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我死后,成就她们的疯魔》 第1章 即將死亡 (多女主+非主线+ooc警告,提前避雷。) (新人作者已有百万字完结书,这將会是个轻鬆、快乐、阳光的故事~) …… 【剩余寿命:100天5时20分13秒】 祁知慕仿佛没看见只有自身可见的系统提示。 面庞掛著云淡风轻的微笑,將一盘时令点心放置桌上。 “前辈,请问老师的研究…还未告一段落么?” “百几十年了,你什么时候才肯改口叫我清涂姐,阿阮那傢伙,竟教出你这么个固执呆板的学生。” 余清涂无奈斜瞥祁知慕一眼。 想要这个遵规守矩的傢伙改口,难如登天,天知道阮梅给他灌了多少不得变通的死理念。 祁知慕克制的脸上闪过几分歉意,並未接话。 对於面前看上去古典端庄,貌若二十六七左右的女子,他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礼节。 早在数百琥珀纪前,余清涂便已是天才俱乐部中的一员。 爱好古乐曲与调饮,与他的老师阮梅相似,不过性子这方面差异比较大。 对外,余清涂是脾气古怪的天才药剂师。 对他,则是从一开始的不咸不淡,到现在的…唔,和蔼可亲? 大抵是他做得一手好点心,恰好能满足这位天才药剂师前辈的挑剔口味罢。 但不管怎样,规矩就是规矩。 辈分不可乱,礼数不可坏。 否则,老师会不高兴的。 距离上次老师不高兴,已过去一百五十七年。 就像人会忘记幼童时期绝大部分不愉快记忆,百几十年过去,祁知慕已记不清老师具体因何不高兴,仅大致记得和坏了规矩有关。 隨后,是断药五天加禁闭的惩罚。 直到病毒即將夺走生命,老师才將他从小黑屋放出来。 在祁知慕的认知中,不守口头称呼,那也是乱了规矩。 “我猜,你接下来会说『晚辈岂可乱了辈分』。”余清涂见他表情,语气篤定。 “前辈是天才俱乐部#55会员,晚辈岂可乱了辈分。” 看吧,一猜一个准。 “你都出师了,哪还有什么乱不乱辈分,就算天才俱乐部里头,都一堆对前辈无丝毫敬意的乖僻傢伙。”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余清涂白眼更甚,没好气地开口。 “况且你老师不是天才,也没见她把我当成尊敬的前辈,她现在都不愿见你,你还如此向著她?”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晚辈不能令老师蒙羞。” “犟脾气,罢了罢了,再有百日便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来自天才的赠予,不论何物,都是晚辈的荣幸。” 祁知慕脸上保持著得体微笑,適时將偏离的话题拉回。 “前辈还未回答晚辈呢,老师的研究……” “没结束,那傢伙把自己关了几十年,若非还能检测到她的生命反应,我都怀疑她死里头了。” “多谢前辈告知。” “小傢伙呀,坐,我有些话要问你。” 余清涂眼眸转动,示意祁知慕別傻站著。 祁知慕迟疑片刻,在余清涂对面规规矩矩落座。 “只要不涉及老师隱私,晚辈知无不言。” “放心,虽然是涉及隱私,但不是她的,而是你的。” “晚辈?” “你老实告诉我——” 余清涂眯了眯狭长的双眸,面色逐渐严肃。 “你突然出师,是否和劝阻过阿阮莫要进行那项禁忌研究有关?” “……”祁知慕眸光垂落,沉默几秒后微微摇头:“老师的心思,我无法揣摩。” 余清涂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身为化学领域的天才,本就与生命领域有所交涉。 她如何看不出,阮梅正在进行復活已故之人的禁忌课题。 那已故者不是別人,正是其双亲。 绝不插手別人的课题,是天才俱乐部会员的基本礼仪。 可这並不妨碍余清涂暗自腹誹:一个自己都藐视生物法则的人,怎会教出如此规矩的学生? 总不能因为祁知慕坏了规矩顶撞她,才被逐出师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如果当年是我遇到你,治好你的病收为学生,你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呆板。” 祁知慕对此唯有微笑。 余清涂早习惯了他的脾性,也不在意。 优雅享用完色香味俱全的糕点,眉宇露出丝丝满足。 “好啦小傢伙,我该走啦,不过临走前,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前辈请讲。” “你仰慕…不,应该说,你喜欢阿阮吗,异性角度。” “前辈莫要打趣晚辈,晚辈对老师唯有敬重,又怎会怀此大不敬的荒唐感情?” “是么……” 凝视祁知慕那满是坦然的神色,余清涂没有找到谎言的痕跡。 当然,也察觉不到隱瞒的爱慕之情。 可她心底还是觉得古怪至极。 首要源头来自目前身处的竹屋不远处,那栋与好友阮梅故乡宅邸一模一样的建筑。 她进去看过,布设都分毫不差。 看不出究竟是原封不动搬过来的,还是祁知慕自己捣鼓出来的。 如果是后者,建出来不住进去,却又定时扫,维持著一尘不染,何意? 相较之下,祁知慕每年准时给阮梅寄去梅花酿,倒更像敬重老师的正常行为。 找不到头绪,余清涂只得將原因归根师生俩人都是朵奇葩。 “…下次见,小傢伙。”余清涂手一挥,將旁边十坛梅花酿收走。 “前辈慢走,梅花酿送到还请记得向老师留言,提醒她规律作息,按时吃饭。” “这话你都说几十年了,放心。” 至於能否听得进去,那就是阮梅的事情了。 祁知慕送余清涂登上飞船,目送她离开,方才转身朝那栋住宅走去。 然而余清涂还在注视这里。 见祁知慕又准时去打扫一比一復刻的住宅,她觉得师生俩人,反倒是学生更令人费解。 横竖搞不懂,无奈摇摇头收回注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才並非在所有领域都是天才吧。” 察觉到隱晦的存在彻底离开,祁知慕方才鬆一口气。 原本健康红润的面色转瞬灰暗,从青年模样变成老年,鬢角迅速发白。 剧烈咳嗽几声,腥甜味堵塞咽喉,险些溢出嘴角。 他快要死了。 诚然,他从阮梅那里学到不少生物知识,有多种手段给自己续命。 可没有必要。 作为短生种,寿长一百七十五,足够圆满。 与各种小说中的主角类似,祁知慕也拥有属於自己的系统。 只不过,他的系统不直接提供强力外掛类金手指。 系统唯一提供的东西是:人生。 如人般生来,如人般死去,不断重复。 自然死亡是智慧生命法则,亦是福泽,他不会轻易打破。 老师阮梅暂且不提,脾气古怪的余清涂可不好说了。 若得知他快死去的真相,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天才,保不准会对他做出些什么来。 故而,没有告诉她们的必要。 但死去前,还有些事需要完成。 第2章 往昔种种 祁知慕回到竹屋,打开加密保险柜取出特製药,倒一粒服下。 很快,容貌重新变回青年模样。 这样身体会好受许多,与年轻人无异,虽然只是暂时的…… “喵~” 脚下响起棉絮般轻柔的叫声,尾音拖长,轻轻牵起人的注意。 脚踝传来柔顺毛茸的触感,祁知慕低头,一辆橘猫蹲坐在脚旁,抬头看著自己。 那双往日看起来无比慵懒的瞳孔中,似乎噙有几分担忧。 “我没事。” 將药放回保险柜,祁知慕弯腰抱起这辆猫咪,揉揉它的脑袋。 “该减肥啦,小橘。” “喵~~” 小橘软软应声,仿佛在说下次一定。 “再有百日,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照顾你了,太胖对身体不好,知道么?” 小橘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脑袋亲昵蹭向祁知慕手心。 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腕间,颇有种在表达不舍的既视感。 祁知慕笑了笑,抱著小橘走到窗沿坐下。 取过一旁悬掛的中阮,修长手指轻轻拨动丝弦。 柔和的音色徐徐流淌,匯入晚秋季节的风中。 窗外绿竹猗猗,犹存翠意,不时飘落几片淡黄枯叶。 远在山腰那片梅林,已悄然开始为寒冬时期的绽放积蓄一缕清芬。 小橘趴在祁知慕双腿上,掠过窗边的风略带凉意,它不知不觉蜷缩成了一团。 在悠扬旋律下,小橘鼻息逐渐规律。 晚篁疏叶辞青影,秋窗弦冷寄孤声。 风过竹梢,吹散最后一缕弦音,牵起祁知慕的思绪。 阮梅很喜欢阮这种乐器。 她不曾刻意教过祁知慕,后者却在耳濡目染下自学成才。 见状,阮梅送了他一把中阮。 她还喜欢清香可口的糕点,尤其是用上梅花相关原料渍成的类別。 同样不曾刻意教过祁知慕,他仍然自学,花费几年时间,做出连老师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点心。 自那后,出师前的时光中,都是他负责每日餐点。 老师教的知识,大部分关乎生命课题。 回顾往昔种种温馨,祁知慕心中不免感慨。 他这一生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 六岁那年,与几支逃难流民倒在一场末日战火中,染上致命病毒。 闭眼前看到的模糊面容,是阮梅。 睁眼后看到的模糊面容,也是阮梅。 “你想活下去么?” 她如是发问,语气空幽,听不出感情。 “…想……” 他如是回答,简简单单,仅剩求生欲的一个字。 於是,祁知慕活了下来。 阮梅並没有承诺什么,花费几年时间,成功解析病毒治好了作为实验体的他。 十一岁时,成为阮梅的学生。 学得很快,很多,日子充实。 十八岁时,老师首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生气,严惩犯下错误的祁知慕。 具体细节他记不太清,只记得与坏了规矩有关。 “喵~” 小橘突然跳下地面。 祁知慕从回忆中脱身,望了眼天色,眼底闪过淡淡的意外。 將中阮小心翼翼掛回原位,朝门外行去。 身著深紫长裙的少女,牵著位头戴纱巾,目光显得有些茫然的中年妇人朝竹屋走来。 “祁先生!” 瞥见那道頎长身影,少女远远挥手,脸上表情稍显复杂。 既有期盼,也有不安。 祁知慕明白两人为何来到这里,待她们走近,微笑頷首。 “隨我来。” 少女轻车熟路,领著母亲隨祁知慕走进竹屋,迈入別有洞天的通道。 任谁从外面看都绝对想不到,普普通通的竹屋內,竟隱藏著一个设施齐全的医疗室。 “请躺下,杜兰德女士。” 中年妇人对上那双释放出平和与善意的眼睛,脸上茫然不减,下意识看向身旁少女。 “母亲,祁先生是为您治病的医生,別担心,您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哎,好……”杜兰德依言。 经过一系列检查,诊断结果与往日有些许差异。 將治疗仪器佩戴至杜兰德头上,祁知慕摁下按钮,关闭医疗舱开始治疗。 “此次疗程持续17小时,去外边等吧。” “…竟然一次性多了3个小时,这……”克拉丽丝有些不安,小脸闪过担忧。 “別担心,看你面色想必还未吃饭,先吃点东西再说。”祁知慕轻拍克拉丽丝淡紫长发。 少女全名克拉丽丝·杜兰德,是邻星世界的住民。 为治好母亲的失忆症寻医多年,最终通过各种传闻,找到邻居星球远离尘囂的山野隱士,祁先生。 杜兰德在祁知慕这里治疗已有五个年头,每况愈下。 从最初一年来一次,到现在不足两月来一次。 治疗所需时间,也是稳步拉长。 客厅。 往日吃起来无比美味的糕点,克拉丽丝此刻却尝不出太多味。 她的心思大部分在母亲的病上。 按照这个势头,迟早有一天,母亲会彻底忘记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再也无法记起。 目睹少女如同嚼腊般的模样,祁知慕暗嘆,为她倒来一杯梅花酿。 不到两年份的。 莫说成年的少女,就算当年未成年的自己,都喝不醉。 略带淡黄的清澈酒酿,散发著清新扑鼻的香气。 仅嗅上一嗅,克拉丽丝便不由自主抿掉小半杯,俏脸涌出淡淡红润。 清雅梅花香瀰漫唇齿,稍稍抚去少女心中忧愁。 “谢谢你,祁先……” “咳咳咳——” 没等克拉丽丝道谢的话音落完,祁知慕忽然剧烈咳嗽,转身背对前者捂住嘴巴,强忍不適。 “祁先生,你没事吧?!”克拉丽丝脸上闪过紧张与关切。 瞥一眼掌心的殷红,祁知慕不著痕跡摇头,语气如常。 “…不碍事,临近入冬,大抵是昨夜受了凉。” 第3章 姻缘占卜 没曾想,一粒的药量已不足以维持身体状態。 斜阳藏入西山,与弯月换班。 风大了些,带来更多凉意。 祁知慕顺势暂离,紧急增加药量,隨后披上大白褂,並为克拉丽丝带去外套。 克拉丽丝没有多想。 將身躯裹入祁知慕送来的外套內,克拉丽丝有些贪心地汲取著外套上残留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在旁人眼里,她是个不太寻常的少女。 小时候总爱向大人拋出些奇怪的问题,因此常被同龄人取笑,渐渐被孤立。 比如:人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创造了人?这个世界又是如何开始的? 她还不厌其烦地追问那些属於过去、被称作曾经的故事。 父亲早早离世,除了母亲,没有人明白一个孩子为何执著於这些。 直到遇见祁先生,这世上理解她、包容她的人,才又多出一个。 无论她问出怎样的问题,不管那问题是否荒谬,是否存在標准答案,祁先生都会坦诚以待。 与祁先生相识的五年,是她从小到大最轻鬆美好的时光。 也是除去家这片港湾,在世界上能够触碰到的温暖。 他那双深棕眼眸里,流淌著足以让人沉沦的温柔。 可少女却隱隱有种错觉,那抹温柔深处,似乎藏有一缕疏离与孤郁。 每当她试图更靠近祁先生內心一些,总会有种撞到透明墙壁的既视感。 克拉丽丝不確定,自己对祁先生的这种感觉,究竟算不算喜欢,又或是爱。 也许,算吧? 母亲曾说,若在那个人身处的世界里,能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或许就是爱的一种模样。 “祁先生,母亲的病症还在持续恶化,对么?”少女停止胡思乱想。 “是的。” “真的没办法彻底治癒吗……” “当然有。”祁知慕温润一笑,给克拉丽丝吃了一粒定心丸。 少女双眸迅速亮起,满含期待地看著他。 “再有两月时间,我定能彻底治好杜兰德女士的失忆症,还你一个健康的母亲。” “祁先生好厉害~!” 少女惊喜,忍不住欢呼,如晚霞与夜空交映的双眸看起来亮晶晶的,很是迷人。 她对祁先生的本领深信不疑。 “到那时,你就可以回到邻星故乡,不用带杜兰德女士频繁往我这深山野林跑。” “……” 听到这话,克拉丽丝俏脸上的欣喜雀跃不由一滯。 故乡…… 那里早就没有了值得留恋的东西。 她不想回去,否则想见祁先生,就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 决定了—— 等母亲的失忆症彻底治癒后,她要找机会向祁先生表露內心感情。 它或许青涩,懵懂。 却满是纯粹。 母亲说过,永无止境的等待,最终或会迎来遗憾。 她不想留下遗憾。 “先不说那个啦,祁先生,我想为你占卜未来,很灵的喔。” 说著,克拉丽丝取出一套塔罗牌。 “有多灵?”祁知慕轻笑。 “灵到五年前,大致卜出了祁先生的竹屋所在区域。” “哦?有点厉害,那就试试,不过我对塔罗牌没有任何了解,没关係么?” “没关係的,祁先生想进行哪方面的占卜?要不先试试姻缘?”克拉丽丝压住心底的紧张,生怕遭到拒绝。 “呵…好,要我怎么操作?” “从简好啦,祁先生只需从牌组中抽三张牌,不能偷看噢~” 祁知慕没有犹豫和思考,隨意抽牌,微笑示意少女可以进行下一步。 克拉丽丝迫不及待翻开第一张。 看到牌面的剎那,她脸上笑容僵了瞬。 竟是宝剑三…… 开了个不好的头。 她继续翻开第二张。 宝剑十!! 小脸隱约透出几分苍白,克拉丽丝手指微抖翻开最后一张。 逆位星星…… “怎么啦,我抽中了非常不吉利的组合?”见她面色不佳,祁知慕轻声询问。 “没有没有!很、很吉利!我在震惊竟能抽出如此罕见的牌组……” 克拉丽丝连忙摇头,暗暗咬牙,跳过复杂的解析,说出与寓意截然不同的结论。 “祁先生未来会与深爱之人携手,彼此成为对方心灵的归宿,简单说呢,就是永恆的爱。” “这样啊…那便承伟大的占卜师:克拉丽丝小姐吉言了。” 將祁知慕的信任笑容收入眼底,克拉丽丝桌下左手忍不住攥紧。 这套牌组的真正寓意,是深刻的心碎导致一段关係终结、並带来刻骨铭心的绝望。 最终,曾畅想的美好未来,失去所有成为现实的可能。 占卜並非万能,准確度更非百分百。 但…克拉丽丝头次陷入如此深度的自我怀疑。 祁先生为病人治病,不论多么严重的病症,从来都是象徵性收取些微诊金。 五年来,为母亲治疗失忆症花掉的信用点,连从故乡坐飞船前往这颗星球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如此善良,温柔对待生命的他,怎会面临那种未来? …总不能…是因为自己吧? 不对不对,自己怎么可能会害祁先生?! 这次占卜大概率不准。 不过,克拉丽丝心中对未来的畅想火苗,还是因此暂时熄灭。 少女心思单纯,悄然变得低落的情绪,被祁知慕敏锐察觉。 他並未拆穿,毕竟那是少女的善意谎言。 想来,占卜结果与她说的截然相反。 即將死去的他,哪里来的与深爱之人携手,又哪里来的永恆? 一个人静静老死,是他选择的註定结局。 只是…圆满的人生同样无法避免留下些许遗憾。 那项研究,老师大抵不会改变主意。 他无法劝动。 夜深。 克拉丽丝怀著重重心事,趴在桌上疲倦睡去。 祁知慕轻柔抱起她,转移到铺了层柔软睡垫的竹榻上,盖好绒毯。 確认医疗舱內的杜兰德女士没有异状,便进入摺叠空间继续做自己的未竟之事。 望向合金工作檯那边的冰冷零件,祁知慕戴上护目镜,有条不紊进行下一步。 …… 暖阳穿透猗猗枝芽,形成金色的斑驳光点,挥洒在地面错落的枯叶上。 克拉丽丝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起身茫然扫过周围,顿在坐於窗沿眺望远方的俊朗侧顏上。 晨暉为他披上一层金珀,如梦如幻。 一时间,克拉丽丝逐渐失神。 第4章 我心归处 身上绒毯悄然滑落,克拉丽丝轻轻抚摸感受暖意,眼中闪过温柔。 “醒啦,早点在桌上。” “…知道啦~” 即便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克拉丽丝还是觉得自己更喜欢祁先生了。 明明严格来说,他们是病人家属与医生的关係。 可祁先生的温柔,远远超出了这种关係的界限。 他本不必做到这种程度的,为什么呢? 少女心绪辗转。 洗漱过后,克拉丽丝坐在桌前乖乖吃早餐,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虽然不吃能听到祁先生对她说:『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 但这种刻意引导的关怀,她才不要。 祁先生家里有不少神奇的东西。 就比如这张餐桌。 摆在上面的热食一天一夜都不会凉,苹果片这类也不会受到氧化影响。 吃完早餐,克拉丽丝看了眼时间。 距离母亲的疗程结束,还有几个小时。 又看了眼被餐桌吞入『肚子』里清洁与消毒的餐具,再看看乾净整洁的竹屋。 少女那颗想帮祁先生分担一些力所能及之事的心,只能跳出无可奈何的律动。 而有件事…祁先生一直都是亲自动手。 她好奇许久了。 两个小人儿在脑海中打架片刻,克拉丽丝决定问出困扰许久的疑惑。 走到祁先生旁边乖巧玉立,维持著淑女的站姿。 “祁先生,有件事…我想问你很久了。” “但说无妨。” “不远处那栋住宅也是你家吗?” 五年来,平日来看望祁先生时,多次撞见他前往打扫,又或是打扫完毕回竹屋的途中。 而有些时候,则是会看见他在修剪小径两边的茂密植被。 那条小径,也能够通向竹屋。 祁知慕沉默片刻,轻摇头:“…不是我的家。” 克拉丽丝没有太意外。 她早就有过猜测,如果是,祁先生何必住在这间竹屋? “那…你为什么要频繁打扫那栋住宅?” “那是我老师的家,很久以前,她用特殊手段把家搬迁到这里,如今却忘了带走它。”祁知慕轻声解释。 克拉丽丝这才留意到,祁先生的目光所在,似乎就是那儿。 不过那句忘记带走它,听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像搬家具那样,一整栋直接搬走的意思? “修剪小径的植被呢…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让別人能轻易找到竹屋吧,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她知道祁先生是足不出户的『家里蹲』。 “怕老师忘记回家的路。”祁知慕这样说道。 “……”克拉丽丝一整个愣住。 从这句话中,她听出了几分哀伤,很明显,绝不会错。 祁先生为何哀伤? 难道他的老师已经逝去…不对不对! 刚想晃晃脑袋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发现祁先生的手掌落在了自己脑袋上。 “老师在追逐某个终点的途中,遗失与遗忘了许多事与物…或许也包括她的家。” “我坚信,若有一天她得偿所愿抵达那个终点,一定会记起很多遗忘的事,也一定会回家。” “我帮不到她,能做的事只有为她照看好家。” 感受脑袋上那只手掌传来的温暖体温,克拉丽丝心底莫名涌出一丝羡慕与嫉妒。 对祁先生那位老师的嫉妒。 但如此重感情的祁先生…喜欢! “祁先生的老师,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当然,若没有老师,我早死在尸体堆里了。” 难怪。 克拉丽丝恍然,心中莫名其妙的嫉妒烟消云散。 能够教出祁先生这般优秀的学生,他的老师肯定是位了不得的人。 “那祁先生的故乡在哪里?” “早成了宇宙尘埃,我心归处,即是我乡。” “原来这就是祁先生昨天为我和母亲能回家,感到高兴的缘故?” “差不多。” 答案听得克拉丽丝心底忍不住幽嘆。 祁先生呀祁先生,我的心应是选择了这里作为归处,而不是那个没有温度的所谓故乡。 只是…你却不知道。 “就先聊到这里吧,我得去后山一趟。” 祁知慕看了眼时间,留下嘱咐。 “若杜兰德女士疗程结束前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会立刻回来。” 克拉丽丝先是一怔,旋即回神。 是了,每年这个时候,祁先生都会去后山给那片梅林培壅、適当裁剪枝条。 来年某个日子前后,祁先生似乎管那个日子叫大寒,他便会前往摘取盛开的梅花,用於酒酿。 味道嘛,她尝过许多次,每次都流连忘返,美味到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要说这辈子喝过印象最为深刻的饮品是什么,非祁先生的梅花酿莫属。 噢对了,大寒当天,恰巧是祁先生的生日呢。 “我来帮你吧,祁先生。” “不必,你这身长裙可不適合在后山活动,还是留在这照看你的母亲为好。”祁知慕柔和笑笑,婉拒少女好意。 闻言,克拉丽丝只得无奈点头。 昨日母亲病症突然发作,除了女儿什么都记不起。 走得急,也就来不及换方便的衣物。 祁知慕脱下大白褂,悬掛衣架上。 看了眼天气预报上显示的温度,他习惯性偏头,温声提醒。 “气温渐低,过几日便不適合再穿单薄长裙,否则容易染上风寒。” “知道啦,不过祁先生你…没什么…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少女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 祁知慕頷首,径直出门朝后山去。 目送祁先生頎长身影消失在视线內,克拉丽丝心绪辗转。 她不知道祁先生为何每年冬季,都最多披上那件大白褂或外套,不会增添更多衣物。 起初以为是他体质好,不畏严寒。 后来才知晓,下雪时,祁先生的手很凉,和冰差不多。 可见,他並非不受严寒影响。 念及此处,克拉丽丝心底有了定计。 她要报一门手工课,亲手针织御寒衣物,作为今年的生日礼物送给祁先生。 比如保暖毛衣,围巾。 第5章 把待以世界的温柔,为自己留一些 后山。 一条宽阔的山道笔直通向山顶,两侧梅树沿山道延伸。 平坦的石头嵌入土中铺成层层台阶,使人能平稳而上。 祁知慕没有使用任何科技工具,悉心照料著这片梅林。 施肥、修剪、驱虫…事事亲力亲为。 这片山野在冬季常被大雪覆盖,多数鸟儿早已南迁,四下里一片幽寂。 唯有劳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为这寧静的后山添上几分生气。 时间悄然流逝,祁知慕快抵达山顶时,天气骤变。 晚秋的暖阳被灰厚云层吞没,闷雷轰隆作响。 在这个素来乾旱的时节,雷雨並不常见。 祁知慕抬头望了望天色,却並未停止手上的动作。 不一会儿,濛濛细雨悄然而至。 轻盈雨幕润湿了乾燥的空气,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浸湿衣衫。 雨珠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水花,疏落有致地敲出滴答清响。 秋风挟著的雨点拂过梅树枝椏,助枯叶归於尘土,为歷经酷寒后即將到来的新生,静静积蓄力量。 “祁先生——” 少女的声音由远到近。 祁知慕回头,只见克拉丽丝撑著油纸伞,步伐急促上山。 秋风劝细雨倾斜,一把油纸伞並不具备全方位防雨的功能。 少女没有察觉裙摆被雨点打湿,径直跑到祁知慕身旁,伸直手臂將伞横在他头顶。 “怎么不穿外套就跑出来?” “呼…会、会被淋湿的。”克拉丽丝小脸掛著一抹红润,呼吸有些急促。 祁知慕心底一暖,露出无奈的笑容。 “傻丫头,治癒风寒可比烘乾湿透的衣物难得多,不用为我打伞,快回去吧。” “不行!” 克拉丽丝倔强摇头。 好不容易,能为祁先生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祁先生就知道关心別人,就算是医生也要关心自己呀,至少……” “把待以世界的温柔,为自己留一些。” 祁知慕怔然,眼角弯起柔和弧度,轻轻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小克拉丽丝。” “我已经18岁,不小啦。” 不论故乡星球还是这个星球,任何国家都能合法嫁人的年龄…… “呵呵……” 听著少女弱弱的抗议声,祁知慕不由朗声轻笑。 年轻真好。 遥想当年他十八岁时…嗯? 回忆突然卡了下壳,想不起那年发生过什么值得铭记的好事了。 也许没有吧。 又或者是过去一百几十年之久,人老了,无法再记起。 两道身影在同一把伞下,走过一株株梅树,最后穿梭在山顶那片梅林。 雨仍然绵密,將他们笼在朦朧水色里。 克拉丽丝悄悄將伞往祁知慕那边倾了倾,左肩变得湿润也浑然不觉。 “稍等,这株梅树枝条需要修剪。” 祁知慕停下脚步,利落剪去多余枝椏。 克拉丽丝连忙举高伞盏,相互动作间,祁知慕衣袖拂过她的额发,带来淡淡清香。 祁先生身上有股像草药、却又像不知名花卉的香气,很好闻。 少女忽然希望时间能再拉长些。 雨声渐急,一把油纸伞彻底不够用,两人只得躲进一株老梅树下。 可惜,梅树的稀疏枝叶无法交错成天然的遮雨伞。 雨珠从枝椏间隙漏下,在油纸伞上绽开细碎水花。 “冷吗?”祁知慕接过油纸伞,关怀道。 “不冷。” 说是这么说,克拉丽丝却还是下意识朝他靠近了些。 风裹著祁先生的气息袭来,她心跳悄然加速,撩动淡紫长发藏住发烫的耳尖。 那里可能染了红霞…… 雨水在脚下聚起小小水洼,倒映出两人並肩的身影。 她偷偷再挪近半步,不经意间触碰到祁知慕手臂。 “別逞强。” 祁知慕迟疑片刻,站到少女身后利用身高优势,为她挡住从后方拂而来的凉风。 此时此刻,天知道克拉丽丝有多么想靠在他怀里。 “再过两月,祁先生喜欢的寒冬来临,这些梅树就开花了,到时我来帮祁先生採摘梅花吧。” 她脱口而出,又恐话中之意太明显,急急补充。 “再顺带…为自己采些梅花,我想用梅花为你、母亲和我自己做个香囊……” “有心了。” 祁知慕並未拒绝少女一片心意。 克拉丽丝想起一句浪漫的话: 若在雨中与心上人共伞,伞沿滴落的水珠会变成记忆种子,在往后岁月里开花结果。 可是占卜结果……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见意外的话。 “其实…我並不喜欢寒冬。” “誒?为什么?” “儿时,寒冬留给我的模糊记忆只有饥荒、战火、腐尸、以及游荡死亡边缘的恐惧与噩梦……” “那祁先生是因为非常喜欢梅花,才做到这种地步么?” “有多喜欢,我不清楚,但我记得老师很喜欢梅花,更喜欢喝梅花酿,品尝渍染了梅花芬香的糕点。” “……” 原来是因为那位老师…… 她对祁先生老师在其心中的分量认知,又加深许多。 心底有些羡慕,没再延续话题。 氛围沉默下来。 雨势稍缓,两人继续穿行林间,来到最后几株梅树前。 祁知慕伸手托起低垂的枝条,方便她通过。 “当心脚下。” 他温声提醒,浑然未觉少女的目光停留之处。 撑伞、托起枝条,让某个人通过…祁先生的动作无比自然,仿佛早就重复过许多次。 克拉丽丝忽然很想问问,从前,可曾有人为他撑过伞? 这个念头让她喉间发涩,答案根本不用多想。 多半没有。 別看祁先生面若青年,可她一直记得当初获悉祁先生的存在时,消息来源已有二十多年之久。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定居在此。 最保守估计,祁先生有四十岁了。 为谁人撑伞多年,才能养成如此自然与熟练的下意识动作? 恐怕…还是那位从未提及姓名的神秘老师。 他…不,应该是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通过零碎信息,克拉丽丝判断那位老师大概率是女性。 第6章 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宫 一场说来就来的雨,也说走就走。 阳光穿透云层,坑洼积水表面变得波光嶙峋。 祁知慕收起油纸伞,轻轻甩去水渍,脱下沾满污泥的鞋子,换了双乾净的凉鞋。 “快去將衣服烘乾吧。” “嗯。” 有过雨天送母亲来治病的经歷,克拉丽丝换好鞋,轻车熟路行入竹屋,启动摆放在固定区域的特殊『烘乾机』。 据说是祁先生閒暇时捣鼓出来的,懒得起名字,乾脆就直接叫烘乾机了。 暖风钻入衣裙,顺著肌肤循环游离,带走雨水留给肌肤和长裙的湿意,形成肉眼难以察觉的淡淡气雾。 另一边,祁知慕回房隨意换了身衣服,习惯性披上大白褂,走入治疗室。 疗程已至尾声。 少女灵动的身影停驻祁知慕身旁,望向治疗舱內的亲人,十指不自觉交错,作祈祷姿势。 “安心,一切正常。” 待疗程倒计时归零,医疗舱门自动开启,杜兰德缓缓睁开双眼。 看到熟悉与陌生的面孔,眼中茫然稍减。 “…克拉丽丝…还有这位先生……” “母亲!” 克拉丽丝小心扶起杜兰德,激动地拥住母亲,但很快回过神来,小脸充斥著愕然。 “母亲,您…不记得祁先生了?” “祁先生、祁先生……”杜兰德仔细回忆,不太確定道:“…是帮我治病的医生么?” 见状,祁知慕眼底闪过凝重。 对上少女略有些惊慌的视线,给了她一个隱晦眼神。 “杜兰德女士,请容我为你的大脑现状进行检查。” “好的。” 將相关仪器电极贴至杜兰德脑袋,祁知慕启动检查程序。 无数克拉丽丝看不明白的信息在显示屏上浮现,祁知慕没有错过哪怕一个標点符號,尽收眼底。 几分钟后,他关闭仪器,取下眾多电极。 “杜兰德女士目前状况有些小意外,但还在可控范围內,请放心,两个月后,您的失忆症定能彻底治癒。” “哎,好,劳烦您费心了。” 杜兰德虽记不起祁知慕,却能感受到对方释放的善意。 “你们可以回家了,预计24天后再来复诊治疗。” 杜兰德对24这个数字没什么特別反应。 克拉丽丝不同,见母亲这样的反应,脸上闪过担忧。 母亲还是首次经过治疗后,遗忘每次治疗时间的间隔。 且距离下次治疗所需时间,再次缩短了几天…… 迟早有一天,会来到每天进行治疗都无济於事的严重地步。 到那时—— 就连她,可能都会被母亲遗忘。 当一个人彻底失去记忆,即便还活著,也和逝去没有区別。 [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宫,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 想起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克拉丽丝似乎有些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 待母女二人离去,祁知慕將这次疗程数据导入记录终端,开始进一步分析。 通常来说,即便医疗技术还算发达的世界,有关记忆的病症始终都是难题。 比方说仙舟的人。 他们墮入魔阴身的具体缘由,就与记忆有深度关联。 墮入魔阴者,六尘顛倒,人伦尽丧。 老师曾经研究过如何治癒魔阴身,但他並不知晓这个课题是否被攻克。 那位自愿成为研究与实验对象的仙舟人,也在某日被一艘星槎带走。 成功亦或失败,是死是活,当年只有22岁的祁知慕同样不知道。 不过在那之后,阮梅给他的课题,多出了一门与记忆相关的研究。 得益於对记忆课题的长久浸淫,如今才有为杜兰德治疗失忆症的能力。 目前一切症状都没有超出预料,还好。 祁知慕有信心、也一定会兑现给予克拉丽丝的承诺。 不知从何时起,祁知慕就將承诺看得极重。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对某些轻易辨出对方乃隨意说出口的话,付出诸多精力。 很多年前,余清涂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要是能做出让我满意的糕点,我就无条件帮你做一件事,並为你的老师解决一个难题。』 『但谁让我欣赏阿阮呢,即便你做不出来,我也会帮她。』 祁知慕自然是郑重许下承诺,定不负所望。 他记得余清涂那日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斥著浓浓错愕。 意思很明显,堂堂天才不过是隨口开个玩笑,本就没想过眼中的小傢伙会答应,否则就不会有第二句话作台阶。 回神后,余清涂挑起嘴角,眼中多出一丝兴致与淡淡期待。 足足七年时间,祁知慕才成功研发出一种神奇味素。 