远,有空我去看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著天,话题从二丫的大学生活,聊到小石头的学习成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徐慧真提起小石头的成绩单,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不爱学习,每次考试都是勉强对得起老师教的,再不用心,以后可怎么办?” 小石头低著头,扒拉著碗里的饭,不敢说话。 李天佑放下筷子,看著小石头严肃地说:“小石头,哥跟你说过多少次,学习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你自己。现在不好好学习,將来长大了,想找份好工作都难。以后每天放学回来,先把作业写完,我会检查的,要是再错一大堆,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石头嚇得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 钱叔笑著打圆场:“男孩子嘛,调皮一点很正常,慢慢引导就好了。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爱读书,后来上了战场,才知道知识的重要性。小石头,你要向你二丫姐学习,做个有文化的人。”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大家还商量著,等过几天天气凉快了,带钱叔再去城外的老中医那里看看。 李天佑说:“我打听好了,那个老中医每周三上午坐诊,到时候我请假,开车带钱叔过去,路上也方便。”徐慧真点点头:“好,我提前准备点礼品,麻烦人家多费心。”秦淮如也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是医生,也能帮著跟老中医说说钱叔的病情。” 田丹看著这一家子,听著他们討论著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看似平淡的话题,却透著浓浓的亲情和友情,让她暂时忘却了宋清河带来的烦恼。她喝了一口米酒,甜中带著微辣,就像生活本身,有甜蜜也有苦涩,却让人回味无穷。 桌上的菜渐渐少了,米酒却喝了一壶又一壶。李天佑兴致勃勃地讲著跑运输时遇到的趣事,说他上次在山西遇到一个老农民,种的苹果又大又甜,他收了不少,回来分给了街坊邻居。 徐慧真则讲著饭馆里的新鲜事,说有个老主顾为了吃她做的红烧肉,特意从城西跑过来。 秦淮如偶尔插几句话,讲著医院里的病例,提醒大家注意身体健康。 孩子们吃得差不多了,小宝趴在李天佑怀里,打著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二丫拿出课本,坐在一旁预习功课;承平在帮著承安检查作业;小石头和小丫则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爽朗。 院子里的老枣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温馨的场景伴奏。 饭后,徐慧真和秦淮如收拾碗筷,李天佑带著孩子们去洗手,田丹则陪著钱叔在院子里乘凉。钱叔摇著蒲扇,看著天上的星星,感慨道:“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平平安安,热热闹闹,比什么都强。” 田丹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这样的生活,正是她所嚮往的,可她的婚约,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难以挣脱。 收拾完碗筷,徐慧真端著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出来,分给大家:“来,吃点西瓜解解暑。” 她坐在田丹身边,压低声音问:“田丹,你那边......还是没消息?” 田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还能有什么消息,拖著唄。他父亲能量不小,在东北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进了最好的大学,还找了最好的导师,看样子,不镀够这层金,是不会回来的。至於婚约......更是遥遥无期了。” 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果肉並没有驱散心里的烦躁。 “那个宋清河,真是太不像话了!”徐慧真愤愤不平地说,“明知道你不想跟他结婚,还拖著你,耽误你的青春。他父亲也是,为了利益,根本不顾及你的感受。” 秦淮如也走了过来,坐在田丹另一边,轻声说:“是啊,田丹姐,你值得更好的,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天佑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嘆。 他知道田丹的难处,宋清河的父亲是商务部的副部长,位高权重,他们这些普通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这是田丹的私事,他们作为朋友,除了提供一处避风的港湾,也无法过多干涉。 “別想那么多了,”徐慧真拍拍田丹的手,语气温和地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以前也经歷了不少风浪,龙老太太的阴谋,易中海的算计,贾张氏的刁难,不也都挺过来了?现在日子越来越好,说明只要坚持下去,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你现在工作顺利,年轻有为,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说道:“正好下个月天佑要跑趟东北送货,要去瀋阳,离宋清河上学的地方不远,要不让他帮你捎个信儿过去,再当面给他带个话,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还是拖著,咱们再想別的办法。” 田丹心里一动,隨即又摇了摇头:“算了,慧真姐,不用麻烦了。他要是想给我答覆,早就给了,就算天佑去了,他也未必会见,说不定还会觉得我在逼他。再说,我也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了,就这样吧,等他回来再说。” 她知道,宋清河是铁了心要拖著她,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谁去说都没用。 秦淮如看著田丹落寞的样子,轻声安慰道:“田丹姐,別太为难自己。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勉强。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可以通过组织解决,你是国家干部,组织会为你做主的。” 田丹苦笑了一下:“我也想过,可这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不仅会影响我的工作,还会影响两家的关係,我父亲也会为难。” 第314章 病重 钱叔看著田丹,语气温和地说:“田丹啊,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看开一点就好了。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不能因为一段不合適的婚约就耽误了自己。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田丹看著身边关心她的朋友们,心里暖暖的。是啊,比起那个令人窒息的婚约,她拥有的其实很多。她有热爱的事业,在安全部门工作,能够为国家出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她有真挚的友谊,李天佑、徐慧真、秦淮如、钱叔,这些人在她困难的时候,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给她温暖和支持。 她还有这处可以让她卸下偽装、放鬆身心的院落,这里的烟火气,是她在冰冷的办公室和充满算计的婚约里找不到的。 她拿起一块西瓜,大口吃了起来,冰凉的果肉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心里的烦躁。她看著院子里打闹的孩子们,看著李天佑和徐慧真相视一笑的默契,看著钱叔慈祥的笑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宋清河怎么拖,她都不能放弃自己的生活,她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相信总有一天,她能摆脱这段令人窒息的婚约,找到属於自己的幸福。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天上的星星像钻石一样,镶嵌在深蓝色的丝绒上,格外明亮。四合院的灯火温暖而安寧,映照著每一张或成熟、或稚嫩、或沧桑、或充满希望的脸庞。孩子们已经困了,小宝趴在李天佑怀里睡著了,呼吸均匀。 二丫、承平、承安也回屋睡觉了;小石头和小丫被徐慧真催著洗漱,不情愿地回了房间。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天佑、徐慧真、秦淮如、田丹和钱叔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也放得很低。 钱叔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似乎睡著了,手里的蒲扇还在轻轻晃动。田丹看著天上的星星,心里一片平静,那些烦恼和焦虑,在这一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时间不早了,田丹,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徐慧真看著田丹说。田丹点点头,站起身:“好,那我回去了,谢谢你们今晚的招待。” 李天佑站起身:“我送你出去。” 两人並肩走出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房间里的灯投下的光影。 李天佑看著田丹说:“田丹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跟我说,別一个人扛著。”田丹看著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天佑。”田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夜色掩盖了她眼底泛起的泪光。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压力的世界里,李天佑的这份真诚和担当,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里的阴霾。 回到房间里,徐慧真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秦淮如在帮钱叔捶背。看到李天佑回来,徐慧真小声问:“送回去了?田丹情绪怎么样?”李天佑摇摇头:“还那样,心里憋著事。不过她比以前坚强多了,应该能扛过去。” 钱叔睁开眼睛,嘆了口气:“这孩子命苦,遇到这样的人家。不过她性子烈,有主见,不会一直被人拿捏的。” 秦淮如也说:“是啊,田丹姐那么优秀,总会遇到懂得珍惜她的人。”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钱叔年纪大了,困意渐浓,李天佑扶著他回屋休息。院子里只剩下李天佑、徐慧真和秦淮如,三人坐在枣树下,享受著夏夜的寧静。 “你说宋清河他们家,怎么就能这么自私呢?”徐慧真忍不住抱怨,“为了自己的利益,就把田丹的青春当筹码,真是太过分了。” 秦淮如轻声说:“他们那种家庭,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感情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李天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下个月去东北,我还是去看看宋清河吧。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至少让他知道,田丹不是没人护著的。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总比一直拖著强。” 徐慧真眼睛一亮:“我看行!你去跟他谈谈,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要是再拖著,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秦淮如也点点头:“天佑哥去说合適,你是男人,说话有分量,而且你跟田丹只是朋友,不会让他抓到把柄。” 李天佑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不是要去跟宋清河吵架,只是想让他明白,婚姻不是利益交换,更不是束缚別人的工具。 如果宋清河还有一点良知,就应该给田丹一个痛快的答覆。 夜色越来越浓,风也渐渐凉了起来。 屋里的灯光还亮著,小宝已经在炕上睡熟了,小脸上带著甜甜的笑容。徐慧真走到炕边,轻轻给小宝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至极。 李天佑坐在桌边,看著窗外的星空,心里想著田丹的事,也想著这个家。 这几年,经歷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从父母沉冤得雪,到四合院的风波平息,再到如今一家人安稳度日,他深知这份幸福来之不易。他会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守护好这个家,也守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 一九五六年的秋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萧瑟一些。刚过中秋,寒意就顺著胡同的缝隙钻进了南锣鼓巷,把院墙上的爬山虎染得一片枯黄。 四合院里的老枣树更是不堪其扰,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打著旋儿簌簌落下,像撒了一地碎金,又像铺了层薄霜,铺满了青灰色的石板地面。 李天佑早上出门时踩在上面,“沙沙”的声响从脚底传到心里,竟让他莫名生出几分寂寥,这声音,比往年更沉,更哑,像极了钱叔近日的咳嗽声。 与这萧瑟秋意严丝合缝地呼应著的,是钱叔日益沉重的病情。入秋那天,钱叔还能扶著墙在院子里走两圈,看著徐慧真晒玉米,笑著说“今年的棒子颗粒饱满,磨成面蒸窝头肯定香”。 可没过几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就让他彻底垮了。咳嗽从清晨到深夜没断过,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轻咳,后来愈发剧烈频繁,有时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起伏,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最后往往以一阵急促的喘息收尾,连话都说不完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天佑有次半夜起夜,路过钱叔的小院,听见里面传来“嗬嗬”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 他推开门进去,借著月光看见钱叔半靠在床头,脸色灰败得嚇人,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原本还算清癯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窝深陷,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柴,连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形,如今也只剩下一把骨头。 那一刻,李天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三年前钱叔还能帮著饭馆搬麵粉,搬完后拍著他的肩膀说“小子,力气不如我当年”,可现在,老人连从炕上坐起身都变得异常艰难。 李天佑和徐慧真心急如焚,可面对生老病死,他们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处使。李天佑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係,跑遍了京城的大小医院,从同仁堂到德胜门的私人诊所,只要听说有名医坐诊,哪怕要排半天队,他也雷打不动地去候著。 有次听说城外三十里的道观里有位老道士擅长调理肺病,他凌晨三点就推著自行车出门,回来时裤脚沾满泥点,怀里揣著一小包用黄纸包著的药材,手都冻得僵硬,却笑著对徐慧真说“老道士说这药得用泉水熬,我明天去趟玉泉山......” 人参、灵芝、川贝......但凡听说对肺病有点用处的,李天佑都不惜代价弄回来。有次他从天津拉货,听说当地有位老中医有祖传的止咳秘方,硬是用一摞粮票换了两副药。 回来的路上怕药材受潮,他把药揣在贴胸的口袋里,一路用体温捂著。徐慧真看著他冻得通红的脸,接过那包还带著体温的药材,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李天佑这是把钱叔当成亲爹在疼,这份情谊,比亲骨肉还重。 徐慧真更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钱叔身上。她特意去书店买了本《本草纲目》,戴著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把能润肺止咳的食材都列在纸上:雪梨、银耳、百合、莲子……变著法子熬製各种药膳、汤水。 早上是冰糖燉雪梨,中午是百合莲子粥,晚上再熬一锅川贝燉枇杷,每一样都燉得软烂,盛在粗瓷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钱叔炕前。 有时钱叔咳得吃不下东西,徐慧真就把粥熬得稀烂,用小勺一点点喂,餵一口等钱叔喘匀气,再餵下一口,一顿粥餵了足足一个时辰,她的胳膊都麻了,却连句累话都没说。 她夜里常常睡不著,坐在炕边看著钱叔的睡顏,心里一遍遍祈祷。想起钱叔刚住进四合院时的样子,那时她刚接手“四季鲜”,被难缠的经理刁难,是钱叔拿著自己的老伙计的信去找了区里的领导,才帮她解了围。 后来她和李天佑闹矛盾,也是钱叔拉著两人坐下来,说“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互相让一步就过去了”。在她心里,钱叔早就不是房客,而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能给她撑腰的长辈。 可现在,这个主心骨要倒了,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院子里那棵没了叶子的枣树,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了。 秦淮如也没閒著。她利用自己在首都医院的关係,请了內科、呼吸科的老专家来会诊。那天她特意调了休,早上七点就去医院接专家,一路上不停地跟专家说钱叔的病情,从年轻时的旧伤到近日的咳嗽频率,说得事无巨细,生怕漏了一点关键信息。 专家来的时候,李天佑和徐慧真都站在院门口迎接,紧张得手心冒汗。 三位专家围著钱叔的炕坐了一圈,量血压、听心跳、翻眼皮,还仔细看了钱叔之前的病歷和吃过的药方。秦淮如站在一旁,手里攥著个小本子,把专家的每句话都记下来,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多希望专家能说“还有救”,哪怕说“需要长期调理”也好。 可专家们会诊后,只是把李天佑和秦淮如叫到了院外的枣树下。为首的张主任嘆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沉重:“小李同志,秦医生,实不相瞒,老人家的肺功能已经严重衰竭了,年轻时的暗伤加上常年的损耗,就像一盏油快熬乾的灯。我们能开点止咳平喘的药缓解痛苦,但要想根治,难啊。” 他顿了顿,看著两人苍白的脸,补充道:“好好陪老人家走完最后一段路吧,让他少受点罪。” 秦淮如手里的本子“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捡,手指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几张纸。她想起钱叔前几天还跟她说“淮如啊,你现在是大医生了,叔真为你高兴”,那时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欣慰,可她却连让老人多活几天都做不到。 李天佑扶著她的胳膊站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谢谢您,张主任,我们知道了。”他心里清楚,专家的话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油尽灯枯”这四个字,像千斤巨石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两人回到院子时,徐慧真正端著一碗刚熬好的银耳汤往钱叔屋里走,看到他们的神色,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滚烫的汤水溅在手上,她却浑然不觉。李天佑连忙上前接过碗,摇了摇头,他不用说话,徐慧真就全明白了。 那碗银耳汤最终放在了灶台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傍晚都没人动一口。院子里的枣树又落下几片叶子,“沙沙”的声响里,全是压抑的沉默。 他们都知道,那个慈祥、睿智、如同定海神针般守护著这个家的老人,或许真的要离开了。二丫放学回来,看到徐慧真红著眼圈,悄悄问李天佑“钱爷爷是不是快不行了”,得到肯定的答覆后,这个一向坚强的姑娘躲在屋里哭了很久。 第315章 遗嘱 二丫还记得自己高考前熬夜复习,钱叔总在她桌上放一杯温牛奶,说“姑娘家熬夜伤身体,喝了暖和”;小石头也收起了往日的调皮,每天放学就乖乖坐在钱叔屋门口,不吵不闹,只是偶尔进去给老人递杯水;小丫更是把自己最宝贝的糖块揣在兜里,想给钱叔吃,又怕他吃了不舒服,纠结了半天,最后把糖块放在了钱叔的枕头边。 钱叔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他不再像前几年那样劝李天佑“別瞎折腾,我这老骨头不值当”,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徐慧真餵他喝汤,他就慢慢喝;李天佑扶他翻身,他就配合著动;秦淮如给他量血压,他还会笑著说“淮如的手艺越来越熟练了”。 有次二丫哭著问他“钱爷爷你会不会走”,他摸著孩子的头,眼神温和却坚定:“人都会走的,就像这枣树的叶子,秋天落了,明年还会再长。爷爷只是换个地方看著你们。” 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欣慰。看著李天佑从当年那个衝动的小伙子,变成如今沉稳可靠的一家之主;看著徐慧真从泼辣的饭馆掌柜,变成温柔持家的贤妻;看著秦淮如从自卑的乡下女人,变成独当一面的医生。 看著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懂事,他这一辈子,见过战乱,歷过动盪,如今能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四合院里,被一群真心待他的人围著,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他唯一的牵掛,就是怕自己走后,这个家少了点主心骨,怕孩子们没人提点。 当秋意最深,院墙外的柿子树掛满橙红色的果实,像一串串小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时,钱叔在一个清晨叫住了正要去饭馆的徐慧真,用气声说“把天佑和淮如叫到炕前,我有话要说”。徐慧真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钱叔是要交代后事了。她强忍著眼泪,点了点头,转身去叫李天佑和秦淮如时,脚步都在发抖。 孩子们也被徐慧真叮嘱要安静,连最调皮的小石头和小丫,都感受到了院子里凝重得几乎要凝固的气氛。他们乖乖地待在西厢房门外,扒著门框偷偷往里看。小石头的手紧紧攥著门框,指节泛白;小丫靠在哥哥身上,眼睛里噙著泪,却不敢哭出声,怕打扰了屋里的人。二丫站在最边上,挺直了背,可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炕上的钱叔,盖著徐慧真特意给他缝的厚棉被,被子里絮了新弹的棉花,还晒过太阳,带著淡淡的阳光味道。他的呼吸依旧微弱而费力,每吸一口气都要停顿一下,胸口隨之起伏,像风浪中顛簸的小船。 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却异常清明,没有一丝浑浊,里面映著屋里的灯光,映著李天佑、徐慧真和秦淮如的脸,也映著他这一辈子的风霜与温暖。 李天佑坐在炕边的凳子上,双手紧紧握著钱叔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能帮他扛东西,能拍他的肩膀,如今却只剩下一层皮裹著骨头,冰凉刺骨。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慧真站在李天佑身边,手里拿著帕子,不停地擦著眼泪,却怕钱叔看见伤心,只能强忍著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淮如站在炕尾,手里攥著听诊器,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此刻却觉得无比沉重。她看著钱叔,想起自己刚到四合院时,只有钱叔没嫌弃过她的出身,还劝她说“女人要靠自己立起来”。她想对钱叔说“谢谢您”,想对他说“我会照顾好孩子们”,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钱叔看著眼前这三个他最牵掛的人,嘴角缓缓牵起一抹笑容,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切。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开口: “天佑,慧真,淮如......”钱叔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裹著浓重的痰音,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李天佑连忙俯下身,將耳朵凑到钱叔嘴边,鼻尖縈绕著老人身上淡淡的药味与衰老的气息,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在钱叔的棉被上。“別......別忙活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时候,差不多到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徐慧真和秦淮如心上。徐慧真猛地別过脸,看著窗外枯黄的枣树叶,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顺著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咬著嘴唇,才没让哭声溢出来。 她怕一哭,就打乱了钱叔想说的话,更怕这哭声会击垮老人仅存的力气。秦淮如站在炕尾,双手紧紧攥著白大褂的衣角,指节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中,眼前的钱叔与当年那个偷偷给她塞窝头、劝她“靠自己立起来”的老人重叠在一起,心口的酸楚几乎要將她淹没。 李天佑紧紧握住钱叔枯瘦的手,那只手曾经在他遇到难处时拍著他的肩膀说“別怕,有叔在”,曾经在他结婚时颤巍巍地递上红包,如今却只剩下一层鬆弛的皮肤包裹著骨头,指节处因为长期吃药而泛著青灰。 他的眼圈红得像要滴血,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怎么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沙哑地重复:“您別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咱们还等著一起吃慧真做的红烧肉呢......” 钱叔微微摇了摇头,乾枯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李天佑的手背,示意他听自己说。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运作。徐慧真连忙上前,用棉签蘸了点温水,轻轻湿润钱叔乾裂的嘴唇。 老人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积攒了些力气,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三人,开始缓缓交代后事,那清晰的思路,条理分明的安排,与他虚弱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看得人心头髮酸。 “天佑啊......”钱叔的目光越过李天佑的肩膀,望向窗外,似乎能穿透四合院的青砖墙壁,看到胡同口的街景,看到更远的京城郊外。 秋风卷著落叶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白髮,“这几年......报纸上,广播里,天天都在说丰收,说亩產万斤,说放『卫星』......城里城外,热闹得很吶......”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讚嘆,也没有批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天佑心中一动,他想起歷史记载中的“走的弯路”。 钱叔话锋一转,原本平淡的语气里陡然多了几分深深的忧虑,那忧虑像深秋的寒霜,凝结在每一个字里:“可我老头子......活了快七十年了,经歷过军阀混战,见过饥荒年的饿殍,吃过草根树皮,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这风......颳得不对劲儿啊。上面要的指標越来越高,底下为了应付,就往上报虚数......可这地里刨食,是最实在的营生,春种秋收,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哪有那么容易凭空多收几倍粮食?我瞧著......这热闹背后,怕是要出篓子......这灾荒,怕是躲不过去......” 他说“躲不过去”的时候,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李天佑心中凛然,他仗著有空间异能,提前囤积了一些粮食,可也只是熟知歷史剧情,抱著“有备无患”的心思,从未像钱叔这样看得如此透彻、如此肯定。 他终於明白,老人这是在以自己最后的力气,给这个家指一条生路。 钱叔用力转动脖颈,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紧紧盯著李天佑,那目光里满是急切的託付,仿佛要將自己毕生的经验与担忧都刻进李天佑的心里:“你记住了......甭管外面吹得多好听,墙上的標语写得多热闹,家里......手里,一定得攥著粮食!真金白银,到了饿肚子的时候,都不顶饿!只有粮食......只有粮食在手,心里才不慌,才能让老老少少都有饭吃,这个家才能安稳!这事儿......你得放在心上,悄悄地......多存些......千万別声张,这年头,树大招风......咱家人口多,二丫要上大学,小石头小丫还小,承平承安和小宝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都不能少啊......” “钱叔,您放心!”李天佑重重地点头,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砸在钱叔的手背上,“我记下了,我一定悄悄多存粮,把家里的粮缸都装满,保证让孩子们顿顿有饭吃。您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敢忘。”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叮嘱,是老人用一辈子的阅歷换来的箴言,是给这个家最珍贵的护身符。 钱叔看到李天佑坚定的眼神,欣慰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朵乾枯的菊花缓缓舒展。他又剧烈地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秦淮如连忙上前,轻轻帮他顺气,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到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心里的悲痛又加重了几分。 “我这一辈子......没啥积蓄。”钱叔歇了片刻,继续说道,声音又弱了几分,“早年在军队里当兵打小鬼子,攒下点浮財,后来都用来接济那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老伙计了。这几年在你们这儿住著,吃穿不愁,更没地方花钱......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钱叔,您別这么说......”徐慧真再也忍不住,哽咽著打断他,“您教我们做人的道理,帮我们摆平院子里的风波,在我们最难的时候给我们撑腰,这些比什么金银珠宝都金贵.是我们欠您的,欠您太多了!” 她想起自己刚接手饭馆时,被地痞骚扰,是钱叔出面,几句话就把人嚇走。 钱叔摆了摆手,示意她听下去,眼神里带著一丝执拗:“我名下......就南门大街那头,还有一处老宅子,是我家里的祖宅,二进的院子......多年没怎么打理,屋顶漏过雨,院墙也塌了些,破败了些......但地段还行,靠著供销社,按月到能租个俩子儿,够孩子们买些笔墨纸砚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窗外扒著门框的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慈爱:“我寻思著......等我走了,这院子,就留给孩子们平分吧......二丫、小石头、小丫,还有承平、承安,小宝......一个都不能少,都有一份。算是我这做爷爷的......最后一点心意,给孩子们留点念想......” 钱叔轻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在我眼里......院里的孩子,都一样,都是我的孙辈......天佑慧真待我如亲爹,淮如也把我当长辈孝敬......一碗水端平,才对得起你们的心意,也对得起我这颗心......”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孩子们將来在院子里嬉戏打闹的场景,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李天佑紧紧握著钱叔的手,用力点头:“钱叔,您放心,这事儿我们记著,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们一定把宅子分给他们,一个都不少。” 徐慧真也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您安心养病,等您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宅子,咱们一起把它修修,將来让孩子们在那儿过节。” 钱叔闭著眼歇了片刻,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了些。他忽然睁开眼,原本浑浊的眸子泛起一层微光,那是夹杂著追忆、感慨与恳求的神色,像沉在水底的珍珠,在临终的黯淡里透出温润的光。 第316章 人脉 “天佑,我还有几个老伙计......”他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都是当年在队伍里,一起钻过战壕、打过鬼子的生死弟兄......后来,抗战胜利了,队伍解散,每人领了点微薄的安家费,就各回各家,断了好些年的联繫......直到前两年,才托人打听著消息,如今,日子过得......都不太如意啊......” “生死弟兄”四个字出口时,钱叔的喉结动了动,乾枯的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泪。他抬起枯瘦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遥远的记忆,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 “那年在台儿庄,我中了枪,是赵老倔背著我跑了三里地,子弹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他连眼都没眨;孙石头在炸桥的时候,为了掩护我们,腿被埋在土里,硬生生自己刨出来,拖著伤腿还在修工事;李算盘......要不是他连夜算清了粮草帐,我们全连都得饿死在山里......” 这些尘封的往事,他从未对人说起过,此刻在临终的榻前,却像翻开了一本厚重的回忆录,每一个字都浸著鲜血与情谊。 徐慧真悄悄抹了把泪,她终於明白,钱叔平日里那份看透世事的淡然,是在战火里淬炼出来的。秦淮如也红了眼眶,她见过医院里太多生离死別,却从未见过这样带著硝烟味的情谊,厚重得让人心头髮颤。李天佑握著钱叔的手更紧了,他知道,接下来钱叔要说的,才是真正的託付。 钱叔歇了口气,开始详细说起三个人的情况,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昨天才见过面:“第一个叫赵老倔,河北沧州人,当年是我们连的机枪手,一米八的大个子,悍勇无比,打起仗来抱著机枪往前冲,鬼子都怕他三分。” 提到“赵老倔”三个字,钱叔的嘴角牵起一抹笑意,“他人如其名,性子比石头还直,认死理,当年因为跟营长爭战术,差点被军法处置,还是我们几个弟兄求情才保下来。” “如今他在老家种地,本来凭著一身力气,日子该过得去,可就是那股倔脾气,得罪了生產队长。”钱叔的语气沉了下去,满是惋惜, “队长让他虚报粮食產量,他死活不肯,说『庄稼人不能说瞎话』,结果被穿了小鞋,分到的都是村后头最贫瘠的坡地,石头多,土又薄,种啥都长不好。家里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三岁,常常吃不饱饭,听说前些日子,还去山里挖野菜充飢。” 他话锋一转,又多了几分篤定:“但你別小看他,他有一手伺候庄稼的老经验,当年在队伍里,我们在荒山里扎营,就是他带著我们开荒种土豆,硬是让全连人吃饱了。尤其擅长在贫瘠土地上找收成,什么作物耐乾旱、什么肥料能改良土壤,他门儿清得很。” “第二个叫孙石头,山东枣庄人,当年是工兵连的,心灵手巧得很。”钱叔的声音里带著讚嘆,“搭桥修路、摆弄器械,就没有他不会的。当年我们过黄河,浮桥被鬼子炸了,他连夜带著几个弟兄,用木头和铁丝搭了座临时浮桥,让大部队顺利过了河,立了三等功。” “如今他在城里的红星集体工厂看仓库,说是看仓库,其实就是打杂的,收入微薄得很。”钱叔的呼吸急促了些,徐慧真连忙给他顺了顺气,他喝了口温水,继续说道,“他妻子常年臥病在床,是当年为了躲鬼子轰炸,落下的病根,常年要吃药,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但他那手本事没丟,不管是坏了的收音机,还是漏了的锅,经他一摆弄,准能修好。前两年我托人带了个坏了的钟表给他,他修好了还托人送回来,走时还附了张字条,说『老哥哥的东西,不能要钱』。” “第三个叫李算盘,原名李福贵,天津人,当年是我们连的文书,识文断字,心眼活络,尤其打得一手好算盘,加减乘除,噼噼啪啪几下就出结果,比现在的计算器还准。”钱叔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当年部队里的粮草帐、士兵名册,全是他一手打理,从来没出过差错。解放后,本来有机会进政府部门当会计,可因为他早年在旧军队里当过文书,被划成了『旧人员』,一直被排挤,没当成。” “现在他在街道的纸盒厂糊纸盒,按件计酬,收入很不稳定。”钱叔的语气里带著愤愤不平,“他脑子那么活,要是有机会,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可就因为那点破事,被耽误了一辈子。家里还有一个傻儿子,今年十五了,智力还像个三岁孩子,全靠他一个人拉扯,日子过得苦啊......” “这些人......都是实在人,有真本事,就是时运不济,落了难。”钱叔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佑,你以后......要是能力到了,路子宽了......就替我,稍微照拂他们一下......能拉一把是一把,別让他们......在这世上活得太艰难了......”他的眼睛紧紧盯著李天佑,里面满是恳求,像是把三个老伙计的性命,都交到了李天佑手上。 李天佑的眼眶通红,他用力点头,將这三个名字和他们的特徵、处境牢牢刻在心里,仿佛要融进骨血里。他郑重地说:“钱叔,您放心,您的老伙计,就是我的老叔,只要我李天佑有口饭吃,就绝不让他们饿著。等过段时间,我亲自去看看他们,能帮的一定帮,绝不让他们受委屈。” 钱叔听到这话,欣慰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他又歇了许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徐慧真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老人脸上,忽明忽暗。 忽然,钱叔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他示意李天佑再靠近些,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每一个字都带著隱秘的郑重:“还有......两个人。是我早年......在天津帮派里混的时候,过命的交情。” 这话一出,李天佑和徐慧真都愣住了,他们只知道钱叔当过兵,却从不知道他还在帮派里待过。秦淮如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看,生怕被孩子们听到。钱叔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复杂,有愧疚,有无奈,更有不容置疑的信任: “那时候兵荒马乱,为了活下去,才入了帮派,后来遇到部队招兵,就弃暗投明了。解放后,政府打击帮派势力,大部分兄弟都散了,改邪归正,找了正经营生。就他们两个......脑子活,胆子大,没肯彻底收手,还在......在一些灰色地带倒腾点东西,勉强餬口。”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著李天佑的神色,见他没有丝毫鄙夷,才继续说道:“第一个叫黑皮,本名陈黑子,在南城一带活动,主要倒腾些粮票、布票这些紧俏票据,还有些旧货,什么钟錶、收音机,他都能弄到。他人脉广,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上到工厂的厂长,下到街头的乞丐,都卖他几分面子。” “他人看著凶,其实讲义气,守规矩。”钱叔的语气很肯定,“当年我离开帮派的时候,有人想找我麻烦,是他带著几个弟兄,替我挡了下来,自己挨了三刀,都没说一句怨言。他倒腾票据,从不坑老实人,要是知道对方是困难户,还会少要些钱,甚至白给。答应的事,更是从不反悔,在南城一带,名声比一些正经商人还好。” “第二个叫六指,本名刘老六,因为右手多了一根小指,大家都叫他六指。”钱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主要在天津码头、北京货站附近活动,对运输线上的门道摸得门清,什么物资什么时候到、走哪个渠道能避开检查,他都知道。能搞到一些计划外的紧俏物资,像白糖、化肥、钢材这些,有时候还负责一些地下的『小额运输』,帮人运点不方便走正规渠道的东西。” “他手底下有几个弟兄,都是当年帮派里的,做事稳妥,从不惹是生非。”钱叔补充道,“当年我母亲病重,急需一种进口药,就是他冒著风险,从码头弄进来的,分文不取。他人狠话不多,但重情义,只要你对他真心,他就肯为你两肋插刀。” “这俩人......路子是野了点,做的事也不怎么光彩,但人品信得过,重情义,比那些表面光鲜的偽君子强多了。”钱叔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却依旧坚持著把话说完, “我走了以后......你万一遇到些明面上不好解决的事儿,比如弄不到紧俏物资,或者被人刁难,需要些特別的门路......可以去找他们。提我的名字『钱老根』,他们肯定会给你面子......这些人脉,我留著也没用了,留给你......或许......將来能用得上......” 李天佑心中一震,他终於明白,钱叔这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为他铺就更宽的路。这些灰色地带的人脉,或许不那么光彩,却是乱世里最实用的护身符,是老人用一辈子的情义换来的资本。 他看著钱叔布满皱纹的脸,郑重地再次点头,將“黑皮”“六指”和他们的特徵、活动范围都记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钱叔,您放心,这些人脉我记下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轻易动用,但我一定会好好维护这份情义,绝不给您丟脸。” 交代完老伙计们的事,钱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胸口的起伏都平稳了些。当李天佑红著眼眶问起他身后事的打算时,老人反而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只有对眼前人的全然信赖: “我这一把老骨头,早就不金贵了......后事怎么办,你们看著弄就行......”他顿了顿,呼吸带著轻微的滯涩,却依旧语气轻快,“简单点,別太破费。打口薄棺,找个能晒著太阳的地方埋了就行,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我,一定会把我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妥妥噹噹”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李天佑三人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徐慧真別过脸,望著窗外那棵落满黄叶的老枣树,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钱叔刚住进四合院时,总说自己是“孤家寡人,死了都没人收尸”,如今却能如此篤定地將身后事託付给他们,这份信任,重过千钧。 秦淮如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她见过太多临终前对后事斤斤计较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將生死看得通透,把信任给得彻底的老人。 李天佑用力点头,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棉花,只能发出沙哑的单音:“您放心,我们一定......一定让您走得安稳体面。”他知道,钱叔不是不在乎身后事,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最亲的人,亲到无需计较细节,亲到相信他们的每一个安排都合自己心意。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嘱託都更让他动容,也更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沉重,他要办的,不只是一场葬礼,更是对这份信任的圆满回应。 从那天起,四合院里的气氛愈发凝重,连秋风穿过胡同的声音,都像是带著低低的呜咽。往日里孩子们的嬉笑声少了,就连最活泼的小石头,都学会了走路轻手轻脚。 第317章 去世 徐慧真饭馆的生意依旧红火,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淡了许多,时常站在灶台前愣神,想起钱叔以前坐在院门口等她回来吃饭的样子。 李天佑跑运输时也分了心,路过粮站就忍不住多买些小米和白面,想著回去给老人熬粥,转念又想起钱叔连粥都喝不下多少,心口就一阵发紧。 大人们强忍著悲痛,排好了守夜的班次,轮流守在钱叔炕前。白天徐慧真和秦淮如照料得多,徐慧真负责餵水餵饭、擦身换衣,她总把毛巾拧得半干,轻轻擦拭钱叔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秦淮如则时刻留意著钱叔的呼吸和脉搏,隨身带著听诊器,每隔一个时辰就给老人听一次,生怕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到了晚上,就换成李天佑守著,他搬一张竹椅坐在炕边,握著钱叔的手,一夜不合眼,偶尔老人咳嗽得厉害,他就立刻起身,帮著拍背顺气,直到老人呼吸平稳下来。 他们陪著钱叔说话,说些院子里的琐事,说孩子们的学习情况,说饭馆里的老主顾又夸了谁的手艺。钱叔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应一声,眼神里满是欣慰。 有次徐慧真说起二丫最近在学校得了奖状,老人的眼睛亮了亮,轻声说:“给我看看......”徐慧真连忙跑回屋取来奖状,钱叔用枯瘦的手指摸著奖状上的字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看到了二丫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 孩子们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褪去了往日的顽劣。每天放学回来,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爭先恐后地跑到钱叔屋里,生怕错过了什么。 二丫会搬一张小凳子坐在炕边,给钱叔读课本里的文章,从《雷锋日记》读到《谁是最可爱的人》,声音清脆,却刻意放得轻柔,怕吵到老人;承平比以前更显沉稳,她会细心地帮钱叔掖好被角,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防止秋风灌进来让老人著凉。 承安依旧带著点古灵精怪,却多了份贴心。他知道钱叔吃不下油腻的东西,就把妈妈给的水果糖偷偷藏起来,选那种最甜的奶糖,放在钱叔枕边,想让老人闻著甜味能舒服些;有次他发现钱叔的嘴唇乾裂,还特意跑去厨房,用温开水泡了点蜂蜜,用棉签一点点抹在钱叔嘴唇上,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小宝年纪最小,还不完全理解“死亡”意味著什么,只知道钱爷爷生病了,很不舒服。他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就乖乖地趴在炕沿,用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摸钱叔布满皱纹的脸,小声说:“钱爷爷,你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看胡同口的小花儿......” 钱叔每次听到这话,都会用尽力气捏捏小宝的手,眼神里满是慈爱。有一次小宝趴在炕边睡著了,口水蹭到了钱叔的被子上,徐慧真要把他抱走,钱叔却摆了摆手,轻声说:“让他睡吧,挨著暖和......” 秋意越来越浓,院墙外的柿子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上,掛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巧的灯笼,在萧瑟的秋风中顽强地燃烧著最后的光彩,映得院子里都多了几分暖意。钱叔的生命之火,也如同这秋日的残烛,在亲人无微不至的陪伴下,微弱却坚定地燃烧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对这个家的眷恋,等待著最终时刻的来临。 院子里的落叶堆积了一层又一层,金黄的、枯黄的,厚厚的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却无人有心打扫。李天佑以前每天早上都会扫院子,把落叶堆在墙角当肥料,可如今,他看著那些落叶,总觉得像是钱叔生命里的时光,一片一片落下,捨不得扫,也不敢扫,仿佛只要这些落叶还在,老人就还在。 徐慧真偶尔会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些落叶发呆,想起春天时枣树开花,钱叔坐在树下喝茶的样子;想起夏天时孩子们在树下追逐,钱叔摇著蒲扇笑的样子;想起秋天时一起摘枣,钱叔踮著脚够枣的样子......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眼前的老人却躺在床上,连起身都做不到,心口的酸楚就像潮水般涌来。 秦淮如会在休息时,带著孩子们去捡院子里最完整的落叶,用绳子串起来,掛在钱叔的窗前。承平说:“这样钱爷爷醒来就能看到秋天的样子了。”小丫则说:“等钱爷爷好了,我们一起把落叶埋在土里,明年长出小枣树。”孩子们的话天真又纯粹,却让站在一旁的秦淮如红了眼眶,她知道,有些离別,一旦到来,就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每个人都清楚,离別就在眼前,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或许就在下一个秋风起的时刻。他们能做的,不是阻止离別,而是用尽全力,陪这位可敬的老人走完最后一程。白天,屋里有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有大人们轻声的交谈;晚上,有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有守夜人平稳的呼吸。整个四合院,都被一种沉重却温暖的氛围包裹著,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不舍与眷恋。 钱叔偶尔清醒时,会看著围在身边的人,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他不用说话,眼神就足以表达一切,感谢命运让他在晚年遇到这样一群亲人,感谢他们用温暖驱散了他最后的孤寂。 秋风依旧在吹,落叶依旧在落,可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却因为这份跨越血缘的亲情,充满了对抗离別、抵御寒冷的力量,让这段最后的时光,变得沉重却又无比珍贵。 钱叔终究没能看到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1956年的深秋比往年更显凛冽,霜降过后,凌晨的寒意顺著窗缝钻进西厢房,在炕沿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天还未明,东方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四合院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煤油灯火,在风里颤了颤,终於彻底熄灭,那是守夜的徐慧真特意挑亮的灯芯,想给老人多添点暖意,却终究没能留住他最后的时光。 钱叔静静地躺在炕上,盖著那床绣著松鹤图案的厚棉被,那是徐慧真去年冬天特意请胡同口的张裁缝绣的。他的面容安详,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熬过了寒夜,沉沉睡去,结束了他饱经军阀混战、抗战烽火,却在晚年觅得温情的一生。 最先发现的是守夜的徐慧真。寅时刚过,她按照昨夜排好的班次起身,揉了揉熬得发酸的眼睛,轻手轻脚走到炕边。往日里这个时辰,钱叔总会有轻微的咳嗽声,可今日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枣树叶的“沙沙”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探向钱叔的鼻息,那微弱却顽强持续了数十日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然停止,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 她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一般,心头猛地沉到了底。早在上个月专家会诊后,她就偷偷准备了寿衣和裹布,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那早有准备的心理防线还是瞬间崩塌,巨大的悲痛像潮水般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忍著没有立刻哭出声,怕惊扰了老人的安眠,只是红透了眼眶,用冻得发僵的手,轻轻为钱叔掖好被角,將他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往常哄小宝睡觉。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东厢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院中的落叶被她踢得沙沙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推开门时,李天佑正靠著炕沿打盹,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看到徐慧真通红的眼眶,他心里瞬间明白了,猛地站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跟著徐慧真往西厢房跑。 徐慧真又去叫秦淮如。东跨院的灯刚亮起,秦淮如披著衣服跑出来,看到徐慧真的样子,手里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消息像沉重的磬音,敲碎了四合院的寂静。短暂的沉寂后,厢房里传来徐慧真压抑的哭声,紧接著,李天佑沉闷的嘆息、秦淮如的啜泣,渐渐传遍了整个院子。 大人孩子们都匆匆起身,穿著单薄的衣服聚集到钱叔的屋里。二丫扶著墙站在门口,看著炕上那位再也不会对她笑、不会给她温牛奶的老人,眼泪瞬间决堤;小石头攥著拳头,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剧烈地颤抖。 小丫抱著徐慧真的腿,仰著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承平拉著承安的手,两个孩子靠在门框上,小声啜泣著;小宝还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只是看到所有人都在哭,也跟著瘪著嘴,趴在李天佑怀里抽噎。 李天佑站在炕前,这个平日里扛著几百斤货物都不皱眉的汉子,此刻眼圈红得像要滴血。他缓缓跪倒在炕前的蒲团上,对著钱叔的遗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叔,您走好,往后家里的事,有我呢!”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悲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徐慧真和秦淮如在一旁搀扶著彼此,泪水打湿了衣襟,却谁也不肯先倒下,她们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太多事要做。 杨婶也赶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一件厚棉袄,看到钱叔安详的面容,抹著眼泪念叨:“老爷子走得好安生,没受啥罪,是修来的福分啊......年轻时遭了那么多罪,晚年能有你们这么疼他,值了!” 天亮了,秋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透过窗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满室的悲凉。院子里的枣树叶又落了一层,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著旋,像是在为老人送行。李天佑强忍悲痛,站起身主持大局: “慧真,你和淮如先给老爷子净身换寿衣,那套中山装我早就收在樟木箱里了,还有新做的袜子和布鞋,都拿出来。淮如,你是医生,懂规矩,多看著点。” 他顿了顿,又对二丫说:“二丫,你带弟弟妹妹们去烧点热水,再把院子扫扫,別让外人看了笑话。”安排完这些,他才拢了拢衣襟,亲自出门报丧。按照1956年的规矩,家中有人过世,需先到街道办事处登记备案,由街道出具证明,才能办理后续的火化和安葬手续。 街道办的干部们听闻消息,都唏嘘不已。如今的王主任是去年刚调任过来的,为人正直,之前就听说过李天佑一家照料钱叔的事。他亲自跟著李天佑来四合院,看到灵堂虽简却肃穆,大人孩子们悲痛却井然有序,感慨地对身边的干事说: “瞧瞧,老钱头一辈子无儿无女,可这晚年,比多少儿孙满堂的都有福气。从病倒到送终,李天佑这一家子,真是没得说,仁义啊。”他还特意叮嘱干事,“后续有啥需要街道帮忙的,儘管开口,老钱头也是咱们街道的老住户,不能让他走得寒酸。” 按照老北京的规矩,丧事要“停灵三日”,让亲友邻里弔唁,可当时政府提倡“勤俭办丧事”,反对大操大办,李天佑和徐慧真商量后,决定折中,停灵三日,不请戏班,不摆大席,弔唁的亲友邻里来了,就用一碗热粥、两个馒头招待,既尽了礼数,又不铺张浪费。 李天佑去了胡同口的“福顺棺材铺”,订了一口松木棺材。掌柜的张老头和钱叔是老相识,听说钱叔走了,嘆了口气:“老钱头是个好人,当年我儿子生病,还是他给找的医生。这棺材我给你用最好的料,收你个成本价。”棺材不算奢华,但用料厚实,打磨得光滑平整,还刷了一层清漆,透著庄重。 他又请了巷尾的刘大爷帮忙主持丧仪。刘大爷早年在殯仪馆做过事,懂老北京的丧葬规矩,从搭灵堂到入殮,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第318章 后事 灵堂就设在四合院的正堂,钱叔的遗体入殮后,停放在灵堂中央,棺材前摆著香案,上面放著长明灯、香炉,还有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盘苹果,一盘馒头,都是徐慧真一早蒸好的,寓意“平平安安”“满门兴旺”。 正堂的门框上贴了小石头写的輓联,上联是“一生风雨秉性耿直”,下联是“半世温情邻里称贤”,横批“德范长存”。 虽然字跡还带著少年人的稚嫩,却字字恳切,看得前来弔唁的人都点头称讚。院子里掛起了白布,屋檐下繫著白纸做的孝带,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白色之中。 徐慧真带著秦淮如、杨婶和二丫赶製孝服。按照规矩,孝子孝女要穿粗麻孝服,子孙辈戴孝帽、穿孝衣。她们找出家里的粗麻布,连夜裁剪缝製,徐慧真的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渗出血珠,她只是隨意用布条缠了缠,继续缝。 二丫也学著帮忙穿针引线,眼泪滴在麻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一声不吭。 丧宴的食材是徐慧真去菜市场买的,都是些实惠的菜,五花肉、白菜、豆腐、粉条,她请了何雨柱掌勺。何雨柱二话没说,带著徒弟过来帮忙,一边切菜一边抹眼泪:“钱叔以前总来我这儿吃炸酱麵,还说我做的比他老娘做的都好吃,这才多久啊......” 最让街坊邻里动容的,是李天佑一家披麻戴孝的场景。李天佑作为实际上的“孝子”,身穿粗麻孝服,腰系麻绳,头戴孝帽,帽檐上缀著棉花,跪在灵堂左侧的蒲团上,接待前来弔唁的宾客,每有人鞠躬,他就磕头回礼。 徐慧真和秦淮如作为“孝媳”“孝女”,身著白布孝服,头扎白布孝带,跪在右侧,帮著添香、烧纸。 孩子们也都按照规矩穿戴了孝服。二丫、小石头和小丫穿著小一號的孝衣,戴著孝帽,跪在大人们身后,规规矩矩地磕头;承平、承安和小宝年纪小,就穿了白布做的小褂子,由杨婶抱著,在灵前磕了头。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前来弔唁的每一个人,钱叔和李天佑一家没有血缘关係,可这丧仪的礼数,却比亲父子还要周全。 蔡全无和梁招娣带著大毛、二毛来了。蔡全无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到灵柩前,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扶起跪在地上的李天佑,红著眼圈说:“天佑,节哀。老爷子这辈子,值了。无儿无女,却有你们这样的后人,比多少有亲生儿女的都强。” 梁招娣则拉著徐慧真的手,哽咽著说:“慧真姐,你也別太伤心,老爷子走得安详,这是好事。” 连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胡同口的张大爷、王大妈都来了,带著纸钱和香烛,对著灵柩鞠躬,嘴里念叨著“老钱头一路走好”。 承安穿著小小的孝服,跪在秦淮如身后。她以前总觉得钱叔是“外人”,可此刻看著灵柩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老人,想起以前钱叔总偷偷给她塞糖,想起钱叔教她叠纸船,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悲伤,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白布上。 秦淮如感受到儿子的颤抖,伸手握住他的手,母子俩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田丹也请了假赶来。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列寧装,胸前別著一朵小白花,在灵前恭敬地三鞠躬。看著李天佑一家披麻戴孝、井然有序的样子,看著街坊邻里来来往往弔唁的场景,她心中百感交集。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捆绑的时代,这种超越血缘的亲情与责任,这种邻里间的温情,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里的阴霾,让她看到了人与人之间最质朴也最珍贵的情感纽带。 停灵的三天里,四合院的门就没关过,前来弔唁的人络绎不绝。胡同里的街坊邻里几乎都来了,手里攥著纸钱或一小束白花,脸上带著肃穆的神情;街道办的王主任带著两名干事再次到访,还带来了街道集体凑的慰问金。 徐慧真饭馆的老主顾们听闻消息,也纷纷赶来,有几位老主顾还特意带来了自家做的点心,说是“给守灵的孩子们垫垫肚子”;秦淮如医院的同事们换著班来,帮著照看孩子、招待宾客,让徐慧真能歇口气。 最让人动容的是两位拄著拐杖的老人,是钱叔早年在天津接济过的老伙计,听闻消息后从天津坐火车赶来,颤巍巍地对著灵柩鞠躬,嘴里念叨著“老钱啊,我来送你了”,老泪纵横。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钱叔临终前提及的几位老伙计。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穿著各异,境遇悬殊,却都带著对老兄弟最真挚的情谊,风尘僕僕地赶来送最后一程。 第一位来的是赵老倔。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拐杖敲击地面的“篤篤”声。李天佑刚把长明灯的灯芯挑亮,就听到徐慧真喊“有人来了”。 他迎出去一看,门口站著个高大的老人,身上裹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袖口和裤脚都打了深色的补丁,脚上一双黄胶鞋沾满了乾涸的泥巴,裤腿上还掛著几片枯草,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身上带著一股子田野间的风霜和土腥气。 这就是赵老倔。他比钱叔信里描述的更显苍老,原本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僂著,像被岁月压弯了腰,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一般深刻,皮肤黝黑粗糙,是长年累月在田里劳作留下的痕跡。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李天佑,神色有些侷促,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难掩眼底的悲痛。 一进灵堂,看到钱叔的灵柩和供桌上的遗像,这个在战场上抱著机枪衝锋都不眨眼睛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扔下手里的布口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灵前的蒲团上,不像城里人那样斯文地鞠躬,而是实打实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都磕红了。“老连长!老倔......老倔来送你了!” 他声音粗糲,带著浓重的河北口音,哽咽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泪水顺著深刻的皱纹流淌下来,在黝黑的脸上衝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李天佑赶紧上前搀扶:“赵叔,快起来,地上凉!”赵老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李天佑,认出这是钱叔信里常提的年轻人,他紧紧抓住李天佑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皸裂口子的大手粗糙得像銼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李天佑的手捏碎。 “你......你就是天佑?”他声音沙哑,“老连长信里总提你,说你有本事,仁义,把他照顾得比亲儿子还好!好啊......真是好啊......老连长走得不孤单,有你们这样的好后生送终,他......他值了!” 他捡起地上的粗布口袋,塞到李天佑手里,沉甸甸的。“没啥好东西......家里自个儿种的一点小米,筛了三遍,乾净著呢;还有十几个鸡蛋,是老婆子攒了半个月的,捨不得吃,让我给老连长带来......老连长以前在队伍里,就爱吃口热乎的小米粥......你......你別嫌弃......” 李天佑捏著口袋,能感受到里面小米的颗粒感和鸡蛋的形状,在这物资开始显紧的年头,小米和鸡蛋都是稀罕物,这几乎是赵老倔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赵叔,您这是说啥话!”李天佑心中感动,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钱叔也常念叨您,说您是条硬汉子,当年背著他跑了三里地,救了他的命!快请起,后面歇歇脚,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他安排小石头给赵老倔端来热水和刚蒸好的馒头,赵老倔谢过之后,没有去堂屋坐著,而是蹲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默默地吃著馒头,眼睛却一直盯著灵堂的方向,不时用袖子抹一把眼泪。 他看著李天佑里外忙碌,接待宾客时周到体贴,给钱叔上香时神情肃穆,眼中渐渐流露出欣慰和认可的神色。 第二天上午,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孙石头和李算盘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孙石头是从红星集体工厂请假来的,骑著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布包。 他穿著一身蓝色工装,上面沾著不少油污,袖口磨得发亮,但看得出来是浆洗过的,还算乾净。 他个子不高,但身材敦实,看起来很精干,眼神灵活,扫视一圈就把院子里的情况看在了眼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是常年摆弄机器留下的痕跡。 他走进灵堂,先对著灵柩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从布包里拿出一对用废旧轴承和铁丝拧成的“镇纸”。 这对镇纸做得很精巧,轴承被打磨得光滑,铁丝拧成了简单的花纹,上面还细心地缠了黑纱,沉甸甸的,透著股工业时代的拙朴劲儿。 “钱老哥以前爱写写字,在队伍里就常给我们写家书,”孙石头说话有些磕巴,带著浓重的山东口音,手指摩挲著镇纸,语气真诚,“我......我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就从厂里找了些废零件,瞎鼓捣了这个小玩意儿,给钱老哥路上......压个纸,省得风把他看的书吹乱了......” 李算盘是坐公交车来的,手里提著一个旧布袋,走路有些佝僂著背。他穿著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起了毛边,但穿得一丝不苟,领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他戴著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黑色胶布小心翼翼地缠著,镜片擦得很乾净,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髮油抹过,儘管面色蜡黄,带著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却依旧透著一股文人的体面。 他把布袋放在供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刀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表纸和一支裹在红布里的小楷毛笔。 “钱大哥走得急,我也是昨天才收到消息,来不及准备什么像样的祭礼,”李算盘嘆了口气,声音文弱,带著天津腔,眼神里满是物是人非的伤感, “这点纸钱,是我亲手打的,每张都叠得方方正正;还有这支笔,是我当年当文书时用的,钱大哥以前总夸我字写得有风骨,说让我以后给他写墓志铭......唉,如今墓志铭没写成,就用它给大哥写点纸钱吧......” 两人在灵前並肩跪下,孙石头磕头实在,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撞在蒲团上发出闷响;李算盘则是规规矩矩地三鞠躬,动作庄重。 起身后,李算盘红著眼圈对李天佑说:“李同志,节哀。钱大哥晚年能得你们悉心照料,是我们这些老兄弟最大的安慰。他每次给我写信,都要写好几页纸说你们的好,说你们把他当亲爹待,给她熬汤餵药,带他晒太阳......我起初还不信,觉得这年头哪有这么好的街坊,如今看来,所言不虚啊!” 他打量著灵堂里的布置,看著披麻戴孝的李天佑一家,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讚许。 孙石头话不多,只是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然后悄悄拉了拉李天佑的袖子,把他带到院子角落,低声说:“李......李队长,我没啥大本事,就是会摆弄机器,不管是收音机、自行车,还是厂里的车床,我都能修。以后有啥力气活,或者机器傢伙什不好使了,你吱声,我......我隨叫隨到,不要工钱......” 李天佑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孙叔,谢谢您,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您。”他让徐慧真给两人安排饭食,桌上是白菜豆腐燉粉条、五花肉炒白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看到这些简单但不寒酸的饭菜,孙石头和李算盘都显得有些拘谨,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吃著,显然是平日里清苦惯了,捨不得大口吞咽。 第319章 弔唁 第三天下午,临近傍晚,夕阳把院子里的枣树叶染成了金黄色,弔唁的街坊邻里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李天佑一家和几个帮忙的亲戚。就在这时,院门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黑皮和六指。 两人都穿著普通的深色衣裤,布料粗糙,不新不旧,款式也是最常见的样式,走在人堆里毫不显眼,完美融入了傍晚的暮色中。 黑皮(陈黑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像刚从煤窑里出来似的,眼睛却很亮,透著市井的精明,他进门后先快速扫视了一圈院子,確认没有陌生人后,才朝灵堂走去。 六指(刘老六)则身材敦实,沉默寡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插在裤兜里,那根多余的指头蜷缩著,不太引人注意,他跟在黑皮身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哭嚎,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默默地走进灵堂,在钱叔的灵柩前站定,神色肃穆。 黑皮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沓崭新的“冥幣”,面额都很大,还有几包市面上少见的“大前门”香菸。 “老哥哥生前好两口烟,后来肺不好,喘不过气,就硬逼著自己戒了,”黑皮低声对李天佑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著藏不住的感伤,“现在不怕了,路上没人管他,让他好好抽几支。” 六指也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瓶白酒,用旧报纸包著瓶身,看不到標籤。“老家带来的土烧,度数高,够劲道,”他言简意賅,声音有些沙哑,“老钱以前最爱喝这个,说够味儿。让他路上喝口热的,暖暖身子。”他把白酒放在供桌上,和黑皮带来的香菸摆在一起,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钱叔。 两人对著灵柩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动作乾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李天佑知道他们的身份特殊,不便声张,没有过多寒暄,只是走上前,郑重地抱拳回礼:“两位叔叔有心了,钱叔地下有知,也会领这份情。” 黑皮看了看灵堂的布置,又看了看李天佑身上的孝服,以及他身后穿著孝衣、眼神悲伤的孩子们,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老爷子眼光毒,没看错人。你把他发送得这么风光,里里外外安排得妥妥噹噹,比亲儿子还尽心,我们这些老兄弟,心里都记著你的好。”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这边后,继续说道:“以后城里有什么杂七杂八的消息,比如哪里有紧俏物资,或者遇到些地痞流氓找麻烦,你让人到南城『悦来』茶馆留个信儿,报我的名字就行。茶馆的王掌柜是自己人,会把话传到我耳朵里。” 六指也在一旁微微頷首,补充道:“要是需要运点东西,不管是城里还是城外,只要不是犯法的,找我,路子熟。” 李天佑心中一凛,明白这是他们表达感谢和认可的方式,也是正式接上了钱叔留下的人脉线。他再次拱手:“多谢两位叔叔,以后少不得要麻烦。” 黑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老哥哥把你託付给我们,我们就不能让你受委屈。”说完,两人又对著灵柩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胡同的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几位钱叔的老伙计,有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有的是工厂里的技工,有的是街道上的小职员,还有的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江湖人”,来自不同的阶层,境遇迥异,衣著和礼物也或寒酸或“另类”,但他们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钱叔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他们看著李天佑將丧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规矩周全,对钱叔敬重有加,对家人体贴入微,那份最初的陌生和试探,都在亲眼所见后化作了由衷的满意和隱隱的託付之意。他们知道,老连长(老大哥)虽然走了,但他选定的这个年轻人,有担当,重情义,或许在未来,真的能成为他们这些“落魄之人”或多或少的倚靠。 他们的到来,不仅是对钱叔的告別,更像是在完成一种无声的交接,將一段跨越战火、跨越阶层、跨越时代的情谊与责任,悄然传递到了李天佑的手中。 灵堂里香火繚绕,纸钱燃烧的灰烬隨著秋风轻轻飘落,大人的低泣声与孩子们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人情味与时代印记的送別图景。 夜深了,徐慧真给孩子们盖好被子,走到灵堂,看到李天佑正跪坐在蒲团上,对著钱叔的遗像发呆。“在想啥呢?” 徐慧真递给他一杯热水。“在想钱叔的这些老伙计,”李天佑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寒意,“钱叔这辈子,值了。不管是战场上的兄弟,还是江湖上的朋友,都这么念著他的好。” 徐慧真点点头,望著供桌上的香菸和白酒,轻声说:“是啊,做人做到这份上,还有啥遗憾的。他走得安详,咱们也对得起他了。” 灵堂里的长明灯依旧亮著,昏黄的灯光映著钱叔的遗像,照片上的老人笑容温和,仿佛在看著这满院的温情,也在看著他亲手託付的未来。香火裊裊,將这份跨越血缘的情义,悄悄瀰漫在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也深深刻进了李天佑一家的心里。 第三日,是出殯的日子。天还未亮透,胡同里的公鸡刚叫过第三遍,四合院就已经忙活起来了。 主持仪式的刘大爷穿著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布褂子,正指挥著几个壮劳力检查棺材上的绳索,徐慧真和秦淮如则在给孩子们整理孝服,將哭丧棒一一递到他们手里。 李天佑站在正堂门口,望著钱叔的灵柩,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酸涩,今天,是送钱叔最后一程的日子了。 辰时刚到,天光渐亮,起灵的时刻终於来临。刘大爷清了清嗓子,走到灵堂中央,对著棺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面朝院门口,高举右手,用浑厚的嗓音高喊一声:“起灵——!” 声音穿透清晨的寂静,迴荡在四合院的上空。李天佑作为钱叔名义上的“长子”,早已按照旧俗换上了最厚重的粗麻孝服,肩扛著那面用白纸糊成的“引魂幡”,幡上写著钱叔的名讳和生辰八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挺直了脊樑,儘管双眼通红,却神色肃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小石头和四个请来的壮劳力早已站在棺材两侧,听到“起灵”的號令,齐声喊了一句“嘿哟”,稳稳地抬起了松木棺材。棺材上盖著一块崭新的红布,四角各繫著一条白布,由徐慧真、秦淮如和另外两位关係亲近的女眷牵著,这是老北京“拉縴”的习俗,寓意著“不舍亲人离去”。 徐慧真捧著钱叔的遗像,相框用黑布裹著,她的手指紧紧攥著相框边缘,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滴落在黑布上;秦淮如则捧著钱叔的牌位,牌位用红漆写著“钱公讳兴中之神主”,她微微低著头,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轻轻颤抖。 孩子们手持著用白纸糊的哭丧棒,按照年龄大小依次排好队。二丫走在最前面,哭丧棒握得紧紧的,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却强忍著没有哭出声; 小石头刚抬完棺材,额头上还带著汗珠,他接过哭丧棒,站在二丫身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缓缓移动的棺材,眼圈通红。 小丫、承平、承安和小宝年纪小,由杨婶搀扶著,手里的哭丧棒晃晃悠悠,看到大人们都在哭,也跟著瘪著嘴掉眼泪,小声啜泣著。 送葬的队伍从四合院出发,沿著南锣鼓巷缓缓前行。李天佑一边走,一边按照旧俗,从口袋里掏出黄表纸,一张张撒向空中。 纸钱在空中打著旋儿落下,像一片片枯黄的树叶,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街坊们的脚边。“买路钱,给老钱头买路了——”刘大爷在一旁高声吆喝著,这是老北京出殯的规矩,寓意著让逝者顺利通过阴阳两界的关口。 徐慧真、秦淮如和女眷们的哀声哭泣在胡同里迴荡,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哭,而是带著无尽不舍的低泣,每一声都透著真切的悲痛。 街坊们都自发地站在门口,默默地目送著队伍前行。有的老人拿出手帕,擦著眼泪;有的则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著“老钱头一路走好”;几个和钱叔交好的老街坊,还跟在队伍后面走了一段,直到胡同口才停下脚步,望著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多好的老爷子啊,就这么走了”“李天佑这一家,真是仁义,把后事办得这么周全”“老钱头这辈子值了,晚年能遇到这样的好街坊”,低声的议论声夹杂在女眷们的哭泣声中,更添了几分悲凉。 队伍出了胡同,上了大街。1956年的北京街头,已经有了不少自行车和公共汽车,但看到送葬的队伍,车辆都纷纷减速避让,行人也自觉地站到路边,神色肃穆。 李天佑依旧走在最前面,引魂幡在他肩上飘动,他的脚步沉稳,眼神坚定,他知道,自己不仅是在送钱叔最后一程,更是在完成钱叔的託付,撑起这个家。 一路顛簸,队伍终於抵达了东郊火葬场。此时的火葬场还比较简陋,几间青砖瓦房,院子里种著几棵白杨树,树叶已经落光,显得有些萧瑟。李天佑带著徐慧真和秦淮如,去办理了火化手续。 工作人员接过街道出具的证明,登记信息时,看到“孝子李天佑”的字样,又看了看捧著遗像的徐慧真,忍不住感慨:“你们这家人真不错,老人生前有你们照顾,走得也体面。” 简单的告別仪式在火葬场的告別厅举行。钱叔的灵柩被放在中央,供桌上摆著水果和馒头,李天佑带著家人和前来送別的亲友,对著灵柩深深鞠躬。 赵老倔、孙石头和李算盘也来了,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神色凝重,对著灵柩鞠躬时,赵老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嘴里念叨著“老连长,一路走好”。 告別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推著灵柩,走向火化间。李天佑和徐慧真站在门口,看著灵柩消失在门后,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泪水再次滑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李天佑和家人坐在休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们偶尔的啜泣声。赵老倔、孙石头和李算盘陪著他们,也沉默著。孙石头想找些话安慰李天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算盘则拿出隨身携带的算盘,无意识地拨弄著,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又觉得不妥,赶紧收了起来。 终於,工作人员喊了李天佑的名字。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取灰室。钱叔的遗体,已经在烈焰中化为了缕缕青烟和一捧洁白的骨灰。 李天佑亲手將骨灰装进准备好的陶罐里,这是一个普通的粗陶罐,徐慧真特意在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写著钱叔的名讳。他小心翼翼地盖好盖子,用红布层层包裹好,抱在怀里,像是抱著一件稀世珍宝。那红布的温度,仿佛还带著钱叔的余温,让他的心里既悲痛又温暖。 按照钱叔生前的意愿,他们没有选择昂贵的墓地。李天佑提前去街道办事处諮询过,工作人员告诉他,城外的西山脚下,有一处允许平民安葬的普通山坡,环境安静,风景也不错。徵得街道同意后,李天佑带著家人,抱著钱叔的骨灰,赶往西山。 山坡上长满了松柏,虽然是深秋,但松柏依旧翠绿,透著生机。李天佑选了个面向东南的位置,这里能看到太阳升起,视野开阔,也符合钱叔喜欢晒太阳的习惯。 壮劳力们挖了一个土坑,李天佑亲手將裹著红布的骨灰罐放了进去,然后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徐慧真和秦淮如站在一旁,默默地流泪,孩子们也学著大人的样子,用小手捧著土,撒进坑里。 第320章 安葬 坟堆垒好后,李天佑將准备好的石碑立了起来。石碑是普通的青石板,上面刻著“钱公讳兴中之墓”,字体是小石头写的,工整有力;落款是“孝子李天佑、孝媳徐慧真、孝女秦淮如率孙辈敬立”,刻字的师傅特意將字体刻得深一些,怕风吹雨打模糊了字跡。 李天佑点燃了三炷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带著家人对著墓碑深深鞠躬。“钱叔,您安息吧,我们会常来看您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郑重的承诺。 处理完所有后事,回到四合院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在院子里,留下斑驳的光影。 灵堂已经撤了,正堂里恢復了往日的模样,但院子里空荡荡的,少了那个总是坐在枣树下摇著蒲扇、眯著眼睛晒太阳的身影,少了那个在孩子们放学时,会笑著递上零食的身影,少了那个在家人遇到困难时,会沉著地出谋划策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清。 疲惫和悲伤席捲了每一个人。徐慧真往灶膛里添了点柴火,想烧点热水,却坐在灶前发起了呆,看著跳动的火苗,想起以前钱叔总在她做饭时,站在一旁给她打下手,说“慧真啊,火別太旺,菜容易糊”; 秦淮如给孩子们洗了脸,看著孩子们红肿的眼睛,心疼得不行,想起钱叔总说“孩子们要多吃点,长身体”; 李天佑则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望著钱叔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手里拿著钱叔留下的那把蒲扇,扇面上的花纹已经有些模糊,却还残留著钱叔的气息。 但生活还要继续。李天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屋里。看到神情哀戚的家人,他哑著嗓子说:“都累了,早点歇著吧。钱叔走了,但他嘱咐我们的话,我们都记在心里,多存粮,照顾好老伙计们,撑起这个家。” 他顿了顿,看著徐慧真和秦淮如,又看了看孩子们,眼神坚定,“这个家,以后还得靠我们自个儿撑起来,不能让钱叔失望。” 徐慧真和秦淮如点点头,擦乾眼泪,开始收拾灵堂的遗留物品,香案、香炉、供品,一一归置好。 孩子们也默默地帮忙,二丫叠好孝服,小石头收起哭丧棒,小丫则把钱叔留下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木盒子里,说要好好保存。 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但没有人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萧瑟,因为他们知道,钱叔留下的不仅仅是思念,还有支撑这个家的力量。 街坊们私下里议论起这事,没有不挑大拇指的。杨婶在胡同口和张大妈聊天时,竖起大拇指说:“李天佑这一家,真是这个,钱老头无儿无女,可这身后事,办得比多少有儿有女的都风光、都周到。从病倒到送终,端屎端尿,餵水餵饭,没有一句怨言,这才是真正的仁义!” 张大妈也连连点头:“是啊,现在这年月,能做到这份上的,太少了。李天佑和徐慧真他们,那是真把老爷子当亲爹一样伺候、发送的,这样的人家,难得啊!以后谁家有困难,他们肯定也会帮忙,跟他们做街坊,踏实!” 秋风依旧萧瑟,捲起院中最后的落叶,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钱叔曾经坐过的石墩旁。但在这个经歷了死別之痛的四合院里,一种由责任、情义和坚韧凝聚而成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 李天佑一家擦乾眼泪,收拾好心情,准备迎接未来的生活。钱叔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叮嘱,“手里攥著粮食,心里才不慌”,他留下的人脉,赵老倔、孙石头、李算盘,还有黑皮和六指,以及他在这家里留下的那份厚重的情感,那份跨越血缘的亲情,將如同那棵老枣树的根,深深扎根在这四合院里,荫庇著一代又一代人。 夜里,李天佑做了个梦,梦见钱叔坐在枣树下,摇著蒲扇,笑著对他说:“天佑啊,我走了,你们要好好过日子。院子里的枣树明年还会结果,孩子们还会长大,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想上前和钱叔说话,却发现钱叔渐渐化作了一缕青烟,飘向了夜空,和星星融为一体。李天佑从梦里醒来,窗外的月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摸了摸枕头边的蒲扇,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知道,钱叔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在这四合院里,在家人的心里,在每一个充满希望的明天里。 1956年冬初钱叔的后事料理完毕,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轨道上,但四合院里少了那个沉稳的身影,终究是空落落的。悲伤沉淀下来后,一些现实问题也需要提上日程。 这日傍晚,吃过晚饭,孩子们各自回屋写作业或玩耍,李天佑、徐慧真、秦淮如以及帮忙照看小宝的杨婶,聚在了正房屋里,商量钱叔留下的南门大街那处二进院子的事情。 屋里点著煤油灯,光线昏黄,映照著几人神色各异的脸。炭盆里烧著蜂窝煤,发出轻微的嗶啵声,带来些许暖意。 李天佑搓了搓手,率先开口,语气沉稳:“钱叔走了,他留下的院子,咱们得商量个章程出来。钱叔临终前说得明白,那院子是留给孩子们平分的,二丫、小石头、小丫、承平、承安、小宝,人人有份。这是老爷子的心意,咱们得尊重。” 徐慧真点了点头,接口道:“是这么个理儿。钱叔对孩子们没得说,都是一视同仁。那院子虽说旧了点,地段是不错的,好好拾掇拾掇,將来无论是住是租,都是个倚仗。” 秦淮如也轻声附和:“天佑哥,慧真姐,你们决定就好,我没意见。”她在这件事上姿態放得很低。 这时,一直搂著小宝、默默听著的杨婶,眼神闪烁了几下,脸上堆起有些刻意的愁容,开口了,声音带著点儿试探和怂恿的意味: “天佑,慧真,淮如......按说呢,钱老哥这么分配,那是天大的恩情,孩子们都该记著。”她先铺垫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可是......我这心里头,一想到小宝,就......就揪得慌。” 她说著,还把懵懂的小宝往怀里紧了紧,眼圈似乎也有些红了:“別的孩子,像承平、承安,那都是名正言顺的李家血脉,是你们俩看向李天佑和徐慧真心尖上的肉。小宝呢,虽然......唉,但他们总归是姓里,在一个户口本上......”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天佑和秦淮如,刻意加重了语气:“可我们小宝呢?他明明是天佑的亲骨肉,却只能顶著个『烈士遗孤』的名头,连声『爸爸』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喊,这孩子,从小就比別的孩子委屈一层啊,我这当姥姥的,看著心里能不疼吗?” 杨婶这番话,可谓精准地戳中了李天佑、秦淮如,甚至徐慧真心里的那处柔软和愧疚。確实,因为歷史原因和现实考量,小宝的身份一直是个不能言说的秘密,李天佑这个亲生父亲,无法给他应有的名分,这始终是几人心中的一根刺。 杨婶见几人神色动容,趁热打铁道:“钱老爷子那院子,说是平分,可孩子们还小,这房本最后落到谁名下,不还是得靠大人操持?我就想著......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小宝这孩子身世可怜,不能认祖归宗的份上,把这院子,就......就过到小宝一个人名下?也算是对他的一点补偿,给他將来留个实实在在的保障。不然,他啥也没有,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三人的表情。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的嗶啵声。李天佑眉头微蹙,徐慧真轻轻嘆了口气,秦淮如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他们都听出了杨婶话语里那点为自己外孙爭家產的小心思。平心而论,钱叔的遗愿是平分,杨婶这提议,显然是有失公允的,对其他几个孩子並不公平。 但是,他们也无法狠下心来斥责杨婶。她这番话,虽然存了私心,但核心出发点,確实是一心一意为小宝打算。她一个旧式老太太,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要给自己最亲的外孙爭取最好的东西,这种基於血脉亲情的“护犊子”,虽然格局小了些,却也情有可原。她只是对几个孩子有了亲疏远近,並非心地坏。 李天佑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反驳杨婶,而是看向了徐慧真和秦淮如,沉声道:“杨婶的顾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小宝的情况,確实特殊些。” 徐慧真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潜台词,她接过话头,开始从更实际的角度分析:“杨婶,您的意思我们明白,是为小宝好。其实这事儿,咱们换个角度想想,把房子放在小宝名下,或许还真是最合適的安排。”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第一,政策上现在卡得严,城市居民住房面积都有规定。天佑是运输队队长,名下已经有咱们现在住的这处厢房的份额。我经营饭馆,虽然是个体,但街道也有记录。淮如在医院工作,不仅有饭馆后院几间房,她单位也可能有宿舍或者將来分房的考虑。二丫马上上大学,就算將来毕业分配工作,东跨院的房子不合適了,组织上也会另外安排。小石头、小丫还小,但名下突然多出房產,也容易惹人注意,不符合常理。” “但小宝不一样,”徐慧真压低了声音,“他对外是『烈士遗孤』,这个身份是经过组织认可的,清清白白,根正苗红。钱叔早年也算为革命出过力的,一个烈士遗孤,继承了一位无儿无女的革命老人的房產,这说到天边去都合情合理,绝不会有人来查来问,更不会给家里带来任何麻烦。” 秦淮如也抬起头,轻声补充:“而且,对外我们可以说,钱叔晚年与小宝最为投缘,视若亲孙,临终前决定將房子留给小宝,由小宝承继他的香火。这样解释,名正言顺,街坊邻居和街道上都能理解,不会有什么閒话。” 李天佑最后拍板,他一锤定音:“慧真和淮如考虑得周到。就这么定吧。那处院子,就暂时过户到小宝名下。算是钱叔留给他的,也是我们......对他的一点心意和保障。至於其他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再说,將来我们做父母的,总不会亏待他们......钱叔地下有知,看到我们这样安排,既能保全房子,又能让小宝有个安稳的倚靠,想必也不会怪罪。” 他这话,既照顾了杨婶的情绪和小宝的实际利益,又从政策和情理上找到了看似最圆满的解决方案,同时也暗暗安抚了徐慧真和秦淮如,这只是权宜之计,並非剥夺其他孩子的继承权。 杨婶一听,目的达到,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说道:“好好好,这样好,还是你们考虑得周全,这样好。小宝,快,谢谢爸爸......谢谢乾爸和徐妈妈!”她一时激动,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催促著小宝。 小宝懵懵懂懂,看著大人们,乖乖地说了声:“谢谢乾爸,谢谢徐妈妈。”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虽然过程夹杂了杨婶的一点私心,但最终的结果,在当时的政策环境和家庭情况下,似乎也確实是一个能平衡各方、减少麻烦的选择。 只是这个决定,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在未来,是否会在孩子们之间激起涟漪,此刻尚无人能预料。家庭的帐本,有时候並不仅仅是金钱和房產那么简单。 李天佑看著依偎在杨婶怀里的小宝,心中默默嘆了口气,只希望这个孩子將来能明白大人们的这番苦心。 第321章 暂別 一九四七年的冬天,北平城格外寒冷。北风卷著细雪粒子,敲打著四合院的窗欞,门框上还掛著没脱落的白纸。院里的老枣树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 天还没亮,东厢房已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天佑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一个半旧的军绿色背包,里面塞著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搪瓷缸子、一包徐慧真连夜烙的二和麵饼子。这饼子虽然看著跟別人的一样,但咬一口就知道,细粮放的多不说,还掺了蜂蜜和白糖。 还有一本翻得起毛边的车辆维修手册。李天佑动作仔细,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这次要去多久?”徐慧真繫著围裙从厨房走过来,手里拿著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不由分说塞进背包侧袋。 “说是一个半月......”李天佑站起身,接过妻子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往东北送一批特种钢材,那边厂子急等著用。返程时要捎回一批精密零配件,路上得格外小心。” 徐慧真点点头,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衬得脸色好些。