加入糕点內就能自动迎合品尝者,成为其最偏好的口味。 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取巧,但还是获得了余清涂的认可。 自那以后,每次余清涂来见阮梅,祁知慕都会多做一份糕点。 一开始会使用那种味素,不过时日渐渐拉长后,就再没用过。 “杜兰德女士的失忆症,並非由脑部损伤或特殊疾病引起……” “与早被攻克的阿尔兹海默症不是同类型…这一点可以百分百確定。” “因此,不能使用干细胞移植法。” “利用crispr-dcas9技术去除dna甲基化標记,重新激活与记忆相关基因,辅以cckbr受体调节剂……” 祁知慕打开收容柜,將一剂特殊药从冷气縈绕的存放架取下。 这便是cckbr受体调节剂。 严格来说,它对杜兰德的失忆症没有效果,之所作为辅助製剂,是用於防范。 若治疗过程对患者造成脑部神经损伤,cckbr受体调节剂便可立即发挥作用。 要治癒杜兰德的失忆症,主要还得靠他多年来的课题研究成果。 ——记忆解码与回填。 通过植入式设备模擬海马体功能,复製记忆相关神经信號。 捕捉並放大海马体残存电信號,最后將患者记忆数位化,通过bci回输。 “…呼,如果是流光忆庭的忆者,兴许会有更简单的手段……” 可惜没走上记忆命途,只能靠自己。 目前这项研究抵达尾声,只剩下最后的步骤:临床试验。 祁知慕喝下受体调节剂,准备亲自验证疗效。 第7章 因何忘却 一切准备就绪,祁知慕正式开始临床实验。 检查自身记忆完整,拷贝进行数位化备份之际,他发现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 “我的记忆…竟有部分残缺?” 且从数位化视角去看,人为封藏的残留截面痕跡还算明显。 谁动过他的记忆? 祁知慕暂时停下动作,凝眉沉思。 流光忆庭的忆者、或焚化工? 找不到太多头绪,祁知慕也没过於纠结,顺势借这个机会,尝试恢復那部分被封藏的记忆。 整个过程,顺利得出乎预料。 想起所有之际,祁知慕面部蒙上了一层阴影。 …… 翌日清晨。 祁知慕缓缓睁开双眼。 一股刺痛感自大脑深处传出,以最快的速度驱散睡意。 视线扫过周遭,感到一丝怪异。 昨天经歷了什么来著…… 去后山培壅,突然降雨,克拉丽丝持伞而来,然后…… 杜兰德女士的疗程结束,为其留下医嘱后,亲自进行临床试验。 对,是这样。 但为什么…大脑潜意识会觉得缺了些东西? 实验结果如何,头又为什么会痛? 自己什么时候来到窗边的? 视线低垂,身旁有好几个储存梅花酿的酒罈。 酒罈如今空空如也,杂乱散在地板。 熟悉的中阮躺在身侧,它原本掛在墙上来著。 祁知慕陆续抓过空酒罈嗅了嗅。 …都是最高年份的,喝如此之多,百分百醉过去。 不太对。 他一向自律,哪怕临床试验结果不如意,也不可能买醉。 “嗯?” 祁知慕手腕动了动,这才察觉另一只手抓著一张纸,字跡无比眼熟。 自身亲笔所写。 “临床试验圆满完成,可彻底治癒杜兰德女士的失忆症。” 祁知慕確定,这的的確確是他的字跡,只是为什么要写下来,又为什么毫无书写时的印象? 更不知——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自我提醒。 凝视那行字,祁知慕发现背后还有內容。 翻转手腕,將內容一字不落收入眼底。 “这是……” 依旧是他的字跡,但內容却像是…未完成的歌词? 他盯著歌词出神片刻,忽然取过中阮,弹响往日自创的旋律,轻声哼唱。 词曲天衣无缝地交融在一起。 “果然,这也是我写的……” 祁知慕试图回想这段旋律诞生的时间,脑海中又猛一阵刺痛。 具体日期颇为模糊。 “很久以前,那时尚未出师么…?” 祁知慕继续弹唱,身心渐渐沉入曲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戚。 直到唱至副歌残缺之处,那句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的词,让旋律戛然而止。 “……” 他怔住了。 明明未曾细思,为何能如此自然补上缺失的一句? 注视最后几句歌词,祁知慕明白,还缺三句。 再试试。 旋律再起。 “醉罢天下为守,敢问君知否?” 歌词本该在这里终结,然祁知慕未有丝毫迟疑,將余下残缺一气呵成补齐。 “这一生驀然回首,生死等候,君可愿相守……” “嘆情深已知,爱终成携手……” 曲终。 祁知慕凝视手中乐器,默然不语回味许久。 老师擅长多种乐器,萧笛琴瑟箏阮琵琶等…其中对阮情有独钟。 祁知慕耳濡目染下,加之课题外閒暇时间付诸行动的勤奋,能够做到与恩师合奏而不拖后腿。 这么多年来,不论弹奏前人佳作亦或自创的曲子,都是老师所喜欢的风格。 可是现在弹唱的这首…… 充斥著令人愴然的遗憾,更是绕不开一个情字。 “补齐的最后三句歌词,明明与前面的词意大相逕庭,稍稍脱离中心思想,却……” “…意外地合適?” 又怎会…怎会不知不觉间,创作这样的一首歌? 这不是阮梅喜欢的风格。 接踵撞入心头的怪异感,令祁知慕越发困惑。 记忆因何忘却? 明知会忘却,又因何为自己留下提醒? 又或者,某些命途派系的人对他出手了? 祁知慕將中阮掛起,走回治疗室寻找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跡。 不料,用於治疗失忆症的仪器中控台上,白纸黑字。 “留给自己的忠告,莫去探寻遗忘的记忆,待寿尽之日,所有记忆会如期归来。” 祁知慕將纸撕下,检查其余设施,均无任何异常。 调取昨夜临床试验记录查看,也都一切正常,与大脑中的结论一致。 就目前来说,足够治好杜兰德的失忆症,成功率九成。 余下一成,留给暂未攻克的风险。 承诺克拉丽丝的日子到来前,这一成风险定能得到消弭。 念及此处,祁知慕选择听从昨天的自己,不再探寻暂时遗忘的记忆。 只需等待。 “咳、咳……” 阵阵虚弱感从身体各处席捲开来。 祁知慕容貌迅速变得苍老,满头黑髮化作灰白,一声重咳下,咯出些许血液。 年迈的短生种,身体器官会同步衰竭、老化。 越接近临终之日,机能越弱。 “看来…需每日服用两次药物才能维持了。” 拖著虚弱的躯体前往加密保险柜处,取出两粒药服下。 “待到生命最后的三十日,每日服用四粒大抵会涨到每日服用六粒……” 祁知慕暗嘆,迟疑了下,这回没有再把药放回保险柜。 终是到了需要隨身携带,预防突发情况的阶段。 余清涂想见他,来去自如。 一旦得知真实情况,即便不出手做些什么,怕是也会通知阮梅。 祁知慕不想自己死去后的尸骸,成为恩师踏入深渊的燃料之一。 他阻止不了老师,但至少…可以选择不推波助澜。 隨著药物起效,他再度回到青年模样。 …… 日子一天天过去,祁知慕的生活节奏一如既往。 克拉丽丝来访频率上涨了些,隔几日就能见到。 变化较大的是,他有时弹响中阮,会不知不觉切换到那首歌曲的旋律,又不知不觉声唱起来。 距杜兰德复诊还有三日,天色刚微微亮,祁知慕从浅睡状態醒来。 抱起伏在胸膛上方熟睡的小橘,轻轻放到温暖被窝中。 下床简单洗漱,服用维持年轻容貌的药物,目光瞥向窗外。 飘雪於夜幕中悄然而至,为万物生灵化上银妆。 “比往年早到几天。” 第8章 少女早访 吃过早点,祁知慕走入研究室最为隱秘的摺叠空间。 这里,静静陈列著目前尚未完成,倾注心血的作品。 轻嗅焊锡与润滑油的淡薄残留气息,祁知慕绕过闪烁著待机指示灯的大型设备,在宽阔的合金工作檯前停下脚步。 在冷白灯光下,昨夜完成一半的肢体呈现出一种特殊质感。 原本冰冷僵硬的金属,融合了高强度复合骨骼与仿生肌肉纤维。 用於指关节处的特殊材质,確保了极佳的灵活性,指腹覆盖的那层细腻传感肤质,可完美模擬人类触觉。 臂膀线条流畅,严丝合缝,內部独立传动系统处於静默状態。 祁知慕下达指令,测试完整手臂能否精准进行特定动作。 抓握、挥拳、出掌、弹指、横肘…… 人类能做出的动作,这条手臂都能完美復刻。 而人类无法做出的动作,譬如指关节往反方向弯曲九十度,也难不倒它。 如此成果,祁知慕轻轻点头,脸上带著些许满意。 完善剩余细节,待最终测试通过便可投入自动化產出。 “那么接下来……” 祁知慕看向另一旁的下肢。 相较於整条手臂,下肢测试无疑是简单许多,无需像测试五指那样测试脚趾各种功能。 结果喜人,均超出预期。 妥善存放好完成的机械肢体,祁知慕看向不远处。 那里有著一颗机械头颅。 颅腔大开,错综复杂的神经接口与迴路裸露在外。 工作檯左侧的支架上,悬有一块半透明的晶体核心。 对祁知慕而言,目前这玩意反而是最没技术瓶颈与难度的一环。 毕竟—— 他並非在製造看上去与有机生命无异,行动逻辑与人类一致的高智能无机生命。 走出摺叠空间,祁知慕收到了克拉丽丝髮来的消息。 “早上好,祁先生,昨天集市有家水果店进口了一种很好吃的水果,我购买了两斤,看合不合你口味~” …看这潜台词,今天要来拜访的意思。 祁知慕微微笑,回復一个简单的字。 “好。” “不问问我什么时候来嘛?” “知晓有朋將自远方来,足够。” “也不算很远啦,至少车子能开到渡月河前……”克拉丽丝小脸掛著浅笑。 祁知慕隱居的竹屋,坐落在犹如横断两界的河后深山,不存在容纳陆行交通工具通过的桥樑。 想要过河,只能自行摆渡。 “注意保暖,路上小心。” 回復完少女,祁知慕便准备前往阮梅的家打扫卫生。 没有生活气息的房子,尘灰积累速度会更快。 冬日阳光透过稀疏竹叶,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深冬时节,尚未枯黄落回大地的竹叶,顏色多半会从翠绿转为深沉的墨绿。 竹梢掛著层浅浅白霜,在晨光下缓慢融作清露,將世界洗得澄澈。 银装素裹、青白相间的竹林,构成了一幅真实山水画。 清淡香气混合著泥土与晨露的气息扑鼻而来,比春夏更显纯净凛冽。 深吸一口,神清气爽。 祁知慕那早已败絮其內的身躯,都仿佛凭空多出几分活力。 小径两侧植被,如冬眠生物那般陷入沉寂。 每当这个季节,祁知慕都不需要为两侧茂密操劳。 行至岔路口,望见那道俏立在银白世界的倩影,他脸上不由牵起淡淡笑意。 “…你这丫头,这不是早就到了。” “刚到~主要想给祁先生一个惊喜,嘿嘿……” 克拉丽丝嗓音噙著几分软糯,笑容娇憨可爱,快步走向祁知慕。 其实…到了有一会儿。 拉近距离,祁知慕看清她今日穿搭。 淡紫色的学院风修身毛衣,领口繫著深色细绒围巾,衬出少女精致雪白的下巴。 同色系的褶裙裙摆过膝,可见裹在保暖白袜筒里的纤细小腿。 通常来说,十八芳龄的少女鲜少能驾驭紫色。 但在克拉丽丝身上意外的合適,非但不显老气,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气质,更不失独属年轻少女的活力。 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充斥著灵动,长长睫毛扑闪下,散发出別样魅力。 “等了有十分钟吧?” 根据一些细微痕跡,祁知慕得出较为准確的判断。 “真没有,刚才发消息时到的……” 克拉丽丝摇头,抬起手中提著的透明保鲜果盒打开,转移话题。 “给、祁先生,路上先尝尝~~” 少女知晓,祁先生今日会前往那栋住宅打扫,才提前过来打点的。 多等他一分钟,相见前便能多一分钟期待。 保鲜盒內的水果相当別致,模样与剥去皮的苹果类似,大小却和李子差不多。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属其顏色。 半边红,半边蓝。 果肉饱满,表面可见晶莹水露,明显由少女精心清洗过。 “听水果店服务生说,这种水果的名称简单直接,叫红蓝晶果,没有果核,產自一个叫翁瓦克的世界。” “果壳也很特別,手感和剥虾壳一样,我都提前剥好啦,可以直接吃~~” 克拉丽丝很想拿起一颗投餵祁先生,却还是忍住了。 也许…祁先生心中的她,还没到可以那么亲密的地步。 “谢谢,小…克拉丽丝。” 祁知慕拎起一颗红蓝晶果,送入嘴中。 听到明显的中途改口,见祁知慕眉宇舒缓的表情,少女嘴角弧度都变甜了许多。 “很好吃,对吧?” “嗯…很甜。” 誒? 听到祁知慕的评价,克拉丽丝下意识一愣,却也没多想。 “…祁先生以后想吃的话,儘管给我发消息,我会用最快速度为你…买来。” “这倒不必,你来我这里一趟得半个时辰以上,来回跑不方便。” “怎么会?別说半时辰,就算半天…我都心甘情愿……” 话音刚落,克拉丽丝似是觉得这话太过明显,连忙补充。 “祁先生可是我们一家子的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两人行走在霜色小径,恰好步入晨阳尚未光临的区域。 祁知慕內心,却因少女的话泛起一丝暖意。 第9章 如何理解 而对克拉丽丝来说,身旁並肩而行的人是祁先生,哪怕清晨寒冷,心都是暖的。 距目的地越来越近,克拉丽丝佯作隨意开口。 “祁先生,待会我帮你吧。” “不成,怎能让到访的朋友做粗活?” “那祁先生——请问朋友间相互帮助,是不是正常情况?” “…是。” “这就对啦,我帮忙打扫祁先生老师的家,作为回报,祁先生得帮我一个小忙,好不好?” 克拉丽丝扬起嘴角,眉眼弯起。 早就料到祁先生会拒绝,她才故意那么说的。 “什么小忙?” “我最近报了一门服装设计课,缺少不同身高的男性模特身材数据……” 说到这,克拉丽丝上下打量祁知慕。 “…祁先生身高目测不低於180,身材修长匀称,完美符合其中一个需求標准。” 织围巾不需要这些数据,可毛衣需要。 前段时间开始学习手工针织,处於积累经验与熟练度阶段,尚可以不考虑。 但进步很快,现在可以测量祁先生的身材数据,为最终成品努力了。 “给个身材数据而已,算不得帮忙。”祁知慕道。 又猜到啦,耶! 少女內心雀跃。 她觉得自己掌握了少部分祁先生的『使用』手册。 接下来,就可以顺水推舟提出后续。 “那祁先生再牺牲一下,当我的模特吧…!”克拉丽丝眼眸布满期待,紧紧看著祁知慕侧脸。 “……” 祁知慕想了想自己的情况,略加思忖,欣然允诺。 “好,不过,我没法长久当你的模特。” “没关係,这个冬天就够,是准备去办什么要紧事么?” “…嗯,过阵子要远行一段时间。” “能问问具体要去多长时间嘛?” “不好说。” “噢,那不问啦。” 想知道归想知道,克拉丽丝也明白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好,祁先生明显不愿展开细说。 閒聊间,抵达目的地。 祁知慕解除能量锁:“可以了,进去吧。” 打扫工作並不复杂,无非就是扫拖地板,擦拭家具、装饰品等。 忙完后,克拉丽丝趁休息期间,测量了祁知慕的肩宽、胸围、腰围、颈围等数据。 她似乎有些急,没有多作逗留,飞快告辞离去。 …… 三日后,傍晚。 祁知慕习惯性倚坐在窗沿,怀里抱著中阮,手指有节奏地拂动丝弦。 天色渐暗,灯没有开,他的身形不知不觉匿入阴影。 祁知慕目光没有明確聚焦,旋律不知何时慢了几拍,每个音都有明显拖沉,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显然,他思绪不在,不知飘向了何处。 “喵~~” 圆滚滚的橘猫从地上一跃,精准落在祁知慕大腿上。 它拱了拱身子,把爪子揣进身下,缩成毛茸茸的陆地大海参。 重量实实在在压下来,从上往下看,祁知慕大腿轮廓离奇消失。 似是觉得不够暖和,小橘又朝祁知慕温热的腹部挪了挪,这才安稳眯起眼,发出细小的引擎声。 几分钟过去,慢了几拍的旋律逐渐重回正轨。 “灼情酒千杯入喉…离人何求,寸断谁心头。” 祁知慕垂著眼,低沉嗓音融进渐浓的夜色,无意识唱响那首似是不为谁而作的歌。 克拉丽丝带著杜兰德抵达此处时,听见歌声不由停下脚步。 竹屋一片漆黑,她们都默契地没有开口乾扰。 从那旋律中,克拉丽丝仿佛听出了名为爱而不得的失意。 “……” 她沉默著,下意识抹了下眼角,才发现自己眼眶不知何时变得湿润。 不是没听过祁先生弹奏这首曲子,可听他唱还是头次。 当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里颤了颤,令人哀伤的旋律方才沉寂。 “…祁医生,我们来了。”克拉丽丝调整好情绪。 竹屋静了瞬,隨即传出物件放置的轻响,亮起灯光。 “请进。” “喵~” 一人一猫的声音接连传出。 祁知慕语气恢復惯常的温润平淡,为兑现向少女立下的承诺,他为这一天准备了许久。 治疗失忆症的成功率,无限趋近於100%。 隨著杜兰德躺入医疗舱,祁知慕在她脑袋特定位置贴上各类电极。 “杜兰德女士,手术隨时可以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有劳你费心了,祁医生,我准备好了。” “喝下它。”祁知慕递出一管药剂。 杜兰德不假思索喝完,轻轻舒了口气。 “明天见,女士。”话音落下,祁知慕启动早就擬好的程序。 杜兰德视线迅速模糊,意识陷入平静与黑暗。 见克拉丽丝脸上有著一丝担忧,祁知慕语气柔和安慰道:“不会有意外的,我向你保证。” “我相信祁先生。” 接下来一段时间,祁知慕进入忙碌状態,注意力无比集中。 手术的確不会失败,可那是建立在前半段疗程无失误的前提。 他需要將杜兰德之前来治疗时留下的记忆存档整合,並进行数位化与备份。 之后就是亲自当临床试验者时,所使用的治疗方式。 当时编写了自动化程序,没有任何一次实验出现问题。 但每个人的记忆不尽相同,儘管已有杜兰德的记忆备份,他仍觉得手动操作较为稳妥。 克拉丽丝视线大多时刻,都停留在祁知慕身上。 屏幕上由数字与字母组成的代码,她半截都看不懂。 只能看懂祁知慕的修长十指,不断在中控台数百枚不同的按键上错落。 之前的治疗,祁先生可没有现在那么忙碌。 此刻认真进行手术的祁先生身上,充满了知识分子的知性气息。 克拉丽丝就这么看著,目光越发温柔。 不知道多久过去,祁知慕手指轻击某个按键,屏幕中央多出了绿色的进度条,从1%开始上涨。 “好啦,唯一有风险的疗程安全度过,接下来只需等待9个小时便好。” 克拉丽丝这才看向时间,发现竟然过去了3小时。 “谢谢你,祁先生……” 终於盼来这一天,克拉丽丝心中不由百味杂陈。 “夜很漫长,去睡一觉吧。”祁知慕轻声道。 “睡不著的。” 克拉丽丝看向母亲面容,面色认真。 “母亲处於关乎未来的重要时刻,做女儿的当然要守著。” “也是。” “母亲曾跟我说: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宫,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祁先生怎么理解这句话?” “……”祁知慕沉默。 第10章 悲观主义 克拉丽丝偏过头,发现他脸上竟罕见的掛著茫然。 她不免意外,静静等待。 半晌,祁知慕方才开口阐述自己的想法。 “这句话也许不存在標准的理解方向。” “如果非要一个答案,我觉得:生命的意义不在於走出迷宫,而是在迂迴中,收集那些值得铭记的瞬间。” “在一切终將逝去的必然中,记忆是我们唯一能带走的东西,也是人们面对虚无时最温柔的抵抗。” 克拉丽丝若有所思。 祁先生给出的回答,她觉得不適合自己。 大概是因为…祁先生的理解更偏向悲观? 当生命逝去,被带走的记忆不也等同逝去了么? 不还是一无所有? “不用太过纠结,有些问题本就存在多种解法。” “生命终將走向死亡,途中要走什么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为你讲一则短故事吧,那是我在一本书里偶然看到的。” 祁知慕稍作回忆,娓娓道: “一对年轻夫妇即將面临离別,丈夫罹患绝症,命不久矣。” “在死去前,他將一根亲手编织的手炼交给妻子,说——” “我死后,就由它伴你一生吧,当你因为它想起我时,我便因你又活了一次。” “好浪漫的故事……”克拉丽丝感慨。 “浪漫是一种解读方向,而我的解读方向…是残忍。” 祁知慕如此说道。 “…残、残忍?”克拉丽丝一脸意外。 “人死后,自身一切都不会剩下,唯独记忆不在此列,因为,你或许还存在於別人的记忆中。” 祁知慕语气很轻,带著空幽。 “唔…有什么不对么?”克拉丽丝不解。 祁知慕轻声道:“逝者归於尘土,生者终需告別过去看向前方,丈夫赠予妻子手炼本身没有问题,但——” “他那句话,却无意中將妻子囚禁在过去的记忆,手炼也就成了枷锁。” “死了就是死了,又何必让最爱的人放不下自己?” “放下与否是生者的权利,而非由將死者左右。” “丈夫放下一切,让妻子不要活在过去的记忆中,或许才是走前留给她的深情与爱意。” …这就是祁先生的解读方向…… 克拉丽丝嘴唇微动,总觉得他话音落下后,一缕哀伤悄然融入了氛围中。 她觉得,祁先生有些…悲观主义? 是因为学医的缘故吗? 每次救治重症病人,都要抱著最坏结果会发生的心態,倾尽全力將生命拽出冥河。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般看待万物的心態…吧? 不然,她实在想不明白,像冬日暖阳般温柔的祁先生怎会是悲观主义者。 “可是…让妻子放下自己是否也很残忍,毕竟他们都是深爱彼此的啊……” “微笑保持沉默,或简单告別,就不会残忍。” “面临生离死別,对人世还有眷恋的生命想做到如此豁达,恐怕很难。”克拉丽丝感慨道。 “呵呵…这就是选择,谁都要面临。” 祁知慕笑笑,接住那辆撞入怀里的小橘,轻挠它的下巴。 “而这也是意义所在,看生命倾向赋予何种意义。” 这番话,听得克拉丽丝心底闪过复杂。 “…祁先生,如果我即將死去,你愿意儘可能记住我么?” “自然愿意。” “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 “可我想知道…好不好嘛~~”克拉丽丝使用撒娇大法,声音甜软。 此情此景,若被她的同学看见,怕不是会惊掉下巴。 那个歷来不与人交朋友,和被孤立没差的乖僻傢伙,竟也有如此少女的一面? 祁知慕无奈一笑:“因为克拉丽丝为人踏实,坚毅,孝顺,懂得感恩,唔…还很可爱,美丽大方。” 最后一句话是临时想到,加上去的。 相较於品格,兴许少女更喜欢被人夸可爱、美丽、为人落落大方。 瞧见少女脸蛋微红,祁知慕知道自己夸对了。 “…如果换祁先生…算了,没什么。” 克拉丽丝意识到这么问不妥,忍住好奇心,立刻打消念头。 不能用別人的生死,来搭配如果二字。 “你是想问如果我快死去,是否想被別人、某些人、或是某个人记住,对吧?” “…还是被祁先生看出来了…是的,请原谅我的无礼。” “无礼倒是谈不上,我刚才说的那个短故事,解读方向就是答案。” “…噢……” 克拉丽丝並未听出祁知慕语气中的淡淡悵然,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確定自己没有眼花,表情错愕。 祁先生明明就坐在自己旁边,可为什么医疗室內,有著好几个他的虚影? 並且,她能看懂虚影们正在做什么。 “祁先生…你…你……” “怎么了?”祁知慕疑惑。 克拉丽丝欲言又止。 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自己看见的幻影说出,而是低声询问。 “为了治癒我母亲的失忆症,你…一直都是自己当实验者么?” “…丫头,你——” 祁知慕轻怔,下意识想要否认。 可对上那双如星空般璀璨的微颤眸子,变相承认。 “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祁先生是从不交际的家里蹲呀,从来没见你离开这片深山,哪里来的志愿者…?” 克拉丽丝露出略有些勉强的笑容,下意识偏头,错开祁知慕的注视。 她怕即將湿润的双眼藏不住。 不是那样的…而是…我亲眼看见了啊,祁先生…… 哪怕她不懂医术,也清楚每例被攻克的疑难杂症,都少不了医者与临床志愿者的巨大心血与付出。 祁先生却一人包揽了所有! 克拉丽丝更清楚,临床试验歷来伴隨风险。 尤其是记忆相关病症,万一出现意外,祁先生的记忆也会出现问题。 自己承他的恩惠,已多到还不清。 第11章 他是短生种,不像你 宇宙某个偏僻角落,一颗不存在文明的行星內。 飞船舱门开启,余清涂缓步行下,慵懒视线隨意一扫,顿在前方庄园入口的人影上。 “可算看见你从实验室出来了,是察觉到我的来访,特地来迎接我的吗?” “只是出来透透气。”阮梅脸色寡淡,语气没有波澜。 “好歹我也是天才俱乐部#55,你这样搞得我很没面子。” “你面部肌肉的微表情告诉我,你並不在意所谓的面子,或者,用不在意排面形容更合適?” “……” 余清涂无奈一嘆,询问正事。 “课题有研究成果了?” 那项褻瀆生命的禁忌研究。 人总要敬畏一些东西,余清涂自己也有不以为然的地方,对生命也谈不上多么敬重。 但至少,她不会去干这种事。 当然,也不会干涉別人便是。 “还没有。”阮梅平静道:“目前遇到了瓶颈。” “我说,你打算和我一直站在这里交谈吗?” “跟我来。” 阮梅转身走入庄园,领余清涂来到后院。 没等余清涂开口,她便自顾自脱下大白褂,迅速褪去其余衣物。 “你来得凑巧,新鲜糕点十分钟后出炉,先沐浴洗去风尘罢。” 余清涂目光从陌生浴池挪开,落在曲线完美、不著寸缕的白皙背影身上。 “上次来的时候,我记得这里没有浴池。” “我改变了这片大陆板块的地质构造与水文循环,做出一个天然温泉浴池並不难。” 秀美右足轻点水面,阮梅缓步踏入浴池坐下,將那具诱人胴体藏入温水中。 隨意招手,大片梅花从温泉边缘暗口飘出,洒落水面。 沁人梅花的芬香,渐渐在这片空间內瀰漫。 “有其徒必有其师,你教出来的小傢伙也这样,会把接风二字掛嘴边。” “他也带你去沐浴?”阮梅立即抬眸,眼底涌上幽深。 “想什么呢,那小傢伙都礼貌规矩到让人吃不消的程度了,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 余清涂失笑,没有任何拘谨,径直踏入浴池。 足尖接触水面的前一剎,她全身衣衫如同物质被分解那般,顷刻消融无踪。 “性子犟得跟什么似的,碍於你我关係,这么多年来从没喊我过一声清涂姐。” “开口闭口就是前辈前辈,疏离感满满,为什么这方面就没学你呢?” “你没有把我当什么前辈相待,那就没有辈分差异过大的问题,叫我声姐姐还委屈他不成?” 阮梅眼中幽深散去,淡淡开口。 “人虽是活的,但有些规矩却必须要是死的,否则会乱套,我教过他,也惩罚过他,所以他不会乱来。” “…罪魁祸首还真是你。” 余清涂看向阮梅的眼神变得一言难尽。 “老师需要以身作则,阿阮呀,喊声前辈听听?” “我不是天才俱乐部的会员,为何要喊?”阮梅理所当然道。 “意思是,未来你若成为天才俱乐部的一席,就会喊咯?” “虽然我对成为天才俱乐部会员没任何兴趣,但如果有那一天,我会喊一声。” “就一声?” “除了前辈后辈,你还是我的朋友,你我二人交情,我认为朋友关係优先级远高於前后辈。” “败给你了。” 余清涂轻笑,縴手拈起一片花瓣,同水珠轻轻拂过如玉手臂。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道: “若你真的到了能以智慧撼动宇宙局势的地步,想不想成为俱乐部会员不再重要,因为由不得你了。” “当博识尊为你投来瞥视的那一刻,你便失去回头路。” “目前天才俱乐部末席是77,我看好你,给——” 说著,余清涂手中突然多出一杯粉色饮品。 “这是什么?”阮梅探手接过。 小巧高跟杯中充斥著粉色液体,不知名青草与虫子外表的东西,相伴成为杯中装饰。 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扑向鼻尖。 “我把它命名为粉红衝撞,你可以喝下它,也可以当成研究品。” “这只虫子是活的。” “眼力真好,你可是生命领域的科学家,不会害怕吧?” “……” 在余清涂饶有兴致的注视下,阮梅面不改色抿唇品尝。 “粉红衝撞…记得是你最爱的古琥珀纪乐曲之一。” “完全正確,我的朋友,味道如何?” “还行,风味不比阿慕的梅花酿差。”阮梅如是评价。 “这我不否认……” 余清涂身体后仰,双臂搭在浴池边缘,给予高度认可地道: “真是奇了怪,那小傢伙酿的梅花露,成分做法看一眼就知晓,可你我都復刻不出那个味儿,难道成了奇物?” “说起小傢伙,你们超过百年没见了吧,这次出来休息不打算见见他?” “別看他表面笑容常驻,云淡风轻,实际上应该挺想你。” “不打算。”阮梅回答的没有半丝犹豫。 “那可是你唯一的学生,更是为数不多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人,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余清涂很不理解。 “课题结束后再说罢。”阮梅不为所动。 “他是短生种,不像你,若你再埋头研究几十上百年,他都老死了。” “不会,我教过他不下十种无副作用的增寿方法。” “万一他不用怎…嘖,师生俩都是犟脾气。” 话说一半,余清涂才想起,祁知慕作为短生种却活过了一百几十年,应是人为增过寿。 那没事了。 也是,除开以利亚萨拉斯那个小老头,一般人谁会嫌弃自己活得久一些? 回想之前阮梅说过的惩罚,还有问过祁知慕的那个问题…… 余清涂脸上闪过好奇,身躯忽然朝阮梅前倾,在水面盪起涟漪。 “阿阮,小傢伙劝过你不要继续那项研究,是也不是?” “是。” 余清涂暗道果然,脸上闪过不可思议:“就因为这个,你就把他赶走了?” 对上前者视线,阮梅沉默片刻,开口承认。 “算是。” “至於吗?!” “至於,阿慕否定了我对家人的爱。” 第12章 阿慕太放肆了 父母没能遵守与外婆的约定,是辜负。 而她也没能履行保护父母的承诺,同样是辜负。 唯有科学…不会辜负。 余清涂听著阮梅那句话,纤眉不知不觉微皱。 想用自己的方式復活已故父母,这种爱,她不好评价。 “祁知慕当时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连小傢伙都不喊,直接喊姓名,可见余清涂目前有多严肃。 “他擅自刪除了我的研究数据,並四次开口劝阻我继续研究下去。” 阮梅垂了垂眸,语气平稳到仿佛在敘述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扬起素手划过身前,凭空拉出一块荧幕。 “老师,这是一项褻瀆生命、更是褻瀆双亲的禁忌研究!” “即便您最后成功,也容易因此迷失本心,失去许多东西!” “有些潘多拉魔盒…是万万不能打开的。” 阮梅纤指轻点荧幕,画面定格在祁知慕那眉头深皱的表情上。 她看向余清涂,仅是寡淡地眨了下眼,意思不言而喻。 “阿阮,短生种与长生种的思维不一样。”余清涂多少能理解,祁知慕为何会这么做。 也承认,他的劝言不无道理。 身为天才,没人比她更清楚一条真理—— 得到某些东西的时候,同样会失去一些重要之物。 “你所理解的、对家人的爱,是怎样的?”不等阮梅开口,余清涂迅速拋出另一个问题。 阮梅凝视荧幕中定格的脸,思绪飘远。 在她很小时,就能察觉爱存在细小的差別,以及不同气味。 外婆满头银髮,爱听那咿咿呀呀的戏曲。 父亲爱穿毛烘烘的大皮靴。 母亲与父亲是爱著彼此的,虽然他们时常爭执。 而自己,钟爱每次科考回到屋里时,母亲奖励自己的美味糕点。 阿尔莉丝姨妈比起长辈对她更亲,会额外给她买点心吃,姨妈的爱是最好的。 因此,每个人的爱不同,存在层级。 於自己而言,遵守约定说到做到,就是最不会辜负的爱。 可是父母失约了,外婆不知所踪。 她也失约了,没能保护好父母。 父母在一次科考中陷入绝境,再也没能回来。 她只能眼睁睁目视所爱的一切从指间溜走,无能为力。 伸手抓去,抓不住任何东西。 见阮梅沉默不语,余清涂暗自嘆了口气,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人的经歷,会深远影响到其为人的方方面面。 未曾切身经歷,就没有资格去评价。 祁知慕出发点是好,但也正是犯了这样的忌讳。 他认知中的爱,与阮梅认知中的爱根本就大相逕庭。 “当我没问过,只是,对他的惩罚是否过於严重?” 余清涂换了个话题。 “以你的头脑,即便数据没有备份,也应当深深刻在了记忆中才对,他的刪除行为根本没有实际影响。” “让他离去並非惩罚。” 阮梅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很是平静。 “阿慕的病早已治癒,身为他的老师,我该教的都教了,不欠他什么。” “他的病没有治好前,对成为我的实验体没有任何怨言,病好后,几十年如一日顾我起居,也不欠我什么。” “理念不同,分开对彼此都好,我们並非谁也离不开谁,自此两清。” “两清?那它又是怎么回事?” 余清涂伸直手,指向端著糕点朝这边走来的…东西。 很眼熟,顶著祁知慕的身形、穿著、甚至是脸。 可不论再如何惟妙惟肖,都是毫无灵魂的替代品。 余清涂已经反应过来,刚到这里时,阮梅某句话为何让人困惑。 新鲜糕点十分钟后出炉? 当时没有想太多,现在才知晓,难怪悠閒陪她泡温泉,原来是造了个『贗品』打点一切。 不出所料的话,这个贗品有著与祁知慕本尊相同的技艺,否则以阮梅的挑剔,不会將之创造出来。 “赶走小傢伙,转头却以他为原型做了个替身,这就是你说的並非谁也离不开谁?” “我需要更早完成研究,这样能节省下许多不必要的时间。” 阮梅轻声解释,却也並未否定祁知慕。 “我承认,阿慕是个很不错的学生,但我只需要遵规守矩的他。” “你…算了。” 直觉告诉余清涂,阮梅在死鸭子嘴硬。 如果仅仅只是需要节省时间,何必把负责起居的『工具』,做成祁知慕的样子? 分明就是潜意识在促使她这么做。 可转念一想,阮梅就是这么个性子,说不准根本没有没意识到对祁知慕的真正情感。 ——如果那情感真实存在的话。 “既然让小傢伙走不是惩罚,那什么是?你方才说惩罚过他,总得有原因。” …嗯? 话音刚落,余清涂敏锐发现,阮梅情绪首次出现波动。 很轻微,稍不注意就容易忽略。 能让这时常板著脸的傢伙露出那种表情,真不容易,看来这事比阻止她进行那项研究严重。 阮梅维持沉默的时间史高。 “不方便对我说?”余清涂这次可不想这么放过她。 察觉好友吃下秤砣铁了心问到底的架势,阮梅面无表情开口。 “阿慕太放肆了。” “怎么个放肆法?” “阿慕18岁那年,我生辰那日,他摸了我的脚。” 当时,她根本没想到祁知慕会突然做出这种行为,意识短暂宕机。 回过神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觉得不妥。 “…摸个脚而…等等——” 余清涂初听不以为然,但很快瞪起双眼。 “你不会死板遵循著女子莲足只有伴侣能碰,这等老掉牙又过时几万年的封建思想吧?” “没有。” 阮梅矢口否认。 “事情做好有奖励,做错自然就得接受惩罚。” “我是阿慕的老师,他的行为逾越了师生关係,是错误,需要纠正。” “考虑到我没有教过他男女生理相关知识,以及师生相处的正確礼仪,处罚完,这事也就过去了。” “你怎么罚他的?”余清涂追问。 “五日禁闭,期间中断药物供给。” “原来如此……”余清涂陷入沉思。 可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两性方面的事,男人大多都能无师自通,何况汲取相关知识的途径那么多。 就算阮梅不教,理解男女有別也不是什么困难事。 再者,以那小傢伙的性子,实在不像是有色胆以下犯上的人。 第13章 我没有做错,又何来后悔一说 余清涂暂时也不纠结。 阮梅只阐述事实不讲细节,没关係,下次去找祁知慕问便是。 现在么…… “让这东西走开,站在这里使我颇感不適。” 对於阮梅造出的贗品版祁知慕,余清涂丝毫不吝自己的嫌弃眼神。 外表一模一样又如何,没有灵魂的东西。 “它不具备生命,是个人偶。”阮梅道。 “如果是小傢伙本人在这里,我反而不会赶他,直说好了,你造这玩意简直是侮辱自家学生。” 余清涂蹙起纤眉,脸色不怎么好看。 “试想,若小傢伙造了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偶,编入最喜欢的行动逻辑终日陪伴身旁,你什么感受?” “那不是我,所以,不会有任何感受。”阮梅脸色平静。 说是这么说,她从人偶手中接过糕点后,便令其离开。 余清涂盯著阮梅许久,想找出名为口是心非或嘴硬的痕跡。 ——没找到。 也没关係。 祁知慕不久前说,对阮梅从未有过任何异性角度的爱慕之情。 答得坦然、答得不假思索,没有任何谎言跡象。 可这並不妨碍天才的第六感告诉自己:不对劲。 只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究竟哪儿不对罢了。 现在阮梅所言给她的感觉,和当时祁知慕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让人糟心的师生俩。 放在古早流行的虐文小说中,少说都是对苦命鸳鸯。 “那我可告诉小傢伙,你造了个他的替身了哦?” “隨你。”阮梅一脸无所谓。 “你简直是油盐不进。” 余清涂翻了个白眼,胸口微微起伏,直接把整盘糕点都抢了过来。 抓起一块咬下,没嚼两口立刻吐到了旁边。 后续也不解释,就这么盯著阮梅。 阮梅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还以为糕点有什么不对,取过一块尝了尝。 似乎没问题。 那她吐什么? “哪里不满,你可以直说,清涂。” “阿阮,你现在问题不小,我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合適你,知道吗?”余清涂表情一言难尽。 “问题在哪?” “那东西是有小傢伙的技艺,但我没想到,竟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水平!” 余清涂不復往日古典端庄的气质,语气罕见染上难以置信。 “八十年、九十、还是百年前?你是不是把他赶走没几天,就把贗品造出来了?” 余清涂记得,几十年前那次造访阮梅,后者和今天一样恰好走出实验室。 不一样的是,那次她有要事在身,把一些稀有研究材料留下后便离开。 因此,不知道阮梅做了个祁知慕的贗品。 没想到啊没想到…… 一百几十年前,祁知慕还是个靦腆的阳光大男孩,可以为外人一句隨口说出来的话,努力好几年。 他恭敬端著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糕点,脸上含著些许期待,些许忐忑,敬请她品尝与点评。 说实话,那年他做的糕点,並不足以征服她的挑剔。 但小傢伙脸上的笑容,还有他几年如一日的赤诚之心,远比那份糕点令她触动。 於是,她违心露出满意表情,答应未来会无条件帮小傢伙完成一件事。 至那年后,祁知慕手艺没有倒退,反而越来越好,彻底征服了口味挑剔的她。 不论长生种还是短生种,人类都存在极限,人与人之间更是不尽相同。 很多事不论付出再多的努力都是徒劳,到死都看不见终点。 可如果连踏上路途的勇气都不具备,未来便会彻底丧失所有可能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依然付诸实际行动,日益进步,最终使不可为变成可为。 为何祁知慕明明身为寻常短生种,浑身上下没多少特別之处,却颇令她欢喜,这就是原因。 这些年来,祁知慕做出糕点,味道还在稳定进步。 因为什么? 因为小傢伙的老师喜欢!! 所以他从未停止过钻研。 哪怕让人不爽,余清涂也必须承认,適合自己的那份口味只是附带。 人都是会变的,口味也一样。 多年来被小傢伙养刁了嘴,贗品端出来的玩意,简直在羞辱她的味蕾。 与不久前小傢伙招待自己的那份糕点相比,差距用萤火与皓月作比都远不足以形容。 阮梅却吃这玩意,吃了百年以上? 一瞬间,余清涂又嫉妒好友在祁知慕心中的地位,又为好友感到可怜。 ——也为祁知慕感到不值。 这就是你视作再生父母来尊敬的老师…小傢伙…… 想到这一层,余清涂除了暗自嘆息,却也无可奈何。 有因就有果,不论阮梅如今变成什么样,始终都是拯救了祁知慕的那个人。 她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去开口抨击,目前局面,都是师生俩自己的选择。 见阮梅目光垂下,似是默认的模样,余清涂头次失去继续待在这里放鬆的心情。 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隨手朝阮梅扔去。 “你要的实验材料全在里面,祁知慕每年寄给你的十坛梅花酿也在里面,顺路帮他带来了。” “往后一段时间,我要去找俱乐部#64的麻烦,完事前不用找我。” “谢谢,祝你一路顺利。”阮梅轻点下巴,並未客套挽留。 余清涂离开浴池,衣衫自动浮现掩盖诱人曲线。 走到门前,她脚步顿下,头也没回地补充道。 “记得规律作息,按时吃饭。” “这是那傻小子求我跟你说的,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以前提醒你,全都是因为他开了口。” “阿阮,作为朋友,额外提醒你一句,不要继续做出可能让未来的自己后悔之事。” “言尽於此,下次见。” 阮梅默不作声半晌,盯著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一张温润如玉,噙著柔和笑容的脸庞,缓缓借水构筑成型。 意识仅恍惚一剎,那张脸便顷刻间消失无踪。 “……” 她从水中缓缓起身,水露顺著肌肤往下,不断溅起微弱涟漪。 “我没有做错,又何来后悔一说?” 阮梅轻声呢喃,披上洁白浴巾朝实验室走去。 等到收穫研究成果那日,她会考虑去见自家学生一面的。 至於现在,时间优先继续用於研究。 毕竟嘱咐过阿慕——研究结束前不会相见。 第14章 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祁知慕陆续打了几个喷嚏。 “怎么了祁先生?是感冒了么,还是有人在暗处念叨你?”克拉丽丝关切看向他。 “没人会念叨我,应该是气温骤降的缘故。”祁知慕揉揉鼻子。 他与克拉丽丝聊了很久,早已是深夜。 “…那为什么不多穿点衣服?” “两个原因,其一大概是幼时经歷形成的习惯…记不太清了。” 祁知慕翻找记忆,语气渐渐染上感慨,娓娓道来。 “小时候,故乡爆发世界大战,诸多毁灭性的武器將大地、天空、海洋污染。” “空气终日瀰漫著让人极为不適的气味,战火蔓延整颗星球,无数人流离失所。” “数不清的生化武器被用於战爭中,催生出许多致命病毒,没有感染者能活下来。” “我倒在尸体堆等死时,老师出现了,她是研究生命的科学家,把我捡回去,给了我活下去的可能……” 祁知慕首次谈及自身过去,克拉丽丝聚精会神,听得无比认真。 “也许是我命硬,老师说我身上至少带著十几种病毒源,其中几种互相牵制,才让我撑到她来。”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她的实验体,为了活下去,最初在培养舱里泡了整整两年。” “一旦离开,就很有可能抑制不住病毒爆发。” “可以离开培养舱时也要时常检测身体,实时监控体內病毒源活性、是否变异。” “衣服穿太多会很麻烦,整年基本都是隨便套上件乾净的,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那第二个原因呢?”克拉丽丝轻声问。 祁知慕沉默了会,若无其事解释。 “…体內病毒虽然全都祛除,但留下了后遗症,我有时候会失去体感。” “体感?”克拉丽丝歪了歪头。 “触觉、嗅觉、压觉、温觉、痛觉…比如偶尔尝不出食物味道,感知不到气候变化等,不算严重。” “从前体质好没什么影响,现在或许是年纪大的缘故,竟然怕冷了,呵呵……” “祁先生可不像年纪大的人。” 他说得轻鬆,克拉丽丝却没有全信。 几年来的所见所闻,不会骗人。 面对气候变化,人感知到冷会添衣,热就穿得清凉些。 祁先生失去体感的频率,也许並非偶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可能大半个冬季都感知不到气候具体变化,只能通过相关监测信息了解,决定是否添衣。 对了——还有味觉! 克拉丽丝豁然想起,上次带红蓝晶果来,祁先生品尝后说很甜。 可那果子明明是酸甜,再成熟,酸味都很明显。 起初她还以为是每个人口味不同的缘故,如今看来…… 克拉丽丝心像被针扎了下。 他是不是…早就尝不出真实的味道,却没有意识到…? 可如果他味觉有问题,又怎么能做出那么好吃的糕点和酒露? 除非——他从前味觉没出现过问题,近期才有。 “连你的老师也治不好吗?”克拉丽丝压著心疼。 “…治得好就不叫后遗症了。”祁知慕露出豁达的笑,心底却在道歉。 这也是半个谎言。 事实上,这些病症近年才出现。 人体衰老带来的机能衰退,而非病毒的后患。 他是短生种,原本寿限顶多百余年。 能活到现在,全因阮梅当年为他续过命的缘故。 但他不打算说这些。 快死的人,独自將不愉快的事情带进坟墓便可,而非融入別人记忆中。 祁知慕很明白一件事。 他於克拉丽丝来说,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是治癒她母亲失忆症的医生。 仅此而已。 克拉丽丝不知祁知慕內心真实所想,只是幽幽嘆息。 “好好的怎么突然嘆气。” “心疼祁先生,命运对你太过不公。” “呵呵,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我小时候就明白到了这点,但这本来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祁知慕笑笑,温和道: “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所谓命运不公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可以当它於不存在。” “那祁先生…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了吗?”克拉丽丝追问。 “应该是成了吧。” “…听起来底气不太足。” 祁知慕笑容未变:“这个问题本就没有標准答案,就像圆周率,永远算不到尽头。” “命运让我流离失所,受尽苦难,却也让我遇到老师,迎得救赎。” “这么一想,命运对我还算公平。” 听到这番话,克拉丽丝又觉得,祁先生不是悲观主义者了,倒更像乐天派。 他很豁达。 又或者,从小经歷过生死,在死亡边缘停驻过的人,更看得开? 克拉丽丝想起了故乡。 国与国之间明面上没有炮火战爭,可彼此间的暗斗从未停止。 就连自己的国家,宫廷政客们也都有著不同立场,会为利益爭个你死我活。 但不管怎么说,相较祁先生儿时经歷,她长大的环境简直可以用天堂来形容。 被排斥、被孤立…与之对比不值一哂。 也许,这就是自己无法理解,他为何看得开的原因吧。 “祁先生很尊敬你的老师呢。” “当然,若没有她,也就没有今日的我,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你,以及杜兰德女士。” “能教出祁先生这般温柔的医生,她一定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老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祁知慕由衷回答,没有任何迟疑,谈及老师时的神情变得愈发柔和。 “她总说只是拿我当实验品,研究如何清除我身上的病毒…但为了这句话,她却整整劳累了六年。” “六年时间中,她不知多少次连续几个日夜没睡,只为在我身上多找到一线生机,並留住它。” “清除病毒后见我无处可去,又收我为学生,毫无保留地教我许多知识。” “从最基础的知识,到最前沿的学问,她全都手把手教我。” ...... 第15章 恶化 “可惜我太过愚钝,连领会贯通老师所授知识的两成,都无比吃力。” “即便如此,她对我的愚钝也从未因此有过不悦,几乎是处处迁就我,將我拉扯长大。” 祁知慕温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对我,说是再生父母都远不为过。” “…能理解祁先生对命运的答案了。” “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就喜欢说些深沉话题,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说到这,祁知慕忽然没了声。 “怎么啦?”克拉丽丝疑惑。 “…没什么,十八岁的我还是个愣头小子,跟初中生差不多。” “可是、祁先生……” 克拉丽丝脸上涌现浓浓的担忧,声音轻颤。 “你怎么…流泪了?” 祁知慕抬手抹过脸颊,触到一片湿意,望著指尖泪跡怔然出神。 “奇怪……” 他喃喃低语,手掌覆盖胸膛感受心跳。 心臟,闪过一瞬的疼痛。 为什么? 就在祁知慕深思之际,咽喉突然一哽。 感受到身体状態的急速变化,他强行咽下即將涌出喉咙的殷红。 “抱歉,失陪片刻。” 祁知慕快步走出医疗室,回到自己房间把房门一关,想也不想地取出药瓶。 吞下四粒特效药,感受药力在体內迅速化开,脸上非但没有鬆懈,反而愈发凝重。 还是低估了对抗衰老的难度。 特效药的效果大打折扣,不但药效更短,近期加大药量导致身体也逐渐有了耐药性。 目前最大用药量不能再往上加了,否则副作用会让他撑不过两天。 必须要在几天內,製成效果更好的新药才行。 否则寿限到来前,只能以无法下榻的苍老样貌度日了。 祁知慕对即將到来的死亡並无畏惧,只是想不留遗憾。 他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躺著等死,更不能被余清涂发现。 他对余清涂的了解非常少,却深知在极端这一属性上,前者和老师阮梅无疑是相当一致的。 不然,她们也不会成为忘年至交。 “祁先生,你还好吗?!” 紧闭的门外,传来克拉丽丝关切的询问。 “没事……” 祁知慕稳住声音故作平静,看向镜中满头白髮,容貌恢復速度缓慢的自己,无声嘆了口气。 “突然忘记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跟老师说,大约半小时左右。” “那就好。” 克拉丽丝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总算能鬆一口气,原路返回。 医疗室內的荧幕上,疗程进度从81%跳到了82%。 克拉丽丝內心安定下来,目光环视周围。 没有虚影,仿佛先前所见不过是一场幻觉。 可她知道那並非幻觉。 缓步走过祁知慕虚影存在过的区域,少女脸色复杂,意识飘向远方。 不知过去多久,她忽然转过身去,目光死死盯著某处。 没人…… 莫名有种错觉,那个位置,似乎有人在盯著自己。 克拉丽丝双眉蹙起,仔细感知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信息。 从小被周围同龄人排挤与孤立,她能够清晰品出那些不同目光中,蕴含著怎样的情绪。 是祁先生虚影的注视吗? 不…! 祁先生的目光从来都是温柔,就算被他一直盯著,也如春风拂面那般,不会感觉到丝毫不適感。 先前疑似错觉的目光虽似乎不含恶意,可要说善意,也不见得。 倒更像是…审视? 就好像学院里的老师挑选班委时,那种打量所有人的目光。 克拉丽丝集中精神,仿佛要將那个位置曾经存在过的东西看穿。 可惜直到祁知慕回来,还是一无所获。 “祁先生,你说…世界上有幽灵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嘛。” “那得看是怎样的幽灵了,如果是影视鬼怪题材里的那种幽灵,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没有的。” “也就是说,非严格意义上的幽灵真实存在的意思?”克拉丽丝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可以这么说。” 祁知慕看了眼疗程进度条,检查程序运行库,確认没有异常后继续道: “我听老师谈过,宇宙中存在一些奇特的能量生命体。” “他们常態不具备固定体態,看得见摸不著,甚至看不见摸不著。” “除非他们愿意给我们看见,又或者我们通过特殊能力与手段看见他们。” “听过命途行者么?” 命途行者?克拉丽丝若有所思,不太確定地开口。 “我们学院里有一位化学教授,全身刀枪不入,化学课题出现意外情况,比如爆炸什么的,他都能及时化解。” “祁先生说的命途行者,就是这些掌握特殊能力的人类,对吗?” 祁知慕頷首:“掌握特殊能力的人类不一定是命途行者,但在命途上走出足够距离的人,一定掌握特殊能力。” “据我所知,部分命途派系的行者,就拥有將自身『幽灵化』的能力。” “具体派系有哪些?”克拉丽丝问道。 “可以明確的是记忆,其次是神秘,別的我就不清楚了。”祁知慕思索道。 其中神秘派系是余清涂告诉他的,阮梅只说过记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个…祁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可千万不要害怕……” “你说。” “这里好像有幽灵…不久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躲在暗中观察我。” “竟有此事?” 祁知慕面露讶色,沉思片刻,眉心逐渐舒展开来。 “无需担忧,如果真的是那些命途行者,多半没有恶意,也不敢有恶意。” 联想到自己书写的、有关记忆的忠告,他觉得应该与忆者有关。 这里留下过天才俱乐部#55的痕跡,不会有人胆敢轻易得罪一位天才。 上述,是余清涂亲口说的。 还说曾经有个记忆派系的焚化工得罪过她,最后被她做成了一管特殊药剂…… “那我就放心了。”克拉丽丝轻点下巴。 …… 天渐渐亮起鱼肚白。 屏幕上进度到达100%的剎那,杜兰德缓缓睁开了双眼。 克拉丽丝对上母亲视线,从中看见熟悉的慈爱时,眼眶迅速湿润。 祁知慕进行术后检查,缓缓舒一口气,露出由衷的微笑。 “杜兰德女士,恭喜你,从此刻开始,失忆症的困扰將永远离你而去。” 第16章 9天4时44分35秒 一周后。 克拉丽丝放学回到家,发现母亲正在收拾行李。 “母亲,你这是…?” “收拾东西,找个时间准备回故乡,昨日让你邀请祁医生来做客,其实就是道別。”杜兰德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克拉丽丝表情一滯。 难怪昨日母亲格外热情,几乎是杜兰德氏族待客的最高规格。 杜兰德没注意到女儿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已经拜託你姑姑办转学手续了,很快就能办好。” “如果有要好的同学,记得这几天好好告別。隔著一个星球,想见面总是会变得麻烦些。” 过了一会儿,杜兰德才察觉到女儿的沉默,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女儿呆呆站著,脸上写满挣扎。 “怎么了,我的孩子?” “母亲…我…我不想回去!”克拉丽丝抬起头,对上杜兰德的视线。 从女儿眼中,杜兰德看到了极为明显的坚决,甚至倔强。 “…是因为祁医生吗?” “您怎么知道……” “傻孩子,母亲再怎么说也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出女儿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杜兰德走上前来,探出手臂轻轻拥住克拉丽丝。 “別怕,母亲不会干涉你的选择,相反,很支持你追寻自由与爱情。” “若非身份阶级差距,祁医生那样的人,无数贵族千金都会趋之若鶩。” “无论为人处世,还是相貌气质这等外部条件,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只可惜,贵族千金的婚恋大多身不由己。” “我们杜兰德氏族在宫廷虽有几分名望,却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家族罢了。” “正因如此,你身上没有来自家族束系的镣銬,勇敢去表露心意吧,我的女儿……” 杜兰德温柔抚摸克拉丽丝的柔顺长发,露出鼓励的笑容。 “人生苦短,有些事情你不抓住时机爭取,转眼间就会从指缝溜走。” “母亲……” 克拉丽丝鼻子一酸,眼眶漫起雾气,忍不住埋入杜兰德怀里。 “呵呵…你早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操心的小女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母亲一直都在你身后。” “嗯!”克拉丽丝用力点头,拥抱母亲的力度加大许多。 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在在母亲怀抱这道港湾內,永远感受与享受到安寧。 她无疑是幸运的。 当夜,吃过晚饭,沐浴更衣完,克拉丽丝回到房间打开衣柜。 里面掛满了手工编织的毛衣和围巾。 从歪歪扭扭、线头凌乱的早期作品,到后来逐渐工整的成品,能清楚看到少女的进步。 至少有几十件达到了精工水准,但克拉丽丝仍觉得不够。 她抓起编织针与线团,眸光泛起一抹温柔,看向床头柜摆放的琉璃灯盏。 那是祁先生来家里做客时带来礼物之一。 其实就是专门送给她的。 由於搭载了神奇的空间摺叠技术,不仅可用於照明,还可收纳塔罗牌、化妆品、手机等隨身物品。 除此之外还能缩小体积,便於隨身携带。 她见过类似的神奇物品,价格不会低到哪里去。 少女嘴角扬起甜蜜弧度,靠坐在床头,继续编织这份给心上人的礼物。 等到了大寒那日,把这份礼物带给祁先生,就向他表露心意。 为此,一定要织出最完美的一件。 …… 距离杜兰德失忆症痊癒,已过去一段时日。 大雪封了山路,对路径不熟的人,容易迷失在一片素色的深山中。 少女克拉丽丝不在此列。 除了祁知慕,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进山的路。 走了几年,积雪最多只能让她见祁先生的速度慢一些。 但这无妨。 对於克拉丽丝来说,脚步慢一分,期待便多一分。 尤其是母亲的失忆症得到治癒后,她总是乐观。 少女频繁来访的心思,祁知慕虽没有过情感经歷,却並不是一无所知。 他能隱约察觉,克拉丽丝对自己有不浅的依赖。 甚至近几日,她已在暗暗试探。 只是,深知自身状態的祁知慕,只能装作听不懂。 如果时光倒退一百几十年,他应该不会拒绝这样一位让人记忆深刻的少女。 可惜没有如果。 他快死了。 【剩余寿命:9天4时44分35秒】 此世结束,等待他的第二世人生,不知会是怎样的轨跡。 只盼不要童年就家破人亡,沦为战火纷爭下的草芥吧…… 服下维持年轻体態的药,祁知慕刚准备走入隱秘的摺叠空间,忽然察觉到屋外的一丝动静。 一台类似无人机的小巧机械从天际闪烁而来。 不到两个呼吸间,就安稳停在刚走出竹屋的祁知慕身前。 看到机械上的独特標识,他一眼认出这是余清涂的所有物。 无人机腹部支架变形重组,伸出一只机械臂,从內置空间取出一支翠绿色的试剂。 同时,前方投出光幕,余清涂的面容浮现其中。 “小傢伙,我有不得不处理的要事,赶不上你的生辰了。” “此去短则一年半载,长则几十年,时间仓促,就用这支药剂作为礼物吧。” “喝下它便可永葆青春,至少千年不需要用別的手段增寿。” “另外,生辰快乐,记得想姐姐哦。” “至於你那位比我还乖僻的老师,爱怎样就怎样罢。” “好啦,该出发了,等我回来找你时,想吃到更美味的糕点,这对你来说肯定没问题,对吧?” 话音落下,光幕里的余清涂轻轻眨了眨眼,影像隨即消失。 待祁知慕取过药剂,无人机收回机械臂,转瞬升空不见。 他面色复杂地返回摺叠空间,將药剂小心翼翼收好。 望向组装区域那道身影,祁知慕双手覆上中控台,开始提取特定记忆备份,输入那身影的核心中。 “…抱歉,前…清涂姐。” “我无法亲手奉上你喜欢的糕点了……” 第17章 摘梅 【剩余寿命:7天1时23分07秒】 祁知慕扫了眼系统界面,神色未变,微笑著看向小跑而来的少女。 她向来偏爱紫色。 修身紫色毛呢短外套敞开著,露出里面的米色高领毛衣。 裙摆下,黑色丝袜在冬日晨光里泛著哑光。 保暖靴的靴筒恰到好处裹住半截小腿,勾勒出纤细流畅的线条。 围巾隨意绕了两圈搭在肩上,延长而出的部分垂落腰后。 从正面看去,少女腰肢曲线更显纤细,盈盈一握。 “早上好!祁先生~~” “早,今天的打扮很適合你。” “真的吗,祁先生觉得还有哪里可以改进?”少女眼睛亮亮的。 “这方面我不太懂,现在这样已经很好看了,很衬你的气质。” 听到他的夸奖,少女眉眼弯了起来,嘴角漾开甜甜笑意。 “…祁先生穿那么少,不冷么?” 简简单单的秋衣裤,加上一件短风衣,衣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放到闹市中,就是眾生百態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可那张过分出眾的脸,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都说人靠衣装,可克拉丽丝觉得,在祁知慕这儿反倒是衣装靠人。 再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格外引人注目。 “不冷,习惯了,我们出发吧。”祁知慕转身,朝后山走去。 梅花近日陆续盛开,观察过后,得出这几日摘梅最合適的结论。 抵达山脚,登山台阶覆了一层新雪。 “昨夜下了场大雪,果然成这样了。” 祁知慕从隨身摺叠空间取出扫雪帚。 “体力活就交给我吧,祁先生专心採摘梅花就好。”克拉丽丝接过帚子。 “…好。” 石阶上的积雪不算厚,祁知慕倒也没有拒绝少女的一片好意。 覆雪的石阶蜿蜒向上,两侧红白梅花交错盛放,对比鲜明。 白梅枝头凝著冰晶,红梅则从雪隙间透出暗緋。 风过时,细雪簌簌落下。 几片花瓣隨风飘来,轻轻擦过克拉丽丝脸颊,留下一缕清寒的香。 她抬头看向山峰处,山稜线在雪里微微起伏,美丽如画。 山间万物覆著薄霜,四下静得只剩祁知慕用竹刀採摘梅花的窸窣声。 克拉丽丝除雪的效率比预想中快,领先二十多石阶后,身体因运动变得更为暖和,她轻轻舒了口气。 回头看向下方,祁知慕正专注地从每株梅树上挑选最嫩的十几朵,动作细致。 人在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不会留意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不觉,克拉丽丝先一步抵达山顶。 抖落肩头上的碎雪,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风突然转了向,拂过整片梅林。 枝头积雪成簇坠落的闷响,与枝干摩擦的低音交织在一起。 被风揉碎的清苦冷香,混著冻土气息掠过鼻腔。 花瓣纷纷扬扬隨气流飘转,细枝轻颤间,红白交织成一片美丽的花浪。 克拉丽丝恢復呼吸的瞬间,巧妙错过那阵清苦冷香,嗅到了更为浓郁的梅香。 此情此景,她的脸上不由闪过些许沉醉。 “祁先生,快上来,梅花开得好漂亮啊!” 誒? 话刚说完,克拉丽丝表情凝固了瞬。 不远处,有一株根系凸出雪面,紧紧咬住岩缝的老梅树。 而在这株梅树前方,竟站著两道淡淡虚影。 其中一道身影知性优雅,仅从背影便能看出是位婉约美人。 她身旁站著位少年,个子还不到她肩头。 很熟悉…是小时候的祁先生! 这么说来,这位婉约美人应该就是祁先生的老师了。 就在这时,老梅树周边几株附近,同样出现了两人的虚影。 少年祁知慕提著竹篓,接下老师不时採摘的梅花。 后来,少年长高了些。 少年左手替老师撑著油纸伞,右手托起梅树枝条,让她先行通过。 再后来,少年已经比老师高了,只是身旁已不再有她的身影。 通过动作不难看出,形单影只的他弯腰栽种新梅树。 原来这片梅林…最初只有那几株老梅树而已…… “丫头,丫头?” “…啊?!” 克拉丽丝猛地回神,发现祁知慕已经走到自己身旁。 “那个方向的梅树有什么不对吗,怎看得这般入神?”祁知慕温声询问。 “…这片景色太漂亮,一不小心看呆了……” 她再望去,那些虚影齐齐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这绝非幻觉。 观祁先生反应,显然看不见那些虚影。 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克拉丽丝想不明白。 “这里不用除雪,我也来帮忙採摘吧,顺带採集用於製作香囊的部分。” 想不明白,那就暂时不去想,眼前事更重要。 “做香囊的话,知道要摘怎样的梅花更好么?” “…莫非和做酒酿一样,不同时期的梅花也有区別?”克拉丽丝问道。 “自然。” 听她这么问,祁知慕便知道,少女没有仔细了解过这方面的知识。 或者说,不太了解怎样用梅花製作香囊。 “做香囊挑选含苞待放的梅花为宜,香气更为浓郁且持久。” “半开的梅花也不错,此时花瓣中的芳香物质已部分释放,且花朵相对完整,知道为什么要清晨来不?” “不知道。”克拉丽丝老实摇头。 “因为清晨太阳未出时,空气湿度较大,梅花水分充足,香气浓郁,能最大程度保留香味和品质。” 祁知慕耐心为少女解惑。 “应挑选花朵完整、无病虫害、无损伤的梅花,以保证香囊的质量和香气。” “同时,还要避开大风大雨的天气,避免风雨使花香散失。” “今日气候实际不算最佳,风偏大了些,可惜近些天都没有晴朗无风的日子,只能退而求其次。” “大寒过后倒是可见晴空,只可惜……” …他等不到那天。 第18章 一场无声的告別 “原来梅花还有那么多讲究……”克拉丽丝一脸意外。 “应该是你故乡没有梅花的缘故。” “这倒是,不仅看不见梅花,宫廷里种的花也多是观赏用,整个皇城郊外,花的品种也相当有限。” 提起故乡,克拉丽丝轻轻摇头。 “女子们製作香囊的材料,只能从那寥寥几种花里挑香味最浓的。” “就算那样,和梅花的香气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祁知慕用竹刀轻托起一朵梅花,手腕微动,利落地將其摘下。 “喜欢的话,可以从这里带些梅树苗回故乡种植。” “这个嘛,还早!”克拉丽丝脸颊悄然红了瞬:“因为学籍转到这里的缘故,我暂时不打算回故乡。” “不著急,在我外出办事时期…若你毕业,我还没回来,隨意上山带些树苗即可。” “到时候再说吧,我先按祁先生的说法摘梅花去啦。” “给,工具。” 祁知慕递出竹刀,还有一个稍小的花篮。 “不用,我带了剪子。”克拉丽丝扬扬手中的小剪刀。 “最好不要用金属器具,与梅花接触或多或少会影响品质。” “誒,还有这样的事…谢谢祁先生提醒!” “小事。” 克拉丽丝接过竹刀,见她轻盈的身影在花枝间灵巧穿行,祁知慕眼里浮起淡淡笑意。 低头看向已经装满的竹篓,將其收进摺叠空间,又取出一个新的。 今年,计划採摘的梅花数量要比往年多出不少。 毕竟即將死去,以后寄给老师的梅花酿,就只剩今年这批能亲手做了。 在原材料不影响风味的前提下,最终能採摘到多少,尽力而为吧。 …… 临近中午,两人带著收穫返回竹屋。 祁知慕將梅花倒入水池,耐心漂洗滤去杂物,再用吸水布沥乾水分,分装入不同的酒罈。 接著,往坛中加入细砂糖进行糖渍,过程需要48小时左右,能够很好祛涩。 “祁先生,清洗与沥水,似乎可以用你家里那台神奇家具完成吧。” 看著他一气呵成的动作,克拉丽丝有些不解。 “难道自动的机器会破坏梅花的质量?” “那倒不会。” 祁知慕轻笑。 “亲手做更有意义,也更有心意,这也是生活乐趣的一部分。” “人类文明还没有发达起来的古早时期,许多人老了就守著一片园子、一块地,亲手捣弄喜欢的东西。” “祁先生今年才几岁,看著和20岁年轻人一样,根本谈不上老!” “……” 少女说得无心,祁知慕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实际上,他已经很老很老了。 老到再过几天,就要归於尘土。 死前该做的事大多已经做完,仔细想来,似乎也不剩多少遗憾。 硬说的话,就是没能劝停老师復活亲人的执念。 况且,那根本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復活…… 祁知慕密封起最后一个酒罈,陆续搬到墙角静置。 “留下来吃个午饭再走吧,丫头。” “嗯~我来帮忙打下手。” 克拉丽丝也不纠结年龄的事,反正她不在乎。 走进后厨,两人一起备好主食,祁知慕接著开始准备做糕点的材料。 落梅、紫苏梅粉、黄豆,还有一瓶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液体。 “祁先生,这瓶里是什么?” “梅花上落雪所化成的水,去年只採集到这一瓶。” “…去年!”克拉丽丝愕然,“原材料这么麻烦和讲究,是新研製的糕点吗?” “算是吧。” 