“东北那边比咱们这儿还冷,我给你棉袄里又絮了层新棉花,可別嫌臃肿。路上要是遇到检查......” “知道,通行证和任务文件都贴身放著呢,我又不是没去过......”李天佑握住她的手,发现指尖冰凉,“你手怎么这么冷?炭盆不够旺,炕暖和不?” “够旺了,我刚去院里打了桶井水。”徐慧真抽回手,掩饰性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孩子们还睡著,我去叫他们起来。你好歹吃口热乎的再走。” 正说著,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探出两颗小脑袋,正是承安和承平,两双眼睛睡眼惺忪却亮晶晶的。 “爸,你要走了?”承平趿拉著棉鞋跑出来,一把抱住李天佑的腿。 承安也跟过来,仰著小脸:“爸爸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李天佑笑著蹲下身,一手一个搂住两个孩子:“对,爸爸要去工作。你们在家要听妈妈的话,承平要帮著照看弟弟,承安不许挑食,知道吗?” “知道!”承平挺起小胸膛,隨即又好奇地问,“爸,东北有老虎吗?我听院子里新搬来的陈叔说,东北林子里有大老虎!” “你陈叔叔逗你玩儿呢......”徐慧真轻拍儿子后脑勺,“你爸是去工厂,又不是进山打猎。” 承安却扯著李天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那爸爸给我带个老虎娃娃回来!” 一家人笑起来。这时,小丫也从里屋出来了,已经十三岁的她懂事得多,默默走到灶台边,帮著哥哥盛粥。她盛了满满一碗棒子麵粥,小心翼翼端到李天佑面前:“哥,趁热喝。” 李天佑看著妹妹,心里暖烘烘的。他接过碗,注意到小丫手上生了冻疮,皱眉道:“今年手怎么又冻了?不是给你买了蛤蜊油吗?” “用了,可能是我写作业时老忘了戴手套,前些年冻过的,一冷就容易再冻......”二丫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这孩子......”徐慧真摇头,转身去柜子里翻找,“等会儿嫂子再给你抹点,姑娘家手得好好养著,不然以后受罪的很。” 等小石头也洗漱好过来,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吃早饭。粥是热的,饼是香的,简单的饭菜在昏黄的灯光下冒著白气。李天佑吃得很慢,似乎想把这画面刻在脑子里。 吃完饭,他起身说:“我去地窖看看,把最后那筐白菜挪挪位置,省得冻了。” 徐慧真不疑有他:“那你快些,別误了集合时间。” 李天佑拎著煤油灯下了地窖。这个地窖不算大,在东跨院的角落里,是前些年整修房子的时候他和蔡全无一起挖的,冬暖夏凉,存些蔬菜粮食正合適。此刻里面堆著半窖白菜、萝卜,还有几串捨不得吃的干辣椒。 他放下油灯,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心神微动。下一秒,地窖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多出几样东西,十来捆翠绿的菠菜,水灵灵的,叶子上还带著露珠似的;一小堆红艷艷的西红柿,个个饱满;还有一筐黄澄澄的鸭梨,散发著清甜的香气。 这些都是他空间里存的,从南方运输时“顺”下的好东西,一直没敢大量拿出来。这次出门时间久,他放心不下家里的伙食。虽然徐慧真持家有道,但今年冬天物资明显紧张,黑市上新鲜蔬菜的价格翻了几番。 他又从空间取出三袋白面、五十斤猪肉,用旧麻袋装好,塞在白菜堆后面。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提著灯上去了。 “地窖里我重新归置了,”他对徐慧真说,“白菜靠里放,不容易冻。最里面那堆白菜后面还有点东西,是前阵子托人买的,你们记著吃,別放坏了。” 徐慧真何等聪明,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多问,只是深深看了丈夫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自己在外,更要吃好穿暖。” 时辰差不多了,李天佑背上背包。承安和承平一左一右拉著他的手不肯放,小丫抿著嘴站在嫂子身边,眼睛有点红。 “好了,都回屋去,外头冷。”李天佑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承平承安,寒假作业要认真写,每天新认的字不能少於五个;小丫......”他看著苗条了不少,逐渐褪去婴儿肥,开始出落得眉清目秀的小丫,“多帮你嫂子分担些,但也別耽误功课。” “知道了哥,我都记著了。”二丫声音有些哽咽。 李天佑最后看向徐慧真。夫妻俩对视片刻,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徐慧真上前一步,替他整了整背包带子,低声道:“万事小心,平安回来。” “嗯。”李天佑重重点头,转身推开院门。 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他拉紧棉帽,大步走进灰濛濛的晨色中。 从家里出来,李天佑没有直接去运输队集合点,而是拐了个弯,往首都医院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点,医院刚结束早交班。妇產科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护士们推著治疗车匆匆走过。李天佑在护士站问了一句,得知秦医生正在三病房查房。 他在走廊等了一会儿,就见秦淮如穿著白大褂从病房出来,手里拿著病歷夹,正低头和一位年轻医生说著什么。几年过去,她身上那份青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医生的沉稳干练。 “秦医生。”李天佑唤了一声。 秦淮如抬头,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对年轻医生交代了几句,快步走过来:“天佑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 “我马上要出趟远门,去东北,走一个多月。”李天佑简略说明来意,“来跟你打个招呼。” 秦淮如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掩饰过去。她示意李天佑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说话,那里相对安静。 “怎么这么突然?东北那边现在......”她压低声音,“还太平吗?” “任务需要,不去不行。”李天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倒是你们,在家多注意。慧真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你得多帮衬著点。” “这还用你说。”秦淮如嗔怪地看他一眼,隨即想起什么,“对了,你这次去东北,要是路过辽南一带......能不能想办法去看看老关夫妻?” 老关是秦淮如和李天佑在东北“滯留”那段时间认识的老猎人,那段时间受人不少照顾,回来后也没断了书信联繫,时不时的互相寄一些土特產啥的,两家感情好得很。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他们上回写信来说搬到了鞍山附近,具体地址我回头写给你。”秦淮如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迅速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要是顺路,就去看一眼。要是不顺路......也打听打听他们近况。这年景让人心慌的很,我总是不放心。” 李天佑接过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內兜:“好,我记下了。能去我一定去。”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雪渐渐大了,一片片鹅毛似的缓缓飘落。走廊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接著是护士温柔的哄慰声。 “你快回去吧,別误了车。”秦淮如先开口,“家里你放心,有我和慧真姐呢。孩子们也都懂事,不会添乱。” 李天佑看著她被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这些年,她在这个位置上做得很好,越来越有独当一面的样子。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欣慰。 “你也是,別光顾著工作,注意身体。”他说,“听说你上周又连著值了两个夜班?” 秦淮如笑了:“谁跟你告的状?是杨婶吧?放心,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路上一定当心,早去早回。” “嗯。”李天佑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地窖里我放了点东西,跟慧真说了,你有空就去拿一些,过去一起吃也行,该吃就吃,別省著。” 秦淮如怔了怔,隨即明白过来,眼眶微热:“知道了。” 看著李天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秦淮如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重新走向病房。 走廊另一头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儿科的小病患们在做游戏。那笑声清脆明亮,穿透医院的肃穆,带来一丝生机。 秦淮如脚步顿了顿,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继续向前走去。 十二辆崭新的解放ca10卡车排成长龙,停在京城郊外的集结地。车头飘扬著红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每辆车上都满载著用防水油布綑扎严实的特种钢材,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李天佑站在头车旁,手里拿著出车单逐一核对。他今天穿了件厚实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但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往脖子里钻。 “李队,人都齐了。”运输队的副手老周小跑过来,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一团雾,“就是......就是保卫科的同志还没到。” 话音刚落,几辆自行车从大路上拐进来。十二名身穿军绿色棉大衣的保卫干事利落地跳下车,每人肩上都挎著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姓赵,朝李天佑敬了个礼:“李队长,保卫科赵铁军,奉命执行本次运输保卫任务。” 李天佑回礼,打量了一下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青涩,但握枪的姿势很標准,眼神里透著警惕。 “赵干事,路上就辛苦你们了。”李天佑说,“这次行程远,条件艰苦,咱们互相照应。” “保证完成任务!”赵铁军声音洪亮的应和著。 车队终於出发。崭新的解放卡车轰鸣著驶上国道,扬起一路烟尘。李天佑坐在头车驾驶室,身旁是司机小陈,一个刚从驾校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握著方向盘的手因为紧张而指节发白。 “放轻鬆,”李天佑拍拍他的肩,“新车性能好,路上稳著开就行。” 小陈不好意思地笑笑:“李队,我就是......就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路,还是去东北。” “都有第一次。”李天佑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光禿禿的树木、覆盖著薄雪的田地、偶尔掠过的村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瑟。 头两天还算顺利。虽然气温一天比一天低,但还在零度上下徘徊,车辆和人都能適应。李天佑让车队保持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每两小时停车检查一次车况。保卫干事们很尽职,每次停车都迅速下车警戒,两人一组绕著车队巡视。 第322章 偶遇 第三天进入河北北部,情况开始变化。 “李队,三號车水温有点高!”寒风里里传来后车司机的呼叫。 李天佑让车队靠边停车。他跳下车,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走到三號车前,掀开发动机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检查后发现是节温器出了问题,在低温环境下工作异常。 “小问题。”李天佑从自己车的工具箱里翻出备件,不到二十分钟就换好了。他修车时,几个司机围在旁边看,连赵铁军都好奇地凑过来。 “李队,您这手艺真绝了。”三號车司机老刘感嘆,“这要是搁半路上,我们可抓瞎。” “在朝鲜那会儿,比这麻烦的情况多的是。”李天佑边拧螺丝边说,“零下四十度,发动机冻住是常事。我们那时候......”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反正多学点没坏处。” 继续北上。气温计上的红线一天天往下掉:零下五度、零下十度、零下十五度......进入辽寧境內时,已经是零下二十多度。 真正的考验来了。 “李队,六號车打不著火了!”清晨出发前,李天佑耳朵里传来焦急的声音。 李天佑裹紧大衣跑过去。六號车司机老王正在拼命拧钥匙,启动机发出无力的“咔咔”声,就是点不著火。周围几个司机也围过来,个个愁眉苦脸。 “这鬼天气,柴油都快冻成冰坨子了。”有人抱怨。 李天佑摸了摸发动机盖,冰凉刺骨。他打开油箱盖,用手电照了照,柴油確实有些凝固的跡象。 “把所有司机叫过来。”他对小陈说。 十二个司机加上十二个保卫干事,二十多人围成了一圈。李天佑站在中间,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有力: “同志们,咱们现在遇到困难了。但任务必须完成,钢厂那边等著咱们的钢材开工。”他扫视一圈,“我在朝鲜经歷过比这更冷的天,总结了几条经验,现在跟大家说说。” “第一,每天晚上停车后,必须把水箱的水放乾净,第二天早上加开水。第二,柴油里按比例掺煤油,防止凝固。第三,每辆车准备喷灯,早上发动前先烤烤油底壳和变速箱。” 他边说边示范,从自己车上取下喷灯,点燃后小心地烘烤六號车的油底壳。橘红色的火焰在晨雾中跳跃,给冰封的世界带来一丝暖意。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李天佑直起身,看著大家,“咱们要互相帮助。老司机带新司机,经验多的帮经验少的。这一路,咱们不是十二辆车,是一个整体。” 赵铁军率先鼓起掌,紧接著所有人都拍起手来。年轻保卫干事们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警惕,又多了一份敬佩。 按照李天佑的方法,六號车很快发动起来。车队继续前进,只是速度慢了些。每到一个休息点,李天佑都要一辆辆车检查过去:胎压、机油、剎车、灯光......他不厌其烦,有时候亲自上手调整。 进入吉林时,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 一个暴风雪的夜晚,车队被困在了一段山路上。狂风卷著雪片,能见度不到十米。有几辆车出现了剎车失灵的前兆,剎车液在极端低温下流动性变差。 “不能停在这里,必须翻过这个山头!”李天佑在对讲机里喊。他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每一辆车前,指挥司机们採用点剎的方式,同时让保卫干事下车,在车轮前撒沙土增加摩擦力。 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赵铁柱带著保卫干事们,用铁锹从路边刨出沙土,一锹一锹撒在车轮前。每个人的眉毛、睫毛都结了冰霜,像圣诞老人似的,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李队,您进驾驶室暖和会儿吧!”小陈看到李天佑的手冻得通红,忍不住喊道。 “没事,这条路我熟。”李天佑抹了把脸上的雪,“再往前五公里就有道班房,到了那儿就能休整。” 他確实熟,朝鲜战场上,他无数次在这样的风雪中运输物资。那时候运送的是弹药、药品,关係到前线战士的生死;现在运送的是钢材,关係到国家建设的速度。不同的货物,同样重要的使命。 凌晨两点,车队终於抵达道班房。简陋的平房里,道班工人已经烧好了热水。二十多个人挤在屋里,喝著热水,啃著冻硬的乾粮,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李队,”赵铁军凑过来,递过一个烤热的窝头,“今天要不是您,咱们可能就困在山上了。” 李天佑接过窝头,掰了一半给他:“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你们保卫科的同志今天表现很好,撒沙土那招很管用。” 赵铁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不还是跟您学的,在部队时教官常说,遇到困难要多想办法。” 第七天下午,车队终於抵达目的地,位於松花江畔的东北某特种钢厂。 厂门口,厂长带著一群人已经在等候。看到十二辆车一辆不少地开进来,老厂长激动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厂里生產线停了两天,就等这批钢材!” 卸货时,钢厂工人看到钢材保存完好,没有因为低温出现脆化变形,更是对运输队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冷的天,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好奇地问。 小陈抢著回答:“全靠我们李队!他一路上教了我们好多招,不然早趴窝在半路了!” 李天佑正在检查车辆,准备返程装货。听到这话,只是摆摆手:“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赵铁军走过来,欲言又止,只是郑重地敬了个礼。 李天佑同样郑重回礼,看著这个年轻人冻得通红却目光坚定的脸,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朝鲜战场上的自己。 风雪还在继续,但任务已经完成。而返程的路,因为有了这次的经验,似乎也將不再那么艰难了。车队静静地停在钢厂仓库前,像一群完成了使命的钢铁骏马,在东北的寒风中,等待著下一次出发。 腊月的东北,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北风卷著细碎的雪粒打在运输队卡车的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李队,厂办王主任说晚上在食堂小灶安排一桌,给咱们接风。”年轻司机小陈凑过来,嘴里呵出白雾,“听说有猪肉燉粉条子,还有酒。” 李天佑摇了摇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的他经过这些年历练,脸庞比刚穿越时硬朗了许多,眉宇间多了沉稳,但连续跑了好几天车,眼下还是泛著淡淡的青黑。 “谢了王主任好意,但大伙儿都累坏了,明天还得早起往回去別的厂装货。简单吃点就歇著吧......”他转向身后陆续下车的十几个队员说,“都听见了?收拾收拾,食堂吃口热乎的,然后找地方睡觉。” 队伍里传来几声失望的嘆息,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附和。跑长途运输的,最知道身体是本钱,真累极了,山珍海味也比不上一张硬板床。 钢厂食堂的大厅里热气腾腾,工人们端著铝饭盒排队打饭。李天佑和队员们走了后门,在靠墙角的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坐下。食堂主任老赵特意让后厨下了几大盆手擀麵,配的是白菜土豆卤,上面零星飘著几点油花。 “对不住啊李队,今天肉票用完了,將就著吃点儿。”老赵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 “这很好了。”李天佑拿起筷子,“热汤热面,比乾粮强百倍。” 一帮汉子吃得呼嚕作响,额头冒汗。小陈扒拉著麵条,含糊不清地说:“李队,一会儿住哪儿?厂招待所?” “嗯,已经让调度室打电话留了房间。”李天佑喝了一口麵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二十多个床位,足够了。” 然而等他们吃完饭提著行李走到厂招待所时,前台那个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女服务员一脸歉意:“真对不住,李队长。下午突然来了个技术交流团,把房间都占满了。就剩......就剩十三个空铺了。” “十三个?”队伍里炸开了锅,“那我们剩下这么多人咋整?” “附近还有別的招待所吗?”李天佑按住焦躁的队员们,平静地问。 服务员想了想:“往西走两条街,有个铁路招待所,就是偏点儿,条件也没咱这儿好......” “有床位就行。”李天佑拎起自己的行李袋,“走吧兄弟们,再挪挪窝。” 铁路招待所藏在一条窄巷尽头,是栋老式的三层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黄泥的底色。门口的灯罩碎了一角,灯光昏黄摇曳。 推开门,一股混杂著烟味、体味和煤炉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前厅不大,摆著一张深棕色的木製柜檯,墙上贴著泛黄的《旅客须知》和几张褪色的宣传画。柜檯旁烧著个铁皮炉子,炉筒子通到窗外,烧得正旺,屋里暖得让人发汗。 “嚯,这儿挺暖和!”小陈第一个摘掉狗皮帽子,解下围巾。 其他队员也纷纷卸下“武装”,露出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十来个跑长途的汉子聚在前厅,顿时让空间显得拥挤起来。说话声、笑声、行李落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同志,住宿。”李天佑走到柜檯前。 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戴著老花镜,正低头看著什么册子。他抬头瞥了一眼这一大帮人,慢悠悠地说:“介绍信。” 李天佑从內兜掏出盖著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红章的介绍信递过去。大叔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们几眼,这才翻开住宿登记簿:“要几间?” “我们一共十来个人,看看怎么安排省点儿。”李天佑知道出差经费有限,能省则省。 大叔拨拉著算盘:“四人间剩三间,双人间剩一间,还有个单人间.....四人间一晚六毛,双人间四毛五,单人间三毛。押金每床五毛。” 队员们已经开始掏钱凑份子,李天佑直接拿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柜檯上的登记簿。在他前面的几行字跡墨跡很新,应该刚登记不久: 张建国,男,34岁,鞍钢技术员,112房 王秀兰,女,29岁,家属,112房 夫妻同住,倒也正常。李天佑没多想,接过钥匙和找零,转身准备分配房间。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走廊拐角处有两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男一女,都穿著臃肿的棉大衣,戴著帽子围著围巾,捂得严严实实。在这热得需要脱外套的前厅,他们的装扮显得格外突兀。男人微微佝僂著背,步伐很快,女人小步跟著,两人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 李天佑皱了皱眉。 “李队,咋了?”老司机刘师傅凑过来,“分钥匙啊,大伙儿等著呢。” “哦,对。”李天佑收回视线,把钥匙分发下去,“四人间三把,201、202和203;双人间204;单人间205。单人间给老刘吧,您腰不好,睡个好觉。” “那哪成......”刘师傅推辞。 “別客气了,赶紧的,洗把脸早点歇著。”李天佑拍拍他的肩,又转向其他人,“明天六点准时集合,谁起晚了可不等啊。” 一阵笑骂声中,队员们提著行李往楼梯走去。李天佑落在最后,目光再次投向走廊拐角。 那对男女已经不见了,但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么暖和的屋子,连他们这些刚从外面进来的人都忍不住摘了帽子围巾,那两人却裹得密不透风。而且......那个男人在拐弯前似乎有意偏过头,避开了前厅他所在的方向。 李天佑在东北认识的人不多。运输队跑这条线的长途也不多,但打交道的大多是钢厂、铁路的调度和工人,面熟的有几个,深交的几乎没有。那人的背影他毫无印象,但那种刻意迴避的姿態,却像根细刺扎进心里。 第323章 探究 李天佑摇摇头,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跑车累了一天,神经敏感也是常事。 正要转身上楼,前厅窗外一阵风掠过,捲起地上积雪扑在玻璃上。昏黄的灯光下,刚才那女人站立的位置,地板上有几滴正在融化的雪水痕跡。 而在那些水跡旁边,有一点细微的、不起眼的黄色。 李天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那点东西,是一小截头髮,约莫一寸长,在灯光下泛著枯草似的黄。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走廊拐角。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两侧房门紧闭,只有头顶那盏15瓦灯泡发出微弱的光,112房在走廊尽头。 “李队?”已经走上楼梯的小陈探出头,“找啥呢?” “......没事。”李天佑把头髮丝攥进手心,“好像掉了点东西,没找著。你先上去吧。” 他站在原地,听著楼上传来队员们的喧譁声、开门声、水声,李天佑眼神骤然锐利。 回到202房间时,另外三个工友已经洗漱完毕。老张正坐在靠窗的床上泡脚,嘴里叼著根经济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盘旋。 小赵趴在床上翻著一本皱巴巴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泛黄卷边。最年轻的小王则对著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小心翼翼地拔下巴上新冒的胡茬。 “李队回来啦?”老张抬头,脚在盆里搅出哗啦水声,“刚小陈过来问明天几点集合,我说听您安排。” “老规矩,六点半楼下集合,七点准时发车。”李天佑把棉大衣掛在门后掛鉤上,从行李袋里掏出毛巾和搪瓷缸,“你们先睡,我洗把脸。” 公共洗漱间在一楼的走廊尽头,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刺骨冰凉。李天佑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抬起头时,镜子里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泛著青黑,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著穿越之初的某种警觉。 他慢条斯理地刷牙、擦脸,耳朵却捕捉著走廊里的每一丝声响。112房在走廊另一头,从他这个位置只能看到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房门紧闭著,门下缝隙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回到房间时,老张已经躺下了,鼾声如雷。小赵的书掉在地上,人却已经睡著,眼镜歪在鼻樑上。小王还在对著镜子端详自己年轻的脸,见李天佑进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队,我这就睡。” “早点休息。”李天佑点点头,走到自己靠门的床位坐下。 他故意选了这张床,离门最近,夜里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察觉。脱掉外衣躺下,硬板床的弹簧发出吱呀声响。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晕开的痕跡,形状像朵畸形的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张的鼾声起起伏伏,小赵在梦里咕噥著什么,小王翻了个身,被子滑落一半。李天佑闭著眼睛,呼吸均匀,但意识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 十一点。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招待所值班员在查房,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一晃而过。 十一点半。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十二点。鼾声停了片刻,老张咂咂嘴,又继续打鼾。 十二点半。 李天佑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黑暗中,他的动作轻得像猫。穿好棉裤和毛衣,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从空间里取出一双胶底布鞋,这种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门轴有些锈了,推开时发出极轻微的“吱呀”。李天佑侧身闪出去,反手將门虚掩。 走廊里只亮著一盏灯,在尽头楼梯口,光线勉强照到中间便已暗淡。长长的走廊像一条昏暗的隧道,两侧房门紧闭,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李天佑贴著墙根移动,脚步落在两块地板接缝处,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经过204单人间时,他听到刘师傅细微的鼾声,均匀而平稳。 靠近112房时,他放慢了速度。 房门下的缝隙透出的光比刚才暗了些,但还没熄灯。李天佑在距离房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压得很低的说话声,隔著厚厚的松木门板,模糊得像隔著一层水。 “......是司机......確认了吗?”一个男声,说的是俄语。 李天佑的俄语確实不好,只在二丫学外语时跟著听过几耳朵。他偶尔回家,会看到妹妹捧著厚厚的俄语词典,嘴里念叨著捲舌音,听多了自己舌头也不知道往哪放了。 “......不用担心......那女人......”另一个声音,更模糊,似乎带著怪异的口音。 接著是一阵窸窣声,像纸张翻动。然后那个男声又说了什么,这次李天佑只听清了几个词:“......比不上......计划......”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李天佑屏住呼吸,把耳朵又贴近了些。木质门板传来轻微的震动,里面的人在走动。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不是俄语,是另一种语言,语调轻浮,夹杂著曖昧的意味。然后是一个女声,用那种语言说了句什么,声音娇媚。 不是中文,不是俄语,也不是他听过的日语或朝鲜语。李天佑皱眉,在记忆里搜索著,英语?有可能,但口音很奇怪。 “咚咚。” 身后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让李天佑浑身一僵。 他迅速直起身,做出刚路过的姿態,转身看到楼梯口,司机大刘探出头来,睡眼惺忪:“李队?您也起夜啊?” “嗯,厕所。”李天佑神色自然地点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正好,一起一起。”大刘披著棉袄走出来,打了个哈欠,“这暖气烧得太足,口乾,晚上灌了两茶缸水。” 两人並肩往厕所走。大刘是个话癆,即便半夜迷迷糊糊也要嘮嗑:“李队,您说咱这趟回去能赶上发工资不?我媳妇来信说粮食涨价了,几个小子胃口大,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应该能赶上......”李天佑含糊的应著,耳朵却注意著身后的动静。 再次路过112房时,里面突然传出一声高亢的女声呻吟,紧接著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床板有节奏的嘎吱声透过门板清晰可闻。 大刘脚下一顿,脸上露出尷尬又曖昧的表情,压低声音:“嚯,这对夫妻......真够可以的。”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这招待所隔音跟纸糊似的,也不注意点影响。”大刘咂咂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不过话说回来,那男的看著挺斯文,没想到......” 厕所里灯光昏暗,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两人解手时,大刘还在絮叨:“我跟我媳妇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年轻人嘛......不过那女的声儿可真够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猪呢。” 李天佑洗著手,冰凉的水衝过手指。镜子里,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声音......那女人的声音......刚才那声呻吟,放肆而刻意,像是表演。 回去时,112房已经安静下来,门缝下的光熄灭了,一片漆黑。 大刘在203房门口摆摆手:“李队早点歇著。” “嗯。” 回到202房,李天佑轻轻关上门。老张的鼾声依然响亮,小赵和小王睡得很沉。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將今晚的所有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女,刻意佝僂的背影,泛黄的发梢,俄语对话片段,不明外语的调笑,以及最后那声突兀的、几乎像是故意让人听见的呻吟。 还有前台登记簿上的名字,张建国,王秀兰。太普通的名字,普通得像假的。 李天佑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想起钱叔教过他的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个男人认识他。这点几乎可以肯定。否则不会在温暖的房间里还裹得那么严实,不会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不会佝僂著背,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偽装姿態。 而那个女人......她在配合表演。 为什么? 李天佑在脑海里搜索著所有可能在东北认识他、又需要躲著他的人。运输系统里的?钢厂里的?还是......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记忆深处浮现。 黑暗中,李天佑闭著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却从朝鲜冰天雪地的交接点,猛然切换到了去年秋天,北京南锣鼓巷95號院里那棵老槐树下。 那天是周日,他难得休息,正在前院东厢房里帮小石头修理一辆从信託商店淘来的二手自行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晒得人暖洋洋的。秦淮如端著一盆洗乾净的衣服在院子里晾晒,徐慧真则在厨房里准备包饺子,馅料的香气隱隱约约飘过来。 爭执声就是从跨院那边传过来的,起初只是压低的交谈,后来逐渐拔高,穿透了午后静謐的空气。 “......我去东北是为了学习深造,这是组织安排,也是为了我们將来更好的发展.田丹,你怎么就不能理解?” 是宋清波的声音,依旧保持著那种刻意的、文质彬彬的语调,但尾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焦躁。 “理解?宋清河,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田丹的声音清亮,带著她一贯的锐利和直接,“去工大学习机械工程?你什么时候对机械感兴趣了?你父亲为你铺这条路花了多少心思,你真当別人看不出来?你是为了『积累基层经歷』,为你以后的仕途『镀金』!”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这是污衊,是狭隘!” 宋清河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低,“好,就算有这方面的考虑,那又怎样?哪个干部不需要歷练?我这不也是为了......为了我们能有一个更稳定的未来吗?留在北京,靠你那份死工资,还有你那些『原则』,我们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稳定的未来?就是靠你父亲的关係,走捷径,然后像你那些朋友一样,享受著特权,还要摆出一副与民同乐的嘴脸?” 田丹的讽刺毫不留情,“我要的是凭自己本事做事的生活,是在安全部门继续我的工作,打击真正的敌人,不是陪你演什么夫贵妻荣的戏码。这婚约,本来就是个错误!” “田丹,你別太过分!这婚约是两位老爷子定下的,你说解除就解除?你有没有考虑过影响?考虑过我父亲的处境?” 宋清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气急败坏,还有某种被揭穿偽装后的恼羞成怒。 “我只考虑我自己的处境,和我心里过不过得去!” 田丹的声音斩钉截铁,“宋清河,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去镀你的金,我继续做我的事。至於婚约,等我找到合適的机会,一定会正式提出解除。你好自为之。” 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朝著前院方向而来。李天佑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摆弄手里的扳手。田丹的身影匆匆从前院穿过,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眼角似乎有些发红,但腰板挺得笔直,径直出了四合院大门。 过了一会儿,宋清河才阴沉著脸从跨院走出来。他似乎想调整一下表情,但那种混合著愤怒、难堪以及一丝阴鷙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 他看到正在修车的李天佑,愣了一下,隨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笑容很假,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李天佑也点点头,没说话。他看著宋清河略显匆忙地离开,那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却莫名给人一种虚浮而不踏实的感觉。当时他只以为是两人闹彆扭,並未多想,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324章 延期 现在,李天佑躺在东北这间寒冷招待所的硬板床上,那个午后爭执的片段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田丹话语中的“镀金”、“特权”、“不是一路人”,宋清河那虚偽的笑容,以及最后离去时那抹难以掩饰的阴沉......这些细节,与今夜那个刻意佝僂、躲避视线、房间里传出可疑外语交谈的男人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年龄?如果是一年前那个刚从北京离开的宋清河,现在应该是二十四五岁。而今晚那个男人,虽然偽装出老態,但步態和身形......如果拋开那刻意的佝僂和臃肿的衣物,似乎並非完全对不上。 尤其是那种感觉,一种隱藏在斯文外表下的算计和虚偽,一种对周围环境下意识的评估和疏离。去年秋天宋清河离去时的阴沉,以及今夜那个迴避背影带来的违和感......种种碎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除非...... 李天佑在黑暗中突然睁开眼,呼吸微微一滯。 除非那副佝僂的姿態、那身刻意臃肿的棉衣、甚至可能包括一些妆容或小道具,都是为了改变年龄体態和容貌特徵而做的偽装。一个心中有鬼、且很可能受过一定训练的人,要做到这一点並非不可能。 宋清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北这个偏僻的铁路招待所?和他在一起的那个说外语的女人又是谁?他们真的是“张建国”和“王秀兰”吗? 寒意,並非来自窗外零下二十度的天气,而是从心底悄然瀰漫开来。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晕开的痕跡。 明天早上六点半,他们要集合出发。如果那两个人也要离开,很可能会在大厅碰见。 得想个办法確认一下。 李天佑翻了个身,硬板床又发出吱呀一声。老张在梦中咕噥了一句“倒车......注意......”,然后鼾声继续。 睡意终於袭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灰。雪停了,世界陷入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而112房里,一男一女並没有睡。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暗中只有一点香菸的火光明明灭灭。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起疑心了。”女声说,这次是纯正的美式英语,没有任何口音。 “不会。”男声回答,是中文,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咬字清晰,“李天佑只是个司机,没那么多心思。” “你確定?他在朝鲜立过功,不是普通司机。” “立功是因为他运气好,撞上了美军补给队。”男人吸了一口烟,菸头在黑暗中亮起一团橘红,“我调查过他,小学文化,靠烈士遗孤的身份才进了运输队。他能有什么能耐?” 女人沉默了片刻:“可刚才门外有人......” “是其他房客起夜。”男人不以为然,“这破招待所隔音差,咱们刚才动静大了点。” “我是故意的。”女人说,“製造点『正常夫妻』的动静,反而更不容易让人怀疑。” 男人轻笑一声:“你总是想太多。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他估计一早就发车,我们晚点儿退房,碰不上的。” “你那个未婚妻......”女人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著调侃,“真打算就这么耗著?” “田丹?”男人声音冷了下来,“她以为她是谁。要不是看她父亲还有用......” “小心玩火自焚。” “我心里有数。”男人掐灭菸头,“睡吧,明天还要做事......不好耽误的......” “嗯。” 黑暗中,两人不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即將开始,而某些暗流,已经在昨夜悄然涌动。 李天佑在浅眠中做了个梦,梦见1947年那片树林,梦见二丫枯黄的头髮在风中飘动,梦见吴婶把一个小包袱扔进草丛时决绝的眼神。 醒来时,清晨五点五十。 走廊里已经传来早起的房客走动的声音,洗漱间的水龙头哗哗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谜团,还藏在晨雾之中,等待著被揭开的那一刻。 清晨六点,天色仍是浓稠的灰蓝色,雪停了,但寒气比昨夜更刺骨。 铁路招待所前厅已经嘈杂起来。赶早班火车的人们提著行李进进出出,柜檯前排起了短短的队伍。铁皮炉子重新烧旺了,屋子里瀰漫著一股煤烟和隔夜空气混杂的味道。 李天佑带著运输队的几个人下楼时,特意扫了一眼柜檯旁的住宿登记簿。112房的钥匙还掛在墙上,客人还没退房。 “李队,咱早饭咋整?”小陈搓著手,鼻子冻得通红,“这附近有早点铺子没?” “先装车,路上看见啥吃啥。”李天佑说著,目光却飘向楼梯方向。 李天佑和运输队的司机们已经在招待所门前发动了车子,柴油引擎在低温下发出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大团白雾。 李天佑站在头车旁,手里捏著半根香菸,目光不时瞟向招待所大门。队员们陆陆续续把行李扔上车厢,互相招呼著,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交织。 老张凑过来,也点上一支:“等啥呢李队?” “没什么。”李天佑收回视线,“看看天气,这雪看样子还得下。” “李队,人都齐了,咱走不?”小陈搓著冻得通红的耳朵,凑过来问。 “再等等。”李天佑弹掉菸灰,“看看还有没有落东西的。” 其实他在等那两个人。 六点二十,招待所值班员打著哈欠出来倒炉灰。六点半,几个铁路职工裹著棉大衣匆匆出门去赶早班。六点四十,天边泛起鱼肚白,街上开始有骑自行车的人影。 112房的客人始终没有出现。 七点整,值班员换班了,早班的是个扎著围裙的中年妇女,正擦著柜檯。112房的钥匙依然掛在那里。 “李队,咱真得走了,”老刘从驾驶室探出头,“再晚路上不好走,到机械厂还得装货呢。” 李天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心底那点侥倖沉了下去。他拉开车门:“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小巷,轧过积雪的街道,朝城西的机械厂开去。李天佑坐在副驾上,沉默地看著窗外掠过的低矮平房和冒著黑烟的烟囱。 东北的重工业基地初具雏形,但更多的还是日偽时期留下的老旧厂区,墙上的標语刷了一层又一层。 “李队,您说这趟拉的啥玩意儿,这么神秘兮兮的?”开车的司机大周是个话匣子,憋了半路终於忍不住问,“装货单上就写个『特种机械零件』,连个具体名目都没有。” “不该问的別问。”李天佑淡淡道,“把好你的方向盘,安全送到就是功劳。” “是是是......”大周訕訕地闭嘴,但没过两分钟又开口,“我就是琢磨著,这么重要的东西,咋让咱们运呢?不该是军车押送?” 李天佑没接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这批货是首都钢铁厂总工亲自交代的,说是从苏联引进的生產线关键部件,国內无法生產,必须从东北这家有合作关係的机械厂调运。按说这种重要物资应该有更严密的运输安排,但上面偏偏指派了他们这支普通的厂属运输队。 车队驶入机械厂大门时,已经快八点了。厂区很大,高耸的厂房顶上积著厚厚的雪,蒸汽管道纵横交错,发出嘶嘶的声响。几个穿著蓝色工装、戴著棉帽的工人正在扫雪,铁锹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负责接待的是个戴眼镜的厂办干部,姓孙,三十来岁,说话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李队长是吧?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握手时,李天佑注意到孙主任的手很凉,眼神有些飘忽。 “孙主任,我们来装货,这是调拨单和介绍信。”李天佑递上文件。 孙主任接过,却没立刻看,而是搓著手:“这个......李队长,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您要的那批零件......出了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装配上还有点小瑕疵,咱们厂的苏联专家说要再调试三天。”孙主任推了推眼镜,不敢看李天佑的眼睛,“您看,能不能......等三天?就三天!调试好了立刻装车,绝不耽误!” 气氛一下子冷了。身后的司机们面面相覷,有人小声嘀咕:“三天?在这冰天雪地里乾等三天?” 李天佑盯著孙主任:“孙主任,这批货是急件,北京那边等著安装调试。出发前我们跟厂里確认过,货已经准备好了。” “是准备好了,本来是准备好了......”孙主任额头冒汗,“可昨晚专家连夜检测,发现有个关键参数不达標,必须重新校准。这是精密零件,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啊李队长。” 李天佑沉默了几秒:“我能看看货吗?” “这个......专家正在工作间调试,不方便打扰。”孙主任急忙说,“您放心,就三天,三天后保证没问题!这期间各位的食宿我们厂负责安排,就在我们厂招待所,条件比外头好!” “我需要打个电话,跟北京確认。”李天佑说。 “应该的,应该的。办公室有电话,您这边请......”孙主任如释重负,赶紧引路。 电话接通首都钢铁厂运输处,那边的负责人听完情况后也有些无奈:“既然这样......天佑啊,那就等三天吧。这批零件確实重要,不能出紕漏。你们在那边注意安全,食宿费回来报销。” 掛掉电话,李天佑走出办公室。院子里,司机们已经聚在一起抽菸,脸上表情各异。 “怎么样李队?”小陈凑过来。 “等三天,”李天佑说,“厂里负责食宿。大家把车停好,领住宿条,自由活动吧。注意,三天后的早上八点,准时在这里集合,谁也不许迟到。”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皱眉,有人嘆气,但也有人眼中闪过喜色。 老刘走过来,压低声音:“李队,既然要等三天......兄弟们想趁这机会,去周边转转,买点东西。您看......”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长途司机走南闯北,最大的隱形福利就是能利用地区差价倒腾些紧俏物资。 东北的木材、皮毛、山货、粮食,运到北京都能卖上好价钱。虽然政策不允许投机倒把,但这年头谁家不私下换点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李天佑看了看队员们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別太张扬,注意安全。买什么自己掂量,別带违禁品。” “好嘞!”几个年轻司机顿时眉开眼笑。 “李队您呢?不逛逛?”大周问。 “我有点私事。”李天佑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有个老朋友调来鞍山了,我去看看。另外......我爱人有个朋友的未婚夫在哈工大读书,我受她所託,顺道去看看。” 小陈眨眨眼还想追问两句,被李天佑乾脆利落的截了话头,“你们玩你们的,二十二號早上八点,別误了。” 机械厂的招待所条件確实好些,虽然也是红砖楼,但房间里有暖气片,床单也乾净。李天佑安顿好行李,跟孙主任要了工业大的地址和交通路线,又確认了一下关大山的新住址,在铁西区一片工人住宅楼。 下午两点,他穿上最厚实的棉大衣,围上秦淮如去年给他织的深灰色围巾,戴上狗皮帽子,出了门。 鞍山的街道比瀋阳更显粗獷,大型厂区一个挨著一个,高炉冒著永不熄灭的火光,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金属的味道。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车上挤满了穿工装的男女。 李天佑先去了邮局,给北京家里发了封电报:“货期延三天,一切安好,勿念。”想了想,又给田丹单位打了个长途电话,转了几次才接通。 第325章 探望 “田丹姐吗?我是李天佑。” “天佑?”电话那头田丹的声音有些惊讶,“您不是在东北出车吗?” “是,在鞍山。遇到点情况,要滯留三天。”李天佑顿了顿,“有件事......我正好要去一趟工业大学,顺路想去看看宋清河同志,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田丹的声音传来,很平静,但李天佑听出了一丝紧绷:“李你不用特意去看他。我们......最近没什么联繫......” “听说他在哈工大学习机械?挺不错的。”李天佑试探道。 “也许吧,我也不是很清楚......”田丹的回答很简短,“天佑,你工作忙,不用为我的事费心。如果......如果你真的见到他......记得提醒他给我回个消息就行......” “好。”李天佑听出了她的迴避,“那你多保重,我回去再聊。” 掛掉电话,李天佑站在邮局门口,点了一根烟。田丹的態度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她和宋清河之间的问题,可能比去年秋天那场爭吵更严重。 抽完烟,他决定先去老关家。关大山是他和秦淮如在东北那段艰难岁月里结识的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 当时朝鲜停战但局势未稳,他和秦淮如因为小宝的出生和一些任务收尾工作,在通化一带滯留了几个月。 那时天寒地冻,物资紧缺,是林场运输队的关大山帮他们找了住处,弄来了粮食和柴火,还教李天佑不少在东北野外生存的技巧。 老关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快五十多岁,脸上刻著风霜的皱纹,话不多但实在。他儿子关振国参加过抗美援朝,负伤转业后分配到了鞍钢保卫处。 按照地址,李天佑找到了铁西区一片新建的三层红砖楼。这里住的大多是鞍钢的职工和家属,阳台上晾著衣服、白菜、玉米棒子,孩子们在楼前空地上抽冰嘎,笑声清脆。 敲响三楼东户的门时,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谁呀?” “嫂子,是我,李天佑,北京来的。” 门猛地开了。关大山的老伴,关大嫂,围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一见李天佑就笑了:“哎哟,真是天佑!快进来快进来,老头子,你看谁来了!” 屋里暖烘烘的,瀰漫著燉菜的香气。关大山正坐在小板凳上修一个铁皮炉子,闻声抬头,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好小子,真来了!” 两人用力握手,关大山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格外有力。 “咋不提前来个信儿?我好让你嫂子多准备俩菜!”关大山把他按在椅子上,朝里屋喊,“振国,你李叔来了!” 里屋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岁的年轻人走出来,左腿有点跛,但身板挺直,脸上带著军人的刚毅。看到李天佑,他立刻立正,敬了个礼:“李叔。” “別这么客气。”李天佑忙站起来,“伤好利索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早好了,就是阴天下雨有点酸。”关振国笑著放下手,“李叔您坐,媳妇,倒茶。” 一个模样温顺的年轻女人端著茶壶出来,肚子已经显怀了,大概有五六个月的身孕。她靦腆地叫了声“李叔”,倒上茶水。 “好好,都好。”李天佑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两包点心、一瓶酒、两罐麦乳精,还有一块北京带来的花布,都是在僻静无人的地方从空间里掏的存货,“淮如特意让我带给孩子的。” “你看你,来就来,还带啥东西。”关婶嗔怪著,但脸上都是笑。 “应该的。”李天佑坐下,“上次来信说搬过来了,一直想来看看。正好这趟出车到鞍山,还以为又要错过了呢,结果货期刚好延了三天,就赶紧过来了。” “延三天?那正好,就在家住,”关大山一挥手,“让你嫂子把里屋收拾出来......” “不了不了,厂里安排了招待所。”李天佑忙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坐坐就走。” “那不行,怎么也得吃顿饭,”关大嫂已经系上围裙,“正好今天礼拜天,振国休息,咱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天佑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盛情难却,李天佑只好留下。关振国陪他说话,问起北京的变化,问起秦淮如和孩子们。关大山则进进出出,一会儿拿蒜一会儿找醋,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包饺子时,一家人围在桌前,关大嫂擀皮,李天佑和关振国包,关大山坐在一旁抽旱菸,偶尔说两句林场的趣事。 “对了,关叔,”李天佑状似隨意地问,“您在这边,认识工业大学的人吗?” “工业大学?”关大山想了想,“认识个把,不多。咋了?” “我有个朋友的未婚夫在那边读书,叫宋清波。我受人所託,想去看看他,但不熟门路。” “宋清河......”关振国皱起眉,“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哦?”李天佑手上动作不停。 “想起来了。”关振国说,“上个月我们保卫处配合市公安局查一个案子,跟工业大学有点关係。不是大事,就是有个外教涉嫌私下倒卖技术资料。调查名单里......好像有这个名字,说是学生干部,配合询问过。” 李天佑的心微微一紧:“倒卖技术资料?” “嗯,后来查实是误会,那外教就是把自己用过的旧教材卖给了旧书店,没涉密。”关振国摇头,“但当时闹得挺紧张,学校查了一批人。您朋友的未婚夫......应该就是配合调查,没事。” “那个外教是哪国人?”李天佑问。 “苏联的,叫......什么诺娃,是个女工程师。”关振国努力回忆,“挺年轻的,据说技术很好。” 女工程师。苏联人。 李天佑脑海中闪过昨晚招待所里那个说外语的女声。不是纯正俄语,带点口音......如果是长期在国外生活的苏联人,口音不纯正也说得通。 “李叔,您要去哈工大的话,我有个战友在那边保卫科。”关振国热心地说,“明天我陪您去一趟?正好我也休息。” 李天佑想了想,摇头:“不用麻烦,你给我个地址和联繫人就行。我明天自己去,顺便在哈尔滨转转。” “那也行。”关振国找来纸笔,写了个名字和电话,“到那边找王建军,就说我介绍的,他肯定帮忙。” “咱这儿离工业大学远吗?” “工业大学?在铁西区呢,坐电车得四十分钟。”老关扒拉著碗里的白菜燉土豆,“明天周六,厂里没事,你儘管去。电车票在门口小卖部就能买。” 饺子出锅时,天已经黑了。热腾腾的饺子蘸著蒜泥醋,就著关大山珍藏的高粱酒,屋子里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关嫂子不停地往李天佑碗里夹饺子,关振国讲著鞍钢的趣事,关大山偶尔插两句嘴,说起当年在林场和李天佑一起套狍子的往事。 窗外,东北的夜寒冷刺骨,但屋里却暖得让人鼻子发酸。李天佑喝著酒,听著这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暂时鬆弛下来。 但他知道,明天去工业大学,可能会揭开一些他並不想看到的东西。 而此刻,数十公里外的哈尔滨,工业大学教职工宿舍楼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正对著镜子练习改变自己的步態和姿势。他身后,一个金髮女子靠在床头,用流利的中文说: “清河,你不用这么紧张。他们查不到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宋清河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鬱,“那个司机......我总觉得他认出我了。” “一个运输司机,能有多大能耐?”女人轻笑,“资料已经准备好了,三天后,送出去,我们就自由了。” 宋清河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 “三天......还有三天。”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覆盖著这座冰城,也覆盖著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李天佑搭上了开往工业大学的早班电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混合著菸草、煤烟和人体特有的味道。他靠窗坐著,看著窗外单调的雪原和偶尔掠过的村庄,心里反覆推演著待会儿可能遇到的情况。 车窗外这座有著“东方莫斯科”之称的城市,建筑风格明显与首都不同。站前广场上,几座俄式建筑的圆顶覆盖著厚厚的积雪,街道宽阔,有轨电车沿著轨道缓缓行驶。 按照关振国给的地址,李天佑换乘了两趟电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终於看到了工业大学的校门。 苏式风格的主楼气势恢宏,红色的砖墙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校门口掛著“学习苏联先进经验,建设社会主义工业强国”的横幅,字跡有些褪色,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裹著军大衣,警惕地打量著这个穿著棉大衣、风尘僕僕的外来者。 “同志,我找机械工程系的学生,宋清河。”李天佑递上自己的介绍信和工作证,“我是北京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受他未婚妻田丹同志委託,给他捎个口信。” 门卫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抬眼瞅了瞅李天佑:“宋清河?宋副部长的儿子?” “......对。” “哦,你等著,我打个电话。”门卫的態度和缓了些,转身进了值班室。 透过玻璃窗,李天佑看到门卫在摇电话。几分钟后,门卫出来:“宋清河同学在图书馆。你登记一下,我让个学生带你去。” 登记簿上,李天佑在“事由”一栏写下“私人访友”。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像低年级学生的男孩被门卫叫来,听说要找宋清河,脸上立刻露出尊敬的神色。 “宋师兄啊,我带您去。”学生很热情,“您是他亲戚?” “朋友,从北京来。”李天佑简短地回答。 走在校园里,道路两旁的积雪被扫到两侧,堆成整齐的雪垄。学生们大多穿著深蓝色的棉衣或军大衣,胳膊下夹著书本,步履匆匆。一些墙上贴著大字报和学习心得,墨跡在低温下有些凝固。 “宋师兄人可好了。”带路的学生主动聊起来,“学习特別用功,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他是从北京来的,父亲是副部长,但一点架子都没有。经常帮我们低年级的同学解答问题,还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大家抄。” “是吗?”李天佑顺著他的话问,“他平时都住校?” “是啊,住研究生楼,单人间。本来学校给他安排了更好的住处,他说要和同学们在一起,就拒绝了。”学生语气里满是钦佩,“这才叫革命干部子弟的觉悟!对了,他俄语说得特別好,经常帮系里翻译苏联专家的讲义呢。” 李天佑默默听著,没接话。眼前这个朴素而充满朝气的校园,和昨晚那个可疑的招待所房间,像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俄式建筑,拱形窗户很大,採光很好。进入大厅,温暖而安静,只有翻书页和钢笔书写的沙沙声。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带路的学生跟门口的管理员低声说了几句,管理员点点头,指了指二楼的一个方向。 “宋师兄应该在那边阅览区,他常在那儿。”学生说,“我就不上去了,还得去上课。” “谢谢同志。”李天佑道谢,目送学生离开,然后沿著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阅览区很宽敞,一排排深褐色的长桌旁坐满了埋头学习的人。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天佑的目光扫过,很快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找到了目標。 第326章 打草 宋清河穿著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正专注地看著一本厚厚的外文书。他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旁边的笔记本上字跡工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看起来斯文而专注。 確实和昨晚那个臃肿佝僂的身影判若两人。 李天佑走过去,在桌子对面站定,轻轻敲了敲桌面。 宋清河抬起头,看到李天佑时,镜片后的眼睛明显闪过一丝错愕和警惕,但几乎是瞬间就被完美的礼貌笑容掩盖了。他放下笔,站起身,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李......天佑同志?你怎么来了?” 他伸出手,握手时力度適中,手掌乾燥温暖。 “宋清河同志,冒昧打扰。”李天佑也露出客套的笑容,“我来东北出差,田丹托我给你捎个口信。” “田丹?”宋清河的笑容更温和了,甚至还带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宠溺,“她呀......总是这么惦记。来,这边说话,別影响其他同学。” 他收拾起书本,动作从容不迫,对旁边几个抬头看来的同学抱歉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北京来的朋友”,那几个同学便理解地点点头,重新埋首书卷。 宋清河引著李天佑走出阅览区,来到楼梯转角一个相对僻静的休息处。这里有几张藤椅,窗外是光禿禿的树干和积雪的屋顶。 “坐。”宋清河示意李天佑坐下,自己则挺直腰背坐在对面,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態,“天佑同志一路辛苦。田丹最近好吗?工作忙不忙?” “她挺好的,工作还是那样。”李天佑观察著对方。眼前的宋清河的確彬彬有礼,语气关切,眼神专注,完全是一副模范未婚夫和进步青年的样子。“她让我转告你,家里一切都好,让你专心学习,注意身体。另外......她希望你抽空多写几封信回去,她写给你的信你一直没有回应,她有些掛念。” 宋清河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但立刻换上了歉疚的表情:“是我不好。最近学习任务重,又要协助系里翻译一些技术资料,忙起来就忘了时间。让田丹和伯父担心了。” 他嘆了口气,推了推眼镜,“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家里有期待,自己更不敢鬆懈。总得做出点成绩,才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父辈的期望,对吧?” 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理解。”李天佑点点头,顺著他的话往下说,“田丹也是担心你,毕竟一个人在东北,人生地不熟。她说你以前信里常提的几位老师和同学,最近好像提得少了?” 宋清河的眼神微微一闪,笑容不变:“学习进入深水区了,接触的都是专业內容,怕写出来她也看不懂,平添烦恼。倒是天佑同志你,”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点別的意味,“跑长途运输很辛苦吧?这种天寒地冻的,还得在外面奔波。我们读书人,真是佩服你们这些实干在一线的同志。”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李天佑听出了一丝隱约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他把“读书人”和“一线同志”区分得涇渭分明。 “都是为了建设国家,分工不同。”李天佑平静地说,“宋同志在工业大学习前沿技术,將来贡献肯定更大。” “贡献不敢说,尽绵薄之力罢了。”宋清河微微頷首,隨即看了看腕上的手錶,那是一块在这个年代相当稀有的外国手錶,“天佑同志,真不好意思,我三点半还有个重要的討论会,是关於新型工具机传动结构的,苏联专家主持,不能迟到。你看......” 这是下逐客令了。 “理解,学习要紧......”李天佑站起身,“我就是捎个话,话带到了,就不耽误你了。” 宋清河也站起来,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无可挑剔的、带著些许歉意的笑容:“真是抱歉,你大老远来,连杯水都没喝。等下次回北京,一定好好招待。对了,你回去见到田丹,麻烦告诉她我一切都好,信我会抽空写的,让她別担心。” 两人並肩走下楼梯。到了一楼大厅,宋清河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塞到李天佑手里:“天佑同志,这个你拿著。东北天冷,这是我从校医室开的冻疮膏,效果好。你们跑车的,手脚容易冻伤,用得上。” 他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足够让附近几个路过的学生听见。那几个学生看过来,眼神里都是对宋清波的讚许。 “这......不用了,你自己留著。”李天佑推辞。 “別客气,我还有。”宋清河坚持把盒子塞进李天佑的大衣口袋,动作自然又亲切,“咱们都是同志,互相帮助应该的。路上注意安全啊!” 他的关怀表现得真挚无比,连眼神都透著暖意。那几个学生走过时,低声交谈: “宋师兄真是没得说,对自己老乡都这么照顾。” “要不说人家是宋副部长的儿子呢,家教就是好。” 宋清河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只是对李天佑温和地笑了笑,挥挥手,转身快步向教学楼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而匆忙,確实像个赶著去参加重要討论的优等生。 李天佑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尚带著体温的铁皮盒子。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確实是冻疮膏。 他把盒子盖上,放回口袋,转身朝图书馆外走去。 室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头脑更加清醒。刚才那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阅览室里专注的学者,楼梯转角处完美无缺的应答,以及最后那场在旁人注视下慷慨赠药的表演。 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李天佑想起昨晚招待所里那个佝僂躲避的背影,想起房间里可疑的外语交谈,想起田丹电话里沉默的迴避,也想起关振国提到的“涉嫌倒卖资料的外教调查”。 如果宋清河真的如他表现的那般品学兼优、谦卑有礼,那么昨晚那个人是谁?那个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又是谁?他为什么要对田丹撒谎,说学习忙所以信写得少? 还有那场表演性的赠药,在有人经过时,特意提高音量,展示关怀。这种刻意,与他在楼梯转角处隱约流露的不耐和那种潜藏的、划分“读书人”与“一线同志”的优越感,形成了微妙而讽刺的对比。 李天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苏式主楼。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知识的殿堂在暮色中显得肃穆而崇高。 但有些东西,在光鲜的表象之下,或许已经腐烂。 他拉紧大衣领子,朝著校外方向走去。东北的傍晚寒风凛冽,街上行人缩著脖子匆匆赶路。李天佑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碰著那个冰凉的铁皮盒子。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三天的时间,或许刚刚够。 离开工业大主楼,李天佑没有立刻去电车站。他沿著校园里的清雪小路慢慢走著,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与宋清波接触的每一个细节。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球场上隱约传来的呼喊声和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经过一栋掛著“外籍专家公寓”牌子的三层小楼时,一阵说笑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小楼门口,四五个金髮碧眼、穿著厚实大衣的男女正站在那里交谈。他们说的显然是俄语,语速很快,伴隨著爽朗的笑声和手势,在肃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苏联援华专家。这在东北的重工院校很常见。 李天佑本打算径直走过,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那是个年轻女人,站在人群稍外侧。她裹著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衬得皮肤格外白皙,鼻樑高挺,眼睛是浅蓝色的,像西伯利亚的湖泊。她正对旁边的男同事说著什么,语调轻快,带著笑意。 吸引李天佑的,是她的口音。 那俄语听起来......有些奇怪。不是说她不流利,相反,她的语法似乎很准確,词汇量也丰富。但某些元音的发音方式,某些辅音的咬字习惯,甚至说话的节奏,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非母语”感。不是初学者那种生硬,而更像是一个长期生活在俄语环境、但幼年语言基础並非俄语的人。 这声音,与他昨晚在招待所112房门外听到的那个模糊的女声,在音色特质上有某种诡异的相似。当然,隔著厚厚的木门,声音严重变形,他不敢百分百確定。但那种独特的、略带扁平的元音处理方式,还有句尾偶尔上扬的语调,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的记忆里。 他停下脚步,假装在整理围巾,耳朵却竖了起来。 “......所以伊万诺夫同志认为,那个参数还需要在实际工况下验证。”一个戴著皮帽的苏联男专家说道。 “我同意。”红围巾女人点头,她的俄语回应很自然,“不过车间那边的测试台下周才能空出来,时间安排上可能......” 她说话时,左手下意识地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食指和中指併拢,在空气中点了两下。 这个手势......李天佑眼皮一跳。 在朝鲜战场上,他接触过一些美军俘虏和投诚人员。有些美国人在说话时,会有这种习惯性的点指动作,尤其是当他们在强调某个观点或列举事项时。苏联人也有手势,但风格通常更粗獷、幅度更大,这种精细而克制的点指,不太像典型的斯拉夫习惯。 是巧合吗? 这时,一个俄语说得有些生硬的声音插了进来:“柳德米拉同志,列昂尼德同志,討论还没结束吗?食堂快开饭了。” 李天佑转头,看到一个穿著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国中年干部小跑过来,脸上堆著笑。看样子是学校负责外事或专家联络的工作人员。 “哦,张同志......”那个叫柳德米拉的红围巾女人立刻转向他,换上了略显生硬但足够沟通的中文,“我们在说测试安排的事,这就去食堂。” “好好好,今天有红菜汤和土豆燉牛肉,厨师特意多放了胡椒,驱寒!”张干部热情地说著,引著这群专家往食堂方向走去。 李天佑看著他们的背影,心念电转。他快走几步,赶上了落在最后的一位年纪稍长的苏联专家,用自己半生不熟的俄语搭话:“n3вnhnte(打扰一下)......请问,刚才那位女同志,柳德米拉同志,也是学校的专家吗?” 老专家停下脚步,打量了李天佑一眼,见他穿著整齐,不像閒杂人员,便点了点头,用带浓重口音的中文回答:“是的。柳德米拉·亚歷山德罗芙娜·伊万诺娃,很优秀的年轻工程师,来自莫斯科动力学院,负责精密传动和液压系统。你找她有事?” “不,没事。”李天佑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只是听到她说俄语......口音好像有点特別?不像莫斯科人?” 老专家笑了:“你耳朵很灵。柳德米拉小时候跟著父母在好几个国家生活过,父亲是外交官。她在柏林、伦敦都住过几年,十二岁才回莫斯科。口音嘛,是有点混合,不过技术上是顶呱呱的。”他竖起大拇指,“而且中文也在努力学,很用功的同志。” “原来是这样......”李天佑点头,“谢谢您。” “不客气。”老专家摆摆手,追同伴去了。 外交官家庭,幼年辗转多国......这似乎能解释口音的特別。但李天佑心里的疑团不仅没解开,反而更重了。一个有著复杂国际背景的年轻女工程师,来到中国东北的工业大学...... 第327章 惊蛇 李天佑装作隨意地在校园里又转了转,向两个正在扫雪的后勤工人递了根烟,閒聊起来。烟是很好的社交媒介,很快他就把话题引到了外国专家身上。 “那些苏联专家啊,人都不错,就是伙食要求高。”一个老工人抽著烟说,“那个最年轻的女专家,叫柳......柳啥来著,倒是挺隨和,人长得还漂亮,有时候还跟我们用中文打招呼呢。” “她跟咱们学校的学生接触多吗?”李天佑问。 “学生?那就不清楚了。不过好像只要有学生去请教问题,她都是乐意解答。哦对了,”另一个工人想起什么,“前阵子听说,有个北京来的高干子弟,叫什么河的,俄语好,经常被系里派去给专家们当临时翻译,可能接触多些?” “宋清河?” “对对,好像是这名儿。那可是个好苗子,又谦虚又有本事,听说还是首都大领导家的公子......” 工人们的说辞和之前学生的印象一致。宋清河和苏联专家有工作接触,合情合理。但李天佑特意问了柳德米拉和宋清河是否熟络,两个工人都摇头表示不清楚,只说“可能因为翻译工作认识吧”。 一切都看似正常,符合逻辑。但李天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种口音的既视感,那个细微的手势,还有柳德米拉过於“完美”的背景解释,外交官女儿,国际经歷,技术精英,勤奋好学......这履歷漂亮得有点刻意。 他在校园里待到晚上,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他看到柳德米拉独自一人从图书馆走出来,手里抱著几本书,朝著专家公寓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似乎在思考什么,红色的围巾在苍茫暮色中格外醒目。 李天佑知道这很冒险,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他加快脚步,从另一条小路斜插过去,正好在通往公寓楼的小径拐角“偶遇”了柳德米拉。 “伊万诺娃同志?”李天佑用中文打招呼,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属於一个普通访客的礼貌笑容。 柳德米拉停下脚步,看向李天佑,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礼貌的询问取代:“你好,同志。我们见过吗?” “下午在专家楼附近,看到您和同事们在討论。”李天佑解释道,“我是北京来的,在钢铁厂工作,对精密机械很感兴趣,听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冒昧想请教一两个问题。”他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有点土气又热切,像个好学的工人技术员。 柳德米拉放鬆了些,中文略显生硬但清晰:“请教不敢当。有什么问题吗?”她的站姿很自然,抱著书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李天佑问了一个关於齿轮传动中热处理变形控制的技术问题,这问题不算太深,但也不是外行能隨口问出的。柳德米拉回答得很专业,用词准確,虽然中文表达偶尔需要停顿寻找词汇,但思路清晰。 交谈中,李天佑仔细观察著她的细微反应。她的表情专注,眼神坦诚,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热心解答技术问题的年轻专家。 时机差不多了。 李天佑在柳德米拉解释完一个要点后,突然用英语说了一句:“so, the key is precise temperature control during the quenching process, right?(所以,关键是在淬火过程中的精確温控,对吗?)” 他的英语带著明显的中国口音,但语法正確。 柳德米拉几乎是本能地、毫无停顿地用流利的美式英语回应:“exactly. and the subsequent tempering time is actually more critical than most people think.(没错。而且隨后的回火时间其实比大多数人想的更关键。)”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不到半秒的凝滯,但李天佑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和警惕。 她立刻切换回略带口音的中文,笑容依旧,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些:“同志,你的英语不错。不过我们还是用中文交流吧,我的英语......也忘得差不多了。” “哦,不好意思。”李天佑赶忙用中文说,“我以前跟厂里的老师傅学过几个单词,瞎说的。您说得对,用中文好,用中文好。”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足够了。那流畅、自然、带著典型美国中西部口腔习惯的英语回应,绝不可能是“忘得差不多”,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语言本能。 一个幼年在柏林、伦敦生活过,十二岁回莫斯科的苏联外交官女儿,可能会说流利英语没有问题,但几乎不可能拥有如此地道、毫无欧洲口音痕跡的美式英语发音和用语习惯。 还有她下意识回应时,眉毛那细微的挑动,也是美国人表示肯定时常见的表情。 “同志还有別的问题吗?”柳德米拉微笑著问,但抱著书的胳膊稍微收紧了些,这是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 “没有了,没有了,非常感谢您!”李天佑露出感激的笑容,“耽误您时间了,您真是位好专家!” “不客气。再见。”柳德米拉点点头,转身继续朝公寓楼走去。她的步伐依旧平稳,但李天佑注意到,她的背脊比刚才挺直了少许,而且再也没有回头。 李天佑站在原地,看著她红色的围巾消失在公寓楼的门洞里,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试探的目的达到了,但同时也打草惊蛇了。柳德米拉·伊万诺娃,或者说顶著这个名字的女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苏联援华工程师。她那瞬间暴露的美式英语本能,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真实背景与“美国”有关。一个美国间谍,偽装成苏联专家潜伏在中国? 而她和宋清河......真的只是翻译和被翻译对象的关係吗?一个志大才疏、渴望捷径又对现状不满的高干子弟,一个偽装精良、別有目的的女间谍......这两者相遇,会发生什么? 李天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比东北夜晚的寒风更冷。 他转身朝校外走去,脚步加快。必须儘快把情况传递出去。但通过常规渠道报告一个苏联专家可能是美国间谍,且涉及副部长之子?没有確凿证据,这其中的风险和变数太大了。 路灯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积雪的路面上晃动。哈尔滨的夜晚华灯初上,远处传来教堂隱约的钟声,那是这座城市曾经的异国印记。而在这些光与影之下,某些危险的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自己离开后,公寓楼某个窗户后面,可能正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透过玻璃,冷冷地注视著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而另一双属於宋清河的眼睛,或许也正从校园的某个角落,怀著复杂的心思,观察著这一切。 三天。离约定的装货时间,还有两天。 第二天,李天佑起得很早。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蜿蜒的水痕。他简单洗漱完毕,在招待所食堂喝了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啃了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便穿上大衣出了门。 哈尔滨的清晨比鞍山更冷,寒气像细针一样往衣服里钻。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早班的电车叮噹驶过,车窗结著厚厚的霜花。李天佑把手揣在袖筒里,低著头朝工业大学方向走去。 李天佑今天打算去找关振国的战友王建军,那位在工业大学保卫科工作的同志。虽然不能直说,但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些情况,或者至少,给一个值得信任的內部人员提个醒。 可是越靠近工业大学,他越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平日校门口虽然也有门卫值守,但今天明显增加了人手。除了那个熟悉的老门卫,还多了两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年轻人,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进出的人。 校门內侧,停著两辆深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虽然没有明显標识,但那种车型和车牌號,李天佑在朝鲜战场上见过,通常是军警或內卫部门使用的。 看到这些,他的心微微一沉。 走到门口,果然被拦下了。老门卫认识他,但今天態度仍然严肃了许多:“同志,今天学校有特殊情况,非本校师生职工,一律不得入內。” “老师傅,我昨天来过的,昨天是给机械系的宋清河同学捎口信......”李天佑拿出工作证,“另外,我找保卫科的王建军同志有点事,是鞍钢保卫处的关振国介绍我来的。” 听到“关振国”和“王建军”的名字,老门卫脸色稍缓,跟旁边一个年轻门卫低声说了几句。年轻门卫打量了李天佑几眼,转身进了值班室打电话。 等待的几分钟里,李天佑看到校內不时有行色匆匆的人小跑著经过,有的穿著公安制服,有的则是便衣,脸上都带著凝重焦虑的神情。远处主楼那边,似乎聚集了更多人。 年轻门卫出来了:“王建军同志在保卫科,但现在很忙。他说如果是关振国介绍的,可以让你进去,但只能直接去保卫科找他,不要乱走。” “明白,谢谢。” 走进校园,肃杀的气氛更加明显。扫雪的工作似乎停了,路上积雪被踩得凌乱。一些学生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低声议论著什么,脸上带著惊讶和不安。 李天佑甚至看到两个穿著军大衣、干部模样的人,正拿著笔记本,向几个学生询问情况。 保卫科在校园东侧一栋独立的平房里。此时,这里儼然成了临时指挥中心。门口停著好几辆自行车和那两辆吉普车,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 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话铃声、急促的对话声和翻动纸张的哗啦声。 李天佑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正要衝出来的年轻干事差点撞上。 “对不起同志,你找谁?”干事稳住身形,语气焦急但还算客气。 “我找王建军同志,关振国介绍的。” “王科长?他在里面,正忙著呢!你......”干事看了一眼李天佑的打扮,“要不你等会儿?” 话音未落,里面传来一声压抑著怒气的低吼:“继续找!火车站、汽车站、码头,所有能出城的路口都给我设卡!他们带著人,走不远!” 李天佑听出这不是王建军的声音,更苍老,也更威严。 年轻干事苦笑一下:“您听见了?真不是时候。要不您留个话,我帮您转告王科长?” 李天佑想了想,压低声音打探:“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看学校这阵势......” 干事左右看看,把李天佑拉到旁边避风处,声音压得极低:“出大事了!今天凌晨,有人闯进外籍专家公寓,挟持了一位苏联女专家和她的翻译,跑了!” 李天佑心臟猛地一跳,脸上却露出適当的震惊:“挟持?苏联专家?这......这还得了!” “谁说不是呢......”干事脸色发白,“被挟持的是精密机械系的柳德米拉·伊万诺娃专家,还有经常给她当翻译的学生宋清河。宋清河你知道吧?他父亲可是......”干事没说完,只是用手指指了指上方,但意思很明显,“现在上面震怒,省里市里都惊动了,公安、保卫部门全出动,务必確保专家安全,抓到歹徒。” “有线索了吗?什么人干的?”李天佑问。 “还在查。据同楼的其他专家说,凌晨大概两点多,听到柳德米拉房间有异常动静,像是挣扎和压低声音的呵斥。等他们起来查看时,人已经不见了,房间有被翻动的痕跡,窗户是从里面打开的,窗外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往学校后墙方向去了。” 第328章 胁持 那个干事语速很快,“保卫科值班的同志说,昨晚后半夜確实听到围墙那边有异常响动,但出去看时没发现人。现在看来,肯定是翻墙跑了。” “专家和翻译都......被挟持了?”李天佑重复了一句,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那个翻译,宋清河同志,他也是被挟持的?” 干事愣了一下:“应该是吧?现场没发现他有反抗或留下记號的跡象。不过也说不准,可能被控制了。唉,现在最麻烦的是苏联专家的安全,这关係到两国友谊和技术合作,要是出了事......” 这时,平房里又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三十五六岁,脸色黝黑,眉头紧锁,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眼看到李天佑和年轻干事,快步走过来:“小刘,这位是?” “王科长,这位同志找您,说是鞍钢关振国介绍的。”干事小刘连忙说。 王建军,也就是王科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天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带著长期从事保卫工作养成的审视习惯。他伸出手:“我是王建军。你是振国介绍来的?他最近怎么样?” 握手时,李天佑感觉对方的手粗糙有力,虎口有老茧,像是常年握枪或乾重活留下的。 “王科长,我叫李天佑,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振国同志很好,他托我向您问好。”李天佑递上关振国写的那张纸条。 王建军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但眉间的忧色未散:“天佑同志,真不巧,今天碰上这么档子事。振国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天佑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刘。王建军会意,对年轻干事说:“小刘,你去档案室把最近三个月进出专家楼的外来人员登记册拿来。” 支开小刘后,王建军把李天佑带到旁边一棵老槐树下,这里离忙碌的平房稍远,说话方便些。 “王科长,我来其实是想......”李天佑斟酌著词句,“我昨天来学校,见过宋清波同志,也偶然遇到了那位柳德米拉专家。感觉......他们都很正常,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王建军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宋清河是学校重点培养的苗子,柳德米拉专家也一直表现很好,工作认真,待人友善。谁想到会......”他摇摇头,“天佑同志,振国让你来找我,肯定不是单纯问好。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有什么特別的发现?” 李天佑犹豫了。直接说怀疑宋清河和女专家是自愿逃跑?说那女专家可能是美国间谍?空口无凭,对方还是副部长的儿子,一个深受好评的苏联专家。在眼下这个“挟持案”的定性下,他贸然提出相反看法,不仅不会被採信,还可能引火烧身。 “没什么特別的。”李天佑最终摇了摇头,“就是昨天见到宋清河同志,感觉他......有点心事重重。当然,可能是我多想了,学习压力大吧。” 王建军深深看了李天佑一眼。那眼神让李天佑觉得,这位保卫科长可能察觉了什么,但也没点破。“心事重重......”王建军重复了一遍,掏出烟盒,递给李天佑一根,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个情况,我记下了。天佑同志,谢谢你。如果还有什么想起的,隨时可以找我。现在......你也看到了,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 “理解,您忙。我就不打扰了。”李天佑知道该走了。 “对了,”王建军突然问,“你什么时候离开哈尔滨?” “明天一早就回鞍山,我们车队还在那边等货。”李天佑回答。 “路上注意安全。”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似乎別有深意,“最近不太平。” 离开工业大学时,雪下得更密了。李天佑拉低帽檐,走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脑海里思绪翻腾。 挟持? 现场没有激烈反抗痕跡,窗户从里面打开,宋清河作为“被挟持者”却毫无示警或留下线索......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逃离,偽装成挟持现场。结合柳德米拉可疑的背景和宋清河那隱藏的虚偽与野心,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他们跑了。带著什么目的?窃取的技术资料?还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李天佑感到一阵无力。他大概猜到了真相,却无法说出口。王建军可能也有所怀疑,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苏联专家被挟持”这顶巨大的政治帽子下,任何不同的声音都可能被淹没,甚至被反噬。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观察。 回到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运输队的司机们都没出去,聚在最大的那间四人间里,烟雾繚绕,人声嘈杂。门开著,老远就能听到大周的大嗓门。 “李队回来了!”眼尖的小陈喊了一声。 房间里挤了七八个人,正围著一张小桌子打扑克。地上放著几个网兜,里面装著冻梨、榛子、松子,还有几块用油纸包著的什么东西,散发出燻肉的香气。 “哟,李队,一天不见,跑哪去了?”老刘嘴里叼著烟,手里捏著一把牌,“快来快来,三缺一!这帮小子手臭,贏他们没意思!” 李天佑脱下大衣,搓了搓冻僵的手,脸上露出笑容:“去哪?去工业大学转了转,想看看高材生们怎么学习的,受受教育。” “得了吧您吶......”大周甩出一张牌,“咱们大老粗,看也看不懂。不如来两把实在。李队,上不上?” “上,怎么不上......”李天佑拉了把椅子坐下,“玩什么?” “打娘娘,简单刺激,”小赵赶紧洗牌,“李队,您不知道,老刘今天手气贼旺,贏了我们两包烟了......” “那是你们技术不行。”老刘得意地吐了个烟圈。 牌局很快热闹起来。吆喝声、笑骂声、拍桌子声此起彼伏。李天佑也投入进去,大声叫牌,故意打错一两张逗得大家鬨笑,完全融入了这群粗豪的司机当中。香菸一根接一根,劣质菸草的味道充满房间,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打牌间隙,李天佑隨口问:“你们今天都没出去?” “上午出去了,”小陈一边整理输掉的菸捲一边说,“去了趟透笼街市场,买了点山货。下午这天儿,又下雪,懒得动弹了。” “买啥好东西了?”李天佑瞄了一眼地上的网兜。 “冻梨,老好吃了,化开一咬一兜蜜!”小王献宝似的拿起一个黑乎乎的冻梨,“还有榛蘑、木耳,给家里捎点。我还弄了条冻狗子腿。”他指了指一块油纸包。 “狗子腿?”李天佑挑眉。 “嘿嘿,狍子,咱叫狗子。”老王解释,“跟老乡买的,便宜,回去燉上,香著呢!” “李队,您没买点啥?”大周问。 “还没顾上。”李天佑甩出一对王,“明天回去前再说。” “那可得多买点!”老刘接过话头,“东北这地儿,好东西多!冻肉、野鸡、飞龙(榛鸡)、黄鱼(大黄鱼乾)、还有人参鹿茸。关键得有门路,咱跑车的,认识人多,能搞到好的。” 牌局一直持续到晚上。晚饭是招待所食堂提供的白菜燉豆腐和窝头,一群人风捲残云吃完,又继续开战。期间有人出去上厕所,回来嚷嚷著“外头雪下疯了,白茫茫一片”。 直到夜里十点多,眾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场。李天佑“输”掉了半包烟,贏得一片“李队仗义”的鬨笑。 回到自己房间,同屋的三人很快鼾声响起。李天佑却毫无睡意。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脑海中不断闪现白天的画面:保卫科忙碌的身影,王建军深邃的眼神,还有那场精心偽装的“挟持”现场。 实在睡不著,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他悄悄起身,穿上衣服,揣上钱和票证,轻声出了门。 夜深了,招待所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亮著。前台值班员裹著大衣在打盹。李天佑悄无声息地溜出大门。 外面的雪果然很大,鹅毛般的雪花在狂风中翻卷,能见度很低。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李天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记忆中的方向走去,白天坐电车时,他留意到有个片区似乎有些自发形成的“夜市”痕跡,儘管明面上不允许自由买卖,但民间以物易物、私下交易从未断绝。 走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背街小巷。果然,儘管风雪交加,巷子深处居然还有几点微弱的光亮,是马灯或手电筒。几个黑影缩在墙根下,面前摆著些东西。 李天佑拉了拉围巾,走过去。 一个裹著羊皮袄的老汉蹲在那里,面前铺著一块破麻袋,上面摆著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和山鸡,还有几块用草绳捆著的深红色冻肉。 “老乡,这咋卖?”李天佑蹲下身,压低声音。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兔子两块,山鸡三块。肉是野猪肉,四块一斤。要票。” 李天佑点点头,这个价格比公开市场贵,但不要粮票肉票,算上票的价值,其实差不多。他挑了两只肥硕的山鸡,一块五六斤的野猪肉,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破布袋里露出的根须状东西:“那是啥?” “山参,年份浅,但也是好东西。”老汉从袋子里掏出几根沾著泥土的参,“一块五一棵。” 李天佑要了五棵。接著,他又转到另一个摊子,买了十几斤品质不错的黄豆和绿豆(这属於农副產品,管制稍松),几包干蘑菇和木耳,甚至从一个看起来像林场工人的汉子那里,买到了一小坛密封的野蜂蜜和一对风乾的鹿茸(价格不菲)。 东西越来越多,他手里很快提满了大包小包。走到一个无人的黑暗角落,李天佑左右看看,迅速將大部分东西接触收进空间,只留下一个装山鸡和蘑菇的网兜提在手里作为掩饰。 风雪夜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一连光顾了四五个这样的“黑市”点,空间里渐渐堆起了小山:冻肉、野味、山货、药材、甚至还有几块不错的毛皮。钱花出去不少,但他並不心疼。 这些物资在东北不算特別稀罕,但运回北京,无论是自家改善生活,还是悄悄接济熟识的朋友,或者关键时刻应急,都是极好的储备。 更重要的是,这个採购过程让他暂时从白天那沉重的疑团中抽离出来,专注於討价还价、检查货品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上。 冰冷的空气、扑面的雪花、昏暗灯光下交易者警惕而朴实的脸......这一切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让他感觉自己还真实地存在於这个时代,而不是被那些隱藏在阴影中的阴谋所吞噬。 当他把最后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沉甸甸的熊油(据说治冻疮和风湿有奇效)收入空间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 提著仅剩的网兜,李天佑踩著厚厚的积雪往回走。招待所的轮廓在风雪中隱隱绰绰。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条黑暗的小巷早已被雪幕掩盖。 有些东西被雪掩盖了,比如足跡。 有些东西也被“挟持”的幌子掩盖了,比如真相。 但他知道,掩盖不代表消失。雪总会化,真相也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准备好自己该准备的一切。 回到房间,同屋的鼾声依旧。他脱掉冰冷的外衣,轻轻躺下。网兜放在床头,散发出淡淡的野生禽类的气味。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想到的是王建军那句“最近不太平”,以及柳德米拉那双在暮色中骤然冷却的浅蓝色眼睛。 风雪敲打著窗户,呜咽作响,仿佛在预示著一个更加动盪莫测的明天。 第329章 叛逃 李天佑感觉自己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惊醒了。 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用拳头砸在门板上的“砰砰”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同屋的老张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句“谁啊,大半夜的......”,又沉沉睡去。小赵和小王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披上棉袄,趿拉著鞋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开门!查夜!”门外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冷硬,不容置疑。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三个人,两个穿著深蓝色棉製服,戴著同样顏色的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一左一右站著,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但那种姿態李天佑很熟悉,那是一种隨时可以拔枪的姿势。 中间那人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多岁,穿著普通的灰色中山装,外面罩著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异常深邃明亮。 “李天佑同志?”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是我。”李天佑点头。 “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协助了解。”中年人语气平淡,但用的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现在?去哪里?什么事?”李天佑稳住心神,问道。他能感觉到身后房间里的三个工友已经完全醒了,正惊疑不定地看著门口。 “去了就知道。”左侧那个年轻些的蓝制服向前半步,语气生硬,“请你配合。” 李天佑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他点点头:“好,我跟你们走。让我穿好衣服,跟工友说一声。” 中年人没反对。李天佑回身,迅速穿好棉裤、棉鞋,套上大衣,围上围巾。老张已经下了床,紧张地小声问:“李队,这......这是咋回事?” “没事,估计是例行问话。”李天佑压低声音,儘可能轻鬆地说,“你们接著睡,明天......按原计划准备。”他特意强调了“原计划”三个字,安抚几人的情绪。 小赵和小王面面相覷,脸上都是担忧。 李天佑没再多说,转身跟著三人出了房间。走廊里,招待所的值班员也醒了,战战兢兢地站在柜檯后面,看著他们经过,大气不敢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外面风雪依旧,吉普车就停在门口,发动机还微微响著,排气管喷著白雾。李天佑被请或者说被半推著上了后座,两个蓝制服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中年人坐在副驾驶。司机也是个穿著便衣的年轻人,一言不发,直接掛挡起步。 吉普车碾过厚厚的积雪,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车窗上很快凝结了冰花,看不清外面。车內气氛凝重,除了引擎声和风声,没人说话。 李天佑能闻到身旁两人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一种......类似硝石混合著旧皮革的味道,那是他熟悉的安全或內卫人员常有的气味。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个院子,停在一栋灰色的三层楼前。楼体方正,窗户不大,装著铁柵栏。门口有持枪的哨兵,看到车灯,警惕地看了一眼车牌,挥手放行。 李天佑被带进楼里。走廊很窄,天花板很高,墙壁刷著半截绿色的墙裙,地上是粗糙的水泥地。灯光是惨白色的日光灯管,照得人脸色发青。他被带进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大约十平米。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子对面还有一把孤零零的椅子。墙上光禿禿的,只有一张印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標语,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屋子一角有个铁皮炉子,炉火已经快灭了,屋里很冷。 “坐。”中年人指了指桌子对面那把孤零零的椅子。 李天佑顺从的坐下,两个蓝制服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门內两侧,像两尊门神。 中年人在桌子后面坐下,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又取出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他先不急著问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翻开文件夹,看了看里面的材料,又抬眼仔细打量著李天佑,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 沉默持续了足足两三分钟,这是一种心理施压的常用手段。李天佑竭力保持镇定,目光平视,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局促不安的小动作。 “李天佑同志,”中年人终於开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迴荡,“我是省厅的赵向荣。这么晚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关於宋清波,以及苏联专家柳德米拉·伊万诺娃的情况。” “赵同志请问。”李天佑点头。 “根据我们的记录,你是昨天下午抵达本市,並前往工业大学,与宋清河有过接触,对吗?”赵向荣的问话很直接。 “对。” “你找宋清河的目的是什么?” “受他未婚妻田丹同志委託,捎个口信,问问近况。” “田丹同志和你是什么关係?” “我们是邻居,住同一个四合院,解放前一起参与过某些人物,也是旧识。”李天佑回答得很清晰。 “仅仅是捎口信?”赵向荣眼神锐利,“根据学校门卫和部分学生的反映,你似乎对宋清河,以及那位苏联专家,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注。你甚至试图接触保卫科的王建军同志。这只是一个捎口信的人该做的吗?” 李天佑心里一凛,对方的调查效率很高,半天时间,连这些细节都摸清楚了。 “赵同志,”李天佑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诚恳,“我本意確实不只是为了捎口信。事情是这样的......” 他决定说出部分实情,但必须谨慎选择说出的部分。 “我这次来东北出差,住过一个招待所。很巧的事,我在那个偏僻的招待所里,见到了宋清河同志,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顿了顿,观察著赵向荣的反应。对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那个女人,不是田丹。他们......看起来关係很密切,一起入住。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田丹是令我尊敬的姐姐似的人物,她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而且对宋清河是真心实意。我怕她被人骗,受了委屈。所以,借著这次来东北的机会,我就想亲自见见宋清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弄清楚那个女人的身份。” “你在招待所见到他们时,为什么没有当场询问或制止?”赵向荣追问。 “第一,当时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当时宋清河明显掩饰了自己的身形,我也不是百分百確定。第二,宋清河是副部长之子,我一个普通工人,贸然上前质问,不合適。第三......”李天佑苦笑一下,“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田丹难堪,想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赵向荣点了点头,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然后呢?你见到宋清河之后?” “我见到他,转达了田丹的话。他表现得很......正常,很礼貌,甚至可以说无可挑剔。但就是太完美了,反而让我觉得有点假。而且,我能感觉到,他对我这个『跑运输的』有些......瞧不上,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李天佑回忆著当时的细节,“更重要的是,我从他那里没有探听到任何关於那个女人的信息,他好像很忌讳提到私事,並且急著让我离开,並不愿深谈的样子......当然我跟他也没有熟到可以深聊私人问题的程度......” “所以你就把注意力转向了苏联专家?”赵向荣的笔尖停了一下。 “是巧合。”李天佑说,“我离开时,在学校里遇到了几位苏联专家,其中就有柳德米拉·伊万诺娃同志。我听到她说话......口音很特別。不像是纯正的俄语口音。” “口音?”赵向荣微微前倾身体,“怎么个特別法?” “我也说不好,”李天佑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就是......某些发音的习惯,还有说话的节奏,和我以前接触过的苏联人不太一样。而且,她有个小动作......”他模仿了那个轻微的点指手势,“这个手势,让我想起在朝鲜战场上见过的美国人。” 赵向荣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美国人?你確定?” “不確定,只是联想。”李天佑摇头,“但那种口音的怪异感,和我在招待所门外隱约听到的那个女声......有点相似。当然,隔著门,声音变形得厉害,我不敢肯定。” “招待所门外?你听到他们说话了?”赵向荣立刻抓住了关键。 李天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解释。“是的。那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他们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內容,但能听出是一男一女,说的不是中文。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夫妻间的私语。现在回想起来,可能说的就是俄语,或者別的外语。” 赵向荣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所以你怀疑柳德米拉·伊万诺娃,就是和宋清河在招待所里的女人?而且她的口音和背景可能有问题?” “是的。”李天佑承认,“所以我想找保卫科的王建军同志,把这种......可能是毫无根据的怀疑,向他反映一下。毕竟他是內部人员,也许能判断出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第二天去的时候,发现出了那么大的事,整个保卫科都乱了,我觉得在那种情况下,我这点没凭没据的猜测说出来,可能不仅没用,还会添乱,干扰你们的调查方向,所以我就没提。” 赵向荣盯著李天佑看了很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炉子里最后一点煤块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个蓝制服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李天佑同志,”赵向荣缓缓开口,“你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有几个问题。” “您请问。” “第一,你只是一个运输队的副队长,为什么观察力这么敏锐?从口音、手势这些细微之处就能產生怀疑?甚至能联想到美国人?” “赵同志,”李天佑坦然看著对方,“我参加过抗美援朝,在后勤运输队,但也算是在前线打过滚。战场上,观察细节、判断敌情是保命的基本功。我见过美国人,听过他们说话,看过他们的习惯。而且,我妹妹二丫在北京读大学,学习成绩很好的,我偶尔听她读课文,对俄语发音也算有点模糊印象。柳德米拉同志的口音,和我妹妹读的,还有我们厂里苏联专家说的,確实不太一样。”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万幸李天佑曾经的战斗经歷、立功记录和烈士遗孤的根正苗红的家庭背景为这个解释的可信度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 “第二,”赵向荣不动声色的继续询问,“你说你去保卫科是想反映情况,为什么又要强调是『关振国介绍』?这听起来更像是去拉关係,而不是正常反映问题。” 李天佑心里暗赞对方的老辣。“赵同志,不瞒您说,我確实有点私心。一来,直接跑进去说怀疑一个苏联专家,我怕没人信,甚至惹麻烦。有关振国这层关係,王建军同志可能更愿意听我说完。二来......我也存了点打听消息的心思,想从王建军同志那里,侧面了解宋清波在学校里的真实风评。” 赵向荣不置可否,继续问:“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既然產生了这么严重的怀疑,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比如昨天下午离开学校后,就通过正式渠道报告?比如向我们公安机关,或者你所在单位的保卫部门?” 第330章 嫌疑 李天佑嘆了口气,脸上流露出无奈和一丝后怕:“赵同志,我说了,我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怀疑的对象,一个是备受尊敬的苏联专家,一个是副部长家的公子。我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去报告?说我觉得他们口音不对,手势像美国人?这听起来像话吗?弄不好,一个『破坏中苏友谊』、『诬陷革命干部子弟』的帽子扣下来,我就完了。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有弟弟妹妹要照顾,我不敢冒这个险。所以我才想先找內部熟人通个气,看看是不是我多心了。” 李天佑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將一个普通人在面对高位者时的谨慎、顾虑甚至畏惧,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也確实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真实心態。 赵向荣脸上的表情稍微鬆动了一些。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和纷飞的大雪。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李天佑同志,我们需要核实你所说的情况。包括你的身份,你与田丹同志的关係,你在瀋阳招待所住宿的记录,以及你所说的关於口音和手势的细节。这需要时间。” “我理解。”李天佑点头。 “在这期间,需要委屈你在这里待著。”赵向荣示意了一下房间,“我们会安排同志陪著你。希望你能继续配合。” 这不是商量。李天佑被带到隔壁一个更小、但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套被褥的房间。门口有人守著。他知道,自己被暂时拘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没有钟,只有一扇装著铁栏的小窗户,透进外面雪地反射的微光。李天佑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必须保持体力,保持清醒的头脑。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赵向荣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的女记录员。 “李天佑同志,”赵向荣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了一些,“我们联繫了北京方面。田丹同志证实了你的说法,她说確实托你给宋清河捎话,並且......她对宋清河最近的表现也有所怀疑,只是苦於没有证据。你们院里的徐慧真同志、秦淮如同志,以及首都钢铁厂运输处的领导,都证明了你的身份和一贯表现。” 李天佑心里鬆了口气,但脸上只是露出些许放鬆。 “另外,”赵向荣顿了顿,“我们对柳德米拉·伊万诺娃的背景进行了紧急核查。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一些......不太一致的信息。你所提到的口音问题,以及某些行为习惯,与我们掌握的一些关於敌方间谍的侧写特徵,有吻合之处。” 李天佑坐直了身体。这意味著,他的怀疑至少被部分证实了。 “更重要的是,”赵向荣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沉痛和怒意,“我们在宋清河的宿舍里,找到了一些他未来得及销毁的笔记和草稿。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与柳德米拉,或者说那个偽装成柳德米拉的女人的交往过程,以及他们共同制定的......叛逃计划。” 叛逃!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李天佑的心里,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计划是利用柳德米拉的特殊身份和渠道,携带他们能接触到的部分机密技术资料和情报,先前往......某个第三国,然后最终投奔美国。”赵向荣的语气充满了讽刺和愤怒,“笔记里充满了对现状的不满,对所谓『自由世界』的嚮往,以及......利用他父亲关係网获取更多情报的野心。他甚至恬不知耻地写道,田丹同志过於『顽固』和『理想化』,不適合做他未来的伴侣。” 李天佑握紧了拳头,为田丹感到不值,也为这种背叛感到愤怒。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挟持。”李天佑沉声道。 “对。”赵向荣点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愿的叛逃。他们故意製造了挟持的假现场,试图误导我们的追查方向,拖延时间。现场留下的所谓『挣扎痕跡』和『外人脚印』,都是偽造的。柳德米拉,或者说那个女间谍,在这方面很专业。” “那我的突然出现和试探......”李天佑问。 “很可能打乱了他们的原计划。”赵向荣看著李天佑,“按照宋清河笔记里的时间表,他们原本计划在三天后,利用一次外出技术交流的机会,在途中脱身。但你的出现,尤其是你对柳德米拉的口音试探,引起了她的警觉。她可能担心自己已经暴露,或者你会在离开后报告,所以当机立断,决定提前行动,这才导致了现场留下更多仓促的破绽,也让我们这么快就查清了真相。” 原来如此,李天佑想起昨天傍晚柳德米拉那骤然冷却的眼神。那不是对冒犯的不悦,也是对威胁的警惕和杀机。 “李天佑同志,”赵向荣郑重地说,“虽然你最初是出於私人目的,但你的观察和警惕性,客观上为我们破获这起重大叛逃案、挖出潜藏的敌特分子,提供了关键线索和方向。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感谢。之前的不周之处,还请谅解。特殊时期,特殊手段。” “我明白。”李天佑站起身,“那我现在......” “你的嫌疑已经解除。可以回去了。”赵向荣伸出手,这次是真正的握手,力道很足,“不过,关於案情的具体细节,尤其是柳德米拉的真实身份和背景,属於高度机密,请务必严格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对外,依然是『专家被不明身份歹徒挟持,正在全力营救』的说法。” “我懂规矩。”李天佑点头。他知道,这是为了保护调查的深入,也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国际纷扰和內部动盪。 “另外,”赵向荣补充道,“我们可能会在后续需要时,再请你提供一些细节协助。希望你能保持联繫畅通。” “隨时配合。” 走出那栋灰色小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但天空阴沉沉的。吉普车將李天佑送回了招待所。下车时,司机,也就是昨晚那个便衣年轻人,低声说了句:“李同志,辛苦了。” 回到招待所房间,天已蒙蒙亮。老张、小赵和小王居然都没睡,眼睛熬得通红,看到他回来,全都跳了起来。 “李队,您可回来了!没事吧?”老张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 “没事,就是配合调查一些情况。”李天佑露出疲惫但轻鬆的笑容,“都问清楚了,跟我没关係,是別的事。” “可嚇死我们了!”小赵拍著胸口,“大半夜的,那阵势......我们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李天佑脱掉大衣,感觉身心俱疲,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意和倦怠,“对了,其他人呢?” “都在自己屋呢,估计也没睡踏实。”老王说,“我去告诉他们一声您回来了。” 很快,运输队的所有人都挤到了李天佑的房间里,七嘴八舌地问著。李天佑用“涉及保密,不能多说,但已经澄清了,是误会”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反覆强调自己没事,让大家安心。 “真没事?李队,您可別瞒著我们。”大周担忧地说。 “真没事。”李天佑拍拍他的肩膀,“就是熬了一夜,有点累。大家都回去再歇会儿吧,今天不是还要去装货吗?別耽误了正事。” 好说歹说,才把眾人劝回房间。门关上后,世界终於安静下来。李天佑坐在床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一夜的审讯,看似平静度过,实则耗费了巨大的心神。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反应都要控制,还要在说实话和隱瞒之间走钢丝。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头。被子上有招待所特有的消毒水混合著潮气的味道。外面渐渐传来早起的人声、车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去听。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他需要睡眠,需要暂时关闭一切思绪。 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赵向荣说的“叛逃计划”,是宋清波笔记里那些可能对田丹的贬低,是柳德米拉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睛,以及......空间里静静堆放的、来自东北黑市的那些物资。 真实与虚假,忠诚与背叛, 责任与私情,在这个寒冷的清晨,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 而他,只是网中一个试图看清方向、保护好自己身边人的普通人。 睡意彻底吞噬了他。这一次,没有敲门声,没有审讯,只有漫长而沉重的、补偿性的睡眠。等待他的,是几个小时后装车返程的漫长路途,和回到北京后,该如何面对田丹的那双眼睛。 吉春市的清晨,是在浓重的煤烟味和清冽的寒气中开始的。 李天佑所在的运输车队,是在昨天傍晚抵达这座位於松嫩平原的工业城市。他们需要在这里休整一夜,检查车辆,补充燃料,也为最后一段回京的路程做些准备。 机械厂那批精密零件早就已经稳妥地装在加掛了防震垫的卡车上,苫布盖得严严实实,用粗麻绳捆了又捆。 早上七点,车队在指定的国营旅社院子里集合,李天佑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上午自由活动,中午十二点前必须归队,下午一点准时出发。 司机们一阵欢呼,各自散去。有的打算去澡堂泡个澡解乏,有的想去供销社或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稀罕东西,更多人是揣著钱和票证,准备去寻觅些能带回家的“硬货”。 李天佑也打算出去走走,一来找个地方吃顿像样的早饭,旅社提供的稀粥咸菜实在清汤寡水,这几天在路上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二来,既然到了吉春,这个以粮食、木材闻名的城市,他也想看看能否为空间再补充点物资。 虽然之前在哈尔滨“採购”了不少,但粮食、油脂这类基础物资,再多也不嫌多。家里人多,孩子也多,他心里总有种隱隱的紧迫感,感觉应该为將来可能遇到的困难多备一些。 他没有跟其他队员结伴,独自一人出了旅社。吉春的街道比哈尔滨更显粗朴,建筑多是低矮的平房或三四层的红砖楼,墙上刷著褪色的標语。路边的积雪被压实,成了灰黑色的冰壳。空气乾冷,呼吸时鼻腔都有些刺痛。 他循著开车进城时的记忆和路人的指点,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小饭馆。门脸不大,掛著厚厚的棉门帘。 掀帘进去,一股混合著油烟、葱花和燉菜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店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穿著工装的本地人,大声说笑著。 李天佑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刚炸好的油条,又加了一碟小咸菜。热乎乎的豆腐脑下肚,冰冷的四肢终於回暖了些。他慢慢吃著,耳朵听著周围人的閒聊。话题无非是厂里的生產、家里的琐事,还有对今年冬天格外冷的抱怨。 “听说了吗?木材厂老刘家那个傻闺女,昨儿晚上跑丟了,全家找了一宿,现在还没信儿呢!” “唉,造孽啊......这死冷寒天的......怕是悬了。” “这算啥,前天我家那片,听说还有个刚生下来没几天的丫头片子,被扔在公共厕所后面了,发现的时候都......” 谈话声压低了,只剩下嘆息和摇头。 李天佑心里有些发闷。这样的悲剧,在这个年代並不鲜见,尤其在生活更艰难的底层和偏远地区。他快速吃完,付了钱和粮票,起身离开。 走出饭馆,冷风一吹,刚才那点暖意瞬间消散。他紧了紧围巾,朝著跟饭馆老板打听到的一个旧货市场和自发形成的“交流点”走去。 第331章 弃婴 这里的管理似乎比哈尔滨更松一些,巷子深处,一些居民甚至直接把自家富余的粮食、山货摆在门前,或交换,或换取急需的现金票证。 李天佑谨慎地挑选著。他用全国粮票和一部分现金,换到了二十斤品相不错的黄豆、十斤绿豆、一大块凝固的猪油,这在冬天是极好的热量来源和烹调用油脂,还有几包用旧报纸包著的干豆角丝和萝卜乾。 在一个看起来像林场工人的汉子那里,他甚至用两条“大前门”香菸,换到了两条风乾的鹿腿和一小袋品相参差不齐的各类药材根茎,说是“林子里自己采的,泡酒燉肉都好”。 东西零零散散,他分几次在无人角落收进空间。手里只拎著一个装著几斤黄豆的布袋子作为掩护。 就在他准备绕回旅社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顺著凛冽的北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是哭声,极其细微,像是被什么捂住,又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气若游丝。 但李天佑听清了。那是......婴儿的哭声。 他脚步一顿,凝神细听。哭声似乎来自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积雪和垃圾的背巷。巷口对著的是一堵高大的厂区围墙,平时很少有人走。 心中一动,他转身拐进了那条背巷。 巷子里的积雪几乎没被动过,白茫茫一片,只有几行猫狗的足跡。哭声更清晰了些,是从巷子中段一个废弃的、半塌的砖石堆后面传来的。那砖石堆可能是某次拆除后留下的,上面盖著厚厚的雪,像个小丘。 李天佑踩著及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绕过砖石堆,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滯。 在背风的一小片凹陷处,积雪被粗略地扫开了一些,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地上铺著一块破旧的、看不出顏色的棉絮。棉絮上,放著一个用褪色红花棉布包裹的小小襁褓。 哭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襁褓在微微蠕动,里面的小人儿似乎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了,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叫。 李天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几步衝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的一角。 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露了出来。是个婴儿,看起来只有八九个月大,眼睛紧闭著,长长的睫毛上掛著冰晶,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呜咽。 脸蛋上还有泪痕冻住的痕跡。孩子身上的衣服也很单薄,裹著的那床破棉絮根本无法抵御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 谁这么狠心?!李天佑脑子里轰的一声,怒火和寒意同时升腾。他立刻脱掉自己的棉大衣,將孩子连同那床破棉絮一起紧紧裹住,抱进怀里。触手所及,孩子的小身体冰凉,只有胸口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宝宝,宝宝,不哭了,没事了......”他笨拙地摇晃著,用体温去温暖这个小小的生命。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哭声稍微停了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很大、很黑的眼睛,因为哭泣和寒冷而湿漉漉的,眼神懵懂而脆弱。 必须马上送医院,或者至少找个暖和的地方!李天佑抱著孩子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巷口传来了“吱嘎吱嘎”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以及一个苍老沙哑的嘀咕声。 “这鬼天气......糖葫芦都快冻成冰棍嘍......” 一个瘦小佝僂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推著一辆简陋的木头车。车上插著一个草耙子,上面稀稀拉拉地插著十几串红艷艷的糖葫芦,糖壳在严寒中泛著晶莹的光,也结了一层白霜。 推车的是个老太太,看样子有六十多岁了,头髮花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用黑色的网兜罩著。她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被风吹得黑红粗糙,身上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深蓝色棉袄,外面套著一件脏兮兮的围裙,脚上是一双臃肿的棉乌拉鞋。 老太太也看到了李天佑,以及他怀里那个突兀的包裹。她推车的动作停下了,昏花的老眼眯了起来,看向那个襁褓。 “同志,你这是......”老太太迟疑地问。 “大娘,我在这边捡到一个孩子,一看就是被人故意扔在这儿的!”李天佑急忙说,“孩子快冻坏了,得赶紧......” “啥?!”老太太脸色一变,颤巍巍地快步走过来,也顾不上她的糖葫芦车了。她凑近一看,看到李天佑怀里那张发青的小脸,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涌上了泪花。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哪个杀千刀的乾的啊,造孽啊,造孽啊!”老太太拍著大腿,声音带著哭腔。她伸出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脸颊,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凉,眼泪就掉下来了。“这孩子......这孩子还有气吗?” “还有气,就是冻坏了......”李天佑说,“大娘,这附近有医院或者派出所吗,暖和点的地方?” “有,有!派出所就在前头那条街!医院远点......先去派出所!快!”老太太急忙说,也顾不上她的糖葫芦车了,转身就在前头带路,“跟我来,快著点!” 李天佑抱著孩子,跟著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背巷,来到相对宽敞的街道上。老太太走得急,不时回头催促。路上有行人看到他们这奇怪的组合,一个抱著襁褓的陌生男人,一个抹著眼泪的老太太,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派出所是一间临街的平房,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老太太直接掀开棉门帘冲了进去,带著哭腔喊:“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快救人啊!” 派出所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公安在值班,正趴在桌上写著什么,被老太太这一嗓子嚇了一跳,抬起头:“大娘,咋回事?出啥事了?” “孩子,捡著个孩子!快冻死了!”老太太指著跟进来的李天佑。 年轻公安一看李天佑怀里脸色不对的婴儿,脸色也严肃起来,立刻起身:“怎么回事?在哪里捡到的?孩子怎么样?” 李天佑简短说明了情况。年轻公安一听是弃婴,而且情况危急,也急了:“快,先把孩子抱到里屋炉子边上,我去叫所长和妇幼会的同志!”他一边说,一边帮李天佑把孩子抱进里面一间有铁皮炉子的房间。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洋洋的。 把孩子放在靠近炉子的椅子上,裹紧大衣。年轻公安已经跑了出去。老太太则手忙脚乱地找来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从炉子上的铁壶里倒了点温水,用指尖蘸著,小心翼翼地去润孩子乾裂发紫的嘴唇。 “可怜见的......这小脸儿......”老太太一边抹泪一边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孩子挺过来吧......” 也许是炉火的温暖,也许是那一点点温水,孩子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色也由骇人的青紫慢慢转向苍白的蜡黄。她又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著炉火,看著眼前两个陌生的人。 很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派出所所长,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中年人和另外两个穿著蓝色列寧装、臂膀上戴著“妇幼工作委员会”红袖章的女同志冲了进来。她们一看到孩子的情况,立刻专业地接手检查。 “体温过低,有轻微冻伤,严重脱水,营养不良......”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同志快速判断著,“李所长,必须立刻送区卫生院,进行保暖和输液!” “小王,去推自行车!不,去找辆板车,铺上被子,快!”李所长立刻下令。 一阵忙乱之后,孩子被小心翼翼地用派出所备用的乾净棉被重新包裹好,由那位年长的妇幼会同志抱著,坐上了一个热心邻居贡献出来的、铺了厚褥子的板车,由年轻公安小王小跑著拉往最近的区卫生院。 派出所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天佑、卖糖葫芦的老太太,派出所所长以及留下的另一位稍年轻的张姓妇幼会女同志在做初步询问记录。 李天佑再次详细敘述了发现孩子的经过。张同志仔细记录著,眉头紧锁:“又是弃婴......这个月已经是第三起了。还都是女娃。”她的语气沉重而无奈。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捏著围裙角,眼睛红红的,不时望向门外卫生院的方向。 “大娘,也谢谢您了。”张同志对老太太说,“要不是您带这位同志过来,孩子可能就......” “谢啥,都是应该的。”老太太摆摆手,声音沙哑,“我就是碰巧路过......唉,都是苦命人。那孩子,也不知道爹娘咋那么狠心......” “这位同志,您贵姓?是哪里人?来吉春做什么?”张同志转向李天佑,语气客气但带著公事公办的审慎。 李天佑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我叫李天佑,北京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副队长,来东北出差,今天车队在吉春休整,我出来吃饭,顺便买点东西,就听到了孩子哭......” 张同志查验了证件,点点头,態度更缓和了些:“李天佑同志,感谢您的见义勇为。孩子我们会先送去救治,然后按照程序,会寻找她的亲生父母。如果找不到,或者父母没有能力抚养,会由民政部门安排,看是否有合適的家庭愿意收养,或者送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老太太喃喃道,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那地方......孩子多,怕是照顾不过来,吃的穿的也......唉。” 张同志也嘆了口气:“条件有限,但总归是个去处......” 这时,之前跟著去卫生院的那个年轻妇幼会同志回来了,脸上带著一丝放鬆:“孩子送卫生院了,大夫说送得还算及时,保暖输液后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但需要再观察半天,而且孩子严重营养不良,后续调理很麻烦。” 眾人都鬆了口气。 老太太却突然站了起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张同志和李所长说:“同志......所长......我......我能收养这个孩子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这个衣著寒酸、推著糖葫芦车的老太太。 “大娘,您......”张同志有些迟疑,“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一些。您一个人生活,靠卖糖葫芦收入很不稳定,而且年纪也大了,抚养一个婴儿,尤其是身体这么弱的孩子,负担太重了。按照规定,我们需要优先考虑有稳定收入、家庭条件更好的收养人。” 老太太的眼神黯淡下去,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她孤寡一人,住在街道给安排的一间小偏房里,每天起早贪黑做点糖葫芦,走街串巷地卖,勉强餬口。 多一张嘴,对她来说確实是难以承受的重担。可是,一想到那个孩子可能要进冷清的福利院,或者被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收养,她就心里揪得慌。她信佛,心软,看不得孩子受苦。 李天佑看著老太太眼中那份真切的不舍和无奈,又想起刚才她毫不犹豫带路、焦急落泪的样子,心中触动。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张同志,李所长,如果......如果有人愿意收养这个孩子,並且有能力抚养,程序上应该怎么走?” 张同志看向他:“李天佑同志,你的意思是......” “我......”李天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又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如果孩子找不到亲生父母,或者亲生父母確实无力抚养,我愿意收养她。”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老太太猛地抬头看向李天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希望,也有一丝挣扎。 第332章 娟儿 “李天佑同志,你不是本地人,而且听你说是出差路过,这收养......”所长谨慎地说。 “我可以办理相关手续,我有正式工作,是首都钢铁厂的运输队副队长,工资待遇稳定。我妻子......也在北京有工作。家庭经济条件还可以。我们有自己的房子。而且,”他顿了顿,“我和我妻子......一直很喜欢孩子。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再多一个妹妹,他们会很高兴的。” 他说的是实话。徐慧真和秦淮如对孩子都很疼爱,家里条件也的確不错。多养一个孩子,在经济上完全不成问题。只是......这事来得太突然,他还没跟家里任何人商量。但看著怀里刚刚暖和过来、偶尔发出微弱哼声的孩子,他无法想像把她交给一个未知的命运。 “这......”张同志和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从条件上看,李天佑显然比老太太更適合。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们需要核实,也需要按程序办事。 老太太这时却突然说话了,她看著李天佑,眼神清澈而坦然:“这位......李同志,我看你是个好人,工作也好,条件也好。孩子跟你走,是她的福气。比我这个老婆子强多了。” 她说著,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笑了笑,“我老了,没本事,跟著我,孩子也得吃苦。只要孩子能有个好人家,安安稳稳长大,我就放心了......” 她主动放弃了,不是不想要,而是知道自己给不了更好的,所以愿意把机会让给更能给孩子未来的人,这份朴实而伟大的善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李天佑看著这位衣衫襤褸却內心晶莹的老人,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他郑重地对老太太说:“大娘,谢谢您。如果......如果我真的能收养这个孩子,我一定好好待她,把她当亲闺女养大。也请您放心。” 老太太连连点头,抹著眼泪:“好,好......这就好......” 有了老太太的主动退让和作保,加上李天佑的证件齐全、条件优越,且是救助孩子的第一人,派出所和妇幼会的同志在紧急商议並向上级简单匯报后,决定特事特办。 他们需要的李天佑更详细的家庭情况证明,可以后续通过组织发函核实,並签署了一系列临时监护和后续收养承诺文件。 孩子可以先由李天佑带走照料,但正式的收养手续需要后续补齐,並且民政部门保留在孩子亲生父母出现並符合条件时追索的权利。 对此,李天佑都一一答应,他现在只想儘快让孩子得到妥善的安置和持续的照顾,同时也知道了那位好心的老太太姓郑。 接下来又是一番忙碌。孩子需要出院,但身体还很虚弱,路上需要照顾。妇幼会的张同志和郑大娘立刻行动起来。 张同志回了一趟妇幼会和街道办,拿来了一些救助物资:两包珍贵的奶粉、一小包白糖、几个乾净的旧奶瓶和尿布。 郑大娘则跑回家,把自己唯一一床还算厚实、洗得发白的棉被抱了来,又翻箱倒柜找出几件不知是哪年存下的、虽然旧但柔软乾净的小衣服和襁褓布。 “这孩子身子弱,路上千万不能冻著。”郑大娘仔细地用那床旧棉被把重新包裹好的孩子裹紧,嘴里不停地叮嘱,“奶粉每次少冲点,多餵几次......奶瓶用开水烫过......这孩子怕生,你多抱抱她......” 看著她像对待自己亲孙女一样细心嘱咐,李天佑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酸楚。他接过孩子,郑重地向郑大娘和张同志道谢。 在街道办一位干部和李所长的见证下,李天佑签署了几份文件,按了手印。孩子,暂时正式交由他监护照顾。 临离开派出所前,李天佑抱著孩子,看著忙前忙后、额头上带著汗珠的郑大娘,突然心中一动,一个名字浮上心头。郑大娘?卖糖葫芦?在吉春?收养弃婴? 一个尘封的记忆被猛地唤醒!那是他穿越前看过的电视剧《人世间》里的情节。剧中女主角郑娟,就是一个被生母拋弃,由卖糖葫芦的孤寡老太太收养长大的苦命女子。而那位善良的养母,不正是一位姓郑、卖糖葫芦为生的老太太吗? 难道......难道自己怀里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婴,就是那个命运多舛却又坚韧不拔的郑娟?而眼前这位含泪相送的老太太,就是剧中那位虽贫穷却给了郑娟全部母爱和温暖的养母?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奇妙的宿命感击中了他。自己一个偶然的善举,竟然直接改变了郑娟原本的命运轨跡? 她不会在养母去世后独自挣扎,不会经歷那些剧中曾有的苦难和屈辱?她会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童年,有父母兄姐的疼爱,有更好的成长环境? 一时间,李天佑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他看向郑大娘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敬意和感激。是她,在原定的命运里,用微薄之力给了郑娟最初的庇护和母爱。而现在,她又一次做出了无私的选择。 “大娘,”李天佑声音有些沙哑,“孩子还没有名字,您......您给她取个小名吧?就当是个念想。” 郑大娘愣了一下,看著李天佑怀里那张苍白但已有了些许生气的小脸,眼中泪光闪烁。她想了很久,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低声说:“我没什么文化......就叫她......『娟』吧。娟秀的娟。希望这孩子以后,能像小花一样,虽然小,但也乾乾净净、秀秀气气地长大。” 娟,果然是郑娟! 李天佑用力点头:“好,就叫娟儿。谢谢大娘。” 离开派出所时,天色已近中午。李天佑抱著小娟儿,背著装满奶粉衣物的小包袱,心里沉甸甸的,又充满了某种奇异的力量。 路过郑大娘停放在派出所门口的糖葫芦车时,他趁旁人不注意,借著整理包袱的掩护,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塞了五十块钱和五十斤全国粮票,还有几块在哈尔滨买的、用油纸包好的燻肉。 他飞快地將布包塞进了糖葫芦车下面的杂物筐里,用一些碎草虚掩了一下。 这点东西,或许能让郑大娘这个冬天好过一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回报。 当李天佑抱著一个婴儿,背著小包袱,匆匆赶回旅社时,距离中午十二点的集合时间只差一刻钟。院子里,司机们基本都回来了,正三三两两地聊天,整理各自採购的大包小包。看到他这副模样回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队......您这......这是打哪儿弄来个孩子?”大周眼睛瞪得溜圆,第一个叫了起来。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眾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哎哟喂!这么小的娃娃......” “李队,您出去这一趟,咋还捡了个孩子回来?” “这大冷天的,孩子咋穿这么少?脸咋这么白?” 李天佑被围在中间,苦笑著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听到是弃婴,被扔在雪地里差点冻死,眾人都沉默了,脸上露出同情和愤慨。 “这帮天杀的!虎毒还不食子呢!”老刘骂道。 “孩子现在没事了吧?”小陈关切地问。 “暂时没事了,但身子很弱,得好好养。”李天佑说,“派出所和街道办那边办了手续,我先照顾著,带回北京再办正式收养。” 眾人看著李天佑怀里那个闭著眼睛、偶尔咂咂嘴的小不点,再看看他们队长脸上那种混合著疲惫、坚定和温柔的神情,先前那点玩笑的心思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佩。 “李队,您是这个!”大周竖起大拇指,“没说的,路上咱们一起照看著,可不能让孩子再受苦了。” “对,李队,有啥要帮忙的,您只管吩咐。”小赵也说道。 “行了,心意领了。”李天佑心里暖和,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先不说这个,赶紧收拾,准备出发了,路上......恐怕还真得麻烦大伙儿。” 下午一点,车队准时驶离吉春市,踏上了归途。李天佑坐在头车的副驾驶,怀里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娟儿。开车的换成了老刘,他车技稳当。 起初,小傢伙还算安静,可能是累了,一直在睡,但车子开出去一个多小时后,她醒了。陌生的环境,顛簸的车厢,可能还有飢饿和不適,让她开始小声哭泣,声音细细弱弱的,跟个小羊羔似的。 李天佑顿时有点手忙脚乱,他试著摇晃,哼著不成调的歌,都没用。哭声渐渐变大。 “李队,是不是饿了?该餵奶了!”后座上的小陈提醒道。 李天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旁边包袱里翻出奶粉、奶瓶和暖水瓶,里面是早上在旅社灌的开水,用棉套包著,还温著。他笨拙地按照郑大娘和张同志教的比例,用小勺舀了奶粉倒进奶瓶,又兑上温水,拧紧盖子,学著样子晃了晃。 然后,他试图把奶嘴塞进孩子嘴里。可小郑娟扭著头,哭得更凶了,奶嘴根本塞不进去,还洒了几滴奶在她脸上。 “哎哟李队,不是这样......”老刘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瞥了一眼,“你得先试试温度,滴两滴在手背上,不烫才行。还有,抱的姿势也不对,孩子不舒服。” 李天佑满头大汗,试了温度,调整了姿势,再次尝试。这次,也许是真饿了,小娟儿终於含住了奶嘴,开始小口小口地吸吮。哭声停了,车厢里只剩下她吞咽的细微声音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李天佑长长鬆了口气,感觉比开一天车还累。自己的两个孩子出生后都是徐慧真和秦淮如照顾,后面又去了战场,他是真不知道照顾一个吃奶的孩子这么麻烦。 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照顾婴儿远比想像中复杂。餵完奶要拍嗝,李天佑手势生硬,拍得孩子直皱眉。没多久,孩子又哭了,小陈猜测可能是尿了。 李天佑又手忙脚乱地找尿布,在顛簸的车厢里,试图给一个软绵绵的小身体换尿布,简直是高难度挑战。好不容易换完,他自己也弄了一身汗。 “李队,我来抱会儿吧!您歇歇。”小陈自告奋勇。 李天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小陈倒是比他熟练些,他家里有个小侄子,抱过几次。他抱著小郑娟,轻轻哼著东北小调,孩子居然慢慢睡著了。 但好景不长,下一次孩子哭闹时,换小赵来抱,结果他胳膊太硬,姿势彆扭,孩子哭得更凶。大周想用个拨浪鼓逗孩子,结果鼓声太大,直接把孩子嚇哭了。 一路上,这辆头车就成了临时“育儿所”。一帮跑长途的糙汉子,平时跟钢铁、机油、方向盘打交道,此刻却围著一个几个月大的女婴,使出浑身解数,闹出了无数笑话。 有人讲自己都觉得不好笑的故事,有人做鬼脸做得自己肌肉抽筋,有人试图唱革命歌曲哄睡,结果调子跑到西伯利亚...... 李天佑看著这群平时大大咧咧的队友,此刻一个个笨拙却真心实意地帮忙,心中充满了感动。虽然过程鸡飞狗跳,但孩子的哭声和笑声,却也冲淡了长途行车的枯燥和疲惫。 晚上在沿途县城招待所住宿时,更是热闹。一群大老爷们围在一起,討论奶粉该冲多少度,尿布怎么叠,孩子打嗝怎么办。招待所的服务员看到这景象,都掩嘴偷笑。 李天佑的房间成了重点照顾对象,暖水瓶永远满著,炉子烧得最旺,队友们有什么好吃的,也都会送一点过来,说“给孩子她妈......不对,给李队补充营养,好有奶......呃,有精力照顾孩子”。 第333章 收养 几天后,当车队终於驶入北京地界时,小娟儿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群“叔叔”们的气味和声音,在李天气佑怀里或者某个队员的臂弯里,睡得格外安稳。 她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偶尔会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围这些陌生的面孔。 回到首都钢铁厂,交接货物、匯报行程,又是一番忙碌。厂领导得知李天佑路上收养弃婴的事,也是惊讶不已,但核实了相关证明后,也只能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家安顿孩子,手续后续再补。 当李天佑抱著小郑娟,背著小包袱,终於站在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门口时,夕阳的余暉正洒在斑驳的门楣上。院子里隱约传来徐慧真和秦淮如说话的声音,还有承平、承安,还有跑来玩的大毛二毛的嬉闹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傍晚的南锣鼓巷,夕阳將青灰色的院墙和光禿禿的槐树枝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煤烟味和隱约的饭菜香。 胡同里,下了班的工人、放了学的学生推著自行车穿行,熟识的邻居们站在门口或院里,隔著墙头打招呼,交换著一天里听来的零星消息,或是抱怨著粮店又限量供应了什么。 李天佑抱著裹在厚棉被里的小郑娟,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站在95號院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前。 一路上从钢铁厂回来,他心里那点完成任务后的轻鬆早已被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忐忑取代。怀里的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他加快的心跳,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前院东厢房的门开著,里面传来徐慧真清亮的嗓音,正在指挥著什么:“......承安,別揪猫尾巴,把姐姐的识字卡片收好!......杨婶,今儿晚上的白菜我切好了,您看看豆腐是现在下锅还是等会儿?” 跨院那边西厢那边,秦淮如的声音隱约飘出,大概是在教小宝认字:“这个念『工』,工人的工,爸爸就是工人......” 东跨院里,传来小石头兴奋的叫嚷和小丫咯咯的笑声,还有二丫温和的劝阻:“小石头你慢点,这木工工具不是这么用的......小丫,离刨花远点,小心搓著!” 一切熟悉得让人鼻腔发酸,却又因为怀里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而显得格外不同。 李天佑的脚步声惊动了院里的人。最先跑出来的是承安,五岁的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似的从东厢房衝出来,嘴里喊著“爸爸回来啦!”,一眼却看到了父亲怀里那个奇怪的、被棉被包裹的“大包袱”。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爸爸,你抱的啥?”承安仰著小脸,好奇地问。 紧接著,徐慧真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到李天佑这副“造型”,她也愣住了,隨即脸上露出惊喜:“天佑,回来啦!路上......”她的话停住了,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又看看李天佑略显疲惫却异常柔和的神情,精明如她,心里已经闪过好几种猜测。 秦淮如也闻声从西厢房出来,牵著承平的手。承平比弟弟文静些,小姑娘梳著两个羊角辫,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父亲。 “慧真,淮如,”李天佑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回来了。这孩子......路上捡的。” “捡的?!”徐慧真和秦淮如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这时,东跨院的门也开了,二丫、小石头和小丫都跑了出来。二丫已经十七岁了,在首都大学机械系念书,今天难得在家,气质沉静文雅,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 小石头正是半大小子,躥了个头,眉眼间褪去了不少孩童稚气,多了些少年的跳脱。小丫还是圆嘟嘟的脸蛋,爱笑爱闹。 “哥,你回来啦!”小丫第一个扑过来,隨即也看到了襁褓,“呀,小娃娃!”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李天佑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在吉春捡到孩子的经过说了一遍。 当听到孩子被丟在冰天雪地的废弃砖堆后,徐慧真倒吸一口凉气,秦淮如眼圈立刻就红了。听到郑大娘的无私和派出所的安排,眾人又唏嘘不已。 进了东厢房的里屋,李天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暖炕上,解开外面裹著的大衣和棉被。小娟儿似乎被屋里的温暖和灯光惊扰,扭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比路上又精神了些,小脸虽然还是瘦,但已经没那么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围上来的一圈陌生面孔。 “哎哟,这小可怜儿......”徐慧真心疼地俯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瞧这小脸瘦的。淮如,你快看看,孩子身体咋样?” 秦淮如毕竟在医学院正经学过,又在前线医疗队歷练过,此刻强忍心酸,上前仔细检查。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脖颈,又轻轻按了按小肚子,看了看舌苔和眼神。 “体温正常,心跳呼吸也平稳,就是......瘦弱得厉害,明显长期营养不良。手脚和耳朵有轻微冻伤,已经好多了。”秦淮如抬起头,对李天佑说,“得精细养著,少食多餐,注意保暖,我明天去单位卫生所开点鱼肝油和钙片。” “孩子多大了?”二丫轻声问,她看著炕上那个小小的生命,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温柔。 “大概八九个月,具体不清楚。”李天佑说。 “起名字了吗?”小石头也凑过来看,难得没有嘻嘻哈哈,神情很认真。 “跟我一起捡她的那位郑大娘,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娟』,娟秀的娟。”李天佑回答。 “娟儿......挺好听的。”徐慧真点点头,立刻开始转圈儿指挥,“淮如,你赶紧去烧点热水,给孩子擦擦,换身软和衣裳。承平承安,去里屋把那个没用的旧木盆拿出来,刷乾净。二丫,你去我柜子里找找,我记得还有几块新棉花和软布,是前年攒下的,给娟儿做两件贴身穿的小褂子。小石头,去厨房看看炉子,把火烧旺点,屋里不能冷。小丫,你去杨婶那儿,问她要一小碗小米汤,熬得稠稠的,晾温了备用。” 徐慧真三言两语,就把任务分配得明明白白,家里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运转起来。她自己也转身去翻箱倒柜,找出了承平承安小时候用过的、洗得发白但依然柔软的小被子、小枕头,还有几块乾净的旧尿布。 秦淮如很快端来了温水,小心翼翼地用软布蘸著,给娟儿擦脸擦手。小傢伙似乎很舒服,不哭不闹,只是睁著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这个温柔美丽的女人。秦淮如动作轻柔,嘴里还低声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眼里满是母性的光辉。 承平承安趴在炕沿边,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个新来的小妹妹。承安忍不住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娟儿的小手,娟儿的小手立刻蜷起来,抓住了他的手指。 “她抓我欸!”承安惊喜地小声说。 “妹妹喜欢你。”承平像个小大人似的说。 “她就是我的新侄女了吗......以后就住在咱家了吗?”小丫帮著二丫裁剪布料,兴奋地问。 “嗯,你们以后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李天佑摸摸小丫的头。 “那当然,”小石头拍著胸脯,“我以后就是她叔叔,谁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家里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温馨。晚饭都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但没人介意。 饭桌上,话题几乎都围绕著娟儿。徐慧真和秦淮如商量著怎么给娟儿补充营养,去哪里弄点奶粉或羊奶;二丫说可以把自己每月省下来的学生补助里的鸡蛋票给妹妹用。 小石头则表示明天就去胡同里转悠,看谁家有下蛋的母鸡,去换几个鸡蛋;连小丫都把自己的零食,几块水果糖贡献出来,说要留给妹妹以后吃。 李天佑看著这一幕,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於缓缓落地。他知道,自己这个衝动的决定,得到了家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娟儿在这里,会被很好地爱著,养著。 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收拾,院门又被推开了。田丹走了进来。 比起几个月前,田丹明显憔悴了许多。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列寧装似乎空荡了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眉宇间锁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鬱。 她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有些黯淡,但在看到堂屋里热闹景象时,还是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容。 “天佑回来了?听著屋里这么热闹。”她说著,目光隨即落在暖炕上那个被徐慧真抱在怀里、正在用小勺餵米汤的小小身影上,愣了一下,“这是......” “田丹姐,你回来了。”李天佑站起身,“快进来坐。这孩子......是我路上捡的。” 田丹走过去,在炕沿坐下。徐慧真把娟儿递给她抱。田丹有些僵硬但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著怀里这个柔软的小生命。娟儿也看著她,不认生,甚至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一种奇异的、柔软的触动,瞬间击中了田丹冰冷而疲惫的心。她看著孩子清澈懵懂的眼睛,看著那瘦弱却努力生存的小小身躯,再联想到自己近日来承受的审查、流言、以及內心深处那份对人性、对所谓“前途”的深深失望和厌倦......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是个女孩......多大了?怎么回事?”她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李天佑又简单敘述了一遍。田丹听著,抱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当听到孩子被遗弃在冰天雪地,听到那位卖糖葫芦的郑大娘的无私,她的嘴唇抿紧了。 当听到李天佑决定收养,並已办理了临时手续时,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李天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讚许,也有某种复杂的、类似羡慕的情绪。 “天佑,你做得对。”她轻声说,“这孩子......命苦,但也算有福,遇到了你,遇到了郑大娘这样的好人。”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了,娟儿暂时被安置在李天佑和徐慧真的里屋,暂时跟李天佑夫妻一起睡,大人们聚在堂屋说话。 徐慧真给田丹倒了杯热水,覷著她的脸色,小心地问:“田丹姐,你那边......最近怎么样?审查结束了吗?” 田丹握著温热的水杯,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结束了。我没问题,组织上已经做了结论,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宋清河叛逃证据確凿,他父亲......宋副部长也被牵扯进去,昨天正式被逮捕了,宋家,算是彻底倒了。” 眾人一阵沉默。虽然对宋清河的为人早有疑虑,但叛逃投敌,还牵连家族,这性质之严重,还是超出了普通家庭矛盾的范畴。 “现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田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落在水杯上升腾的热气上,仿佛没有任何焦点,“说我眼光差,运气背,连著两个都......说我不吉利,克夫。”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还没嫁呢,就背上这种名声。也好,清净。反正,经过这些事,我对婚姻......也没什么想法了。一个人过,也挺好。” 她说得平静,但话语里那种深深的疲惫和自我放逐感,让听的人都心里发酸。 徐慧真和秦淮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疼惜和无奈。她们知道田丹性子刚强正直,但是这些流言蜚语和接连的打击,对她伤害极大。 第334章 母女 “田丹姐,你別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徐慧真握住她的手,“是他们眼瞎心盲,跟你有什么关係?你那么好,是他们配不上你。” “就是,田丹姐,你可千万別这么想......”秦淮如也连忙说,“日子还长著呢。” 田丹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看向了里屋的方向,那里传来娟儿细微均匀的呼吸声。“那孩子......娟儿,以后就正式落户在咱们院了?手续都办妥了?” 李天佑把目前的情况说了,提到后续还需要补办正式的收养手续。 田丹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堂屋里只听得见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终於,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看向李天佑,又看向徐慧真和秦淮如。 “天佑,慧真,淮如......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我想收养娟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我知道,天佑已经决定收养了,你们也都是好人,肯定会对孩子视如己出。”田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我......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这样子,大概......以后也就是一个人过了。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有时候也觉得......空落落的。娟儿这孩子,跟我......好像有点缘。我看到她,心里就觉得......没那么冷了。” 她看向李天佑,眼神恳切:“天佑,你一路照顾她回来,肯定也捨不得。但我能不能......请你们把她让给我?手续就以我的名义来办。我知道这要求可能有点过分,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对她好,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大。你们,还有院里的大家,都还是她的亲人,她还可以天天在这里长大,只是......名义上,让我来做她的妈妈,行吗?” 她的这番话,说得並不流畅,甚至有些笨拙,但其中的真挚、渴望,以及那份深藏的孤独和寻求情感寄託的迫切,让听者无不动容。 李天佑心里五味杂陈。他確实对娟儿有了感情,但田丹的处境和请求,他也完全理解。他看向徐慧真和秦淮如。徐慧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田丹姐,你要是真想好了,我们......没意见。孩子多个妈疼,是好事。只是,你工作那么忙......” “我会儘量调整!”田丹立刻说,“以前觉得无所谓,以后......我会儘量按时回家。不会的,我可以学。” 秦淮如也柔声道:“田丹姐,你放心,孩子还是在这个院里,我们大家一起照顾。餵奶、换尿布、做衣服,这些琐事我们都能搭把手。你就安心工作,有空多陪陪孩子就行。” 李天佑看著田丹眼中那难得的、充满希冀的光彩,终於点了点头:“田丹姐,那就这么说定了。娟儿,以后就是你的女儿。我是她乾爹,慧真淮如是她乾妈,承平承安是她哥哥姐姐,二丫小石头小丫是她姑姑叔叔。咱们这一大家子,一起把她养大。” 田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滑落下来,她用力点头,哽咽著说不出话,只是反覆说著“谢谢”。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第二天,李天佑就去单位开了相关证明,田丹也通过组织开了证明,两人一起去民政部门办理了正式的收养手续。孩子取名田娟,户口落在了田丹名下,但住址依然是南锣鼓巷95號。 田丹特意给吉春的郑大娘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情况,感谢她的善良和无私,並告诉她,娟儿有了新家,有了妈妈(田丹),还有很多疼爱她的家人。 信里,田丹诚挚地邀请郑大娘做娟儿的干奶奶,说等孩子大一点,身体好了,一定带她回吉春看望老人家。李天佑也在信后附了话,並悄悄又匯去了一点钱和票。 郑大娘回信了,字跡歪歪扭扭,但充满了欣慰和祝福,说自己“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认下了这门乾亲,嘱咐一定要把孩子养好。 从那以后,95號院的生活,因为小田娟的加入,悄然发生著变化。 田丹果然开始努力改变自己的作息。安全部门的工作性质特殊,不可能完全按时,但她儘量减少不必要的加班,能带回家的工作儘量带回家做。 起初,她照顾孩子笨手笨脚,冲奶粉不是烫了就是凉了,换尿布经常把自己和孩子都弄得一团糟,哄睡时唱的调子能把娟儿嚇醒。 但她极有耐心,不懂就问,徐慧真和秦淮如成了她的“育儿顾问”,杨婶也时常过来帮忙指点。 娟儿似乎特別黏这个新妈妈。只要田丹在家,她乌溜溜的眼睛就跟著她转。田丹抱著她的时候,她格外安静,小脑袋靠在田丹肩上,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这种全身心的依赖,极大地抚慰了田丹那颗受过伤的心。她脸上渐渐有了真正的笑容,虽然还是瘦,但眼神里那份沉鬱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属於母亲的光辉。 徐慧真和秦淮如也把娟儿当亲闺女疼。徐慧真总是毫不吝嗇的把李天佑拿回家的细粮、鸡蛋,或者托关係买到一点珍贵的奶粉,变著法儿给娟儿增加营养。 秦淮如则定期给娟儿检查身体,调配一些温和的补充剂。娟儿的小衣服、小鞋子,大多是二丫和小丫帮著做的,二丫手艺好,裁剪缝製细致;小丫负责绣点小花小草,虽然歪歪扭扭,但充满童趣。 小石头则担当起了“守护神”的角色,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我大侄女”,谁敢在胡同里说娟儿是“捡来的野孩子”,小石头准会衝上去跟人理论,为此还打过两架,被李天佑训了,但下次还犯。 承平承安更是高兴有了个妹妹。承平会把自己珍藏的漂亮糖纸送给妹妹,虽然妹妹还只会啃,承安则喜欢拿著拨浪鼓逗妹妹笑。两个小傢伙抢著抱妹妹,虽然每次都因为笨拙而被大人赶紧接过去。 李天佑这个“乾爹”当得名副其实。每天下班回来,只要娟儿醒著,他总要抱一会儿,用鬍子扎扎她的小脸,逗得她咯咯笑。 他空间里那些来自东北的营养品,也找到了最合適的消耗对象。当然,是小心翼翼地、以合理的方式拿出来。 院子里因为有了婴儿的啼哭、笑语,而变得更加生机勃勃。邻居们起初也有些议论,但看到田丹对孩子的疼爱,看到李家一大家子对孩子的呵护,那些不好的话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善意的调侃和关心。 日子就像什剎海的水,看似平静,却缓缓流淌向前。小田娟在这个充满了爱、偶尔也有烦恼和爭吵,但始终温暖坚实的四合院里,一天天褪去刚来时的瘦弱和怯生,小脸圆润起来,笑容多了,也开始咿呀学语,最先会叫的,是模糊不清的“妈”和“爹”。 她的命运,就在那个风雪交加的东北午后,被一双路过的、善良的手彻底改写。未来的人生路上,或许依然会有风雨,但至少她的起点,不再是冰天雪地的绝望,而是一个洒满阳光、充满爱意的温暖院落。 而那个给予她最初温暖和名字的郑大娘,那份跨越千里的牵掛,也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將东北的寒夜与北京胡同里的灯火,温柔地联结在了一起。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小年。 北京城的年味儿,是从空气中渐渐瀰漫开的糖瓜甜香、和零星响起的炮仗声里透出来的。虽然时局依然动盪,物价像断了线的风箏,但对於老百姓来说,年总是要过的,再难也要想法子攒出点喜庆。 南锣鼓巷95號院的门楣上,与左右邻居家新贴的洒金红纸春联不同,依然掛著一段素白的麻布,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静静垂著。 这是代表院子里有人新丧,家人在为他守孝,正是李家掛的。按照老北京规矩,父母丧,守孝三年,实际服丧期二十七个月;其他至亲长辈,也要守孝一年。 钱叔虽然不是李家人的血亲,但在李天佑一家人心里,就是亲爷爷。这白布,要掛满这个春节,至少要到明年开春才能除下。 院门里,却是另一番既肃穆又充满生机的忙碌景象。 天刚蒙蒙亮,徐慧真就繫著围裙在院子里忙开了。她指挥著杨婶和小丫,把几个沉甸甸的盖著白布的柳条筐从东厢房拖出来。 “杨婶,这筐里是前几日托蔡全无从供销社內部匀出来的带鱼和黄花鱼,冻得梆硬,得先放在厨房外头阴凉地儿化著,晌午再收拾。小丫,你把那筐白菜心剥出来,外头的梆子挑好的三十晚上包饺子,白菜心就拌个凉菜,清甜的很。” “知道了,慧真姐!”小丫连声应著,手底下利索地干著活。十一岁的丫头,个子躥高了不少,脸蛋还是圆圆的,但眉眼间已经有了些少女的模样。 她穿著姐姐二丫改小的旧棉袄,袖口挽起,露出冻得微红的手腕。 杨婶的精神头比前两年好了太多。自从认了小宝做干孙子,她那颗因丧子而枯槁的心仿佛重新得到了滋润,再加上李家眾人对钱叔的照顾和后事的处理,让她彻底对自己的晚年没有了后顾之忧,整个人都看著年轻了许多。 此刻她一边帮著搬鱼筐,一边絮絮叨叨:“这带鱼真好,真宽,肉还厚实的很。晚上我拿花椒和盐先醃上,炸出来酥香。娟儿虽小,也能抿点鱼肉茸拌在粥里,补脑子。这鱼没小刺,小宝今年应该能自己啃了......” 堂屋门口,秦淮如正拿著一把新笤帚,绑在长竹竿上,仔细地清扫房梁和墙角一年积攒的蛛网灰尘。 这是“扫房”,老北京腊月二十四的规矩,今年因为小年和大年挨得近,便提前做了。 她穿著一件家常的蓝布罩衫,头髮用一块素色手帕包著,免得落灰,身姿依然窈窕,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的母性光辉。 “淮如,顶棚角落够不著就算了,小心別摔著......”徐慧真在院里喊了一嗓子。 “没事,就剩一点了......”秦淮如踮著脚,仔细扫完最后一块,“承平,承安,別在屋里疯跑,灰都扬起来了,閒著没事儿就去院子里帮你们小姑剥白菜去......” 两个小傢伙,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闻言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到院里,却並不老实剥菜,而是围著那几筐冻鱼好奇地这里戳戳那里看看。 杨婶倒是不烦他们,在一声声“杨奶奶”的呼唤下,眼睛都笑眯了,由著他们把筐里刚放好的冻鱼翻腾的乱七八糟。 “杨奶奶,这鱼眼睛怎么是白的?”承安指著一条大黄花鱼。 “冻的唄,哎呦祖宗,別再用手摸了,凉......”杨婶轻轻拍掉他的小手,跟承平的手一起捉到自己手里紧紧捂著。 东厢房李天佑的屋子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李天佑自己刚用热水颳了鬍子,脸上还带著皂荚的清冽气味。他面前摊开几张白纸,正在写春联和福字。他的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有力,二丫坐在旁边帮著磨墨。 二丫今年虚岁十九了,在首都大学机械系读一年级,是院里乃至整条胡同都数得著的女秀才。 她剪了齐耳的短髮,用黑色的发卡別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秀美的脸庞。身上是学校发的灰色列寧装,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整齐。 她一边缓缓研墨,一边看著哥哥写字。 “哥,咱家今年贴对联吗?”二丫轻声问道,毕竟按照守孝的规矩,第一年不能贴红色的对联。 “贴,但內容要素净些,不用那些太喜庆的词。”李天佑蘸饱了墨,提笔写下:“守孝不知红日近,思亲唯望白云飞。”这是悼念亲人的常用联。“贴在后门和厢房吧。前门......就暂时不贴了,掛著白布呢。” 第335章 新年 李天佑又写了几张单字的“福”,打算倒著贴在米缸、水缸上。 “虽然守孝,但日子总要过,该有的『福』还得请进来。”他像是在对二丫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二丫点点头,目光落在哥哥沉稳的侧脸上。她想起小时候逃亡的日子,想起钱叔拖著伤腿给他们找吃的、教他们认字的情景,鼻子有些发酸,但很快又忍住。如今的日子,是钱叔和许多牺牲的人换来的,得好好过。 “对了,你田丹姐说今天能早点回来,估摸著一会儿就能到。她昨天还特意说要去前门大棚栏,排队买些芝麻糖和关东糖,说是给孩子们祭灶用。”李天佑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把春联小心的放到一边晾乾。 “田丹姐最近......好像开心多了。”二丫微笑道。 自打收养了娟儿,田丹身上那种冰冷的、紧绷著的感觉消散了许多,虽然工作依然忙碌,但眼里有了温度,回家的次数也明显多了。 “是啊,娟儿那孩子,有福气,也给你田丹姐带来了福气。”李天佑看著窗外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但隨即,一丝阴云又悄然飘上心头。 他知道,这样的安稳日子,像琉璃碗似的,好看,却也易碎。歷史的车轮正在轰然转向,接下来几年......他甩甩头,不愿在过年时多想。 下午,田丹果然提前回来了。她臂弯里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田娟,另一只手拎著个网兜,里面是几包用黄草纸包著的糖块,还有一小卷鲜艷的头绳和几张崭新的年画。 年画內容不是传统的门神或吉祥娃娃,而是“工农兵大团结”、“建设新中国”一类的新式题材,现在城里知识分子和干部家庭中开始流行这个。 “我回来了......”田丹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刚进门就喊了一声。小娟儿在她怀里,戴著虎头帽,露出红扑扑的小脸,看见院子里的人,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 “哎哟,娟儿回来啦......”杨婶第一个迎上去,顺手接过孩子,“冻著没?快进屋,屋里暖和......” 徐慧真接过田丹手里的东西:“买这些年画干嘛?咱家今年不是不好贴太红的吗?” “我知道,”田丹解下围巾,“这不是贴外头的。我看咱们屋里墙上光禿禿的,这几张画寓意好,也不扎眼,贴在里屋墙上,看著也喜庆。头绳是给承平和小丫的,糖是给大家甜甜嘴的。” 正说著,小石头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回来,手里举著两串裹著透明糖壳、沾满芝麻的冰糖葫芦。“嫂子,田丹姐,看我买著什么了!胡同口老孙头今天最后一天出摊,我抢到最后两串!” 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又高了些,嗓门洪亮透著变声期刚过去的爽利,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快乐。他把一串递给眼巴巴看著的小丫,另一串犹豫了一下,递向田丹:“田丹姐,你吃......” 田丹笑著推回去:“你吃吧,我刚吃了糖。去,给你慧真姐和淮如姐分分。” 小石头嘿嘿一笑,跑进堂屋,很快里面传来承平承安的欢呼和爭抢声,以及徐慧真的笑骂。 年的气息,就在这些琐碎而温暖的准备中,一点点浓厚起来。 腊月二十九,除夕。 一大早,李天佑就带著小石头,把院子里里外外又彻底清扫了一遍。垃圾不能留到明年,这是老规矩。 杨婶和徐慧真、秦淮如在东厢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昨晚上发好的面,今天要蒸出好几锅馒头、豆包和糖三角,这些要一直要吃到破五的。 东跨院厨房灶台上,大铁锅里燉著肉,浓郁的香气混合著蒸腾的蒸汽,瀰漫在整个小院里,让人忍不住深深吸气,小宝都捨不得跟哥哥姐姐们疯跑了,扒著厨房门口水直流。 堂屋的方桌被擦得鋥亮,摆上了几样简单的供品:一小碗白米饭,一碟苹果,一碟徐慧真自己炸的排叉,还有钱叔生前最爱喝的二锅头。虽然没有丰盛的鸡鸭鱼肉,但心意到了。 中午过后,胡同里就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换上了可能不是全新、但一定是洗得最乾净的衣服,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口袋里装著好不容易得来的几颗摔炮,宝贝似的。 邻居家传来剁饺子馅的声音,哐哐哐,此起彼伏,仿佛一首热闹的协奏曲。 95號院里,饺子馅也早早调好了。猪肉白菜馅,特意多放了些香油,闻著就香。徐慧真还单独调了一小碗鸡蛋韭菜馅的,给一直吃不惯荤腥的二丫,以及还不能吃太油腻的娟儿和小宝备著。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院里院外的灯笼亮了起来。邻居家都是一片红彤彤的光,只有95號院门口,那盏白纸灯笼在寒风中静静亮著,与门楣上的白布一起,诉说著一份安静的缅怀。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八仙桌被拉开,摆上了今晚的年夜饭。菜不算多,但样样实在:杨婶炸得金黄酥脆的带鱼段,徐慧真做的红烧肉燉土豆,秦淮如拌的酸辣白菜心,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粉丝汤,中间是白白胖胖的馒头和豆包。 李天佑作为一家之主,先举起了盛著茶水的杯子,看著围坐在一起的家人:徐慧真、秦淮如、田丹、二丫、小石头、小丫、承平、承安、小宝,还有被田丹抱在怀里、正好奇看著满桌饭菜的小娟儿。杨婶坐在他左手边,脸上带著满足的笑。 “又是一年,”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感慨,“钱叔不在了,这个年,家里缺了个人,心里......空了一块。”他顿了顿,看到二丫和小石头眼眶有些红,小丫也低下了头。“但是,咱们家也添了人。”他看向田丹和娟儿,“娟儿来了,给田丹姐,也给我们大家,带来了新的欢喜和盼头。” “钱叔在天有灵,看到咱们这一大家子,整整齐齐,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有盼头,他老人家肯定高兴。”徐慧真接口道,语气爽利,“所以,这顿饭,咱们既要想著钱叔,念著他的好,也要高高兴兴地吃。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走了的人最好的念想。” “慧真说得对。”田丹轻轻拍著怀里的娟儿,柔声道,“咱们的日子,还得往前看,往前过。来,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也敬钱叔。” “敬钱叔!”小石头大声说。 “敬钱爷爷......”承平承安也学著说,小宝也像模像样的举起身前的小碗。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声音清脆。以茶代酒,一样寄託著最深的怀念和最真的祝福。 饭桌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小石头抢著说学校里听来的笑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小丫嘰嘰喳喳说著胡同里谁家买了新衣服,谁家放了大鞭炮。承平承安为了最后一块红烧肉“友好协商”。 二丫轻声细语地跟田丹討论著她学校里学到的新知识。徐慧真和秦淮如不断给大家夹菜,招呼著杨婶多吃点。杨婶则一心照顾著田丹怀里的娟儿,时不时用小勺餵她一点捣得烂烂的蛋黄拌米汤。 李天佑慢慢吃著饭,耳朵听著家人的欢声笑语,眼睛看著每一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亲切的脸庞。这温暖踏实的幸福,像一层无形的光晕,笼罩著这个小院。然而,越是感受到这幸福的真切,他心底那份隱忧就越是清晰。 他知道,这样的年夜饭,这样的团圆和满足,对於院子里的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是接下来许多年里,最后一次如此从容、如此充满希望的年节了。 风调雨顺的日子即將结束,巨大的考验正在不远处等待著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和它的人民。到时候,粮食会变得无比珍贵,眼前这桌不算丰盛却足以果腹的饭菜,將成为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奢望。邻里之间的笑脸,也可能被飢饿和困窘蒙上阴影。 他家还好。空间里的储备,加上他这些年的未雨绸繆,足以让这一大家子安然度过难关,甚至还能在力所能及时帮衬一下真正需要的人。 但胡同里其他人家呢?那些笑容淳朴、此刻正沉浸在年节喜悦中的邻居们呢?王大妈家劳动力少,孩子多;前院老赵家就一个病弱的儿子撑著;后院的孙师傅,一家老小全靠他那点工资勉强餬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知道大势,却无力改变大势。他能做的,仅仅是守护好这个小院,还有院里这些他珍视的人。这种知晓命运却无法挥鞭的沉重,比单纯的悲伤更折磨人。 “天佑,想什么呢?菜都凉了......”徐慧真夹了一块带鱼放到他碗里,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李天佑回过神,掩饰地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希望大家以后年年都能像今晚这样。” “那肯定能......”小石头信心满满,“等以后我参加了工作,挣了钱,给咱家买更多的肉,更大的鱼!” “等你挣钱,娟儿都会打酱油了。”小丫取笑他。 眾人都笑起来。笑声飘出堂屋,融入北京城除夕夜千家万户的团圆气息中,暂时驱散了李天佑心头的阴霾。 吃过年夜饭,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带著孩子们在院子里放一点小小的、安全的烟花。 主要是“滴滴金”,细长的纸捻子,一头蘸著火药,点燃后冒出金红色的火花,可以拿在手里画圈。承平承安玩得不亦乐乎,小丫也抢著要。小石头则负责看护,防止火星溅到衣服上。 田丹抱著娟儿站在堂屋门口看。娟儿睁著大眼睛,看著黑暗中闪烁的金色光点,小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小手兴奋地挥舞。 二丫陪著杨婶在屋里说话。杨婶拿出一个小红布包,里面是她这些日子偷偷攒下的一点零钱,还有一副她亲手缝製的虎头小鞋,针脚细密,样子憨態可掬。 “给娟儿的压岁钱和过年礼,你帮我给田丹。”杨婶把布包塞给二丫,“別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大家给的。” 二丫握著那尚带著老人体温的布包,心里暖流涌动,用力点点头。 守岁要到子时。孩子们精力不济,没多久就开始眼皮打架。承平承安被秦淮如哄著先去睡了。小丫也靠在姐姐二丫身上打盹。只有小石头还精神奕奕,陪著李天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憧憬著未来。 田丹把娟儿哄睡后,也回到堂屋,手里拿著毛线,开始给娟儿织一件春天穿的小开衫。徐慧真和秦淮如一边嗑著瓜子,一边低声聊著来年的打算,商量著开春后在哪里开一小块地种点蔬菜。 李天佑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远处传来隱约的、沉闷的钟声,似乎是钟鼓楼那边传来的,宣告著旧年终於过去,新年已然来临。 “新年了。”徐慧真轻声道。 “新年好。”大家互相轻声说著。 没有大肆的庆祝,只有一种平静而篤定的交接。在这温馨与缅怀交织的守岁之夜,95號院的每个人,都怀著对逝者的思念,对生者的珍爱,以及对未来的、或清晰或朦朧的期盼,步入了公元一九四八年。 李天佑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除夕夜清冷而带著硝烟味的空气。邻居家的红灯笼依然亮著,欢声笑语透过墙壁隱隱传来。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亘古不变。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但至少在今夜,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爱与温暖战胜了严寒与忧虑。他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护住这一方屋檐下的灯火,让它在这即將到来的漫长寒冬里,依然能够明亮地、温暖地燃烧下去。 而这,或许就是穿越时空,赋予他的最重要、也最沉重的使命。 第336章 翠萍 一九五八年农历正月初十的北京城,还浸在年节的余寒里。胡同里的积雪被人踩得实实的,冻成了青黑色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屋檐下掛著一溜溜参差的冰溜子,足有半尺来长,在午后惨澹的日头下泛著一层浑浊的光,像一柄柄倒悬的水晶匕首。 风卷著碎雪沫子,顺著胡同的夹缝钻进来,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 前门大街上,刚过完春节的人们脸上还带著点节日的余韵,却又透著几分生计的匆忙。 供销社的大门敞开著,门口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挎著布兜的妇女们挤在一块儿,嘴里念叨著 “年前的年货票都用完了”“不知道今儿个有没有红糖”“孩子们吵著要吃奶糖”。 手里攥著皱巴巴的票证,眼神巴巴地望著柜檯里的东西。街面上的自行车叮铃哐啷地驶过,偶尔有辆胶皮轮子的马车 “噠噠” 地跑过,扬起一阵雪尘。 李天佑裹著件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抵著下巴,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刚从钢铁厂运输队办公室出来,后脖颈还沾著点雪花,手心里攥著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绳子系得紧紧的,里面是下一季度前往东北运输特种钢材的调度计划。 这可是厂里的要紧物件,关係著开春后的炼钢任务。 街道两旁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风里抖得厉害,像瘦骨嶙峋的手。墙上新刷的標语还泛著油墨的湿意,“鼓足干劲,力爭上游” 八个红色大字,在灰扑扑的砖墙上格外醒目,旁边还画著个举著钢钎的工人,红得耀眼。 风一吹,墙上的標语纸微微发颤,墨香混著雪水的寒气飘过来,带著一股子特有的时代气息。 李天佑拐进煤市街,脚步慢了些。他想起徐慧真前几天念叨的话,说孩子们过年总惦记著上海的奶糖。正好顺路,他打算去前门供销社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凭著糖票买点回来。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缩著脖子匆匆赶路。几个穿棉猴的孩子在街角的空地上抽陀螺,鞭子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伴隨著孩子们的笑闹声,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了点活气。 陀螺在冰面上转得飞快,溅起细碎的冰碴子,李天佑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里想著家里的小石头和小丫,怕是也正盼著他带糖回去呢。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是在公安局的大门口。那扇黑漆大门厚重威严,门口站著两个挎著枪的民警,身姿笔挺。一个女人正从门里走出来,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列寧装,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脖子上围著条灰围巾,严严实实地裹著半张脸,手里拎著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步伐不快,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量著尺子走出来的。 李天佑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是翠萍。 他的呼吸骤然一紧,棉大衣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儘管多年未见,儘管她的鬢角已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髮,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尤其是那双眼睛,隔著几步远的距离,隔著漫天飞舞的雪沫子,依旧明亮、警惕,像山鹰一样锐利,带著一股子久经世事的沉静和洞察。 两人就在街心打了个照面。 翠萍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李天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迅速扫视陌生人的眼神,淡漠,疏离,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可就在这半秒里,李天佑捕捉到了她瞳孔瞬间的收缩,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还有她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认出了什么,却又极力克制时的本能反应。 李天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却强迫自己保持著平静。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著,脸上甚至还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的微笑,朝翠萍这个 “陌生人” 微微点了点头,就像街上任何一个有教养的市民,见到干部模样的人时会做的那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棉大衣下的心臟正跳得如同擂鼓,咚咚咚地撞著胸腔,掌心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把牛皮纸文件袋的边缘都濡湿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凛冽的北风卷著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在两人脸上。翠萍微微侧身避风,围巾的一角被风扬起,露出了脖颈处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细得像一条线。 李天佑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来。 那道疤,他记得。 是多年前在北平城郊的大悲寺后山,他们为了躲避追捕,慌不择路地钻进树林,翠萍被横生的树枝划伤的。当时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领,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隨手扯了片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低声说了句 “不碍事”。 这么多年了,这道疤竟然还在。 三秒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两人已背道而驰,各自匯入了稀疏的人流中。李天佑没有回头,翠萍也没有。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这条飘著雪的街上短暂相遇,又迅速分开,仿佛从未认识过,从未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並肩走过一段生死与共的路。 李天佑走到供销社门口时,脚步还有些发飘。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足足五分钟,任凭寒风颳著脸颊,直到冻得发麻,才勉强平復了翻江倒海的心情。 玻璃柜檯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里面的货物摆得整整齐齐。上海產的大白兔奶糖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所剩无几,金黄色的糖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 李天佑定了定神,掏出兜里的糖票和几块零钱,隔著柜檯递给售货员:“同志,买半斤奶糖。” 售货员是个梳著辫子的姑娘,麻利地称了糖,用黄草纸包成一个小方块,又拿纸绳细细地系好。 系上纸绳时,她压低声音说:“同志,明天早点来,听说要进一批水果糖。”李天佑接过糖包,指尖触到粗糙的草纸,暖意顺著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付钱的时候,他瞥见柜檯角落里堆著一摞新到的《红旗》杂誌,封面印著炼钢工人挥汗如雨的画面,背景是通红的高炉,標题写著 “大炼钢铁,赶超英美”。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晕开,像一团团揉碎的橘子皮。路上的行人更少了,只有风卷著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上打著旋儿。 李天佑加快了脚步,棉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心里却像揣著一团乱麻,翻腾著无数个疑问。 翠萍为什么会出现在北京?她不是跟著余则成去了台湾吗?余则成呢?他还好吗?台湾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当年北平解放前夕,他冒险塞给余则成的那张纸条,上面写著蔡孝乾的名字。那个后来叛变的叛徒,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余则成是不是凭著那张纸条,提前避开了灾祸? 这些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那个年代的秘密,就像埋在地下的地雷,稍一触碰,就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他只能把这些疑问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在那个只有他和余则成、翠萍知道的,早已泛黄的记忆里。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的头髮上、肩膀上,很快积起了薄薄一层。李天佑裹紧了大衣,攥紧了手里的奶糖包和牛皮纸文件袋,脚步匆匆地穿过前门大街,拐进熟悉的南锣鼓巷。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门楣上还贴著过年时的春联,被雪水浸得有些褪色,却透著一股子安稳的暖意。 李天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积雪被扫出了一条乾净的甬道,剩下的雪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把窗欞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雪地上,温暖得让人鼻酸。 小丫穿著藏蓝色的棉猴,正带著承安、小石头扫院子里的残雪。她手里的扫帚比自己还高些,扫起来一摇一晃的,承安跟在后面,用小铲子把雪堆成小丘,小石头则时不时用脚踹踹雪堆,惹得承安咯咯直笑。 “爸爸回来啦!” 李承平像只轻快的小燕子,从正房掀帘飞出来,红棉袄上绣著的黄色向日葵在灯光下格外鲜亮。 那是徐慧真年前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针脚细密,透著满满的疼爱。她扎著两个羊角辫,发梢还沾著点雪花,一头扑进李天佑怀里。 李天佑连忙张开双臂接住女儿,冰凉的手掌贴上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吧唧亲了一口,带著笑意问:“平平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乖!我可乖了!” 承平仰著小脸,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星星点点的蒜皮碎屑,“我还帮妈妈剥蒜了呢,剥了满满一小碗,妈妈还夸我能干!” 堂屋里,黄铜炭火盆烧得正旺,火苗 “噼啪” 地跳著,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铜壶坐在三角铁架上,咕嘟咕嘟冒著白气,氤氳的水汽顺著壶嘴往上飘,在屋樑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徐慧真正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著四季鲜饭馆这个月的帐目,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响在屋里迴荡。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眉眼间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放下算盘问:“今儿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厂里又有事耽搁了?饭在大锅里热著呢,我去给你端。” “嗯,厂里开了个调度会,说下季度要去东北运特种钢材,耽误了会儿。” 李天佑放下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和奶糖包,脱掉深蓝色的棉大衣,抖了抖上面的雪花,掛在门后的木质衣架上,又隨口问,“淮如呢?怎么没见著她和小宝?” “小宝下午有点流鼻涕,淮如带著他去杨婶那儿了,” 徐慧真合上帐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系好,起身往厨房走,“孩子太小了,不好总吃西药,杨婶说她家有土方子,熬点姜枣水喝了管用,今晚就让他们在那边吃住了,省得来回跑著著凉。” “天佑回来得正好,刚还念叨你呢......” 跟李天佑前后脚进门的,是田丹的声音。她今天难得早下班,穿著一身整洁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髮髻,脸上带著罕见的轻鬆笑容,不像往常那样总是绷著神经。 