祁知慕先是將黄豆洗净泡发,加入梅花雪水搅成泥状,又加入糖与紫苏梅粉。 他不知不觉轻轻哼起调子,偶尔低声喃喃些什么,音节模糊,听不真切。 哼唱间將其炒干揉成团状,放入模具中晾凉,压上数朵落梅,裹上油纸放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克拉丽丝看得入迷,等她回过神看时间,才发现已过去几十分钟。 “祁先生,你刚刚唱的歌听著有点伤感。” “我刚才有唱歌?” “不仅唱了,好像还在念诗,应该是诗词,虽然我听不太清。” “唔…?”祁知慕歪头,摩挲下巴回想了下,却没什么印象。 奇怪。 难道新换的药效果不好,压不住老年痴呆症状? 算了,事到如今已无所谓,不出大差错就行。 余清涂近期不会再来,实际上不用药都行,只是苍老残躯实在做不成事。 为了不躺在榻上等死,该用的药还是得用。 “先吃饭吧,刚才做的梅渍黄豆糕需要静置片刻,让风味稳固,正好当餐后点心。” 这顿午餐,两人吃得很温馨。 至少克拉丽丝是这么觉得的。 想到未来和祁先生一同隱居竹屋、共度余生的时光,她连压住上扬的嘴角都做不到。 这也是她想要的未来,想想就幸福。 远离纷爭与复杂的人际,在山林间平静相守。 然而,克拉丽丝並不知道祁知慕吃这顿饭的心情。 …大抵是和小克拉丽丝共同度过的最后午餐了。 这一生除了辈分极高的余清涂,真正算得上朋友的,恐怕只有克拉丽丝。 而这也是祁知慕挽留少女,吃个午饭再走的缘故。 一场无声的告別。 只不过,祁知慕忘了一件事。 克拉丽丝说过,要他做她的试衣模特。 自从那天她量完他的身体尺寸后,就再没提过这事。 这也难怪他下意识忽略,只当少女是一时兴起。 “祁先生,你外出期间,我来帮你照看梅林。” “不用。” “不碍事的,不会占用我太多时间。” “真不用,我向星际和平公司定製了个…机器人,它会忠实执行命令的,其中包括照看梅林。” “…好吧。” 听见星际和平公司的名字,克拉丽丝就明白了。 听说公司足跡遍布宇宙,掌握著超前科技与难以想像的財富。 不光故乡星球,这颗星球也有公司的身影。 “时间差不多了,尝尝梅渍黄豆糕的味道。” 祁知慕从模具中取出几块糕点,端到餐桌上。 “试试合不合口味,我把剩下的处理一下。” 重回后厨將剩余糕点重新裹入油纸內,放入特殊保鲜盒储存起来,才返回餐桌。 不曾想,克拉丽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泪水正顺著脸颊滑落。 “怎么哭了?” ...... ...... 第19章 下次见 “誒?” 克拉丽丝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触及湿润。 “奇怪,怎么会突然流泪……” 直到下意识看向手中被咬了一口的黄豆糕,才明白原因所在。 祁知慕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很难吃?” “不是的!” 克拉丽丝脸色复杂,一副难以理清此刻翻涌情绪的样子。 “…该怎么说呢,我找不到太贴切的形容,大概就是吃下它后,过往种种遗憾就好像聚成了浪潮,一下子朝心里涌过来。” “竟如此玄乎?” 祁知慕自己都不知道,梅渍黄豆糕有这样的效果。 他在少女注视下也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隨著咀嚼,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克拉丽丝发现,祁知慕眼神失焦,思绪显然飘向了远方。 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 “祁先生…?” “嗯……” 祁知慕轻轻应了一声,用手背抵住下巴,接住即將落下的泪。 垂眼看向手背上的湿痕,闭目回味片刻。 味道本身没有问题,甚至比以往做的任何一款糕点都要出色,叫人难以忘怀。 余清涂的需求,可以说已完美达成。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祁知慕猜测…大概成为消耗型奇物,才能拥有意料之外的特殊效果。 算了,纠结无意义。 就算成了奇物,究其本质还是一款被精心製作出来的糕点。 用途:被吃。 没了。 “不用在意,人生本来就有很多意外,就当是额外的馈赠吧。” “噢,祁先生怎么研究出这么特殊的糕点的?” “唔…就和伸手握紧拳头一样,感觉自己可以这么做到,不记得研究过,喜欢吃的话,就把这碟梅渍黄豆糕打包带回去吧。” “…喜欢是喜欢,可是每吃一口就掉眼泪,会不会得乾眼症啊?” “乾眼症一般与流泪多少没有直接关係……” 最后,克拉丽丝还是把那盘黄豆糕仔细打包好,同祁知慕挥手道別。 “下次见啦,祁先生~~” “…下次见。” 祁知慕微笑目送少女离去。 他还能开口…但也许,最多只剩一个下次了。 等到了该说第二个下次见的日子,应该不会再开口。 他不想失约。 能百分百做到的事情不会含糊,若不能,就不要给他人期望,免得徒增失望。 “喵~” 小橘用脑袋蹭了蹭祁知慕的脚。 祁知慕弯腰將它抱到腿上,温柔抚摸著它的背部。 “谢谢你这三年的陪伴,再过几日,我得走了,无法继续照顾你。” “去找一个新主人吧,如果你想离开,隨时可以离去。” “又或者,克拉丽丝愿意收养你,你也可以跟她走,但不管怎样,都要减肥才行……” “等她下次来,我帮你问问她如何?” 话音落下,祁知慕许久都没有听见小橘的叫声。 它没有睡著,只是眯著眼安静待著,圆滚滚的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样啊……” 祁知慕似乎明白了,轻声一嘆。 不久,竹屋內传出绵长弦音,隱隱透著几分寂寥。 …… 冬季的白天,总是更短一些。 临近入夜,一艘飞船无声降落在雪坪上,舱门缓缓开启。 衣著华贵而张扬的男人从中走出,径直朝竹屋而来。 住在交通不便的深山野林,平日很少有人会来打扰祁知慕。 偶尔找上门的,都是身患疑难杂症,用尽所有方法后不得而治的病人。 经歷绝望之后,其中一些人便会將希望寄託於那句老话:高手在民间。 祁知慕隱居在这片山野上百年,为图清净,向来会叮嘱找上门来的病人不要隨意透露他的存在。 但时间一长,难免会有人走漏风声。 於是,那些流传於市井、未被证实的消息,便会传到走投无路,不得不死马当成活马医的人耳中。 能找到这里来的,祁知慕能治便治,不能治…嗯,至今倒还没遇到束手无策的病例。 总的来说,一年能有个三四人找来,都算多的了。 除杜兰德这样极为罕见的特殊病例,其余病人,祁知慕当天就能完成治疗。 剩余的极少数案例,仅有一人。 “好久不见,祁知慕先生。” “九年,是挺久,龙晶先生。”祁知慕放下中阮。 龙晶,隶属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存护令使钻石主管麾下的石心十人之一。 当然,只是个代號。 他真正的名字,祁知慕並不知道,也没知道的必要。 “我还以为你病情復发,已经过世。” “…喂喂,久別重逢就说这种刺耳话,真的好吗?” 龙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隨意落座。 “好歹我也是你四十几年的病人,怎么著都能算个朋友了吧?” “没有咒你的意思,九年前,你取走的药只够八年,去年不见你来,我便默认石心十人的龙晶已换人。”祁知慕阐述事实。 龙晶一愣,脸上掠过恍然:“怪不得今年没见你发送寄件需求。” 每年晚秋,祁知慕都会给他发送寄件需求,將一份速达快件寄往宇宙偏僻角落的某颗无文明星球。 那可不是普通的邮寄,而是公司配送部门最高规格的服务。 可以说,除非被星神或令使级別的对手盯上,否则绝不会出岔子。 原来是因为这…等等! 龙晶忽然想起,来这里前查过配送部门记录,今年根本没有祁知慕的单子! “你今年亲自跑那颗星球了?” “没有。” “…不用再寄件?” “那倒不是,只是拜託一位顺路的前辈帮忙捎去,你这大忙人今天找来,不会只为为了这件事吧?” “有这方面原因,但不全是。” 龙晶顺手提起茶壶,却被祁知慕伸手制止。 “…连杯茶都不肯招待,至於吗你?”龙晶愕然。 祁知慕失笑:“当然不至於,今日不喝这粗茶。” 说著,他从摺叠空间取出一坛梅花酿。 一缕诱人芬香自坛封处流溢而出,牢牢吸引龙晶的注意力。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捨得把这宝贝拿出来招待我……” “呵……” 祁知慕也不解释,拂走小小的茶杯换成大碗,反手扣住酒罈口边缘倒酒。 略显豪迈的作派,让龙晶越发意外。 不对劲…难道他看出什么来了? 第20章 正因为没有遗憾,才不留恋 “先敬你一碗。” 祁知慕放下酒罈,端起碗一饮而尽。 龙晶暂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跟著仰头喝乾。 “一晃四十几年过去…你还是那么年轻,真羡慕长生种……” “你比起九年前也没太大变化,另外,我不是长生种。”祁知慕又將酒倒满。 “也对,连我都能靠医美来保驻容顏,你这神医肯定有更多手段,可惜就是不往外售卖。”龙晶惋惜道。 祁知慕不接话,举碗示意。 碗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痛快!” 龙晶一抹嘴角,露出酣畅的表情。 “我说老祁,你是不是看出我快死了,所以才捨得搬出这梅花酿?” “……”这回轮到祁知慕怔住。 没等到回答,龙晶也没细看他表情,只当他是默认,自顾自说下去。 “去年没来你这里拿药,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了……” “当初人为增寿留下的苦果,我不想再继续承受下去,活过336岁,苦果吃足247年,我累了。” “哦,应该严谨点,204年。” 毕竟找到祁知慕之后,他的药让自己安稳过了43年。 公司高管,石心十人之一,风光无限又如何? 深夜时分那万蚁噬心般的痛,只有自己清楚。 “…抱歉,涉及丰饶命途的力量,我无能为力。”祁知慕喟嘆。 “嗐,我来这里可不是听你道歉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龙晶感慨地灌了口酒,像是自言自语: “偌大个公司,甚至存护令使都无计可施,你却能治標,足够牛逼了,老祁。” “我今天来是同你道別的,等死可不是我的作派,我已经为自己选好了日子。” “死前能喝上你最宝贝的佳酿,无憾。” “公司內部尔虞我诈,无数人盼著你犯错,充斥著你死我活的斗爭……” “终於明白你为何选择隱居山野图个清静自在,不用整天提防冷箭,也不用操心手下几十上百万號人生计,真好。” “我真的好累,老祁…可翻遍通讯录,连个能说句心里话的…朋友,都找不到,哈……” “所以在死之前,我厚著脸皮来找你了。” “我想,就算神医祁知慕先生不拿我当朋友,至少也是个可以诉苦的对象。” “听孤独一生的病人讲述心病,也算医生的职责,你说对吧?” “……”祁知慕不语,只帮龙晶添酒,静静倾听。 他並不否认龙晶的某句话。 朋友与病人之间,龙晶在他这里是后者,是平等的各持所需关係。 他给龙晶药物抑制痛苦,龙晶用职务便利为他做重要的事,仅此,再无人情往来。 但此时此刻,龙晶是朋友。 男人之间的友谊,往往並不需要什么铺垫。 “老爹老娘死得早,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他们为了养活刚满11岁没多久的我,去偷、去抢、最终惹上硬茬子……” “那世道早就没了秩序,拳头大就是规矩。” “我杀了那些人为爹娘报仇,为了不留后患,我一把火烧掉所有,连几个比我还小的孩子都没放过……” “本来我也会死的,却被个瞎眼女人救了。” “公司的人抵达时,我毫不犹豫签了卖身契,从那以后拼了命往上爬。” “因为我知道,只有爬到更高的阶层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事实上,我也算做到了,可现在回首过去,发现自己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甚至狼狈,呵呵……” “你可能觉得我矫情,可我还是得说,从那个救了我的瞎眼女人死在面前开始,真正的我应该也死在了那时。” “我没来得及说喜欢她,爱她、娶她……” “我答应过她的…我答应过她的……” “要带她去走遍银河,治好她的眼睛前,会成为她的双眼,带她看遍无数美景。” “可是我失约了,哈哈哈——” “故事很俗套,对吧,可这就是我的人生,我是个成功者,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年迈不顾一切寻找续命的方式,只是不愿意接受失败的自己就那样死去。” “…我现在看清了,老祁。” “我已將名下所有財富,都捐给了那些像我故乡一样动盪的世界,了无牵掛地去找她。” “只是啊…过去那么多年,她早就离开,不会等我了吧……” 祁知慕垂眼,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也觉得没资格评价。 唯一能够共情的,便是童年时代的苦难经歷。 “…在命运的岔路口,我比你幸运一点。” “说来听听?” “快死在腐尸堆里时,老师把我捡了回去,不同於你口中的瞎眼女人,她是很厉害的生物学家。” “你每年寄出去的东西,就是给你老师的?” “是。” “那確实比我幸运,至少你没有留下遗憾。”龙晶不知是哭还是笑,毫无形象仰头灌酒。 祁知慕嘴唇微微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闭眼。 比起龙晶的遭遇,他劝不动老师这事,能算什么遗憾? 可为什么? 心突然好疼、仿佛被人徒手穿透胸腔,紧紧捏住跳动的心臟。 一些极为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闪回,痛得人难以隱忍。 看不清…全部看不清。 “龙晶。” “嗯?” “我和你一样,也为自己选好了日子。” “难道你……” “对,寿限將至,没几天可活,其实这才是我换梅花酒招待你的原因。” 龙晶愣愣看著表情平静的祁知慕,好半晌,失声一笑。 “吝嗇的老东西,快死了才捨得拿出平日宝贝得跟什么一样的好酒。” “你不也是,快死了才想起来做善事,把家当全捐出去。” “哈哈哈,確实。” 龙晶先是大笑,隨后缓缓收敛,认真问道:“所以,还有几天?” “大寒那日。” “嘿,我比你早一天,但这样一来,我们都没办法送对方一程了。” “今日道別,无憾。” “也是,不过老祁,你为什么对这个世界不再留恋,真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正因为没有遗憾,才不留恋。” “这就是看透生死的医生吗…算啦,干了这碗!朋友!” 人生或长或短,却总是匆匆,很多人都没能来得及道別。 但至少,这两个友谊仅有半天的老男人,今日能对彼此道声永別。 第21章 骗子! 並不漫长的时间稳定流逝。 【剩余寿命:3天23小时46分27秒】 前两日糖渍的梅花完成祛涩工序,只需加入白酒封存,放置一年以上就可以开坛饮用。 年份越久,风味越佳。 “梅花酿的製作过程好简单,也没加入我不认识的特殊材料,为什么却那么好喝?” 克拉丽丝眨著大眼睛,满脸写著不解。 说起来最辛苦的步骤,不过是亲自上山採摘梅花。 后续沥水与糖渍、最后加入白酒封存,几岁大的孩子都能记住並学会。 “也许梅花酿就是这样,做法简单,味道极佳。” “唔……” 说是这么说,克拉丽丝始终觉得另有玄机。 前两天带回家的梅渍黄豆糕,母亲尝过后泪流不止,抱著她哭了整整半宿。 似乎经歷越丰富、年纪越大的人,对这份滋味感受就越深刻。 如果说梅渍黄豆糕的作用,是让人直面过往沉淀已久的遗憾与感伤。 那么祁先生酿的梅花酿恰恰相反,能让人暂时將忧愁拋却脑后。 莫非…… 克拉丽丝突然想起来,学院院长的办公室內,有一台比较特殊的饮水机。 从那台饮水机里倒出来的水会变甜。 曾有学生好奇询问院长原理,院长的解释说那台饮水机是奇物。 顺带,还解释了奇物的种类。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一滩水可能是奇物,一团火也可能是,又或是拥有固態形体的物件。 甚至连食物,都有可能是奇物的一种。 拥有特殊效果的东西不一定是奇物,但没有特殊效果的一定不是,不论那效果是否对人类有用。 算啦,暂时不去纠结这一点。 “祁先生什么时候启程?我来送你。” “…后天这个时候。”祁知慕面色如常道。 “誒?”克拉丽丝有些意外。 “怎么了?” “三日后是大寒,你的生日,我还以为你会过完生日才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她想了想,下意识觉得祁先生或许要跟重要的人一同庆生。 可念头一转,从前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过。 每到那天,祁先生喝酒总会喝到將醉未醉的程度来庆祝。 “祁先生今年要与你的老师一起庆生吗?”她忍不住问。 “不是,老师不会再见我,具体原因不便细说。” “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事……” “没关係。” 祁知慕將最后一个酒罈密封,全部搬至酒窖。 刚准备起身,大脑猛地传来一阵剧烈晕眩,身体无力地朝旁边倒去。 “祁先生!祁先生?!” 意识完全沉入黑暗前,少女惊慌的呼喊声隱约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祁知慕悠悠转醒。 克拉丽丝熟悉的容顏映入眼帘,只是那张俏脸此刻掛满忧虑与憔悴。 眼眶通红,泪痕未乾,显然哭了不短的时间。 “你终於醒了……” 克拉丽丝声音沙哑,完全不復往日青春活力。 祁知慕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虚弱到使不上力气。 “我没事……” 一开口便怔住。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属於青年的清朗,只有年迈之人的苍老。 也就是说…… “你突然倒下,然后在短短不到十秒內变老,这样还没事?!” 克拉丽丝根本不信祁知慕的话,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 “…到底发生了什么,祁先生,请不要瞒著我,可以吗?” 祁知慕长嘆一声,却並未立刻开口解释。 意外总是贯彻人生。 之前做的特效药,在生命最后几日还是出现了耐药性。 又或者,是衰败的身体已经无法完全吸收药力。 总之,原因都不再重要。 本想一个人静静死去,如今看来不行了。 “克拉丽丝,我要老死了,就在大寒当日。” “什么?!” 看著少女难以置信的眼神,祁知慕再次確认。 “我快死了。” 克拉丽丝的表情瞬间凝固,几秒后,她拼命摇头:“不可能!你在恶作剧对不对,好好的人怎么突……” “没有恶作剧。” 祁知慕出言打断,声音很虚弱,却斩断了她所有侥倖。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服用保持年轻体態的药物,现在你看到的,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氛围突然安静得可怕。 克拉丽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著他平静的脸,又看向他乾枯的手,忽然意识到—— 什么要外出远门,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 全都是说辞! 骗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她语气颤抖,止不住泪水决堤。 “会徒增不必要的伤悲。” 祁知慕笑了笑,神情豁达。 “能够老死是人类的福泽,可人们却习惯將永別定义为伤悲。” 他望向窗外,天色渐暗。 “所以,无需伤心,丫头,不是谁都有自然老死的福气,你该为我这个快175岁的老头子感到高兴才对。” 克拉丽丝死死咬住嘴唇。 祁先生要老死了…… 三个月前的占卜不完全对,也不能说完全不对。 她的心意…准备许久的礼物与告白,现在还怎么说得出口? 与祁先生认识的那天起,就註定会有今日的遗憾。 他不可能接受自己,反而可能会心生愧疚,毕竟…… 她太了解祁先生了,就算坦白一切,祁先生也会以不能耽误自己为由,拒绝。 …他甚至不会说对她没有任何感觉,不会用根本不喜欢她作为拒绝理由。 祁先生就那么温柔的人…… 总喜欢將一切责任过错往身上包揽。 可是他又哪里有错? 克拉丽丝浑身无力。 命运对她有些残忍,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可她却不能开口。 在这最后的时光给祁先生增添困扰,太过自私。 第22章 1天 “祁先生,不用告诉你的老师么?” “老师是长生种,百多十年於她而言不过是生命中的一粟,我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而且…她不喜欢被打扰。” “……”克拉丽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是祁先生会说的话。 哪怕即將死去,他都不愿去打扰老师。 或许对祁先生的老师来说,他的確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但对他自己而言,老师却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隱居山野,一生未娶,无儿无女,所做的大部分事都与老师有关。 定期打扫老师的家、修剪那条通往家的小径、年復一年照看梅林酿造美酒,给老师寄去。 除此之外,从不打扰。 这一切都说明:那位老师在他心中占据的分量,比什么都重。 若连死讯都是打扰,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是否太过无情? 克拉丽丝忍不住这样想。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还有什么没有做完的事吗…我可以帮忙的,祁先生。” “…我白大褂的暗袋里有瓶药,倒出四粒给我服下吧,麻烦你了。” 克拉丽丝看向不远处悬掛的白大褂,过去取药时发现,暗袋內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沉默几秒,从暗袋內摸出药瓶,回到床边小心倒出四粒,餵祁知慕服下。 药效来得很快。 不到两分钟,祁知慕便在克拉丽丝的注视下恢復年轻。 然而,他却无奈一笑。 之前半分钟都不需要…… 望著无比眼熟的祁先生,克拉丽丝反而止不住泪水。 更是抑制不住衝动,扑入了他的怀中放声大哭。 祁知慕抬起手,想要轻轻回抱她,可手臂终究停在了半空,最后无声地落下。 事到如今,他焉能看不出少女的心意? 若无法给予任何承诺,也无法给予未来,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从未开始。 蒲公英的种子未曾落入土中,便不会生根发芽,最后隨风別离。 祁知慕一动不动,任由克拉丽丝的泪水浸湿衣衫。 悲伤是少女的权利与自由,他无权制止。 祁知慕偏头看向窗外。 又开始下雪了,挺大。 再看一眼时间,才发现昏迷了將近一天。 不知多久过去,克拉丽丝渐渐止住哭声,抱著祁知慕沉默不语。 “稍后我送你回家吧,一夜未归,杜兰德女士会担心你的。”祁知慕温和开口。 “…母亲已经回故乡了……” “这样。” “祁先生,让我陪你到最后,求求你,不要拒绝我。”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奢望的了…… 少女不敢抬起脸,害怕看见写著拒绝的眸子,更怕听见那些委婉的话。 “…好。”祁知慕只轻声回了一个字。 …… 【剩余寿命:1天02时24分41秒】 摺叠空间內,祁知慕面前的组装区,静静悬浮著一具人形机械。 他十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残影几乎连成一片,为完善最后的程序做准备。 將自己部分数位化记忆备份植入核心,並设定不可违背的元指令。 克拉丽丝站在一旁,沉默地望著这一切。 她知道这具机械的用途,也知道不是从公司买的。 组装区內光线流转,机械体表如生骨长肉般迅速生成组织,迅速变成祁知慕的样子。 祁知慕停下动作,指尖悬在確认键上方。 “祁先生…能改变它的样子吗?”克拉丽丝忽然问。 就算这是祁先生的造物,她也不想看到另一张相同的脸。 “用別人的数据不好,会侵犯肖像权,用自己的最方便,无风险。” 祁知慕难得来了个小幽默。 伸手捏了捏机械人偶的皮肤,触感与真人几乎没有区別。 只是那张脸木然无神,目光呆滯,看不出丝毫情绪。 祁知慕也不需要它拥有情感。 只要它忠实执行元指令。 语言模块刪掉合適,还是保留合適呢…他不禁犹豫。 克拉丽丝暗暗一嘆,不再开口。 下一秒,她又看到了过去的虚影。 那是祁知慕製作这具机械人偶的过程。 在这一剎,她深刻理解了母亲的那句话—— [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宫,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 隨后,她想起祁知慕对这句话的解读方向,想起他说的残忍短故事。 想起了…她询问祁先生是否愿意记住自己时,得到的回答。 ——他说:自然愿意,並且不需要理由。 如今,她也想记住祁先生,记住他的一切。 同样不需要理由。 克拉丽丝理解了所有。 如果连她也忘记了祁先生,那他就真的彻底死去了。 每当自己想起他,他便因自己又活了一次,宛若从未死去。 “循环自检完毕,开始吧。” 祁知慕轻击確认键,声音拉回克拉丽丝的思绪。 他还是保留了语言模块。 机械人偶双眼逐渐亮起微光。 它缓缓转动脖颈,活动四肢,动作起初有些僵硬,毫无人类的自然感觉。 然隨著时间推移,它的动作越发流畅自然。 提前预设好的简单动作,全部完美通过检验。 一道平稳的合成音响起,並在过程中逐渐接近祁知慕的音色。 “元指令確认,协议完成,请指定首次测试內容。” 祁知慕微微点头,將机械人偶从组装区域转移到地面,拉著克拉丽丝退后几步。 “三秒內,完全模仿我的行为模式。” 机械人偶目光紧紧追隨祁知慕。 下一刻,它的站姿、动作,乃至指尖习惯性的微曲,都与祁知慕一模一样。 若非那张脸仍无表情,几乎难以分辨二者。 祁知慕下达第二道测试指令:“切换攻击模式,目標:前方虚擬標靶。” 话音落下,摺叠空间內瞬间弹出数个目標。 人偶身形骤动,右臂如鞭甩出,带起锐利劲风。 连续闪身的每一次出手都击碎了靶心,动作乾脆利落,精准而优雅。 祁知慕紧盯数据屏,各项指標飞速跳动。 攻击模式行动逻辑稳定,反应时间优於预设,可谓多方面都达成了需求。 没有高自主智能的人偶,自然不能缺乏自保能力。 “接下来该测试能量攻击手段了,这里施展不开,隨我来。” 祁知慕转身,另一个『他』忠实跟隨。 克拉丽丝也默默跟上。 幽静的空旷雪坪上,人偶一发能量炮轰出,將直径五十米的区域炸成深坑,大地都微微震动。 祁知慕对这样的破坏力很满意。 对付些寻常贼人,足够。 毕竟製作它的初衷,並不是为了杀伐。 “天冷,回去吧。” “祁先生…还剩一天,对么……”克拉丽丝情绪极为低落。 祁知慕脚步顿了下,轻声一笑。 “对。” 第23章 星星 【剩余寿命:11时01分37秒】 “…提前预祝你生日快乐……” 竹屋台阶上,克拉丽丝將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盒递向祁知慕。 此刻的少女本该面带笑容,可她的嘴角却像被什么压著,怎么也扬不起来。 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唇边弧度却只能无力向下。 “放心,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不用提前。” “…祁先生是个大骗子,我怕你又骗我。” “你这丫头,好歹给我这个快175岁的老头些许信任。” 祁知慕失笑,双手接过礼盒。 眼神徵询克拉丽丝,得到她轻微点头確认后,现场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个散发著梅花清香的香囊,一条围巾,一件手工织的毛衣。 祁知慕目光顿了瞬,神色越发柔和。 “…谢谢你的贺礼,克拉丽丝,我很喜欢。” 原来少女前段时间的所为,是为了今天。 只道人生无常。 多是遗憾天註定,多是情分无福受。 祁知慕清楚,他不能给少女承诺,也不可以给。 因为他要老死了。 “看看尺寸合不合身……”克拉丽丝低声道。 祁知慕不假思索脱去外衣,將毛衣往身上套。 非常合身。 重新披上外衣,正要开口,克拉丽丝却忽然靠近,温柔替他系上围巾,又將香囊轻轻掛在他腰侧。 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香。 “天可真冷,多亏有你的贴心礼物。” “骗子,你的身体明明早就感知不到气温变化了……” “是啊,早就感知不到了,但是呀,丫头……” 视线对上克拉丽丝双眼,祁知慕握住她的手覆上胸膛,语气轻柔而温和。 “这颗还未停止跳动的心臟,现在很温暖。” 克拉丽丝怔怔看著那双深褐色眼睛,曾令她忍不住沉沦的温柔尚在,从未变过。 可如今直面这抹温柔,她却只能强忍哽咽。 “在这颗星球,每年的这几天,星空总是最美最清晰,抬头。” “祁先生是不是想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人死了不会变成星星,只是人们借物寄託情感的一种说法,你看那边——” 克拉丽丝抬起头,眺望祁知慕指向的位置。 星辰如碎钻般洒满天幕,在深湛的夜色里静静闪烁。 星尘边缘晕染著淡蓝与青绿,凝成一条静止的光河,没有流星划过,也没有星星突然黯淡。 寧静,祥和,美丽。 克拉丽丝看得出神。 记忆中,似乎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抬头静静观望夜晚的星空。 更不知道,原来星空可以这么美。 “是不是特別好看?” “嗯…很漂亮……”克拉丽丝无意识点头。 如果祁先生不是即將老死,今夜一起坐在竹屋前看星星,该多么美好浪漫。 “祁先生,我想借你的肩膀靠一靠。” “好。” 少女依在祁知慕肩头,贪婪地嗅著属於他的气息、他的味道。 两人静静望著星空,许久都没有说话。 “祁先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从小到大、平淡的、惊险的、不幸的、美好的、只要你愿意讲,我都想听……” 她想记住更多他的事跡。 若可以,想要铭记他的一生,甚至…他的所有记忆。 除了母亲,她只有祁先生了。 可再过不久,祁先生就会彻底离她而去。 他什么都不会留下,唯独记忆不一样。 母亲说得对…除了记忆,她们一无所有。 “我的故事啊……” 祁知慕语气轻幽,不自觉回首过去种种。 都说人临死之前,会出现走马灯现象,在脑海里快速回放自己的一生。 可他现在还没到时间,却还是看见了许多。 “从我有记忆起,故乡便是一片战火,人们过著客走他乡,顛沛流离的日子……” “谁都不知道,下一刻等待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我的父母也许早就死了,又或许活得久了些,我不知道。” “我是被人当成备用食粮抓走的,饿极了的人找不到食物,同类往往便会成为食物。” “末日残酷,为了活下去,没有对与错,只有人性的迥异。” “我跟一群孩子,还有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人,被锁在不同笼子里,大概持续了十多天。” “那期间,不少备用食粮染上多种致命生化病毒,反而因祸得福被丟掉,不用担心被同类当食物。” “至於往后能活多久,谁都没资格去奢求,有一天是一天……” 克拉丽丝本就沉重的心,又被这些话压得发堵。 她深刻明白,祁先生为何如此敬重他的老师。 把一个人从看不见底的黑暗里拉出来,理由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 无人之地,一座庄园坐落此处。 阮梅放下手中观察用镜片,抬起寡淡面庞看向天花板。 连深埋地下的实验室都能隱隱听到雷声,可见外界雷势有多惊人。 瞥了眼试验台上的失败品,习惯性命令她的『阿慕』將之清理。 可当看见那张面无神采的熟悉脸庞,余清涂临走前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心底没来由地,產生几分罕见烦躁。 阮梅自然不会认为这是受了那句话的影响,稍一思忖,將情绪归因於研究进度停滯。 “…出去走走罢。” 乘升降梯离开地下实验室,厚重大门刚开启,一道惊雷便撕裂了漆黑的天空。 暴雨如瀑,倾盆而下。 阮梅脚步一顿。 似乎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雨。 不…她见过。 无数记忆画面闪烁,最终定格在一百几十年前。 第一次遇见阿慕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 她撑著一把油纸伞站在深坑边缘,垂眼看向那个蜷缩在腐尸堆里的小傢伙,目光淡漠。 她记得小傢伙那双眼睛—— 麻木、空洞。 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注意到她后,多出了一丝近乎错觉的微光。 光在彻底黯下去之前颤了颤,凝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很轻很轻的…… 释然、与担忧。 是的,担忧。 並非担忧他自己即將死去,而是担忧她会像他一样,染上致命病毒。 他大抵是认了命,却不想见到有人像他那般痛苦。 