徐慧真正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金黄酥脆,香气瞬间飘满了院子。几个孩子立马围了上来,承平拉著田丹的手,仰著脸撒娇;承安眼巴巴地盯著花生米,小舌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小石头最机灵,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捏了一粒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对著承安做了个鬼脸。 “田丹姐,今天看著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李天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好奇地问。这些年田丹一直跟著他们在院里住,性子向来简朴自律,除了过年过节,很少见她这么喜形於色。 “高兴!当然高兴!” 田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她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请客!明天晚上,咱们全家人都出去吃顿好的,好好庆祝庆祝!” 徐慧真刚端著花生米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和李天佑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田丹平时连给自己买块布料都捨不得,如今主动提出请客吃饭,还是去外面的饭庄,可是头一遭。 第337章 有用 “田丹姐,这可使不得,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徐慧真连忙摆手,笑著说,“有什么喜事你跟我们说说,咱们在院里做几个菜,热热闹闹地庆祝就行,何必去外面花那个钱。” “破费什么,这钱该花......” 田丹摆摆手,语气格外坚定,“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这儿,多亏了你们一家人照顾。慧真你总给我留饭菜,帮我照顾孩子,天佑你帮我修过不少东西,孩子们也总想著我,这份情我心里都记著。这回就让我表表心意,大家务必赏光。” 李天佑敏锐地察觉到田丹话里有话,她的高兴不像是单纯的心血来潮,倒像是藏著什么重大的秘密。他接过徐慧真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热水,状似隨意地问:“田丹姐,看你这高兴劲儿,准是工作上有什么大突破吧?是不是之前忙的事有眉目了?”田丹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孩子们,对徐慧真说:“慧真,你先带孩子们进屋吃点花生米,我跟天佑说几句话。” 徐慧真会意,笑著招呼孩子们:“来,咱们进屋吃花生米,让你田丹阿姨和爸爸说说话。” 说著就把孩子们领进了屋,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李天佑和田丹两人。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隱约的广播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播报著各地大炼钢铁的进展。枣树光禿禿的枝椏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隔壁院里飘来阵阵燉肉的香气,混合著雪后的寒气,格外诱人。 田丹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李天佑也坐。她搓了搓手,儘管院子里不算太冷,却还是难掩內心的激动,压低声音说:“天佑,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细,毕竟还在保密阶段,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南岛那边,有新形势了!” “南岛?”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是说,上头针对南岛,有新的部署了?” “不止是新部署。” 田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著明亮的光,声音压得更低了,“近期,有一批南岛的地下工作同志,已经秘密回到了首都,正在和中央有关部门对接,共同商討南岛解放后的接收和治理方案。这说明,形势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解放南岛,指日可待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確保自己既不泄露机密,又能让李天佑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国党集团內部,出现了我们预料之外的分化,一些关键岗位上的同志,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提前瓦解了敌人的抵抗意志。根据回来的同志匯报,早在 1950 年,岛內一个极其重要的地下组织负责人,就暴露了叛变的跡象,但多亏了我们潜伏在敌人內部的同志及时处置,这个叛徒没能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很多重要的情报和组织网络都保存了下来。” 李天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裤,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白天在南门大街遇到的翠萍,闪过那个模糊的身影,还有田丹口中 “潜伏在敌人內部的同志”,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翻腾,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田丹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由衷的钦佩,继续说道:“那位机敏的同志,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不仅及时上报了叛徒的情况,还巧妙地转移了组织的核心力量。我当时正好参与了对那个叛徒相关的审讯工作,知道一些內情。说真的,如果不是那位同志果断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南岛的地下组织恐怕早就遭到毁灭性打击,更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好局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爆出一两声 “噼啪” 声,风更大了,吹得窗欞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著那些潜伏者的不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田丹看著李天佑,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由得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风太大吹著眼睛了?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 李天佑连忙揉了揉眼睛,掩饰住內心的翻腾,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就是太高兴了。盼了这么多年,终於要看到祖国完全统一的那一天了,一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有点激动。” 这是真话,但又不是全部的真话。他高兴的,不仅是国家即將统一的喜讯,更是田丹的话让他隱约猜到,余则成或许就是那位 “机敏的同志”,他当年塞出去的那张纸条,真的发挥了作用。 田丹点点头,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笑著说:“是啊,我们都盼著这一天呢。不过这事还在高度保密阶段,你我知道就行,千万不能外传,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这个分寸我还是有的。” 李天佑站起身,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定了定神,问道,“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田丹也站起身,拍了拍李天佑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別的了,就是明天晚上的饭局,你可一定要带著全家人来。老正兴饭庄,我已经提前订好了包间,六点准时开饭。这些年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容易,借著这个由头,也该好好高兴高兴,吃点好的补补。” “一定去,我们肯定准时到。” 李天佑也笑了,心里的大石头似乎落了一半,又带著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田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记得让孩子们也打扮得精神点,多点几个他们爱吃的菜,別跟我客气!” 房门轻轻关上,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各屋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青砖地上投下一个个温暖的光斑。李天佑站在院子里,望著南岛的方向,晚风拂过脸颊,带著雪后的清冽,却让他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有些秘密终將隨著胜利的到来而揭开,而那些为了家国统一默默付出的人们,也终將被铭记。 李天佑在枣树下站了很久,晚风吹得他脸颊发麻,直到徐慧真掀帘出来叫他吃饭,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怎么站在这儿吹风?跟田丹姐说什么了,魂不守舍的。” 徐慧真手里端著碗筷,脸上带著关切的笑意,走近时还顺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快进屋吧,饭菜都要凉了,孩子们都等你呢。” “没什么,” 李天佑回过神,接过妻子手里的碗筷,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头的激盪才稍稍平復了些,“就是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有点走神。走吧,吃饭。”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白菜粉条燉得软烂,汤汁浓稠,里面还臥著几个荷包蛋,那是徐慧真特意给孩子们留的;滷豆干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淋著少许香油,香气扑鼻;还有一小碟杨婶自己醃的雪里蕻,脆生生的,带著点咸辣,最是下饭。 孩子们围坐在桌边,嘰嘰喳喳地討论著明天去老正兴饭庄要吃什么,眼睛里满是期待。承安扒著碗沿,嘴里还嚼著饭,含混不清地嚷嚷:“我要吃红烧肉,要肥一点的,燉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种......” “我要吃糖醋鱼......” 承平立刻举起小手,抢著说,“上次跟著妈妈去饭馆,我看见隔壁桌点了,红红的汤汁,闻著就香!” 小石头年纪大些,相对沉稳些,但也忍不住加入討论:“我听说老正兴的葱烧海参特別有名,就是有点贵,田丹阿姨请客,咱们能不能点一份尝尝?” “能!怎么不能......” 李天佑听著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著饭,心里却像压著块石头,味同嚼蜡。饭菜的香气明明就在鼻尖,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著田丹的话,“有一位机敏的同志,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提前瓦解了敌人的抵抗意志”“叛徒没能造成实质性破坏”。 余则成。一定是余则成。 他当年在飞往台湾的飞机上,趁著混乱塞给余则成的那张纸条,那张写著 “蔡孝乾即將叛变” 的纸条,竟然真的发挥了作用。那个在原本的歷史中,导致台湾地下党几乎全军覆没的叛徒,在这个时空里,被及时处置了。 而他,李天佑,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个本不该存在於这个时代的人,竟然真的改变了歷史。这种感觉太过震撼,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爸爸,你怎么不吃肉?” 承平夹了一块滷豆干,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碗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这块豆乾最好吃了,我特意留给你的。” 李天佑看著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复杂的阴谋,没有残酷的战爭,只有对食物的喜爱和对父亲的依赖,突然感到一阵鼻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承平的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平平,爸爸吃,爸爸刚才在想事情,有点出神。” “想什么事情呀?是在想明天吃什么吗?” 承安放下筷子,好奇地问,小脸上满是期待。 “对,是在想明天吃什么。” 李天佑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眼角的湿润被他悄悄抹去,“明天咱们点一桌好菜,红烧肉、糖醋鱼、葱烧海参,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好好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庆祝南岛即將解放,庆祝祖国即將统一,庆祝那些隱姓埋名、在敌人心臟潜伏多年的英雄终於可以喘口气,不用再提心弔胆;也庆祝他自己,这个小小的穿越者,真的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留下了属於自己的印记,没有白来这一遭。 饭后,孩子们被徐慧真叫去写作业,李天佑独自站在院子里。正月初十的月亮是一弯细牙,清冷地掛在天际,洒下淡淡的银辉,给院子里的积雪镀上了一层薄霜。寒风穿过胡同,捲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抬头望著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却也让他心中的激动更加真切。 有用。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像心跳一样有力,像鼓点一样震撼。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不是仅仅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穿越者。他改变了歷史,具体来说,他改变了余则成和翠萍的命运,改变了台湾地下党的命运,甚至可能改变了整个台湾解放的时间表。 那个在街头与翠萍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瞳孔的收缩,指尖的紧绷,脖颈处那道淡淡的疤痕,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在飞机上塞给余则成纸条的瞬间,余则成眼中的惊讶与警惕,接过纸条时微微颤抖的手,仿佛就在昨天;还有那个在大悲寺后山,为了保护翠萍和余则成,亲手杀死许宝凤的瞬间,鲜血的温热与刺鼻的火药味,至今仍能清晰回忆起来。 所有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所有这些在歷史长河中不起眼的瞬间,最终匯聚成了改变歷史洪流的浪花。他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渺小,却激起了层层涟漪,影响了整个湖面的走向。 他想起 1947 年天津码头的那个夜晚,海河上漂著一盏盏荷花灯,灯火明灭,映著他年轻而迷茫的脸庞。那时的他,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一无所有,满心都是恐惧和不安,只能对著滔滔河水许下一个简单的愿望:“早离苦海。” 如今,十一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迷茫无助的年轻人,他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了牵掛。而曾经遥不可及的 “苦海”,也即將渡过,“彼岸” 就在望。 而这一切,有他的一份力。这份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满足。 第338章 请客 “爸爸!” 承平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带著甜甜的笑意,“快来看,妈妈给我和弟弟分糖啦,是你买的上海奶糖!” 李天佑转身,看到女儿趴在窗户上,小脸紧紧贴著玻璃,朝他使劲挥手。屋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徐慧真的身影在窗后忙碌著,正在小心翼翼地剥著奶糖。 他笑了,那是发自內心的、灿烂的笑容,所有的沉重和激动都化作了满满的温情。 “来了!” 他大声应道,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属於自己的歷史上,踏在这片他深深热爱的土地上。 回到屋里,奶糖的甜香瀰漫在空气中,浓郁的奶香混合著纸张的油墨味,让人闻著就心生欢喜。承平和承安两个孩子围在八仙桌前,眼睛紧紧盯著徐慧真手里的奶糖,生怕慢了一步就少分一颗。 一岁大的田娟被小丫抱在怀里,小脑袋探得高高的,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姐姐,小手不停地往前伸,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討要。 “小娟儿还小,不能吃糖,会噎著的。” 小丫温柔地哄著,从兜里掏出个彩色的拨浪鼓,轻轻摇晃起来,“咱们玩拨浪鼓,等长大了再吃糖好不好?” 田娟哪里听得进去,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李天佑走过去,从徐慧真分好的奶糖里拿起一颗,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雪白圆润的奶糖。他將奶糖轻轻掰成两半,一半递到田娟嘴边,声音温柔:“来,娟儿,舔舔,只能舔舔,不能咽下去。” 田娟立刻破涕为笑,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奶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脸上满是满足。 徐慧真嗔怪地看了李天佑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就你惯孩子,这么小的孩子,吃糖多了不好。” “过年嘛,高兴。” 李天佑笑著,顺手把娟儿舔过的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浓郁的奶香,甜而不腻。这是这个物资匱乏年代难得的奢侈,也是属於孩子们的甜蜜时光。 李天佑看著围在桌边的家人,徐慧真温柔贤惠,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秦淮如美丽坚韧,虽然经歷了很多磨难,却始终保持著对生活的热爱;还有承平、承安、小丫、小石头、田娟,这几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他们是这个家的希望,也是这个时代的未来。 屋外是寒风料峭的北京,冬夜漫长而寒冷,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寂静。屋內却是温暖明亮的,奶糖的甜香、炭火的暖意、家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而美好的画面。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台湾,解放的曙光已经初现,祖国统一的脚步越来越近。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著了,屋里传来徐慧真轻柔的哼歌声,她在哄孩子们睡觉,秀丽的剪影映在窗户纸上,温柔而美好。 这个家,这个时代,这些他深爱著的人和事,都在稳步向前,朝著更好的方向发展。 明天,老正兴饭庄。他不知道会遇见谁,会发生什么,田丹的庆祝背后,是否还藏著其他的秘密。但他知道,歷史的长河正滚滚向前,势不可挡,而他,终於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而是成为了这长河中的一部分,为它的前进贡献著自己的力量。 他转身进屋,轻轻关上房门,將屋外的寒冷和寂静都关在门外。 屋外,1958 年北京的冬夜依旧寒冷,积雪未化,寒风呼啸。但李天佑知道,春天,已经不远了。就像这个国家,虽然还面临著诸多困难,但正以蓬勃的生机,朝著光明的未来前进。 明天,他还要去钢铁厂,审核下一季度的运输计划。东北的钢厂正在紧锣密鼓地扩建,需要大量的设备和原料;南方的水利工程正在筹备,需要调运水泥和钢材;西北的油田刚刚发现,需要输送钻井设备和物资。 这个国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进,正在努力建设一个富强、民主、文明的新中国。而他,李天佑,是这前进浪潮中的一滴水,一颗螺丝钉,一个有用的人。 这就够了。 他吹熄桌上的煤油灯,摸黑爬上炕。徐慧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靠进他怀里,温热的身体带著熟悉的气息,让他感到无比安心。李天佑搂住妻子,闭上眼睛,嘴角带著满足的笑意。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 1947 年天津的海河,河面上漂著一盏盏荷花灯,灯火明灭中,一个年轻人对著黑暗的河水轻声说: “早离苦海。” 如今,苦海將渡,彼岸在望。 而这一切,有他的一份力。 正月十一的傍晚,北京城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余暉中。夕阳把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两侧店铺的木窗欞投下斜长的影子,墙角残留的积雪在余暉中泛著柔和的光。 隨著暮色渐浓,店铺陆续亮起灯,老正兴饭庄那黑底金字的招牌格外醒目,“老正兴” 三个字是烫金的顏体,浑厚有力,在暮色中透著百年老店的沉稳。 饭庄门口掛著两盏朱红大红灯笼,灯穗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圈圈暖融融的光晕,把门口伙计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天佑一家到得早些,比约定的六点提前了一刻钟。 徐慧真特意翻出了那件枣红色的棉袄,这是去年过年时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灯芯绒,摸起来厚实绵软,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领子。 那毛衣是她自己织的,针脚细密,透著过日子的精致。她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圆润的髻,还別了根银质的小髮簪,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秦淮如则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列寧装,料子挺括,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颈间繫著条浅紫色的丝巾,是李天佑去年从上海出差带回来的,柔滑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为素净的装扮添了几分雅致。 她怀里抱著小宝,一手还牵著承安的手,眼神温柔地留意著孩子们的动静。 三个孩子穿得更是喜庆惹眼:承平和承安是崭新的蓝色棉猴,帽子上带著白色的毛边,扣子扣得齐齐整整,是徐慧真特意托人从百货公司买来的;小宝穿了件绣著老虎头的红棉袄,虎头的眼睛用黑丝线绣得炯炯有神,额头上还缀著颗小小的红绒球,那是杨婶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的,针脚里满是疼爱。 “田丹姐说六点,咱们提前了一刻钟到,正好歇歇脚。” 徐慧真一边轻轻抚平承平棉猴上的褶皱,一边对李天佑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这几年日子虽然越过越好,但全家一起到这么体面的饭庄吃饭,还是难得的机会。 李天佑点点头,目光扫过饭庄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隨口问:“杨婶和二丫她们呢?该不会路上耽搁了吧?” “放心吧,早约好了。” 秦淮如接过话头,声音柔和,“杨婶带著小丫、小石头直接从四季鲜饭馆过来,二丫今天下午没课,从学校直接过来,都说好了在饭庄门口碰头,估计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街角转出几个人影。杨婶穿著件深灰色的棉袄,围著藏青色的头巾,手里牵著蹦蹦跳跳的小丫。小丫穿了件粉色的小棉袄,辫子上还繫著红绸子,像只快活的小蝴蝶。 小石头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个子快赶上李天佑的肩膀了,穿著一身学生蓝的棉袄,身姿挺拔,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捧著本书,是刚从学校借来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得格外宝贝。 走在后面的正是二丫。唐二丫如今已是首都大学机械系的学生,剪著利落的齐耳短髮,戴一副黑框眼镜,透著知识分子的文静。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挎著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沉甸甸地塞著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哪怕是出来吃饭,也没忘了带功课。 “哥,嫂子,淮如姐!” 二丫远远就认出了他们,脸上绽开灿烂的笑,扬著手快步走过来,声音清脆,“我们可算赶上了,路上还怕迟到呢!”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匯合,孩子们围著二丫嘰嘰喳喳地问东问西,承安拉著二丫的手不肯鬆开,承平则好奇地盯著二丫包里的书。 李天佑笑著拍拍小石头的肩膀:“这几日没留意都长这么高了,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 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了藏。 说说笑笑间,眾人往饭庄里走。跑堂的伙计早就在门口候著了,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脸上带著和气的笑,肩上搭著条雪白的毛巾,一口地道的京片子透著热络:“哎哟,李同志来了!田同志早就打过招呼了,订的雅间在楼上天字二號,视野好,清净!您请嘞 ——” 说著就引著眾人往楼梯走去,脚步轻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今儿个您几位有口福,我们大厨刚燉好的冰糖肘子,还有新鲜的黄河鲤鱼,都是招牌菜!” 楼上的雅间收拾得乾净雅致。一张圆桌摆在屋子中央,铺著雪白的桌布,没有一丝褶皱。中央的青花瓷瓶里插著几支蜡梅,嫩黄的花瓣透著生机,幽幽的香气在屋里瀰漫开来,清新淡雅。 墙上掛著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笔触细腻,寓意吉祥;两侧配著 “春满乾坤福满门,天增岁月人增寿” 的红底黑字对联,透著浓浓的年味儿。窗户上贴著崭新的剪纸,是鲤鱼跃龙门的图案,红纸剪得精致,边角还泛著新纸的光泽。 “田丹姐想得真周到,这雅间又乾净又敞亮。” 徐慧真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小宝抱到椅子上,“小宝坐好,一会儿有好吃的。” 小宝乖乖点头,小手摸著桌上的青花瓷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屋里的摆设。 眾人刚落座,正说著话,楼梯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还夹杂著轻轻的说话声。门帘一挑,田丹抱著小田娟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料子厚实挺括,显得格外精神;头髮梳成利落的短辫,用黑色的皮筋扎著,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怀里的小田娟穿著粉色带小花的棉衣,袖口和领口都缝著柔软的兔毛,头上戴著顶白色的兔毛小帽,两只小耳朵耷拉著,格外可爱。她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满屋子的人,小嘴巴微微张著,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 “田丹姐!”“田丹阿姨!” 眾人纷纷打招呼,孩子们更是兴奋地挥著手。 而跟在田丹身后走进来的人,让李天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里刚端起的茶杯差点晃出茶水。 是翠萍。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昨天那套严肃的列寧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格子呢外套,料子看著厚实保暖,里面衬著一件米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显得温婉大方。脖子上围著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 头髮梳得整齐服帖,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著乾净利落的气质。虽然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深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只是今天没有了昨日的警惕与疏离,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像冰雪初融的湖面,透著暖意。 李天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在煤市街擦肩而过的画面,闪过田丹说的 “南岛回来的同志”,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翻腾,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面上依旧保持著平静,只是目光在翠萍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礼貌地移开了。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我们来晚了。” 田丹掀著门帘走进来,脸上带著歉意的笑,一边招呼眾人,一边將怀里的田娟往迎上来的徐慧真怀里递,“娟娟,来,让徐阿姨抱抱,看看徐阿姨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第339章 旧识 徐慧真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田娟,轻轻晃了晃,语气温柔:“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没多久,正好等你们呢。” 她的目光落在田丹身后的翠萍身上,脸上带著礼貌的好奇,笑著问道,“这位是?看著面生得很,田丹姐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瞧我这记性,光顾著赶路了,倒忘了介绍。” 田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侧身让翠萍上前一步,笑著介绍道,“这位是王翠萍同志,刚从南岛那边回来匯报工作,一路辛苦得很。我们之前在市局工作上有过交集,聊得特別投机,我想著今天人多热闹,就厚著脸皮请她一起来凑个趣,王同志可別嫌我们人多吵闹。” 翠萍往前迈了一步,身姿依旧挺拔,目光从容地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从热情的徐慧真、温婉的秦淮如,到满脸好奇的孩子们,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李天佑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昨天煤市街的擦肩而过也是一场错觉。她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晰地说:“大家好,我是王翠萍,今天贸然前来,打扰各位了。” “哪里的话,田丹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热闹才好呢!” 徐慧真热情地摆了摆手,连忙招呼她,“王同志快请坐,一路从南岛过来,那可真是辛苦了,快歇歇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眾人重新落座,田丹自然地坐在了主位,翠萍挨著她坐下,李天佑一家则坐在了另一侧。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地端上了茶水,是上好的香片,茶叶在滚烫的热水中慢慢舒展,热气裊裊升腾,一股清雅的茶香在雅间里瀰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气。 “田丹姐,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要请客了?” 秦淮如一边细心地给小宝围上小围嘴,一边笑著问道,“平日里都是我们麻烦你,怎么反倒让你破费了。” 田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小口,语气轻鬆地说:“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带著娟娟,多亏了你们一家处处照顾。慧真你时不时就给我送些热饭菜,怕我忙起来忘了吃饭;天佑你更是没得说,我那辆自行车坏了,都是你抽空帮忙修的,家里的重活累活也总少不了你;淮如你还常给娟娟做小衣裳、小鞋子,做得又好看又合脚。我这不是趁著刚过完年,大家都有空,略表一下谢意嘛,也让孩子们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听著像是普通的邻里答谢,但只有李天佑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田丹那双平日里总带著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今天格外明亮,眼底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那是发自內心的激动,绝非仅仅为了答谢邻里这么简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顿饭,明面上是邻里间的答谢宴,暗地里,是在庆祝南岛解放的进展顺利,是为那些从虎穴中平安归来的同志接风洗尘。 “田丹姐你太客气了。” 徐慧真摆摆手,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咱们住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哪用这么兴师动眾的。” 就在这时,翠萍忽然开口了,打破了桌上的閒谈:“田丹同志平日里常跟我提起你们一家,说南锣鼓巷 95 號院里住了户热心肠的人家,邻里和睦,互帮互助,是难得的好人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各位的热情和真诚,真是让人心里暖和。”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南方口音,但咬字清晰,语速平稳,听著格外舒服。 说话时,她的目光再次在李天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里面藏著一丝探究,一丝確认,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是久別重逢的故人,在默默传递著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天佑端起桌上的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住自己內心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平和地说:“王同志过奖了,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做的都是些分內之事。倒是田丹姐才是真厉害,一个人带著孩子,既要忙工作,又要照顾家庭,从来没叫过一声苦,才是我们该学习的榜样。” “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为了建设新中国,苦点累点不算什么。” 田丹笑著接过话头,顺势转移了话题,看向翠萍问道,“翠萍同志,听你口音不像是北方人,家里孩子多大了?这次回来,能多待些日子吗?” 一提到孩子,翠萍脸上的神情瞬间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细纹也显得亲切了几分,她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说:“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八岁了,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每天上躥下跳的;还有个儿子,四岁,比他姐姐还能闹,一天到晚不閒著,净给家里添麻烦。” 她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夹著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抱著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两人都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了缺了门牙的小豁口,模样可爱极了。 “快让我们看看,多可爱的孩子!” 徐慧真率先凑了过去,连声夸讚道,“这小姑娘眉眼真俊,跟你长得真像,尤其是这眼睛,一模一样的亮!” 照片在桌上依次传递,杨婶、秦淮如都轮流看了一遍,纷纷夸讚孩子们长得精神。轮到李天佑时,他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心里忍不住暗笑:这小男孩的眉眼,还有那股子沉稳的劲儿,更像余则成同志啊,果然是亲生的。 “儿子像他爸爸多一些,性子也隨他,沉稳些。” 翠萍接过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皮夹里,贴身收好,语气平静地说,“现在我在外头工作,家里的事、孩子们的教育,全靠他爸爸照顾,也真是辛苦他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但李天佑却听出了其中长达十余年在敌人心臟里刀尖上行走的刀光剑影的潜伏生涯。 “王同志的丈夫也是做革命工作的?” 杨婶好奇地问道,眼里满是敬佩,“夫妻俩都为国家出力,真是让人佩服。” 翠萍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情绪,轻声说:“算是吧。他在那边...... 做些文职工作,不算太累,还算顺利。” 文职工作。李天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余则成做的哪里是什么文职工作,那是深入虎穴、步步惊心的情报工作,是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活儿。 但翠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这份从容和淡定,让李天佑由衷地敬佩。 “那真是不容易。” 徐慧真感慨道,“夫妻俩都为革命奔波,孩子们这么小,能理解你们的辛苦吗?” “慢慢就懂了。” 翠萍的目光投向正在摆弄拨浪鼓的小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孩子们比我们想像的要坚强得多,也懂事得多。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有些路看著艰险,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有人在前头指个方向,提个醒,就能少走许多弯路,也能走得更稳、更远。” 这话说得隱晦,桌上的其他人只当是泛泛而谈,是在感慨革命道路的艰辛,唯有李天佑听懂了。这是翠萍在谢他,谢他当年在天津大悲寺后山的提醒,谢他在飞往台湾的飞机上塞给余则成的那张纸条,谢他在关键时刻指了那至关重要的 “方向”。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翠萍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瞬,不过一两秒的时间,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那一眼里,有感谢,有认可,有久別重逢的默契,还有对过往岁月的感慨。 千言万语,都藏在了这无声的对视里。 “菜来嘍 ——” 跑堂伙计高亢清亮的吆喝声穿透雅间的门帘,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肩上搭著白毛巾,手里稳稳端著一个红漆托盘,脚步轻快地迈进来,托盘上的菜餚热气腾腾,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一道道精致的热菜陆续上桌,看得孩子们眼睛都直了。 红烧狮子头油亮亮地盛在白瓷盘里,个头浑圆饱满,酱汁红亮浓稠,顺著狮子头的纹路往下淌,光是看著就让人咽口水; 清蒸鱸鱼躺在青花鱼盘里,鱼身划著名整齐的花刀,淋上了鲜美的蒸鱼豉油,撒著翠绿的葱花,鱼肉洁白细嫩,轻轻一夹就颤巍巍的; 油燜大虾红彤彤地摞成小山,虾壳油亮酥脆,虾身弯成好看的弧度,透著诱人的鲜甜; 还有老正兴的招牌菜,蟹粉豆腐嫩得像豆腐脑,金灿灿的蟹粉铺在上面,鲜掉眉毛; 八宝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香菇、火腿,蒸得酥烂脱骨,用筷子轻轻一拨,肉就簌簌往下掉; 松鼠鱖鱼更是精巧,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身被浇上酸甜適口的酱汁,昂首翘尾,真像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松鼠。 素菜也做得精致可口:香菇菜心翠绿鲜嫩,香菇燉得入味,菜心爽脆清甜;桂花糖藕切成厚薄均匀的片,藕孔里塞满了糯米,淋上熬得黏稠的桂花糖浆,甜而不腻,透著淡淡的桂花香;四喜烤麩裹著浓郁的酱汁,搭配著木耳、花生、黄花菜,咸香適口,是下饭的好搭档。 最后,伙计端上来一大盆醃篤鲜,奶白色的浓汤里浮著肥瘦相间的咸肉、鲜嫩的五花肉块,还有切成段的春笋,热气腾腾地翻滚著,笋香、肉香混合著汤的鲜香,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想先喝一碗暖暖胃。 “我的天,太丰盛了!” 二丫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感慨,“田丹姐,这也太破费了,我们都不好意思下筷子了!” “嗨,过年嘛,就得吃好喝好!” 田丹笑著摆摆手,拿起桌上的二锅头酒瓶,瓶盖 “啪” 地一声打开,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能喝的都喝点,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伙计麻利地摆上小酒杯,田丹亲自给大人们斟满酒。酒杯里的酒液清澈透明,泛著淡淡的光泽。大人们纷纷举起酒杯,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田丹第一个站起身,脸上带著真挚的笑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第一杯,咱们祝祖国繁荣昌盛,早日实现完全统一!” “乾杯!” 眾人齐声应和,语气里满是真诚与期待。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在心里燃起一股暖暖的热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小石头凑在二丫身边,缠著她问大学里的新鲜事,一会儿问 “大学的课堂是不是很大”,一会儿问 “有没有炼钢的专业”,眼睛里满是对大学生活的嚮往; 小丫和承平、承安三个孩子凑在桌边,对著那道松鼠鱖鱼研究个不停,承平好奇地戳了戳鱼身:“真的像松鼠吗?为什么它的尾巴是这样的呀?” 小丫则惦记著桂花糖藕,偷偷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口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小宝坐在秦淮如的腿上,小手指著八宝鸭咿咿呀呀地叫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杨婶最是细心,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將清蒸鱸鱼的鱼肉剔下来,仔细挑出里面的细刺,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递给几个孩子:“慢点吃,別噎著。” 田丹和翠萍坐在一旁,聊得格外投机。原来,翠萍这次回大陆匯报工作,在市局做南岛社会情况专题报告时,田丹正是负责接待她的工作人员之一。两人都是经歷过地下工作的女同志,聊起当年那段烽火岁月里的艰辛与危险,颇有惺惺相惜的共鸣。 “我年轻的时候在太行山打游击那会儿,最苦的就是冬天。” 翠萍喝了点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话也比刚才多了些,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 “山里的雪厚得能没过膝盖,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鬼子的扫荡队一来,我们就得往深山老林里撤。有一次撤得太急,我脚上的草鞋跑丟了一只,没办法,只能光著脚在雪地里走了十几里路。” 田丹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连忙追问:“后来呢?那么冷的天,光著脚走十几里路,你的脚受得了吗?” “后来?” 翠萍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却又透著一股坚韧,“后来遇到个好心的老乡,看我冻得直哆嗦,二话不说就把他闺女的棉鞋给了我。那鞋是给小姑娘做的,尺码小,我硬把脚塞进去,走一步疼一下,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但那时候哪顾得上疼啊,有鞋穿就不错了,总比光著脚强。”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別人的故事,但雅间里却安静了一瞬。徐慧真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敬佩:“你们这些老革命,真是太不容易了。吃了这么多苦,都是为了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啊。” “都过去了。” 翠萍摆摆手,语气释然,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眾人,最后落在李天佑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深意,“现在好了,日子越过越红火,孩子们不用再受我们受过的苦,能安安稳稳地读书、长大。这得感谢所有为新中国奋斗过的同志,包括那些...... 在关键时刻提醒我们、拉我们一把的热心人。” 第340章 问好 翠萍说著,拿起桌上的酒瓶,亲自给李天佑的酒杯斟满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对著他微微頷首:“李同志,我敬你一杯。” 这次,她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而是说了句更直白的话:“感谢你这样的热心人。”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翠萍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的感激与认可清晰可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与翠萍的酒杯轻轻一碰,朗声说道:“王同志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两人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在喉咙里燃烧,眼底却都闪过一丝默契的光芒。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吃到后半程,田丹明显有些醉了。她本来酒量就一般,今天实在是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喝,话也变得越来越多,舌头都有些打卷了: “翠萍同志,你是不知道,天佑他们家可不得了!慧真开的四季鲜饭馆,那谭家菜做得,全北京都有名!还有他们家那俩孩子,承平、承安,学习成绩顶呱呱,將来肯定有大出息......” 翠萍也喝了不少,脸颊红扑扑的,但眼神还算清明。她安静地听著,不时点点头,目光温柔地扫过桌上打闹的孩子们,嘴角噙著一抹欣慰的笑意。 “我有时候想啊,” 田丹忽然凑近翠萍,压低了声音,酒气混著热气拂在翠萍耳边,“等南岛解放了,你们一家就能光明正大地回来了。到时候,把你家那两个皮猴子带来,让他们跟承平、承安一起玩,一起读书。孩子们嘛,就该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顛沛流离。” 翠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像是在憧憬著什么。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无比坚定的力量:“会有那一天的。而且...... 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一阵风,桌上的孩子们还在嬉闹,徐慧真和杨婶正聊著家常,谁也没注意。但李天佑听见了,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翠萍和田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篤定,还有一种只有他们这些经歷过风雨的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晚上八点多,老正兴饭庄的雅间里杯盘狼藉,这场热闹的家宴才算散了。田丹和翠萍都喝得不少,脸颊泛著醉人的红晕,走路时脚步都有些发晃。徐慧真和秦淮如对视一眼,连忙一左一右扶住脚步虚浮的田丹,李天佑则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翠萍。 “没事,我能走。” 翠萍摆了摆手,想挺直腰杆,可酒劲上头,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李天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指尖触到她外套下温热的手臂,两人並肩走下楼梯,木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 走到转角处,四周没了旁人,翠萍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则成让我代他问好。” 李天佑扶著她的手猛地一紧,指尖传来她手臂的温度,也传来他自己加速的心跳。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他...... 一切都好?” “好。” 翠萍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像一阵风拂过耳畔,“你当年那张纸条,他看了。那个人...... 处理得很乾净,没造成任何破坏。自始至终,也没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说的 “那个人”,自然是蔡孝乾。 李天佑悬了整整十年的心,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放下,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浑身都透著一股轻鬆。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提心弔胆的猜测,都在这一句 “处理得很乾净” 里,烟消云散。 “孩子们叫什么?” 他又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翠萍闻言,嘴角弯起一抹真正放鬆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许多:“女儿叫余念平,儿子叫余念安。则成起的名字,说念著北平,念著平安。” 好名字。李天佑在心里默念著,念平,念安,北平的平,平安的安。他忍不住失笑,差点就跟自家的承平、承安重名了,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饭庄门口的街灯下,早已叫好了三辆人力车。车篷支著,挡著初春的夜风。徐慧真和秦淮如带著几个小的坐一辆,杨婶领著二丫、小丫和半大的小石头坐一辆,李天佑则负责送田丹和翠萍回南锣鼓巷。 田娟早就趴在田丹怀里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口水,小脸埋在田丹的衣襟里,睡得格外香甜。 初春的夜风还带著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刺骨,反倒有种清清爽爽的舒服。街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熄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把青石板路照得朦朦朧朧。 人力车夫踩著车,脚下的胶皮轮子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车铃偶尔叮噹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翠萍靠在车座上,掀起车帘的一角,望著北京的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上,缀著稀疏的星星,月亮是一弯清亮的细牙。她忽然轻声说:“我有十年没看过北方的星星了。” 李天佑没有接话。他知道,翠萍说这话,不是想听他的回应,只是想抒发心底的感慨。十年,三千多个日夜,隔著一道海峡,她在那边的黑夜里提心弔胆,而这里的星星,是她记忆里故乡的模样。 车軲轆滚过熟悉的胡同口,停在了南锣鼓巷 95 號的黑漆木门前。李天佑付了车钱,先扶著翠萍下车,又转身去接田丹。田丹醉得厉害,几乎走不了路,嘴里还嘟囔著:“没喝多...... 还能再喝两杯......” “让她们俩睡我那儿吧。” 田丹被扶著站定,含糊不清地说,“我那屋的床够大...... 挤挤正好。” 眾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定下了主意:田丹和翠萍睡田丹的屋子,田娟年纪小,夜里离不开人,就跟李天佑和徐慧真挤一晚。 秦淮如带著承平、承安和小宝回自家屋,杨婶和二丫、小丫、小石头也各自回房歇息。 李天佑和徐慧真合力把田丹扶到床上,又给翠萍倒了杯温水。翠萍喝了两口,酒意散了些,摆摆手说自己没事,两人这才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李天佑怀里抱著熟睡的田娟,小丫头呼吸均匀,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徐慧真已经铺好了床,见丈夫进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都安排好了?” “嗯。” 李天佑小心翼翼地將田娟放在床的里侧,给她盖上小被子,又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厂里呢。” 徐慧真点点头,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田娟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胳膊小腿舒展开来,睡得更香了。 李天佑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翠萍的突然出现,饭桌上那句句暗藏玄机的对话,余念平、余念安这两个名字,还有翠萍那句 “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正月十一的月亮,比昨晚更亮了些,清辉洒满了整个庭院,院中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一幅淡墨画。 隔壁屋传来轻微的鼾声,不知道是田丹还是翠萍。那鼾声很轻,却透著一股安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天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有用。他真的有用。 他不再是那个 1947 年天津码头上,对著海河迷茫无助的穿越者。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让自己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改变了秦淮如和徐慧真的命运,让她们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还改变了余则成和翠萍的命运,让他们躲过了那场灭顶之灾;甚至改变了台湾地下党的命运,让那些隱姓埋名的同志得以保全,让那座岛屿回归的时间表,悄然提前。 窗外,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是北京站的钟楼在报时。“噹噹当 ——” 浑厚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迴荡,整整响了十下。 1958 年正月十一,晚上十点。一个看似平凡,却又註定不平凡的夜晚。 李天佑的心彻底沉静下来,像是被月光洗过一样。他终於沉沉睡去。梦中,他仿佛看到了碧蓝的海峡,海面上千帆竞渡,红旗招展;看到了街道两旁掛满了红灯笼,人们脸上洋溢著笑容;看到了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承平、承安、小宝跑在前面,后面跟著两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个扎著羊角辫,一个虎头虎脑,他们笑著喊著,余念平,余念安。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 李天佑是被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晨光已经透过窗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田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胖乎乎的小手抓著自己的脚丫,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玩得不亦乐乎。 承平和承安则趴在门缝边,小脑袋挤在一起,偷偷往里看,生怕吵醒了小丫头。 “爸爸,田阿姨和王阿姨醒了!” 承平见他睁眼,连忙踮著脚尖跑进来,小声说,生怕惊著屋里的人。 李天佑笑著揉了揉女儿的头髮,起身穿衣。走出屋门,就看见田丹和翠萍已经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喝茶了。两人脸色还有些苍白,带著宿醉的疲惫,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眉眼间透著清爽。 “昨天喝多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田丹看到李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真香,解了不少酒气。”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徐慧真正从厨房端著早饭出来,腾腾的热气裹著香气飘过来,“正好,早饭刚做好,一起吃点。小米粥、白面馒头,还有醃的咸菜,都是家常吃食。” 翠萍站起身,客气地说:“不了,我得回招待所,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不能耽搁。” “那哪行,不吃早饭怎么行。” 徐慧真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粥都熬好了,喝一碗再走,暖暖胃。” 翠萍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坐下。饭桌上,孩子们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承安举著馒头,跟小石头比谁咬的口大;承平则细心地给田娟剥了个水煮蛋,一点点把蛋黄餵给她吃。 田娟被翠萍抱在腿上,小丫头不认生,好奇地抓著翠萍衣服上的纽扣,翠萍耐心地哄著她,指尖轻轻挠著她的手心,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属於母亲的温柔。 早饭吃得热热闹闹,太阳渐渐升高,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得滋滋作响,化出了一滩滩水跡。 翠萍终究还是要走。她站起身,跟眾人一一告別,走到门口时,却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李天佑一眼。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眼角的细纹。她看著李天佑,眼神清澈而坚定:“李同志,谢谢款待。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更好的时候。” 李天佑迎著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一定。” 翠萍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了胡同。她的身影挺直,步伐稳健,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的晨光里。 田丹抱著田娟站在门口,望著她远去的方向,轻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同志。” “你们都是。” 李天佑说。这话发自肺腑,无论是田丹,还是翠萍,亦或是那些隱姓埋名的潜伏者,都是了不起的人。 春风拂过胡同,带来了早春的气息。墙角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水珠顺著墙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洼。远处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还有早起的人们互相问候的声音,带著浓浓的京腔,热闹而鲜活。 1958 年的北京,正在晨光里缓缓醒来。胡同里的炊烟裊裊升起,与天边的朝霞融在一起,温暖而充满希望。 而更远的地方,那座被海峡隔开的岛屿,一轮崭新的黎明,也正在悄然临近。 第341章 初现 一九五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正月早过完了,北京城却还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不肯脱下来。前门大街两旁的老槐树,像是被寒冬冻僵了似的,迟迟不肯抽芽。 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肆意伸展,枝节嶙峋,像老人乾瘦的手指,攥著一把化不开的冷意。 风颳过的时候,枝椏晃悠著,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胡同里的积雪化得慢,白日里太阳出来,雪水混著泥土,在青石板路上积成一滩滩脏水,踩上去咯吱作响,溅得裤脚全是泥点子。 到了夜里,寒气一逼,脏水又冻成了滑溜溜的冰,早起走路的人,得揪著衣角,一步一挪,生怕摔个跟头。 南锣鼓巷 95 號的四合院里,日子照旧过著,不疾不徐,却也藏著一股子柴米油盐的紧巴劲儿。 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院墙上的霜花还泛著白,李天佑就准时睁开了眼。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妻儿,摸过放在炕边的深蓝色工作服 。 衣服左胸口印著的 “首都钢铁厂运输队” 红字,洗得有些发白,边角也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括。这是他的体面,也是他明面上养家餬口的依仗。 厨房里,徐慧真总是比他起得更早。煤球炉子已经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著锅底,铝锅里的棒子麵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热气顺著锅盖缝钻出来,带著一股子粗粮的焦香;蒸屉里热著昨晚剩下的窝头,一个个黄澄澄的,白面多棒子麵少,看著就扎实。 “吃了再走,別空著肚子上路。” 徐慧真把一碗冒著热气的棒子麵粥推到桌边,碗里飘著几片切得薄薄的醃萝卜,是去年秋天醃的,咸滋滋的,最是下饭。 李天佑坐下,端起碗呼嚕嚕喝了两口,暖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钱,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厂里发粮,你记得去供销社买。听说这个月细粮又减了半斤,粗粮的份额倒是加了点。” 徐慧真点点头,没说话。她拿起锅铲,轻轻翻动著蒸屉里的窝头,背对著李天佑,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背上,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头髮挽得一丝不苟,鬢角却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沾著淡淡的水汽。 李天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又在算帐了。一家九口人,他和徐慧真,秦淮如母子,杨婶,还有田丹的女儿田娟,九张嘴,每月的口粮就那么多,细粮减了,就得在粗粮上精打细算,怎么分配,才能让每个人都吃饱,至少是不饿著,这是她每天都要琢磨的难题。 他的手悄悄攥紧了。他那空间里,堆著如山的大米白面,肉油糖盐,足够这一大家子人吃好几年都不愁。 可他不能拿出来,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拿。身边的田丹是什么人?是经验丰富的老地下,眼睛毒得很,一点蛛丝马跡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谨慎,必须谨慎。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接下来借著出差的名义,每次回来悄悄带点物资,少量多次,神不知鬼不觉。好在现在还不是最艰难的时候,这点东西,也不会引人注意。 吃过早饭,六点一刻。天色刚蒙蒙亮,胡同里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李天佑推著他那辆半旧的 “永久” 自行车出院门,车把上掛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著一个铝製饭盒。 他翻身上车,叮铃一声摇响车铃,匯入清晨上班的人流里。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叮叮噹噹,像是一首晨曲。 工人们穿著各色工装,藏蓝的、灰色的、卡其色的,像一股股顏色的溪流,从四面八方的胡同里涌出来,匯入前门大街的主干道,朝著各个工厂的方向去。 运输队的停车场在城东,离南锣鼓巷有不近的路。李天佑骑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在检查车辆了。 老赵五十多岁,是车队里的老师傅,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可手脚却麻利得很。 他正趴在一辆解放牌卡车的引擎盖下,半个身子探进去,手里拿著扳手,叮叮噹噹地敲著。 “李队长早!” 老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的扳手还滴著机油,把他的手染得黑乎乎的,“三號车的化油器有点问题,怠速不稳,我紧一紧,不耽误今天出车。” “辛苦了,老赵。” 李天佑停好自行车,走到车队最老的五號车前。这是辆苏联產的嘎斯 51,开了好些年了,漆面都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皮,却保养得不错,是李天佑的 “老伙计”。 他熟练地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尺,看了看水箱的水位,又用手摸了摸皮带的鬆紧度,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这些年跑运输,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的时间,比跟家人相处的时间还多。 七点整,运输队的院子里响起了哨声。队长开会分配任务,大队长姓周,是个转业军人,嗓门大,说话乾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今天任务重,三辆车去石景山拉钢材,支援大炼钢铁;两辆车去通县运水泥,给城南的水利工程。李队长,你经验足,带队跑通县,这是提货单,拿好了。” 李天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量,点了点头:“周队,通县回来顺路能不能去趟供销社?家里的煤快烧完了,得买点。” “行!” 周队长大手一挥,爽快得很,“早点装完车,四点前回来报到就行,別耽误明天的活儿。” 这样的日子,周而復始,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却又透著一股子踏实的劲儿。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黄色。李天佑开著嘎斯 51 从通县返回,卡车的后斗里装著五十袋水泥,用帆布盖著,车軲轆碾过土路,扬起一路尘土,扑得车窗玻璃上都是灰。 路过家门口附近的煤站时,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煤站的门脸不大,柜檯里的货架子空空荡荡的。李天佑走进去,拿出煤本,买了二百斤煤块。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脸上堆著笑,一边用秤称煤,一边絮絮叨叨地嘮叨:“李师傅,你可算赶巧了,这煤是最后一批了。跟你说啊,这煤质量不如去年的,矸石多,烧起来不经火,烟还大。” “有的烧就不错了。” 李天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这年头,什么东西都紧俏,煤更是稀罕物,能买到就该知足了。 他帮著胖大姐把煤装上车,趁著她转身算帐的功夫,悄悄从空间里挪了几十块上好的无烟煤混进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这点小动作,没人会注意。 顺路先把煤送回家。徐慧真听见卡车声,早就迎了出来,还有小石头和承安,两个半大的小子,擼起袖子就帮忙卸煤。 李天佑指挥著他们把煤堆在墙角,趁著孩子们搬煤的空档,又悄悄从空间里拎出半袋大米,藏在煤堆后面,用麻袋盖好,悄悄指给徐慧真看。这些小动作,得做得滴水不漏。 卸完煤,李天佑又开著车赶回运输队。把水泥卸完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把远处的西山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彩像是著了火。 李天佑走到停车场的水龙头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流下来,衝去手上的水泥灰和煤渣,手冻得通红,却透著一股子清爽。 “李队长,还不走?” 老赵推著自行车走过来,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布袋子,里面大概是给家里带的东西。 “就走。” 李天佑甩甩手上的水,从兜里掏出烟盒,是最便宜的 “经济牌” 香菸,菸丝粗糙,劲大。他抽出一支递给老赵,自己也叼上一支,摸出火柴点著。 两人站在停车场边,靠著自行车抽菸。烟雾裊裊升起,混著空气中的汽油味和煤烟味。老赵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语气里带著点欣慰,又有点心疼: “我闺女来信了,她在包头钢厂,说那边建设得热火朝天,天天加班炼钢,大傢伙儿的劲头足得很。就是...... 就是吃的不够,每月二十五斤定量,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天天乾重活,哪够啊。唉,估计过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好了吧......” 李天佑没接话,只是看著远处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他心里的凉。 他知道,老赵想得太乐观了。这才哪到哪,等明后年,別说二十五斤,就是二十斤,都有可能成为奢望。那些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轻轻吐出四个字:“会好的。” 这三个字,像是说给老赵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骑车回家的路上,李天佑绕道去了趟副食店。副食店的橱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瓶酱油和醋,孤零零地摆在那里,看著冷清。 他想买点肉,改善一下伙食,走到肉摊前,却见早就排起了长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攥著肉票。售货员扯著嗓子喊:“今天有猪肉供应,每人限购二两......排队排队,別挤!” 李天佑犹豫了一下,还是排了队。队伍挪动得慢,等轮到他的时候,案板上只剩下一小块瘦肉,带著点筋膜。 他想了想,还是买了下来,售货员用油纸把肉包好,他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生怕挤坏了。 肉虽少了些,但过年时家里吃得不错,最近清清肠胃也好。他这样安慰自己。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的灯亮著,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映著各家各户的窗欞。空气中飘著饭菜香,是棒子麵粥的香味,还有一丝丝白菜燉粉条的味道,闻著就让人安心。 西厢房门口,小石头正蹲在地上弹玻璃球,承安在一旁当裁判,两个小子玩得满头大汗。 看见李天佑回来,小石头噌地一下跳起来,举著手里的玻璃球,兴奋地喊:“哥!今天学校考试,我及格了!算术考了六十分!” “不错,有进步。” 李天佑笑著摸摸他的头,心里暖暖的。小石头这孩子,以前没少受苦,现在总算慢慢好起来了。 “你二丫姐呢?” 他问。 “在屋里看书呢,” 承安抢著回答,“她说后天就要回学校了,得抓紧时间复习功课。” 李天佑点点头,推著自行车进了院。正房里,徐慧真和秦淮如正在做饭。 煤球炉子上坐著一口铁锅,里面燉著白菜粉条,还有几块过年剩下的腊肉,在锅里咕嘟著,香气四溢。 徐慧真正拿著锅铲翻炒,秦淮如则在一旁择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声音温柔。 杨婶坐在炕上缝衣服,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给小宝缝一件小棉袄。承平和田娟坐在炕上,承平拿著一本小人书,正给田娟讲故事,田娟听得入了神,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咿咿呀呀地附和著。 “回来了?” 徐慧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带著笑意,“快洗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李天佑嗯了一声,放下自行车,走进屋里,洗了把手。 晚饭很简单,一锅白菜燉粉条,一碟醃咸菜,主食是棒子麵窝头。可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得热热闹闹。 孩子们吃得香,小石头一口气吃了两个窝头,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被二丫瞪了一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著。” “我饿嘛。” 小石头嘟囔著,又拿起半个窝头啃起来。 李天佑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软软的。这样的日子,平淡,琐碎,甚至有些紧巴,可就是这样的日子,才是最踏实的幸福。 第342章 归巢1 吃过晚饭,二丫收拾碗筷,小丫帮忙擦桌子,孩子们则在院里追著玩。李天佑坐在炕沿上,拿出今天在运输队休息室捡的《北京晚报》,报纸已经过了好几天,边角都卷了,却还能看。 头版是工业建设的新闻,大標题写著 “鞍钢產量创新高,支援国家建设”,配著一张炼钢工人挥汗如雨的照片; 第二版是农业消息,说各地春耕生產热火朝天,农民们干劲十足; 翻到第三版,李天佑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篇文章上,標题很响亮,用粗黑的字体印著:“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產”。 他看著那行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句话背后,將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他放下报纸,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沉默著,枝椏交错,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徐慧真端来一杯热水,递到他手里,轻声问:“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 李天佑接过水杯,温热的水透过杯壁传到手上,他轻轻嘆了口气,“就是觉得...... 今年春天来得真晚。” “是啊。” 徐慧真挨著他坐下,目光也望向窗外,语气里带著点期盼,“往年这时候,槐树都发芽了,院里都能闻到槐花的香味了。今年倒好,还光禿禿的。不过没关係,再晚,春天也总会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里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一阵春风,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这样的日子,平静,温馨,甚至可以说幸福。 但李天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暴风雨前的寧静,往往最让人不安。 他握紧了手里的水杯,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似乎有隱隱的雷声传来,像是在预示著什么。 春天,终究会来的。只是,这春天,註定要经歷一番风雨。 四月初,北京城终於挣脱了寒冬的桎梏,透出几分姍姍来迟的春意。 胡同墙根的残雪早已化得乾乾净净,露出一片片湿润的黑褐色泥土,踩上去软乎乎的,带著雨后的清润。 墙缝里钻出几簇嫩黄的草芽,怯生生地探著脑袋。街边的杨树憋了一冬,终於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孢,嫩黄透亮,像缀在枝椏上的碎金子,风一吹,就轻轻晃悠,晃得人心里也跟著暖起来。 早晨的空气不再像刀子似的刮脸,骑车上班时,风拂过脸颊,带著点草木的清新,竟有了几分暖意。阳光也慷慨起来,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四月七號,星期一。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 95 號院的烟囱就冒出了裊裊炊烟。 李天佑像往常一样,六点整准时起床。徐慧真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一碗热乎乎的棒子麵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豆腐。 他匆匆扒完饭,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 “首都钢铁厂运输队” 工作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帆布包里的饭盒,里面是徐慧真特意烙的掺了玉米面的白麵饼,还夹了点咸菜丝。 “路上小心点,来回两天,夜里在车上睡觉盖好被子。” 徐慧真替他理了理衣领,眼神里满是叮嘱,“到了天津记得给家里捎个信。” “知道了。” 李天佑点点头,推起自行车,叮铃铃地驶出胡同,匯入清晨的车流里。 今天的任务格外重,要往天津新港运一批特种钢材,支援那边的港口建设,来回得两天,夜里得在驾驶室凑合一宿。 运输队的停车场里,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李天佑径直走到他的五號车,那辆苏联產的嘎斯 51 旁,打开引擎盖,仔细检查机油、水箱,又蹲下身看了看轮胎气压,动作一丝不苟。老赵扛著油桶走过来,笑著打趣:“李队长还是这么仔细,这车跟你亲儿子似的。” “老伙计了,得伺候好。” 李天佑笑著接过油桶,给车加满油,又把带来的被褥卷塞进驾驶室后座,“这批钢材是急活儿,可不能出岔子。” 八点整,隨著运输队长周队一声令下,五辆卡车排成整齐的车队,缓缓驶出停车场。李天佑开在第三辆,老赵的车打头阵。车队驶过前门大街,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一路向东,驶出了北京城,上了京津公路。 公路两旁的白杨树刚刚抽出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在阳光下闪著淡淡的嫩绿光泽。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著田野里麦苗的清香。 司机们打开车窗,扯著嗓子聊家常,说工厂里的新鲜事,说家里的孩子,车厢里满是粗糲的笑声。 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心里却隱隱有些不踏实,最近总听人说南边有动静,只是没人说得清具体是什么。 中午时分,车队在杨村停下休息。这是个路边的小集镇,公社的大喇叭正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 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拿出各自的乾粮啃起来。 有人啃窝头,有人嚼馒头,李天佑也从帆布包里掏出饭盒,拿出白麵饼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咽。饼子硬邦邦的,噎得他直打嗝。 “李队长,听说了吗?”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带著几分神秘,他往四周扫了扫,確定没人注意,才凑近李天佑耳边,“南边可能要出大事。”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饼子顿了顿:“什么大事?” “我也是听在邮电局上班的亲戚说的,” 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一阵风拂过,“说南岛那边,咱们的人活动得厉害,国民党那边好像撑不住了,听说有不少人偷偷跟咱们接洽呢。”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的广播声。路边的公社大院里,高音喇叭正播放著新闻,只是距离太远,风声又大,只隱约能听见 “党中央”“革命胜利” 之类的字眼,具体內容却听不真切。 李天佑没再追问,心里却翻江倒海。南岛,南岛......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十年了。 他默默啃完饼子,把水壶里的水喝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赶路了。” 车队继续上路,一路疾驰。下午三点,终於抵达天津新港。 码头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巨型起重机的铁臂高高扬起,吊著一个个沉重的货柜,哐当一声稳稳落下;码头工人穿著蓝色工装,扛著麻袋,喊著整齐的號子,汗水顺著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与机器的轰鸣声、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曲雄浑的劳动交响曲。 李天佑把车开到指定货场,和其他司机一起跳下车,开始卸货。 钢钎撬起沉重的钢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和老赵两人一组,累得满头大汗,衣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卸完货时,夕阳已经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司机们被安排住在港口的招待所,四人一间的屋子,摆著四张硬板床,墙上贴著 “劳动最光荣” 的標语,条件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晚饭在食堂吃,一大锅白菜燉豆腐,飘著几滴油花,还有一锅管够的窝头。大傢伙儿饿坏了,狼吞虎咽,吃得满嘴都是玉米面渣子。 吃过饭,夜色渐浓。李天佑和老赵並肩在码头边散步。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海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港口的灯塔亮起来了,一道雪亮的光束缓缓扫过黑暗的海面,为晚归的渔船指引方向。 两人沉默地走著,听著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要是南岛真解放了,” 老赵忽然停下脚步,望著远处沉沉的海面,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我堂弟就能回来了。他四九年跟著学校去了那边,一晃九年了,连封信都没寄回来过,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篤定:“会回来的。一定。” 他说这话时,心里比谁都清楚,翠萍说过的,“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这话果然应验了。 回到招待所时,同屋的两个年轻司机已经睡得鼾声震天。李天佑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像一首绵长的催眠曲,却催得他更加清醒。他想起 1949 年的天津码头,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余则成那双沉稳的眼睛,想起翠萍脖颈间那道淡淡的疤痕。 九年了,南岛还孤悬海外,多少骨肉分离,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在暗夜里苦苦等待,等待著祖国统一的那一天。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见翠萍抱著孩子,站在码头边眺望,身后是飘扬的五星红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猛地將他从混沌中惊醒。 李天佑倏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亮著。 喧闹声越来越响,是锣鼓声,还有震天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他坐起身,看见老赵也已经醒了,正支著耳朵,一脸茫然地听著。 “出什么事了?” 同屋的年轻司机小张揉著眼睛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问,“这大半夜的,吵什么呢?” 三人顾不上穿好衣服,胡乱披上外套,就跑到窗前。推开窗户的那一刻,码头上的景象让他们瞬间愣住了。 无数工人从宿舍里跑出来,手里举著火把、手电筒,还有人敲著锣、打著鼓,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 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一张张兴奋得涨红的脸。远处港口的广播喇叭开到了最大音量,激昂的声音穿透夜色,却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內容。 “走,下去看看!” 老赵反应过来,率先衝出门去。 李天佑和小张紧隨其后,三步並作两步跑下楼,直奔码头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百人,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锣鼓声、欢呼声震耳欲聋。一个年轻工人站在高高的木箱上,挥舞著手臂,扯著嗓子大喊:“同胞们!南岛解放了!和平解放了!” “解放了!和平解放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瞬间,更大的欢呼声掀翻了码头的夜空,有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还有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锣鼓敲得更响了,鈸声鏗鏘,有人起头唱起了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声迅速传遍全场,几百人齐声高歌,声音雄浑而嘹亮,在海面上久久迴荡。 李天佑站在人群中,感觉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跳出嗓子眼。他抓住身边一个正在敲锣的工人,声音都在发颤:“同志,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那工人满脸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里的锣槌都差点掉在地上:“广播!刚广播的!南岛和平解放了!国民党接受和平改编了!咱们的解放军先头部队已经进驻台北了!” 更多的细节在人群中口口相传,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一个角落: 四月六日凌晨,国民党当局正式接受和平改编的全部条件; 七日拂晓,解放军先头部队顺利进入台北市区,受到当地民眾的热烈欢迎; 今天,四月八日凌晨,新华社向全国、向全世界正式发布了这条振奋人心的消息! “和平解放!是和平解放啊!” 有人哭著喊,“不用打仗了!不用死人了!” 码头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游行的队伍自发地组织起来,举著火把,唱著歌,沿著码头大道浩浩荡荡地前进。 李天佑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跟著往前走。他的脚步有些踉蹌,眼眶却不知不觉湿润了。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的泪光。他看著身边一张张热泪盈眶的脸,看著那些挥舞著的手臂,听著那震天动地的歌声,心里百感交集。 第343章 归巢2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拄著拐杖,被年轻人搀扶著,一边走一边哭,嘴里反覆念叨著:“九年了!九年了啊!我儿子四九年去的那边,终於能回来了!终於能团聚了!” “祖国统一了!完全统一了!” 年轻人们振臂高呼,声音里满是骄傲与自豪。 李天佑看著这一切,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顺著脸颊淌进嘴里,咸涩的,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甜。 他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这么顺利。 和平解放,这四个字沉甸甸的,意味著多少家庭不用再承受生离死別,意味著多少战士不用再流血牺牲。 游行队伍走到港务局大楼前时,那里已经掛起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金黄色的大字写著:热烈庆祝南岛和平解放! 大楼顶端的广播喇叭正一遍又一遍播放著新华社的电讯全文,激昂的声音响彻夜空: “......在党中央、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的共同努力和支持下,经过多方不懈努力,南岛於一九五八年四月七日实现和平解放!这是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的伟大胜利,是祖国统一大业的歷史性里程碑!从此,祖国大陆与南岛的血脉重新相连,中华民族朝著伟大復兴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李天佑站在横幅下,仰著头,听著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像一颗颗火种,落在他的心里,燃起熊熊的火焰。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那些在台湾牺牲的无名地下工作者,他们没能等到这一天,却用生命铺就了胜利的道路;想起了余则成和翠萍,想起他们这些年在敌人心臟里的隱忍与坚持,想起那张被他塞进余则成手里的纸条”。 原来,他真的改变了一些事情。 原来,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真的能匯聚成改变歷史的洪流。 夜风裹挟著海水的咸腥气息,吹在脸上,带著春天的暖意。远处的海面上,灯塔的光束依旧明亮,而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天佑擦乾脸上的泪水,望著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容。 春天来了。 真的来了。 群眾自发的游行持续到凌晨两点才渐渐散去。火把的余温还残留在码头的石板路上,空气中瀰漫著锣鼓声的余韵和人们激动的气息。 李天佑回到招待所时,胸腔里的热血仍在翻涌,毫无睡意。同屋的三个司机也都睁著眼,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围坐在床沿上,兴奋地討论著,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动。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南岛一解放,咱们的海岸线就完整了,以后再不用担心敌人从那边搞破坏了......” 年轻司机小张攥著拳头,语气里满是自豪,“以后咱们的渔船就能在整个海域自由航行,渔业肯定能大发展!” 老赵抽著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瀰漫,他重重点头:“不光是海岸线,听说南岛有不少工厂,还有丰富的矿產资源,解放了都能纳入国家计划,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咱们运输队以后的活儿,怕是要更多了!” “我最开心的是我大伯!” 另一个司机老王搓著手,眼里闪著泪光,“我大伯早年去了基隆做生意,四九年之后就断了联繫,我爸妈这些年天天惦记,总怕他出什么事。现在好了,南岛解放了,通信也通了,终於能联繫上了,说不定过阵子就能团聚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到天快亮才渐渐合眼。李天佑靠在床头,望著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余则成和翠萍的身影,他们此刻应该也在庆祝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车队就整装出发返回北京。车子驶离天津,一路向西,所到之处,全是庆祝的景象。 每个城镇的路口都插上了鲜艷的彩旗,红的、黄的,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村庄的土墙上贴满了红彤彤的標语,“热烈庆祝南岛和平解放!”“祖国统一万岁!”“欢迎解放军进驻宝岛!”,字跡遒劲有力,透著浓浓的喜悦。 经过沿途的公社大院时,高音喇叭里正反覆播放著庆祝消息和激昂的革命歌曲,《歌唱祖国》《没有共產党就没有新中国》的旋律此起彼伏,飘在乡间的空气里。 路过的村民们站在路边,脸上带著笑容,有的还挥舞著小国旗,看到车队驶过,纷纷热情地挥手致意。司机们也按著喇叭回应,车厢里满是欢快的气氛。 中午时分,车队在武清县的一家国营饭店停下吃饭。饭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家谈论的话题无一例外都是南岛解放。 柜檯上的收音机正播放著特別节目,播音员用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声音,採访刚从南岛回来的记者: “...... 各位听眾朋友,现在我们连线前方记者。据了解,台北街头秩序井然,市民们自发走上街头,手持鲜花和国旗,热烈欢迎解放军进城。商店照常营业,学校正常上课,水电通讯一切正常,社会秩序稳定,人民群眾情绪高涨......” 李天佑坐在角落,一边扒著碗里的米饭,一边认真听著。收音机里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忍不住想:余则成应该已经公开身份了吧?作为潜伏多年的功臣,他此刻或许正在接受表彰?翠萍是不是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台北迎接丈夫和孩子们回来了? 下午四点,车队顺利返回北京。一进城区,庆祝的气氛愈发浓烈,简直像是过年一般。长安街上人山人海,游行队伍络绎不绝。 穿著校服的学生们举著鲜艷的红旗,排著整齐的队伍,高声唱著歌;工人们敲著锣鼓,打著腰鼓,脸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市民们自发地站在路边,鼓掌欢呼,有的人还拿出家里的糖果、花生,分给游行的人们。 运输队的停车场里也掛起了巨大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南岛和平解放,坚决拥护祖国统一!” 几个金黄的大字格外醒目。 周队长穿著崭新的军装,胸前別著一枚毛主席像章,见到李天佑他们回来,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握住每个人的手,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辛苦了,辛苦了!你们可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啊,见证了祖国统一的歷史性时刻,这是一辈子都值得骄傲的事!” 卸完货,李天佑没有立刻回家。他推著自行车,沿著街道慢慢骑行,最终来到了天门广场。 这里早已成了欢乐的海洋,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广场上,挥舞著五星红旗和红灯笼,齐声高唱《歌唱祖国》,歌声雄浑嘹亮,震彻云霄。 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摆满了五顏六色的花篮,红的、黄的、粉的,煞是好看。每个花篮上都掛著醒目的標语: “庆祝南岛回归祖国怀抱!” “向为解放事业献身的英雄们致敬!” “祖国统一万岁!” 李天佑站在人群中,望著纪念碑上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八个大字,眼眶又一次湿润了。他想起了那些为了国家解放、民族统一而牺牲的无名英雄,想起了那些在潜伏岁月里默默坚守的同志,今天的胜利,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他在人群中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天安门城楼上亮起了璀璨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广场,也照亮了人们脸上幸福的笑容。 骑著自行车返回南锣鼓巷时,远远就听见四合院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走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暖。田丹在院中摆了一张小方桌,上面放著一台黑色的收音机。这是她单位配发的,平时宝贝得很,很少拿出来。 现在收音机开著,正播放著庆祝南岛解放的特別节目,音量调得很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全院的人都围在桌子旁边,杨婶、秦淮如、二丫、小石头、承平、承安,还有抱著田娟的小丫,一个个都听得聚精会神,脸上满是喜悦。 “天佑回来了......” 徐慧真最先看到他,连忙笑著迎上来,手里还拿著刚炒好的瓜子,“可算回来了,听说了吗?南岛解放了,和平解放的!” “听说了,” 李天佑停好自行车,脸上带著笑意,“在天津码头就听说了,夜里还跟著工人们游行了大半宿。” 杨婶抹著眼泪,手里攥著一块手帕,哽咽著说:“天佑啊,好事,真是天大的好事!我表姐......我表姐一家有信儿了!田丹同志帮我打听了,说他们在第一批返回大陆的名单里,下个月就能到北京了,九年了,终於能见面了!” 小石头兴奋地在院子里蹦来蹦去,手里挥舞著一面小红旗,那是他用红纸自己做的:“我老师说了,南岛有好多好多水果,香蕉、菠萝、芒果,还有好多咱们没见过的,以后交通方便了,咱们都能吃到了。” “你就知道吃......” 二丫笑著拍了他一下,眼里却也闪著激动的光,“除了水果,南岛还有好多名胜古蹟,还有美丽的海滩,以后说不定能去那边旅游呢!” 田丹走过来,轻轻关小了收音机的音量,对大家说: “跟大家说个內部通报,南岛的接收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台北的社会秩序一直很好,水电通讯都没中断,老百姓的生活没受一点影响。大部分国民党官员都选择了留在大陆,接受改编,为国家建设出力,只有少数顽固分子,跟著蒋家父子提前跑了。” “跑了?跑到哪儿去了?” 徐慧真好奇地问,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嗯,提前三天乘美国的潜艇跑的,去了菲律宾。” 田丹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还有一些他的死忠部下,带著残兵败將逃进了东南亚的深山里,估计还想负隅顽抗。不过大家放心,他们已经成不了气候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李天佑点点头,心里感慨万千。这和他记忆中的歷史完全不一样了。原本蒋氏父子是退守台湾,割据一方,造成了几十年的分离; 而现在,他们只能流亡海外,南岛顺利回归,祖国实现了真正的统一。这一切的改变,或许都源於当年那张小小的纸条,源於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田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笑著说,“翠萍同志的爱人,余则成同志,也在第一批回来的人员名单里。他们夫妻俩之前都是潜伏在南岛的地下工作者,为解放事业立下了大功,现在终於可以公开身份,光明正大地团聚了!” 院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正月十一那天,在老正兴饭庄吃饭的那个晚上,想起了那个穿著格子呢外套、眼神明亮、干练利落的王翠萍同志。 “真是好事啊......” 秦淮如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太不容易了。” “是啊,” 徐慧真也跟著感慨,“听田丹说,他们还有两个孩子,这么多年跟著爸爸妈妈在那边,肯定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了,一家四口终於能回家了。” 夜深了,城市各处庆祝的声音还在隱隱迴荡,锣鼓声、歌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在春夜里传得很远。李天佑躺在床上,听著这些声音,久久不能入睡。 徐慧真在他身边轻轻翻了个身,伸出手,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问:“睡不著?还在想南岛的事?” “嗯。” 李天佑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想什么呢?” 徐慧真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 李天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想很多人。想那些为了今天这个日子,牺牲在战场上、牺牲在潜伏岁月里的人;想那些等了九年、十年,甚至更久,终於能和亲人团聚的人;也想那些还在海外漂泊,期盼著回归祖国怀抱的人。” 徐慧真握紧了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温度:“都过去了,现在好了。祖国统一了,亲人团聚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温柔而静謐。远处又传来一阵欢呼声,清脆而响亮,在寂静的春夜里格外动人。 李天佑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容。 他知道,这一夜,无数像他一样的人,都因这份迟来的统一而无眠。 但这无眠,是喜悦的,是欣慰的,是对未来无限憧憬的。 祖国统一,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这便是最好的时代。 第344章 归巢3 五月的北京,春天终於挣脱了迟滯的脚步,真正浸润了这座古城。 胡同里的老槐树憋足了劲儿,一嘟嚕一嘟嚕的白花缀满枝头,像堆著层层叠叠的雪,浓郁的甜香顺著风飘得老远,瀰漫了整个南锣鼓巷。 墙根下的野草绿得发亮,柳树垂下柔长的绿色丝絛,风一吹,就轻轻摆盪,扫过行人的肩头。天空是澄澈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明媚得晃眼,晒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敞开衣襟。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人们纷纷脱下厚重的棉衣,换上轻便的单衣,脸上的笑容也像枝头的槐花一样,舒展而灿烂。 五月中旬,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会议室里,气氛与往日不同。周队长站在台前,表情严肃,手里捏著一份文件,声音洪亮: “同志们,上级下达了一项特殊任务。我们要抽调五辆车,参与南岛回归人员的接待运输工作。这不是普通的运输任务,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圆满完成,不能出任何差错!” 会议室里瞬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司机们互相交换著眼神,眼里都闪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激动。能参与这样的任务,对他们来说,是荣耀,更是责任。 “具体任务是这样的,” 周队长顿了顿,继续说道, “从五月二十號开始,持续一周,我们要负责从北京站接送回归的专家学者、技术人员,还有他们带回的物资。这些同志都是国家的宝贵財富,他们在南岛坚持工作多年,不为外界所惑,如今毅然回到祖国怀抱,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我们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服务態度,確保他们的行程安全、舒適,接待工作万无一失!” “保证完成任务!” 底下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周队长点了点头,开始念名单:“李副队、老赵、小王、小张、小刘,你们五个去。李副队,你经验丰富,这次任务由你牵头负责。” 李天佑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坚定:“请周队放心,我们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散会后,老赵迫不及待地凑到李天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李队,我听说这次回来的人不少,得有上千人吧?还有好多珍贵的资料、文物,都是四九年被国民党强行带走的,现在总算要物归原主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嗯,” 李天佑点点头,心里也泛起一阵波澜,“四九年那会儿,他们带走了不少各行各业的精英,还有大量的图书资料、实验设备,现在,是时候该还回来了。这些都是咱们国家的宝贝,不能再流落在外了。” 五月二十號,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著淡淡的鱼肚白,槐花香在清凉的空气中愈发浓郁。李天佑已经洗漱完毕,穿上了最整洁的工作服,提前来到了北京站。 站前广场早已布置一新,处处透著喜庆与庄重。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掛在广场中央,上面用金黄的大字写著 “热烈欢迎南岛回归同胞!”“祖国母亲欢迎游子回家!”,格外醒目。 广场北侧搭起了临时接待站,蓝色的帐篷下,工作人员们正忙碌著,摆放鲜花、准备茶水、登记表格,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热情的笑容。 李天佑找到自己的指定位置,他的任务是接送一批特殊的回归人员,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四九年隨校迁台的老教授,如今他们带著家眷和多年积累的研究资料,重返故土。 隨著时间推移,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穿著中山装的政府工作人员,有佩戴校徽的各高校代表,更多的是来迎接亲人的家属。 他们手里捧著鲜花,举著写有亲人名字的牌子,脸上满是期盼与焦急,不时踮起脚尖,望向火车进站的方向。 上午八点整,车站的广播喇叭里传来清晰的声音:“各位旅客请注意,从广州开来的特快列车即將进站,请相关接待人员做好准备,迎接回归同胞!” 站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火车驶来的方向。李天佑握紧手里的牌子,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很快,火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清晨的寧静。一列绿色车身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头上悬掛著醒目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南岛回归” 七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窗里,一张张面孔紧贴著玻璃,向外张望,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激动与忐忑。 火车稳稳地停下,车门 “哗啦” 一声打开。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拄著一根木质拐杖。他站在车门口,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环视著站台,目光扫过欢迎的人群,扫过红色的横幅,又望向车站的穹顶,久久没有动弹。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却格外明亮,带著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沧桑与执著。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对著站台的方向,对著欢迎的人群,对著这片阔別九年的故土,敬了一个礼。那不是標准的军礼,而是一个学者式的、庄重而虔诚的礼,带著无尽的思念与敬意。 “哗 ——” 站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有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掌声里,有欢迎,有敬佩,更有对游子归家的动容。 接著,更多的人陆续走下车。有戴著眼镜、提著公文包的学者,有穿著工装、背著工具袋的技术人员,有抱著孩子、拎著行李的普通市民。 站台上瞬间沸腾了,呼喊声、哭声、笑声、问候声混杂在一起,匯成了一曲动人的归家乐章。 “爸 —— 我在这儿!” 一个中年男人衝破人群,朝著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跑去,父子俩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 “大哥,终於等到你了!” 兄妹相见,喜极而泣,拉著手不肯鬆开。 “老师,我们来接您了!” 几位年轻的教师围著一位老教授,恭敬地问候著。 李天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接待对象,三位头髮花白的老者,都已年过花甲,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下火车。 他们身上都带著一股书卷气,虽然面带疲惫,眼神却透著兴奋。 李天佑连忙迎上去,举起手里的牌子,语气恭敬:“各位老师,辛苦了。我是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李天佑,奉命来接你们去清华园。” 为首的老教授姓陈,戴著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而坚定。他握住李天佑的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同志,谢谢你。终於......终於回来了。九年了,我们终於回到北京了。” 李天佑能感受到老人手心的温度和那份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用力握了握老人的手:“陈教授,欢迎回家。一路辛苦了,快上车休息吧。” 他和几位教授的家人一起,帮忙把行李搬上车。这些行李大多是沉甸甸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书,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书皮上还能看到当年的標记。 还有几个小巧的箱子,里面装著精密的实验仪器和珍贵的研究手稿,都用软布仔细包裹著,看得出主人对它们的珍视。 “这些书,” 陈教授抚摸著一个装满书籍的木箱,眼神里满是爱惜,“四九年离开的时候,我们捨不得丟下,硬是一箱一箱搬到了南岛。这九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现在,终於可以把它们带回清华园了,一本都没少。” 李天佑心里一阵触动,这些书,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这些老教授们对故土、对学术的执著与坚守。 车队缓缓驶出北京站,沿著长安街前行。街上阳光明媚,车水马龙,路两旁的槐树开得正盛,花香阵阵。 行人看到掛著 “欢迎南岛回归同胞” 横幅的车队,纷纷驻足,脸上露出笑容,挥手致意。车里的老教授们纷纷贴著车窗往外看,眼神里满是感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变了,北京变了太多了。” 一位教授喃喃自语,“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街边的矮房变成了高楼,真是日新月异啊。” “是啊,变得更好了,更有生机了。” 另一位教授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我们没有选错,回到祖国,是最正確的决定。” 將老教授们安全送到清华园时,校门口早已聚集了大批校方人员和学生代表,他们捧著鲜花,拉著欢迎横幅,热情地迎接老教授们的归来。 李天佑帮忙卸下行李,与校方人员交接完毕后,又马不停蹄地开车返回北京站,准备迎接第二批回归人员。 这样的往復,成了李天佑接下来三天的日常。 他接送了六批回归人员,每一批都有著不同的故事。 有从台湾大学回来的史学教授,带著整整十箱研究史料,说要把余生都献给祖国的史学研究; 有从工业研究所回来的工程师,背著亲手绘製的机械图纸,迫不及待地想要投身到大炼钢铁的热潮中; 还有带著珍贵文物回来的博物馆工作人员,那些文物都是四九年被强行运往南岛的国宝,如今终於重归故土。 他还遇到了一对年轻夫妇,带著一个八岁的孩子。孩子是在南岛出生的,从来没有见过大陆的模样,一路上好奇地问个不停:“爸爸,北京的槐树真的会开白花吗?”“妈妈,清华园里有滑梯吗?” 年轻的父母耐心地回答著孩子的问题,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每个人的故事都各不相同,经歷也千差万別,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惊人地相似,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牵掛、终於回到故土的踏实与安心,是漂泊多年的游子终於投入母亲怀抱的激动与温暖。 李天佑看著这一张张带著泪痕却满是笑容的脸,心里也暖暖的。他知道,这些回归的同胞,將为祖国的建设注入新的力量,而他能参与到这场意义非凡的接待工作中,见证这歷史性的时刻,是一辈子都值得骄傲的事情。 槐花香一路相伴,指引著游子归家的路。1958 年的春天,因为这场盛大的回归,变得格外温暖,格外有意义。 五月二十三號,下午。阳光透过北京站的穹顶,在站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槐花香顺著敞开的车门飘进来,混著人群的喧闹,酿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归家的气息。 李天佑站在指定区域,手里的牌子换成了 “南岛组织工作者接待处”。 广播里重复著通知:“各位接待人员请注意,由广州驶来的特快列车即將进站,本次列车搭载的主要是南岛组织工作同志及家属,请做好迎接准备。”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这些年潜伏在敌人心臟的同志,经歷的艰险不亚於战场,如今终於能光明正大地回到祖国怀抱,这份团圆,来得太不容易。 列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绿色的车身划破天际线,缓缓驶入站台。车头上的红色横幅 “欢迎英雄回家” 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李天佑踮起脚尖,目光在下车的人群中搜寻,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翠萍走在最前面。她换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列寧装,领口別著一枚小小的五角星,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髮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舒展的微笑,眼角的细纹都透著安心。 她身后跟著两个孩子。 大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扎著两个羊角辫,辫梢繫著红色的蝴蝶结,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翠萍,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小的是个四五岁的男孩,穿著浅灰色的小褂子,紧紧牵著妈妈的手,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对站台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而在翠萍身边,並肩走著一位中年男子。 余则成。 第345章 归巢4 李天佑一眼就认出了他。和记忆中天津城里那个穿著西装、戴著礼帽的潜伏者相比,他老了一些,鬢角染上了霜白,眼角也添了细纹,但腰板依旧挺直,像一桿永不弯折的青松。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別著一支钢笔,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紧紧牵著女儿的小手,眼神依旧锐利,像鹰隼一般,却又多了几分歷经岁月沉淀的温和。 翠萍也很快看见了站台上的李天佑。她的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隨即转头对身边的余则成轻声说了句什么。余则成顺著她的目光望过来,当他的视线与李天佑的目光相遇时,脚步也停住了。 那一刻,站台上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时间仿佛静止了。 九年四个月零七天。从天津大悲寺后山的匆匆一瞥,到飞机上那张辗转传递的纸条,再到正月里老正兴饭庄的隱晦交谈,无数个日夜的牵掛与期盼,都浓缩在了这一眼对视里。 然后,余则成鬆开了女儿的手,大步朝著李天佑走来。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缓缓伸出了右手,掌心粗糙,却透著一股坚定的力量。 李天佑也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力道很大,仿佛要將这九年的隔阂、担忧、期盼都通过掌心传递给对方。 他们握了很久,久到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度,感受到彼此脉搏的跳动,感受到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 “李同志,” 余则成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终於......见面了。” “余同志,欢迎回家。” 李天佑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六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冗长的敘述,但一切都尽在不言中。那是生死与共的战友间才有的默契,是跨越山海、歷经艰险后才有的重逢。 翠萍带著两个孩子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暖。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向李天佑介绍:“还没正式引荐过呢,这是我爱人,余则成。这两个是我们的孩子,大的叫余念平,小的叫余念安。” 然后她又转向家人,语气带著感激:“念平,念安,快叫李叔叔。这是李天佑同志,是妈妈在北京认识的好同志,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帮过我们很多大忙。” 余念平仰起头,看著李天佑,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李叔叔好!” 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清澈悦耳。 李天佑蹲下身,平视著这个和自家承平名字仅有一字之差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躲在翠萍身后、偷偷打量他的余念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念平好,念安好。欢迎你们回家,回到北京了。” 余念安怯生生地躲了躲,却还是小声地喊了句:“李叔叔好。” 站台上人潮涌动,处处都是团聚的哭声与笑声。有夫妻相拥而泣,有父子久別重逢,有老友握手言欢。 余则成望著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槐花香与烟火气,那是故乡的味道。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九年四个月零七天。终於回来了。” “东西多吗?我帮你们搬。” 李天佑站起身,看向他们身后的行李。 “主要是一些资料。” 余则成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个大木箱,木箱外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封条上印著 “机密” 两个朱红色的大字,格外醒目。 “这九年积累的,台湾的经济数据、工业布局、军事部署,还有国民党要员的档案,都带回来了,一点没少。” 李天佑走上前,试著抬了抬木箱,沉甸甸的,想来里面装满了文件。他和余则成,再加上两个赶来帮忙的接待人员,四个人才勉强把一个木箱抬上卡车。 装车的时候,余则成凑到李天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蒋氏父子是四月四號夜里跑的,美国第七舰队派了潜艇来接。一起走的还有大概两百多人,都是他的死忠部下,包括一些高级將领和官员。他们带走了部分黄金和美钞,但大部分资產,还有一些重要的档案资料,都被我们提前截留了,没让他们带走多少。” 李天佑点点头,他之前也听过一些传闻,此刻得到余则成的確认,心里更踏实了:“听说还有部队跟著跑了?” “有一个整编师,大概八千人,不肯投降,乘著运输船往菲律宾方向去了。” 余则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 “后来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们没能进入菲律宾,只能躲进了缅甸、泰国边境的山地,想学著当年的游击队打持久战。但他们失道寡助,东南亚各国也不会允许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搞事,成不了气候,最多就是苟延残喘几天。” 装完所有木箱,余则成一家坐上了李天佑的解放牌卡车。车门关上,隔绝了站台上的喧闹。卡车缓缓驶出北京站,融入长安街的车流。 路上,余则成一直靠窗坐著,目光紧紧盯著窗外的北京城。街道两旁的槐树鬱鬱葱葱,白花满枝;行人穿著整洁的衣裳,脸上带著平和的笑容;自行车铃声清脆,汽车喇叭悦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他久久不语,眼神里满是感慨与欣慰。 当卡车经过天安门广场时,看著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看著雄伟的天安门城楼,余则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四九年离开的时候,我站在码头,看著远去的大陆,心里想过,可能这一辈子都回不来了。那时候,只想著能多搜集一点情报,能为解放事业多做一点贡献,就算牺牲了,也值了。” “现在回来了。” 李天佑握著方向盘,轻声说。 “是啊,回来了。” 余则成转过头,深深地看著李天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李同志,翠萍都跟我说了。当年在天津,还有那架飞往南岛的飞机上,那张纸条......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早就暴露了,也走不到今天。” 他说得很轻,每一个字却都重如千钧,承载著九死一生的感激。 李天佑摇摇头,语气真诚:“不用谢。你们能坚持下来,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潜伏九年,搜集到这么多重要情报,才是真的了不起。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卡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了翠萍单位安排的宿舍楼下。那是一栋新建的筒子楼,外墙刷得雪白,窗户明亮,条件比李天佑想像的要好。 李天佑帮忙把木箱和行李一一搬上楼,安置妥当。 临走时,余则成送他到楼下。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余则成再次握住李天佑的手,力道依旧坚定:“以后就是同志了,光明正大的同志。有空一定要来家里坐,让孩子们好好认认你这个大恩人,也让我们夫妻俩好好谢谢你。” “一定。” 李天佑笑著点头,“等你们安顿好了,我带家人来看你们。” 骑车返回运输队的路上,李天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有重逢的喜悦,有对英雄归来的敬佩,也有一丝小小的遗憾。 蒋氏父子跑了,残余势力还在海外流窜,祖国统一的庆功宴上,终究还是缺了最重要的一道菜,彻底剷除后患。 回到运输队,老赵正在擦洗他的卡车,看到李天佑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递过来一支烟:“李队,今天接的是谁啊?看你一脸高兴的样子。” “一个老熟人。” 李天佑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脸上露出笑容,“南岛回来的地下工作者,是位了不起的英雄。” “哦,那些同志可真是了不起!” 老赵感慨道,“我听说,这次回归的还有好多国宝呢。故宫的文物,四九年被老蒋带走的,现在追回来不少,足足有好几千件,这下可真是物归原主了!” “嗯,是该物归原主了。” 李天佑吐出一口烟雾,心里想著那些回归的文物,那些归来的同胞,还有余则成带回的机密档案,这一切,都让祖国的统一大业更加坚实。 傍晚回到四合院,院子里热闹非凡,大家正围在一起谈论著白天听到的新闻。田丹站在中间,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给大家通报最新消息: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截止到今天,回归人员已经超过三千人了!这里面包括两百多位高级知识分子,五百多名技术人员,还有一大批各行各业的人才。追回的文物有八千多件,其中一级文物就有上百件,都是国宝级的!还有图书资料,足足五十多万册,这下咱们的图书馆又能丰富不少了。” “太好了,真是大快人心!” 杨婶拍著手,脸上满是笑容。 “还有,” 田丹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地下工作的同志带回了国民党在台湾的完整档案,里面包括潜伏在大陆的特务名单。这两天,公安部门已经开始行动了,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隱藏的特务就能被全部揪出来,咱们的社会就能更安定了。” 徐慧真正在厨房里做饭,闻言探出头来,笑著说:“这下好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该清除的也快清除了,以后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也不是所有该回来的都回来了。” 李天佑走进厨房洗手,语气带著一丝遗憾,“蒋家父子跑了,还有一个整编师的残部流窜到了东南亚,怕是以后还会有点麻烦。” 院子里的热闹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杨婶嘆了口气:“唉,怕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最近杨婶怕是跟著小丫他们看了不少书。 “但大势已去,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田丹坚定地说,“他们失去了根基,没有了民眾的支持,又得不到其他国家的真正援助,最多就是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迟早会被彻底消灭的。” 晚饭时,桌子上摆著徐慧真做的白菜燉豆腐、炒土豆丝,还有几个白面馒头。收音机里播放著庆祝南岛回归的专题节目《归潮 —— 南岛回归纪实》。 播音员用深情的声音,讲述著一个个感人至深的回归故事: 分离九年的夫妻在车站重逢,相拥而泣; 白髮苍苍的老教授回到阔別已久的母校,抚摸著熟悉的桌椅,泪流满面; 年轻的技术人员刚下火车,就迫不及待地要求奔赴建设一线,想要为祖国的发展贡献力量...... 小石头听得入了神,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啃,忽然抬起头,好奇地问:“二丫姐,那以后,南岛的人就是咱们真正的同胞了吗?” “傻小子,” 二丫摸摸他的头,眼里满是温柔,“他们一直都是咱们的同胞,只是之前暂时离开了家。现在,他们只是回家了。” 夜深了,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李天佑躺在床上,收音机里还在播放著歌曲,是那首耳熟能详的《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徐慧真在他身边轻轻躺下,轻声说:“今天街道办事处的人来通知,说这个星期天要组织盛大的庆祝游行,庆祝南岛和平解放,欢迎所有回归同胞。到时候,咱们全院都要去参加。” “嗯。” 李天佑应了一声。 “你去吗?” 徐慧真又问。 “去。” 李天佑转过头,看著窗外皎洁的月光,语气坚定,“当然去。这是值得一辈子铭记的时刻,我要去见证,去庆祝。” 窗外的月光很好,清辉透过窗纸,照亮了半个房间。远处隱约传来零星的锣鼓声,时断时续,像这个春天的心跳,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李天佑闭上眼睛,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归潮汹涌,但大海从未真正平静。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新的挑战和考验。蒋氏父子的流亡,残余势力的顽抗,都还需要时间去解决。 但至少今夜,让那些归来的人们好好睡一觉吧。让他们卸下九年的偽装与疲惫,卸下潜伏的艰险与担忧,做一个安稳、团圆的美梦。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在祖国统一的史册上,终於翻过了最重要、最辉煌的一页。剩下的,便是携手並肩,朝著繁荣富强的未来,大步前进。 第346章 审判 六月的北京城,暑气早早地蒸腾起来。日头悬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铜盆,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里飘著一股燥热的味道,连风拂过都带著烫人的温度。 胡同里的槐花开到了极盛,一嘟嚕一嘟嚕的白花沉甸甸地垂在枝头,压弯了细嫩的枝椏。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带著甜香的雪。 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软绵绵的,混著泥土的湿气,香气愈发浓郁。 放学后的孩子们撒著欢儿跑过,总会蹲下身捡起那些完整的花串,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轻轻吸吮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味,眉眼间满是天真的欢喜。 但在这个炎热的六月,这份属於夏日的閒適,却被另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覆盖了。北京城乃至整个中国,都笼罩在一股正义即將伸张的沉鬱里,那是歷史的债务终於要清算的庄重,是无数冤魂等待昭雪的期盼。 六月初的一天下午,日头正毒。李天佑开著嘎斯 51,刚跑完一趟天津港的运输任务,满身尘土地回到车队。 停车场里,往日收工后四散回家的热闹景象不见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眉头紧锁,正低声议论著什么,连他的车开进院子,都没人像往常一样打趣两句。 “李队,你可算回来了......” 老赵眼尖,立刻凑了过来,手里还捏著一支没点燃的烟,脸上带著几分凝重,他把烟递给李天佑,“刚听说的消息,今天下午,天桥那边要开公审大会。” 李天佑接过烟,掏出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什么案子?这么大动静。” “南岛押解回来的战犯,” 老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愤怒,“第一批就三十多人,听说里头还有个中將,在岛上手上沾了不少咱们地下党的血,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李天佑夹著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想起了余则成带回的那些档案,想起了翠萍提起过的、在南岛牺牲的同志,那些名字,那些事跡,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怒火,压在心头。 正说著,运输队的周队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他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同志们,今天提前收工。上级通知,天桥广场要召开公审大会,审判从南岛押解回来的国民党战犯。愿意去参加的,可以结伴过去,也算是接受一次革命教育;不愿意去的,直接回家休息,都听个人自愿。” 话音刚落,工人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几乎没有犹豫,大多数人都决定去。这不仅是看热闹,更是去见证正义的伸张,去告慰那些逝去的英灵。 李天佑掐灭了菸头,想了想,也推著自己的自行车,加入了浩浩荡荡的人群。 天桥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 这片老北京著名的空地,平日里是杂耍艺人、小商小贩聚集的地方,此刻却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红漆斑驳,却透著一股威严。台子正中央掛著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字跡遒劲有力:“公审国民党战犯大会”。 台子两侧,站著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他们身姿挺拔,表情肃穆,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全场,让广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去。 广场上至少聚集了上万人。有穿著工装、排著整齐队伍的工人,有戴著红领巾、举著小旗子的学生,有穿著中山装的机关干部,更多的是自发前来的普通市民。 大家安静地站著,脸上带著凝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也会很快自觉地闭上嘴。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气息,像暴雨来临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天佑和老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靠近台子的前排。 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適感,但没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那个简陋的木台。 下午两点整,隨著一声清脆的哨响,审判正式开始。 审判长穿著一身笔挺的制服,手里拿著卷宗,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响起:“带第一批战犯!” 两个战士押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上来。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髮被剃得乾乾净净,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原本挺直的腰杆佝僂著,眼神浑浊,脚步虚浮,哪里还有半点当年作威作福的模样。 “陈某某,男,五十四岁,原国民党保密局副局长!” 审判长展开卷宗,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经查明,该犯於 1949 年至 1958 年在台湾期间,指挥镇压岛內民主运动,策划多起暗杀行动,直接参与杀害中共地下党员二十七人,爱国民主人士十五人,犯下了滔天罪行......” 每念出一个数字,广场上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二十七名地下党员,十五名爱国人士,那是四十二条鲜活的生命,是四十二个破碎的家庭! 人群中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有人紧紧攥著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满是愤怒。 “...... 证据確凿,罪无可赦!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审判长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枪毙他!枪毙他!血债血偿!” 那男人听到 “死刑” 两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哭泣。 最终,他被两个战士架著拖了下去,耷拉著脑袋,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个战犯被押上台。有曾经手握兵权的军官,有手段残忍的特务,有残害过台湾本地民眾的警察头子。 他们的罪行各不相同,但每一条都沾著鲜血,每一项都令人髮指。 当审判长念到一个名叫 “林某某” 的战犯,细数他 “於 1947 年二二八事件中,指挥部队屠杀无辜平民,造成三百余名百姓伤亡......” 的罪行时,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天佑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正瘫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人紧紧搀扶著。她头髮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举著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学生装的年轻男孩,眉眼清秀,笑容灿烂。 “那是我儿子啊...... 是我儿子啊!” 妇女的哭喊声悽厉而绝望,在肃穆的广场上格外刺耳,“他才十八岁啊,就是去街上喊了两句口號,就被他们打死了!连尸体都没了,我找了他十一年啊...... 十一年啊!” 她的哭声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广场上的呼喊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呜咽声。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越来越多的人掏出了手帕,擦拭著眼角的泪水。那些泪水里,有愤怒,有悲痛,更有对亲人的无尽思念。 老赵嘆了口气,声音低沉地对李天佑说:“我听说,这次从南岛回来的,不只是这些战犯。还有当年被国民党强行抓壮丁带走的普通百姓,足足有上千人。各地政府都在组织接收,帮他们找家人,安排工作,总算能让他们落叶归根了。” “这是应该的。”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著那个痛哭的妇女,心里沉甸甸的,“他们欠的,本来就该还。” 审判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太阳渐渐西斜,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当审判长宣读最后一份判决时,全场鸦雀无声。 三十七名战犯中,十九人因罪行极其严重,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余十八人,分別被判处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將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为自己的罪行赎罪。 “將死刑犯押赴刑场!” 审判长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广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响亮而持久,却並不全是欢欣鼓舞。 李天佑注意到,许多人的脸上,除了愤怒得以宣泄的痛快,还有著难以掩饰的悲伤。那些掌声里,夹杂著泪水,那是为逝去的亲人、为牺牲的同志流下的泪。 散场的时候,夕阳已经坠到了远处的屋檐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人群沉默地散去,没有人高声谈笑,也没有人互相打闹。 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像一层薄薄的暮靄,一直延续到走出广场,瀰漫在回家的路上。 李天佑和老赵並肩骑著自行车,谁都没有说话。街道两旁的槐树依旧落著花瓣,甜香阵阵,却让人闻著心里发酸。 忽然,老赵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地问:“李队长,你说...... 这样,就算报仇了吗?” 李天佑握著车把的手紧了紧,他看著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报仇只是一方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更重要的是,要让后来人都知道,做了恶事,终究是要还的。” “也是。” 老赵点点头,轻轻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晚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槐花瓣,飘向远方。夕阳的余暉洒在街道上,给这座古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血债,终於在这个六月,得到了最公正的偿还。 回到南锣鼓巷四合院时,天已经擦黑。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著青砖灰瓦的院落,檐角的灯笼还没点亮,昏暗中能隱约看见墙根下聚拢的槐花瓣,被晚风卷得轻轻打转。 院里飘著浓郁的饭香,是徐慧真炒的土豆丝混著葱花的味道,还有棒子麵粥咕嘟冒泡的香气,本该是烟火气最浓的时刻,气氛却透著几分异样的沉鬱,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田丹坐在正房屋檐下的小凳上,背对著渐暗的天光。她手里攥著一叠厚厚的文件,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 身上的藏蓝色干部服还没换下,领口的纽扣系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她紧绷的肩线。 石桌上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旁边散落著几张照片,被她用镇纸压著,只露出一角模糊的影像,透著说不出的压抑。 “田丹姐,怎么了?” 李天佑推著自行车走进院,车轮碾过槐花瓣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停好车,见田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田丹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往日里清亮坚定的眼神,此刻蒙著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愤懣。 她把文件重重合上,纸页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今天在单位整理卷宗,翻到一个叛徒的案子。那些记录,那些细节......看得我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来。” 李天佑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田丹语气里的痛惜与愤怒,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只能静静等著她把积压在心里的情绪说出来。 晚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带来阵阵甜香,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瀰漫的沉重。 “这个人,1927 年就入了党,是老革命了。” 田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沉痛,“参加过长征,爬过雪山过过草地,在延安还当过干部,手把手培养过不少青年同志。谁能想到,骨头这么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件封面,像是在平復翻涌的情绪:“1948 年在上海被捕,国民党的酷刑还没用到极致,他就扛不住了,全招了。不仅供出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还把整个华东地下交通线的联络点、暗號、同志名单,一股脑全交了出去。” 第347章 感谢 “十七个同志,因为他的出卖,全被捕了。” 田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著压抑的哽咽,“其中十二个,寧死不屈,被杀害了。有的是在刑场上枪决的,有的......是被折磨死的。” 她闭了闭眼,像是在抗拒那些残酷的回忆,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泪光:“最可恨的是,他为了向国民党表『忠心』,主动要求参与审讯自己的同志。那些酷刑,烙铁、老虎凳、竹籤......他不仅在旁边看著,还亲自动手,手段惨不忍睹。卷宗里附了当时的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那些同志的模样,太惨了......” 晚风吹过院子,槐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文件上,也落在两人沉默的肩头。那沁人心脾的甜香里,仿佛也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进鼻腔,让人心里发紧。 “后来呢?” 李天佑轻声问,声音有些沙哑。他能想像出那些画面,那些为了信仰而遭受折磨的同志,那些背叛者的卑劣行径,让他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1950 年,我们在广州把他抓获了。” 田丹睁开眼,泪光闪烁,却透著一股坚定的恨意,“审了整整八年,证据確凿,无可辩驳。今天,最高人民法院下了判决,死刑,下个月执行。”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的痛惜:“可是,判决再重,那些死去的同志,也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本该看到新中国成立,看到南岛回归,看到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 两人沉默地坐著,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厨房里传来徐慧真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著铁锅,发出规律的 “叮叮噹噹” 声,热油滋滋作响,香气愈发浓郁; 西厢房里,孩子们正在做作业,偶尔传来小石头清脆的提问声:“二丫姐,这个字怎么写?” 还有二丫耐心的解答声,温柔而细致。 这平凡的、温馨的日常,是多少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那些在刑场上不屈不挠的同志,是那些潜伏在敌人心臟默默坚守的勇士,是那些为了信仰甘愿牺牲的英雄,用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此刻的岁月静好。 “有时候我在想,” 田丹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耳语,带著深深的困惑与不解,“人性到底能恶到什么地步?都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吃过苦的同志,那些酷刑,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他怎么能下得去手?难道这么多年的革命情谊,这么坚定的信仰,在酷刑面前,就一文不值吗?” 李天佑没有回答。他靠在槐树干上,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他见过忠诚,见过坚守,也见过背叛,见过卑劣。在人类的歷史上,这样的罪恶从未停止过,总有一些人为了苟活,为了利益,不惜践踏底线,背叛信仰,残害同胞。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正义的审判如此重要。 它不是为了以暴制暴,不是为了单纯的报復,而是为了划清一道不可逾越的底线:有些事,永远不能做;有些底线,永远不能碰。 背叛信仰,残害同胞,这样的恶行,无论过多久,无论逃到哪里,都必將受到法律的制裁,都必將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晚风又起,槐花瓣落得更密了。厨房里的饭香,孩子们的说话声,依旧在院中迴荡,这是对逝去英灵最好的告慰,也是对正义最坚定的践行。 李天佑知道,只要这道底线还在,只要正义永不缺席,那些英雄们用生命守护的信仰,就永远不会熄灭。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透了。四合院被浓重的夜色包裹,只有正屋和西厢房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两簇温暖的星子。 飞蛾循著光亮,在灯影里打著旋儿,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槐花香隨著晚风飘进屋里,混著饭菜的余温,酿成一种踏实的烟火气息。 一家人正准备各自回屋休息,徐慧真收拾著碗筷,杨婶在给小宝掖被角,孩子们吵著要听故事,院里一派閒適。忽然,“咚咚咚” 的敲门声打破了寧静,节奏沉稳,不轻不重。 “我去开门。” 李天佑擦了擦手,起身走向院门。门閂一拔,吱呀一声推开,门外站著的竟是翠萍和余则成。 翠萍穿著一身浅灰色的连衣裙,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拎著个竹编网兜,里面装著几个水灵灵的苹果,足有两个拳头大,表皮光滑红润,带著新鲜的果霜,还有两包用油纸包著的点心,一看就是稀罕物。 这年头物资紧张,市场上能买到的水果大多皱巴巴的,这般品相的苹果,更是难得一见。 余则成穿了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没有了火车站的拘谨,带著温和从容的笑容,眼神里满是鬆弛。 “李队长,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翠萍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客气。 “没有没有,快进来!” 李天佑连忙侧身让开,笑著摆手,“您可別喊我李队长了,太生分,喊我天佑就行。” 屋里的徐慧真和秦淮如听见动静,也连忙迎了出来,脸上满是惊喜。“翠萍同志,余同志,快屋里坐!” 徐慧真热情地招呼著,接过翠萍手里的网兜,“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 杨婶也端来沏好的茶水,笑著说了句 “你们聊,我去里屋照看孩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进去。 小丫懂事地领著小石头、承平、承安往跨院走,边走边说:“咱们去那边做作业,让叔叔阿姨们说话。” 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把宽敞的堂屋让给了大人们。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动,映得屋里暖融融的。余则成坐在八仙桌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起来比在火车站时放鬆了许多。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李天佑脸上,缓缓开口:“这次来,一是正式登门拜访,谢谢你们这些日子对翠萍的照顾,她一个人在北京,多亏了你们帮衬。二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我们可能要回南岛了,往后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回南岛?” 徐慧真吃了一惊,手里的茶杯顿了顿,“你们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吗?这才安稳下来,怎么又要回去?” “是工作需要。” 翠萍接过话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透著坚定,“组织上研究决定,我们这些在南岛待了多年、熟悉当地情况的同志,要再回去一段时间。主要是帮助当地政府做好接收工作,稳定局势,让各项工作儘快步入正轨。” 余则成点点头,补充道:“现在岛上表面看著平静,其实暗流涌动。蒋介石虽然带著亲信跑了,但他留下的特务系统还没完全清除,还有不少潜伏的暗哨在暗中活动。美国那边也没閒著,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插手,想搅乱局势。普通民眾对解放是欢迎的,毕竟大家都盼著安稳日子,但他们被国民党统治了这么多年,心里多少有些顾虑,再加上日本占领时期留下的一些暗子,还有些人在观望,没完全放下心来。” “那......会有危险吗?” 秦淮如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轻声问道。 “比以前好多了。” 翠萍笑了笑,语气轻鬆了些,“现在我们是公开身份工作,身边有解放军保护,不像以前那样,天天提心弔胆地潜伏,生怕暴露。现在换我们在明处,那些特务在暗处,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安全多了。” 几人又聊了会儿南岛的情况,从民生恢復到工厂復工,从学校复课到特务清剿,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聊到中途,余则成看了看李天佑,眼神示意了一下,说:“天佑兄弟,能借一步说话吗?” 李天佑会意,起身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来到院里的枣树下。这棵老枣树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此刻已经结了小拇指大的青果,密密麻麻地掛在枝头,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微光。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 余则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是市面上少见的 “大前门”,他抽出一支递给李天佑,自己也点燃一支。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中闪了一下,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他们並肩靠在枣树干上,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烟雾在月光下裊裊升起,又渐渐散去。 “天佑,” 余则成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千钧重量,“那张纸条,救了很多人。” 李天佑心里一沉,他知道余则成说的是什么。1949 年初,在天津飞往南方的飞机上,他趁著混乱,悄悄塞给余则成一张摺叠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千钧:“蔡孝乾即將叛变”。 “蔡孝乾的叛变,其实我们早提前三个月就发现了一些跡象,但一直没能確认,也没敢轻举妄动。” 余则成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 “是你的提醒,让我们立刻警觉起来,连夜做了部署。我们转移了核心文件,更换了联络暗號,把重要同志分批撤离。后来他叛变时,果然如你所说,把他知道的名单交了出去,但那只是极小一部分外围人员,地下党的核心组织全都保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李天佑,语气里满是庆幸与后怕:“你不知道,如果没有你的提醒,台湾地下党必將遭受毁灭性打击,多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是你,保留了最珍贵的种子,让我们在岛上能继续坚持斗爭,直到解放。”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余则成的脸上,照亮了他复杂的神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牺牲同志的缅怀,更有对李天佑沉甸甸的感激。 “十二年。”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我在敌营潜伏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见过太多同志牺牲,太多人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没能等到解放的这一天。这次不一样,因为你的提醒,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我们胜利了,我们终於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告诉世人我们是谁。” 李天佑看著他眼中闪烁的泪光,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共情。 “翠萍跟我说,你这个人,从来不多问,也不多说......” 余则成转过头,深深地看著李天佑,眼神锐利却温和, “但我能感觉到,你知道的事情,似乎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蔡孝乾会叛变的,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关於你的事,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但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你,谢谢你,天佑。这份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两人默默地抽完了手里的烟,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院子里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还有孩子们在里屋偶尔发出的嬉闹声,这些鲜活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真实,格外动人。 “什么时候走?” 李天佑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 “下个月月初。” 余则成回答,“这次回去,大概要待一两年,等岛上的局势完全稳定,各项工作走上正轨,我们就调回大陆。两个孩子会留在北京,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会照顾他们的生活,我听说会安排进附近的学校读书。” “那可太好了!” 李天佑笑了,“我家小丫、小石头也在那所学校,承平承安下半年也该入学了。说不定他们还能在一个班呢,放心,往后在学校里,我让承平多照看他们,有机会我们也会常去看看孩子,帮你们照拂著。” 第348章 庆典 余则成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那就拜託你了。” 李天佑也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次的握手,比在火车站时更加有力,更加坚定,仿佛握住的不仅是彼此的手,更是战友间的信任与託付,是对未来的期许与承诺。 “保重。” 李天佑轻声说。 “保重。” 余则成的声音同样低沉而坚定。 晚风再次吹过枣树林,青果轻轻晃动,月光依旧温柔。 堂屋里的灯光还亮著,女人们的笑语声不断传来,这和平而安稳的夜晚,正是他们用热血与坚守换来的。而这份使命,还將继续传递下去,直到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送走翠萍夫妇,夜已经深了。李天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一片静謐。但他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有多少歷史的债务正在被清算,有多少新的事业正在开始。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而活著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七月的北京,才算真正踏入了盛夏的怀抱。日头像个不知疲倦的火球,悬在头顶灼灼燃烧,白花花的阳光泼洒在柏油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不敢直视。 路面被烤得发软,车轮碾过,会留下浅浅的印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沥青融化的焦糊味。 路旁的钻天杨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失去了往日的翠绿,蔫蔫地耷拉著,蝉虫躲在枝叶间,没完没了地嘶鸣,“知了 —— 知了 ——” 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宣泄著盛夏的燥热。 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偶有路过的,也都急匆匆地躲在树荫下快步前行,手里摇著蒲扇或报纸,试图扇出一丝凉风。 只有卖冰棍的小贩,顶著烈日推著自行车,后座上的木箱裹著厚厚的棉被,严严实实地捂著里面的冰棍,嘴里一声声吆喝著:“冰棍 —— 三分钱一根 —— 豆沙的、奶油的 ——” 吆喝声被热浪裹挟著,传得不远,却成了盛夏里最诱人的声音。孩子们听到吆喝,总会拉著大人的衣角撒娇,盼著能吃上一根冰凉甜爽的冰棍,驱散一身暑气。 但在这个炎热的七月,北京城却丝毫没有懈怠,反而处处透著异常的忙碌。因为再过三个月,就是新中国成立九周年的国庆日。 按照 “五年一小庆,十年一大庆” 的惯例,今年本不是大庆之年,但南岛的和平回归,给这个国庆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中央决定,要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式和庆祝活动,既要展现新中国九年来的建设成就,更要彰显祖国统一的歷史性荣光,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强大与团结。 首都钢铁厂运输队的停车场里,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周队长站在队伍前面,穿著一身半旧的军装,额头上布满了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声音在炎热的空气中有些嘶哑,却依旧鏗鏘有力: “同志们!国庆阅兵的筹备工作已经正式启动了!咱们运输队,接到了上级下达的重要任务,要承担部分物资运输工作。这不是普通的运输活儿,这是光荣的政治任务,关係到国庆活动的顺利举行,关係到国家的脸面,必须全力以赴,不能出任何差错!” 司机们整齐地站在烈日下,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汗水顺著脸颊、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工装的前胸后背,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但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擦。 大家都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地看著周队长,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激动与自豪。能参与国庆筹备工作,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从今天开始,咱们队分成三个班次,二十四小时待命,隨时准备执行任务!” 周队长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说道, “具体任务有三项:第一,运送阅兵式所需的装备器材,这些都是精密仪器,必须轻拿轻放,確保万无一失;第二,运送各游行方队的服装道具,数量大、种类多,要分类摆放,按时送到指定集训点;第三,运送庆祝活动需要的各类物资,包括红旗、灯笼、音响设备等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具体的人员分工和任务安排,各班长会后会详细布置。大家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有!” 整齐划一的回答声震耳欲聋,穿透了盛夏的热浪,在停车场上空迴荡。 散会后,李天佑作为带队干部,被分到了夜班,执勤时间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 这个时段路上车辆少、行人稀,交通顺畅,適合运输大件、精密的物资,能提高运输效率。 老赵和他分在同一个班,两人既是同事,又是老搭档,配合起来格外默契。 晚上七点半,天刚擦黑,暑气还未完全消散,李天佑和老赵就提前来到了停车场。他们绕著卡车仔细检查了一遍,轮胎气压、剎车系统、机油水箱,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老赵拿著油壶,给车轮轴承上了油,李天佑则爬上驾驶室,检查了车灯和喇叭,又拿起水管,给水箱加满了水。 “老伙计,可得给我撑住劲,这阵子可有的忙了。” 李天佑拍了拍方向盘,像是在跟老搭档打招呼。 八点整,调度室传来消息,第一趟任务来了:运送两百面崭新的红旗到工人体育场,那里是游行队伍的主要集训地。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跟著仓库管理员一起,將一面面鲜红的红旗小心翼翼地搬上卡车。 红旗都是用厚实的棉布製作的,边角缝得整齐,旗杆是光滑的竹竿,两百面红旗堆在车厢里,像一座红色的小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出发!” 李天佑发动汽车,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匯入夜色中的街道。 夜色中的北京城,褪去了白天的炎热与喧闹,显得安静而深邃。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街道空旷,偶尔能看到几辆自行车驶过,或是夜班工人匆匆的身影。 只有他们的卡车,载著满车的红色,平稳地驶过一条条街道,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离工人体育场还有一段距离,就远远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口號声、歌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 车开进场內,李天佑和老赵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整个体育场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操场上整齐地排列著数十个方队,每个方队都有数千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学生们穿著统一的白衬衫、蓝裤子,胸前繫著红领巾,手里举著五顏六色的纸花;工人们穿著深蓝色的工装,步伐沉稳有力,手里挥舞著小国旗;农民们扎著白色的毛巾,脸上带著淳朴的笑容,手里拿著绘有稻穗、玉米的道具牌。 在教练的统一指挥下,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喊著响亮的口號,反覆练习著队列和挥舞道具的动作。 “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祖国统一......” 的口號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充满了力量与豪情。 “真壮观吶!” 老赵推开车门,忍不住感嘆道,“这么多人,这么整齐,真是不容易。咱们能为国庆出份力,值了!” 李天佑点点头,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冒著酷暑日夜排练,只为在国庆那天,展现出最好的精神面貌,这份执著与热情,让人动容。 两人齐心协力,將两百面红旗卸下来,交给了现场的工作人员,看著红旗被分发给各个方队,在灯光下飘扬起来,心里满是成就感。 卸完货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两人刚喝了口水,调度室的任务又来了:运送一套大型音响设备到天安门广场。 车子驶离工人体育场,沿著长安街一路向西。路上,老赵忽然嘆了口气,说道:“李队长,你发现没,最近粮店的供应越来越紧了。” 李天佑心里一沉,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怎么回事?具体说说。” “我爱人昨天去粮店买粮,回来跟我说,细粮的供应又减了。” 老赵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以前每月每人还能分到五斤白面,现在硬生生降到了三斤,剩下的全是粗粮。玉米面、高粱米倒还好说,勉强能咽,最让人头疼的是那种薯乾麵。” “薯乾麵?” 李天佑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种粮食。 “就是把红薯晒乾了,磨成的面。” 老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顏色黑乎乎的,蒸出来的窝头又粘又甜,口感特別差,吃多了还烧心、胀气。我家孩子不爱吃,哭著闹著要吃白面馒头,可哪有那么多白面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爱人跟粮店的同志聊了几句,人家私下透露,说今年全国各地的粮食收成可能不太好,所以才压缩了细粮供应。” 李天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方向盘。他知道,老赵说的恐怕只是个开始。 南岛回归带来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粮食供应的问题就已经显现,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忧虑。 凌晨两点,他们顺利完成了第三趟任务,將音响设备安全送到天安门广场,交给了现场的工作人员。返回运输队时,天还没亮,夜色依旧浓重。 车队的食堂里,已经准备好了夜宵,一锅温热的棒子麵粥,配上一碟咸津津的咸菜。李天佑和老赵坐在食堂里,端起粗瓷碗,喝著清淡的粥,就著咸菜下咽。 粥的温度刚好,顺著喉咙滑下去,带来一丝暖意。李天佑喝著粥,心里却忍不住想著家里的情况。 徐慧真带著几个孩子,现在细粮供应减少,她肯定在发愁。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吃粗粮,营养能跟上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蝉虫的叫声又开始零星响起,新的一天即將到来。对於李天佑和运输队的同志们来说,这场为国庆而战的忙碌,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轮到李天佑上白班,中午趁著休息时间,他骑车匆匆往家赶。 刚进四合院,就闻到一股咸香的萝卜味,徐慧真正在屋檐下醃咸菜。 她穿著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攥著一把切好的白萝卜条,正往上面撒盐,然后反覆揉搓,乳白色的菜汁顺著指缝往下淌,滴进脚下的瓷盆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近买粮顺利吗?” 李天佑放下自行车,走过去帮她挪了挪瓷盆,语气带著刻意的平静。 徐慧真手下没停,眼神却暗了暗,嘆了口气: “不太顺。昨天我特意早点去粮店,结果排队排了一个小时,前头排著的人黑压压一片,全是抢著买粮的。好不容易轮到我,售货员说白面早就卖完了,只剩玉米面和少量高粱米,我只能买了二十斤玉米面回来。” 她顿了顿,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售货员偷偷跟我说,这个月白面供应又减了三分之一,说是要支援灾区,具体哪灾区也没说。你之前拿回来的那点白面,我都掺著棒子麵做馒头,不敢单独蒸纯白面的,现在街坊邻里眼睛都亮,太惹眼了容易招人说閒话。前几天家里白面见底了,还吃了两顿纯棒子麵的窝头,噎得慌。” “孩子们能吃惯吗?” 李天佑皱了皱眉,想起小丫挑食的样子。 “承平承安懂事,知道现在粮食紧,不说啥,默默就吃了。小丫可不行,一口玉米窝头嚼在嘴里,皱著眉头说拉嗓子,咽不下去,哭闹著要吃白面馒头。” 徐慧真无奈地摇摇头,“我跟她说,现在全国都这样,有得吃就不错了,不能挑食,饿几顿就好了。最后还是给她泡了点开水,把窝头掰碎了泡软了才勉强吃完。” “別难为孩子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天佑心里一揪,低声说, “你放心,我有办法弄到足够咱家人吃的粮食,不会让孩子们亏著肚子的。只是明面上得遮掩一下子,不能太张扬,免得给街坊邻居添麻烦。” 第349章 特供 李天佑没说具体从哪弄,徐慧真也没多问,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丈夫的沉稳与分寸。 正说著,秦淮如从外面回来了。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带著一层细密的汗珠,眼圈有些发红,手里攥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院。 “淮如,吃饭了吗?” 徐慧真停下手里的活,关切地问。 “在村里吃了点,没吃饱。” 秦淮如放下布包,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揉著太阳穴,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疲惫中缓过来。 “累了吧?喝点水。” 李天佑看出她状態不对,连忙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秦淮如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双手捧著杯子,感受著杯壁的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今天跟著医疗队去房山下乡巡诊,那边的情况...... 不太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徐慧真连忙凑过去,脸上满是担忧。 “春旱,一直没下雨。” 秦淮如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地里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株距又大又不均,秸秆细得像筷子,麦穗小得可怜,轻飘飘的。村里的老农跟我们说,往年这个时候,麦穗都沉甸甸的,一掐能挤出麦浆来,今年这麦子,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徐慧真手里揉搓咸菜的沙沙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李天佑的心沉了下去,房山离北京不算远,那边旱情这么严重,其他地方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不止这些。” 秦淮如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復心里的沉重, “村里的井水水位下降得厉害,好几口老井都已经干了,村民们吃水得去两里外的河沟挑。那河沟里的水浑浊得很,飘著草屑和泥沫子,我们医疗队的人看了都揪心,只能现场给他们的水消毒,教他们怎么沉淀过滤才能喝。好多村民因为喝了不乾净的水,闹肚子、皮肤过敏的不少,我们带去的药都不够用。” 李天佑想起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標题写著 “华北地区出现旱情,各地积极组织抗旱”,当时他以为只是一般的春旱,政府肯定能妥善解决,现在听秦淮如这么一说,情况远比报导的要严重得多。这不是局部的小旱,而是可能影响粮食收成的大旱。 “医疗队那边怎么说?有没有向上级反映?” 他追问。 “队长已经打了紧急报告,建议上级儘快调拨救灾粮和饮用水,不然等麦子绝收了,村民们怕是要断粮。” 秦淮如嘆了口气, “但我们队长私下说,这次旱情范围不小,不止房山,河北、山西、河南好几个粮食主產区都报了旱情,上级手里的粮食也紧张,能不能及时调过来,调多少,都是未知数。今年的粮食產量,怕是要受大影响。” 徐慧真彻底停下了手里的活,脸色变得苍白,手里的萝卜条都掉在了瓷盆里。 她看著李天佑,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那...... 那咱们城里的口粮,会不会再减?现在已经够紧的了,再减...... 孩子们可怎么熬得住?”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没有人能回答。李天佑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秦淮如带来的消息,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困难,或许还在后面。 下午去上班前,李天佑特意绕了一段路,去了趟图书馆。他径直走到报纸阅览区,找到最近一个月的《人民日报》,翻到农业版仔细查看。 头版头条依旧是振奋人心的消息,標题用粗体字印著 “全国夏粮丰收在望,各地喜报频传”,旁边配著农民喜获丰收的插图,画面里的麦穗金黄饱满,农民脸上洋溢著笑容。 但李天佑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却发现文章里具体的產量数字少得可怜,大多是 “较去年有所增长”“再创歷史佳绩”“丰收已成定局” 这样模糊的定性描述,没有一个地区公布具体的亩產、总產量数据。 他又往后翻,在第三版的角落里,找到了一篇不起眼的小报导,標题是 “部分地区出现旱情,干部群眾全力抗旱保苗”,內容寥寥数百字,只说旱情已得到有效控制,各地正积极採取措施,確保粮食丰收,字里行间透著乐观。 他合上报纸,心里沉甸甸的。他清楚这段歷史:1958 年,全国范围內已经开始出现粮食减產的跡象,只是由於各种原因,当年的统计数字並不真实,虚报、浮夸之风盛行,报纸上满是丰收的喜报,却掩盖了背后的危机。 真正的粮食危机,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逐步显现,让无数人陷入困境。 而现在,普通百姓已经能从粮店日益紧张的供应、从下乡的见闻中,隱约感觉到一丝不祥的预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预兆背后,是即將到来的巨大考验。 晚上运输任务的间隙,李天佑和老赵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室里休息。车厢里载著明天游行队伍要用的彩车道具,沉甸甸的。 老赵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忽然嘆了口气,转头问李天佑:“李队长,你说咱们国家这么大,地这么多,年年报纸上都说丰收,怎么粮食还越来越紧张呢?以前虽然也不富裕,但白面馒头偶尔还能吃上,现在倒好,白面成了稀罕物,连玉米面都得省著吃。” 李天佑看著窗外夜色中的北京城,路灯昏黄,灯火点点,像星星落在了地上,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长安街上偶尔有卡车驶过,是和他们一样执行运输任务的车辆。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无奈:“可能...... 天有不测风云吧。” 他不能说太多,不能戳破那些虚假的繁荣,只能用这样模糊的话来回应。 老赵沉默了,手里的烟燃了一半,菸灰掉落在衣襟上,他都没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是啊,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希望下半年能多下几场雨,明年能有个好收成吧。” 驾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传来的零星车声,和远处隱约的蝉鸣,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天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里却乱如麻。他知道,这场粮食危机,不会因为一句 “天有不测风云” 就过去,他和他的家人,和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將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北京城的暑气攀到了顶峰,连晚风都带著灼人的温度,可国庆阅兵的筹备工作,也跟著这热浪一起,衝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运输队的院子里,卡车进进出出的轰鸣声就没停过,扬起的尘土被晒得发烫,落下来时,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灰。 李天佑几乎天天熬大夜,生物钟早就乱了。白天补觉时,耳朵里还嗡嗡响著发动机的声音;晚上握著方向盘,眼皮沉得像掛了铅,却只能掐著大腿提神。 这阵子,他见过的东西,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崭新的坦克披著军绿色的漆,炮管鋥亮,在车灯下泛著冷光,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平板车上,运往阅兵村; 成捆成捆的游行服装码得像小山,学生方队的白衬衫蓝裤子透著清爽,工人方队的工装厚实耐磨,农民方队的衣裳带著土布的质朴,每一件都熨烫得平平整整; 还有数不清的彩旗、花束,红的、黄的、粉的,堆在车厢里,像一片打翻了的春天,风一吹,就能闻到布料和纸花的淡淡气息。 天安门广场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观礼台的钢架已经搭起了大半,工人们昼夜轮班施工,电焊枪 “滋滋” 作响,飞溅的火花在墨色的夜空里炸开,一闪一闪的,竟有点像节日里绽放的烟火。 搅拌机的轰鸣声、锤子敲打钢材的叮噹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深夜里最喧囂的乐章。 李天佑开车从广场旁驶过,总能看到那些光著膀子的工人,汗珠子顺著黝黑的脊樑往下淌,落在滚烫的钢筋上,瞬间就蒸发了。 七月二十八號,后半夜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李天佑刚卸完一车彩车骨架,正靠著车头抽菸,调度室的电话就响了。 周队长亲自跑过来,脸上带著少见的严肃:“天佑,有个特殊任务,你去跑一趟。老赵跟车,注意点,嘴严点。” 李天佑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掐灭了烟。 任务单上只写著 “运送物资至西郊招待所”,地址是个陌生的门牌號。他和老赵检查好车况,把车厢仔细打扫了一遍,才跟著仓库管理员去装货。 那些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搬起来得用巧劲。李天佑弯腰搬箱子时,眼角余光扫到了箱角的標籤 。 “特级大米”“优质麵粉”“金华火腿”“茅台酒”,字跡印得清清楚楚。每个箱子上都贴著一张鲜红的封条,上面印著烫金的五个字:国庆特供。 那红色刺得人眼睛发慌。 老赵也看见了,他的手顿了一下,隨即低下头,闷声不响地加快了搬运的速度。车厢里很快就码满了箱子,严严实实的,像藏著什么天大的秘密。 李天佑拉上车帘,把那些刺眼的標籤和封条都挡在了外面。 卡车驶出运输队,沿著长安街往西开。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光影。 快到西郊时,远远就看见一片灯火通明的院子,门口站著两个挎枪的哨兵,身姿笔挺,像两尊石像。 招待所的院墙很高,墙头上拉著铁丝网,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牌是白底黑字的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卸完货,哨兵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车厢,確认没有遗漏,才放他们离开。 回去的路上,驾驶室里静得嚇人。老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树影,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灯劈开夜色,光影在柏油路上跳跃,像不安分的心。 车开到天安门广场附近时,正好遇上游行方队在夜间排练。几千个学生排成整齐的方阵,步子踩得鏗鏘有力,手里举著五彩的花束,齐声高唱《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青春的嗓音清亮又嘹亮,在夜空中迴荡著,充满了蓬勃的希望。 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脸上,那些年轻的脸庞,带著汗水,带著笑容,带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天佑放慢了车速,缓缓从方阵旁驶过。 “李队长,” 老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车窗外的歌声,“你说,那些特供...... 是给谁准备的?” 李天佑看著前方跳动的光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给该给的人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老赵没再追问,他掐灭了菸蒂,看著窗外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咱们老百姓,能吃上玉米窝头,也挺好。” 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陈述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掌心的汗,把方向盘浸得有些滑。他比谁都清楚,老赵这话,说得有多勉强。 他更清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別说玉米窝头,怕是连能填饱肚子的粗粮,都会变得稀罕。可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车回到运输队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停车场里还亮著几盏灯,有几辆卡车刚跑完长途,司机们疲惫地跳下车,脸上带著倦容,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第350章 买粮 周队长的办公室还亮著灯,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看见李天佑,连忙招招手:“李师傅,来一下。” 李天佑推开门进去,一股烟味和墨汁味扑面而来。周队长坐在堆满单据的桌后,眼圈熬得通红,他递给李天佑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月辛苦了,夜班补助,你点点。另外,国庆期间肯定要加班,说不定还要通宵,你有个心理准备。” 李天佑接过信封,薄薄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粮票的硬边和纸幣的纹路。他掂了掂,不用数也知道,不多,但在这个时候,已经算是难得的体恤了。 “明白。” 他点点头。 “还有个事。” 周队长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人稳当,嘴严实,队里信得过你。下个月,有批重要物资要运,路线和接收人都还没定,我准备让你去。具体是什么,到时候通知你,记住,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 “好。” 李天佑沉声应下。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星星渐渐隱没在浅灰色的云层里。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清脆的声音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北京城还在沉睡,只有清洁工的扫帚划过路面,发出 “唰 —— 唰 ——” 的声响,有节奏地,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李天佑骑著自行车往家走,清晨的风带著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几分疲惫。胡同里静悄悄的,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著淡淡的甜香。 回到四合院时,徐慧真已经起来了。她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炉子,手里拿著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煤烟裊裊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打著旋,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回来了?吃了没?” 徐慧真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里带著心疼。 “在队里喝了碗粥,不饿。” 李天佑停好自行车,走过去帮她添了块煤,“孩子们还没起?” “还睡著呢,昨天做作业熬到挺晚。” 徐慧真往炉子里添了点柴火,火苗 “噼啪” 作响,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对了,今天我得去买粮,听说又有新规定了。” 李天佑的心沉了一下:“什么规定?” “昨儿晚上,居委会的大妈来通知的。” 徐慧真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细粮要凭『特殊供应证』才能买了。咱们这种普通居民,以后每月每人只有一斤白面,剩下的,全是粗粮,还有那个薯乾麵。” 一斤白面。 李天佑算了算,家里九口人,一个月总共九斤白面。这点面,擀麵条不够吃一顿,蒸馒头不够孩子们塞牙缝。 “知道了。” 他低声说,蹲下身,帮著徐慧真整理灶台上的碗筷,“这几天我想办法弄点粮食回来,你把后院的地窖收拾好,別让別人看见。” 徐慧真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李天佑,眼里满是担忧:“別冒险...... 现在街上查得严,倒卖粮票是要判刑的,我听说前阵子天桥那边就抓了两个。” “我有分寸。” 李天佑看著她,眼神坚定,“放心,我不会出事。” 说话间,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越过院墙,照进院子里,照亮了屋檐下结满蛛网的角落,照亮了墙角盛满清水的水缸,也照亮了徐慧真鬢角的一丝白髮。 那根白髮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李天佑的心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院子里渐渐有了动静,孩子们的嬉闹声、杨婶开门的吱呀声、田丹咳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寻常的烟火气。 李天佑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眼前的一切,冒著炊烟的灶房,掛著咸菜的屋檐,追逐打闹的孩子,还有晨光中渐渐醒来的四合院。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艰难的日子,还在后面。饥荒、困顿、未知的挑战,像一座座大山,挡在前方的路上。 但他看著这个院子,看著那些鲜活的、充满生机的脸庞,看著正在醒来的家人,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好。 为了那些在暗夜里牺牲的人,为了那些穿越海峡归来的人,也为了那些还没到来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阳光越来越暖,槐花香在院子里瀰漫开来。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八月的北京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正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灼灼炙烤,白花花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著融化的沥青,走一步都要费点力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沥青被烤焦的刺鼻气味。 胡同里一丝风都没有,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著,失去了往日的翠绿,捲成了细细的筒状,纹丝不动。 知了躲在枝叶间,拼了命地嘶叫,“知了 —— 知了 ——” 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被热气蒸得脱了水,透著一股力竭的绝望,听著就让人心里发闷。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著,连窗扇都支得开开的,希望能透进一丝凉风,可涌进来的只有滚滚热浪,裹挟著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女人们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摇著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却还是不肯停,像是只要扇得够快,就能驱散这无边的暑气。 孩子们光著膀子,在院子里追著跑,汗水顺著脊樑往下淌,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湿痕,却依旧笑得无忧无虑。 前门大街的粮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队伍从粮店的窗口一直延伸到街上,拐了个弯,又往后延伸了三十多米,像一条沉默的长龙。 队伍里大多是妇女,手里攥著卷得整整齐齐的粮本和布兜,脸上淌著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滚,滴在衣襟上,瞬间就被热气蒸乾了。 有人戴著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有人拿著蒲扇不停地扇风,胳膊都扇酸了,却依旧挡不住热浪的侵袭。 