雷声震耳欲聋,雨点有种势必吞没世界的趋势,拼了命往下坠。 “你想活下去么?” 声音很轻,在雷雨中微不可闻。 然而,小傢伙深灰色的嘴唇缓缓蠕动,发出无声的音节。 “…想……” 於是,她让阿慕活了下去。 不曾想时光荏苒,近169年眨眼而过。 忽然想起这些,心底竟萌发出想见他一面敘敘旧的念头。 不过没几秒,念头就被掐灭。 阿慕出师百多年,如今在…在何处来著? 他似乎没有同她说过。 罢了,研究还远未到可以停下的阶段,没必要联繫。 以他的头脑,虽比不上闻名寰宇的学者,至少带动一方普通世界文明的生物科技,应当轻而易举。 教给他的知识足够解决凡人所有不治病症,也包含延寿至少八百年的多种方法。 他说过想活下去。 如今才过去百多十年,还远不到需要她操心的时候。 “泡个澡,便继续研究罢。” 阮梅步履平稳,朝浴池温泉方向行去。 第24章 不自知 【剩余寿命:1时11分41秒】 祁知慕讲完了他的生平。 克拉丽丝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著,浑身上下都透著不適、无法缓解。 明明祁先生得到救赎后,日子一直平静如水,直至生命终点前,都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幸。 可她就是为祁先生的一生感到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寻找答案,却始终迷茫。 平平凡凡不好么? “祁先生,你就没有什么想做的,想实现的梦想吗……” “有,都完成了,方才与你说过。” 听到这句话,克拉丽丝终於明白难受的源头出自何处了。 ——祁先生…根本就没有为他自己活过! 究其一生都在隨波逐流。 老师传授学识,他努力学习,付诸刻苦疯狂汲取一切。 老师布置课题,他勤勤恳恳,解决疑难力求完美结课。 老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老师让他出师离去,他就离去。 默默隱居在此一待就是百年,至死都未曾远去。 至死,都在为其老师守护回家的道路。 他就像自愿为別人而活,自愿依附的无线傀儡。 看似自由,却从未自由过。 你不该这样的…祁先生…… 哪怕她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光,你也应该要有自己的理想与自我,而非甘愿被无形丝线束缚。 克拉丽丝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妒忌祁先生的老师。 可为他带去救赎的人不是自己,有何资格去妒忌? 反而——自己是被祁先生救赎的那个。 若母亲因失忆症忘记一切,自己也將一无所有,彻底! 一颗心为何悲伤,为何难过? 克拉丽丝理清了所有。 因为无权开口评价,因为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因为…只能將这些话憋在心里。 她怎么捨得对祁先生说这些? 他错了吗,他没错。 他的老师错了吗,也没错。 硬要找一个罪魁祸首,就怪祁先生那个早已化作宇宙尘埃,却为他留下终身疤痕的世界吧。 是这些原因、只有这些原因了吗? 克拉丽丝无力闭上双眼。 不是的…… 或许,连祁先生都未能意识到的因素,才是最主要原因,也是她想妒忌的原因。 …祁先生,可能深爱著他的老师。 可他並不知晓,甚至没有意识到心中的情感,不懂得什么是爱。 他只是把爱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对老师的尊敬。 克拉丽丝想起了不久前某次来访时,恰巧听见祁先生弹唱的那首歌。 “…祁先生,我想听你弹唱那首歌。” “哪一首?” “我不知道名字,总之是…最悲伤的那首。” 祁知慕会满足少女不过分的请求,起身取过中阮,熟稔开始。 旋律起,主歌起,再到副歌、间奏、结尾…… 从听见前几秒旋律那刻起,克拉丽丝便有了结论。 祁先生迟钝,对情感没有正確认知,甚至不认为那是爱。 人生被老师占据了大半,根本不懂。 可是…他创作的歌曲骗不了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同理,若没有身处过那种心境,又如何能创造出令闻者悲戚的词曲? 嘆情深已知,爱终成携手…… 歌曲的最后一句,也许正是祁先生潜意识中最为真实的祈望啊! 可除了结尾的词,前面全都是围绕情之一字的孤寂与爱而不得。 祁先生创作的这首歌曲,唱的是他自己。 更令克拉丽丝难以呼吸的是…这首歌又何尝不是在唱她? 我们都在註定错过、註定没有结果的路途不断深入,內心千疮百孔。 但我自知,你不自知…… 最为残忍的莫过於,她什么都不能说。 世间最遗憾的事情,也莫过於此。 那次为祁先生占卜並非不灵,恰恰相反,一切都完美应验。 宝剑三、宝剑十、逆位星星。 深刻的心碎导致一段关係终结、並带来刻骨铭心的绝望。 最终,对曾畅想的美好未来彻底失去希望。 只不过…祁先生一无所知,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心碎,也不知道自己畅想,又或许;他根本不敢去畅想…… 更不知道,他的潜意识早已陷入绝望。 他为老师而活,更为老师最后的一句话苦苦守候,直至寿终。 自愿受缚於老师过去的回忆中,从未想过脱身。 多么可悲…… 他手里的中阮、竹屋內那件大白褂、都是这个猜测的確凿铁证。 多少年了…仍然歷久弥新。 难怪前往后山培壅那日,明明气候早就转凉,祁先生还是把大白褂脱下了。 就是因为不想让它粘上半丝尘土啊…… 祁先生,你可以不必如此卑微的…… 至此,克拉丽丝再也忍不住,起身搂住祁知慕脑袋,將他带向自己怀中。 “克拉丽丝?” “…让我抱抱你,一会儿就好……” 或许,也从未有人心疼过你,给予你一个怀著怜惜的怀抱。 那就让我来给好了。 在祁先生即將老死前,由我来给他早已冰冷而不自知的躯体,带去最后的温暖。 哪怕一丝,哪怕只有一瞬。 祁知慕怔住了。 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身体被似曾相识的暖意包裹著,他觉得好放鬆。 第25章 寻不回当时少年 思绪沉入那些曾被大脑过滤、此刻却清晰浮现的记忆中,祁知慕终於明白,那股似曾相识的暖意从何而来。 是儿时母亲的怀抱。 没有烦恼,没有忧虑,可以安心睡去。 祁知慕整个人放鬆下来,嘴角扬起时隔157年的微笑。 被封藏许久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尽数涌回。 原来是这样…… 就这样吧。 “只怜悲喜君不见,只嘆情缘各两边。” “朔风卷雪吹花落,过往纷纷乱心弦。” “道不尽万语千言,唯剩记忆空繾綣。” “终是孤梅遍寒岁,寻不回当时少年……” 祁知慕双眼即將闔上的瞬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渗入地面。 “克拉丽丝,谢谢你陪我到最后一刻……” 我该走了。 珍重。 【剩余寿命:25分34秒→0】 克拉丽丝注意力还在祁知慕念的诗句上,冷不丁听到感谢的下一秒,察觉怀里的他失去了呼吸。 她双臂发颤,將祁知慕的脑袋轻轻挪到自己双腿上。 他脸上带著乾净的笑,像个终於卸下一切防备,沉入梦乡的孩子。 他走得那样安详。 克拉丽丝视线模糊,泪水大颗滚落,坠在祁知慕脸颊上。 手指轻轻描摹他的轮廓,哽咽著发出沙哑的嗓音。 “…你差点又当了骗子……” 明明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不用提前庆生。 结果呢? 终究还是没能活到175岁。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多留一会儿,多感受一点我给你的温暖? 克拉丽丝弯腰低头,前额轻轻抵住祁知慕额间。 夜,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克拉丽丝双唇微动,在祁知慕冰凉的唇上留下一吻。 指尖抚过他闭合的眼瞼,缓缓直起腰肢。 就在这时,祁知慕年轻的容顏开始褪去,逐渐恢復成白髮苍苍、面容安详的老者模样。 夜,还很漫长。 克拉丽丝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祁知慕身上,抬头看向星空。 她多么希望不久前,祁先生亲口对她说—— 死后会化作一颗星星,在星空上一直注视著她。 谎言至少能寄託情感,不是么…… 克拉丽丝抱著祁知慕,就这样直至黎明。 朝阳驱散长夜,为歷经寒霜的万物带去温暖光芒。 晨暉洒在竹屋前的两人身上,却无一人能感受到暖意。 “生命是一座迂迴的迷宫,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悄然出现,停在数米之外。 听到熟悉的话和陌生的女声,克拉丽丝缓缓抬头,目光黯淡,却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沉默。 她早就知道,自己被选中了。 之前能够看见过去记忆的虚影,便是最好的证明。 “你想记住他,记住他的生平吗?” “我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克拉丽丝反问。 “在你愿意现身前,人们將无从知晓你的存在。” “就像人们看到黑天鹅前,从不知道天鹅不止白色一种?” “就像那样。” “我明白了。” “你是否愿意用尽你的一生去收集记忆?”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为此放弃肉身,接受自我的异变?” “我愿意。” “如果有一天你不復存在,你会给世界留下什么?” “我的记忆,那里有过去的种子,它会在未来重生。”克拉丽丝如是回答。 瞬息间,一道瞥视穿越星海,落在了她的身上。 “欢迎加入流光忆庭,克拉丽丝小姐。” 有些记忆琐碎而温暖,有些记忆宏大而浩瀚。 有些记忆像宠物一样温驯,有些记忆则像猛兽一样难以控制。 当克拉丽丝成为忆者的那一刻,她的记忆变得安静而平和,仿佛汹涌的海浪遇到了属於自己的港湾。 “叫我黑天鹅吧。” 在抵达重逢的那一日前,人们向来认为过去就是永別。 天鹅不止白色,道別或许也不一定是永別。 那位引导她的忆庭成员点了点头,身影隨即淡去,悄然离开。 克拉丽丝…不…… 黑天鹅眼中那份只为祁知慕保留的温柔,此刻愈发深沉。 无数记忆碎片绕在她身边旋转,最终消失不见。 它们並非消失,而是成为了一颗种子。 人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现在与未来,却无人知晓,其实大家都在走向过去。 “祁先生,我终於能將你铭记於心…以永恆为期限。” 黑天鹅抱起祁知慕,双脚离地飘回竹屋,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葬於梅下,归於尘土。 这是他的遗愿。 竹屋內的摺叠空间入口仍处於掩藏状態,但黑天鹅已经能够毫无阻碍进入其內。 在那里,存放著祁知慕为自己准备的永眠之所。 “喵……” 看见小橘,黑天鹅脸上闪过哀伤。 “…你也在啊……” 她把祁知慕的躯体小心放下,小橘跳上来,用脑袋蹭了蹭他冰凉的脸颊。 “喵……” 它的声音在发颤,它在难过。 黑天鹅深呼吸,將祁知慕的遗物带来:一件大白褂,一把中阮。 將大白褂细心摺叠,隨中阮一同安置在他的身旁。 做完这些,她凝视著那张苍老容顏,怔怔出神。 “对不起,我做不到与你一样坦然接受命运……” “对不起,我取走了你的记忆,只为自私地將你永远留在心里……” “如果你有来生,来生还能相见,我希望你能对我说一句,好久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黑天鹅悬浮在启动键前的手指,终於轻轻落下。 入口开启,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间。 目视祁知慕的身躯缓缓送入其中,她闭上了眼睛。 闸门关闭,火焰在內部燃起,彻底吞没祁知慕的身躯。 亲手送別所爱之人,大概是世间最痛苦的事。 但无论多痛苦,她都会做完这一切。 …因为,她已经拥有关於他的一切。 对祁先生而言,今日是大寒,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 …… 几小时后,黑天鹅捧著骨灰盒,出现在后山顶那株老梅树前。 正值晌午,冬日照耀著漫山梅花,景色恍如梦境。 “你原本…是打算今天採摘梅花的吧……” 终究是错过了。 安葬好祁知慕,黑天鹅为他立起一块石碑。 沉思许久,最终发出饱含复杂的嘆息。 指尖虚划,碑面上浮现五个字。 [祁知慕之墓] 风大了些,裹落片片梅花瓣送往石碑前。 橘色身影从后方躥出,匍匐於石碑之下。 一人一猫沐浴著暖阳守候在此。 许久、许久…… 第26章 抹除 【第一世人生,结束】 【此世主要所得:】 【1、梅渍黄豆糕(奇物製作):根据製作时的心境赋予不同特殊效果。授权:仅本人可製作,无法授权。】 【2、忘忧梅花酿(奇物製作):饮用三年份及以下无副作用,一杯解烦忧,四年份及以上摄入250ml必醉,一醉解千愁,醒酒后失去期间记忆。授权造物数量:1。】 【3、生物记忆学知识。】 【4、无法损坏的中阮(无法遗弃)】 【5、香气永驻的梅花香囊(无法遗弃)】 【上述所得將携带进入下一世轮迴,请选择要遗忘的记忆,若无记忆需要遗忘,请忽略。】 系统的灵魂领域中,祁知慕回顾此生经歷,多有感慨。 是非对错,已不再重要。 他不怨恨任何人,不怨恨命运。 如走马灯般的记忆彻底定格,祁知慕目光流转,先后停留在不同阶段。 最后,落在印象深入骨髓的婉约背影上。 “若百年后我未联繫你,便忘了我罢,我不欠你,你也不再欠我。” “……” 过往的话在心头响起,祁知慕沉默片刻,选择將有关阮梅的记忆全部抹除。 “老师,这是学生最后一次听从你的吩咐,祝未来安好,路途平坦。” 永別了。 【时间线锚定中,已锁定:苍城仙舟。】 【开始生成天赋卡与命运卡,註:天赋死后无法保留。】 【天赋等级依次为:彩、金、紫、蓝、白、黑】 [蓝顏薄命(白)]:容顏气质出眾,但英年早逝概率极大增加。 [气运凋零(黑)]:一生难有成就,时势很难站在你这边。 [天诛(黑)]:无法活过24岁。 [审核挚友(蓝)]:从事网文小说类职业时,不会因写18+內容被关小黑屋 [血怒(紫)]:理智越低,造成的破坏越可怕,可主动开启,无法主动关闭。 [天缺(黑)]:你生来便是残缺,隨机获得盲眼、聋耳、侏儒等天生疾患。 [纯阳体(金)]:气血充盈,身强体壮,免疫大部分疾病与毒素。 [剑术大师(紫)]:习剑事半功倍,付诸努力定有所成。 [八极拳宗师(彩)]:成年后,可无师自通掌握此拳法。 看到生成出来的天赋与命运卡,祁知慕有些意外。 没想到不仅有金,连彩都出来了。 人总是习惯趋利避害,祁知慕没有受虐侵向,自是不会选择副作用极大的卡。 【请选择三种,开启下一世人生。】 “选择纯阳体、剑术大师、八极拳宗师。” 【开始封存此世保留记忆,默认6岁解封,下一世倒计时:10、9……】 【第二世人生开始,由於和当前时间线跨度较大,即將前往未来节点。】 祁知慕意识迅速模糊,前往未来还是回到过去,他都无所谓。 未来,苍城仙舟,星历5700年。 一户祁姓人家喜得贵子,夫妻二人从自身姓名中各取一字,为孩子取名知慕。 …… 祁知慕离世二十年。 又是一年雪景。 一艘造型奇异的飞船从天而降,悬停在竹屋外的雪地上。 舱门滑开,余清涂迈步走出,一眼就望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眼底微亮,身形风般飘向竹屋。 “小傢伙,许久不见,是不是特別想我?” 余清涂心情很是不错。 处理完困扰二十年的琐事,便在好友阮梅和她的呆板学生之间,选择一个率先探望。 最后:选了后者。 当年师生俩间的那件事,也著实让她好奇许久。 必须要亲自问问小傢伙才行。 余清涂唇角含著抹典雅笑意,脚尖刚触地,便看见祁知慕转过身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剎那,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人偶?!” 她一瞬间就想到了阮梅,以为她也在这里。 可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带过来? 让小傢伙看见,多伤人心! 但很快,余清涂就意识到了不对。 这人偶没有阮梅独有的標记,连工艺都粗糙不少。 她能感觉到人偶不含感情的视线扫过自己,似乎在確认某种信息。 不出两秒,人偶发出的声音证实了猜测。 “记忆库匹配成功,身份確认,天才俱乐部#55余清涂前辈,欢迎。” “……” 余清涂一时语塞。 具备自主智能么,就是不知道有几分水准。 在人偶识別她的同时,她也迅速解析了对方的构造,这具机械人偶,分明出自祁知慕之手。 “师生俩人真是绝了……” 这二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傢伙人在哪儿?通知他,就说我回来了。” “尊敬的余清涂前辈,请容我作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是以祁知慕记忆为源动力,遵循元指令行动的机械人偶。” “我看得出来,別废话,快让他来见我,或者带我去找他也行。”余清涂挥挥手。 “余清涂前辈,祁知慕已离世二十年。” “你说什么?!”余清涂愣了瞬。 脸上的不可置信之色愈发浓郁,几乎是瞬移般来到机械人偶身前。 人偶胸腔开启,右手伸入其內的特殊摺叠空间,取出了两件东西。 一支充斥著勃勃生机的翠绿药剂。 一个类似保鲜盒的东西,盖子开启,露出其內那碟精致的梅渍黄豆糕。 “这是祁知慕离世前为您留下的物品,並设立最高级保管权限,这份只能由您接收,除此之外,还有一段留言影像。” 注视著熟悉的翠绿药剂,以及陌生又熟悉的糕点,余清涂心头一片杂乱。 机械人偶双指抵住额侧,投映出一段记忆画面。 青年在后厨忙碌,精心製作新款糕点。 成功之后,他將部分糕点存入可长期保质保鲜的装置。 最后,放进人偶体內的摺叠空间。 “前辈,抱歉,我快老死啦,无法亲手奉上你喜欢的糕点。” “原谅晚辈用这种方式完成你的要求,我能力有限,最多只能让它保质150年。” “希望前辈归来时,它还没过期,愿你万事顺利。” “另外,前辈承诺过,会无条件帮我做一件事,对吧?” 第27章 跋涉的终点 “请放心,晚辈只有一句简单请求:请不要將我的死讯告知老师,永远也不要。” “老师曾说,若百年过去未曾联络我,便让我將她忘记。” “我就要死了,也算是变相听从老师的嘱咐,將她遗忘。” “至於前辈赠予的生辰礼,恕晚辈无福消受。” “晚辈此生还算修得圆满,对永葆青春並无嚮往之意,唯一遗憾…终究未能劝老师停下那禁忌研究。” “老师令我出师,大抵並非源自生气,而是晚辈实在愚钝,已无法领会更多老师授予的知识。” “长生种的岁月会拉得极长,或许用不了多少年,老师就会將我彻底忘记。” “漫长一生中能认识前辈,是晚辈的荣幸。”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青睞。” “就说到这里吧,前…清涂姐,再见。” 影像留言至此结束。 余清涂嘴唇张了张,呆呆看著影像消失的位置,半晌未动。 “他…什么时候离世的?” “根据记忆得出结论:祁知慕在收到您的生辰礼物九日后,离开人世。”机械人偶答道。 余清涂心中打翻了五味瓶。 剥离属於天才的那部分自我,深刻审视內心,她確认了一些事实。 或许,她是有些喜欢小傢伙的…… 只是天才的隱性傲慢,让她一直將这份心情归结为欣赏,而非喜欢。 如今醒悟,却已太迟。 看向人偶手中的东西,余清涂小心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霎息间—— 无数年历经的遗憾匯聚成汹涌河流,狠狠撞入心头。 最后定格在得知祁知慕死去,与他永別的今日,撬动名为悲伤的情绪。 “到死才肯改口喊我一声姐姐…早知道,该让你为我做一辈子糕点的……” “小混蛋……” 余清涂郑重收走剩余糕点,至於那支送出去却被『退』回的生辰礼物…… 她低声一嘆。 “小傢伙可有给自己留下坟塋?” “请跟我来。”人偶转身引路,走向后山。 抵达老梅树前,余清涂垂眸望向孤零零的石碑,心臟猛地一紧。 [祁知慕之墓] 只有五个字,没有生平,没有来歷。 也没有立碑人的署名。 梅花正盛,嫣红满枝,幽香浮动。 可再美的景致,此刻也入不了余清涂的眼。 她伸手拂过粗礪的碑面。 触感冰凉彻骨,比这冬日寒冷更甚。 她几乎能想像出祁知慕独自面对死亡的模样,以他的性子,直到最后,心里记掛的人恐怕仍是阮梅吧…… 死后无人送葬,无亲朋到场。 所以才造了具人偶,为自己收殮尸骨。 只留这截孤零的石碑,记著一个不再留恋尘世的名字。 梅林中只剩下寒风的呼啸声。 余清涂站在墓碑前, 纵有万般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处。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 身后传来微不可闻的踏雪声。 余清涂偏头望去。 那是一只透著几分瘦弱的橘猫,依稀有些眼熟。 它拖著身子一步一步,慢慢抵达到祁知慕的碑旁。 橘猫用前爪缓缓刨开积雪和落花,直到露出底下冻硬的黑土。 动作很慢,却没有半点停顿。 坑刨好了,不大不小,恰好能容下它自己。 橘猫低头嗅了嗅那片它刚清理出来的土地,然后转身蜷缩进去。 它把下巴轻轻搭在交叠的前爪上,尾巴绕到身侧,静静望向石碑上的名字。 余清涂能看见它的腹部隨著呼吸微弱起伏,很轻,很慢。 半分钟左右,那双神采浑浊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彻底闭合。 风又起了,几片梅花瓣落在橘猫背上、头顶。 它没有抖落,只是那么静静地匍匐著。 余清涂明白,橘猫抵达了漫长跋涉的终点。 二十年来,它一直都没有离去,留驻主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直至寿限將至,来到主人埋骨地等待老死。 “……” 余清涂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眼睛发红。 多少年了? 已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为一个人湿了眼眶。 无法压抑的遗憾,以不可阻挡的势头直衝脑海。 如果二十年前,稍微晚个十天再出发,该多好…… 只要她想,有无数方法为祁知慕续命。 想到过往种种,余清涂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復思绪。 打开手中翠绿药剂的封口,將令无数人趋之若鶩的长生药液,倾倒在祁知慕碑前。 “小混蛋,送出去的礼物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你不收也得收……” 她甚至不如一只猫陪伴祁知慕的时间长久。 她在祁知慕心中的分量,远未到后者愿为她留守尘世的程度。 “他是短生种,不像你,若你再埋头研究几十上百年,他都老死了。” “阿阮,短生种与长生种的思维不一样。” 曾对阮梅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迴响耳畔,余清涂唇角浮起几分自嘲。 所有迴旋鏢,最终都扎在了自己身上。 她不也一样为了自己的事情离去几十年,祁知慕老死却不得而知? 她不也一样习惯用长生种的思维,妄自为祁知慕做出选择,认为他会留恋世间? 人类从歷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不吸取教训。 天才俱乐部#56席尚不选择增寿,寿终正寢踏入长眠,何况始终以凡人自居的祁知慕? 其实余清涂也明白,不该强留一个不再留恋尘世的人。 可世界上又哪里来的如果? 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事实,想为心中铺天盖地的遗憾找个可以解释、可以宣泄、可以掩盖悔意的藉口。 仅此而已罢了。 不知多久过去,寒风渐息。 暖阳钻出云层,温暖的阳光落在余清涂肩头,也落在祁知慕的墓碑上。 余清涂还是静静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夜幕將至方才下山。 竹屋依旧,陈设如昔,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人生活的痕跡。 第28章 余清涂与黑天鹅 回到竹屋进入祁知慕的研究室,略作查看,余清涂发现所有设备的数据都已被格式化。 指尖在操作面板上悬停片刻,终究没有选择復原。 进入內部摺叠空间,看见里面的某些东西,心头髮堵。 即將老死的祁知慕,定然是躺在火化台上,孤独等待生命抵达尽头吧。 或许…仅有那只橘猫陪他走到了最后,將他送別。 退出摺叠空间,余清涂不知不觉来到酒窖。 看见墙角整齐摆放的几十个酒罈,她面露疑惑,下意识走上前,开启其中一坛的封口嗅了嗅。 酒香轻溢,带著梅花独有的气味。 一年份…绝对是一年份的酒! 祁知慕酿造的梅花酿涵盖了1-6年份,每种她都尝过,各有风味,印象极为深刻。 可他已经离世二十年,这一年份的梅花酿,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 余清涂想起祁知慕的人偶造物,想起它说的某句话。 以祁知慕的记忆为源动力…… 所以,是它在遵循主人留下的指令,年復一年替他酿酒,最后…… 寄送至阮梅那里? 一切豁然贯通。 余清涂心底陡然窜起一股无名妒火,牙关不自觉咬紧。 “小混蛋,死了都还惦记她,可她又何曾对你——” 话说一半,余清涂咽下即將从齿缝中钻出的后续字眼,颓然一嘆。 傻子,痴儿。 她转身离开竹屋,走向阮梅的家。 整座宅院乾净到一尘不染,连庭院里的树下,都看不到半片覆盖薄雪的落叶。 余清涂眉宇忍不住跳了跳。 好个以祁知慕记忆为源动力,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想立即一巴掌拍碎祁知慕那人偶的衝动,油然而生。 不过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毁掉人偶又如何,什么都改变不了。 小傢伙也不会希望她这么做,说到底,阮梅是他最敬重的老师。 也是他深埋心底、或许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用情至深的人。 “我倒要看看,当你得知一切时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阿阮……” 若好友本就无情,那便罢了。 若她也有情,祁知慕的死,还有留下的种种,足以让她坠入深渊,尝尽种下的苦果。 “观察那么久,也该出来了吧?”余清涂转头,目光直直投向廊柱旁的阴影。 “余清涂女士,我並无恶意……” 一身大紫长裙的身影缓缓浮现,双手轻提裙摆,优雅欠身。 “我叫黑天鹅,流光忆庭的忆者。” “你是他什么人?”余清涂並不关心她的来歷。 “25年前,我是祁先生一位病人的家属,也是他的朋友。” “20年前,我是陪伴祁先生走到最后,深深爱著他的人。” “现在,我是承载他绝大多数记忆、立誓永远铭记他、守护他的人。” 黑天鹅不卑不亢,如是回答。 余清涂这才微眯双眼,认真打量起对方。 “余清涂女士,我想,对祁先生来说,你是他心中第二在意的人,故而,不必对我怀有…敌意。” “想说醋意可以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忆者。” “失礼了。”黑天鹅也不否认。 “告诉我,他离开人世前最后那几天,是怎样的…?” “请自行查看。” 黑天鹅轻点额间,指尖亮起光晕迅速形成一枚忆泡,飘向余清涂。 对於眼前这位天才,她其实没太多可说的。 若非看出余清涂对祁先生的真实情感,她本不打算主动靠近。 余清涂接过忆泡,毫不犹豫接收其中记忆。 以她的能力,並不担心黑天鹅耍手段。 当忆泡中的过往画面浮现眼前,余清涂立即失了神,许久未曾言语。 好半晌,她才平復好情绪,面露复杂。 “无论如何,谢谢你能够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后时光,黑天鹅小姐。” 得知祁知慕安寧离去,並非孤单等死,糟糕的心情总算得到些许慰藉。 也算认可黑天鹅对祁知慕的感情,以及保存这些记忆的资格。 黑天鹅轻轻摇头,用柔和的语气拋下重磅炸弹。 “祁先生的记忆中,隱藏著一些关於他和阮梅女士的特殊过往。” “您作为祁先生敬重的前辈,又是阮梅女士的挚友,或许有权知晓,若没有兴趣,我也不强求。” “哦?” 余清涂目光一凝,祁知慕与阮梅的特殊过往? 难道是当年那件,让她始终觉得不对劲的事…… “把他的记忆都…罢了,我只要那段过往的全部前因后果。” 余清涂本想要祁知慕的所有记忆,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拥有? 说是祁知慕生命中第二在意的人,也不过是占了相识时日足够久的便宜。 真要较真起来,连面前的黑天鹅都不如。 在祁知慕生命的最后几日,黑天鹅为他做的事情,对他的陪伴,她都通过忆泡看在眼里。 如果是偽造而出的记忆,绝无瞒过她的可能。 黑天鹅再次拿出一个临时忆泡,却没有第一时间脱手。 “余清涂女士,这段记忆带来的痛苦,贯穿了祁先生的一生……” “我本打算永远將它埋藏,之所以愿意告知你,原因非常简单——” 黑天鹅语气中多出了抹不容置疑,极为认真地补充道: “祁先生在我心里是完美的,在那段过往里,错的从来不是他。” “你在替他打抱不平?”余清涂有些意外。 “不错。” 说完,黑天鹅將忆泡送出。 余清涂默默点头,並做好心理准备。 饶是如此,当得知那段过往的一切真相,还是震惊到无以復加。 “阿阮,你一定会后悔的。” 余清涂低声自语,任由手中忆泡消散。 再看向黑天鹅时,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善意。 若没有她,这段往事或许会隨祁知慕的离去彻底埋葬於记忆长河中,永远不会被触及。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但可惜,我不能做。”余清涂嘆息。 “理解,我只是不愿余清涂女士心中的祁先生,染上不该有的污点。” 黑天鹅躬身一礼,身形逐渐淡去,融入光影间。 “那么,告辞了。 余清涂返回竹屋,望著满室空寂悵然长嘆。 从今日起,她便住在这里。 直到亲眼看见某个人后悔的那一刻为止。 从今日起,余清涂再也没有探望过阮梅。 第29章 六百 春去秋来,祁知慕离世57年。 杜兰德寿终正寢。 黑天鹅以女儿的身份,以克拉丽丝的名字送別母亲,自此离开故乡,活跃於银河收集记忆。 偶尔会回到祁知慕的竹屋小住,休息一段时间。 只有他的忌日,年復一年准时归来,从未忘记。 …… 祁知慕离世203年。 他留下的人偶造物元件老化,开始出现故障。 多年来,这具机械人偶都在重复做著特定事情。 每逢特定时节培壅梅林,採摘梅花酿酒,寄往阮梅所在之处。 定期打扫阮梅的家,用特殊材料加固竹屋。 而那条通往阮梅家的小径,两侧植被始终没能茂密起来。 余清涂將一切看在眼里,非但没有阻止,看见人偶故障,还生出將其维修好的念头。 可见到人偶会自行保养维护,並生產相关元件更迭,心情不免复杂。 既为祁知慕感到不值,却也清楚自己非但不能干涉这一切,反而得促成。 原因很简单,用通俗易懂的说法形容就是:祁知慕所做的一切,一直在不知不觉间叠buff。 ——足以穿透有心之人心臟,使其崩溃的buff。 …… 祁知慕离世276年。 宇宙中发生了诸多大事件。 近年来,多股以掠夺为生的丰饶民与仙舟舰队衝突不断,战火愈演愈烈。 银河诸多势力都在猜测,双方迟早有一天会爆发轰动寰宇的血战。 更严重些…说不定又会有仙舟坠毁。 大多人都不看好仙舟舰队,这个新兴势力太过年轻。 儘管所受丰饶赐福的等级算是高的,可原本身为普通人族灵长目,战斗力堪忧。 若没有本事守住丰饶赐福的神跡,不过是其余强大丰饶民眼里的肥肉。 造翼者、步离人为主的不同丰饶民对上仙舟联盟,几乎都是胜场居多。 转机出现在巡猎星神的升格。 巡猎星神“嵐”多次垂跡仙舟后,终於让丰饶民意识到:贸然进攻仙舟本舰,將可能付出血一般代价。 此后不久,同受丰饶民掠夺的狐人族与故土难存的持明族,相继加入仙舟舰队,三者正式成立联盟。 巡猎星神开始成为仙舟联盟无可爭议的正庙信仰,一举超过存护。 嵐向整个仙舟联盟开放命途力量,七位强大的继承制令使应运而生,誉为帝弓七天將。 自此,联盟拥有与丰饶派系正面抗衡的实力,不再是败战居多。 然而,即便拥有了强大的新力量,仙舟联盟仍无法碾压丰饶民。 他们底蕴尚浅,需要时间发展。 主要战力云骑军,原本不过是群得到了丰饶长生赐福的凡人,又或是狐人。 与那些本就具备特殊能力的丰饶民相比,战斗力相差显著。 而依靠蜕卵重生的持明族虽体质强悍,战力出眾,可他们无法繁衍,全都是不可再生资源。 若非生死存亡,联盟绝不会大规模派持明族上前线战场。 星历4274年,苍城仙舟剿灭一股丰饶民大军,获得这次血战的胜利。 当代苍城將军身受永久性精神创伤,不宜再战,遂退位让贤。 两年后,將军与前来增援苍城的罗浮仙舟云骑军驍卫成婚。 据悉,该驍卫名为祁承佑,战事结束后定居苍城。 他仅率领一支不足百人的精锐小队,於战火中守住了避难洞天的入口,使上亿普通人倖免於祸。 事跡在仙舟联盟流传开来,退休將军与英勇驍卫的结合,成为后世流传的佳话。 …… 祁知慕离世488年。 宇宙偏僻角落,无人之地。 这颗不存在文明的行星中,爆发了一场灭世级別的大地震。 待灾难平息,因外力影响而快速进化而出的星球生態圈,不復存在。 整个世界,似乎只有阮梅所在的庄园与地下室实验室,没有受到影响。 封闭多年的实验室大门缓缓开启。 青丝如瀑、气质婉约的女子从中走出。 星球整个生態圈遭到毁灭,並未引起阮梅丝毫情绪波动。 