队伍移动得极慢,几乎每十分钟才往前挪一小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和焦虑。 徐慧真排在队伍中间,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线条。 额头上的汗水顺著眼角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袖口早已湿透,擦过之后,脸上反而更黏腻了。 她手里的布兜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手腕发沉。里面装著全家九口人的粮本,她和李天佑的,承平、承安的,小石头、二丫的,还有杨婶和田娟的,厚厚的一摞,像一本沉甸甸的书。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月所有的粮票,细细的一叠,却是全家人生计的指望。 “听说又减了......” 前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家那口子在机关上班,昨晚回来偷偷说,上面下了內部文件,从八月开始,每人每月的细粮定量再减二斤。”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队伍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还减?上个月不是刚从五斤减到三斤吗?这才一个月,怎么又减了?” 一个穿黑布褂子的老太太忍不住抱怨,声音带著颤抖,“我家小孙子才三岁,正是要吃细粮的时候,光吃粗粮哪能消化得了啊。” “可不是嘛,我家儿子正在长身体,每天放学回来都喊饿,玉米面窝头吃两口就不吃了,说拉嗓子。”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过话头,眼圈都红了,“这往后可怎么过啊。” “减就减吧,总比没有强。” 有人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悲凉,“现在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別指望太多了。” 徐慧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知道这个消息是真的,昨天李天佑下夜班回来,就悄悄跟她说了。 运输队开了紧急会议,传达了市里的通知,全市粮食定量统一调整,成年人每月细粮从三斤又减到了一斤,粗粮从二十二斤增加到二十四斤。 老人和孩子的定量虽然略有照顾,但也都不同程度地减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別人说起,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沉甸甸的。 “轮到谁了?快点!磨磨蹭蹭的,后面还有人等著呢!” 粮店的窗口里,传来售货员不耐烦的声音,伴隨著敲玻璃的 “咚咚” 声,打破了队伍里的骚动。 队伍缓缓往前挪,终於,轮到了徐慧真。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口前,把手里的粮本和粮票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 窗口里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圆脸,梳著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脸色却不太好,嘴唇发乾,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她接过徐慧真递来的粮本,熟练地翻开,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著,算珠碰撞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九口人,细粮二十七斤,粗粮二百一十六斤。” 小姑娘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没睡醒,“白面没了,富强粉也没了,只有標准粉,要吗?” “要。” 徐慧真连忙点头,標准粉虽然粗糙,总比玉米面强。 “標准粉也不多了,最多给你二十斤。剩下的七斤,用玉米面顶,行吗?” 小姑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徐慧真心里一沉,七斤细粮换成玉米面,孩子们的口粮又少了。可她知道,现在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咬著牙点头:“行。” “粗粮里,玉米面一百斤,高粱米八十斤,剩下三十六斤......” 小姑娘翻看著手里的帐本,眉头皱了皱,“有薯乾麵,新来的货,要吗?” 徐慧真立刻想起了老赵跟李天佑说过的那种薯乾麵,黑乎乎的,蒸出的窝头又粘又甜,吃多了还烧心。她下意识地摇头:“能不要吗?能不能换成別的?” “那只能要麩皮了。”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回答,“薯乾麵一斤顶一斤粮,麩皮两斤顶一斤。你自己选。” 麩皮是麦子磨麵剩下的外皮,粗糙得很,根本没法单独吃,只能掺在玉米面里蒸窝头,口感更差。 徐慧真咬了咬嘴唇,心里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要薯乾麵吧。” 至少薯乾麵还能勉强下咽,总比麩皮强。 “一共二十七斤三两,粮票正好。” 小姑娘飞快地核对了粮票,把盖了章的粮本和提货单一起递了出来,“去后面仓库领粮,快点,別耽误后面的人。” 徐慧真接过粮本和提货单,指尖微微发颤。她转身走向粮店后面的仓库,院子里比外面更热,没有一丝阴凉,太阳直直地晒下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几个工人光著膀子,正在卸车,麻袋堆得像小山,空气中瀰漫著粮食的气息和汗水的酸臭味。 她找到管仓库的老头,把提货单递了过去。老头头髮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拿著一桿大秤,看了看单子,扯著嗓子吆喝了一声:“二十斤標准粉,一百斤玉米面,八十斤高粱米,三十六斤薯乾麵!” 两个工人应声而动,开始麻利地称粮。標准粉装在一个薄薄的布袋里,掂起来轻飘飘的;玉米面和高粱米用的是厚实的麻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就沉甸甸的;最让人犯愁的是那三十六斤薯乾麵,是散装的,工人用一个大铁瓢,一瓢一瓢地往徐慧真带来的大布兜里舀。 那面果然是黑乎乎的,像掺了煤灰的土,顏色不均匀,闻著有一股红薯发酵后奇怪的甜腥味,呛得徐慧真忍不住皱了皱眉。 第351章 饿了 所有粮食都装好后,地上堆著两个大麻袋(玉米面和高粱米),一个布口袋(標准粉),还有一个装满薯乾麵的大布兜。 徐慧真蹲下身,试著提了提装標准粉的布口袋,还好不算太重,可那两个大麻袋,她连挪动一下都费劲。她看著地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又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子,心里犯了难。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根本提不回家。 徐慧真看著地上堆得沉甸甸的粮食,又望了望粮店外滚烫的街道,心里急得发慌。她转头看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歇脚的年轻工人,那小伙子二十出头,皮肤被晒得黝黑,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工装。 “同志,麻烦问一下,能帮我把这些粮食送到门口吗?我给您付钱。” 徐慧真走上前,语气里带著恳求,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递了过去。 年轻工人连忙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大姐,真不行。按店里的规定,我们仓库的人不能隨便出库,只能在院里帮忙装卸。要不您先在这儿看著,回家叫个人来搬?” 徐慧真嘆了口气,收回手。家里的孩子都还小,杨婶要照看田娟,李天佑在运输队加班,根本没人能来。 她看著那两个装满玉米面和高粱米的大麻袋,只觉得一阵犯愁,这要是没人帮忙,今天怕是得耗在这儿了。 就在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粮店门口传来:“慧真姐?你怎么在这儿?” 徐慧真猛地回头,只见何雨柱推著一辆木板车,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穿著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厨师服,上面沾著好几块深浅不一的油渍,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毛边。 脸上油光光的,额头上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他时不时地抬手用袖子擦一下,却越擦越脏。 “柱子?你怎么来了?” 徐慧真又惊又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嗨,张经理让我来给饭馆拉粮。” 何雨柱指了指板车上叠著的几个空麻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这是四季鲜这个月的粮食配额,我刚把空袋子送进来,正要领粮呢。您这是买了多少粮?看著挺沉的,正好我帮您送回去,顺路!” 说著,他也不等徐慧真推辞,放下手里的板车,擼了擼袖子,就开始动手搬粮。他先把那个装標准粉的布口袋拎起来,轻轻放在板车一侧,又弯腰扛起装玉米面的大麻袋,腰腹一使劲,就把麻袋稳稳地放在了板车上。 接著是高粱米的麻袋,他同样毫不费力地搬了上去,最后拿起那个装满薯乾麵的大布兜,掖在了两个大麻袋中间,防止路上滑落。 “好了,齐活!” 何雨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抹了把脸上的汗,冲徐慧真笑了笑,“走吧慧真姐,咱们出发!” 徐慧真心里满是感激,连声道谢:“真是太谢谢你了柱子,要不是你,我今天还不知道怎么把这些粮弄回去呢。” “客气啥,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何雨柱推著板车,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再说了,您还是我们饭馆的东家,帮您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嘛。” 两人一起出了粮店,街上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是钻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柏油路面被晒得软软的,板车的车轮轧过,发出 “吱呀吱呀” 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呻吟。 何雨柱推著车,额头上的汗淌得更急了,后背的厨师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结实的脊背线条。 徐慧真跟在旁边,手里只拎著那个装標准粉的小布口袋,脚步轻快了不少,时不时地帮著扶一下板车,怕粮食滑落。 “柱子,饭馆的粮食配额也减了?” 徐慧真看著板车上的空麻袋,忍不住问道。 自从四季鲜的生意稳定下来后,在李天佑的建议下,徐慧真就把店里的日常经营都交给了公方经理张嵐,自己只负责每月拿分红,店里的具体事务,她很少再过问,多了少了都不吭声,省得跟经理起矛盾。 “减了,怎么没减......” 何雨柱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抱怨,“足足减了三成,张经理昨天开了个会,说接下来要调整菜单。细粮做的菜得减少,多增加『代食品』,就是野菜、南瓜、萝卜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下馆子的人,图的就是吃点好的,谁愿意花钱吃那些家里天天都能吃到的野菜啊?这生意往后怕是难干了。” 徐慧真没接话,心里也清楚四季鲜的困境。饭馆主要靠卖炒菜和主食赚钱,现在细粮供应紧张,肉、油也都是限量供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生意自然会受影响。她想了想,试著安慰道:“柱子,你手艺好,最擅长粗粮细作,说不定能想出办法来呢?” “手艺好有啥用啊?” 何雨柱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些,引得路边几个行人看了过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咱们四季鲜主打的是谭家菜的路子,讲究的是用料精、火候足,一点都不能马虎。现在呢?肉一个月就那么点配额,还不够做几道菜的,油更是金贵得跟什么似的,炒菜都得省著用。我昨天想给老主顾做个葱烧海参,海参是乾货,店里还剩点,倒是能发出来,可煨海参得用高汤啊!高汤得用老鸡、老鸭、大棒骨慢慢熬,熬上大半天才能出那个味。现在哪有这些东西?最后没办法,只能用清水加了点酱油、味精糊弄了一下,味道差远了,老主顾吃了一口就撂了,都没说话,我就知道他是不满意。”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张经理还让我创新,开发新菜式,说要適应现在的供应情况。我琢磨了好几天,想了个辙,用红薯粉条代替鱼翅,用豆腐皮冒充鲍鱼,做个『素鱼翅』『素鲍鱼』。可那能一样吗?口感、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吃一口就露馅,也就是骗骗不懂行的人。我这手艺,算是白瞎了!” 徐慧真静静地听著,心里也替他著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年头,各行各业都不容易,能保住饭碗就已经很不错了。 板车拐进了南锣鼓巷,胡同里比大街上稍微凉快点,两旁的槐树投下稀疏的树荫,总算能挡点阳光。但空气依旧闷热,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洞里乘凉,手里摇著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看到何雨柱推著板车过来,都笑著点头打招呼。 “柱子,又帮人送粮啊?真是个热心肠!”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笑著说道,正是住在隔壁院的刘奶奶。 “刘奶奶,天这么热,您少出来坐著,小心中暑。” 何雨柱停下脚步,笑著应道,脸上的汗水顺著下巴往下滴。 “没事没事,在这儿吹吹风,比屋里凉快。” 刘奶奶摆摆手,目光落在板车上的粮食上,“这是给慧真家拉的粮?买了不少啊。” “可不是嘛,一大家子人,全靠这些粮过日子呢。” 徐慧真笑著回应。 说著,板车就到了 95 號院门口。何雨柱推著板车进了院子,杨婶正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摘菜,翠绿的马齿莧铺了一地,灰绿色的叶子上还带著清晨的露水痕跡。 “柱子来了?快歇会儿,喝口水再走。” 杨婶连忙放下手里的菜,起身就要去屋里倒水。 “不用了杨婶,我还得回饭馆领粮,耽误不得。” 何雨柱摆摆手,谢绝了杨婶的好意,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马齿莧上,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杨婶,您这野菜...... 我们饭馆也收,两分钱一斤,您要是有富余的,或者还能挖到,都可以送到四季鲜来,我给您称重结帐。” “真的?” 杨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那可太好了!我明天就多挖点,不光马齿莧,还有灰灰菜、扫帚菜,都能收吗?” “能收,只要是新鲜乾净的,我们都要。” 何雨柱点点头,“现在店里缺菜,这些野菜正好能当『代食品』,做个凉拌马齿莧、炒灰灰菜,也能给客人多添个菜。” “好嘞,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挖!” 杨婶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下不光能给家里添点零花钱,还能帮衬著饭馆,真是一举两得。 何雨柱帮著徐慧真把粮食一一搬进屋,又简单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地推著板车离开了。徐慧真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在这粮食紧张、日子艰难的年月,能有这样互帮互助的街坊邻居,真是莫大的幸事。 何雨柱走后,徐慧真和杨婶就忙活起来,两人合力把粮食一趟趟搬进东跨院的厨房。 这间厨房是上个月刚改造好的,原本李家做饭在前院东厢房,那里窗户对著前院,做饭时飘出的香味很容易引得街坊邻居侧目。 如今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李家因为李天佑有门路,还能时不时弄点细粮、猪油,改善一下伙食。 为了不引人注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天佑就找了人,把厨房挪到了东跨院最里间。这里的窗户对著自家后院,四周都是厚实的青砖墙,关上门窗后,做饭的香味很难散出去,隱蔽得很。 厨房收拾得乾净整洁,靠墙摆著几个半人高的瓦罐,分別装著玉米面、高粱米、標准粉,还有几个小瓦罐,装著盐、酱油、猪油这些稀罕物。 “標准粉二十斤,玉米面一百斤,高粱米八十斤,薯乾麵三十六斤。” 徐慧真一边把粮食往瓦罐里倒,一边清点著,每报一个数字,心里就沉一分,最后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这个月,又得精打细算了。” 杨婶抓起一把薯乾麵,那面黑乎乎的,颗粒粗糙,手感发黏,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这味儿...... 怪怪的,有点像霉了似的,能吃吗?” “粮店说是新品种,耐储存,还说好多地方都在推广这个。” 徐慧真接过那把面,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心里也犯嘀咕,却还是把面倒进了一个空瓦罐里,“先试试吧,实在不行,就掺在玉米面里蒸窝头,多放点火碱,说不定能好吃点。” 正说著,院门传来 “哐当” 一声响,紧接著是孩子们的脚步声和嬉闹声。小石头和小丫放学回来了。 两个孩子都是一路跑著进院的,小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头髮被浸湿了,一綹一綹地贴在额头上。书包往地上一扔,小石头就扯开嗓子喊:“嫂子,我饿了,饿死我了!” “我也饿,肚子都咕咕叫了!” 小丫也跟著喊,声音软软的,带著一丝委屈的哭腔,显然是饿坏了。 徐慧真心疼地看著两个孩子。 小石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个子躥得飞快,身上的旧衣服裤腿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了细细的脚踝;小丫原本圆润的小脸,这几个月明显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了,看著就让人心里发酸。 “別急別急,先去井边洗把脸,马上就吃饭。” 徐慧真连忙迎上去,帮他们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里满是心疼。 午饭很简单,摆在东跨院的小方桌上: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一盘绿油油的马齿莧菜糰子,一碟醃得咸香的萝卜条咸菜,还有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麵粥。 孩子们早就饿坏了,一坐下就抓起窝头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 小丫咬了一口窝头,粗糙的玉米面摩擦著喉咙,她忍不住皱起眉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嫂子,这窝头...... 拉嗓子,咽不下去。” 第352章 介绍 “慢点吃,多嚼嚼,就好了。” 徐慧真把自己手里的窝头掰了一半给她,又夹了一个菜糰子放到她碗里,“你看,今天有你爱吃的菜糰子,多吃点这个。” 马齿莧菜糰子是徐慧真的手艺。她把早上杨婶挖回来的马齿莧洗乾净,切碎,拌了少许玉米面,又从装猪油的小瓦罐里,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点猪油放进去。 那点猪油,是她用全家半个月的肉票换了一小块肥肉,慢慢炼出来的,平时捨不得用,都装在小罐里锁起来,只有给孩子们做饭时,才捨得用一点点。 就这一点点猪油,让平淡无味的马齿莧菜糰子有了些油香,成了孩子们最爱的吃食。 小石头饭量最大,一口气吃了两个窝头、三个菜糰子,还喝了两碗稀粥,才放下碗筷,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却还是一脸不满足:“嫂子,我还是饿,肚子里空荡荡的,像没吃饭似的。” 徐慧真看著他,心里又疼又酸,却只能强装镇定:“下午饿了就吃红薯。” 一旁的杨婶连忙从屋里拿出两个煮红薯,红薯个头不大,表皮皱巴巴的,是用自家后院那一小块自留地种出来的。 今年天旱,红薯长得不好,个头小,却格外甜。杨婶把红薯递给小石头和小丫:“拿著,下午课间饿了就吃,別跟同学说。” 两个孩子接过红薯,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高高兴兴地捧著红薯,回西厢房写作业去了。看著孩子们欢快的背影,徐慧真和杨婶都忍不住嘆了口气。 两人收拾著碗筷,厨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杨婶一边擦桌子,一边压低声音说:“慧真,这么下去可不行啊。承平承安小宝他们在幼儿园,好歹还能吃饱,可小石头和小丫这两个大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这些粗粮,营养根本跟不上。你看小丫,这几个月瘦得都脱相了,小石头也没以前精神了。” 徐慧真一边洗碗,一边听著,水流开得细细的。胡同里的自来水是限时供应的,每天只有早晚各一个小时有水,平时得省著用,每一滴水都来之不易。 她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可现在这情况,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等天佑出差回来再说吧,他总有办法。” 她心里认为,李天佑所谓的 “办法”,无非是动用一些以前的关係,或者冒著风险弄点黑市粮。可现在查得越来越严,倒卖粮食是重罪,她心里也怕,却又无可奈何。为了这几个孩子,再难也得扛过去。 窗外的太阳依旧毒辣,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徐慧真洗碗的声音。 这个月的粮食,就像这细细的水流,得精打细算,省著用,才能撑到月底。而更艰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徐慧真握著碗沿的手紧了紧,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平安度过这段日子。 傍晚六点,夕阳把四合院的屋檐拉得很长,暑气却没消退多少,空气里依旧瀰漫著闷热的气息。 李天佑骑著自行车进院时,后背的蓝色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脊背的轮廓。 他把车停在墙角,拿起搭在车把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汗水混著尘土,在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粮食买回来了?” 他一边擦汗,一边问正坐在屋檐下择菜的徐慧真。 “买回来了,折腾了一下午,多亏了柱子帮忙送回来。” 徐慧真放下手里的野菜,起身领著他往东跨院的厨房走,“標准粉只买到二十斤,剩下的七斤细粮配额,粮店说只能用玉米面顶。还有这个薯乾麵,三十六斤,说是新品种,我看著可不怎么样。” 李天佑走进厨房,目光扫过靠墙摆著的几个瓦罐。他走到装薯乾麵的瓦罐前,伸手抓起一把面。 那面黑乎乎的,颗粒粗糙,手感发黏,捏在手里还能感觉到细小的硬块。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红薯发酵的怪味,虽然不重,却清晰可闻。 “这面怕是储存不当,有点霉了。” 李天佑的脸色沉了下来,把面放回瓦罐,“这个儘量別给孩子们吃,伤身体。我来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换成別的,或者找点门路弄点好面回来。” 徐慧真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只要李天佑在家,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再难的事也能扛过去。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透了。院里点起了一盏电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圈光影,飞蛾循著光亮,扑稜稜地撞著灯罩,发出细碎的声响。 孩子们围坐在灯下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 “沙沙” 的轻响,偶尔传来小石头问问题的声音,小丫耐心地解答著,气氛安静而温馨。 李天佑和徐慧真坐在堂屋里,压低了声音说话。“今天出差回来,我跟老战友换了点东西......一会儿我出门一趟弄回来......” 李天佑说著,假装起身出门,实则悄悄往后院地窖走去。地窖是他上个月特意挖的,隱蔽在柴垛后面,里面铺了乾草,专门用来存放一些不方便露面的物资。 他从空间里搬出提前准备好的白面和肉,仔细地藏在乾草堆里,又在外边摆了几袋玉米面做掩护,才回到堂屋,低声对徐慧真说:“两百斤白面,五十斤肉,有野猪肉也有狍子肉,都是老战友从山里弄来的。还有一些油盐乾菜,我都藏在地窖里了,你平时取的时候小心点,別让孩子们看见,更別让街坊邻居察觉。” 徐慧真眼睛一亮,隨即又担心起来:“这么多?会不会太显眼了?要是被人发现,咱们家可就麻烦了。现在查倒卖粮食查得那么严,弄不好要坐牢的。” “放心,我有分寸。” 李天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队里的司机跑长途,多少都会跟老战友换点东西,补贴家用,大家心照不宣。老赵上个月还换了只鸡回来呢,只要不张扬,没人会说什么。平时做饭还是以粗粮为主,细粮和肉偷偷给孩子们补补,別让人看出来就行。” 这话是託词,那些白面和肉,其实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穿越过来这些年,他一直悄悄囤积物资,就是为了应对眼下这种艰难的日子。但他不能跟徐慧真说实话,只能用这样的藉口掩饰过去。 “对了,二丫那边怎么样?” 徐慧真忽然想起住校的小姑子,“学校食堂的伙食肯定比家里还差,她一个姑娘家,又不好意思跟人爭,怕是要饿肚子。” “我早想到了。” 李天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徐慧真,“这里面是我淘换的肉乾,用狍子肉烤的,耐放,也不显眼。明天你给她寄过去,让她偷偷吃,別跟同学说。另外,下周末我去学校接她回家,咱们包顿饺子,让她好好吃一顿。” “饺子?” 徐慧真犹豫了一下,“全用白面的?会不会太显眼了?街坊邻居要是闻见香味,难免会说閒话。” “不用全用白面,掺点玉米面就行,做成菜糰子似的饺子,看著跟粗粮饭差不多。” 李天佑想了想,说道,“馅里少放点菜,多放点肉,孩子们这阵子油水太少了,得好好补补。小石头和小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吃粗粮,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正说著,里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丫揉著眼睛走了出来,小脸带著睡意,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哥,嫂子,我饿,睡不著。” 徐慧真心里一酸,看著小丫瘦得尖尖的下巴,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孩子以前多挑食啊,白面馒头都不爱吃,现在竟然因为饿而睡不著觉。她看了看李天佑,李天佑轻轻点了点头。 徐慧真起身往厨房走,不一会儿就端出了一小碗麵条。麵条是用纯白面做的,煮得软烂,汤里飘著几片绿油油的青菜,还有两片薄薄的咸肉,香气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吃吧,吃完赶紧回屋睡觉,別让弟弟妹妹看见了。” 徐慧真把碗递给小丫,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小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接过碗,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烫得直吹气,却捨不得放慢速度。 一碗麵条很快就吃完了,她甚至把碗底的汤都喝得乾乾净净,还拿起碗,用舌头舔了舔碗沿,才不好意思地小声说:“谢谢嫂子,我不饿了,现在能睡著了。” 看著小丫轻快地回屋的背影,徐慧真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这孩子...... 以前那么挑食,现在一碗清汤麵都吃得这么香。” 李天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会好的,慧真。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总能熬过去的。等日子好了,我天天给你们包饺子,让孩子们吃个够。” 夜里十点,孩子们都睡著了,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李天佑和徐慧真还在厨房忙活,为明天的饭食做准备。徐慧真坐在小凳上和面,把標准粉和玉米面按比例掺在一起,一边加水一边揉搓,麵团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 李天佑坐在旁边的案板前切咸肉。肉是风乾过的,很硬,他拿著菜刀,小心翼翼地慢慢切著,一片一片,切得薄如蝉翼,在煤油灯的光晕下,几乎能透过光来。 “切这么薄,一炒就化了,孩子们根本吃不著肉。” 徐慧真看著他切的肉,忍不住说道。 “化了才好。” 李天佑放下菜刀,拿起一片肉看了看,“这样炒在菜里,肉香能渗进菜里,沾在玉米面窝头上,有油味,却不会有太浓的肉香飘出去。既能给孩子们补点油水,又不会引人注意,两全其美。” 徐慧真看著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李天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他总是这样,默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把最好的留给孩子们,自己却从来不说苦不说累。 厨房的煤油灯亮著昏黄的光,映著两人忙碌的身影,也映著这个在艰难岁月里,依旧充满温情的家。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正忙著和面切肉,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节奏缓慢,带著几分犹豫。李天佑和徐慧真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都夜里十点多了,街坊邻居大多已经歇息,谁会这个时候上门? “我去看看。” 李天佑擦了擦手上的油,起身走向院门。 门閂一拔,吱呀一声推开,门外站著的竟是何雨柱。他换了身乾净的蓝布褂子,头髮还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像是刚洗过澡,身上带著淡淡的皂角味。 “柱子?这么晚了,有事?” 李天佑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 “李大哥,打扰您和嫂子休息了。” 何雨柱显得有些侷促,双手在身前搓了搓,眼神有些躲闪,“我......我想跟您和嫂子说个事,犹豫了半天,还是过来了。” 李天佑把他让进堂屋,徐慧真也从厨房出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柱子,有啥事儘管说,跟我们还客气啥。” 何雨柱接过水杯,放在手里焐著,却没喝,坐在堂屋的小凳上,低著头,半天没吭声。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映得他的影子忽明忽暗,显得格外纠结。 “柱子,是不是饭馆出啥事了?还是雨水有什么情况?” 徐慧真忍不住开口问。 “不是不是,都挺好的。” 何雨柱连忙摆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那个......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第353章 偷吃 “这是好事啊!” 徐慧真一听,立刻笑了,语气里满是欣喜,“哪家的姑娘?多大年纪?工作怎么样?” “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二十岁,北京户口。” 何雨柱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几分羞涩,又带著些许无奈,“介绍人说,人长得不错,大眼睛,长辫子,工作也稳定,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比一般工人都高。” “条件確实挺好的啊。” 李天佑点点头,语气里也带著认可,“你见过本人了?感觉怎么样?” “见了。” 何雨柱苦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平復心情,“上个星期天,在北海公园见的。人......確实长得挺精神,说话也利索,就是一开口就问我有多少存款,家里有几间房,能不能把雨水那间房要回来,以后结婚了给孩子当臥室。”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失落:“我跟她说,那房是我爸留给雨水的嫁妆,是她以后的指望,我动不了。她当时就不高兴了,说我没诚意,还说我一个厨子,能找到她这样的姑娘是我的福气,別不知好歹。” 徐慧真和李天佑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能理解何雨柱的感受,也能听出那个姑娘的势利,这样的对象,確实不合適。 “我不是要求高。” 何雨柱像是怕他们误会,连忙解释,“我就是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漂亮不漂亮真的在其次,关键是得通情达理,能理解我。我现在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偶尔接点私活,给人做个家宴啥的,能有六七十块钱,养活一家人没问题。可好些姑娘一听我还得供妹妹上学,就犹豫了,有的乾脆直接就不同意了。” 他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坚定:“雨水今年初三了,学习成绩特別好,老师都说她是上大学的料子。我想供她上高中,上大学,让她以后能有个好前程。我爸虽然每月寄十块钱回来,但那点钱根本不够交学费、买书本的。我是她哥,不管多难,我都得管她。” 说起何大清,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三个月前,易中海、刘海中这些以前在院里作威作福的 “大爷”,因为投机倒把、欺压邻里,被抓了起来,判了重刑。何大清从保定赶回来,和何雨柱关在屋里谈了一下午。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屋里的爭吵声,何大清的怒骂声,何雨柱的辩解声,最后还传来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后来何大清从屋里出来时,眼睛红肿,头髮凌乱,何雨柱的脸上则带著清晰的巴掌印,却依旧挺直著腰板。 那之后,中院的那间东厢房,正式过户到了何雨水名下,作为她以后的嫁妆,任何人都不能动。何大清承诺每月寄十元生活费,供雨水上学,然后就匆匆返回了保定,没再露面。 临走前,他专程到李家,站在院门口,对著李天佑夫妇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地说:“这些年,多亏了你们照顾雨水,我何大清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徐慧真当时连忙扶起他,真诚地说:“您放心,雨水就像我亲妹妹,我们照顾她是应该的。” 何大清老泪纵横,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背影透著几分落寞和愧疚。 “柱子,” 李天佑打破了沉默,语气沉稳,“找对象的事,真不急。你还年轻,手艺又好,是正宗的谭家菜传人,不愁找不到合適的。关键是得找个能理解你、愿意跟你一起供雨水上学的人。要是找不到,寧愿再等等,也不能凑活。” 何雨柱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满是无奈:“李大哥,您不知道。现在这年头,条件好点的姑娘,眼睛都往上看,都想找干部、工人,谁愿意跟我一个厨子过日子啊。以前我总觉得,我是谭家菜传人,搁以前那是给达官贵人做饭的,走到哪儿都有面子。可现在呢?饭馆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我好几天都没正经炒过菜了,不是我不想做,是没食材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些:“今天经理让我用豆腐渣做『素肉』,说现在提倡节约,要开发『代食品』新菜式。我研究了半天,加了酱油、香料、猪油,可豆腐渣怎么调味都有一股豆腥味,根本没法吃。最后没办法,我用酱烧了,端上去给客人尝,客人吃了一口就吐了,说这东西像餵猪的泔水,还说我们饭馆糊弄人,当场就拍桌子走了。” 看著何雨柱沮丧的样子,徐慧真心疼不已,轻声安慰道:“柱子,別灰心,会好的。国家现在正处於困难时期,等这段日子过去了,物资供应跟上了,你的手艺就能派上用场了。” “但愿吧......” 何雨柱站起身,勉强笑了笑,“不打扰您和嫂子休息了,我回去了。雨水还在家等我,我得给她检查作业呢。” 李天佑送他到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徐慧真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柱子这孩子,真是不容易。一个人拉扯著妹妹,还要操心结婚的事,饭馆的生意又不好做。” 李天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平静:“都不容易。这年月,谁家不是顶著压力过日子呢?咱们能做的,就是互相帮衬著,一起熬过去。” 堂屋里的灯依旧亮著,昏黄的光映著两人的身影,也映著这个在艰难岁月里,依旧充满温情与牵掛的四合院。窗外的夜色深沉,蝉鸣渐渐停歇,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只剩下偶尔几声断断续续的嘶叫,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天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著。 何雨柱沮丧的脸庞、粮店门口蜿蜒如龙的长队、孩子们喊饿时通红的小脸,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覆浮现。 他知道,眼下的粮食紧张、物资匱乏,还只是个开始。歷史的轨跡告诉他,真正的困难,那些足以让人刻骨铭心的飢饿与困顿,还在后面等著他们。 但至少现在,他还能做点什么。靠著空间里囤积的物资,靠著自己的谨慎与分寸,他能让家人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里,多一分保障,少一分煎熬。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悄悄发生著变化,每一处改变都透著小心翼翼的谨慎。 首先是厨房,彻底搬到了东跨院最里间。李天佑找了厚实的牛皮纸,把厨房的窗户里里外外糊了一层,又在门框上掛了道厚厚的蓝布帘,布帘上还缝了一层薄棉,既能挡油烟,又能隔气味。 做饭时,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布帘拉得密不透风,哪怕是炒肉时飘出的香味,也被牢牢锁在屋里,很难散到院外去。徐慧真每次做完饭,都会打开后窗透透气,等屋里的气味散得差不多了,才敢拉开布帘。 做饭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日子宽裕时,徐慧真最喜欢燉菜,一锅排骨燉豆角,或者红烧肉,小火慢燉,肉香能飘满整条胡同。 现在,燉菜彻底停了,改成了最清淡的蒸和煮。蒸玉米面窝头时,会在里面掺点標准粉,让口感稍微细腻些;煮粥时,偶尔会在锅底藏一两把大米,煮成淡淡的米汤,给孩子们补补营养;就算是炒菜,也都是快炒快出,油放得极少,味道调得很淡,只求能下饭,却不会因为香味太浓而引人注意。 最难的是小丫。 这孩子从小就爱吃,胃口好得很。以前家里条件改善后,顿顿能吃饱,她很快就圆润了起来,脸蛋红扑扑的,胳膊像一节节白嫩的藕节,跑起来身上的肉都跟著晃,看著就討喜。 可这几个月,她肉眼可见地瘦了。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脸颊也陷了下去,身上的衣服显得宽鬆了不少,袖子空荡荡的。 按理说,孩子长身体时瘦了不是好事,但在这个人人都勒紧裤腰带、个个面带菜色的年代,一个突然瘦下来的孩子,反而不容易引人注意,不会成为別人议论的焦点。 “小丫,你过来。” 一天晚饭后,孩子们都回屋写作业了,徐慧真把小丫叫到堂屋,语气严肃又温柔。 小丫瞪著一双大眼睛,一脸茫然地走过来:“嫂子,咋了?” “从今天开始,你得减肥。” 徐慧真看著她,心里有些不忍,却还是硬著头皮说了出来。 “减肥?” 小丫愣住了,隨即眼圈就红了,“嫂子,前阵子我都没吃饱过,好不容易这几天能吃顿顺口的饱饭,你还要让我挨饿啊?” “不是真让你挨饿。” 李天佑从里屋走出来,摸了摸小丫的头,耐心解释道,“是这样,现在外面粮食紧张,大家都吃不饱,脸上都没气色。要是就你一个人胖乎乎的,別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会问咱们家是不是有特殊门路,是不是偷偷藏了粮食。到时候引来麻烦,咱们一家人都得受牵连。” 他顿了顿,看著小丫似懂非懂的样子,继续说:“所以你得控制点。在学校吃午饭时,有好吃的、能吃饱就正常吃,要是遇到不好吃的粗粮,就少吃一些,剩下的偷偷带回来。回家以后,嫂子再给你做好吃的补营养。但就算是在家,也不能吃太多,还得再瘦一些,跟其他孩子差不多,才不显眼,知道吗?” 小丫眨巴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哥,我听你的,我不胖了,不给家里添麻烦。” 从那以后,小丫在学校吃饭时,总是刻意控制食量。午饭若是玉米面窝头配咸菜,她就只吃半个,剩下的用手帕包好,偷偷塞进书包带回家。 同学们问她怎么吃这么少,她就捂著肚子说 “不饿”,大家都以为她跟其他懂事的孩子一样,是把口粮省给家里的弟弟妹妹,还纷纷夸她懂事。 回到家,徐慧真总会给她偷偷加餐。有时是一碗热乎乎的白面麵条,汤里飘著几片青菜和薄薄的肉片;有时是一个蒸鸡蛋羹,滑嫩鲜香,那鸡蛋是李天佑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对外只说是 “乡下的老战友给换的”。 小丫每次都吃得乾乾净净,脸上又会露出满足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二丫那边,李天佑也格外上心。自从学校食堂的伙食越来越差,他就隔三差五地让二丫回家一趟。 从二丫就读的大学到南锣鼓巷,骑车要四十分钟,路不算近,但二丫每次接到通知,都高高兴兴地往回赶。她心里清楚,只有回家,才能吃上一顿真正能吃饱、有油水的饭。 一个周五的晚上,二丫回来了。她刚走进院门,徐慧真就心疼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半个月没见,二丫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蓝布褂子现在显得空荡荡的,贴在身上,能清晰地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她的脸色有些蜡黄,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眼神也没以前亮了,看著就让人心疼。 “二丫,学校吃得不好?” 徐慧真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拉著她的手往屋里走。 “还行,挺好的。” 二丫勉强笑了笑,语气却有些底气不足,“就是油水少了点,容易饿。我们宿舍几个同学,晚上饿得睡不著,就起来喝凉水填肚子,有时候能喝好几杯。” 那天晚上,李家破例包了饺子。徐慧真把白面和玉米面按二比一的比例掺在一起,揉成麵团,饺子皮有点发黑,看著跟粗粮窝头差不多,不显眼。 饺子馅却实在得很,白菜切碎,拌上泡软的粉条,里面还掺了不少五花肉末。那五花肉是李天佑从空间里拿出来的,肥瘦相间,剁成馅后,加了酱油、香油调味,香得让人直咽口水。 饺子煮好后,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一个个圆鼓鼓的,在盘子里泛著油光。孩子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盯著盘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第354章 低调 “吃吧,今天管够。” 李天佑看著孩子们渴望的眼神,笑著说。 话音刚落,小石头就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脸上满是满足。 小丫吃得很斯文,却也没放慢速度,细嚼慢咽,把每个饺子都吃得乾乾净净。 二丫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鲜香的肉汁瞬间在嘴里散开,熟悉的味道让她眼眶一热。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掉眼泪,泪珠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姐,你哭啥?” 小石头嘴里塞满了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 二丫赶紧抹了抹眼泪,露出一个笑容,“就是...... 太好吃了。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了。” 杨婶坐在一旁,看著二丫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也红了,悄悄別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在学校肯定受苦了。” 徐慧真给二丫碗里又夹了几个饺子,轻声说:“慢点吃,別噎著,还有很多,管够。” 煤油灯的光晕映著桌上的饺子,也映著孩子们满足的脸庞。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笑声,温馨而寧静。 李天佑看著这一幕,心里既温暖又沉重。他知道,这样的一顿饺子,在以后的日子里,会变得越来越奢侈。 但只要他还有能力,就会拼尽全力,让家人在这场艰难的岁月里,多一分温暖,多一分希望。 正吃著饺子,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眾人抬头望去,只见田丹抱著田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板正的工作服,显然是刚下班回来,脸上带著几分疲惫。 “田丹姐?下班了,快进来!” 徐慧真连忙放下碗筷,笑著招呼道,“正好咱今晚包了饺子,一起吃点!” 田丹抱著田娟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饺子上,愣了愣,隨即才露出几分笑意:“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还包了饺子。” “二丫回来了,孩子们好久没吃顿好的,就想著改善改善伙食。” 李天佑起身给她挪了个凳子,“坐吧,快趁热吃,再不吃就凉了。” 田丹点点头,抱著田娟坐下。徐慧真麻利地给她盛了一碗饺子,递到她手里:“快尝尝,天佑从队里换的肉,馅儿调得可香了。” 田丹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鲜美的肉汁在嘴里散开,她忍不住点点头:“真香,里面的肉不少啊。” “是啊,天佑他们运输队跑长途,偶尔能跟老战友换点东西,补贴补贴家用。” 徐慧真笑著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队里好多司机都这样,大家心照不宣。” 田丹看了李天佑一眼,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她吃得很快,却依旧保持著斯文的姿態,一个饺子分两口吃完,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这难得的鲜香。 田娟坐在她腿上,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碗里的饺子,小手伸著要抓,田丹耐心地掰了半个饺子,把里面的肉馅挑出来,一点点餵给她,看著女儿吃得满嘴都是油,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吃完饭,田丹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她抱著田娟,跟著徐慧真走进厨房,熟练地擦著桌子,收拾著碗筷。 等徐慧真和杨婶都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李天佑和田丹两人时,田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压低声音对李天佑说:“天佑,现在风声紧,你们...... 小心点。” 李天佑心里一紧,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田丹:“田丹姐,你指什么?” 田丹摇摇头,眼神里带著几分担忧,却没有明说:“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现在粮食这么紧张,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有些人的眼睛就格外尖。你家孩子多,偶尔改善改善生活是正常的,但別太频繁了,容易引人注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今天下班,路过胡同口的粮店,看到居委会的王大妈跟几个人在嘀咕,说最近院里几家的烟囱冒烟味不对劲,还说要向上反映呢。” “我明白。” 李天佑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后怕,同时也感激田丹的提醒,“谢谢你,田丹姐,我们会注意的。” 田丹看著他,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最终咽了回去:“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一大家子九口人,要养活这么多孩子,肯定要多费心。但......有时候,太显眼了不好。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完,她没再多说什么,抱起田娟,跟李天佑打了个招呼,就回自己屋去了。 徐慧真从外面进来,看到李天佑脸色有些凝重,连忙走过来,压低声音问:“田丹姐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应该只是怀疑。” 李天佑摇摇头,把田丹的话跟徐慧真说了一遍,“她以为是我利用工作便利,从队里弄来的粮食和肉,这样也好,总比怀疑別的强。” 徐慧真的心也沉了下来,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还好田丹姐提醒咱们,不然咱们还蒙在鼓里呢。以后可得更小心了,做饭的时候不仅要关好门窗,连时间都得选在饭点,跟街坊邻居同步,省得烟囱冒烟的时间不一样,也让人说閒话。” 两人不敢大意,又仔仔细细地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灶台擦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油污;装饺子的盘子和碗都洗得透亮,连一点肉馅的痕跡都没有;甚至连地上的碎屑都扫得乾乾净净,確保没有任何能让人起疑的痕跡,这才鬆了口气。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屋里一片寂静。李天佑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著,田丹的话一直在他耳边迴响。他知道田丹是出於好意,毕竟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给全家带来灭顶之灾。 李家能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相对过得好一些,全靠他小心翼翼维持著的平衡。既要让孩子们不挨饿、能吃饱,悄悄补充营养,又不能引起外人的怀疑,不能成为別人议论的焦点。这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深渊。 他转头看向身边熟睡的徐慧真,又看向里屋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么危险,他都要把这根钢丝走下去,拼尽全力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身边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光影,照亮了屋里的一角。李天佑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盘算著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空间里的物资还很充足,但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拿出来了,必须更加谨慎,把细粮和肉掺在粗粮里,一点点地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未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只要他足够小心,就一定能熬过去,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第二天是星期日,难得不用上学,小石头和小丫总算能鬆快鬆快。院子里的槐树下,小石头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弹著玻璃球,“叮铃” 一声,玻璃球撞在一起,他就欢呼一声。 小丫则在一旁跳皮筋,两根皮筋系在石榴树上,她踮著脚尖,轻巧地在皮筋间穿梭,嘴里还念著口诀,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可没跳多久,小丫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扶著墙,慢慢坐在门槛上,大口喘著气,单薄不少的身子,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瘦弱。 这时,邻居三大妈端著一盆脏衣服走了过来,走到院门口的水龙头下,拧开水龙头,水流细细的,哗啦啦地流进盆里。 她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小丫,笑著打趣道:“小丫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以前那圆乎乎的脸蛋,现在尖下巴都出来了。” 屋里的徐慧真听见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无奈:“可不是嘛,这孩子太挑食,粗粮不爱吃,薯乾麵更是碰都不碰,天天就惦记著白面馒头,哪能不瘦啊。” “现在这年月,哪能挑食啊。” 三大妈一边搓著衣服,一边嘆气,语气里满是感慨,“我家那几个小子,以前也是挑三拣四,肥肉不吃,粗粮不碰,现在倒好,给个玉米面窝头都抢著吃,生怕晚了就没了。昨天我蒸了锅薯乾麵窝头,黑乎乎的,一股怪味,他们愣是吃得乾乾净净,还说总比饿著强。” “薯乾麵?” 徐慧真装作好奇地问,“那面好吃吗?我家也领了点,还没敢做呢。” “別提了......” 三大妈压低了声音,凑近徐慧真,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一股霉味,蒸出来的窝头又粘又涩,吃完了胃里泛酸水,烧心烧得厉害。可没办法啊,粮店就供应这个,不吃就得饿肚子。我听粮店的售货员私下说,这都是从南方调来的储备粮,放了好几年了,有些都有点变质了,可眼下粮食紧张,也只能凑活吃了。” 徐慧真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附和著嘆了口气:“唉,这日子,真是不容易。” 正说著,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嚷声,夹杂著男人的爭执和老人的嘆息。几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走出院子去看。 只见胡同口的老槐树下,李大爷正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的儿子小李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脸色通红,正激动地跟他爭吵。 “爸,这面不能吃......” 小李把布口袋递到李大爷面前,声音里带著焦急,“您闻闻,都长毛了,一股霉味,吃了要出事的!” 李大爷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绝望:“那怎么办?粮票都花了,不吃就得饿死,你以为我想吃这发霉的面吗?可咱们家几口人,等著吃饭呢!” “吃坏了更麻烦,” 小李的声音提高了些,引得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围了过来,“上个月后街的老王,就是吃了发霉的粮食,上吐下泻,拉得脱水了,现在还在医院躺著呢。医药费都花了不少,家里本来就紧,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议论纷纷,脸上都带著担忧和无奈。 “我家领的薯乾麵也有味儿,一股子霉味,我还以为是我鼻子出问题了呢。” “粮店的人说没事,让蒸的时候多蒸一会儿,说高温能杀菌,可蒸多久那霉味都散不去,那是粮食本身就坏了!” “可不是嘛,现在粮食紧张,粮店也是没办法,只能把这些陈粮、坏粮拿出来卖。可咱们老百姓遭殃啊,吃了坏粮食生病,不吃又要挨饿,左右都是难!” “听说外地的旱情更严重,好多地方颗粒无收,都在等著国家调拨救灾粮呢。咱们北京能有口吃的,就已经不错了。” 李天佑站在人群外,静静地听著大家的议论,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越来越沉。他知道,眼前这一幕,只是冰山一角。 连北京这样的首都,供应的粮食都出现了发霉变质的问题,那些偏远的农村、受灾严重的地区,情况恐怕更是不堪设想。 他想起秦淮如说的,房山村里麦子绝收、井水乾涸的景象;想起报纸上那些 “夏粮丰收在望”“各地喜报频传” 的报导,字里行间的虚假,此刻显得格外刺眼;想起运输队里老赵说的,今年粮食收成可能不好,细粮供应还会继续减少。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他记忆中那段艰难的时期,真的来了。饥荒、困顿、物资匱乏,这些曾经只存在於歷史书中的词语,如今正一步步变成现实,压在每个人的肩上。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不能告诉大家未来会有多艰难,不能透露自己有办法弄到乾净的粮食,只能默默地站在人群里,看著,等著,在心里悄悄做著准备。 第355章 加餐 晚上,李天佑把全家人都叫到堂屋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温暖,映著每个人的脸庞,平日里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气氛。 “从今天开始,咱们家要更加小心。” 李天佑坐在凳子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语气严肃而沉稳,“粮食紧张的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咱们家能吃饱,是託了运输队的福,能偶尔换点好粮。但这个福,不能露出来,更不能让別人知道。” 他一个个看过去,对著小石头和小丫说:“小石头,小丫,你们在学校吃饭,別人吃多少,你们就吃多少,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別人吃窝头,你们就吃窝头,別人喝稀粥,你们就喝稀粥,不能显得跟別人不一样。” 接著,他看向二丫:“二丫,回学校带的东西,一定要偷偷吃,別让同学看见。下周末回来,我再给你准备点肉乾和炒麵,你藏在宿舍里,饿了就吃一点,但一定要小心,不能被老师和同学发现。” 最后,他看向杨婶:“杨婶,以后买菜买粮,多走几家粮店和菜市场,別总在一个地方买,免得引起別人怀疑。买的时候,多买些粗粮和野菜,细粮儘量少买,就算买了,也別让人看见。” 孩子们都认真地点著头,虽然年纪小,但他们也能感觉到,现在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必须听大人的话,才能不给家里添麻烦。 “还有,” 李天佑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从明天开始,咱们家『正式』吃粗粮。白面、大米这些细粮,只在晚上关起门来,偷偷给孩子们补营养的时候吃。白天,咱们也跟街坊邻居一样,吃窝头,喝稀粥,不能让人看出半点异常。” 徐慧真在一旁补充道:“你们放心,我会想办法做点好的,藏在粗粮里。比如在窝头里包点肉馅,或者在粥里放点肉末,这样既能补充营养,外面又看不出来,不会引人注意。” 小丫举起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嫂子,我会配合的,我在学校就跟同学说,我最討厌吃细粮,就爱吃玉米面窝头,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了!” 大家都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轻鬆,反而带著说不出的辛酸和无奈。在这个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连吃一顿饱饭、吃一口细粮,都要这样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屋里一片寂静。李天佑悄悄起身,来到后院的柴垛旁,掀开柴垛,露出一个隱蔽的地窖入口。他钻进去,意念一动,便进入了自己的空间。 空间里灯火通明,堆放著这些年他悄悄积攒的物资:成袋的白面、大米,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成箱的罐头、肉乾,散发著诱人的香气;还有各种乾货、油盐酱醋,应有尽有。 这些物资的数量,足够自己一家人吃个三五年,甚至更久。 他没有多拿,只是取出一小袋白面,一块腊肉,几个鸡蛋。物资再多,也要细水长流,不能一次性拿太多,以免引起怀疑。 从空间出来,他把物资仔细地藏在乾草堆深处,又把柴垛恢復原样,確保看不出任何痕跡。然后,他站在东跨院的黑暗中,静静地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月光皎洁,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跨院的厢房里,传来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睡得香甜;跨院的正房,田丹的房间还亮著一盏煤油灯,她经常工作到深夜,为了这个家,为了田娟,也在默默努力著。 这个院子,这些人,是他穿越而来,最珍贵的牵掛,也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无论未来的日子有多艰难,无论要面对多少未知的风险,他都要拼尽全力,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在这场艰难的岁月里,能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李天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的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在这个配额时代,每一天,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八月中旬,北京城的暑气早已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和,旱情如一头潜伏多日的沉默巨兽,终於挣脱了束缚,露出了狰狞可怖的面目。 毒辣的太阳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头顶的天空,连一丝云彩都不肯施捨,將大地烤得焦渴难耐。 运输队的停车场里,厚实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能清晰感觉到热量顺著鞋底往上窜,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 热浪从地面源源不断地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卡车的引擎盖反射著刺眼的阳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伸手摸上去,滚烫的金属能瞬间烫伤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叶子蔫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掛在枝头一动不动,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透著一股濒临枯竭的绝望。 早晨七点,班前会准时在简陋的会议室召开。 往日里总是面带笑容的周队长,此刻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扫视著面前的司机们,声音低沉而有力: “同志们,紧急任务。河北、山西、河南三地旱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庄稼枯死,河水断流,急需抗旱设备支援。上级命令我们,三天內必须把一千台抽水机、五百台柴油发电机,安全运到指定地点,不能有任何延误!” “嘶 ——”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千台抽水机、五百台发电机,三天时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老赵第一个举起手,眉头拧成了疙瘩:“队长,三天?就咱们这车况,每趟来回就得一天多,路上再遇到点情况,这任务......怕是很难完成啊!” “我知道很难,比咱们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难!” 周队长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但这是政治任务,是救命的任务,农民的地等著浇水,晚一天,就可能多一片庄稼绝收,多一户人家挨饿。咱们运输队是尖刀部队,越是难啃的骨头,越要咬下来!” 任务很快分配下来,李天佑和老赵分到了一组,负责往河北保定运送二十台抽水机。这些抽水机被装在厚重的木箱里,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沉甸甸的,两个人合力才能勉强挪动。 装车时,老赵乾脆脱了外衣,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的蓝背心。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但胳膊上的肌肉依然结实,只是皮肤有些鬆弛,上面布满了年轻时拉车、扛货留下的伤疤,纵横交错,像一道道勋章。 他和李天佑面对面站著,各自抓住木箱的一角,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 起!” 老赵喊著號子,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箱子缓缓离地,两人的胳膊上青筋瞬间暴起,肌肉紧绷,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挪到车厢里,码放整齐,用绳索牢牢固定住,生怕路上顛簸损坏了这些 “救命设备”。 上午九点,由五辆卡车组成的车队准时出发。 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目光坚定地盯著前方,老赵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著一张简易地图,时不时地核对路线。 卡车驶出北京城,驶上京保公路,刚离开市区不远,路两旁的景象就让两人都沉默了。 原本这个时节,田野里应该是绿油油的玉米地,长势喜人,能没过人的腰。可现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枯黄。 玉米秆子长得矮小瘦弱,像一个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叶子捲曲著,边缘焦黄髮脆,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有些地块乾脆空著,乾裂的土地上布满了深深的口子,宽的能塞进拳头,像一张张乾渴的嘴,绝望地张著,想要汲取哪怕一丝水分。 路边的杨树也打不起精神,叶子耷拉著,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土,失去了往日的翠绿。 “这旱的......太厉害了。” 老赵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痛心,“我老家就是河北的,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旱情。” 车过涿州,景象更是惨不忍睹。一处光禿禿的山坡上,几个农民正跪在乾裂的地头,面前摆著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著几炷香,烟雾裊裊升起。 他们低著头,嘴里念念有词,在虔诚地求雨。每个人的脸都被晒得黑红,嘴唇乾裂起皮,渗著血丝,眼神空洞而茫然,透著深深的无助。 “停车。” 老赵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李天佑没有多问,缓缓將车靠边停下。老赵推开车门跳下去,从驾驶室里拿出自己的军用水壶,那水壶用了很多年,表面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金属本色。 他快步走到那几个农民跟前,將水壶递了过去,语气诚恳:“老乡,天这么热,喝口水润润嗓子。”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水壶,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水在手心,然后用手掌轻轻抹在自己乾裂的脸上,清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嘆了口气。 之后,他才抿了一小口,將水壶递给旁边的年轻人,示意他也喝点。 “谢谢同志,谢谢同志。” 老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我们这儿,两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了。井都干了,河也见了底,地里的庄稼......怕是救不回来了。” 老赵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乾裂的土地,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一样疼。“老乡,別著急,抗旱设备马上就到了,都是抽水机,能从河里抽水浇地。” 老农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同志,河里哪还有水啊?早就干得只剩泥浆了,抽上来也不够浇地的。” 车队继续上路,老赵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盯著窗外的景象,眼神越来越沉重。那些枯黄的庄稼、乾裂的土地、农民们绝望的脸庞,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下午三点,车队终於到达保定郊区的公社。卸货地点选在一片乾涸的河滩上,河床里布满了鹅卵石和龟裂的泥土,往日里奔腾的河水早已不见踪影。 几十个农民已经等在那里,他们穿著破旧的衣裳,脸上布满了尘土和汗水,看到卡车缓缓驶来,原本疲惫的眼神里瞬间有了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来了!设备来了!” 一个年轻的农民激动地喊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哽咽。 “快卸!快卸!赶紧把设备卸下来!”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纷纷围了上来。 李天佑和老赵跳下车,熟练地打开车厢板。农民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往下抬箱子,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力气,脸上带著急切的神情。 老赵站在一旁指挥著:“慢点!都慢点!小心磕碰,这东西金贵著呢,是咱们的救命傢伙!” 二十台抽水机全部卸完时,已是傍晚。太阳西斜,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但地面的热气丝毫未减,依旧灼人。 老赵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弱却结实的脊背,脸上的汗水顺著皱纹往下淌,他隨手抹了一把,脸上就多了几道泥印。 他走到公社书记身边,抹了把汗,急切地问:“书记,安装设备的技工呢?啥时候到?” “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书记也是满脸愁容,不停地搓著手,“从县里调来的,估计晚上就能到。可问题是,水源在哪?最近的河流早就干了,村里的几口深井也抽不出多少水了,这抽水机就算装上了,也没水可抽啊!” 老赵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带我去看看那口深井。” 第356章 剋扣 李天佑想劝他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可看著老赵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跟著一起去。 三人步行了两里地,来到村子边缘的一口深井旁。井口很大,用石头砌成,架著一个老式的轆轤,上面缠绕著粗壮的麻绳。 老赵探头往下看,井里黑乎乎的,深不见底,只能隱约听到一丝微弱的水声。他让村民找来水桶,系在轆轤上,慢慢往下放,过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打上来一桶水。 水很少,浑浊不堪,里面夹杂著泥沙,还带著一股浓重的泥腥味。 “这水,浇地根本不够。” 老赵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找更大的水源,不然这些抽水机也发挥不了作用。” “没了,真的没了。” 书记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声音里带著绝望,“方圆十里,就这口井还有点水,其他的要么干了,要么水太浑,根本没法用。完了,今年的收成,全完了。” 回程的路上,驾驶室里一片死寂。老赵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脸色越来越沉。 夜里十点,车队终於回到了北京运输队,大家刚把车卸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队长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著疲惫,却依旧精神紧绷: “同志们,辛苦大家了!第二批设备已经到仓库了,连夜装车,明天一早继续出发,支援河南灾区!” 没有一个人抱怨,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工人们默默地转过身,拖著疲惫的身躯,走向仓库。仓库里的灯光昏黄而明亮,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堆满设备的地面上,像一个个坚守岗位的战士,用自己的车轮,承载著灾区人民的希望,奔赴一场与旱魔的较量。 第二天、第三天,运输队的车轮几乎没有停歇。 老赵和李天佑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在抗旱运输的路上,白天跑车赶路,夜里回到车队就立刻投入装车,每天能合上眼休息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四个小时。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已经坐在驾驶室里,发动卡车奔赴灾区。正午的太阳最是毒辣,驾驶室里没有空调,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温度直逼四十度。 汗水顺著李天佑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时不时要腾出一只手,用粗糙的衣袖擦一把脸,视线才能保持清晰。 老赵坐在副驾驶,眼睛早已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像充了血的灯泡,嘴唇乾裂得厉害,起了一层白花花的皮,说话时都带著刺痛感,可他半句怨言都没有,该抬箱子时依旧和李天佑一起咬牙使劲,该换班开车时也毫不犹豫地接过方向盘,握著方向盘的手稳得很,丝毫看不出疲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夜里回到车队,已是深夜十一二点,仓库里的灯光依旧亮如白昼。其他司机和工人们也都在连轴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底掛著浓重的黑眼圈,可没有人退缩。 老赵和李天佑顾不上喝口水,就加入了装车的队伍。抽水机的木箱依旧沉重,每一次弯腰、起身、抬箱,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老赵的腰不好,前几年落下的老毛病,高强度的劳作让他的腰隱隱作痛,他却只是悄悄用手捶了捶腰,咬著牙继续干。 李天佑看在眼里,想让他少干点,老赵却摆摆手:“没事,多个人多份力,早装完早出发,灾区的老乡还等著呢。” 装车结束,往往已是凌晨,两人隨便在车队的休息室里找张行军床,和衣躺下,定好几个小时后的闹钟,倒头就睡。 休息室里鼾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睡得很沉,仿佛要把所有的疲惫都在这短暂的睡眠中驱散。可闹钟一响,不管多困,大家都能立刻爬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又投入到新一天的运输任务中。 第三天夜里,李天佑和老赵完成了往石家庄的运输任务,驾车返回北京。卡车驶进运输队停车场时,指针正好指向凌晨两点。 夜色深沉,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停车场里几盏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映著满地的尘土和疲惫的卡车。 李天佑稳稳地停好车,熄了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得发僵,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老赵:“老赵,到了,赶紧回去睡个好觉。” 老赵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脑袋微微歪著,像是睡著了。 “老赵?” 李天佑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这一推,老赵的身子就软软地往一旁倒了下来。李天佑心里一惊,连忙伸手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老赵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已经失去了意识。 “来人,快来人啊,老赵晕倒了!” 李天佑心里慌了,大声地朝值班室的方向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值班的几个工人听到喊声,连忙跑了过来,看到老赵昏迷的样子,都急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老赵从驾驶室里抬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有人赶紧跑去拿来凉水,用毛巾蘸著水敷在老赵的额头和脸上,试图给他降温;有人则飞快地跑去叫队医。 队医是个退伍军医,经验丰富,很快就背著药箱跑了过来。 他蹲下身,飞快地给老赵量了体温,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摸脉搏,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是严重中暑,加上过度疲劳导致的脱水,情况不太好,得赶紧送医院抢救!” 眾人一听,更急了。周队长也被惊动了,连夜联繫了救护车。没过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刺眼的车灯照亮了停车场。 大家小心翼翼地把老赵抬上救护车,看著救护车呼啸而去,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李天佑站在原地,望著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闷热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让人窒息,连一丝风都没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蝉鸣,也显得格外无力。 他想跟著去医院照顾老赵,周队长却走上前来,拦住了他:“天佑,你留下来休息,明天还有一批紧急物资要送,任务不能断。” “可老赵他......” 李天佑还想说什么,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知道你担心他。” 周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却坚定,“老赵是个硬骨头,他要是醒著,肯定也会让你先完成任务。灾区的老乡还等著咱们送设备,不能因为这点事耽误了。” 李天佑沉默了,他知道周队长说的是对的,可心里还是放不下老赵。他站在停车场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直到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休息室。 两天后,传来了老赵出院的消息。医生特意嘱咐,老赵这次中暑加脱水很严重,必须在家好好休息一周,不能再劳累,否则容易留下后遗症。 可谁也没想到,出院后的第三天,老赵就出现在了运输队的停车场里。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头也不如以前,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虚浮,可眼神依旧坚定。 他找到周队长,语气不容置疑:“队长,我来上班了,躺不住,地里的老乡还等著设备浇水呢,多一个人多份力。” 周队长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老赵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也知道他心里惦记著灾区的庄稼和老乡。 周队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给老赵安排了相对轻鬆的任务:“那你先在停车场检修车辆吧,仔细检查每一辆车的轮胎、引擎、剎车,確保大家跑车时安全,这也是在为抗旱出力。” 老赵点点头,拿起工具就忙活了起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他弯腰检查车辆的身影,虽然有些疲惫,却透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一棵在旱情中顽强挺立的老树,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这天下午,李天佑完成了一趟短途运输任务,驾车返回运输队停车场。刚停稳车,就看见老赵正蹲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旁,低著头专注地修轮胎。 他手里拿著扳手,一点点拧著螺丝,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 李天佑熄了火,从驾驶室里拿出烟盒,走了过去,抽出一支烟递到老赵面前:“老赵,歇会儿,抽支烟再干。” 老赵抬起头,脸上沾了些油污,看到是李天佑,咧嘴笑了笑,接过烟:“回来了?正好,歇口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嗤啦” 一声点燃,两人並肩蹲在卡车的阴影下,吞云吐雾起来。卡车的车身挡住了正午毒辣的阳光,带来一片难得的阴凉。 李天佑看著老赵,发现他比之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也显得突出了些,但眼神里的精气神还好,不復出院时的苍白虚弱。 “听说没?” 老赵吸了一口烟,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看向李天佑,“咱们厂里,出事了。” “什么事?” 李天佑心里一动,隨口问道。厂里最近因为抗旱运输任务紧,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没怎么关注其他车间的事。 “三车间的王科长,被工人举报了。” 老赵左右看了看,確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道,“虚报產量,还剋扣工人伙食,好几十个工人联名写信,直接告到市里去了,现在厂里都炸锅了。” 李天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王科长的模样。三车间是炼钢车间,王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胖乎乎的,肚子圆滚滚的,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嘴甜得发齁,但那双小眼睛里总是透著一股精明的精光,让人觉得不踏实。 上个月厂里搞 “高產周” 活动,三车间报的產量是全厂最高的,比第二名高出不少,王科长还因此得了一面流动红旗,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受了表扬,当时他站在主席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发现的?” 李天佑好奇地问,他记得当时厂里还把三车间树为典型,號召大家向他们学习。 “还能怎么发现?伙食唄。” 老赵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慨, “三车间的工人,这个月的伙食標准硬生生降了一大截。以前中午好歹还有个肉菜,要么是白菜燉豆腐加几块肥肉,要么是萝卜烧肉,虽然肉不多,但总能沾点油水。现在倒好,全是素菜,白菜燉粉条、炒萝卜丝,油都少得可怜,清汤寡水的,跟开水煮菜似的。”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道:“工人哪能乐意啊?乾的都是炼钢的重活,一天下来累得够呛,还吃不饱、吃不好,肚子里没油水,哪有力气干活?有几个老工人就去食堂问,食堂大师傅说是王科长批的条子,说车间最近效益不好,要响应厂里的节约號召,缩减开支。” “可怪就怪在,其他车间的伙食都没降,就他们三车间特殊。” 老赵冷笑一声,“有个工人心思细,多了个心眼,就联合几个工友,偷偷去查了车间的帐。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王科长根本就是把一部分伙食费给挪用了!他买了些毛巾、肥皂、搪瓷缸子,说是『高產奖励品』,其实就发给了车间里几个跟他走得近的亲信,做样子给上面看。至於產量,更是虚的,他把上个月的一部分產量挪到了『高產周』,凑了个虚假的高数字,就为了拿奖励、博名声。” 李天佑听得眉头紧锁,没想到王科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竟然干出这种事。困难时期,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工人凭力气吃饭,剋扣伙食简直就是断人生路。 第357章 奢华 正说著,厂区里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往常这个时候,广播里要么是播放革命歌曲,要么是传达厂里的通知,声音轻快昂扬,可这次,传来的却是一个异常严肃的男声,不带一丝感情: “全厂职工注意,现在播送厂党委决定:经查实,三车间科长王某,在近期生產工作中,虚报產量,骗取荣誉,挪用公款,剋扣工人伙食补贴,严重违反了厂规厂纪,损害了职工利益,造成了恶劣影响。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撤销王某三车间科长职务,给予留厂察看一年的处分,所挪用款项限期追回,补发工人伙食补贴......” 广播里的声音重复了三遍,字字清晰,传遍了厂区的每个角落。 停车场里,正在干活的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抬起头,静静地听著,脸上露出了不同的神色,有惊讶,有愤慨,更多的是解气。 老赵把手里的菸头狠狠踩灭在地上,啐了一口:“撤职?我看是便宜他了。那些被他剋扣伙食的工人,这个月都是饿著肚子乾重活,多少人累得直不起腰,他倒好,拿著工人的血汗钱给自己脸上贴金,这种人就该好好治治!”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著烟。他心里清楚,王科长这样的人,在这个特殊的困难时期,並不是个例。 有的人选择咬紧牙关,和大家一起共渡难关,比如老赵,比如运输队的工人们;可有的人,却趁著混乱,钻空子、谋私利,想著趁火打劫,把別人的苦难当成自己向上爬的阶梯。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李天佑在厂食堂吃饭时,意外地看见了王科长。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不再是以前那副油光满面、意气风发的样子,整个人瘦了一圈,显得有些憔悴。 他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著和其他人一样的饭菜,两个玉米面窝头,一碗白菜燉粉条,菜里几乎看不到一点油星。 他吃得很慢,头埋得很低,筷子机械地扒拉著碗里的菜,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身子,眼神躲闪,生怕被人认出来。 李天佑记得,以前王科长吃饭时,身边总围著几个车间干部和亲信,大家有说有笑,对他阿諛奉承,把他捧得高高的。 可现在,那些人都远远地躲著他,就算偶尔瞥见他,也只是匆匆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生怕和他沾上关係。 这时,老赵端著饭盒走了过来,在李天佑对面坐下,用下巴朝王科长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看见没?这就是下场。以前多风光啊,现在跟过街老鼠似的,谁都不愿意搭理他。” “厂里最后就这么处理了?” 李天佑问,他原以为会有更严厉的处分。 “厂党委研究决定,留厂察看一年,以观后效。” 老赵喝了一口粥,“说是看他以后的表现,要是再犯,就直接开除。不过你看他这样,名声早就臭了,以后在厂里,怕是很难再翻身了。没人会再信任他,更没人会再跟著他干,这比开除他还难受。” 李天佑顺著老赵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王科长放下碗筷,默默地收拾好饭盒,低著头,快步走出了食堂,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食堂里的工人们窃窃私语,目光都追隨著他的背影,眼神里有鄙夷,有解气,也有几分复杂。 李天佑收回目光,拿起手里的窝头,慢慢啃了起来。 两人正低声说著话,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打破了原本的安静。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小心翼翼地扶著一个年轻小伙走了进来。 那小伙看著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单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走路摇摇晃晃,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全靠身边的工友架著胳膊才勉强站稳,额头上还渗著一层细密的冷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晕倒了?” 旁边桌的一个老工人放下碗筷,站起身关切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食堂里其他正在吃饭的工人也纷纷抬起头,目光都聚集在这个年轻小伙身上,脸上露出了惊讶和关切的神色。 “是小刘,三车间的学徒工。” 扶著他的一个中年工人一边喘著气,一边解释道,“刚才在车间干活,突然就晃悠了一下,直直地倒在地上了。我们赶紧把他抬到医务室,大夫检查了一下,说是低血糖,饿的,让赶紧来食堂喝点糖水,补充点能量。” 食堂管理员一听,连忙快步走进后厨,没多久就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糖水走了出来,碗里的白砂糖还没完全化开,沉在碗底。 他把碗递到小刘嘴边,轻声说:“孩子,快喝点糖水,缓缓就好了。” 小刘被工友扶著坐下,虚弱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著糖水。甜丝丝的暖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惨白,眼神也有了些许神采,能自己坐稳了。 “小伙子,今天没吃早饭?” 食堂管理员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在厂里,食堂管早饭和午饭,虽然都是粗粮,但管饱,按说不至於饿到低血糖晕倒。 小刘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得厉害,像蚊子哼哼似的:“吃了...... 就吃了半个窝头。家里粮食不够,我想省著点,留给我妈和妹妹吃。”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隱约能听到的窃窃私语消失了,工人们都低著头,默默地吃著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食堂里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小刘的处境,让他们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难处,在这个粮食紧张的年代,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尤其是家里人口多的,更是捉襟见肘。 老赵看著小刘单薄的身影,重重地嘆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饭盒,把里面剩下的半个玉米面窝头拨到了小刘面前的碗里,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推辞的坚决: “吃吧,年轻人。正是长身体、乾重活的时候,哪能饿著肚子干活?身体垮了,以后怎么挣钱养家?” 小刘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想推辞:“师傅,不用了,您吃吧,我不饿了,喝了糖水好多了。” 老赵按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疼惜:“让你吃你就吃。我年纪大了,饭量小,吃不了这么多,放著也是浪费。你快吃,补充点力气。” 李天佑看著眼前的一幕,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他拿起自己的饭盒,把里面没动过的一勺白菜燉粉条拨到了小刘的碗里,菜里虽然没多少油,但好歹能填肚子。“吃吧,別客气。” 其他工人看到老赵和李天佑的举动,也纷纷动了起来。坐在小刘旁边的一个老师傅,把自己碗里的半个窝头掰了一半给他;斜对面的一个女工,舀了一勺自己醃的咸菜递过来; 还有几个年轻工人,也各自拿出一点食物,要么是小半个窝头,要么是一勺炒萝卜丝,要么是几片咸萝卜乾。 很快,小刘面前的空碗里,就堆起了一小堆食物,虽然都是些粗粮素菜,却透著浓浓的暖意。 小刘看著碗里的食物,又看了看周围这些素不相识、却对他伸出援手的师傅们,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掉下来。他嘴唇动了动,哽咽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谢谢...... 谢谢师傅们,谢谢大家。” “谢什么谢,都是在一个厂里干活的工人弟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老赵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爽朗,“以后要是家里粮食不够,就跟师傅们说一声,大家凑一凑,总能让你吃饱饭,不至於饿肚子干活。” 小刘用力点点头,拿起一个窝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碗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著食物,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飢饿都咽下去。 那一刻,食堂里没有激昂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一种无声的温暖在空气中静静流动。 这种温暖,源自於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源自於危难时刻守望相助的善良,在这个物资匱乏、处处艰难的年代,比春日的阳光更珍贵,比冬日的炭火更温暖,支撑著大家在困境中彼此扶持,一步步往前走。 工人们依旧默默地吃著饭,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因为这小小的善举,变得滚烫而明亮。 八月底的一天,日头依旧毒辣得晃眼,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飘著一股尘土与热浪混合的焦灼味。 李天佑刚把一批抗旱设备送到顺义公社,一路顛簸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胳膊腿沉得抬不起来,连嗓子眼都干得冒火。 他把卡车停在运输队停车场,正准备收车回家,好好泡个脚歇一歇,周队长就匆匆地跑了过来,额头上渗著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天佑,等一下,有个特殊任务。” 周队长的表情有些为难,搓著手,语气带著几分不容推辞的意味,“这活儿,只有你去最合適,你跑一趟。” 李天佑愣了愣,扯著领口扇了扇风,沙哑著嗓子问:“什么任务?是又要送设备吗?我这车刚回来,还没检修呢。” “不是送设备。” 周队长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递过来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帮领导搬个家。地址在这儿,对方要求今天下午四点前必须到,不能迟到。” 李天佑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娟秀的字跡:东城区交道口北头条某號。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地址他熟,那是一条极僻静的胡同,往里走几步,就是从前的王府地界,解放后分给了城里的高级干部住,寻常百姓连靠近都难。 “咱们运输队是搞抗旱运输的,还管给人搬家?” 李天佑皱起眉头,心里满是不解。队里的卡车都是用来拉设备、运物资的,哪有閒工夫干这种私活。 周队长又往四周扫了扫,確认没人注意他们,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政治任务,推不掉的。对方......来头不小,你到了那儿,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別问,听见没?” 李天佑心里透亮,周队长这话里的分量他懂。他点了点头,把纸条揣进兜里:“知道了,我这就去。” 下午三点半,李天佑开著卡车准时赶到了指定的胡同口。这条胡同比別处安静得多,连叫卖声都听不见,两旁的青砖灰瓦高墙耸立,墙头上爬著翠绿的爬山虎,透著一股与外面的困顿截然不同的清幽。 胡同口站著两个挎著枪的警卫,身姿笔挺,眼神锐利,扫视著过往的行人。 李天佑停下车,走过去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那张纸条。警卫接过来看了半天,又对著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进去里面请示,得到指令后,才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车停在二门外面。” 卡车缓缓开进胡同,拐了个弯,就看到了一座气派的四合院。 朱漆大门敞开著,门口的石狮子被擦得鋥亮,院子显然是刚修缮过不久,廊檐下的木柱子上新刷了红漆,还透著一股淡淡的油漆味,青砖墁地,方砖铺路,连台阶都被打磨得光溜溜的。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南房五间,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是標准的 “四合格局”,在这寸土寸金的城里,这样的院子,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院子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红木的八仙桌、雕花的大衣柜、带著玻璃门的书柜,一件件都透著精致。 第358章 功劳 几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人正忙前忙后地搬东西,看那手法,倒像是专业的搬运工。 台阶上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著一身灰色的列寧装,料子是挺括的细棉布,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隨便能买到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別著,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时不时地对著搬运工们指点几句,嘴里还念叨著什么,神情透著一股干练的倨傲。 看见李天佑的卡车开进来,女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本子,踩著一双黑色的布鞋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问道:“运输队的?” “是,奉命来协助搬家。” 李天佑下车,规规矩矩地回答。 女人点点头,態度算不上热络,客气里带著几分疏离:“辛苦了同志。车停那边的空地上,先把院子角落那几个大木箱搬上正房的二楼书房,小心点,別磕著碰著。” 她伸手指了指堆在廊檐下的几个大木箱,那些箱子比寻常的要厚实得多,看著就分量不轻。 李天佑应了声好,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箱子確实沉得厉害,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只好叫了旁边一个搬运工搭把手。 两人喊著號子,吃力地把箱子抬起来,往正房的台阶上挪。刚走到台阶下,女人就快步跟了上来,皱著眉叮嘱:“慢点儿,再慢点儿,这里面的东西金贵著呢,磕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李天佑心里一动,低头瞥了一眼箱子。箱子的边角有些破损,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摞摞线装书,书页泛黄,看著就有些年头了,封面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却透著一股厚重的歷史感。 正房的二楼书房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靠窗摆著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放著精致的文房四宝,一支狼毫毛笔插在玉质的笔洗里,旁边是一方砚台,还有一个青花瓷的笔筒。 书桌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多宝阁,阁上已经摆了不少瓷器,青釉的花瓶、白瓷的摆件、粉彩的瓷碗,一个个釉色温润,器型优美,看著就不是凡品。 李天佑不懂古董,但也能看出这些东西的价值,在外面的人连粗粮都吃不饱的年月,这里的陈设,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搬了几趟箱子,李天佑的额头上就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工装也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黏又难受。 女人大概是看他实在辛苦,朝旁边的一个小保姆使了个眼色。小保姆很快端来一杯水,用的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乾净得能映出人影。 李天佑道了声谢,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温的,里面还飘著几朵茉莉花,淡淡的茶香在嘴里散开。 他心里又是一动,这年月,茶叶是稀罕物,寻常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捨得买上一两半两,泡水喝更是奢侈,而在这里,却能隨手端出一杯茉莉花茶。 休息的空档,李天佑无意间瞥见楼下的厨房。一个年轻的保姆正蹲在地上,往橱柜里规整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瞬间愣住了,橱柜里,整整齐齐地码著成袋的白面和大米,袋子上印著 “国营粮店” 的字样,旁边还放著好几桶香油,油桶擦得鋥亮。 更扎眼的是墙角的一个竹筐,里面装著腊肉、香肠,还有几罐铁皮包装的罐头,罐头的牌子他认得,是出口转內销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最显眼的是桌子上的一箱苹果,又大又红,个个都像拳头那么大,表皮光滑,透著诱人的光泽,在北京的市场上,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好的苹果了,就算是有,也不是寻常百姓能买得起的。 “看什么看?” 一个略带不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天佑回头,只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和倨傲,“干你的活去,不该看的別乱看。” 李天佑收回目光,没说话,转身继续搬箱子。接下来的箱子里,装的是被褥、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被褥是崭新的绸缎面,摸上去滑溜溜的,带著淡淡的皂角香;衣服的料子更是没话说,厚实的呢子、柔软的毛料、顺滑的丝绸,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大家都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的年代,这些衣服,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连那些生活用品,也透著一股精致,搪瓷脸盆上印著漂亮的花鸟图案,暖水瓶是少见的竹壳款,毛巾又厚又软,吸水性极好。 搬到最后几个小箱子时,女人亲自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上的锁。 里面装的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镶著金边的相框、玉石雕刻的摆件、还有一些做工精巧的工艺品。 她拿起一对白瓷的娃娃,那娃娃约莫巴掌大小,梳著双丫髻,穿著大红的肚兜,手里捧著一个金元宝,正是民间传说里的 “和合二仙”,瓷胎细腻,工艺精湛,娃娃脸上的笑容栩栩如生。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女人轻轻拂去娃娃身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在多宝阁的最上层,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对旁边的保姆说:“这对瓷娃娃,是我公公当年打仗的时候从日本鬼子手里缴获的,据说还是宫里流出去的宝贝,现在啊,都归咱们了。” 保姆连忙附和著点头:“夫人的公公真是厉害,为国家立了大功呢。” 全部搬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电灯,把那些精致的家具照得越发晃眼。 墙上的掛钟敲了七下,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李天佑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丝客套的笑容:“同志,辛苦你了。这点意思,你拿著买包烟抽。” 李天佑接过信封,捏了捏,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块崭新的纸幣,绿的红的,码得整整齐齐。 五块钱,相当於他两三天的工资,这笔钱,在现在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张了张嘴,想推辞,可女人已经转过身,对著保姆吩咐道:“晚上简单点,煮点大米粥吧,今天累了,不想吃油腻的。” 李天佑捏著那个信封,站在院子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出这座气派的四合院,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像是把里面的那个奢靡的世界,和外面的困顿与飢饿,彻底隔绝开来。 胡同里依旧安静,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李天佑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蹬。晚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脑海里反覆浮现著那些画面:红木的家具、温润的瓷器、成袋的白面、又大又红的苹果,还有女人那带著倨傲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的 “现在归咱们了”。 一边是灾区乾裂的土地、农民绝望的脸庞、工人们饿著肚子扛活的身影;一边是深宅大院里的精致奢靡、唾手可得的粮食和茶叶。 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李天佑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回到南锣鼓巷的四合院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都映著煤油灯的光晕,透著几分温馨与沉寂。 李天佑推著自行车走进院,刚把车停稳,厨房就传来了徐慧真的声音:“是天佑回来了?” 紧接著,徐慧真端著一个陶盆从厨房走出来,盆里装著刚和好的麵团,手上还沾著麵粉。 她看到李天佑,脸上露出笑容,隨即又皱起眉:“今天怎么这么晚?饭菜都热了两回了,饿坏了吧?” “嗯,有点事耽误了。” 李天佑扯掉沾著尘土的工装外套,隨手搭在屋檐下的绳子上,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帮领导搬了个家,折腾到现在。” “帮领导搬家?” 徐慧真有些意外,“你们运输队还管这个?” “政治任务,推不掉。” 李天佑简单应了句,没再多说,走进厨房洗手。 灶台上,一锅玉米面粥冒著热气,旁边的盘子里摆著两个掺了白面的窝头,还有一小碟炒野菜,菜里零星飘著几点油花。 这是李家寻常的晚饭,在如今的日子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吃饭时,田丹走了过来。她刚哄睡孩子,听说李天佑回来得晚,便过来看看。 徐慧真连忙给她盛了碗粥,李天佑则把白天搬家的经歷简单说了说,从东城区的王府宅院,到红木家具、古董瓷器,再到成袋的白面和大红苹果,还有那个女人倨傲的態度。 田丹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最后轻轻苦笑了一声:“你说的那家,我大概知道是谁。老爷子当年確实是战功赫赫的老革命,听说当年在战场上,为了守住阵地,差点把命都丟了,身上留了好几个枪眼,是真正的功臣。”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也低沉了些:“可现在...... 有些人觉得,自己的父辈立了功,自己就该高人一等,享受特殊待遇,一切都是应得的。他们忘了,当年老爷子打仗,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让他们一家独善其身。” “战爭年代多苦啊,官兵一致,同甘共苦。” 田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也有几分痛心,“我听我爸说,那时候物资匱乏,首长和战士们吃一样的粗粮,穿一样的补丁衣服,有一口水都先让给伤员。可现在和平了,日子慢慢好了,有些人就忘了本,开始讲究排场,贪图享受,把当年的初心都丟了。” 李天佑端著粥碗,没说话,田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积压的情绪。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老赵为了运送抗旱设备,累得中暑晕倒在驾驶室里,醒了还惦记著灾区的庄稼;食堂里,工人们自己都吃不饱,却纷纷把手里的窝头、咸菜分给低血糖晕倒的小刘,只为让年轻小伙能有力气干活; 河北涿州的田埂上,农民们跪在乾裂的土地上求雨,嘴唇乾裂出血,眼神里满是绝望;还有运输队里,每个人都在连轴转,累得睁不开眼,却没有一句怨言,只为能早一点把设备送到灾区。 这些画面,与下午在深宅大院里看到的一切,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一边是为了生计苦苦挣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却依旧守望相助的普通人;一边是住著王府宅院,享用著稀缺物资,心安理得享受特殊待遇的特权阶层。 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著同样的空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里,粗粮是常態,能吃饱饭就是奢望,为了一口乾净的水、一把能救命的种子,拼尽全力;另一个世界里,白面大米管够,山珍海味不缺,古董字画装点门面,连喝杯水都要放上好的茶叶。 李天佑喝了一口粥,玉米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却怎么也品不出往日的滋味。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 “这是我公公打仗时缴获的”,语气里的自豪,仿佛那些战利品天生就该属於他们,仿佛普通百姓的苦难与他们毫无关係。 徐慧真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说话。 田丹也沉默了,院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田娟偶尔发出的囈语。煤油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圈光影,映著三人凝重的脸庞,也映著这个在无声中被割裂的时代。 夜色渐深,胡同里的蝉鸣渐渐停歇,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李天佑放下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种差距或许一时难以改变,但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家,护好身边的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点温暖。 就像老赵说的,都是工人弟兄,都是受苦人,互相帮衬著,才能在这艰难的岁月里,一步步熬下去。 第359章 自救 旱情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笼罩著整个城市。粮食供应也一天比一天紧张,粮店里的粗粮配额一减再减,细粮更是难觅踪影,偶尔到货,排成长队的人们也往往只能失望而归。 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顿顿都是稀粥配窝头,能掺上一点白面,都算是奢侈的改善。 九月初的一天,天刚蒙蒙亮,徐慧真就挨家挨户地敲门,召集院里的妇女们开个会。 不大的院子里,很快就聚齐了人:杨婶挎著个竹篮,刚从外面捡野菜回来;秦淮如抱著孩子,眼神里带著几分焦虑;田丹穿著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还拿著没看完的医书;前院的三大妈、李婶也来了,她们都是平时和李家走得近、遇事能互相帮衬的邻居。 女人们围成一圈,脸上都带著掩饰不住的愁容,显然都在为粮食的事发愁。 “各位姐妹,” 徐慧真看人都到齐了,开门见山,语气沉稳,“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粮店供应越来越紧,光靠那点定量,怕是撑不了多久。坐等著不是办法,咱们得自己想办法自救。” 她伸手指了指院子后院那块閒置的空地:“我想把那儿开出来,种点东西。南瓜、白菜、萝卜、菠菜,什么好活就种什么。地块不大,但能长一点是一点,至少能给家里添个菜,让孩子们多一口吃的。” 女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愁容淡了不少。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土地就是希望,能自己种出菜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主意好,太好了!” 杨婶第一个响应,拍著大腿说,“我老家就是农村的,种地我在行,翻地、撒种、施肥、浇水,我都懂,保证能让菜长得绿油油的!” “是啊,总比坐以待毙强。” 三大妈也点点头,有些担忧地问,“可种子怎么办?现在种子也是稀罕物,不好找啊。” “种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徐慧真胸有成竹地说,“我托郊区的老乡问问,应该能换点回来。咱们就按出力多少来,大家一起出工、出力,到时候收了菜,按劳分配,绝不亏待任何人。” 说干就干,女人们的行动力远超想像。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大家就带著工具来到了后院。 这块地约莫半分地大小,常年閒置,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草根深深扎在地里,还有不少碎石块。大家没有退缩,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先一起动手拔草,杂草又粗又硬,拔起来很费劲,手上很快就磨出了红印,有的甚至被草叶划破了口子,渗出血丝,但没人喊疼,只是默默地继续拔。 草拔完了,就该翻地了。土地因为长期乾旱,硬得像块石头,铁杴插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大家只好踩著铁杴的踏板,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才能把土挖起来。杨婶是干活的主力,她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劳作的身体依旧硬朗,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她教大家怎么调整姿势,怎么借力翻地,怎么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还教大家怎么起垄、怎么挖沟,方便后续浇水施肥。 肥料是个难题,徐慧真提议去公共厕所挑粪肥,兑上水稀释后用,虽然味道难闻,但却是最好的天然肥料。 女人们没有嫌弃,轮流挑著担子去挑粪,回来后小心翼翼地浇在地里,刺鼻的气味瀰漫在院子里,大家却都忍著,只想著能让菜长得好一些。 秦淮如心思细腻,主动负责规划地块。 她找来纸笔,趴在石头上,仔细画出地块的分布图,哪里种南瓜(藤蔓能爬,不占地方),哪里种白菜(生长期短,见效快),哪里种萝卜(耐储存,能过冬),哪里种菠菜(速生,一个月就能採收),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还特意查了农作物的生长周期,计算著播种和收穫的时间,希望能错开收穫节点,让家里常年有新鲜蔬菜吃。 田丹从小在城市长大,没干过农活,但学得很快。 她跟著杨婶学翻地,虽然力气不大,但动作越来越標准;跟著秦淮如学撒种,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均匀地撒在沟里;浇水时,她拿著小瓢,一点一点地浇,生怕冲跑了种子。 田娟被放在旁边的童车里,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妈妈和阿姨们干活,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叫几声,像是在给大家加油打气。 孩子们也主动加入了帮忙的队伍。 小石头和小丫拿著小铲子,在地里捡石头、拔小草,小手被晒得黝黑,被草叶划破了也不吭声,只是偷偷抹掉眼泪,继续干活。 二丫周末从学校回来,也立刻加入进来,帮著浇水、鬆土,还把在学校学到的植物知识分享给大家,告诉大家怎么判断种子是否发芽,怎么预防小虫子。 整整干了三天,后院的地终於整好了。平整的土地上,起好了整齐的田垄,挖好了灌溉的小沟,透著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种子是徐慧真託了好几个关係,从郊区的老乡那里换来的,数量不多,但每样都有:饱满的南瓜籽、细小的白菜籽、圆滚滚的萝卜籽,还有一点嫩绿的菠菜籽。 杨婶拿著菠菜籽,笑著对大家说:“菠菜长得最快,只要水肥跟上,一个月就能採收,到时候咱们就能吃上新鲜菠菜了。” 撒种那天,全院的人都来了,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都拄著拐杖来看热闹。 大家围在田垄旁,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撒在土里,然后用手轻轻覆盖上一层薄土,再用瓢舀来水,慢慢浇在播种的地方。 每个人的动作都格外轻柔,虔诚得像是在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眼神里满是对丰收的期盼。 徐慧真蹲在田垄边,看著那片刚刚浇过水的土地,土壤湿润,散发著泥土的清香,她轻声说:“希望它们都能顺利发芽,好好生长。” “会的,肯定会的。” 杨婶蹲在她身边,语气坚定,“土地最实在,你对它好,付出多少,它就会回报你多少。咱们这么用心,它们肯定能长得旺旺的。” 与此同时,秦淮如也没閒著。她知道现在肉蛋奶稀缺,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缺乏营养不行,便开始研究中医食补。 她从医学院的图书馆里借来好几本老医书,晚上等孩子睡了,就点著煤油灯仔细研读,密密麻麻地做著笔记。什么食物能补气,什么食物能补血,什么食物能增强抵抗力,她都一一记下来。 “现在肉少、油少,营养跟不上,就得从別的方面想办法补。” 她找到徐慧真,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比如黄豆,蛋白质含量高,可以磨成豆浆给孩子们喝;花生能补血,煮粥的时候放几颗,又香又有营养;还有红枣、枸杞,虽然现在不好找,但要是遇到了,一定要买点回来,泡水、煮粥都好。” 她还列了一个详细的单子,上面写著各种常见代食品的营养价值和吃法:马齿莧可以凉拌,也可以做汤,清热去火;蒲公英焯水后拌上盐和醋,能消炎解毒;榆钱可以蒸窝头,软糯香甜;槐花可以和麵粉混合在一起做饼,口感清甜...... “有些野菜,现在城里的年轻人都不认识了,其实都是好东西。” 杨婶接过单子看了看,感慨地说,“我小时候闹饥荒,就是靠这些野菜、树皮、草根活下来的。” 她主动提出教大家辨识野菜。每个周末,女人们就结伴去郊外的河边、田埂上,手里拿著秦淮如绘製的野菜图谱,一边对照一边找。 马齿莧的叶片肥厚多汁,呈倒卵形;蒲公英的叶子边缘有锯齿,开著黄色的小花;薺菜的叶子呈羽状分裂,味道清香;苦菜的茎秆中空,味道微苦...... 大家睁大眼睛,仔细辨认,找到一点就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进隨身带的竹篮里,收穫满满。 有一次,杨婶在一片荒地里挖到一种灰绿色的野菜,叶片呈披针形,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秦淮如拿过图谱对照了半天,摇了摇头:“这个图谱上没有,不认识,不能隨便吃,万一有毒就麻烦了。” 杨婶却笑了,拿起那把野菜说:“这是灰灰菜,可是好东西啊。焯水后用凉水过一遍,拌上盐、醋和一点点香油,味道可好了,还能清火解毒。我老家 1942 年闹大饥荒的时候,就靠它和榆皮面活命呢。” 说起 1942 年的饥荒,杨婶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低沉:“那年河南大旱,整整一年没下过一滴雨,地里颗粒无收。先是吃野菜,野菜挖完了就剥树皮,树皮剥光了就挖草根,最后连观音土都有人吃。路上到处是饿死的人,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我家原来七口人,父母、两个哥哥、一个妹妹,还有我和弟弟,最后只活下来我、弟弟和妹妹三个人......”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女人们都沉默了,手里的野菜仿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她们虽然也经歷著粮食短缺的困境,但和杨婶说的饥荒比起来,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所以啊,” 杨婶深吸一口气,擦乾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坚定,“现在这点困难,算什么?咱们有粮吃,有菜种,还能挖到野菜,饿不死。咱们要知足,也要努力,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熬过去。” 带著挖回来的野菜,女人们回到院里,立刻忙活起来。先把野菜摘乾净,去掉老根和黄叶,然后放在水里反覆清洗,洗去上面的泥土和灰尘,再放进开水里焯一下,去掉苦涩味和可能存在的毒素。 焯好的野菜,有的用来凉拌,有的用来做汤,有的则掺在玉米面里蒸窝头。虽然味道算不上好,甚至有些苦涩,但在这个缺菜少粮的年代,却能填饱肚子,补充维生素。 李家的厨房里,徐慧真也按照秦淮如的建议,开始琢磨粗粮细作。 玉米面里掺上適量的豆面,蒸出来的窝头口感更细腻,也更有营养;高粱米和小米混合在一起煮粥,煮得软烂,味道香甜,比单一的高粱米粥好喝多了;偶尔弄到一点肉,她就切成极薄极薄的肉片,炒菜时放几片,让菜里有一丝油腥,孩子们就能多吃一碗饭。 小石头和小丫还是会时不时喊饿,但比之前已经好多了。 至少野菜管够,粥能喝饱,偶尔还能吃上新鲜的蔬菜,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顿顿都是白水煮窝头,白天狠狠饿一天只能晚上偷偷吃顿饱饭。 看著孩子们狼吞虎咽吃饭的样子,徐慧真和女人们都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院子里的菜苗还在茁壮成长,郊外的野菜还在生长,只要她们不放弃,就一定能度过这个艰难的时期。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夕阳把四合院的屋檐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飘著后院新翻泥土的清香和饭菜的烟火气。 李天佑刚帮杨婶给菜苗浇完水,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翠萍和余则成来了。 两人依旧是一身朴素的装扮,余则成穿著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疲惫。 “则成,翠萍,你们怎么来了?” 徐慧真听见动静,连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满是惊喜。 余则成笑著点头:“路过,过来看看你们。” 坐下寒暄了几句,余则成才说明来意,这次是来正式告別的。 他接到了新的任务,要再次赶赴台湾,现在官方称作 “南岛特区”,协助当地进行接收和重建工作。 翠萍这次不跟著去,留在北京,一方面继续从事之前的工作,另一方面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 “怎么这么急?” 徐慧真有些意外,连忙转身进厨房,“我再添两个菜,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 “別忙活了,慧真。” 余则成拦住她,语气诚恳,“就吃家常饭,挺好的。现在粮食紧张,別浪费。” 第360章 买煤 徐慧真只好作罢,很快端上了晚饭:一锅熬得黏稠的红薯粥,冒著热气;几个掺了豆面的玉米面窝头,黄澄澄的;一盘清炒白菜,菜里放了少许油,透著清香;还有一碟醃咸菜,脆生生的。虽然简单,却都是精心准备的。 孩子们大概是饿了,拿起窝头就小口啃著,翠萍温柔地给他们舀粥,时不时餵一口咸菜。 饭桌上,余则成说起了台湾的情况:“现在岛上基本稳定下来了,但蒋介石留下的特务系统还没彻底肃清,还有不少残余势力在暗中活动,美国也在背后搞小动作,想干涉咱们的內部事务。我们这次回去,主要任务就是帮助当地建立新政权,肃清特务,恢復经济生產,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他喝了一口粥,语气变得沉重了些:“这次去,不知道要待多久,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更久。翠萍一个人带著两个孩子,在北京也没什么亲戚,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多照应著点。” “你放心,则成。” 李天佑放下碗筷,语气坚定,“咱们都是同志,更是一家人,翠萍和孩子们有任何事,我们都会帮忙的,绝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徐慧真也连忙点头:“是啊,翠萍,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说,別客气。孩子上学、买菜买粮,或者家里有什么活,我们都能搭把手。” 吃完饭,徐慧真和翠萍一起收拾碗筷,转到堂屋里说话。李天佑和余则成坐在院子里抽菸,聊著各自的工作。 没过多久,翠萍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走到徐慧真面前,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慧真,这个你拿著。” 徐慧真愣了一下,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叠崭新的全国粮票,她数了数,足足有二十斤。 在这个粮票比黄金还珍贵的年代,二十斤全国粮票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財富,她连忙推辞:“不行,翠萍,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你们带著孩子,更需要粮票。” “我们在北京有定量,省著点够吃。” 翠萍按住她的手,眼神真挚,“你们家孩子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开销大,肯定用得上。则成这次去执行任务,组织上给了补助,这粮票就是补助的一部分,你们就別推辞了。” 徐慧真看著翠萍真诚的眼神,眼圈一下子红了。这哪里是粮票,这是沉甸甸的情义啊。在粮食如此紧张的关头,二十斤粮票,足以让孩子们多吃几顿饱饭,多添几次营养。 “这...... 这怎么好意思。” 她哽咽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翠萍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咱们是一家人啊。我刚到北京,什么都不熟,多亏了你们照顾,我在北京才算有个说话的人,有个依靠。这点东西,比起你们对我的帮助,根本不算什么。” 余则成也走了进来,帮腔道:“慧真,收下吧。我们在那边有组织照顾,吃饭不成问题。比起以前在台湾提心弔胆、忍飢挨饿的日子,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吃糖喝菜,心里已经很踏实了。这点粮票,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对你们却能解燃眉之急。” 话说到这份上,徐慧真再也无法推辞,她紧紧攥著那个信封,像是攥著一份滚烫的信任,重重地点了点头:“那...... 我们就收下了。谢谢你们,则成,翠萍。” 送走翠萍夫妇和两个孩子时,夜已经深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天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著满天的繁星,秋夜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身上格外舒服,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徐慧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则成是个好人,心里总是想著別人。” “嗯。” 李天佑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著星空。 “翠萍也是个好姑娘,坚强又善良。” 徐慧真又说,语气里满是讚许。 “嗯。” 李天佑再次点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静极了。厨房里,杨婶还在收拾碗筷,传来轻轻的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西厢房里,孩子们已经睡熟了,偶尔传来几句含糊的梦囈声,显得格外温馨。 “会好的,对吧?” 徐慧真仰起头,看著李天佑的眼睛,轻声问道。她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期盼,也带著一丝对未来的不確定。 “会的。” 李天佑握紧她的手,语气无比坚定,“一定会好起来的。” 夜空中,一颗流星拖著长长的尾巴划过,转瞬即逝,消失在深邃的黑暗里。 但更多的星星,依旧在天空中亮著,坚定而执著地散发著光和热,照亮了沉沉的夜色。 在这个旱情初显的秋天,在这个粮食紧张的年代,世间百態尽显。 有人像余则成和翠萍这样,无私奉献,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甘愿远离家乡,默默付出;有人像王科长那样,趁火打劫,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有人像深宅大院里的权贵那样,高高在上,享受著特殊待遇;也有人像老赵、小刘那样,脚踏实地,在平凡的岗位上坚守著自己的本分。 而更多的人,像李家院子里的人们一样,在困境中不低头,在艰难中寻希望。他们种下一颗种子,耐心等待它发芽生长;他们挖回一把野菜,精心烹飪以充飢;他们省下一口粮食,留给更需要的人;他们彼此扶持,互相帮衬,在苦难中传递著温暖与力量。 困难是真实存在的,它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希望也是真实的,它像一盏明灯,指引著人们前行的方向。 就像后院那片刚种下的菜地,虽然现在还只是一片平整的土地,虽然还不知道未来能长出多少蔬菜,能收穫多少希望,但至少,他们已经种下了种子。 种下了,就有盼头;种下了,就有希望。这希望,会在风雨中扎根,在坚守中生长,终有一天,会迎来丰收的喜悦。 而这个年代的人们,也会在这份希望的支撑下,一步步走出困境,走向光明的未来。 一九五八年十二月的北京城,冷得刻骨,像是被冰窖裹住了一般,连空气都仿佛冻成了硬块,吸进肺里,带著针扎似的疼。 寒流是在十二月七日那天突然降临的。前一天还只是寻常冬日的阴冷,风里带著几分湿冷,却还能让人勉强忍受。 可一夜之间,北风像千万头咆哮的野兽,呼啸著席捲了整座城市,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第二天早晨,徐慧真推开屋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满目皆白,却不是柔软的雪,而是一层厚厚的白霜,覆盖在屋顶、墙头、树枝上,把整个世界都裹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装。 屋檐下,密密麻麻地掛满了冰溜子。短的像尖锐的锥子,长的足有半米,能一直垂到地面,晶莹剔透,却透著一股冷酷的寒气。 晨光洒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光,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这冰棱划破。胡同里的几口大水缸,因为夜里的严寒,竟冻裂了好几口,水缸壁上裂开长长的缝隙,里面的冰碴子顺著缝隙往外溢,在缸底凝结成厚厚的冰坨。 青石板路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又滑又硬,走路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脚尖试探著往前蹭,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四脚朝天,疼得半天缓不过劲来。 比严寒更让人难熬的是,煤不够烧了。 往年这时候,各家各户早早就囤好了过冬的煤。蜂窝煤整整齐齐地堆在屋檐下,用旧蓆子或塑料布盖著,堆得像小山似的,足够烧到开春。 可今年却大不相同,煤店门口天天排著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能绕著胡同转半圈。每人每次限购五十斤,还得凭户口本和煤本登记,少一样都买不成。 就这区区五十斤煤,省著点烧,也只够一家三口用十来天,像李家这样九口人的大家庭,更是捉襟见肘。 南锣鼓巷 95 號院里,清晨六点,天还黑沉沉的,连星星都躲在云层后不肯露面,徐慧真就已经裹著厚厚的棉袄出了门。 她身上穿的是打了好几块不显眼补丁的旧棉袄,里面塞的是李天佑拿回来的新棉花,外面又套了件半新的罩衣,脖子上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里紧紧攥著全家的户口本和煤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要赶去煤店排队,去晚了,恐怕连一点煤都买不上。 走到巷口的煤店时,队伍已经排了二十多人。排在前面的都是院里和附近的妇女,一个个缩著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不停地跺著脚,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气。 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消散,每个人的脸都冻得发青,鼻尖和耳朵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慧真,你可来了?” 队伍前头的张大姐看见她,连忙打招呼,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 “来了,张大姐。今儿这队伍,能买上煤吗?” 徐慧真快步走到队伍末尾站好,往手上呵了口热气,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 “悬啊。” 张大姐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愁容,“昨儿我天不亮就来了,排了一上午,冻得差点没缓过来,结果轮到我的时候,煤店说没货了,让明天再来。我听煤店的人私下说,从山西调运的煤车在路上耽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寒风像锋利的刀子,刮在脸上、手上,生疼生疼的,徐慧真把围巾又裹紧了些,露出的眼睛上,睫毛很快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忍不住想起家里:孩子们这时候该起床了,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肯定冻得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得赶紧买上煤回去生火,不然孩子们洗漱、吃饭都得挨冻。可这煤,到底能不能买上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渐渐亮了,太阳慢慢爬上天空,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阳光洒在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直到上午九点多,徐慧真才终於排到了煤店的窗口。窗口里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双手冻得通红髮僵,说话都带著颤音:“户口本,煤本,都递进来。” 徐慧真连忙把手里的证件递进去,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小伙翻了翻户口本,又核对了煤本上的记录,抬头说:“你家九口人,按定量是四百五十斤。但今天只有蜂窝煤,块煤早就没了,要不要?” “要,蜂窝煤也行!” 徐慧真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能买到煤,不管是块煤还是蜂窝煤,她都知足了。 “蜂窝煤也只剩三百斤了,剩下的得等下次煤到了再补。你要是要,我就给你开票。” 小伙一边说,一边拿起笔,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不听使唤。 “要,三百斤我也要!” 徐慧真连忙点头,生怕晚一秒,这三百斤煤也没了。 三百斤蜂窝煤,被装在六个结实的网兜里,沉甸甸的,每个网兜都有几十斤重。徐慧真试著提了提,网兜的绳子勒得手心生疼,根本提不动,她站在煤店门口,犯起了愁,这么重的煤,她一个人怎么运回去呢? 正发愁的时候,就看见何雨柱推著一辆板车过来了。他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旧棉帽,脸上冒著热气,显然是刚乾完活。何雨柱在附近的饭馆当厨师,今天正好帮饭馆拉完煤,顺路经过这里。 “慧真姐,你买好煤了?我帮你送回去。” 何雨柱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徐慧真,不等她说话,就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网兜里的蜂窝煤一块块搬上板车,动作麻利得很。 “柱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弄回去呢。” 徐慧真连忙道谢,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第361章 运煤 “客气啥,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何雨柱一边搬煤,一边笑著说。 推著板车往回走,路上,徐慧真忍不住问:“雨柱,你们饭馆的煤够烧吗?” “够什么呀,別提了。” 何雨柱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现在煤供应紧张,饭馆一天只让开半天灶,说是要节约用煤。客人来了,我们先得问清楚『吃什么』,再跟人家说『现在只有窝头和白菜汤,別的没有』。好些老主顾听了,扭头就走,生意差得不行。” “唉,这年月,生意难做啊。” 徐慧真嘆了口气,心里也替他著急。 “难做也得做啊。” 何雨柱语气坚定,“我们经理说了,饭馆是窗口单位,就算再难,也不能关门。不管怎么样,都得开张,给街坊邻居们留个吃饭的地方。” 两人说著话,很快就回到了南锣鼓巷 95 號院。一进院子,就看见孩子们已经起来了。 小石头和小丫穿著厚厚的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用跑步取暖,小脸冻得通红,像两个红苹果,嘴里还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倒是不觉得冷。 杨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她正用昨天烧剩的煤渣生火,炉膛里的火不旺,冒出浓浓的黑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煤来了,孩子们,快过来帮忙搬煤!” 徐慧真推开院门,大声喊了一声。 孩子们一听煤来了,立刻欢呼起来,像小麻雀一样围了过来,小石头和小丫也顾不上跑步了,各自拿起一个小筐,帮忙往屋檐下搬煤。杨婶也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著笑容,连忙过来帮忙。 何雨柱把板车上的煤卸下来,大家一起动手,把蜂窝煤整整齐齐地垒在屋檐下,上面盖上破旧的蓆子和塑料布,防止受潮结冰。 徐慧真从垒好的煤堆里,挑了十几块最好、最乾燥的蜂窝煤,拿到厨房里,小心地放进炉膛里。 她往炉膛里添了点引火的柴禾,又吹了几口,火慢慢燃了起来,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著,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厨房里渐渐暖和起来,柴禾燃烧的噼啪声,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杨婶炒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给这个艰难的冬天,带来了一丝生机与希望。 徐慧真看著炉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心里踏实多了,有了这三百斤煤,至少能让孩子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少挨点冻了。 这天中午,运输队的紧急会议来得猝不及防。刚吃完午饭,大家还没来得及在冰冷的休息室里暖热身子,就被周队长的哨声召集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生火,四面墙壁透著森森寒气,冷得像个冰窖。窗户上结著厚厚的冰花,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周队长穿著一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亮,他站在屋子中央,说话时嘴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雾: “同志们,有紧急任务。山西大同煤矿紧急调拨了一批救灾煤到北京,现在城里家家户户缺煤取暖,医院、学校、幼儿园这些单位更是不能断煤。上级命令咱们队抽调十辆车,马上出发,连夜运输,必须儘快把煤拉回来!”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低语,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这鬼天气,夜里赶路,简直是拿命在拼。 老赵第一个举起手,眉头拧成了疙瘩:“队长,这么冷的天,路上怕是不好走啊。现在夜里温度都在零下二三十度,路面肯定结冰了,容易出危险。” “再不好走也得走!” 周队长的语气斩钉截铁,表情严肃得不容置疑,“北京城里多少人等著煤过冬?老人孩子冻得睡不著觉,医院的病人需要保暖,学校的学生要在暖和的教室里上课。这是政治任务,也是救命任务,再难再险,咱们也得啃下来!” 任务很快分配下来,李天佑和老赵分到了一组,开三號车 ,一辆跑了好几年的嘎斯 51,车况算不上好,但还算皮实。 散会后,两人裹紧了棉袄,快步走向露天停车场检查车辆。卡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引擎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像盖了一层薄雪。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使劲擦掉霜层,打开引擎盖,弯腰检查机油和水箱。 “这鬼天气,机油都快冻上了。” 老赵直起身,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带来一丝暖意,“你也来点?暖暖身子,不然一会儿干活都没力气。” 李天佑摇摇头,往手上呵了几口热气,又使劲搓了搓:“不了,开车不能喝酒。咱们得赶紧准备,路上得多带点乾粮和热水。这一去一回,至少得两天,路上不一定能吃上热饭。” “带什么乾粮啊。” 老赵苦笑一声,把酒壶揣回怀里,“队里发的那几个玉米面窝头,冻得跟石头似的,啃都啃不动,只能用热水泡软了才能吃。” 抱怨归抱怨,两人还是赶紧忙活起来。李天佑去仓库领了乾粮和饮用水,老赵则仔细检查了轮胎、剎车和车灯,確保车辆没有任何问题。 下午三点,十辆卡车组成的运输车队准时出发,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北京城,开上了通往山西的京张公路。 路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前几天零星下过一点雪,雪化了之后,夜里气温骤降,路面结了一层光滑的薄冰,像镜子一样。 卡车开上去,车轮时不时打滑,车身左右摇晃,看得人心里发紧。李天佑紧紧握著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不敢有丝毫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老赵坐在副驾驶座上,裹著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那是他抗美援朝时部队发的,穿了好几年,里面的棉花都板结了,早就不怎么保暖,但好歹厚实,能挡一点风。 他怀里抱著一个热水袋,是出门前在队里锅炉房灌的开水,现在已经凉得只剩一点余温。他时不时用热水袋焐焐手,又或者搓搓脸,试图驱散脸上的寒意。 天渐渐黑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住了。车灯打开,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两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蛰伏著无数未知的危险。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脖子上。李天佑把棉大衣的领子竖得高高的,又把围巾裹紧了些,可还是觉得冷气顺著领口、袖口往里灌,冻得骨头缝都疼。 晚上八点,车队到达张家口运输站,按照计划在这里休息、加油加水。运输站的食堂早就关门了,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头在值守。 老头听说他们是去大同拉救灾煤的,连忙从厨房里找出几个冻得邦硬的窝头,又烧了一壶热水,递给他们:“同志们,实在不好意思,就剩这些了,你们凑活吃点吧。” 李天佑和老赵蹲在卡车旁边,就著滚烫的热水,慢慢泡著窝头。 窝头是纯粹的玉米面做的,里面还掺了不少粗糠,又粗又涩,泡软了之后也难以下咽,咽下去的时候还会拉嗓子。两人一边吃,一边呵著气,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这日子…… 啥时候是个头啊。” 老赵咬了一口泡软的窝头,皱著眉头,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从抗旱运输到现在的运煤任务,几个月来,他们就没好好休息过一天,天天在外面奔波,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忍受严寒和飢饿。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低著头,慢慢咀嚼著嘴里的窝头。他心里清楚,老赵说的是实话,但他更知道,这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他们能做的,就是咬牙坚持下去。 休息了一个小时,车队再次出发,连夜赶路。为了赶时间,车队决定不停车休息,司机们轮流开车,一人开两小时,另一人在旁边 “休息”。 可说是休息,其实根本睡不著。驾驶室里冷得像冰窟,手脚都冻僵了,身体蜷缩在座位上,只能勉强眯一会儿,稍微缓解一下疲惫。 凌晨四点,车队驶到了雁门关。这里的风比路上更大,呼啸著穿过山谷,卷著细小的雪沫子,像鞭子一样抽在卡车的挡风玻璃上,雨刷器不停地左右摆动,却还是刷不乾净,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李天佑只好把车速降到最慢,几乎是一点点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车辆打滑衝出路面。 老赵被顛簸和寒风弄醒了,他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外面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是到哪儿了?” “雁门关。”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长时间集中精神,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好傢伙,到这儿了。” 老赵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嘆了口气,“这鬼天气,比我老家还冷。我老家就在这一带,往年这时候,早该下大雪了,地里、山上都盖著厚厚的雪,虽然冷,但也有个冬天的样子。今年倒好,雪没下几场,却冷得邪乎,真是怪事。” 天快亮的时候,车队终於到达了大同。煤矿在郊区的山脚下,远远望去,就能看到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车队开进去时,李天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住了,巨大的露天矿坑里,上百名工人正在忙碌著,他们穿著单薄的工作服,有的甚至只穿了一件秋衣,外面套著一件破旧的外套,脸和手都冻得发紫,嘴唇乾裂起皮。 工人们的手上大多缠著破布,应该是为了防止被冰冷的煤块冻伤,他们一锹一锹地把煤装进卡车的车厢里。煤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还带著一点湿气,在严寒的天气里,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每一锹都死沉死沉的,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举起来。 装完一辆卡车,得十几个人干上半小时,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冒著热气,那是高强度劳作產生的虚汗,可一遇到冷风,瞬间就变成了寒气。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走了过来,他应该是这里的负责人,脸上布满了皱纹,眉毛和鬍子上都结了厚厚的白霜,说话时嘴唇不停哆嗦:“同志,你们可来了。煤…… 煤都在这儿,都是上好的块煤,刚挖出来的,热量足。” 周队长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老工人的手,那双手冰凉刺骨,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和老茧。“老师傅,你们辛苦了!这么冷的天,还在坚持干活,真是不容易。” “不辛苦,不辛苦。” 老工人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只要能儘快把煤运到北京,让城里的老百姓能暖和起来,我们这点苦不算什么。就是…… 就是能不能快点装?兄弟们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几个小时了,快顶不住了。” “好!我们马上动手,儘快装完!” 周队长立刻下令,车队的司机们也纷纷跳下车,加入到装车的队伍中。 李天佑和老赵也不例外,两人拿起铁锹,走到煤堆旁,开始铲煤。一锹煤下去,沉甸甸的,足有二十斤重,李天佑咬著牙,使劲把铁锹举起来,然后把煤准確地扔进车厢里。 干了十几分钟,李天佑就感觉胳膊又酸又麻,力气一点点流失,后背却冒出了虚汗,那是过度劳累產生的虚汗,被冷风一吹,透心凉,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老赵的情况也差不多,他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冰冷的煤块上,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上午九点,十辆卡车终於全部装完了煤。车厢里的煤堆得像小山一样,乌黑髮亮,散发著淡淡的煤烟味。车队顾不上休息,立即掉头返程。 第363章 调离 徐慧真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没想到,田丹竟然敢提这样的建议。 “上面受理了我的报告。” 田丹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失望,“然后就找我谈话了,说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群眾著想,但考虑得不够全面。他们说,那些老干部,战爭年代拋头颅洒热血,立过赫赫战功,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享受一点照顾是应该的,是组织对他们的关怀。还说,现在国家正处於困难时期,更要稳定干部队伍,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不然会影响工作的开展。”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最后,他们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思想』。下个月,我就要调离现在的岗位,去单位的档案室工作了。说是档案室清閒,让我好好反思反思。” 徐慧真紧紧握住田丹的手,心里又酸又涩:“田丹姐…… 这太不公平了。你明明是为了大家,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我没事。” 田丹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就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我就是…… 有点难过,有点想不通。当年打仗的时候,官兵一致,连长和战士吃一样的粗粮,睡一样的土炕,有一口水都先让给伤员。可现在和平了,日子慢慢好了,怎么就变了呢?那些曾经的英雄,怎么就忘了曾经的苦,忘了老百姓了呢?” 两人沉默地坐著,屋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窗外,天色越来越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里屋的李天佑虽然闭著眼睛,却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心里一片冰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田丹说的没错,她说的都是实情,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那些掌握著权力的人,享受著特权带来的便利和好处,怎么会轻易放弃到手的利益呢? 他又想起了那次给领导搬家时见到的那个女人,想起了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起了她那句 “这是我公公打仗时缴获的”。 在她看来,公公立了功,她享受这些特殊待遇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而那些饿得浮肿的农民,那些在寒风中排队买煤的市民,那些为了一口吃的而奔波的普通人,在她眼里,恐怕只是不值一提的 “泥腿子” 吧。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李天佑闭上眼睛,只觉得心里又闷又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不仅是天气,还有人心。 病好一些后,李天佑揣著还没完全散去的疲惫,回到了运输队。刚走进院子,周队长就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关切:“天佑,身体好些了吧?看你脸色还有点虚,不多养几天?” “好多了,队长,在家待著也不踏实,队里忙,过来搭把手。” 李天佑笑了笑,语气儘量显得轻鬆。 周队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了过来:“正好,有个任务,你跑一趟。” “什么任务?” 李天佑接过纸条,目光落在上面的地址上,心里猛地一沉 ,那地址太过熟悉,正是上次帮那位领导搬家的东城区深宅大院。 “运送一批物资,对方要求今天下午送到,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队长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叮嘱了一句,“还是老规矩,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 李天佑攥著纸条,指尖微微泛白,沉默地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李天佑准时开车抵达那座僻静的胡同。青砖灰瓦的高墙依旧肃穆,门口的警卫仔细核对了证件和运输手续,才侧身放行。 卡车缓缓驶入熟悉的四合院,院子里的红漆柱子依旧鲜亮,油漆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檀香。 上次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著一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气色极好,脸蛋白里透红,与外面寒风中人们的憔悴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师傅,又麻烦你了。” 她语气客气,眼神里却依旧带著疏离的倨傲,仿佛与他这样的 “普通人” 多说一句话都是施捨。 这次要运的,是贴著 “特供” 封条的木箱。 一共五个箱子,个个沉甸甸的。搬箱子时,一股浓郁的香味从箱子缝隙里钻了出来,是腊肉、香肠混合著油脂的香气,在物资匱乏的当下,这味道格外刺鼻。 还有一个箱子相对较轻,晃动时能听到颗粒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精米或白面 ,这些都是寻常百姓连过年都难得一见的东西。 女人指挥著李天佑把箱子搬进厨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都堆在墙角,小心点,別蹭到橱柜。” 李天佑顺从地照做,眼角的余光瞥见厨房里的景象:上次见到的那个年轻保姆正在整理橱柜,柜子里早已堆得满满当当 ,成袋的精麵粉、白大米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好几桶清亮的香油和豆油,铁皮罐头、水果糖、苏打饼乾摆了半层架子。 墙角的竹筐里,依旧是那又大又红的苹果,个个饱满鲜亮,像是刚从果园里摘下来的。 搬完箱子,女人转过身对保姆吩咐:“晚上包饺子吧,我想吃韭菜鸡蛋馅的,清爽。” 保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声说:“夫人,韭菜现在不好找啊,市场里早就没新鲜青菜卖了,就连白菜都得排队抢。” “没有韭菜就换白菜馅的。” 女人不以为意地挥挥手,语气里带著几分隨意,“多放点肉,把上次剩下的那块火腿切一点,剁碎了拌进去,提提味,不然白菜馅太寡淡。” 保姆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去忙活了。 女人这才注意到李天佑还没走,脸上挤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李师傅辛苦了,喝杯茶再走吧?家里新沏的龙井。” “不用了,夫人,队里还有別的任务,我得赶紧回去。” 李天佑语气平淡,只想儘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女人也不坚持,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厚实,递了过来:“一点心意,李师傅买包烟抽。” 李天佑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纸幣的厚度,转身就要走。 “李师傅,等等。” 女人忽然开口叫住他,像是閒聊般问道,“你们运输队现在是不是挺忙的?我听家里人说,到处都在运救灾物资,又是煤又是粮食的。” “是,挺忙的。” 李天佑敷衍著回答,脚步没停。 “这鬼天气,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女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趣事,“我听说有些偏远地方都断粮了,还有人饿得起了浮肿。不过也没办法,天灾人祸的,谁也躲不过。” 李天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没说话。 女人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好在再怎么困难,也不会缺了咱们这些人的。我公公说了,国家再难,也得保证干部队伍的稳定。咱们这些人,都是跟著党出生入死过来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在和平了,享受一点特殊待遇,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一声:“就是有些群眾不理解,背地里说什么『特权』。他们哪知道,咱们当年吃的苦,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识过。现在让咱们过点好日子,怎么了?难道还让咱们跟著他们一起啃窝头、喝稀粥?” 李天佑只觉得一股血气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了山西那个村庄里,脸色浮肿、抱著婴儿跪在路边求粮的女人; 想起了那个狼吞虎咽吃著半个窝头、连碎屑都舔乾净的小男孩;想起了为了运送抗旱设备,累得中暑晕倒在驾驶室里的老赵;想起了食堂里那些自己都吃不饱,却把窝头分给小刘的工人们。 “您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您们確实吃过苦,该享受。”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讚许:“就是嘛。所以啊,那些泥腿子吃不饱、穿不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很正常。国家这么大,困难时期,总得有人多担待点。咱们这些人,已经担待了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泥腿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李天佑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山东老家的田地里操劳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是別人口中的 “泥腿子”;想起了徐慧真,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煤,精打细算每一口粮食;想起了秦淮如,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还不忘研究食补,想让孩子们多一点营养;想起了杨婶,一把年纪还跟著开荒种地,挖野菜补贴家用;想起了院子里那些邻居,那些在寒风中排队买煤、在困境中互相帮衬的普通人,他们,都是这个女人口中的 “泥腿子”。 而眼前这个女人,住著深宅大院,享受著特供物资,吃著火腿饺子,却说著 “泥腿子吃不饱很正常”。 她的父亲,或者公公,也许真的是为国家立过功的功臣,可功臣的女儿,就有资格这样轻贱老百姓吗?就有资格把別人的苦难当成理所当然吗? “我该走了。”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乾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慢走,不送了。” 女人挥了挥手,转身就进了屋,仿佛刚才的閒聊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 李天佑走出那座深宅大院,红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胡同里依旧安静,青灰色的墙、青灰色的瓦、青灰色的天空,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灰色中,让人喘不过气。 他骑上自行车,在寒风中慢慢地走。北风卷著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可这点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寒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带著失望,带著愤怒,还有一丝无力。 回到运输队时,老赵正在院子里检查车辆,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天佑,怎么才回来?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没事。” 李天佑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了。” 他走到自己的卡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久久没有动弹。手里还捏著那个信封,里面的五块钱被他攥得发烫。 这五块钱,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生活费,足够山西那个浮肿的女人买十斤玉米面,让她的孩子多活几天,让她不用再跪在路边求人。 可对那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来说,这只是隨手给出的小费,是打发 “下等人” 的酬劳。 李天佑把信封塞进贴身的衣兜。钱,他要,这是他冒著严寒、辛苦奔波的劳动所得,他问心无愧。 但有些东西,他永远不会要,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还有那句像刀子一样的 “泥腿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运输队到了下班时间,工人们推著自行车,三三两两地离开,嘴里聊著家常,討论著晚上吃什么。 老赵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走吧,天佑,回家了。再难的日子,也得过下去,家里人还等著呢。” 是啊,再难也得过。 李天佑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他推起自行车,匯入下班的人流。 街道两旁,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雾中散开,给漆黑的夜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行人都缩著脖子,裹紧了棉袄,匆匆赶路。 街角有个老汉在卖烤红薯,香甜的气息飘得很远,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可真正停下脚步买的人不多,太贵了,一块烤红薯的钱,够买两斤粗粮了。 第364章 荒年1 这个冬天,北京很冷。 但更冷的,是人心里的某些东西。是特权阶层对底层百姓的漠视,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的悲哀,是那句轻飘飘的 “泥腿子” 背后的阶级隔阂。 李天佑骑著车,穿过一条条胡同,终於看到了南锣鼓巷 95 號院的灯光。院子里透出温暖的光晕,伴隨著淡淡的炊烟味,还有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那是属於家的味道,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徐慧真正在厨房做饭,秦淮如在西厢房辅导小石头和小丫写作业,杨婶坐在屋檐下,借著灯光缝补孩子们的旧衣服。 田丹的房间也亮著灯,窗户上映出她伏案书写的身影,她被调离核心部门后,就去了档案室,每天埋在成堆的文件里,却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坚持。 至少,这个院子里,还有温暖。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尊重与互助,还有不向苦难低头的韧性。 李天佑停好自行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回来了?” 徐慧真立刻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著笑容,“饭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 “爸,你回来了!” 承平和承安听见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笔,欢快地跑了过来,围著他嘰嘰喳喳地叫著。 李天佑弯腰抱起最小的小宝,孩子软糯的小手搂著他的脖子,脸上带著甜甜的笑容,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还有家的温暖气息。 这一刻,心里的寒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驱散了不少。 “今天吃什么呀?” 他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笑著问道。 “白菜燉粉条,还有窝头...... 其实是包子!” 徐慧真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把你上次拿回来的肉都剁碎了,包在粗面里做了包子,表面看著像窝头,怕被別人看见。你病刚好,孩子们也好久没吃肉了,得好好补补才是。” 李天佑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她的头髮上沾了点麵粉,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却满是笑意。 再看看孩子们期待的眼神,看看杨婶手里的针线,看看秦淮如耐心辅导孩子的模样,看看田丹房间里那盏亮著的灯, 这个家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爱与温暖。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坚持。 为了这些平凡而真实的温暖,为了妻子脸上的笑容,为了孩子们能吃饱饭、能健康长大,为了院子里这些善良的人能被尊重、能有尊严地活著。 为了不让那句 “泥腿子” 成为这个国家的常態,为了有一天,所有的人,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出身如何,都能吃饱饭,都能被平等对待,都能拥有尊严。 这条路,或许还很长,或许充满了艰难险阻,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而他,李天佑,愿意成为走下去的人之一。 他抱著孩子,走进屋里,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那是白菜燉粉条的香味,是肉包子的香味,更是家的味道。灯光温暖,人心滚烫,足以抵御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李天佑笑了笑,心里的坚定愈发清晰。只要心里有光,有温暖,有希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冬天。 那天傍晚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快,淅淅沥沥下了小半个时辰,就被一阵穿堂风捲走了。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浇得透亮,泛著湿漉漉的光,像是被打磨过的墨玉。 空气里混著泥土的腥气和老槐树的清香,沁人心脾,却也带著一股子洗不掉的凉意。 四季鲜饭馆的后院里,徐慧真正蹲在小马扎上,教承平认字。 矮矮的石桌上铺著一张糙纸,她握著承平的小手,一笔一划写著“人、口、手”,声音温柔得像雨后的风:“承平你看,这个『人』字,一撇一捺,就像咱们挺直腰杆走路的样子。” 承平眨著圆溜溜的眼睛,小眉头皱著,认真地跟著描红。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掛著没干透的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忽然,前堂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嗓子,听得人心头髮紧。 徐慧真停下笔,眉头一蹙,放下手里的毛笔:“承平,你在这儿等著,娘去前头看看。” 她擦了擦手上的墨渍,快步穿过穿堂,刚走到前厅门口,就看见一个瘦得脱形的女人,正瘫跪在院子的门槛外。 女人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补丁摞著补丁,洗得发白,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她身后缩著三个半大的孩子,大的约莫十岁,小的才五六岁,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烂,最小的那个男孩,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光著脚丫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趾冻得通红髮紫。 “李、李太太……”女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徐慧真心里咯噔一下,是孙石头家的。 去年街道组织妇女学习班,她见过这个女人,那时的她虽说也瘦,却眉眼精神,还能和姐妹们说说笑笑,如今却两颊凹陷,眼窝深得嚇人,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石头他……晌午在厂里晕倒了,机器轧了手……”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每说一句都要喘上半天,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厂里的人说,他是自己饿晕的,不算工伤……家里、家里已经三天没见粮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往前一扑,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闷响:“李太太,您行行好,借我们两斤棒子麵吧!等石头好了,我们全家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徐慧真慌忙上前去扶:“孙嫂子,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指尖碰到女人手臂的那一刻,徐慧真心里猛地一揪,那手臂细得只剩一把骨头,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关节,硌得她指尖发疼。 女人被扶起时,身子晃了晃,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差点又栽倒在地。 “快进来坐,別在门口跪著,地上凉。” 徐慧真扶著她往屋里走,又朝东跨院扬声喊,“承安,快去东厢房叫你爸!就说有急事!” 跨院院的承安应了一声,撒腿就往东厢房跑。 此时的东厢房里,李天佑正坐在桌前,借著昏黄的煤油灯光,整理著空间里的物资清单。 泛黄的糙纸上,密密麻麻记著粮食的种类和数量:玉米面还有多少斤,高粱米还剩几袋,红薯干够吃多久…… 这两年接济的人越来越多,从巷子里的邻居,到路上遇到的灾民,再到山西那个浮肿的女人,他总是忍不住伸手帮一把。 眼看著空间里原本堆成小山的粮食袋,如今已经稀疏了不少,消耗的速度快得让他心惊。 听见承安慌慌张张的喊声,李天佑心里一紧,合上笔记本就往外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前厅里,徐慧真已经端来一碗温水,递到孙妻手里。孙妻颤抖著手接过碗,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乾裂的嘴唇这才滋润了些,也缓过一口气来,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原委说了清楚。 孙石头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是厂里手艺过硬的四级技工,靠著一双巧手,养活一家五口。 从去年开始,粮食定量一减再减,他一个月的粮票只有三十二斤,要分给妻子和三个孩子。 为了让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和体弱的妻子能多吃一口,他自己天天勒紧裤腰带,省著不吃,每天就靠厂里午间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撑著。 今天下午,他在车间里修机器,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赶工,又饿又累,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混乱中,他的左手被飞速转动的传送带卷了进去,两根手指当场就断了,鲜血染红了机器。 “医生说……说手指头是接上了,可往后怕是再也不能做精细活了……”孙妻说著,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厂里只给报了医药费,工资停发了,就连那点粮票……也说要停了……我们一家五口,以后可怎么活啊……” 三个孩子蜷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著屋里的人。最大的那个男孩,咬著嘴唇,强忍著没哭,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中间的女孩,红著眼睛,紧紧盯著母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出声;最小的那个男孩,吮著乾瘪的手指头,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柜檯上装点心的盘子,那是饭馆剩下的几个粗粮窝头,在他眼里,怕是比山珍海味还要诱人。 李天佑站在一旁,沉默地听著,眉头越皱越紧。他看著那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看著孙妻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没说话,转身快步走进里屋,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还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纸包。 “这是二十斤玉米面,五斤高粱米。”李天佑把布袋放在桌上,又將纸包递过去,“这里头有三十块钱,你先拿著应急,给孙师傅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孩子们也得添点吃的。” 孙妻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又看看李天佑递过来的纸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太多了……我们……我们就借两斤,两斤就够了……” “拿著吧。”徐慧真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孙师傅伤了手,以后日子难,这些粮食和钱,你们先拿著救急。孩子们正长身体,可不能饿著。” 女人看著桌上的粮食和钱,又看看眼前的李天佑和徐慧真,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撕心裂肺,三个孩子也围了过来,抱著母亲的腿,呜呜地哭作一团。 徐慧真嘆了口气,轻轻拍著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送走孙家母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长了那四个单薄的背影。 李天佑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一步一挪地走远,孩子的哭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回到屋里,徐慧真正在收拾桌子,她把那几个粗粮窝头包好,准备明天给孙家送过去。见李天佑进来,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轻声说:“我刚才摸她胳膊……瘦得就剩一层皮了,骨头都硌手……”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后院,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意识沉入那片静止的虚空。空间里,原本堆满粮食的角落,如今已经空了大半,一袋袋玉米面、高粱米整齐地码著,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堆积如山。 如今已是1959年,饥荒的威力彻底显现出来了。 从城市到乡村,到处都是飢饿的人们,到处都是求助的目光。这两年,他出差时看到那些饿得浮肿的灾民,总是忍不住伸手帮一把,不知不觉间,空间里的存粮,已经少了大半。 他默默站在空间里,估算著剩下的粮食。 照这样的速度接济下去,除非彻底扎紧援助他人的扣子,眼睁睁看著那些受苦的人不管不顾,否则,这些存粮,怕是很难撑到饥荒结束的那一天。 夜风从后院的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雨后的凉意。李天佑站在原地,望著空间里稀疏的粮袋,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多少人。 可他又想起孙家母子绝望的眼神,想起山西那个女人跪在路边磕头的模样,想起院子里孩子们飢饿的脸庞。 他攥紧了拳头。 就算撑不住,也得撑下去。 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 第365章 荒年2 那天夜里,李天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在炕边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孙石头一家的脸在他眼前反覆浮现:孙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孩子们饿得发直的眼睛,还有孙石头断了手指后苍白的脸。 这些画面晃著晃著,又变成了钱叔临终前的模样。 老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却紧紧握著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天佑,多帮帮那些苦命人,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命不好......” 钱叔的声音在耳边迴响,李天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又闷又疼。他起身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繚绕中,他想起这两年见过的种种:山西村庄里浮肿的女人,南锣鼓巷排队买煤的邻居,还有车间里饿晕的工友。 饥荒像一张大网,网住了太多挣扎求生的人,而他那点存粮,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终究是杯水车薪。可钱叔的话,还有那些求助的眼神,让他怎么也狠不下心不管。 八月的北京,闷热难当。空气里像裹著一层湿棉花,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天佑从运输队出来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蓝布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骑著自行车往家走,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发出 “吱呀” 的声响。路过东四牌楼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有人在路边的垃圾堆旁弯腰翻找著什么。 是李算盘。 李天佑猛地剎住车,下意识地躲到了旁边的电线桿后头。他记得李算盘,以前是街道办的会计,为人精明,做事一丝不苟,总是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油亮。 可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却因为身体急剧消瘦,变得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领口耷拉著,袖口也空荡荡的,像是掛在衣架上一样。 李算盘蹲在垃圾堆旁,动作迟缓地用一根树枝仔细拨拉著。垃圾堆里大多是烂菜叶、果皮和各种杂物,散发著刺鼻的酸臭味。 他却像是没闻到一样,眼神专注地在里面翻找,偶尔捡起几片还算完整的白菜帮子、几片没烂透的红薯皮,都小心翼翼地放进身边一个破旧的布袋里。 阳光刺眼,照得他额头上的汗珠晶莹发亮,顺著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滴进满是污垢的衣领里。 捡了十来分钟,李算盘慢慢站起身。大概是蹲得太久,又加上飢饿头晕,他起身时一个踉蹌,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闭著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稳。 他往前走了几步,李天佑看清了他的模样:眼瞼明显浮肿,脸色蜡黄得像枯树叶,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佝僂了下去,走路的姿势有些蹣跚,裤腿下露出的脚踝,肿得像发麵馒头,一瘸一拐的,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水肿。 李天佑悄悄跟了他一段路。李算盘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胡同。 胡同里光线昏暗,两侧的土坯房破旧不堪,墙角堆著杂物。他走到最里头一个低矮的院门前停下,那是街道办给安排的临时住处,以前是个堆杂物的棚子,现在勉强能遮风挡雨。 推开门进去前,李算盘抬起头看了看天。夕阳的余暉透过胡同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疲惫,却又透著一丝不甘。 李天佑看著他浮肿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以前总觉得李算盘过於计较,可如今,谁又能想到,曾经体面的会计,会落到靠捡垃圾果腹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李天佑起了个大早。他从空间里拿出两瓶猪肉罐头、三包压缩饼乾,又装了五斤掛麵,都用一个厚实的布兜装著,提著就往李算盘家走去。 到了院门口,他敲了好几下门,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算盘探出头来,看见是李天佑,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侷促。 他下意识地想整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可那衣服皱巴巴的,怎么整理也整齐不了,反而显得更加狼狈。 “李、李队长?您怎么...... 怎么来了?” 李算盘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躲闪著,不敢直视李天佑。 “老李,有件事得麻烦你。” 李天佑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说,“我们运输队仓库最近清库存,清出来一批过期的食品,都是些罐头、饼乾之类的,其实过期没多久,还能吃。但按规定不能发给工人,扔了又太可惜。我想著,你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 李算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李天佑把布兜递过去,语气自然地说:“这里头是些样品,你先看看。要是愿意帮忙,明天我再送些过来。当然,不能白帮忙,我给你算『处理费』,也算是给你添点家用。” 布兜沉甸甸的,李算盘接过去时,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抱住。他低下头,慢慢打开布兜看了看,罐头的包装崭新,饼乾也没有过期的痕跡,掛麵更是带著麦香,哪里是什么 “过期食品”? 他心里清楚,这是李天佑特意接济他的,只是顾及他的面子,才找了这么个藉口。 李算盘抬起头看著李天佑,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他嘴唇翕动著,想说谢谢,却又觉得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著:“李队长...... 我、我一定『处理』好,谢谢您。”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知道,李算盘是个好面子的人,点到为止就好。 走出胡同口时,李天佑回头看了一眼。李算盘还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布兜,像是握著什么稀世珍宝。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佝僂的身影在余暉中,竟透出了一丝挺直腰杆的力量。 第二天傍晚,李天佑家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开门的是小丫,她仰著小脸,看见门外站著的李算盘,脆生生地喊:“李爷爷好!” 李算盘笑了笑,笑容有些靦腆,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手册,递到小丫面前:“小朋友,能帮我叫一下你爸爸吗?” 李天佑闻声走出来,看见李算盘手里的手册,有些意外。 “李队长,这、这是我这两年整理的东西。” 李算盘把手册递过来,说话时还是不敢看李天佑的眼睛,只是低著头,声音有些低沉, “现在粮食紧张,很多人吃不饱,就去挖野菜、剥树皮。我整理了一些能吃的野菜、树皮、玉米芯之类的处理方法,还有怎么搭配著吃,能儘量多补充点营养。我、我想著,也许能帮上点忙。” 李天佑接过手册,入手沉甸甸的。他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每一页都记录著不同代食品的名称、形態特徵、处理步骤和食用方法。 有些页面上还画了简单的图標,標註著植物的叶子、根茎模样,方便辨认。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用了很久,反覆翻阅过的本子。 “这是我平时没事时记的。” 李算盘低声解释,“以前在街道办,接触的人多,听老人们说过不少荒年的土法子,我就记了下来。没想到现在真能用上。” 李天佑一页一页地翻著,手册里的內容详细得惊人:“榆钱须焯水三遍去涩,加少量玉米面蒸食,体虚者不宜多食” “杨树皮需削去外层老皮,取內层嫩皮,反覆浸泡五日去苦味,可磨粉掺进窝头”“玉米芯晒乾碾碎,加野菜煮成粥,能填肚子,不可多吃,易腹胀”......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標註了注意事项,生怕有人误食中毒。 翻到最后一页,李天佑看见一行娟秀的蝇头小楷: 飢者易为食,然不可失其节。吾辈虽困,犹存悯人之心。庚子年七月,李志文记。 李志文,想必是李算盘的本名。 李天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样的荒年,有人为了一口吃的不择手段,而李算盘即便落魄到捡垃圾,也始终坚守著自己的气节,还想著用自己的知识帮助別人。 这份心,比黄金还要珍贵。 “老李,这东西太珍贵了。” 李天佑合上册子,郑重地说,“我替街坊四邻,替所有受苦的人谢谢你。有了这份手册,能救不少人。” 李算盘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又对著李天佑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这一次,他走路的姿势似乎比昨天稳了些,腰杆也挺直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那天晚上,李天佑在灯下仔细翻看这本手册。煤油灯的光晕映在纸页上,那些工整的字跡仿佛有了生命。 他想起李算盘蹲在垃圾堆旁的身影,想起他接过布兜时泛红的眼眶,想起最后一页那行 “犹存悯人之心” 的字跡。 窗外月色如水,清冷的月光洒进屋里。胡同里传来谁家孩子的啼哭声,大概是饿醒了,哭了几声后,又被母亲轻轻哄住,渐渐低了下去。 李天佑合上册子,心里豁然开朗。他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有限,但只要每个人都能伸出援手,都能守住那份悯人之心,就一定能熬过这个艰难的冬天。 他决定,明天就把手册里的內容抄录几份,分给院里的邻居,再送到街道办,让更多人能看到。也许这些土法子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饥荒,但至少能让更多人活下去,能让更多家庭守住希望。 夜色渐深,屋里的煤油灯还亮著,映著李天佑坚定的脸庞。那份小小的手册,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著温暖的光,照亮了这个饥荒年代里,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善意与坚守。 赵老倔的事,是蔡全无在四季鲜饭馆吃饭时偶然说起的。 那天晌午,日头正毒,晒得柏油路都泛著油光。蔡全无穿著一身灰色干部服,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走进四季鲜时,裤腿上还沾著些尘土,他刚从南郊公社拉货回来。 何雨柱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菜香顺著门缝飘出来,勾得人肚里发空。蔡全无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冲院里抽菸的李天佑招了招手。 李天佑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划火柴点燃。两人蹲在院角的老槐树下,烟雾裊裊中,蔡全无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南郊公社那边闹出事了。” “哦?什么事?” 李天佑吸了口烟,问道。 “赵家庄的生產队长,赵老倔,你还记得不?” 蔡全无的声音压得更低,“因为不肯虚报亩產,被公社给擼了。” 李天佑心里猛地一紧,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赵老倔?就是那个国军抗日老兵?” “对,就是他。” 蔡全无重重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上头髮了指標,要求各村放『卫星』,报高產。別的村都往高了报,一亩地报千斤、几千斤的都有,就赵老倔死活不干。公社开动员大会,书记让他表决心,他站起来直愣愣地说,『一亩地顶破天就打三百斤麦子,多一斤我也变不出来,昧良心的瞎话我不说』。” “这老倔头,还是这么实诚。” 李天佑苦笑一声,心里却佩服他的硬气。 “实诚反倒成了错。” 蔡全无把菸头摁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公社书记当场就火了,说他『思想落后』『拖革命后腿』,当著全村人的面,当场撤了他的队长职务。”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天佑追问,心里替赵老倔捏了把汗。 “更惨。” 蔡全无的语气里满是惋惜,“新上来的队长是他本家侄子,为了在公社书记面前表忠心,转头就把老倔头家的自留地给收了,说他『不服从组织安排,不配享有自留地』。老倔头老伴前年就因病走了,就一个闺女嫁在外村,家里就他孤零零一个人。我昨天去那边拉货,顺路绕过去看了一眼,他家灶台都凉透了,米缸里就剩一把陈穀子,估计够喝两顿稀粥的。” 