她持续多年的研究再度陷入瓶颈,持续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要踏入下一阶段,始终少了些什么…… 为了跨越这一步,她已有三十余年未曾踏出实验室大门,却依然未能如愿。 回到庄园內,阮梅看见了堆积在指定地点,人偶尚未来得及转移至地下实验室的十坛梅花酿。 那是今年的份量,每坛足够她饮用一月有余。 这也是阿慕每年与她唯一的特殊联络,代表师生关係还未彻底断绝。 阮梅下意识细算时间,距离祁知慕出师那一日是…… “刚好六百年么。” 没曾想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不短的时光。 研究迟迟未有进展,不如去见见阿慕罢…… 打定了主意,阮梅刚准备联络祁知慕,才意识到地震將外面的星际信號接收基站,毁了个一乾二净。 这颗星球本就只能依靠基站单向联络外界,如今连这也做不到了。 也罢。 地面裂出一个大口子,飞船从中升起。 阮梅乘船驶向星空时,才想起另一件事…… 数百年过去,她並不知晓祁知慕身在何方。 折返庄园,找出梅花酿的寄件地址,才得到確切目的地。 那颗星球的名字似曾相识…好像某个时间节点去过。 直到进入该星球公转轨道,一睹面貌,阮梅那因沉浸研究课题与时代脱轨许久的记忆,终於回忆起了一些东西。 很久以前父母意外死亡后,由她用特殊手段搬迁走的、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就在这里…… 之后仅在这颗星球居住没多久便出发,前往银河寻找合適的研究样本。 祁知慕的故乡世界,就是第一个样本。 此后捡到祁知慕,带他回来生活过几年。 病好后一同离开前往下个样本星球,也就是无人之地,一晃便是数百年。 久而久之,竟將此事暂时遗忘了去。 阿慕他…怎会回到这里来? 第30章 为什么连你也要辜负我 当飞船抵达预设坐標,舱门打开,阮梅站在舷梯顶端俯瞰下方雪景,忽然怔住。 时隔数个琥珀纪重回故地,她本以为自己的家早就不復存在。 无人居住,无人维护的普通建筑,根本经不起岁月侵蚀。 可如今,家却还在。 它静静矗立在风雪中,从高处望去清晰可辨。 不远处,搭有一间竹屋。 重新核对了一遍寄送地址上写的经纬度,阮梅確定,那间竹屋才是祁知慕如今的居所。 他没有住进她的家…嗯? 那是…… 透过簌簌飘落的雪幕,阮梅目光远远锁定庭院那道移动的身影。 儘管相隔六百年未见,儘管从这个距离看去,那人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自己的学生祁知慕。 飞船开始平稳下降。 高度越低,能够看清的事物也就越多。 她发现从渡月河畔延伸而来,通往家的山间小径,即使遭到冰雪覆盖都颇为显眼。 途中那些高大树木的枝椏断面,残留著较为明显的裁剪痕跡。 是阿慕修剪的? 飞船最终停在家门前不远处的空地上。 双脚重新踏上故土,阮梅那始终淡然的精致面容上,终於掠过一丝波动。 不知不觉,几个琥珀纪就这么过去了。 可惜,依然没能完成当初立下的目標,让爱她的、以及自己爱的家人『回来』。 阮梅停在家门前。 “能量锁?” 她察觉到了笼罩整个住宅的特殊结界,目前处於关闭状態。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也是自家学生的手笔。 踏过门槛,环视宅內熟悉的布局,那些早就被岁月侵蚀模糊的记忆,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清晰。 听见后院传出的扫雪动静了。 阮梅並未开口呼喊,步伐自然穿过檀木走廊,望见那道熟悉背影。 “阿……” 慕字还未离口,面庞掠上一抹疑惑。 那不是他的学生祁知慕。 之所以会感到熟悉,是因为在將近六百年的时光中,也有这样一道身影终日伴隨左右,代替离开的学生顾她起居。 同一时间,在阮梅开口之际,那机械人偶便已转身。 四目相对,目光却截然不同。 “阮梅女士,您好,数百年过去,您终於回来了。” 阮梅並未从人偶眼中看到扫描的痕跡,只是看到自己的剎那,就完成了身份確认? “我是祁知慕的造物,是以他记忆为源动力,遵循元指令行动的机械人偶。” “嗯。” 阮梅並不感到意外。 虽说並没有教祁知慕机械人偶的製作方式,但当初的设计蓝图,他看过,能做出来並不奇怪。 有个人偶在身边,能够省下很多不必要的时间。 “阿慕人呢?” 和余清涂当年一样,阮梅目前並未意识到什么。 她面色如常询问学生的去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 人偶接下来的话,瞬间將她持续数百年的淡然击得粉碎。 “阮梅女士,祁知慕已离世,即將年满489。” “……” 它刚刚说什么? 阮梅呆立於庭院中,眼底逐渐涌出从未有过的情绪。 它说…阿慕死了? …不可能! 离世即將年满489…489…… 想到某种可能性,阮梅突然有些失態。 祁知慕出师时64岁,寿限她当年確认过,能活到175岁。 寿限之日刚好是他出师111年,再加上489这个数字…600。 也就是说,他没有使用任何方式延长寿命!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辜负我……” 阮梅低声呢喃,面部蒙上一层阴影。 “我跟你说过,研究结束后再见面,为什么不听话…?” 阮梅不自觉寻找可以替祁知慕解释的理由。 也许…是因为意外呢? 她颗即將乱成一团的心,还抱著最后一丝微弱期望。 “阿慕是意外身亡的,对吗,告诉我,谁做的?” 阮梅死死盯著人偶。 人偶並没有搭载情绪模擬系统,阮梅问,它就用不含感情的语气回答。 “祁知慕並非意外身亡,而是等到寿限到来自然逝去的,根据情感读数可得出结论:他走得安寧,走得平静。” “……” 阮梅下意识后退,脚步甚至有些踉蹌。 就在这时,人偶走上前来,做出与多年前见到余清涂时几乎一致的动作。 它打开胸腔,手伸入其內的摺叠空间取出保鲜盒。 “这是祁知慕生前为您留下的唯一物品,只可惜它的保质期只有150年。” 阮梅目光落向打开的保鲜盒。 那里,只有一碟似曾相识的糕点。 从外表看,倒是没看出变质的痕跡。 她接过盒子,拿起一块凑近鼻尖。 梅花独有的清冽香气依然浓郁,丝毫不像变质的样子。 但此时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情品尝,更无心去进一步检验。 “阿慕还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闻言,阮梅下意识抿紧下唇,脸上闪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本想质问,为何连离开都不给老师留下一句话。 可隨即想起,是自己嘱咐阿慕不要再打扰的。 出师之后,除了每年寄来的梅花酿,他连一封信都没有写过。 寄件单的备註栏,也永远是一片空白。 她有什么角度去指责阿慕? …等等—— 是了,梅花酿!!! 阮梅想起,梅花酿直到今年仍在按时寄来,风味一如既往。 若阿慕死去多年,那这些酒从何而来? 几种可能性迅速浮上心头。 第一自然是祁知慕还没死。 而最让她不敢去细想的真相,则与面前的机械偶有关…… “告诉我,阿慕在你核心中设下的元指令是什么。” 人偶回答: “1、定期培壅梅林,採摘梅花,依照预设程序酿酒,最后为您寄去三年份的成品。” “2、定期维护您的家与竹屋,每日进行清洁。” “3、定期裁剪以渡月河畔为起点,直通到您家门前的山间小径两侧植被。” “4、除以上指定日程外,我將停留在您的家门前开启警戒模式,杜绝任何可能对住宅造成损害的情况发生。” 一句句没有感情的回答,听得阮梅心底百味杂陈。 那个她最不愿相信的可能性,终究还是成了真。 “阿慕为什么要这样做?” “资料库无相关记忆,无法回答。” 第31章 家很重要 竹屋,阮梅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祁知慕留下的摺叠空间。 人偶依据他的记忆为源动力行动,说明肯定有相关记录。 除非她的学生顶著失去记忆的风险违规操作,否则,传输记忆数据一定需要备份。 人偶资料库没有相关记忆,那就亲自找。 “格式化了么……” 没关係,难不倒她。 阮梅强行按捺內心的杂乱思绪,集中精神,青葱十指覆上中控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数据洪流不断闪过屏幕。 不知过去多久,阮梅轻击最后一个按键,成功恢復所有遭到刪除的数据。 其中,包括祁知慕的数位化记忆备份在內。 这对她来说只需要时间,没有难度。 归根结底,祁知慕脑袋里的学识,几乎都源自她的授教。 选中祁知慕死前一年的时期,立刻开始查看。 而后,发现存在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数位化记忆仅能用於查看,除了过程,一切静默。 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思想。 就好像在看一部没有配音,也没有人物台词字幕,贯穿人生的长电影。 想要这些记忆拥有声音与思想,就必须通过原主人或找到承载媒介。 阮梅虽能通过这些记忆,找到祁知慕死前製作人偶的过程,却依然读不出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不欠她的,一切情感联繫本该隨著死去而断开,为何还要留下人偶,维护连接双方关係的那根绳子? 仅仅因为她是他的老师,是將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 阮梅想不明白。 是对老师的尊敬与爱吗? 小时候教过她知识的老师,別说面容,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一切的尊敬与爱,再无交集后便彻底定格在从前。 学生对老师的爱,和家人之间的爱根本没有可比性。 阮梅自认早就理解了爱。 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与爱密不可分,因此能察觉爱存在细小的差別,以及不同的气味。 她不是阿慕的家人,阿慕对她的爱,也应该和自己对老师的爱一样才对。 阮梅逐渐陷入迷茫中。 祁知慕的行为又一次出乎预料,难以理解。 与当年他18岁突然摸自己脚的情况,如出一辙。 她没有类似经歷,只能归根於生命对异性的本能渴望,虽然那种行为碍於双方关係,是错误的。 学生与老师之间不该有这种渴望。 於是她短暂考虑过后,予以纠正。 关阿慕几日禁闭,他便没有再犯,是让人满意的规矩学生。 直到那次,阿慕擅自刪除她的数据,劝她停下所谓的禁忌研究。 可那次归根结底,也只是生命出於对一无所知之事,谨慎的本能行为。 是关心,是学生对老师的爱的一种。 这並不算犯错误,所以她没有处罚阿慕。 理念不合,悟性资质也难以融会更复杂的学识,强行让阿慕留下来对双方都不好。 凭他目前掌握的学识,放眼绝大多数世界文明中,都足够活得多姿多彩。 为了能够全身心投入研究,於是便让他出师。 怀著茫然,阮梅看向屏幕,看向中控台。 原主人死去,就只剩下寻找承载媒介这一种选择。 阮梅第一时间想到了人偶。 將记忆植入人偶核心中,等於变相找到承载媒介,而后改动一些程序便可用於查看。 缺陷也有,效率很慢。 流光忆庭的忆者或许有高效率手段,又或是通过一些奇物。 用人偶当载体的选择无法令人满意,那么就只剩下—— 由自己来成为载体。 阮梅想到就做。 若不是记忆派系的人,承载他人记忆可不是小儿科,难度高,危险係数更高。 若处理不当,轻则意识错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记忆派系的焚化工,就有著偽造记忆植入目標脑中,令其依据虚假记忆成为另一个人的能力。 两者概念是差不多的。 重则记忆紊乱,面临大脑神经损坏的风险。 好在她的研究方向本就涉及记忆,想要復活双亲,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手指噼里啪啦敲在中控台按键上,阮梅飞速完成移植程序的编译。 隨后找到设备,將电极贴上额侧。 没有任何停顿,摁下开始按钮。 她並没有睡去,而是处於清醒状態下操作。 大脑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感。 “传输速度太快么……” 阮梅意识到心急过头,想在五分钟內接收祁知慕一生的记忆,基本不可能。 她只得临时调整程序,將时间改成二十分钟。 …还是痛。 一小时,不適症状再度轻了些,尚能忍受。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 阮梅开始翻阅祁知慕的记忆,从他成为自己学生那年开始。 毕竟等全部接收完毕,还是离不开这个过程,像看一本新书,不翻页就无法获得下一页內容。 跳页,就会漏掉前面的关键信息,得循序渐进才行。 …… 那年,祁知慕11岁,体內病症已攻克得差不多。 小小年纪的他家破人亡,故乡化作宇宙尘埃,无处可去。 “我可以收你做学生,你可愿意?” “愿意。” 闻言,阮梅轻点下巴,牵起祁知慕的手。 “那就跟我走吧。” “我们去哪里,姐姐?” “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这里不適合展开研究,另外,以后叫我老师。” “喔,那老师的家怎么办,没人打理会积满尘土的。” “迁移奇物目前不在手上,暂时挪不走,过段时间拿回来再迁移便是。” “小慕知道了…那到时候,就让我来帮老师,把家带去那个只有我们的世界吧。” 少年抬头看来,露出乾净纯粹的笑容。 “家很重要,小慕已经没有家了,老师不能和我一样。” 阮梅微微失神,心里好像被在什么东西抓挠。 这段记忆,她早已经忘得差不多。 甚至…连家在何方都记不清。 结合祁知慕的记忆,那些遗忘的幕幕过往,重新变得清晰。 后来,祁知慕也並没有回来迁移她的家。 並非不想,而是她自己开口说:没必要。 公司什么商品都有,不乏供人居住的可携式移动庄园。 只需要有足够的信用点,想要什么规模都能行,何必让学生来回跑几趟。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等小慕以后毕业,就回去帮老师看家。” 她则是这么说的: “隨你。” 第32章 小慕,扶我去浴室 …难道…… 阮梅瞳孔颤了下。 难道他是因为这句话,出师后才重返故地,直到死去都没有离开吗? 这段过去,她现在才记起来…… 不…用找回形容更合適。 更让她感到复杂的是—— 直到老死,祁知慕都没有忘记这句早就被自己遗忘的话。 出师之后回到家所在的世界,一待就是111年,从未离去。 哪怕老死,也留下了人偶造物替他遵守承诺。 一时间,阮梅只觉得胸口发堵,从未有过的不知名情绪涌上心头。 不是这样…不该这样…… 学生对老师的爱,不该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他偏这样? 移居半年后。 “老师,梅花可以当成素材做糕点,那可不可以用来酿酒,小慕看您偶尔喜欢小酌一杯……” “酿梅花酒要品质更好的素材才行,我没那个时间。” “老师没时间做的事都可以交给我,如果我不会,就努力去学。” “嗯。” 她隨意点头,並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少年学得很多,也很快。 渐渐地,她每日除了研究,再也不需要操心別的琐事,起居全交由祁知慕负责。 少年做的糕点味道越来越好,教他的知识也能很快吸收。 在这期间他还学了不少乐器,尤其是学阮,非常刻苦。 每逢閒暇,都能看见少年把她的乐器抱在怀里。 渐渐地,少年可以跟上自己的思路,共同合奏。 她送了他一把中阮,让他正式拥有属於自己的乐器。 日子过得无比充实,仅仅三年,祁知慕就完成了寻常人小学到大学的学业。 当然,他暂时没有书面文凭,想要的话,得报考学校走流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但他並不在意,说跟在老师身边並不需要书面文凭。 祁知慕没有提毕业的事,她也把那句隨口一说的话,暂时丟到了九霄云外。 阿慕15岁那年,她结识了天才俱乐部#55號会员,余清涂。 天才到访时,后者对她的学生颇为冷淡,甚至谈不上多和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余清涂改变了態度。 阮梅细细回顾过去,找到许多尘封的、当年毫不在意的小事真相。 原来…余清涂当时对阿慕提出了赌约。 做出能让她喜欢的糕点? 坦白说,就算是自己做的糕点,都总会让余清涂挑毛病。 那人口味太过挑剔,甚至说得上刁钻。 赌约结果暂时不得而知,想来並不在祁知慕当年。 一年后,祁知慕16岁。 距离成为她学生那日,已过去五年多。 她生辰日当夜,身高快与自己齐平的少年,怀中抱著一坛酒出现。 “生辰快乐,老师,要喝梅花酿吗,五年份的,资料上说这是风味最佳的时候。” 那时她有些意外,学生几年前的稚嫩嗓音在耳边迴响。 原来当年小小年纪的他,说出来的话完全没有开玩笑,都会去做。 “老师?”见她发呆,少年轻轻歪头。 “…嗯,我还以为你只是隨口说说。” “怎么可能,老师教过我,说过的事情就要做到,否则就不要说出口。”少年笑容明亮。 “…小慕很乖,也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研发一种万能味素,其中两种素材…公司的標价与配送费用都很高……” “想要什么,登陆这个帐號购买即可,开销无所谓。” 信用点於她而言不过是串数字,什么时候缺了,隨便卖掉一些研发的作品专利便是。 “多谢老师!小慕为您倒梅花酒~~” 少年得到想要的东西,脸上掩不住喜意,恭恭敬敬上前斟满酒杯。 记忆看到这,阮梅眸光动了动。 她记得那一晚。 出自少年手中的梅花酿,令她印象异常深刻。 也正是从那晚开始,只要研究面临难点,让人不快,她都会小酌一杯梅花酿。 只要喝下它,心中的烦闷与不快便会尽数消失。 极少数时候,甚至还能使灵感泉涌。 阮梅继续看下去。 小抿一口,她不由失神片刻。 “怎么样老师,合您口味么?”少年站在一旁,脸色看起来有些紧张。 “不错。”她微微仰头,將酒一饮而尽:“再给我倒一杯。” 一杯。 两杯。 三杯…… 渐渐地,生辰宴尾声时,一坛梅花酒消失大半。 祁知慕年纪尚小不能喝酒,全进了阮梅小腹內。 此刻的她俏脸掛著些许诱人酡红,似是感到有点热,將外套脱了下来。 “小慕,我还要喝……” “…老师,您看起来有些醉了,今夜就先到这儿吧?” “我没醉。” 祁知慕顿时蔫了,一脸无奈。 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阮梅眉头蹙了蹙。 她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幕? 仔细回想还真不记得,记忆竟存在断层。 只记得生辰宴结束后就睡到了翌日,醒来时神清气爽,继续投身研究。 又几杯下肚。 “老师,您真的不能再喝了!” “醉了的人无法清醒说话,继续倒酒。” “唉……” 看到少年无奈嘆气的模样,阮梅眼中满是不解。 也不是没试过短时间喝完一坛,但她压根就没醉过。 从小到大,也没有过醉酒的经歷。 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最终,整坛梅花酿彻底清空,一滴不剩。 此时此刻,阮梅雪白脖颈都染上一层红霞,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完全进入醉酒状態。 “小慕,扶我去浴室。” “老师…您这个状態沐浴不方…好吧……” 被老师半眯的眼神盯住,少年只能选择认怂,扶她进浴室。 贴心在浴缸放好水,这才转身准备出去。 谁知刚抬起右脚,手臂被突然拉住。 “走那么快做什么,待会儿泡澡时,帮老师捏捏肩。” “啊?” 祁知慕下意识慌忙晃动脑袋。 “不行的老师,师生男女皆有別,怎么可以让我——” “乖,听话,做好了有奖励。” 第33章 过来,帮老师捏脚 祁知慕没辙,只能无奈应是,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隨意回头。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再到水面遭到拂动的动静。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老师不著寸缕、醉醺醺跨入浴缸的场景。 不过下一秒,他用力拧了下大腿,驱逐杂念。 “小慕,到老师身后来。” “……” 祁知慕只得凭藉印象,后退式挪到阮梅身后,目不斜视。 从这个角度,目光但凡有一丝丝往下,就会看到不该看的景致。 太近了。 祁知慕又悄悄后退半步,保持伸直手臂,就能够触碰到阮梅双肩的距离。 浴缸边缘往上.,阮梅小半个双肩完全展露在氤氳水汽之中。 后脖颈净白如雪,光滑似缎,肌理细腻,看不见半分瑕疵。 肩形线条柔和秀美,皮肤点缀著几滴往下滑落的水珠,透出一丝健康自然的薄红,一丝温润光泽。 祁知慕哪里见过这些,当场就不爭气地红了脸。 师生间不適合这样的…… 在禁忌边缘游离的感觉让他心绪紊乱,屏住呼吸,双手半天不敢动弹。 “还等什么呢小慕…快,老师肩膀很酸。”阮梅催促。 唉…… 祁知慕认命般地嘆了口气,牙一咬,心一狠,触及她的双肩。 指腹传来的软滑柔嫩反馈,就像在抚摸精雕细琢过的上好玉石。 瞬间,祁知慕感觉心臟都要跳出胸腔。 “手好烫,你生病了?” “…没、没,老师,现在开始为您捏肩?”祁知慕目前滚烫的可不止双手。 “嗯。” 捏了几下,阮梅忽然开口。 “力度不够。” “…现在呢,老师?” “唔~” 阮梅发出一声轻柔鼻音,面部表情完全放鬆下来,享受学生的捏肩服务。 “刚好合適,保持这样……” 十五分钟过去。 阮梅不喊停,祁知慕也不敢吱声,生怕打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內心。 可他没想到,半小时过去,老师还是没出声。 迟疑片刻,暂时停下动作才后知后觉发现,老师已经睡著了。 此刻的她呼吸规律,匀称轻微。 这倒让祁知慕满脸为难。 老师睡著了,可怎么办才好? 总不能让她一直泡在浴缸內,对身体无益处。 踌躇半晌,祁知慕在选择一和选择二之间,选择了和。 轻手轻脚走出浴室去熬製醒酒汤,说不定把醒酒汤做完,老师就醒来了呢? 可惜,祁知慕完全失算。 等他站在浴室门前轻叩三下,又连喊三声老师都没得到回应时,只能轻轻拉开浴室的滑门,探出半个脑袋。 仅仅一眼就收回目光,將醒酒汤暂时放一边,斜视看向天花板,靠余光看路朝里头走去。 “呼…竟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阮梅轻轻呼出一口气,面色有些复杂。 原来,酒醉后会忘记期间发生之事的说法,並非站不住脚。 她完全没有这段经歷的印象。 更想不到,身为老师,醉酒后竟用身份强迫自家学生…坏规矩。 她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在祁知慕开始捏肩五分钟不到,就睡了过去。 更看得出来,自家学生停止动作后杵在原地半天不动,究竟在想什么。 想叫醒她,又心疼她废寢忘食研究累积太多疲劳。 不叫醒她,又担心在水里泡太久对身体不好。 阮梅眼中复杂不减,见记忆中的学生走到了自己身旁,安静等待后续展开。 “老师。” 祁知慕声音大了些,想叫醒她。 没反应。 “老师?” 分贝增高。 还是没反应。 “…老师!!” 这次,祁知慕咬牙拍了拍她的香肩,仍旧没反应,又使上力气晃了晃。 浴缸中平静的水面,也因此盪出几圈涟漪。 “老师,再有十分钟您不醒,小慕就、就就就冒犯了!” 十分钟过去。 “老师醒醒…!再过十分钟您还不醒,我就…冒犯了。” 又十分钟过去。 “…求求您醒来吧……” 少年尚未彻底褪去稚嫩的面庞上,表情苦巴巴的。 喝醉酒的人,真的好难唤醒。 “十、再十分钟……” 於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退缩失败下,这一次,祁知慕终於下定决心。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长时间泡在水里的危害,隨后用毛巾蒙住双眼,又取下悬掛在旁边的宽大浴巾。 “对不起,老师…请原谅学生的无礼!!” 他咬著牙,左手探入浴缸伸向记忆中的膝盖弯位置,右手揽住阮梅香肩。 微微使劲,將她从浴缸中抱了出来,用宽大浴巾裹住那诱人躯体。 做完这些才扯下罩目的毛巾,目不斜视抱著老师回房间。 他还没到蒙著眼睛在庄园內自由行走的程度。 將阮梅小心翼翼放到柔软床铺上,祁知慕折返回去取来醒酒汤,扶起她慢慢餵下。 整个过程规矩到不能再规矩,不该碰的地方都避得远远的,不该看的地方更是不敢看。 最后,他犯了难。 老师只裹著简单的浴巾,似乎只能这样入睡了,毕竟不可能帮她换睡衣。 刚拉过被子,还没盖上去,阮梅眼睫毛轻颤,半睁开双眸。 祁知慕见状,身体瞬间僵硬,一动不敢动。 “…老师,您醒了……” “脚有点酸,帮我捏捏。” “这…您布置的课题我还没做完,您好好休息。”祁知慕还存著一丝侥倖。 “站住——” “……”少年苦笑。 “过来,帮老师捏脚。” 祁知慕只能往回走,犹豫片刻在床沿坐下,瞄一眼半撑起身子的老师,又赶紧收回目光。 “真乖~” 阮梅又躺了回去,將莲足往祁知慕腿上一搭。 “稍后老师会奖励你的……” 这场面,少年懵了。 那对脚踝光洁滑嫩,触感丝滑。 玲瓏小巧的莲足上隱隱可见青色脉络,一直蔓延到秀美小腿。 脚底透著些许健康嫣红,玲瓏秀趾饱满圆润,如珍珠串成。 一股淡淡馨香散发开来,祁知慕心性再好,此时都避不开面红耳赤。 少年长嘆一声。 没办法反抗,那就只能…硬著头皮面对。 祁知慕这样催眠著自己,横起心握住那对玲瓏莲足,巧力揉捏。 第34章 祁知慕,你逾矩了 “……” 不同的时间线,有著同时脸红的人。 阮梅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命令学生…… 再联想到当年阿慕的越界之举…… 某种可能性闪过心头,心中顿时生出非常不好的预感。 瞥一眼记忆接收进度。 沉浸在回忆中许久,现实中仅仅只过去一小会儿。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接著看下去。 “好了,不用捏了。” 听到老师开金口,忍受煎熬半小时的祁知慕如蒙大赦。 小心翼翼將莲足放下,等待可以离开的信號。 “过来吧,小慕……” “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祁知慕没多想,凑近床头。 谁知阮梅突然伸手,一把將他拽进怀里,把他的脸按在身前。 天雷炸开也不外如是。 祁知慕大脑瞬间成了一团浆糊。 “唔…老师,您、您醉了……” “我很清醒。” “我、我快喘不过气了,老师!” 似是听见了他的呼喊,阮梅力道稍松。 祁知慕刚缓过一口气,下一瞬,脸上却传来柔软的触感。 刚恢復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然而这次,祁知慕飞快回神。 因为他看见双眸水雾氤氳的老师,脸颊正在缓缓朝自己靠来,水润红唇微张,气息温热。 “小慕真乖…老师这就给你奖励……” “不行的老师,这里不可以亲…!” 祁知慕用尽意志力撑起身,双手抵住阮梅的肩,阻止她继续贴近。 “老师说可以,那就是可以。” 阮梅不容抗拒地扒下他的手臂,又一次將他按倒。 二话不说—— 青丝微缠,唇齿留香。 浴巾悄然松落。 等祁知慕重新找回自由呼吸权,已不知过了多久。 今夜遭遇,给他尚未完全成熟的心灵,造成了不知多大的衝击。 阮梅却一点都没有这个自觉,揉揉他的脑袋。 “好了,奖励完毕,去完成布下的课题罢。” “…明白!您早些休息……” 祁知慕逃也似的离开。 某老师並不在意,唇角微扬,沉入梦乡。 “……” 沉默—— 还是沉默。 仍是沉默。 阮梅实在难以想像,醉后的自己不仅反差巨大,行事竟也如此大胆。 许多疑惑都有了答案,只剩两点未解。 1、为什么醉后会下意识对学生做那样的事? 2、她到底是怎么醉的? 以往喝下半坛梅花酿也从无醉意,这次却…… 一个猜测隱隱浮现,但尚不確定。 她只能继续在祁知慕的记忆里寻找真相。 第二天醒来,阮梅慵懒舒展身体,曲线尽显。 如常走到衣柜前,慢慢穿戴整齐。 她经常不穿睡衣便入睡,並没有觉得今早有什么奇怪。 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刚到大厅,就看见祁知慕端著早点从后厨走出。 “…早、早上好,老师。” 阮梅淡淡頷首,习惯性在固定位置落座,拿起桌上那杯白开水。 这样的画面,早就成了日常。 用餐时,发现祁知慕时不时偷偷偷瞄自已一眼。 “怎么了?” “…老师…您还记得昨夜的事情吗?” 昨夜? 阮梅回忆片刻。 生辰晚宴结束,沐浴放鬆身心,隨后回房休息,一觉到天明。 “全都记得,怎么?” “…没什么。”祁知慕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无措。 阮梅正垂眸夹糕点,没有看见少年的表情变化。 她不知道此时祁知慕心中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全部记得』四个字对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阮梅对祁知慕酿的梅花酒颇为青睞,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喝上几杯。 喝完之后,倒是没再出现那晚的情况。 最多就是让自家学生捏捏肩,捶捶背,揉揉腿,將莲足塞进他怀里而已。 这样偶尔的状况,持续到第二年生辰。 祁知慕照常捧著酒罈上桌。 “老师,四年份的梅花酿,还请您…不要一次性喝太多。” “我自从能饮酒,从未醉过。” “……” 少年露出无奈的笑容。 一年以来,老师其实醉过许多次,但他从未说破。 和醉的人讲不清,和醒的人说,又怕难为情。 大半坛梅花酿消失。 往日清冷寡淡的老师,此刻双眸泛起熟悉的朦朧。 “小慕,过来……” “捏肩还是捏脚,老师?” “都要。” “……” 后续展开不能说和去年一模一样,起码也是像足九十分。 但这一次,少年失算了。 当他被压住,后续展开完全脱离了掌控。 “老师…不可以…这样要负责的……” “不是早就对你负责了吗,从把你带回来那天起。” “可我们是——” “乖,听话~” “…好。” 见闻声颤,微惊红涌。 不觉已过三更夜。 “这……” 阮梅心神剧震,踉蹌退后,撞上中控台,扯掉了额前的电极。 记忆接收中断。 若是祁知慕所掌握的技术,这一下足以让人记忆混乱、神智尽失。 但阮梅编译的程序中考虑了人为意外状况,倒是没有风险。 可现在的她,根本分不出任何注意力给到別处。 不属於自己的记忆,与自身记忆的重叠之处开始融合。 渐渐地,那些因不可抗力而被大脑过滤的画面,也在同步归来。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当年那些事,全都真实发生过! 良久。 待心情平復些许,早已失態的阮梅手臂微微颤动,抓起电极贴向脑门。 她要看到全部真相! 翌日清晨。 与往常並无不同。 阮梅来到餐桌前坐下,吃著早点。 唔,还是有些不同的,糕点比以往好吃不止一星半点。 “这是什么?” “梅渍黄豆糕,我新研製的款式,老师觉得味道如何?” “很不错。” 吃下之后心情都变好了。 阮梅没发现,此刻她嘴角处於微微向上掀起的状態。 “老师,昨夜您的生辰夜…还记得么?” “怎会不记得,小慕做得很好,老师会给你奖励。” “…嗯。” “……”阮梅无力闭眼。 又一年过去。 “三年份的梅花酿,老师尝尝,看看和四五年份相比有何不同。” “没那么稠,我更喜欢三年份的口感。” “那以后就酿三年份的。” “嗯,你过来些。” 祁知慕没有多想,习惯性摸向老师光洁细腻的脚踝。 愕然、疑惑、思索、皱眉。 短短不到两秒,阮梅经歷了多种情绪转变,最后道: “祁知慕,你逾矩了。” 第35章 老师是个骗子 “怎么会这样……” 过往真相揭开,阮梅只觉得一口大锅穿越时间,正確扣在了该扣的人头上。 也就是她自己。 当年没有给自家学生解释的空间,便將问题归根於他,降下惩罚。 没想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是她亲手缔造的一切。 两年多的醉后所作所为,早已在气血方刚的少年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歷经时间推移,逐渐发芽,成长…… 自己口中说出的那些相同或类似之言,祁知慕听了许多次,已成习惯。 他的梅花酿,四年份与五年份都会喝醉,三年份却不会。 阮梅现在终於可以確定,经由自家学生酿出的梅花酿,绝对是一种消耗型奇物。 奇物效果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多是突破认知的特殊效果,碰了就会中招。 若不特殊,又怎会被称之为奇物? 记忆画面中,祁知慕听到老师那句语气冷如寒冰的话,毫不意外愣在原地。 甚至,忘记鬆开手里握著的脚踝。 “还不鬆手?” 祁知慕条件反射般照做,仍旧是呆呆的模样,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被老师丟入禁闭室,他才意识到一些事情的真相。 “五年份…四年份…三年…原来如此……” 听著祁知慕的低喃,目睹他被目不能视的黑暗环境吞噬,阮梅心中一痛。 阿慕的声音,宛若失去灵魂的人偶。 不…… 他留下的人偶,说话语气都比他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有人味得多。 接下来五日,祁知慕都在没有丝毫光线与声音的环境中度过。 只有经歷过长期处於绝对黑暗与寂静下的人,才知道这种惩罚有多么难熬。 称之为对心灵与身体的双重折磨,都绝不为过。 那时,祁知慕的病虽然治好,但他並不知道留下了后遗症。 