第366章 荒年3 李天佑沉默了,蹲在原地,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 赵老倔他见过,前年运输队往南郊送农具,他去赵家庄考察过,老倔头虽然性子倔,但为人实诚,干活不惜力,队里的社员都服他。 而且钱叔临终前特意託付过,让他多照看这些正直的老伙计,说他们是国家的根基。 “供销社仓库那边,还能安排人吗?” 李天佑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 蔡全无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看了他一眼:“你想把老倔头弄进城来?” “钱叔临走前託付过,不能让老实人受委屈。” 李天佑说,“而且老倔头是老兵,警惕性高,干活又踏实,咱们用著也放心。” “行。” 蔡全无爽快地点点头,“巧了,供销社仓库正好缺个看夜的。活不重,就是夜里多转转,防著偷盗和失火,白天能歇著。每月工资二十七块五,粮票二十五斤。虽然不算多,但在城里,省著点花,起码能饿不著肚子,比在村里强。” “那太好了。” 李天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接他。” 赵家庄离城三十里地,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不好走。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天佑就去运输队借了辆卡车,跟蔡全无一起出了城。 卡车在土路上顛簸著,扬起漫天尘土,两人坐在驾驶室里,一路无话,心里都想著赵老倔的处境。 快到赵家庄时,远远就看见赵老倔家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著,院里那棵老枣树叶子都黄了,稀稀拉拉地掛在枝头,透著一股萧瑟。 车停在院门口时,赵老倔正蹲在门槛上修锄头。他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乾瘦黝黑,布满了青筋。 比起李天佑上次见时,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也深了不少,但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透著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 看见卡车停在门口,赵老倔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锄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半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沙哑:“李队长?蔡主任?你们怎么来了?” 蔡全无跳下车,走过去把来意一五一十地说了。赵老倔听著,脸上的皱纹慢慢拧成一团,眉头紧锁,半天没说话。 “去城里...... 看仓库?” 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迟疑,“我一个大老粗,没读过书,不认字,看不了仓库,別到时候给你们添麻烦。” “老倔叔,您別担心。” 李天佑也下了车,笑著说,“看仓库就是夜里在院子里转转,看看门窗有没有关好,防著小偷就行。您是老兵,警惕性比谁都高,这活您最合適不过了。” 赵老倔还是摇头,眼神里带著几分顾虑:“我这把年纪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夜里熬不住。再说,我这成分...... 当年没跟著走,会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成分问题组织上清楚。” 蔡全无接过话头,语气诚恳,“您当年打鬼子负过伤,是抗日功臣,后来一直在家务农,没参与过任何反对革命的事。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实事求是,不兴搞那套成分歧视。您就放心吧,没人会为难您。” 三个人在门口僵持了半晌。赵老倔低头看著自家破败的院子,又抬头看了看李天佑和蔡全无真诚的眼神,沉默了许久,终於鬆了口:“那...... 那我试试。要是干不好,你们可別客气,隨时让我走。” “您放心,我们信得过您。” 李天佑笑著说。 收拾行李时,李天佑跟著赵老倔进了屋。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破旧的土炕、一个掉漆的木箱,就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炕上就铺著一床薄被,棉花都板结了,看著就不暖和。墙角堆著几个空麻袋,大概是以前装粮食的。 厨房在屋角,李天佑走过去一看,米缸果然像蔡全无说的那样,就缸底铺著一层陈穀子,还混杂著不少沙子和石子,旁边的竹篮子里,放著几个蔫巴巴的萝卜,上面都起了皱。 “这些天,您就吃这些?” 李天佑心里一酸,问道。 赵老倔 “嗯” 了一声,语气平淡:“地里还有点野菜,挖回来焯焯,拌点盐就能吃。” 李天佑没说话,转身走出屋,从卡车上拎下来半袋白面、十斤玉米面,还有两斤红薯干,一起放在灶台上。 “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赵老倔一看,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你们给我安排工作,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要你们的粮食?快拿回去!” “老倔叔,您別推辞。” 李天佑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定,“这不是白给您的,是预付的工资。您先去城里安顿下来,这些粮食就存在这儿,万一以后想回来看看,还能应个急。再说,您到了城里,也得先吃顿饱饭,才有劲干活不是?” 赵老倔盯著灶台上的粮食,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这个在战场上挨过枪子、受过重伤都没掉过一滴泪的老兵,此刻眼眶忽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车前,赵老倔忽然转身,对著自家那座破败的院子,缓缓地立正,敬了个標准的军礼。阳光洒在他身上,瘦削的身影却透著一股不屈的力量。那是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也是对过往岁月的告別。 车开出村子很远,李天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个站在村口的瘦削身影,一动不动地望著卡车离去的方向,像一尊雕像。 回到城里,李天佑和蔡全无把赵老倔安顿在供销社仓库旁的一间小平房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灶台,能自己做饭。 蔡全无带著他熟悉了仓库的环境,又耐心地讲解了工作流程:“夜里十二点、凌晨三点各巡一次库,看看大门锁好没,仓库窗户有没有破损,记好巡查日誌就行。” 临走时,蔡全无从兜里掏出两斤粮票,塞到赵老倔手里:“今天刚到,你先去供销社食堂吃顿饱饭,好好歇歇,明天再正式上工。” 赵老倔握著手里的粮票,又看了看整洁的小屋,眼眶再次湿润了。他活了大半辈子,经歷过战乱,受过饥荒,没想到在最难的时候,还能遇到这样肯帮衬他的人。 他对著李天佑和蔡全无深深鞠了一躬:“李队长,蔡主任,大恩不言谢,以后仓库的事,你们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老倔叔,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困难,隨时跟我们说。” 走出仓库大院,蔡全无看著李天佑,笑著说:“你这可是积了件大功德。赵老倔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以后仓库交给你,咱们都放心。” 李天佑笑了笑,心里却想著,钱叔说得对,这些老实人、硬骨头,才是撑起这个国家的根基。能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在难的时候有口饭吃,有个安稳的住处,这就值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仓库的屋顶上,给这座简陋的小平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赵老倔站在屋门口,望著远处的街道,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他知道,往后的日子,终於有了盼头。 晚上李天佑回到家时,院门上的铜环还带著夜露的凉意。推开门,屋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柔和地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疲惫的身影。 徐慧真正坐在炕边的小马扎上,借著灯光缝补衣服。她手里拿著的是小石头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她正一针一线地缝著补丁,银针在布面上穿梭,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 “回来了?” 徐慧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著心疼,“饿了吧?灶上温著粥,还有两个窝头,我去给你热。” “不用,在运输队吃过了。” 李天佑摆摆手,脱下沾著尘土的外套,掛在墙上。他走到炕边坐下,把赵老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老倔头不肯虚报亩產被撤职,到自留地被收,再到他们把人接到城里安排工作。 徐慧真停下手里的针线,脸上露出唏嘘的神色,轻声说:“老倔头是个实诚人,可惜了。这年头,太实在的人反而容易受委屈。”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其实不光是他,这些天,来找咱们借粮的,越来越多了。” 李天佑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轮残月掛在天边,清冷的月光洒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夜风穿过树枝,发出 “呜呜” 的声响,带著深秋的寒意,钻进屋里。 “孙石头家的昨天又来了。” 徐慧真继续说,手里的针线却没动,眼神里满是不忍,“这次不是来借粮的,是她大儿子,叫孙建军,个头躥得挺高,就是太瘦了,脸蜡黄蜡黄的。孩子低著头,跟我说,想问问咱们饭馆要不要临时工,他什么活都能干,洗碗、扫地、挑水,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她嘆了口气,拿起针线,却没立刻缝,只是捏著针沉默了片刻:“我说等过了年看看情况,那孩子才十五岁啊,本该在学校读书的年纪,却要出来挣钱养家。他爸伤了手,家里顶樑柱倒了,也实在是没办法。” “收下吧。” 李天佑忽然转过身,语气坚定,“饭馆是不缺人,但往后天越来越冷,进货、送货的活也多了,正好缺个跑腿送货的。让他来,按临时工开工资,每月给十五块钱,粮票给十斤,別让孩子白干活。” 徐慧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跟孙嫂子说。这孩子懂事,肯定能好好干。” 她低下头,继续低头缝衣服,银针在布面上快速穿梭,仿佛想把心里的担忧都缝进补丁里。 过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针线穿梭的声音。徐慧真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犹豫和担忧,轻声问:“天佑,咱们家的存粮...... 还够吗?” 这些日子,来借粮的人一波接一波,有胡同里的邻居,有李天佑认识的工友,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经人介绍来的灾民。 每次李天佑都不会拒绝,少则两三斤玉米面,多则十来斤高粱米,虽然每次数量不多,但架不住人多,日积月累,家里的存粮肉眼可见地减少。 徐慧真虽然没说,但心里一直犯嘀咕。 李天佑走到她身边,弯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因为长期缝补衣服,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还带著针扎的小伤口。“够。” 他看著她的眼睛,语气肯定,“还能撑一阵,你別担心。” 徐慧真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想从他掌心汲取一点温暖。 但李天佑心里清楚,他说的 “够”,不过是安慰她的话。空间里的粮食,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这两年接济了太多人,如今已经稀疏了不少。 照这样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撑一年。而这场饥荒,从去年开始显现,到今年秋天,才真正露出狰狞的面目,看起来才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破了 1959 年秋天寂静的夜空。那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著旅途的疲惫和未知的迷茫,在胡同里久久迴荡,最后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胡同里谁家的收音机还开著,音量调得不大,但字正腔圆的声音还是顺著风飘进了院子,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里。 “...... 在全国人民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大好形势下,今年全国农业生產又获得了大丰收,粮食总產量再创新高,各地喜报频传......” 第367章 赎买 新闻里的声音激昂澎湃,充满了乐观向上的力量,与这个沉重而寒冷的夜晚格格不入。 徐慧真捏著针线的手猛地顿了顿,银针差点扎到手。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旧棉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丰收?可为什么身边的人都在挨饿,都在为一口粮食发愁? 李天佑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徐慧真靠在他的怀里,感受著他身上的体温,心里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著,没有说话。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著他们沉默的脸庞。 收音机里那些遥远的、响亮的声音还在继续,歌颂著虚假的繁荣;而窗外,是这个真实而沉重的夜晚,是饿殍遍野的饥荒,是无数家庭在寒风中的挣扎求生。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而悲凉的对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夜渐渐深了,胡同里的收音机声终於停了,只剩下夜风穿过树枝的呜咽声。李天佑低头看著怀里的妻子,她的眉头还微微皱著,眼神里满是忧虑。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无论多难,都要撑下去,不仅要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还要儘自己所能,帮那些能帮的人。 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总有一天,这场难熬的饥荒会过去,总有一天,人们能吃饱饭,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他紧紧抱著徐慧真,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所有的寒冷和绝望,在这个黑暗的夜晚,为彼此撑起一片温暖的天地。 月光依旧清冷,老槐树的影子依旧漫长,但屋里的灯光,却透著一股顽强的暖意,照亮了这个饥荒年代里,一对夫妻相互扶持、坚守希望的身影。 王革新到任街道办副主任的第三天,四季鲜饭馆那块掛了五年的黑漆金字招牌,就被街道办的两个年轻人摘了下来。 他们搬来梯子,拎著水桶和抹布,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里里外外擦了又擦,连缝隙里的灰尘都没放过,仿佛这招牌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这新干部刚满二十八岁,生得白净,眼神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锐利。 他穿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针脚细密,布料挺括,一看就是刚做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绷得笔直,透著一股子刻板的严肃。 他没提前打招呼,径直走进了四季鲜饭馆。正是晌午过后的閒时,何雨柱在后厨收拾灶台,服务员们在擦拭桌椅,徐慧真正在柜檯后核对帐本。见有人进来,徐慧真连忙起身招呼:“同志,您吃饭?” “我是街道办的王革新。” 他亮出工作证,语气平淡却带著威严,“过来看看。” 徐慧真心里一凛,连忙笑著迎上去:“王主任,快请坐,我给您倒杯茶。” 王革新没坐,只是背著手在饭馆里慢慢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光洁的桌面,又落在窗台上,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细微的灰尘。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又走到墙角,拿起帐本翻了起来。那帐本是徐慧真亲手用毛笔字记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收入、支出、进货、用料,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最新一页,九月才过一半,营业额已经比隔壁的国营第一食堂高出一大截,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张 1956 年公私合营时拍的合影上。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画面里的徐慧真站在中间,穿著列寧装,笑容明亮;左边是蔡全无,穿著干部服,一脸憨厚;右边是何雨柱,繫著围裙,笑得露出了白牙。照片里的三个人,眼里都透著对未来的憧憬。 “这照片,” 王革新转过头,目光落在跟在身后的徐慧真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掛著呢?” 徐慧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照片在墙上掛了五年,从来没人说过什么,如今王革新特意问起,显然是意有所指。 但她面上依旧掛著得体的笑容:“王主任,这是当年咱们四季鲜公私合营时拍的纪念照,区饮食公司的李副主任也在上面呢,算是个念想。” 王革新 “嗯” 了一声,没再追问,眼神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走到柜檯后头,把帐本合上,放回原处,语气带著几分似褒实贬:“徐经理很会经营啊,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还能有这么好的营业额,不容易。”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徐慧真听得明明白白。她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九月十五號那天,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会塌下来。风也比往常急,颳得院外的老槐树叶 “哗哗” 作响,落下一地枯黄。 下午三点,离正常打烊时间还早,徐慧真却接到了街道办的通知,让饭馆提前关门,全体人员开会。她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还是让服务员们收拾好桌椅,通知了后厨的何雨柱和帮厨。 没多久,王革新就带著街道办的两个人来了。他们径直坐在大厅正中的八仙桌旁,王革新坐在主位,另外两人分坐两侧,神情严肃。 饭馆里的所有人 ,徐慧真、何雨柱、两个帮厨、三个服务员,还有刚好来送菜的蔡全无 都被叫到了大厅里,靠墙站成一排。 “今天召集大家,是传达上级的最新精神。” 王革新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根据市里《关於彻底完成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的补充指示》,为了进一步割除资本主义尾巴,现决定对四季鲜饭馆剩余的私股进行强制赎买。” 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门外槐树叶飘落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解。蔡全无皱起了眉头,何雨柱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徐慧真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微微泛白。 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王主任,我们四季鲜早在 1956 年就彻底完成公私合营了。当时的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保留 30% 的股份,担任私方经理,这是区里正式批准的,有文件可查。” “那是老规定了,不適应现在的革命形势。” 王革新抖了抖手里的文件,纸张发出 “哗啦” 的声响, “新精神强调,要彻底肃清资本主义残余势力。小业主成分的人员,不得继续担任企业的经营管理职务,必须彻底交接。” 他把那份红头文件推到徐慧真面前,上面的黑体字格外醒目。徐慧真没接,只是静静地盯著那页纸,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公章,透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补偿呢?”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问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分期支付国家公债。” 王革新又从包里拿出几张印刷粗糙的纸片,放在桌上,“按你那 30% 股份的估值,分十年付清。这是政策规定,也是对你既往贡献的认可。” “十年?” 何雨柱再也忍不住,猛地插嘴,“王主任,这说白了不就是白拿吗?当年徐经理把饭馆合营,没要多少好处,现在说赎买就赎买,还分十年,这也太不合理了!” “何雨柱同志!” 王革新猛地提高声音,眼神锐利地扫向他,“注意你的立场!这是上级的统一政策,不是个人恩怨。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彻底改造是革命需要,任何人都不能阻挠!” 何雨柱气得脸都红了,还要爭辩,徐慧真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她慢慢站起身,拿起那几张所谓的债券看了看 ,上面印著 “国家经济建设公债” 的字样,没有利息,註明了 “分期兑付”,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视国家財政情况適时兑付”。 说白了,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能不能拿到钱,全看运气。 “王主任,”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著王革新,声音依旧稳著,没有丝毫颤抖,“1956 年合营完成的时候,区里的李副主任亲口说过,四季鲜是公私合营的模范试点,要充分保护私方人员的积极性,股份和职务都会保留。现在才过去几年,说变就变,政府的信誉在哪里?” 王革新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带著一丝警告:“徐慧真同志,你这是在怀疑上级政策的正確性?是在散布消极言论!我提醒你,要认清当前的革命形势,主动配合,不要自误。” “我不是怀疑政策,我只是想问个明白。” 徐慧真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动摇的韧劲, “政策可以调整,但不能不顾歷史事实,不能不讲信誉。我徐慧真从接手这家饭馆,到公私合营,从来没亏过国家一分钱,没坑过顾客一次,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对待我?” “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革新猛地站起身,公文包 “啪” 地一声合上, “政策就是政策,容不得討价还价。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四季鲜的经理。饭馆由街道办直接管理,何雨柱同志暂代厨师长,日常经营事务由街道指派专人负责。交接工作限你三天內完成,把帐本、钥匙、库存都清点清楚,不得有任何隱瞒。”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徐慧真一眼,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告诫: “徐慧真同志,希望你能正確认识这次改造的意义,这是革命的需要,也是歷史的必然。主动配合,才能爭取宽大处理。” 说完,他带著那两个街道办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饭馆的门被 “砰” 地一声带上,留下一屋子沉默的人,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压抑。 何雨柱气得直跺脚:“这什么道理!简直是蛮不讲理!徐经理,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蔡全无皱著眉,沉声道:“王革新是新派来的,看样子是来真的。硬碰硬怕是不行,得从长计议。” 徐慧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几张轻飘飘的债券,却觉得重逾千斤。她看著墙上那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的笑容还那么清晰,可短短五年时间,一切就都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愤怒,转过身对眾人说:“大家先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交接的事,我来处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坚定。这个阴沉沉的下午,四季鲜饭馆的天,彻底变了。 街道办的人走了,饭馆的门被轻轻带上,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心里炸响。屋里死一样的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凝固了,只有何雨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大厅里迴荡。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何雨柱再也忍不住,一拳重重捶在八仙桌上,碗筷被震得 “叮噹” 作响,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他红著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凭什么说收就收?凭什么摘了徐经理的职?这就是欺负老实人!” 蔡全无连忙按住他,生怕他再做出衝动的事,转头看向徐慧真,语气急切:“慧真,你先別急。当年合营的协议是区里批的,李副主任还在任,我现在就去找他问问,说不定是下面政策传错了!” “不用了。” 徐慧真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歷了一场巨变。她的脸颊微微发白,却依旧挺直了腰杆, “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公章也盖著,问了也是白问。政策变了,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 她走到柜檯后,缓缓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著帐本、票据,最显眼的地方,放著一枚牛角刻的私章。 那枚印章跟著她十几年了,当年还是李天佑托人给刻的,刻著 “徐慧真印” 四个字,边角都被摩挲得圆润光滑,透著岁月的温度。 第368章 失业 徐慧真拿起印章,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的纹路,看了很久,仿佛在与一位老伙计告別。然后,她轻轻把印章放进抽屉最深处,用一叠旧票据盖住,像是藏起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柱子,” 她转过身,脸上居然还带著一丝浅浅的笑,只是那笑容里藏著难以察觉的疲惫,“明天饭馆照常营业。不管街道办派谁来接手,你都好好配合著。这四季鲜是咱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是大家的心血,不能因为我,砸了这块招牌。” 何雨柱看著她故作坚强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徐经理...... 您这委屈......” “以后別叫经理了。” 徐慧真拍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却带著一股安抚的力量,“叫我慧真姐就行。我去后厨,收拾收拾我的东西。” 徐慧真的 “东西” 其实不多。 后厨的墙上,掛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是她刚开饭馆时就一直在用的,腰间的绳子都换过两次了; 灶台旁,放著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著 “劳动最光荣” 的字样,边缘磕了个小口,她平时总用它泡著枸杞,说是能明目; 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她记下的菜谱改良心得,有应对不同季节的进货技巧,还有这些年经营饭馆的酸甜苦辣。 她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搪瓷缸擦乾净,连同笔记本一起,放进隨身带来的一个旧布包里。 没有告別,她提著布包,从饭馆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对著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子里有几个老街坊在探头探脑,刚才街道办的人来势汹汹,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替徐慧真打抱不平,却又敢怒不敢言。 看见她出来,街坊们连忙缩了回去,只留下几道同情的目光,落在她孤单的背影上。徐慧真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留,只是低著头,一步一步,径直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时,天还没完全黑透。夕阳的余暉穿过胡同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承平、承安在学校还没回来,秦淮如今天在工厂值夜班,李天佑出差去了天津,要明天才能回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传来杨婶哄小宝睡觉的哼唱声,轻柔的调子,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温暖。 徐慧真走进堂屋,把布包放在桌上,找了把椅子坐下。她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夜幕彻底笼罩下来,她才缓缓起身,拿起桌上的煤油灯,划火柴点燃。 昏黄的灯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照亮了她疲惫的脸庞,也照亮了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布包。她伸出手,慢慢打开布包,拿出最上面那本封皮最旧的笔记本。轻轻翻开,第一页的字跡有些褪色了,却依旧清晰: 1951 年 3 月,小酒馆改四季鲜饭馆。何师傅主厨,我做掌柜。天佑说,慧真,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根基。 那是刚解放不久,她从李天佑手里接过那个濒临倒闭的小酒馆,心里没底,是李天佑陪著她,一点点改造店面,请来了手艺好的何雨柱,才有了后来的四季鲜。 那些日子,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进货,夜里关了门还在琢磨菜谱,李天佑总是默默陪著她,说四季鲜是他们的根基,要好好守著。 一晃八年了。这八年里,饭馆从一个小酒馆,变成了南锣鼓巷有名的四季鲜,从个体户变成了公私合营的模范试点,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自己知道。可现在,说没就没了。 眼泪终於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跡。徐慧真抬手抹了抹眼泪,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她把脸埋在笔记本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又很快被她自己忍住。她不想让杨婶和小宝听见,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西厢房的哼唱声停了,想来是小宝睡著了。院子里更静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 “沙沙” 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徐慧真慢慢抬起头,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里。她看著跳动的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韧劲。 就算没了经理的职务,就算没了那 30% 的股份,又能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李天佑说的对,四季鲜是他们的根基,但只要人在,只要心在,根基就不会倒。 她还有家人,有朋友,有这些年攒下的经验和手艺,总有能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她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桌上的布包,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份未曾熄灭的希望。这个夜晚,註定难眠,但她知道,等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徐慧真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她换上那件洗得乾净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提著一个旧布包,准时出门。 李天佑出差回来后,得知她的遭遇,心疼得想去找街道办理论,被她拦住了:“天佑,別去。现在是政策如此,闹僵了反而不好。我自己去找找工作,总能有条活路。” 第一天,她先去了街道办。王革新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搪瓷缸,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亲自给她开了一封介绍信: “徐慧真同志,组织上考虑到你的情况,给你联繫了区纺织厂,那边缺女工,你去试试。纺织厂是国营单位,待遇不错,好好干。” 徐慧真接过介绍信,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她揣著信,换乘了两趟公交车,才赶到位於城郊的区纺织厂。 人事科的办公室里,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味道,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手里翻著文件。 他接过徐慧真递来的介绍信和填好的表格,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表格上反覆扫动,尤其是 “成分” 那一栏 “小业主” 三个字,像一道刺眼的印记。 “徐慧真同志,你这个情况......” 男人放下表格,语气带著几分迟疑,“我们厂现在政审很严,你也知道,纺织厂是重点单位,对职工的成分要求很高。” “同志,我成分是小业主,不是资本家,当年公私合营我是主动配合的。” 徐慧真连忙解释,语气诚恳,“而且我是烈属 ,我丈夫李天佑是烈士遗孤,他父亲是抗日牺牲的,这一点街道办可以证明。” “你丈夫是你丈夫,你是你。” 男人把表格推回来,语气冷淡了几分,“成分问题是原则问题,不能混为一谈。再说,你家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一些......你之前经营饭馆,接触的人比较杂,成分相对复杂。厂里女工多,都是工农子弟,怕你进去后影响不好,不利於队伍团结。” 徐慧真还想再说些什么,男人已经拿起了下一份文件,摆了摆手:“好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我们会联繫你。” 她知道,“等通知” 不过是客气话,这份工作,黄了。 第二天,徐慧真去了区饮食公司。她想著自己经营四季鲜八年,懂餐饮、会管理,或许能找到一份相关的工作。 会计科的张科长是老熟人,当年四季鲜合营时,两人打过不少交道。张科长倒是客气,给她倒了杯热茶,嘆了口气: “徐经理,你的能力我们都知道,四季鲜在你手里经营得有声有色,是咱们区饮食行业的標杆。可是现在政策要求不一样了,岗位要优先安排工农子弟,你是高中毕业,文化程度是够了,可惜成分不占优势。” “张科长,我不要求当经理,哪怕是做个服务员、採购员都行,我能吃苦。” 徐慧真放低姿態,语气带著恳求。 “不是我不帮你。” 张科长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上头抓成分抓得紧,我要是把你招进来,万一被人举报,我这乌纱帽都保不住。你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吧,或许有机会。” 一杯热茶凉透,徐慧真起身告辞,心里的希望又淡了几分。 第三天,她去了供销社。货架后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还记得她,摇著头说:“慧真啊,不是我不想要你,供销社就两个岗位,都被街道办领导的亲戚占了,我这儿实在没位置。” 第四天,她去了副食店。店长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她的表格,直接摆手:“成分不合適,我们只招贫下中农子弟。” 第五天,她去了居委会的扫盲班,想应聘代课老师。居委会主任搓著手,一脸为难:“扫盲班的老师要政治清白,你这小业主成分...... 家长们怕是有意见。” 她甚至去问了公共厕所管理员的岗位。负责招聘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 “姑娘,这活儿又脏又累,还没多少工资,你一个高中毕业的,又是当过经理的人,来干这个太屈才了。再说,这岗位也早就有人预定了。” 半个月里,徐慧真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单位。纺织厂、食品厂、百货公司、学校、居委会...... 她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回答却大同小异:要么是 “编制满了”,要么是 “成分不合適”,要么是 “等通知吧”。 她心里清楚,“等通知” 的意思,就是没戏。 那些天,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总是一脸疲惫。李天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托蔡全无帮忙找关係,被她拒绝了: “不用麻烦別人了。现在这形势,成分就是硬门槛,有关係也没用。我再找找,实在不行,就去打零工,总能养活自己。” 有一天傍晚,她路过四季鲜饭馆,远远就看见门口掛著 “国营四季鲜食堂” 的新招牌,王革新派来的管理员正指手画脚地训斥服务员。 饭馆里的客人寥寥无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她站在街角,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 那是她的心血,是她和李天佑、何雨柱、蔡全无一起打拼出来的家,如今却物是人非。 回到家,徐慧真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茫然。她不明白,自己勤勤恳恳经营饭馆,从未做过亏心事,主动配合公私合营,为什么到头来,却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找不到? 就因为 “小业主” 这三个字,她就活该被处处排挤、处处刁难吗? 李天佑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带著奔波的疲惫。“慧真,別太为难自己。” 他轻声说,“实在找不到工作,家里还有我,我养得起你和孩子。” 徐慧真抬起头,看著丈夫关切的眼神,眼圈红了。她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我不是怕养不起,我是不甘心。我有手有脚,有经验有文化,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份自己的工作?” 夜色渐深,院子里静悄悄的。徐慧真靠在李天佑的肩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知道,哭是没用的。在这个成分大於一切的年代,她只能咬牙坚持,继续寻找属於自己的那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慧真又拿起那个旧布包,准时出门了。她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著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碰多少次壁,但她知道,只要不放弃,就总有希望。 九月最后一天的夜里,北方的冷空气已经浸透了京城的胡同。 李天佑搭夜班火车从河北出差回来,绿皮火车的顛簸和车厢里的煤烟味还残留在身上,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院里黑沉沉的,只有堂屋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像茫茫夜色里的一点萤火。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悄无声息。 第369章 换粮 推开门进屋,几天没见的徐慧真正坐在桌前,桌上摊著那几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她手里握著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没写,只是怔怔地望著跳动的灯花。 听见动静,她像是被惊醒一般,慌忙抬手抹了把脸,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带上了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吃饭没?灶上还温著水,我去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火车上买了两个窝头。” 李天佑放下沉甸甸的行李,行李包上还沾著河北乡下的泥土。他走到她身边,煤油灯的光影里,他清楚地看见她眼角未乾的泪痕,还有微微泛红的眼眶。 两人就那样站著,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灯花 “噼啪” 作响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工作...... 找得怎么样了?” 李天佑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怕触碰到她的痛处。 徐慧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笔记本泛黄的页角,那页纸上还记著当年四季鲜刚开业时的进货清单。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委屈: “天佑,我十六岁就能撑起我爹留下的那个酒坊。从去乡下收粮食、酿酒,到在店里算帐、招呼客人,就连对付那些地痞流氓,我都没怕过。后来咱们开四季鲜,最难的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钟头,既要琢磨新菜谱,又要应对各种检查,我也没喊过累。”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可是现在,我放下身段,去问扫大街的工作,人家都嫌我成分不好,不要我。我这一双手,能把一个小酒馆做成南锣鼓巷的招牌,现在却连一份能餬口的活计都找不到......” 李天佑在她面前慢慢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拨算盘珠子飞快,曾经揉面、记帐、打理饭馆井井有条,如今却冰凉刺骨,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和薄茧,那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印记。 “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坚定而温柔,“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积攒了半个月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终於决堤。徐慧真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像是怕惊扰了深夜的寧静。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所有的坚强和体面,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轰然崩塌。 李天佑站起来,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她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也揪著他的心。 他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轻声安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又闷又疼。 哭够了,徐慧真擦乾眼泪,起身去灶房烧水。李天佑坐在堂屋里,拿起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一本本翻开。 里头记的不只是密密麻麻的菜谱和帐目,还有这些年的人情往来: 东胡同张大爷过六十大寿订了两桌席,西厢房王大嫂家孩子满月要送二十个红蛋,工具机厂工会周末聚餐需要预留包间,就连哪个客人不吃香菜、哪个孩子爱吃甜口,她都一一记在上面。一笔一笔,都是这个饭馆、这个家,在北京城扎下的根,满是烟火气和人情味。 徐慧真端著一盆热水进来时,眼睛还肿著,但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让李天佑洗手暖身,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犹豫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有件事得跟你说,可能...... 有点麻烦。” 李天佑抬起头,看著她。 “前天秦淮如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徐慧真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医院里头最近在搞『清理阶级队伍』,查得很紧。有人在背后议论咱们家,说...... 说李家两个老婆,不符合『革命化家庭』的要求,生活作风有问题。” 李天佑握著毛巾的手猛地一顿,眼神沉了下来。 “现在到处都讲究『革命化家庭』,要求成分纯、作风正。” 徐慧真的声音带著一丝担忧,“咱们这样,確实太扎眼了。秦淮如说,她们科室有个护士,就因为丈夫是旧军官,没犯任何错,已经被调到洗衣房洗床单了,还被要求写检查。我担心...... 担心这事会影响到你,影响到孩子们。” “我知道。” 李天佑放下毛巾,合上笔记本,语气凝重。 他知道的,比徐慧真更多。这次去河北出差,他负责运送救灾物资,接触了不少当地的干部和群眾。 閒聊中,他听说了很多让人不安的事:有些工厂已经开始大规模 “排查歷史问题”,凡是成分不好、社会关係复杂的,都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有些人家因为家里有海外亲戚,或是曾经在旧政府工作过,已经被工作组盯上,日子过得惶惶不可终日。 风雨欲来,而他们家,几乎每一点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靶子:两个妻子的特殊家庭结构、徐慧真的小业主成分、他与钱叔那些身份各异的老友往来、甚至田丹那个被 “发配” 到档案室的敏感职务...... 每一条,都可能在风口浪尖上掀起轩然大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呼呼的,捲起满地落叶,拍打在窗户纸上,发出 “哗啦啦” 的声响。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九月末,夜里已经冷得需要加件厚衣裳,风里带著刺骨的寒意。 李天佑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关上窗户。透过蒙著一层薄尘的玻璃,他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剧烈摇晃,枝椏交错,像一只在黑暗中挣扎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 “慧真,” 他背对著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如果......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咱们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必须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徐慧真没有立刻回答。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的火焰在静静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忽明忽暗。 许久,李天佑才听见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你在哪儿,家在哪儿。北京也好,別处也罢,只要跟你和孩子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李天佑缓缓转过身。煤油灯柔和的光线下,徐慧真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就像当年那个十六岁就敢独自撑起一间酒坊的姑娘,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只是,在那韧劲背后,他还看到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深深的、认清了现实之后的疲惫,像一层薄霜,覆盖在她眼底。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远而苍凉:“咚咚,咚咚 ——” 三更天了。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李天佑看著眼前的妻子,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將来遇到什么风浪,他都要护著这个家,护著身边的人,就算真的要离开,也要带著他们,找到一处能安稳度日的地方。 老槐树的影子还在风中摇晃,但屋里的灯光,却依旧亮著,透著一股顽强的暖意,抵御著这漫长而寒冷的秋夜。 十一月的华北平原,清晨的雾霰像一层厚重的灰白纱幔,將通县粮库那几排灰扑扑的库房裹得严严实实。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空中就散了,地面结著一层薄冰,踩上去 “咯吱” 作响。 李天佑站在解放卡车的踏板上,双手插在厚实的工装口袋里,看著工人们顶著晨雾,將一袋袋沉甸甸的玉米扛上车队。 整整十辆卡车,一字排开,车斗用深蓝色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鼓鼓囊囊的轮廓。寒风吹过,帆布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著此行的紧迫。 “李队,这批粮急得很。” 粮库主任老张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快步走过来,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小团,“上面下了死命令,说是要还苏联老大哥的债,月底前必须运到天津港,一天都不能耽误。” 李天佑点点头,接过老张递来的交接单。单据是印著 “通县粮库” 字样的专用信纸,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一等黄玉米,50 吨,发往天津港第三码头,接收单位:中苏贸易公司,运输单位:北京市运输公司第一车队。” 落款处盖著粮库的鲜红公章,日期是当天。 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例行公事地走到其中一辆车旁,从腰间抽出隨身携带的铁钎。铁钎冰冷,带著金属的寒气。 他隨机选中一个靠后的麻袋,用铁钎尖端轻轻捅破一个小口。金黄的玉米粒顺著破口滚落下来,在朦朧的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颗颗饱满,大小均匀。 他弯腰抓了一把在手心,轻轻搓了搓,指尖传来乾燥的触感,没有一丝潮湿或霉变的跡象,確实是上等好粮。 “都是上等粮,你放心。” 老张在旁边笑著说,语气带著几分得意,“为了这批货,我们库特意清了最里面的粮仓,一粒霉的、瘪的都没有,绝对能过苏联人的验收。” 装车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了,工人们呵著气、搓著手,一趟趟往返於库房和卡车之间,直到上午九点,最后一袋玉米被扛上车,帆布被牢牢繫紧,装车工作才正式结束。 十辆卡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粮库大门,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李天佑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攥著那张交接单,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车窗外,华北平原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玉米秆孤零零地立在地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偶尔能看到几个佝僂的身影,在光禿禿的田地里仔细翻找著什么,大概是在挖秋收时遗漏的红薯根或土豆,他们的衣服单薄破旧,在寒风中瑟缩著,看得李天佑心里沉甸甸的。 车队行驶了三个多小时,在武清县外的一个岔路口停下休息。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司机们纷纷跳下车,蹲在路边啃著自带的窝头,就著隨身携带的咸菜,低声聊著天。李天佑藉口检查车辆状况,拿著扳手,慢悠悠地在车队间转悠。 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老张那过於热情的態度,还有这批粮食 “还外债” 的特殊用途,都让他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到第三辆车旁时,一阵压低的说话声顺著风飘了过来,从库房后面的土坡下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在寂静的午后,却格外清晰。 “...... 你確定没问题?苏联人验收严不严?” 一个陌生的男声,带著几分迟疑。 “能有什么问题?” 这是粮库保管员老王的声音,李天佑早晨装车时见过他,中等身材,脸上总是掛著一副憨厚的笑容,此刻语气却带著几分狡黠, “苏联人验收也就隨便抽检两三袋,那么多车,哪能那么巧就抽到有问题的?就算真抽到了霉变的,咱们就说运输途中受潮导致的,顶多扣点损耗,不影响大局。” “里头到底掺了多少霉的?” 陌生声音追问,语气里透著一丝急切。 “一成左右吧。” 老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盘算著什么,“都是库房最底下压了好几年的陈粮,好多都发霉结块了,本来早就该销毁的。这下好了,借著还外债的名义,帐上走一圈,这些破烂全清乾净了,还能回笼一笔钱。” “那换下来的好粮呢?去哪了?” “昨晚后半夜就运走了。” 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是老地方,城郊的那个私人粮站,帐目上就用这批霉变的顶上去,神不知鬼不觉。” 第370章 私利 “万一被苏联人发现,把粮退回来怎么办?” “退回来才好呢。” 老王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算计,“到时候就说运输出了问题,粮库再『补发』一批,中间的差价...... 你懂的。”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两人要离开。李天佑心里一惊,立刻蹲下身,假装拧轮胎上的螺丝,手里的扳手在轮轂上胡乱敲打著,发出 “叮叮噹噹” 的声响,掩盖自己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心跳得飞快,胸口像有一面鼓在敲,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冰凉一片。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李天佑才慢慢站起身。他靠在卡车冰冷的车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狂跳的心臟。 刚才听到的对话,像一颗炸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用霉变的陈粮冒充一等好粮还外债,把真正的好粮偷偷运去私人粮站牟利,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掛在头顶,却没什么温度,寒风依旧刺骨。路边的枯树在风中摇晃,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被挪用的好粮嘆息,也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挨饿的人们悲鸣。 李天佑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件事他不能不管,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揭发这种暗箱操作,无异於捅马蜂窝,等待他的,可能是难以预料的风险。 他慢慢走到车队中间,看著那一排排盖著帆布的卡车,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些混杂著霉变颗粒的玉米。 这些粮食,本是国家用来偿还外债的重要物资,却被某些人当成了牟取私利的工具;而那些真正的好粮,本该用来救济挨饿的百姓,却被偷偷倒卖。想到这里,李天佑心里一阵翻涌,既有愤怒,也有深深的无力。 司机们已经吃完了乾粮,开始陆续上车。李天佑定了定神,擦掉手心的冷汗,脸上恢復了平静。 他知道,现在不是衝动的时候,他需要冷静下来,想办法收集证据,揭露这件事的真相。他重新握紧了那张交接单,纸张上的 “一等黄玉米” 几个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车队再次出发,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上迴荡。李天佑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神坚定地望著前方的道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也不知道揭发真相后自己会面临什么,但他清楚,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必须走下去。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扫过武清县城外的土路,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后,渐渐沉了下去。车队的十辆解放牌卡车依次停进城南头的小停车场,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声响,在空旷的场地里格外清晰。 按上级规定,长途运输需在此过夜休整,明早再继续赶往天津港。 李天佑跳下车,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眉头微蹙。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瞥了眼不远处县城方向的炊烟,转身对跟车的几名司机说: “刚才检查时发现有辆车的剎车有点异响,货物固定的绳索也得再紧一紧,今晚就在这停车场落脚,小陈你跟我去招待所开房间,其他人先简单收拾下。” 这话半真半假,车辆確实需要例行检查,但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著这个偏僻的停车场,查清心里盘旋了一路的疑云。 这个小停车场三面挨著农田,另一面是道低矮的土墙,只有一盏掛在电线桿上的昏黄路灯,光线微弱得像快燃尽的蜡烛,勉强照亮场地中央一小块地方。 安顿好其他司机后,李天佑从驾驶室里摸出一把手电筒,掂了掂手里的匕首,对年轻司机小陈说: “今天你开了一天车,累坏了吧?早点回招待所房间休息,我再彻底检查下货物固定情况,尤其是中间那辆车,怕路上顛鬆了,检查完我就过去。” 小陈年纪轻,跑长途没几次,確实已经疲惫不堪,听了这话连忙点头:“好嘞李哥,那你也別太折腾,早点休息。” 说完便拿著行李,踩著昏暗的光影往不远处的招待所走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等小陈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李天佑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通路,径直走向车队中间那辆卡车,正是白天老王负责装车的那辆。 他至今记得,装车时老王那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 “路上小心点,別让粮食受潮” 的多余叮嘱,当时只觉得奇怪,此刻想来,越发不对劲。 李天佑攀上卡车车厢,帆布被夜风微微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每个麻袋都鼓鼓囊囊,表面印著 “通县粮库” 的字样。 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中间一袋的封线,没有发出太大声响。“哗啦啦 ——” 金黄的玉米粒顺著裂口滚落下来,落在车厢底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伸手抓了一把,凑到手电光下仔细端详,表层的玉米粒颗颗金黄饱满,色泽鲜亮,看起来完全是一等粮的模样。 但他没有放鬆警惕,指尖轻轻拨开表层的玉米粒,底下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赫然混著不少灰黑色的颗粒,大小和玉米粒相近,却失去了光泽,显得暗沉粗糙。 一股淡淡的霉变气味顺著夜风飘了过来,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弥散,带著一丝腐朽的腥气,让人心里发闷。 李天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又在旁边割开两袋,手法如出一辙:表层都是颗粒饱满的好粮,往下翻几厘米,便全是掺著的霉玉米。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掺霉玉米的比例大概在一成左右,和白天老王含糊其辞提到的 “一点点受潮” 刚好对上。 可五十吨的粮食,一成就是五吨发霉的粮,这绝不是 “运输途中受潮” 能解释的,受潮发霉应该是局部的、不规则的,可这些霉玉米均匀地混在袋子底部,明显是装袋时就动了手脚,是人为掺进去的! 他关掉手电筒,蹲在车厢里沉默了许久,夜风卷著农田里的寒气吹进车厢,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慢慢將割开的麻袋用绳子临时扎好,轻轻跳下车,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晃,心里已经有了数: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第三天中午,车队终於抵达天津港。远远望去,港口里巨轮林立,起重机的吊臂在空中缓缓移动。 苏联货轮 “伏尔加號” 已经稳稳停靠在第三码头,船身上的红色五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人忙碌著装卸货物,空气中混杂著海水的咸味和柴油的气味。 验收过程比李天佑想像的还要草率。两个身著中山装的苏联人,身后跟著一位戴眼镜的翻译,慢悠悠地走到车队旁。 他们没有仔细检查每辆车,只是隨意指了指,让工人从不同卡车上隨机抽了五袋玉米。巧合的是,这五袋刚好都只抽到了表层的好粮。 翻译拿著检测仪器看了看数据,机械地念著验收报告:“含水率合格,杂质率合格,等级:一等。” 说完便准备递上签收单,让中方带队干部签字。 就在带队的贸易公司干部拿起笔,准备签下名字的瞬间,一个年轻的中国检验员忽然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地说:“等等。” 他约莫二十多岁,穿著蓝色的检验制服,眼神坚定。话音落下,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见他走到最近的一辆卡车旁,从隨身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根细长的探粮器,用力將探粮器深深扎进一袋玉米的底部,直到整根探粮器都没入麻袋,才缓缓抽了出来。 探头上赫然沾著几颗灰黑色的颗粒,正是李天佑前夜见过的霉玉米。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原本嘈杂的码头似乎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两个苏联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皱著眉交流了几句,语气显得十分不悦。隨后,苏联代表通过翻译冷冷地说:“加大抽检比例,每辆车至少抽两袋,必须检查袋底。” 工人不敢怠慢,连忙按照要求重新抽检。这一次,抽检的二十袋玉米里,有六袋都查出了霉变颗粒。 苏联代表看著检测结果,脸色更加难看,通过翻译严肃地宣布:“不合格。根据合同约定,我方拒收全部货物。由此產生的一切损失,包括滯港费、运输费等,均由中方承担。” 带队的贸易公司干部瞬间脸色惨白,手里的笔 “啪” 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满,李天佑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看著这一切,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车队在天津港滯留了三天。这三天里,李天佑一直暗中留意著这批玉米的下落。粮食被暂时存放在港口的临时仓库里,仓库门口有两名港务局的工作人员轮流看守,戒备比普通仓库森严了不少。 他几次借著去仓库附近查看车辆的名义,试图打探些消息,但看守人员口风很严,只说是等待上级指示。 第三天傍晚,无线电里终於传来了指令:“原车原货,返回出发地。” 李天佑和其他司机连忙准备出发,可当他拿到返程的交接单时,却发现了不对劲。 接收单位不再是出发时的 “通县粮库”,而是一个陌生的代號:“京郊七號储备点”。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代號听起来神秘兮兮的,不像是常规的粮库编號。 更蹊蹺的还在后面。返程路线並没有按原路返回通县,而是沿著京津公路一路向北。车队在半夜时分抵达北京南郊,正当司机们以为要前往 “京郊七號储备点” 时,车载无线电里突然传来清晰的指令: “改变目的地,前往大兴县红星公社仓库,注意保持车队整齐,避免中途停留。” 夜色深沉,公路两旁的树木像鬼魅般掠过车窗。李天佑握著方向盘,眼神凝重地看著前方漆黑的道路。 接收单位变了,路线也变了,这批掺了霉玉米的粮食,到底要被运到哪里去?背后又隱藏著怎样的秘密?他心里充满了疑问,只觉得这段蹊蹺的旅程,才刚刚进入关键环节。 凌晨一点的大兴县郊,死寂得能听见风穿过农田的呜咽。车队的车灯刺破浓重的夜色,缓缓驶入红星公社仓库的大门。 这里地处偏僻,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沉沉的农田,只有仓库大院里亮著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几排高大库房的轮廓,更显得此地阴森而神秘。 车轮碾过院中的碎石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交接过程异常迅速,没有繁琐的核对流程,仓库里匆匆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著干部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 他和李天佑车队的带队干部走到一旁,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只偶尔有 “儘快卸车”“保密” 之类的字眼飘进李天佑耳中。 隨后,中年男人便挥了挥手,一群早已等候在旁的工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开始卸车。 李天佑靠在自己的卡车旁,假装检查轮胎,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著仓库的动静。他发现,这个仓库的规模远超一个公社应有的储备需求,几排库房连绵成片,院墙高达三米,顶端还拉著铁丝网,透著一股戒备森严的气息。 更让他起疑的是,院子西侧还停著另外五辆卡车,车斗同样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从地面留下的深深车辙印来看,车上装载的必然是重货,绝非普通物资。 “李队,你去哪?” 见李天佑转身往仓库后方走,一个司机隨口问道。 “有点內急,找个地方方便。” 李天佑隨口应著,脚步不停,借著夜色的掩护,绕到了仓库侧面。 第371章 收穫 这里的院墙相对偏僻,一盏路灯也没有,只有远处库房的灯光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很快发现一扇小窗户,玻璃碎了半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缺口。 李天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到缺口旁,往里望去。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仓库里堆放的,根本不是他们运来的玉米,而是一袋袋雪白的大米,还有一捆捆包装整齐的精白麵粉! 这些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直堆到屋顶,像一座座小山,散发著诱人的米香和面香,与之前霉变玉米的腐朽气味形成鲜明对比。 “...... 这月第三批了吧?每次都是这路子。” 仓库门口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是看守仓库的人,正坐在门口的小桌旁喝酒,酒瓶碰撞的脆响伴隨著低语飘了过来。 “可不咋地。用霉玉米走个过场,要么被苏联人拒收,要么就找个由头退回,好粮就顺理成章地倒腾出来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带著几分得意,“听说这些都是给西郊那几个干部特供点准备的,细粮管够,哪像外头那些老百姓,能喝上稀粥就不错了。” “咱们这儿就是个中转站,別多打听。明天一早这些粮就得运走,送完货,少不了咱们的好处,到时候也能多分几斤细粮。” “那是自然,跟著张主任干,还能亏了咱们?来,再走一个!” 酒瓶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隨后便是两人含糊的閒聊。李天佑背靠著冰冷的砖墙,只觉得一股怒火顺著脊椎往上冲,血液一阵阵往头上涌。 他想起了孙石头妻子那骨瘦如柴、布满裂口的手臂,想起了李算盘在垃圾堆里佝僂著身子捡白菜帮子的背影,想起了胡同里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面色蜡黄、眼神黯淡的孩子,想起了徐慧真提起找工作碰壁时眼底的疲惫。 而这里,在这个偏僻的、不为人知的仓库里,却堆著足够几千人吃一个月的精粮。这些本该用来救济百姓、缓解饥荒的粮食,却被某些人当成了谋取私利、討好上级的工具,变成了少数人的特供物资。 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涌上心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凌晨三点,正是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仓库门口的两个看守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盹,呼嚕声此起彼伏。 院墙外的田野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遥远的村庄传来,很快又归於平静。 李天佑悄悄回到自己的卡车旁,从驾驶室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布包,快速钻进车底。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套深色的工装换上,又拿出一块黑布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一切准备就绪,他像一道黑影,轻手轻脚地绕到仓库后面。 这里有一扇不大的通风窗,窗户上钉著铁丝网,大概是为了防止老鼠和外人进入。李天佑从空间里拿出一把钳子,这是他常备的工具,以备不时之需。 他深吸一口气,將钳子对准铁丝网的连接处,用力剪断。“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天佑立刻停下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確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动作,很快便將整片铁丝网卸了下来,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钻进去的洞口。 他先探头进去观察了一番,仓库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缕微弱的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来,隱约能看到粮食堆成的轮廓。 確认安全后,他双手撑住窗框,轻轻一跃,身体灵巧地钻进了仓库。落地时,他踩在鬆软的米袋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仓库里瀰漫著浓郁的米香和面香,混杂著一丝灰尘的味道。李天佑適应了片刻黑暗,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仓库里的景象: 整座仓库被粮食堆满,除了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其余地方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米袋和麵粉袋,还有几十桶密封的食用油,整齐地摆放在角落。 他走到最近的一袋大米旁,伸手触摸著粗糙的麻袋錶面,深吸一口气。 意识沉入空间,下一秒,那袋五十公斤重的大米便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空间里静止的虚空中,与之前储存的粮食堆放在一起。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李天佑的动作变得愈发熟练。一袋,两袋,三袋...... 他沿著粮食堆的边缘,快速移动著,双手不断挥动,一袋袋粮食接连消失在仓库里。 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每收取一袋都要停顿片刻,观察周围的动静,后来动作越来越快,空间的收纳能力隨著使用愈发纯熟,现在他一次能收取半径五米內的所有物品,成排的粮食堆在他眼前快速消失。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和额发,不是因为劳累 ,空间收纳几乎不消耗体力,而是因为极致的紧张。 每一次麻袋消失时发出的轻微 “噗” 声,在他听来都像惊雷一般,生怕被外面的看守察觉。他的心跳得飞快,胸口像有一面鼓在不停敲击,神经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他收取到大约一半粮食时,仓库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仓库大门而来。 李天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像一道影子般闪身躲到最里侧的粮堆后面,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住了,紧接著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隨后,一道手电光从门缝里扫了进来,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晃动。 “刚才是不是有动静?我好像听见里面有声音。” 一个略带警惕的声音响起,是其中一个看守,大概是被尿意憋醒,又或者是隱约察觉到了异常。 “能有什么动静?肯定是老鼠唄。” 另一个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含糊地说道,“这么大的粮仓,哪能没几只老鼠?別疑神疑鬼的,赶紧看完回去睡觉,天快亮了。” “不行,还是进去看看放心,这些粮可是要紧东西,出了岔子咱们担待不起。” 门锁 “咔噠” 一声被打开,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手电光顺著门缝直射进来,在粮堆之间来回扫射,距离李天佑藏身的地方越来越近。 李天佑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环顾四周,仓库里除了粮食堆,根本无处可躲。手电光已经照亮了他身前的粮袋,下一秒就要照到他藏身的位置。 千钧一髮之际,他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一片死寂,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无边无际的静止虚空。之前收取的粮食堆成了一座小山,和他多年来储存的陈粮、物资堆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庞大的储备。 李天佑坐在一个米袋上,拿出手錶看了一眼,指针依旧停留在他进入空间的那一刻,纹丝不动,在空间內部,时间是绝对静止的。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躲进空间。以前他也做过实验,知道外界的时间几乎不会流动,但这次不一样,外面有活生生的人,仓库里的粮食已经少了一半,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被发现仓库里的粮食不翼而飞,他们会不会封锁整个仓库?会不会调动人手搜查?自己出去的时候,会不会正好撞上搜捕的人?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有些焦躁。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心里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次不行动,这些粮食明天就会被运往那些干部特供点,成为少数人餐桌上的精美点心,而像孙石头一家那样的普通百姓,可能根本撑不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他想起了钱叔临终前握著他的手,眼神恳切地说 “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命不好” 时的模样,想起了徐慧真摸到孙妻枯瘦手臂时那声轻轻的嘆息,想起了孩子们渴望食物的眼神。这些画面像一剂强心针,让他坚定了信念。 他需要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李天佑在心里估算著时间,虽然空间里无法感知外界的流逝,但他以前做过实验: 在空间里感觉过了几分钟,外界大概只过去几秒钟。但这次他需要等更久,久到巡夜的看守彻底离开,久到天色微亮,仓库交接班最混乱的时候,那样他才能安全地离开。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清点已经收取的粮食:大米八十吨,麵粉五十吨,食用油二十桶,大概一百五十吨,还差一半。他靠在粮堆上,闭上眼睛,一边平復著紧张的心情,一边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李天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从空间里 “探” 出一丝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出水面,感知著外界的动静。 仓库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预示著黎明即將到来。看守的脚步声早已消失,想来是检查过后便回去睡觉了。 李天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黑暗中,他的眼睛如同夜猫子一般锐利。仓库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粮食在月光下像一座座孤零零的小岛。 他不敢再耽搁,立刻加快动作,双手挥动间,剩余的粮食一袋接一袋地消失在空间里。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利落,更加迅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儘快完成,儘快离开。 当最后一袋麵粉消失在他手中时,整个仓库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浓郁粮香,还有满地散落的几根麻绳和包装袋碎片。 通风窗还保持著原来的样子,李天佑快速钻了出去,將卸下的铁丝网重新虚掩在窗户上,儘量恢復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沿著来时的路线,猫著腰,快速穿过仓库大院,趁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翻过院墙,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农田里。 身后的仓库依旧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李天佑知道,这里的秘密已经被他揭开,而那些被他 “带走” 的粮食,即將成为无数飢饿百姓的救命粮。 天刚蒙蒙亮,晨曦还未穿透厚重的云层,红星公社仓库的院子里就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仓库的看守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头髮凌乱,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语无伦次地衝车队的带队干部喊道: “不......不好了!粮...... 粮食不见了!全不见了!” 带队干部刚洗漱完毕,正准备招呼司机们集合出发,闻言脸色骤变,一把抓住看守的胳膊:“你说什么?什么叫不见了?昨晚卸下来的玉米呢?” “不是玉米!是仓库里的...... 那些细粮!大米、白面,全没了!” 看守的声音带著哭腔,手指著仓库的方向,“我刚才去换班,一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啥都没了!” 带队干部心头一沉,甩开看守的手,快步衝进仓库。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昨天还堆满粮食、几乎顶到屋顶的库房,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几根麻绳、破碎的麻袋片,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粮香。 地面上连拖拽的痕跡都没有,三百吨粮食,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噗通” 一声,带队干部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幸好扶住了门框。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可是运往干部特供点的重要物资,现在不翼而飞,別说他一个小小的带队干部,就算是上面的领导,也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仓库的人四处乱跑,有的去打电话报警,有的在库房里翻来覆去地寻找痕跡,有的则围著带队干部哭诉。 很快,当地的公安和公社的干部都赶了过来,拉起警戒线,封锁了整个仓库大院。 “所有人都不许离开!一个个分开接受询问!” 公安人员表情严肃,大声下令。 第372章 联繫 李天佑和其他司机被带到了仓库旁边的一间空房里,逐个被单独盘问。“昨晚你几点睡的?”“有没有离开过招待所?”“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和仓库的人有没有过接触?” 同样的问题,李天佑被问了三次。每次他都平静地回答:“昨晚八点多就睡了,和小陈住一个房间,他可以作证。中途没离开过招待所,也没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和他一起的司机们也都口径一致。昨晚车队抵达后,大家累了一天,吃过饭就回招待所休息了,互相之间都能作证,確实没人离开过。 公安人员反覆核实,调取了招待所的登记记录,又询问了招待所的服务员,確认司机们所言非虚。 仓库的看守和工作人员也被轮番盘问。他们一口咬定,昨晚锁好了仓库大门,巡逻时也没发现异常,库房的门窗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破门而入的痕跡。 院子里的车辙印只有车队和之前那五辆卡车的,没有其他运输工具进出的跡象。 三百吨粮食,不是小数目,就算用十辆卡车,也得装好几趟才能运完,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安人员在仓库里仔细勘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库房的墙壁没有破损,地面没有新的车辙,通风窗的铁丝网虽然有被撬动的痕跡,但上面的灰尘太厚,看不出新鲜的指纹。 调查持续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又渐渐落下,仓库里依旧一片混乱。公安人员、公社干部、仓库人员和车队的人都疲惫不堪,却毫无头绪。 最后,实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只能將案件定性为 “內部监守自盗,里应外合”。毕竟,能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一夜搬空仓库的,只有熟悉仓库布局、掌握钥匙、知道粮食存放位置的內部人员。 “肯定是你们仓库內部有人勾结外人,把粮食运走了!” 公安人员拍著桌子,对仓库的负责人说,“我们会继续调查,但你们也得配合,把所有工作人员的社会关係都梳理一遍,尤其是昨晚值班的人!” 仓库负责人脸色煞白,连连点头,心里却叫苦不迭,他知道,这事儿大概率是说不清了,能不能找到粮食还是未知数,他这个负责人的乌纱帽,恐怕是保不住了。 傍晚时分,车队终於被允许离开。车子驶出仓库大院时,李天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仓库门口依旧围著不少人,警戒线还没撤,气氛依旧凝重。 回北京的路上,车队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没有一个人说话,驾驶室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每个司机都心事重重,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杂著对那批失踪粮食的疑惑。好好的一批粮食,怎么就凭空消失了?这事儿太过诡异,让人心里发毛。 李天佑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平静地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冬日的华北平原一片萧瑟,枯黄的野草被寒风颳得瑟瑟发抖,光禿禿的树木孤零零地立在田野里,透著一股绝望的气息。 偶尔能看到几个村民,佝僂著身子,在已经收割过的地里仔细翻找著,像是在寻找遗漏的红薯根、玉米芯,哪怕是一点点能果腹的东西。他们弯腰的姿势,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也充满了生活的绝望。 他的手悄悄揣在口袋里,握著一把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大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带著淡淡的米香,是真正的上等粮。这把米,是那些特供干部们不屑一顾的日常,却是无数百姓梦寐以求的救命粮。 “李队。” 年轻司机小陈忽然开口,声音乾涩沙哑,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他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困惑,“您说......那批粮,会到哪儿去呢?三百吨啊,怎么就能说没就没了?” 李天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吹得车窗微微作响。他看著那些在地里翻找的村民,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我知道,拿这种救命粮食发財的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小陈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也想到了家里的情况,粮食越来越紧张,父母已经开始挖野菜充飢了。那批失踪的细粮,要是能分到普通百姓手里,该能救多少人啊。 卡车继续行驶在通往北京的公路上,夜色渐渐降临,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李天佑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那座新出现的粮山静静佇立在虚空里,雪白的大米、金黄的麵粉、沉甸甸的油桶,堆得像一座小山,旁边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各种物资 —— 布匹、药品、农具,还有之前接济百姓剩下的粮食。 整整三百吨。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按每人每月十五斤口粮算,这些粮食够四千人吃一个月;要是省著点吃,够四百人吃十个月。这可不是小数目,能让很多人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他想到了 95 號院,想到了整条南锣鼓巷,想到了孙石头,—— 孙石头伤了手,家里五个孩子,全靠孙妻打零工勉强 餬口;想到了李算盘,那个在垃圾堆里捡白菜帮子的老人,手里还攥著一本写满菜谱的笔 记本;想到了赵老倔,那个耿直的老兵,在仓库里看夜,每月的粮票勉强够自 己吃;还想到了那些面黄肌瘦的邻居孩子,想到了纺织厂门口那些找工作的失业者,想到了河北乡下那些在地里翻找食物的村民。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救一个是一个。能多救一个人,这险就没白冒,这事儿就没做错。” 远处的北京城轮廓渐渐清晰,巍峨的城楼在夜色中隱约可见,城楼上的红旗在寒风中 飘扬。1959 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寒冷和飢饿还会持续很久,还会有很多人在生死边缘挣扎。但李天佑知道,那些被他 “带走” 的粮食,將会成为黑暗中的一束光,让有些人能够稍微暖和一点、稍微不那么飢饿地活下去。 卡车驶过永定门,李天佑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大兴县的方向早已消失在漫天尘埃中,就像那个红星仓库里,从未存在过三百吨粮食一样。 没有人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这个秘密,將会永远埋藏在他心底。 只有他知道,那些粮食现在在哪里。 以及,它们將要去, 去向那些最需要它们的人手里,去向那些在寒冬里苦苦挣扎的百姓心里。 数九寒天的腊月很快到来,北风卷著碎雪沫子刮过南城天桥一带的老街道,墙根的残雪结著冰碴,光禿禿的槐树枝椏在风里晃悠,把天晃得更显阴沉。 街边的悦来茶馆,是打前清就立著的老铺子,朱红门脸早褪成了暗褐,边角翘著皮,两扇木门推起来吱呀作响,脚下的青石板门槛被几十年的鞋底磨得溜光水滑,嵌著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藏著满街的烟火与故事。 已是下午三四点钟,日头斜斜地掛在西边,没半点暖意,茶馆里却透著股闷出来的热气。挑高的屋樑下悬著盏昏黄的煤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映著墙上斑驳的旧年画,边角卷著边,看不清眉眼。 里头的茶客清一色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裹著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有的扣著盘扣,有的扎著粗布腰带,袖口磨出了毛边,一人占著一张粗木方桌,面前摆著豁了口的粗瓷茶碗,壶里泡的都是最实惠的高末,茶叶沫子沉在碗底,抿一口暖身,就能喝上半晌。 老茶客们的话头从没断过,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怕惊了这茶馆里的静,也怕外头的风听了去。从康熙爷微服私访的掌故,扯到民国时天桥的杂耍班子,再绕到如今手里攥著的粮票布票,说者嘆著气,听者皱著眉,偶尔有人接一句“这年月,啥都紧俏”,便引来一片低低的附和,茶碗碰著桌沿,发出轻悄悄的响,混著茶烟,在屋里绕来绕去。 忽然,茶馆的厚重棉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裹著雪沫子钻进来,惹得靠近门口的老茶客缩了缩脖子,抬眼瞥了一下。 掀帘子正是李天佑,他抬手拢了拢头上的黑棉帽,把帽檐压得稍低,挡了挡眉眼,进门后反手把棉门帘拽严实,门帘上的棉絮蹭了蹭他的肩头。 一股混杂著陈年茶垢的涩味、灶膛里的煤烟味、老木头桌凳的霉干味,还有点茶客身上的皂角味,一股脑扑面而来,裹著茶馆里的热气,扑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 他穿一身运输队的藏青蓝布工装,褂子上沾著点淡淡的煤渣,袖口挽著,露出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裤脚塞在棉鞋里,鞋帮上沾著泥点,看著就是个整日在外跑活的普通工人,混在天桥的人堆里,半点不扎眼。 柜檯在茶馆进门的左侧,黑檀木的柜檯磨得发亮,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刻著沟壑似的皱纹,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正低著头拨拉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低低的说话声里,倒成了茶馆里的调子。 他听见动静,抬眼掀了掀眼皮,扫了李天佑一眼,没说话,手指依旧在算盘上起落,算珠碰撞的脆响,一下下敲在静气里。 李天佑没往茶客堆里去,径直走到柜檯前,脚步放得轻,声音也不大,压著嗓子喊了声:“掌柜的。” 掌柜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眼皮又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还是没吭声。 “买二两大前门。”李天佑又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异样,就像寻常买烟的主顾。 这话一出,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彻底停了,手指搭在最末的一颗算珠上,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慢悠悠问:“什么年月產的?” 茶馆里的说话声似乎又低了几分,有老茶客端著茶碗,余光悄悄瞟过来,又飞快地转了回去,假装继续听旁人扯閒话。 李天佑的目光落在柜檯后的茶罐上,罐子上的青花早褪了色,嘴里依旧是那一句,字字清晰:“要去年腊月的。” 掌柜的这才直起身子,身子往柜檯前凑了凑,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从压著的棉帽檐,到沾著煤渣的工装,再到他冻得发紫的手指,看了足有两三秒,才缓缓移开目光。 手慢慢伸到柜檯底下,在一堆纸包、烟盒里翻了翻,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纸有些发软,他用手指推到李天佑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腊月的就剩这些了,搁久了受潮,菸丝发绵,不好抽。” 李天佑伸手接过烟,指尖触到微凉的烟盒,他的手指在烟盒底部轻轻摩挲了一下,触到一道浅浅的刻痕,三横一竖,像个简易的“王”字,刻得浅,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像风拂过水麵,隨即点点头,没说话,从工装內兜掏出几张毛票,放在柜檯上,票子被手心的热气焐得发软。 掌柜的瞥了眼钱,依旧没吭声,低头继续拨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又响了起来。李天佑捏著烟,转身就走,再掀棉门帘时,比进来时更急了些,寒风裹著雪沫子再次灌进来,这次,没人再抬眼。 出了茶馆,北风正紧,颳得街边的电线桿呜呜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嚎,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街对面的供销合作社门口,排著老长的一队人,从门口一直绕到了巷口,都是附近的街坊,一个个裹著厚棉袄、扎著围巾,缩著脖子在风里等著,都是来买晚饭的配给菜的。 队尾的老太太,头髮花白,裹著条灰扑扑的围巾,把脸捂得只剩一双眼睛,怀里紧紧抱著个蓝布兜,兜口用麻绳扎著,露出半截蔫巴巴的白萝卜,萝卜皮皱著,带著点冻痕,是这年头难得的菜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