不定期服用特殊药物,会失去体感。 触觉、嗅觉、压觉、味觉、温觉、痛觉等等…… 阮梅对此记得很清楚。 五日时间,她都没有给祁知慕用药。 直到第六日才结束禁闭处罚,將药物续上。 当时,少年蜷著身子缩在角落,眼神呆滯无光。 若非早年治病增强过体质,五日时间不吃不喝,祁知慕决计无法熬下来。 儘管如此,他的状態也和失去灵魂,只剩一具空壳的人没太大区別。 就算续上特效药,也是足足两日过去才开始恢復体感。 当年自以为这是让学生遵守规矩,铭记师生正確相处礼仪的处罚,没什么大不了。 如今回首过去,重新目睹一切,阮梅才知道—— 当年所作所为究竟多过分。 祁知慕本就处於容易失去对『存在』感知的黑暗中,还要叠上失去体感的症状。 那种体验,光是想像都难免身体颤抖。 之后,她是怎么做的呢? “休息冷静几天时间罢,下次再犯,我会直接把你丟到宇宙去。” 面无表情丟下这句话,她便离开了少年的房间,继续埋头扎入自己的研究中。 祁知慕恢復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又做过什么,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 三天后,祁知慕走出房间,一如既往尊敬老师。 就好像那次逾矩从未发生过。 自家学生认识到不对,知错就改。 …她当年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看来—— 阮梅心中有著预感,那三天绝对发生了她所不知道的大事。 紧紧注视过往画面,一连两天过去,躺在床上的少年没有动弹过分毫。 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宛若死尸。 阮梅看在眼里,鼻翼酸涩,悄然攥紧了手。 阿慕那个样子,著实让人…心疼? 她不確定是不是这种心情,应该是吧…… 直至第三天,祁知慕早已乾涩破裂的嘴唇方才微微蠕动,发出几乎难以听见的低音。 “原来一切…只是醉酒之故……” 少年起身下床,歪歪扭扭没走两步路,整个人向地面摔去。 然而,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痛感,再度起身。 步履蹣跚继续朝某个方向前行,期间又摔了好几次。 可他仍旧一副没有任何感觉的样子,行尸走肉般抵达房间內部的个人研究室。 最后,停在一台设备前。 乾枯到隱约可见骨节的手指,缓缓在不同按键上敲打,编译程序。 阮梅循著望去,一眼认出那程序与记忆刪减有关。 当年祁知慕对记忆的相关研究不过皮毛,却一口气写出了封存特定记忆的序列编程。 那种编程不成熟,存在严重副作用。 记忆封存的过程就像是剥丝抽茧,將相关记忆一点一点抽出,隔离。 最后扔出潜意识,绑上『巨石』沉入记忆深海之底。 不破开海面,就永远不会想起。 程序执行期间大脑如受万蚁啃噬之痛,意志力不足的人,甚至记忆还没封存完毕,就会被剧痛折磨成疯子。 可祁知慕呢? 他往脑袋贴上相关仪器,缓缓按下开始键。 可怕的剧痛开始袭来,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就好像,感觉不到大脑像在被无数蚂蚁啃噬。 祁知慕背部贴合中控台,一路往下瘫坐到地面,低声呢喃。 “给老师喝的梅花酿,一定不能超过三年份……” “老师…绝对要尊敬……” “规矩…一定要遵守……” 时间过得缓慢,屏幕上的进度条从1%开始,歷经漫长时间流逝,逐渐上升至90%。 整个过程中,祁知慕再无多余反应,心死般的孤寂將他周身笼罩。 95%…… 96%…… 97%…… 进度抵达99%,即將100%之际,祁知慕缓缓抬起垂下的双眼。 黯淡的褐色瞳孔中失去了一切神采,两行泪水溢出眼眶。 “老师是个骗子……” 100%! 少年终究合上双眼,身子朝侧面倒下,意识彻底陷入沉寂。 等到重新甦醒时,他吃力爬起身,神採回归双眼,茫然环视周围。 “我怎么躺在这里…?” “嘶…好饿…好冷……” 祁知慕声音虚弱,推开房门走出。 隨著那扇门发出的咔噠声,那个深爱老师的少年,被永远封印在了门后。 走出去的他,重新变回了遵规守矩,尊敬老师的好学生。 “……” 强烈的窒息感,迅速笼罩了阮梅。 第36章 两不相欠 这不是一场惩罚。 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虐待,惨无人道的折磨。 肉体、精神,乃至灵魂。 全都没有落下。 他本该怨她,甚至恨她…… 可是他没有。 祁知慕將一切过错归根於自身,用最残酷的方式剥离记忆,封入无法触及的深海之底。 那样一来,他就可以重新变回老师最喜欢、最满意的学生。 阮梅不禁想:祁知慕就这样走完一生,直到最后一刻方才想起所有么…… 又还是…他直至死去都没有想起这段过去…? 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心底铺天盖地翻涌而出,凶猛撞击胸腔內的心臟。 疼。 可是,或许不及阿慕承受的万分之一。 更有一种她不知道的情绪,促使她脑海中不断冒出相同的衝动。 ——想要回到过去,回到几个琥珀纪前。 去阻止少年剥离记忆。 去阻止自己对少年施加惩罚。 可是她做不到。 她无法逆转时间,无法回到过去,无法改变所有已成定局的因果。 “阿慕…你恨我吗……” 阮梅失声自语,眼中闪过难言的情绪。 她想知道,想到几欲失去理智。 她希望祁知慕走之前想起了所有,心中產生哪怕一丝对她的恨意。 那样,她会好受许多。 抱著执念,阮梅循著往昔记忆,越发深入。 “以后你就用这把阮罢。” “多谢老师!” 少年抱著她送的中阮,喜形於色。 “还有这件大白褂,尺寸做得大了些,不適合我,你拿去用。” 她並未说那是特意为自家学生做的。 …… “老师当心!” 实验出现意外,高危物质接触引动能量链式反应,轰然炸开。 千钧一髮之际,身高已超过她的学生横身挡在前方,硬生生抗下爆炸的巨大衝击。 青年上身被炸得惨不忍睹,胸膛鲜血淋漓,可见器官,半张脸烂得深可见骨。 …… “阿慕,怎不见你做那款黄豆糕了?” “那款黄豆糕?” 青年捎了捎头,沉眉仔细想了想,压下心底疑惑。 “不知老师说的是哪款,素笺、桃茵,还是泠月?” “…想不起来便算了罢。”阮梅淡淡道。 口腹之慾而已。 那款糕点的味道虽让她印象深刻,却也並非不可或缺。 …… “把它喝下去,阿慕。” “好的。” 祁知慕並不知道老师手中那支药剂有什么作用,不假思索喝完。 他坚信老师不会害他。 阮梅並未解释,那支药剂可压制他的失感后遗症。 只要身体没有步入年迈衰竭的状態,就不会失效。 …… “老师,您需要的基因突变物种,我培育成功了。” “做得好,將其置入指定培养皿便可,你接下来换另一个课题。” “好的。” …… “您已经一周没有合眼休息了老师,去睡吧,观察期我来负责就好。” “也好,注意事项写在便签上。” “保证不出任何差错。” …… “生辰快乐,老师,我已备好晚宴,请先停下手头研究,吃过饭再继续吧。” “没必要。” “有梅花酿。” “哦?梅花从何而来,近年生態环境严苛,梅树无法存活才对。” “我抽空去別的世界培育採摘而来,这坛梅花酿虽是二年份,並非最佳口味,但也很不错的。” “有心,那便依你。” …… 无数记忆片段在眼前重映,阮梅逐渐失神。 几十年如一日的时光中,有意外,有平淡,也有小小的惊喜。 生活中,处处都是祁知慕的影子。 站在第三视角回顾过往,驀然发现,自己早就习惯了有他的生活。 直到那一日开始…… “那些数据,似乎老师的父母有关…?” “怎么?” “…没什么。” …… “为何擅自將那些数据刪除?” 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前行的执念。 虽然数据都印在脑子里,刪不刪没区別,她也就没有生气。 但——这终究坏了规矩。 她想知道,学生是出於什么缘由,才敢时隔数十年再度逾矩。 青年深深皱眉,语气严肃: “老师,这是一项褻瀆生命、更是褻瀆双亲的禁忌研究!” “即便您最后成功,也容易因此迷失本心,失去许多东西!” “有些潘多拉魔盒…是万万不能打开的。” “这就是你的理由么?”她问。 “老师,我……” 祁知慕话未说完,欲言又止片刻,最终暗暗一嘆。 “是的。” “明天开始,你出师了。”她毫无徵兆地开口。 儘管祁知慕早就做好了被处罚的准备,可听到这话,面庞还是瞬间染上愕然。 “您要赶我走?老师…您怎么罚我都可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唯独这样的处罚,我不想……” “这並非处罚。” 阮梅平静转身,拋下最后两句话。 “我已经把你能学会的东西全都教了,你留在这里不过是在虚度光阴,没意义。” “老师——!” 青年抓住了她的衣袖,眼神苦苦哀求。 “我再说一遍:你出师了,离开吧,研究结束前,我不会再见你。” 阮梅扯回衣袖,补充最后一句话: “若百年后我未联繫你,便忘了我罢,我不欠你,你也不再欠我。” 祁知慕神色木訥,呆愣在原地许久,最终低下头,弯下腰。 “是…老师……” 学生记忆中的她,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幕。 当年祁知慕离开,她视若无睹。 如今,却目送他直至消失。 从那道背影中,阮梅读出了深深的失落与萧瑟。 祁知慕孤身离开,回到当年治病时居住的星球,回到那片山野,在她家不远处搭了间竹屋。 “最后的111年,你过得好吗……” 祁知慕的生活基调,没有多少波澜起伏。 他种了漫山的梅树,有了採摘不尽的寒梅,可以酿出品质完美的梅花酿,每年最重要的事情莫过於此。 他会定期打扫那个早已被尘埃覆盖,却又焕然一新的家,定期修剪那条直通到家门的山野小径。 寄出梅花酿未曾有过半封书信打扰,直到无声无息离开人世,留下人偶,仍一如既往。 其余时间,就待在竹屋里,哪儿都不去。 好友余清涂偶尔会来,享受他的热情款待。 除此,他的人生中,就只剩下时不时找来的病人。 百年如此。 直到—— 一位名为克拉丽丝的紫发少女出现。 第37章 他没有辜负她 前些年倒是没什么,无非是病人家属与医生之间的关係。 可渐渐地,二人之间的关係倒更像是朋友。 即便在回忆中,阮梅都可以通过少女的面部表情,读出她对祁知慕情感的变化。 那是似曾相识的眼神,距上次看见,已忘记过去多少年。 年少时期,同一所黌学里上课的学生,就有许多人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似乎叫…喜欢? 阮梅仔细想了想。 应该是。 对於那些匯聚一身的眼神,她能够分辨出其中的区別。 有些人纯粹,让人无感。 有些人怀著目的,让人不適。 还有极少数,里里外外翻遍了看,只有两个字:真心。 那位克拉丽丝看向祁知慕的眼神,就是真心。 可是为什么…… 她会对那位少女看向阿慕的眼神,感到一丝不適? 也许,未来要加一门研究人类不同情感的课题才行。 至於现在…… 阮梅强行按捺下心中异样,继续在祁知慕的记忆里寻求答案。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的生活与往年並无不同。 只是,没有使用任何一种增加寿命的方法。 身体机能开始衰竭,从前治好的失感后遗症再度找上门来。 “……” 阮梅蹙眉。 別说祁知慕不知如何製作那种药,就算知道,不增加寿命的话,药效极其有限。 172岁时,祁知慕偶尔会尝不出正確的味道。 偶尔会无法感知自然界气温变化。 偶尔会失去触感,失去视觉。 偶尔会失去痛觉,不看见血跡或伤口,就不知道自己受了伤。 这些,他都坦然接受了。 仅做出让身体维持在年轻状態的药,剩余全都顺其自然,不管不顾。 他收养了一只流浪野猫相伴,就这样,一直持续到生命的最后三个月。 好友余清涂和祁知慕的一段对话,引起了阮梅的高度关注。 “临走前,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前辈请讲。” “你仰慕…不,应该说,你喜欢阿阮吗,异性角度。” 瞬息间,阮梅紧紧注视祁知慕,似是想从他面庞看出什么来。 “前辈莫要打趣晚辈,晚辈对老师唯有敬重,又怎会怀此大不敬的荒唐感情?” 看著他那满是坦然,无任何谎言痕跡的表情。 阮梅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少年剥离记忆,忘却那段经歷,选择默默承受一切苦果的孤寂画面。 她不自觉咬破了下唇,无法言喻的难受感觉涌遍全身。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前辈慢走,梅花酿送到还请记得向老师留言,提醒她规律作息,按时吃饭。” 听余清涂转述和听祁知慕亲口说,感受截然不同。 直到余清涂离去,阮梅才发现,自己暂时忘记了呼吸许久。 下一秒,传出祁知慕剧烈的咳嗽声。 他在咳血。 让身体保持在年轻状態,並不能延缓器官机能的衰竭,相反还会带来副作用。 咳血就是徵兆。 可是他不知道,只把这当成年迈病。 那个叫克拉丽丝的少女,带著母亲来治疗失忆症。 阮梅注意力不在母女身上。 每次看到祁知慕避开耳目,掩盖自身苍老与身体不適,心就会痛上一剎。 他的老年不该是这样的…… 少女为他占卜,宝剑三、宝剑十、逆位星星。 阮梅一眼看出少女在撒谎,这三张牌代表的结果,必然与其所说截然相反。 永恆的爱…? 不,不是的…… 是痛,是崩溃,是坠入最深处的绝望。 是她——全都是她施加给阿慕的。 “不远处那栋住宅也是你家吗?” “…不是我的家。” “那…你为什么要频繁打扫那栋住宅?” “那是我老师的家,很久以前,她用特殊手段把家搬迁到这里,如今却忘了带走它。” “修剪小径的植被呢…又是为了什么?” “怕老师忘记回家的路。” “……” 阮梅捂住胸口,情绪动盪,眼眶发红而不自知。 下意识后退几步撞上身后设施,又一次扯掉电极才发现,原来所有记忆都已接收完成。 “老师在追逐某个终点的途中,遗失与遗忘了许多事与物…或许也包括她的家。” “我坚信,若有一天她得偿所愿抵达那个终点,一定会记起很多遗忘的事,也一定会回家。” “我帮不到她,能做的事只有为她照看好家。” 是啊…阿慕帮不到她。 但,不该是这样的…… 又是她一手促成的后果,明明,阿慕那时都那样哀求她了。 可她还是不为所动,眼中只有执念。 “祁先生的故乡在哪里?” “早成了宇宙尘埃,我心归处,即是我乡。” 阿慕把获得新生的世界当作归处。 他的心在这里,这是他的家…也是她的家所在之处。 可他明明可以离开的,为什么…? 寻找答案之际,少年稚嫩的嗓音在灵魂深处炸响。 “家很重要,小慕已经没有家了,老师不能和我一样。” “等小慕以后毕业,就回去帮老师看家。” 少年贯彻一生的承诺,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入她的心臟,用力绞动。 阮梅彻底失態,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与理智。 “…阿慕…阿慕……” 她一生都在见证辜负。 父母辜负了外婆。 自己辜负了父母。 谁都没能遵守约定。 可是啊…阿慕没有辜负她。 哪怕死去数百年,阿慕仍然在以他的方式履行约定。 …那甚至算不上约定。 阮梅並未忘记当年的回答:隨你。 那只是少年的『一厢情愿』…无比认真的一厢情愿。 他没有辜负她。 但她却把自己的小慕,自己的阿慕,自己的学生,全都弄丟了…… 现在,找不回来了。 回不到过去,未来也没有他。 这样的阿慕,如果在最后一刻记起所有,真的会怨恨老师吗? 阮梅颤著呼吸,无力闭眼。 在回忆路途前行的速度变慢,却並没有停下。 一个让人窒息的深夜,如阮梅所愿提前到来。 为了治癒杜兰德的失忆症,祁知慕亲自当临床实验者,找回了…… ——当年亲手剥离的所有。 他面部表情僵硬,双眼失去一切神采。 第38章 嘆情深不知 看到这幕,阮梅双手並不算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在这一刻,她多么希望,祁知慕把所有对老师的怨与恨释放而出。 可是,没有。 他没有表情,像停止了思考,身体不曾散发过任何情绪倾向的气场,呆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深夜,祁知慕迈著僵硬的脚步抵达酒窖,取走所有三年份以上的梅花酿,回到竹屋窗边。 坐在那里机械性地打开酒罈封口,抱起来仰头就喝。 一坛还没喝完,他身上就呈现出了醉酒才有的状態。 可他没有停,接连喝下两坛后,面无表情的面庞兀自浮现出一抹笑容,缓缓起身。 阮梅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可万万没想到——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祁知慕折返回了医疗室,在中控台面前停下。 没有任何动作停顿,没有任何迟疑,开始编写曾经使用过的编程。 “不、不要……” 阮梅忍不住低咽发出哀求声。 可无论她如何哀求,那终究是过去的记忆,不会为她停留与改变。 对祁知慕而言,不仅仅重拾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崩塌与绝望,也重拾了亲自剥离自我的无边痛苦。 直到现在,阮梅还是没能从祁知慕身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怨与恨。 求求你,说点什么…… 好吗…? 似是她的哀求穿越了时空与星海,开始剥离记忆的青年垂眸,低喃自语。 “如果没有酿出三年份以上的梅花酿该多好……” “如果老师没有救活我多好……” “如果老师…没有把我捡回去,该多好……” “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老师不开心……” 光照下,祁知慕的影子缓缓蠕动,竟是完全缩入了他的身体里。 一种孤绝寂寥的气息,悄然將他笼罩在內。 望见这番变故,阮梅瞳孔骤然紧缩。 她见过某个派系的命途行者,知晓这种现象意味著什么…… 在这一刻,祁知慕踏入虚无的阴影,成为了一名自灭者。 自灭者往往具备相同的共性:他们的种种存在属性,躯体、认知、记忆…都会在自灭的旅途中逐渐消亡。 有些人的皮肤变得像是腐烂的枯木,布满伤痕和孔洞。 有些人的內分泌系统开始错乱,不分快乐与痛苦,变得对一切麻木。 有些人失去了记忆,有些人丧失了感官…… 他们仿佛被某种存在剥夺了生命的意义,只能在梦境和幻觉中不断看见自己的身影,消失在一处地平线尽头的黑洞。 她在混沌医师临床案例中,见过那样的自灭者。 刚踏入虚无阴影的自灭者基本看不见显著症状,与正常人无异。 想要达到那个严重的地步,会有一个不可逆的渐进过程。 阮梅嘴角透出浓浓的悽然。 多么讽刺? 祁知慕快死了,却因为处於自灭过程早期,不会死得那么难看。 可这样死去,就不难看了吗? “明明不是你的错……” 都是老师的错,都怪老师…… 剥离记忆的痛苦,就如同那一年。 只是对於心死的人来说,全都无所谓了。 祁知慕等待期间,抬头看一眼確认进度,抽出白纸开始书写著什么。 一张贴在中控台,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探寻遗忘的记忆。 最后一张,阮梅看不清写下的內容。 直到记忆剥离进度达到100%,完成封存,祁知慕仍未写完。 他忽然怔住,手中的笔颤了颤,最终从指尖松落掉下地面。 “这是…?” “为什么心臟好难受……” 抓著那张纸回到窗边,祁知慕发现了地面的梅花酿,心中冒出一股强烈衝动。 ——喝掉它。 ——喝完它! 不多时,一滴不剩。 他取过一旁悬掛的中阮抱在怀中,弹响杂乱的旋律。 阮梅口腔中,逐渐多出了一丝甜腥味。 喝了梅花酿可以让心情变好,哪怕是喝到完全醉过去,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已经明白这一点。 可祁知慕的心情没有变好,弹响的弦音满是寂寥,哀惋孤伤。 …是了,虚无的力量。 他已经是自灭者,又怎会受到梅花酿特殊效果的影响? 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拨动丝弦,直到意识沉寂,所有动静消失。 天漏不知何处补,地卑转觉此生浮。 狂暴雨幕联合黑暗,將竹屋彻底吞噬。 醒来之后,祁知慕將旧日伤痛尽数忘却,只剩对满地狼藉的疑惑不解。 阮梅也是这么想的,直到看见他昨夜写下的內容,听到他接著弹响的旋律。 那段旋律有点耳熟…是了! 阮梅豁然抬头,她送祁知慕中阮时,后者曾经弹响过一次。 只有一次。 时隔一百几十年,终於补齐了词。 词与曲天衣无缝交融。 祁知慕神色不觉间变得沉鬱,嗓音低沉。 “岁至清秋,空庭叶声收,孤盏未眠,等一人回首。” “三载忆梦,却不曾开口,终逃不开绝望与哀愁,告別了守候……” “灼情酒一杯入喉,知音何求,寸断在心头。” “醉把执念寄月,遥问君知否。” “只一眼执念未休,旧岁如流,君只身远走。” “嘆情深不知,爱覆水难收……” “又至深秋,长夜路尽头,一壶饮尽,盼故人回首。” “情之已久,终不曾开口,却逃不开痴念与旧愁,告別了守候……” “灼情酒一杯入喉,离人何求,寸断在心头。” “醉把赤诚寄月,遥问君知否。” “只一念相知如咒,陌路依旧,不见君回眸。” “嘆情深不知,爱化成虚有……” “灼情酒千杯入喉,离人难求,寸断谁心头……” “醉罢天下为守,敢问君知否?” “这一生驀然回首,生死等候,君可愿相守?” “嘆情深已知,爱终成携手……” 一曲终了。 阮梅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字字不提,句句不离。 头一次,她觉得自己身为一个人类,却並不完整。 她对爱的理解可能错了,又或许…没有错。 她知道家人的爱,知道老师的爱,却从不懂得,来自学生的爱。 更不知晓——自己何时对祁知慕诞生了爱。 恍惚间,外婆的模糊话语在记忆深处响彻。 “阿阮呀,陪伴,就是最长情的告白啊……” …… 今天既是圣诞节又是星期四,这种又能请哈基幻吃kfc,又能送圣诞礼物的好日子不多了,希望大家好好珍惜机会,送一送手头免费的用爱发电,否则—— 哈基幻用图求你…… 第39章 原来,她不是没有眼泪 后山。 人偶提著竹篓,手持竹刀。 每当经过一株梅树便停下,精准选择枝头最饱满,色泽最好的梅花,轻巧採下放入篓中。 这一幕,阮梅再熟悉不过。 人偶以祁知慕记忆为源动力,所做的每件事,都在復刻祁知慕生前的年復一年。 跟在后方將一切看在眼里,她怔怔出神。 祁知慕生前的记忆备份並不完整。 自成功为杜兰德治癒失忆症后,他不再需要临床试验,不再连接疗愈仪器,自然也就没有后续记忆的备份。 人偶拥有的记忆,也不包括后续时光。 想知道他离去前最后一刻在想什么,终究是奢望么…… 人偶背影与记忆中的身影几乎重叠,阮梅却只觉得陌生,甚至刺眼。 她终於明白,当年余清涂为何会说出那番话。 模样再相似,也没有祁知慕的灵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是啊…… 正是这具没有灵魂的人偶,数百年来始终如一地执行著元指令。 它从未辜负自己的造物主。 而她呢? 阮梅眸光哀沉。 那句会对阿慕负责的承诺,早已被拋在脑后。 忘得一乾二净不止,还將所有过错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哀大莫过於心死。 祁知慕两度剥离最深刻的记忆,与承受世间最为残酷的刑罚何异? 一切苦果的因,自始至终都是她自己! 亲手缔造了开始,却又亲手葬送所有,为那段相处时光划上句號。 目光再次落向前方採摘梅花的人偶,阮梅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心底—— 如果祁知慕死前没有造出它,自己是不是就能更早知晓这一切? 不…… 知晓了,又能改变什么? 从人偶被启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再无法挽回。 阮梅踏著石阶向上走去,步履沉重。 朦朧间,仿佛看见前方浮现过去的画面。 个子尚不及她肩头的少年跟在身旁,一步步朝山顶去。 阮梅下意识眨了眨眼,前方空无一物。 失落自內心深处悄无声息蔓延。 不觉间抵达山顶,从未见过的景色在眼前铺开。 阳光自天际倾洒而下,透过红白交映的梅枝,在未融的积雪上画出淡彩斑驳。 无风,无雨,雪也暂歇。 再往前几步,便能融入这片静謐而祥和的画卷。 许多年前,这里的梅树寥寥可数。 是祁知慕回到故地的百余年间,將这座冬日山顶,变成了漫山的花海。 花有重开日,他无再少年。 阮梅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忽然定格在一处。 尘封数百年的记忆剧烈翻涌,让她认出了那株梅树。 是她当年亲手种下的,竟还活著。 无论祁知慕,还是他留下的造物人偶,都將梅树照料得极好。 睹物思人,曾经朝夕相处的细碎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闷痛悄然钻入心口。 “…那是……” 阮梅沉鬱的面容一紧,视线死死锁住那株老梅树。 一块石碑孤零零竖立在树下。 积雪盖住了底座,碑面上的字跡却清晰可辨。 [祁知慕之墓] 阮梅呼吸一滯。 她一步步挪近,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碑面除了那五个字,再无其他。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只言片语的生平,乾净得令人哀伤。 人偶来到碑旁,伸手拂掉碑沿积成的薄雪。 阮梅看著它,又看看碑,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他让你立的?” “不是,石碑由黑天鹅小姐所立。” “黑天鹅…是克拉丽丝?” “是的,祁知慕离世前拜託过黑天鹅小姐,恳请她將自己葬在这株梅树之下。” 阮梅怔在原地。 她忍不住去猜想,忍不住去祈盼。 死后选择她种的梅树之下作为归宿,是否代表,阿慕心中仍旧留存著对她的爱? 直到死去,都无法忘怀? 阿慕直到死去,也没有恨过她…是这样么? 山间一片寂静。 阮梅缓缓弯腰,伸手触碰冰凉的碑面。 寒意顺著指尖刺入,却比不上心底蔓延的空洞。 六百年,曾以为自己只是暂时失去一个学生。 曾以为,只要抵达追寻路途的终点,再去把他找回来便可。 如今站在这碑前才明白—— 她失去的,是一个將她的一切、哪怕是她隨口一说的话、都郑重纳入生命轨跡的,无可替代的人。 阿慕只为她留下一碟曾被遗忘过的梅渍黄豆糕,一具忠实执行指令的人偶。 以及…这一方石碑。 山风不知何时悄然升起,穿过梅林,拂落枝头几瓣梅。 人偶重新提起竹篓转向下一株梅树,继续它的採摘工作。 阮梅站在碑前良久,轻语呢喃。 “阿慕……” 风掠过梅枝,簌簌作响,却无人回应。 只有那个人偶,在不远不近处一如既往地执行它被赋予的使命。 采梅,护林。 年復一年。 阮梅取出那碟梅渍黄豆糕,拿起一块送入口中,根本不在意是否变质,缓缓咀嚼。 横跨数百年的熟悉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唤醒味蕾深处最温馨的记忆。 与阿慕18岁那年做出来的…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 吃下它的心情,和当年完全不一样? 积压数百年而不自知的感情,伴隨著永远失去祁知慕这一事实,將她的心防彻底击溃。 那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名为悔恨灼心,淹没了所有可用於自欺欺人的藉口。 “……” 父母离世,外婆失踪,阮梅都未曾流过一滴眼泪。 她总是告诉自己,眼泪改变不了任何事。 可此时此刻,清晰的泪珠从她那蒙上浓重阴影的脸颊滑落。 一颗接一颗砸在碑前积雪上,消融出小小的、深深的痕跡。 她终於再也无法逃避。 原来,她不是没有眼泪。 只是那泪水,唯有歷经足够漫长的时间,才能为一人预存。 阮梅看著那块冰冷的石碑,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那个总是安静伴隨左右的青年。 后悔吗? 何止是后悔。 是该恨自己迟钝,恨自己傲慢,还是该恨自己没能早点看懂他沉默的陪伴? 她错过了阿慕的后半生。 阿慕怀著无言而不得的深爱离去,却在她余生烙下了永恆的印记。 第40章 他等了一生,他不会再等了 次日,天仍晴朗。 两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前后脚抵达梅林。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目光便同时凝固在祁知慕墓碑旁那道熟悉人影上。 她就那样静静坐在雪地里,倚著石碑双眼半闔。 “阿阮?” “是她……” 余清涂於与黑天鹅脸上,齐齐露出无比意外的表情。 这抹意外並未持续太久,很快便化作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复杂目光里,掺著一抹总算看到正主出现的释然。 只是不曾想,这一等就是数百年。 两人缓缓靠近。 阮梅纤长睫毛与垂落的青丝表面,凝著层浅白薄霜。 显然,她在这里待了至少一夜。 昨夜无雪,否则她身上早该覆满厚厚积雪。 此刻的她一动不动,眼眸灰黯无光,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若非还能从她身上感知到生命的气息,余清涂与黑天鹅几乎要以为,她也隨祁知慕去了。 孤寂笼罩著周围,將她们隔成两个世界。 对於二人的到来,阮梅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 “祁知慕的余生,你知道了多少?”余清涂上前,没头没尾问了句。 她篤定阮梅百分之百能听懂。 果不其然。 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阮梅身体的某个开关仿佛被触动。 睫毛上的薄霜轻轻一颤,死寂的目光僵硬转动,落向余清涂。 “他剥离了自己的记忆……”阮梅声音沙哑,几乎只剩气音。 余清涂与黑天鹅对视一眼。 后者也不废话,更不拖沓,將早准备好几百年的忆泡拋向阮梅。 “祁先生去世前度过的最后时光,全在里面。” 她之所以如此爽快地將记忆交予阮梅,自是怀著私心。 其中最直接,莫过於想亲眼看到阮梅后悔的模样。 但…已经提前看到了。 那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在唇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望著阮梅此刻的模样,黑天鹅心中並无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泛起一丝淡淡伤感。 也许是因为知道,祁先生从未恨过他的老师吧…… 他的温柔,直至生命尽头依旧如初。 阮梅伸手捧住飘来的忆泡,抵住额头。 一幕幕记忆画面朝脑海涌去,一声声熟悉的声音,稍稍为冰封的心臟带来一丝温度。 她看见祁知慕为少女讲述夫妻即將永別的短故事。 了解他对故事的解读方向,也终於明白,他为何选择孤身离去。 是自己——亲手碾碎了祁知慕对尘世的留恋,推他入虚无阴影。 命运弄人,那一天,恰好是余清涂前来探望她的日子。 那天,自己说:我没有做错,又何来后悔一说? 如今回首,字字如刀,却再也无法收回。 就如同当年那些掷向祁知慕的、犹如最终判决的话语一样。 一切因果皆由自身酿成,如今这灼心焚骨之痛,也只能由自身品尝。 可这痛,远不及她施加於祁知慕的分毫。 她看见祁知慕对克拉丽丝说,从未怨恨过命运不公。 她听见祁知慕说,遇到老师得到救赎,是不公命运予以他的报偿。 可是…祁知慕活成他想要的模样了吗。 她不知道。 阮梅陷入茫然。 阿慕的一生总在被推动,那次唯一的主动,换来的却是出师宣告,一场永別。 他忘记了16岁到18岁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感。 可意识深处、灵魂深处,又怎能轻易抹去? 所以,他还是创作了那首词曲相融的歌。 阿慕在孤独等待她回首。 111年內,她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回头。 可她没有。 他尘封了三年的深情未曾说出口,她有111年时间驱逐他的绝望与哀愁,不辜负他的守候。 可她没有。 阿慕早已伤到肝肠寸断,只能以酒麻痹,將执念寄託明月遥问一句知否。 可她一无所知,只身远走,从未回头。 他嘆情深她却不知,只能眼睁睁看著一切化为虚有。 不知多少个深秋,阿慕一直都在盼著她回首。 他始终没有开口,困於深渊,最终不再眷恋尘世,选择无声告別。 过去化作魔咒,他与她形同陌路,多年依旧,等不来一次回眸。 纵使灼酒千杯入喉,也已无济於事。 “这一生驀然回首,生死等候,君可愿相守……” “嘆情深已知,爱终成携手……” 轻唱著祁知慕曾唱过的词句,阮梅再一次湿了眼眶。 她如何不知,这是阿慕即便失去那些记忆,也无法彻底消磨的愿景。 他盼望等来一次回眸,等来一生的相守,等来彼此情深自知,同爱携手。 可是…… 他没有等到。 至死,都没有。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为什么当年明明不生气,却偏要冷言赶他离去? 为什么阿慕都那样哀求,却依旧不曾心软半分? 阮梅惨然一笑。 不过是因为她无法面对自己对双亲的辜负,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能,妄想缝补那段残缺的过去。 仅此而已。 为了缝补过去,永远失去未来。 她应得,她活该。 她看著祁知慕身体状態日渐衰弱,看著他最后一次为自己採摘梅花酿酒。 看著他想起梅渍黄豆糕的做法,最后一次將它做出来,留给未来的自己。 看著他同克拉丽丝无声告別,同龙晶无憾永別。 他说自己没有留下遗憾,所以才不留恋尘世。 不是的…而是他深知遗憾已无法弥补。 短生种与长生种不一样。 於长生种而言,百年不过一瞬,於短生种,却是一生。 阿慕等了111年。 他等了一生,他不会再等了。 他为自己选好日子,安排好后事,只想孤身离开,不愿任何人因他的离去而悲伤。 但生命的最后一程,却有了一个深爱著他的人,为他送別。 只是那人並非自己。 终於,阮梅看到了祁知慕离去前的最后一刻。 “只怜悲喜君不见,只嘆情缘各两边。” “朔风卷雪吹花落,过往纷纷乱心弦。” “道不尽万语千言,唯剩记忆空繾綣。” “终是孤梅遍寒岁,寻不回当时少年……” 忆泡化作光点消散,阮梅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却无济於事。 她的阿慕…从未恨过她。 阮梅无力跪坐在石碑旁,垂首低喃。 “为什么要对这样伤害你的老师,如此温柔……” 第41章 它不是他 感谢【沐璃魈】的大神认证! …… 余清涂看到阮梅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甚至,一只脚踏出名为疯狂的悬崖边。 多年以前,余清涂就得出过结论。 倘若阮梅对祁知慕无情,那也就罢了。 若有情,那么—— 祁知慕为阮梅留下的一切,便是对她而言最为可怕的报復。 …不,不可以用报復来形容。 准確说:是命运对阮梅曾经所作所为的惩罚。 见她如今的表情,余清涂心中那口憋了几百年的气,终於顺畅了些。 但,感受不到任何开心与痛快。 在祁知慕放下尘世释然离去这件事上,在场三人都是输家。 是非过错,到了这一步早已失去意义。 就算知道错了,就算悔恨灼心,难道就能把祁知慕换回来吗? 不能。 几百年来,余清涂也曾以为可以像从前一样,靠时间来抹平一切遗憾。 可到头来,那个人的面容依然清晰如昨。 活在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註定无法忘记,也註定无法释怀。 阮梅缓缓起身,越过两人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你想做什么?”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她脸上捕捉到某些东西的一剎,余清涂面色微变。 “…我说过对阿慕负责,却辜负了约定…我要把他找回来……” 阮梅唇角反常掀起,带著一抹令人不安的诡异。 她可以不计任何代价! 另外二人听到这话,无需思索就猜出了她的意图。 黑天鹅只是深深皱眉,反应还算克制。 余清涂就没有她那么克制了,几乎是秒变脸。 “还想继续疯下去吗!” “以前你想做什么,那是你自己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无权干涉。” “但小傢伙尊我一声前辈,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也无法容忍你对他乱来,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为妙。” “……”阮梅步伐一顿。 她没有回头,也不回应,垂下的双肩与孤寂背影透出萧瑟。 余清涂声音冷硬:“人死了就是死了,这就是现实。”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但还不知小傢伙怎么想吗?” “由数字、数据、序列编译而来的生命,就算拥有死者所有记忆、甚至完美復刻、毫无差异——” “那也是没有灵魂的空壳,你为何还未明白?” “小傢伙留下的造物,为何与他外形一致,自称却是『我』,还直呼自身造物主的姓名?” 说到这里,余清涂抬手指向远处梅树。 那里,是一个还在採摘梅花的人偶。 “那都是给你看的,他想告诉你:外表再如何一致,都不是原来的他。” “你想用自己正在钻研的方式找回父母,找回祁知慕,註定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就算未来真的在这条路走到终点,得到的也永远只能是贗品,究其本质,不过是可悲的电子宠物罢了!” “死去的灵魂不会回来,除非终末逆转时间,除非祁知慕有来世。” 一句句话就像根根尖刺,毫不留情刺入阮梅內心深处。 她沉默许久,最后微微仰头看向天空。 冬日的阳光难得晴朗,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阿慕当年…必然也是这样的感受…… 阮梅重新转过身。 “怎么?”余清涂盯著她的脸,似乎在確认一些东西。 “作为天才俱乐部#55號会员的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阮梅哑著嗓音问。 “你说。” “生命最初的本质是什么,诞生的本质又是什么?” “答案很多,但没有一个可以得到公认,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是区区天才,恐怕只有博识尊才能回答。” “…是吗。” 阮梅默默点头,不再多言,迈开步伐朝正在劳作的人偶走去。 黑天鹅眯了眯眼,继续保持沉默。 方才余清涂的那番话,说到了她的心里。 如今身为流光忆庭的忆者,又歷经几百年成长,只要她想,完全可以用祁知慕的记忆,轻易將他『復活』。 可通过这种方法復活的祁先生,还是祁先生吗? 她內心的答案歷来坚定—— 不是。 无论如何都不是。 那只是自私愚蠢的妄想,是对祁先生的褻瀆。 余清涂心中掠过诸多猜测,並未阻拦阮梅,只落后几步跟了上去。 人偶察觉到动静,偏头看来,那张脸依旧没有表情。 “阮梅女士,有何吩咐?” 阮梅明白,余清涂说的那句话,没有错。 模样再像,也只是贗品。 它不会喊她老师。 设想就算喊了,內心也只有膈应。 当年余清涂第一次见到她做出的贗品时是什么心情,如今终於亲身体会到。 “在你的元指令里,我的指令权限有多大?”阮梅问。 “最高级。”人偶答。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三个女人心情各异。 黑天鹅有祁知慕一生的记忆,对此一清二楚,倒是还好。 余清涂嘆了口气。 而阮梅…与心臟再吃一刀没任何区別。 “中止执行祁知慕留下的指令,立即停机。” “了解,协议修改命令通过,开始执行。” 人偶放下手中所有物品,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保持標准站姿,再无动静。 看到这一幕,余清涂稍微鬆了口气。 “想明白了?” “它不是他。”阮梅轻声道。 “想明白就好,將它收起来罢,虽然我不想给你。” 余清涂不得不承认,祁知慕製作这个人偶,主要还是为了阮梅。 最高级权限者是何人,已经说明一切。 不过现在,她不会再为此感到不快。 祁知慕曾经有多么在乎阮梅,將她视作生命中的光付诸行动来尊敬,阮梅现在,就有多悔恨曾经的自己。 今日苦果於她而言既是惩罚,也是报应。 阮梅將人偶收走,缓缓环视这片梅林,仿佛要將祁知慕百年来在这里留下的所有身影,全部刻进眼底。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阿慕了…… 再也不会有。 临走前,阮梅眸光落向黑天鹅和余清涂。 “我不会用那种方式找回他,但我不会放弃。” 黑天鹅不置可否,只反问了一句。 “若祁先生已將你忘却,届时又当如何?”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阮梅微微笑了笑,这次不再诡异,只余苍凉。 第42章 即使宇宙湮灭、重启,我也一定要找到你 下山的石阶两侧,梅花开得正好。 阮梅行尸走肉般往下,眼前景色恍惚了一瞬。 梅枝摇曳,时光仿佛倒流回数百年前。 那时,也有过这样的冬日。 彼时的祁知慕年纪还小,却比她见过的任何孩子都懂事、乖巧。 身怀十几种致命病毒,即便能够初步离开疗养舱,也还是无比虚弱。 可他却不在意,用稚嫩的声音说: “虽然现在的我身体不好,但也有一些能够帮到姐姐的事可以做。” 祁知慕手里提著竹篓,站在梅树下回头看她,眼里带著纯粹真切的笑。 “姐姐,这样的梅花完美符合採摘需求,对吗?” 他微微踮脚,指著梅树枝丫上绽放的寒梅。 她点头,少年便用竹刀將梅花小心翼翼採下。 少年话不多,却总在她需要时出现。 后来,少年病好了,也长高了些。 可以为她撑伞,可以为她托起梅树枝条…… 一片梅花带著冷冽清香撞在脸颊,唤回阮梅思绪。 她回到竹屋,看著陌生却又熟悉的设备,过往的画面再度重现。 不止一次,她做研究忘了时间,少年都会安静等在实验室外,备好温热的点心和清茶。 她皱眉思索时,少年会默默整理好散落的数据纸,动作非常轻,生怕惊扰她的思绪。 进入后院,沥水用的簸箕悬在竹墙上。 有一年她忘记时间,从实验室走出时,发现少年已將用於製作糕点的梅花採摘完毕。 “…我看姐姐迟迟没有结束研究,就擅自去摘了一些梅花回来,您看品质过关吗。” 说得简单,阮梅却看见他手上细小的划痕。 十岁都未满的少年身高不够,手工採摘梅花难免伤到。 她点头说可以,然后问他疼不疼。 少年摇摇头,將竹篓轻轻放在桌上,转身又去了梅林。 如今回想,祁知慕的陪伴始终细致,温润无声,悄然渗入岁月中,叫人下意识忽略。 从前,她只感受与接收过亲人的爱。 少年的爱和所有人都不同,直到將他收做学生,依然陌生。 可她…却並未尝试去理解与解析,认为没有意义,没有必要。 太过投入对执念的追逐,將那一切视为理所当然,错过太多本身温暖的瞬间。 总是默默跟在身后的少年早就一无所有,將她视作唯一的光。 少年从小到大都对她恭敬,克制,从不会惹她生气。 然而,一切苦果的种子,於那日的醉酒悄然埋下。 循著记忆中的痕跡,阮梅指尖抚摸簸箕边缘,与过去的身影重合。 手指停留在某处,就好似被祁知慕的手掌覆盖,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暖意。 “呵……” 阮梅失落地收回手,眼底闪过自嘲。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才懂得珍贵。 就像那年他摘下的梅花,永远不会再开在同一枝头。 但她终究要走下去。 哪怕前方黑夜漫长无际,哪怕尽头没有重逢。 因为——这是她欠阿慕的债。 所以,也是她必须选择的路。 …… 无人之地,夜色降临。 一座庄园的地下实验室中。 实验室的屏幕上,数据螺旋製成的层层几何花纹在戏声中变换、舒展、流动。 將花纹层层剥去后,是阮梅万般呵护、小心製作的秘密。 那是她闔眼的父亲与母亲,二者冰冷如沉睡般的面容。 注视父母面容许久,阮梅关掉戏剧,重新將一切藏起。 最后,关停自己製作的那具祁知慕人偶。 从这一刻起,她愈对已有的生命法则置若罔闻。 越这样做,进展就愈加迅速。 她完全不在乎公式,接著漠视了生命的意义,只去观察、用双手揣摩,將数据握在手里感受。 接著,就编纂出新的物种规律。 实验室中,那些蕨类植物与花愈发生长地茂盛。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几乎占据所有空间。 花叶开合的缝隙中,透出父母清冷而素净的、由数据匯聚而成的面庞。 不知多少个年月过去,在沉睡的『父母』即將睁开双眼的剎那前—— 阮梅几乎摧毁了整个无人之地原本的物种衍变规律,但…… 她仍在向所追寻的目標前进。 又是不知多少个年月。 她从研究中抬起头,望向星空所在的方向。 智识星神的瞥视,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博识尊……” 阮梅向祂发问,然而得到的,只有祂的无声静默。 阮梅似乎明白了什么,並未在意。 在此之后,她的性情愈发寡淡,也对研究愈发沉浸。 她只研究生命的本质。 更多样的生命在她的擬造下出现。 一些燃烧的生命变成流动的火,在她脚下匍匐、穿梭,有时她感到她即是火本身。 一些流动的生命化作液体的光芒,在她纤细的手腕旁流转,有时她感到她即是光本身。 部分知识擬造的生命试图发展出自己的思维、意识与情感。 它们有时聒噪地哭泣、欢笑或哀嚎,这些都融入了她的躯体。 但她无法感受它们。 生命存在的时间终究短暂,它们扑朔著转瞬即逝,唯有她的实验一直在继续。 有时,她隨手的研究总会撼动宇宙流通的生物学体系。 她的创造,已超越有机生命尺度的经验与想像。 她一直在突破自己对生命的理解,只为了一个望不到尽头的终点。 世间奼紫嫣红,总令人眼花繚乱,唯有抵达那个终点,才能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无论生命的本质是否存在唯一的真理,都无关紧要。 她再没什么可失去的,却有必须要寻求的。 倘若能够將生命培育、重组、再现…… 便能解剖记忆、调控均衡,解构纯美,再现不朽…… 届时,她或將理解生命的本质,触碰概念,抵达真正寻求的终点,找回一切。 不远处的垃圾桶中,堆满了信件。 阮梅拿起桌上那封诡异出现的、来自天才俱乐部的联络函。 沉思片刻,没有再將之丟进垃圾桶。 一抹诡异甚至病態的笑容,从她寡淡的脸上缓缓浮现。 “即使宇宙湮灭、重启,我也一定要找到你……” “我的…阿慕……” 第43章 第二世,苍城 星历6298年,苍城仙舟,庆云洞天。 大雨淅沥,行人匆忙行过繁华街道,停在与洞天同名的黌学前。 也有不少星槎驶离航线,泊入庆云黌学的巨大停槎场。 放学钟声准点响起。 祁知慕放下手中教材,环视讲台下数十张稚嫩面孔。 “同学们,下课。” “先生再见!”教室中响起整齐划一的稚嫩嗓音。 甭管原先呼呼大睡的学生,还是聚精会神听讲的,对於十多岁的他们来说,下课放学都是件开心的事情。 多数孩子飞快离开教室,仅有少数人不急不缓。 等人走得差不多,他们先后聚集在讲台前眼巴巴望向祁知慕,稚嫩小脸上掛满求知慾。 一刻钟过去,这部分好学的孩子方才收拾好课业,同祁知慕挥手。 “明天见,先生~~” “明天见。” 不多时,教室只剩下三人。 除了祁知慕,还有两名值日的学生。 他没在意,径直离开教室,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不曾想,两道陌生人影正在门前等候,神色略有些好奇,也有些不解。 当看到祁知慕的那一刻,脸上情绪全数化作客气与尊敬。 “先生,好久不见。” 来者是两名年轻少女,容貌约莫二十左右,五官相似,唯独瞳孔顏色完全不同,一赤一灰。 两人都是颇为少见的银蓝发色,一人留著齐肩,一人齐腰,扎著乾净利落的马尾。 手中均拿著伞,衣襟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观少女们的容貌气质,祁知慕在记忆中搜寻片刻,用不太確定的语气询问。 “你们是…眠雪和清寒?” “八年过去,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们。”眠雪赤瞳中闪过亮光,笑容灿烂。 “你们来找我,应该是有什么事吧,进来说。” 祁知慕推门而入,示意姐妹俩隨意坐,放下手中教案,为二人沏茶。 “不用那么客气的,先生,使不得!”清寒见状,连忙摆手。 “来者是客。”祁知慕不在意地笑笑。 奉上清茶,祁知慕坐在姐妹二人身前, 十指交叉。 “你们姐妹二人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么,我想,应当不是寻常课业。” 眠雪与清寒相视一眼,齐齐露出犹豫的表情。 好片刻,身为姐姐的眠雪才开口。 “…先生,我们已经通过成年考试,並且通过了云骑入军考核,入了伍。” “嗯,然后呢?” “我们考核成绩破了记录,將军大人恰好在营中,我们有幸面见了他。” “……” 听到將军大人四个字,祁知慕差不多猜出姐妹二人来此处的目的了。 脸上笑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云淡风轻道: “腾驍將军看过你们的资料,知道你们恰好曾是我的学生,所以让你们捎来一封信,並且还有一句话,对吧?” 这…… 姐妹俩面色齐齐一愣,意外一语中之余,对其中隱秘更加好奇。 起初,她们並不理解腾驍將军的用意。 为何要她们来找一位黌学先生…求学。 其实,现在也不理解。 此求学非彼求学,將军要她们向祁知慕先生学的不是文化,而是武艺。 信是介绍信,话是一句询问。 “回去罢,云骑军有完善的培训,我只是个仅有几分粗浅学识的教书人,何德何能教你们武艺。” “另外——请將我的回答带给腾驍將军:承蒙厚爱,容知慕婉拒。” 听到祁知慕所言,姐妹俩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话还没说出来,拒绝先行抵达,不是一般的难办。 她们再年轻,现在也知道祁知慕与將军大人关係匪浅。 “先生,將军给我们下的是…最高级任务命令……”清寒弱弱道。 “……” 祁知慕直接被这句话弄沉默了,眉眼低垂了下。 注意力一直在他脸上的姐妹俩,心底不由一紧。 记忆中的先生虽不常笑,但对学生向来温和,从未大声训斥过谁。 办公室內气压似乎在隱隱变低,不论眠雪还是清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某个瞬间,她们从祁知慕身上感知到了转瞬即逝的怒意。 持续时间太过短暂,仿若错觉,让人不敢確定。 但低气压是实实在在的。 “信给我。” “…啊?噢!” 眠雪回神,连忙恭敬地双手呈递信笺。 祁知慕当著二人面打开,取出里头信件。 “尊敬的祁知慕先生,见信如唔: 此二卒资稟殊异,砥礪一载可堪大用。 苍城之內,剑术无出卿右者,愿以一年之期授艺二人。 腾驍拜谢 於一月廿一” 祁知慕心底无奈摇头。 当面交流还好,一到写信就喜欢不说现代话,这傢伙…… “你二人先回去,替我带一句话给腾驍將军,就说:今夜老地方见。” “是,先生。” 虽说没有得到具体回答,不过听祁知慕这语气多半另有隱情,需要与將军大人商议。 眠雪清寒躬身行礼,迅速离去。 祁知慕坐著一动不动,脑海中飘过许多过往画面。 万般过往化作一声轻嘆。 先回家。 此时的教师楼已经不剩多少人,偶尔迎面相遇,祁知慕也会回应对方的问候。 可见,他在庆云黌学的人缘不错。 楼外雨越下越大,偶尔可从不远处听见忘记带伞的人抱怨地衡司。 仙舟是航行在宇宙中的巨大星舰,其內洞天明明可以一直保持体感最舒適的模擬气候,为何还要浪费玉兆算力,大数据模擬四季气候循环? 听见这些抱怨,祁知慕暗自失笑。 理论上,这么做的確可以获得许多民眾支持。 可这並不利於生存,尤其是在这个动盪的年代。 人还是需要去適应自然变化的。 来到楼下,刚从空间玉兆內取出伞,就看见略有些眼熟的背影站在阶梯前。 他看向外头的瓢泼大雨,不时苦恼挠头,不时確认时间。 祁知慕心生好奇,向其走去。 “你这位大商人怎会来庆云,亲自送教学器材?” 渝怀偏头看来,眼中闪过惊喜。 “老祁!原来你还没走,可有时间帮个忙?回头请你吃饭!” “发生什么了?” “唉,枕山洞天今日天气比庆云还差,狂风骤雨的,绘鈺接女儿放学时出了交通事故,星槎险些坠地。” “嫂子与小镜流可还好?” 第44章 交谈 “倒是无大碍,皮外伤,就是定责这方面还在跟人扯皮。” 渝怀脸上掛满担忧,扶住祁知慕肩膀急促道: “你跟庆云黌学的教諭关係好,能不能帮我做个担保,先把这批器材签收?” 教諭,仙舟黌学惯用称呼,其实就是学校的校长。 “教諭不在?”祁知慕问。 “星槎延误,再有两刻才能回来。” “可以,文件给我。” 渝怀连忙取出交接文件。 祁知慕在其上签署自己的大名,从渝怀手中接过一枚空间玉兆。 “谢啦好兄弟!”渝怀心繫妻女,急匆匆冲入雨幕。 原则上,作为黌学先生,祁知慕没有替教諭签收教学器材的资格。 可他曾救过庆云教諭性命,为紧急事態变通下,后者也不会说什么。 半个多小时过去,教諭可算回到庆云。 得知祁知慕代替签收,反而好生感谢了他一番。 將空间玉兆转交,祁知慕便打伞步入雨幕来到停槎场,乘上自己的私人星槎回家。 “知慕,你回来了。” “嗯,我来做饭。”祁知慕换下鞋子,將湿漉漉的雨伞置入玄关支架內。 “不用,腾驍將军不久前来过,带了些至味盛苑的招牌菜。”秋知雁摆了摆手。 祁知慕身形一顿,目光有些莫名地看向母亲。 “將军什么都没说。”秋知雁知道他想什么。 “知道了。” 餐桌上,母子二人如往常那般,食不多言。 只是…… 正如没有不了解自家孩子的母亲,也没有不了解自家母亲的孩子。 “娘,有话直说便是。” 自他回到家,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就没散过。 想说什么,祁知慕心里也有数。 秋知雁渐渐停止咀嚼食物的动作,放下手中碗筷,沉默不语。 好半晌,她才抬起视线,对上祁知慕双眼。 “…孩子,这些年来,你怨娘吗?” 仙舟人是长生种,不会衰老。 祁知慕望著母亲那数百年如一日的容顏,不假思索摇头。 “从未有过。” “……” 读出祁知慕眼中的敬爱与赤城,秋知雁心底越发酸涩,万般话语卡在咽喉。 她的孩子越懂事,她就越过意不去。 “娘也是为我好,我深刻明白这一点,所以,无需多想。” “可是娘折断了你翅膀,你本可以拥有更大的成……” “好啦娘。” 祁知慕起身来到母亲身边,温柔將她环入怀中。 “我不是没有过叛逆期,若当年执意走下去,就不会听你的了。” 感受儿子怀抱传来的暖意,秋知雁闭上双眼,发出无声嘆息。 “祁家世代如此,却因我的私念使你走向另一条路,我愧对祁家列祖。” “又胡思乱想了,生者的意义与未来从不该由死者定义。” 祁知慕搂紧母亲,温声道: “过去的就留在过去便好,我们从不是为了过去的名誉而活,姐姐生前曾不止一次这样教我。” “你姐也是心疼你啊……”秋知雁眼眶微红。 当年祁知慕拼命成那个模样,別说她这个母亲,就连当姐姐的都因此忧虑过。 近期,秋知雁频繁回忆起过去的事情。 那些记忆尤深的画面,如同幻戏般不断在脑海中重新放映。 全都是真实的过去。 仙舟人与残暴丰饶民的世代血战,从来都是不占优势的那一方。 要杀死一个步离人,往往需要两人甚至三人合力。 也只有云骑驍卫乃至剑首、將军,拥有以一敌百、一人成军的本领。 可即便如此,面对比浪潮还夸张的无尽孽物,谁也难以一直坚持下去。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存在极限。 她看见战友全部惨死,无一人可回归家园。 她看见爱人家人战死在血腥地狱內,脚下堆出了座座尸山。 那一日,她还看见了未来—— 自己最后一个孩子也將踏上前人道路,客死异乡。 “知慕,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试儿习俗中,抓到了什么吗?” “…剑。”祁知慕抿唇。 “是啊,在十几种物事玩具中,你精准抓住了唯一的剑。” 秋知雁脸上带著怀念。 “当时你爹高兴坏了,大摆宴席三日庆祝。” “祁家无论男儿女儿都世代从军,不论试儿习俗中抓到什么,未来都能晋升至云骑驍卫,不负先人荣光。” “可自祁家先祖之后,再无人能够当选仙舟將军。” “你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习武天赋,你爹,还有曾经的我,都对你寄予厚望……” “可如今时代的战爭早已不同数千年前,残酷与惨烈远超过往。” “我已经失去——” “別说了娘……” 祁知慕適时宜打断母亲即將哽咽而出的话,语气温柔。 “您从来都没有折断我的翅膀,是我选择离开天空,仅此而已。” “若我想飞回天空,隨时都可以,但……” “父母不应该看著自己的孩子离去,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时隔多年,秋知雁湿了眼眶。 从小到大,她的知慕从未惹过父母生气,乖巧懂事,天资过人,是典型的隔壁家好榜样。 从来都是孩子亏欠父母,她却觉得自己亏欠祁知慕太多。 要知道,当年祁知慕仅十来岁,持一柄木剑,在特殊条件下击败了苍城仙舟数十名云骑驍卫。 前途可谓是不可限量。 只可惜451年前,第二次丰饶民战爭…… “明日是爹与姐姐的忌日,我已调整了明日课业,清晨陪您一起去,您早些休息。” 祁知慕拍拍母亲的肩膀,柔声道。 秋知雁点了点头:“嗯,听你语气,今晚要出门?” “去见將军。” “…路上小心。” “自然,爱你,娘。” “臭小子,几百岁的人还那么肉麻……” …… …… ps:没有明文確定时间线的內容,始终难以查证。 游戏似乎有文案说,景元是治军最久的罗浮將军,可苍城仙舟时期,上代罗浮將军腾驍就已存在。 直到倏忽之乱,腾驍还在,这期间横跨了一千年。 如果不是游戏內文本彼此吃书,那就说明苍城的將军有概率是腾驍,且他也是倖存者中的一员。 毕竟…那场血战没有任何对苍城將军的描写,反而是罗浮上任將军腾驍,这本身就有些奇怪。 而罗浮原来的话事人,猜测可能是元帅华。 游戏文本也没有过帝弓八天將的说法,苍城还在的时间线刚好剩七艘仙舟。 圆嶠和岱舆又是在嵐还没诞生时坠毁的,所以,个人倾向从一开始就只有七位令使。 还有一种说法是,帝弓七天將起初不包含元帅在內,但可能性感觉不大。 有兴趣的可以去翻寒鸦、雪衣,饮月的相关文本,另外,雪衣对饮月的语音,也是比较矛盾的时间线。 总之一句话,和原作不同之处,权当同人文的二设就好。 其中二设包括角色本名,比如牢鹅,游戏里没有任何关於她的本名描述,一开始也肯定不是叫黑天鹅。 反正哈基幻上本书就吃过多次背刺,虱多不痒,策划有本事就填坑继续背刺。 另外,收到一些读者意见,简单说明下: 本书不是传统模擬器类型风格,主角每一世的人生都是真实体验。 他会有不同的经歷、阅歷、进而决定关係网、情绪、为人,行事风格。 如果偶尔觉得他与上一世人设和行事风格有出入,不用太在意。 毕竟每一世经歷不同,不可能活成相同的样子。 第45章 归军的理由 第二世不会像第一世那么刀,作者拍胸脯保证。 镜流之后是年轻的大黑塔…嗯,暂定,未来当著阮梅的面吃主角嘴子,那场面应该有点刺激。 …… …… “先生好!” “並不好。” 就算面前的人是苍城仙舟的將军,祁知慕依然没给什么好脸色,毫不客气瞥了他一眼。 “別这样,再怎么说,我当年也是庆云毕业的学生。” 腾驍笑容满面,语气里带著几分熟稔。 “小时候我摔断腿,还是先生亲自送我去医馆的呢。” “所以你就这样报答我,让新兵来找一个文职工作者受训?” “別生气,先生。” “还是叫我名字为好,您如今可是苍城將军,而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黌学先生,礼数不能乱。” 祁知慕著重强调了平平无奇和黌学先生八个大字。 “一码归一码,你管我叫將军,我管你叫先生,不衝突。” 腾驍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也不在意那明显的疏远。 “將军,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不会装糊涂?” “准!我还没出娘胎时,算命先生就指著我娘的肚子说,这孩子將来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装糊涂!” 腾驍搓了搓手,露出一脸诚恳请教的表情。 “你看我还能改吗,先生?” “要是能让你改掉,別人会更头疼。” 事实上,祁知慕现在就够头疼的了。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话用在腾驍身上虽不合適,但理是这么个理。 他確实被惦记了。 今年,腾驍的来书就超过十次,平均每个月一次。 现在更离谱,试探性先斩后奏。 “放弃罢,將军大人,我已失去继续战斗下去的信念,没有重返云骑军的意向。”祁知慕不为所动。 茶亭內的氛围突然变得沉默。 紧紧盯著祁知慕那张不见情绪波澜的面庞,腾驍收起脸上的不正经,沉声开口。 “至少给我一个原因,知慕,你曾留下的退伍理由说服不了我。” 失去继续战斗下去的信念? 开什么玩笑! 祁家先祖之一,同样是首任成为巡猎令使的將军之一。 儘管履任期不足三百年,那也是载入仙舟通鑑的重要歷史人物。 不光首位苍城令使,另一云骑驍卫英勇事跡,至今也都是苍城仙舟津津乐道的故事,有著许多衍生文学与改编。 在这样的家族里,世代从军,从未有人辱没门风。 到了祁知慕这一代,更是勇冠三军。 数百年前,第二次丰饶民战爭,他曾一人一剑,死守玉闕一处避难洞天的入口。 不仅与其先祖相同挽救过亿生命,更是青出於蓝胜於蓝,超越先祖壮举。 战爭结束清扫战场之际,任谁看到祁知慕当时的模样,都会满面震撼。 他失去了右臂,左手持一柄残剑,静静立在洞天入口之前。 无数丰饶孽物的尸体,全都成为了堵住入口的『临时高墙』。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时的祁知慕,连五十岁还不到。 周身瀰漫的肃杀之气,加上尸山血海的映衬,就连同袍见了也难免心生凛然。 云骑军上下皆认为,他极有可能成为苍城史上最年轻的剑首,乃至將军。 无人怀疑祁知慕的未来。 如此英雄人物,以失去继续战斗的信念为由退役,从此转入文职教书育人,不諳战爭。 说其中没有隱情,谁信? 上一任苍城將军猜测,祁知慕退役或与其战死的家人有关。 但也仅仅是猜测。 腾驍觉得这个理由难以成立,无论怎么看,祁知慕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不可能因目睹亲人战死,就畏惧战场。 “知慕,你说句话,別沉默。”念及此处,腾驍忍不住催促。 “你的理由呢?” “什么理由?” “让我归军的理由,苍城並非离了我就难以运转。”祁知慕平静道。 这回轮到腾驍沉默,皱眉片刻,语气极为凝重地交出一份密文。 “这就是理由。” “…玉闕仙舟的卜筮结果?” 祁知慕接收密文,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的面庞,逐渐掠过凝重。 內容不长,只有一行颇具玉闕风格的之乎者也文字。 用现代大白话翻译,大意是:未来三年內,苍城仙舟或將遭遇不亚於第二次丰饶民战爭的灾祸。 “玉闕的意见呢,元帅那边又怎么说?”祁知慕询问。 “玉闕提议苍城进入最高级备战状態,得到了元帅许肯。” 腾驍粗黑眉头皱了皱,声音低沉。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屡次请你回来了吧?” “再不到两年,我就六百岁了,早已超过云骑常规退役年龄百年,过去的我再能打,那也是过去。” 话音刚落,一柄巨剑將空气撕出音爆声,凶狠斩向祁知慕。 若落个结实,祁知慕整个人都会被一分为二。 可他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面色平静如常,仿佛没有看见面前的利刃。 锐响戛然而止。 缠绕煞气的剑锋,就这么悬在祁知慕头顶,不足一毫之距。 “整个云骑军营中,这种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站著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腾驍咧嘴一笑。 “就不能是我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嚇得腿软?” “你要是被嚇得腿软尿裤子,那我就把它喝了。” “……” 瞧腾驍一副问不出缘由绝不罢休的模样,祁知慕终於轻嘆一声。 “腾驍,退役云骑坠入魔阴身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出许多,这是三劫时代以来的共识。” 见祁知慕不再疏离客套地喊將军,腾驍这才收起巨剑认真倾听,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当年第二次丰饶民战爭结束,我的母亲出现了魔阴前兆。” “什么?!” 腾驍面色一变。 他迅速回想有关祁知慕一家子的资料。 那场劫难中,其父与长姊战死,分別止於474岁与85岁,其母重伤垂死,救助及时得以倖存,时年397岁。 也就是说…秋知雁今年995岁了。 常人过了七百岁,坠入魔阴身的概率便会逐年攀升。 能够活到近千岁的退伍云骑,十万人中或许都难出一位。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出现魔阴前兆后,竟然时隔数百年都没有发作? 联想到祁知慕的退伍理由,一个让腾驍胆颤的无厘头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第46章 枷锁 “知慕,你该不会…做过一些会引来十王司判官的事情吧?” 腾驍说到一半改了口,措辞委婉不少。 本想说不赦十恶。 “如果我承认,你会把我扭送至十王司么?”祁知慕眼神幽暗,若有深意道。 “…別开这种玩笑,还是说真正的原因吧。” 腾驍背脊隱隱发凉,他是一点都没从祁知慕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跡。 也就是说,大概都是真的。 但这绝对不能真,必须要给台阶让祁知慕顺著下。 看出腾驍的用意,祁知慕倒也没继续游荡在危险的边缘。 “退伍的真正理由更简单:只是想自己对母亲说的每句明天见永不食言,仅此而已。” “她失去了一切,只有我了,而我…也只有母亲。” 听到这些,腾驍默然。 在仙舟,活得越久的人,往往越难从亲情中获得强烈的情绪慰藉。 久而久之,许多人便不再將亲情放在心上。 但他能懂祁知慕现在的心情。 一来年轻,二来…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故而从个人角度,腾驍理解祁知慕的选择,並认可。 唯一意外的是祁家母子六百多年来,感情竟始终如初。 “腾驍,外人认为生在祁家就是平步青云的好命,却不知道,祁家先人大多都被困在过往的枷锁里。” “何出此言?”腾驍困惑不已。 “因我们世代从军,不论是过门的妻子,还是嫁出去的女儿,无一例外。” “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可曾想过,从军並非是所有人一致想要选择的路?”祁知慕幽幽道。 腾驍顿时愣住。 是啊…… 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凭祁家的璀璨歷史,后人必然代代都是云骑猛將。 却从未有人去问过,祁家人世代执剑的真正原因。 要他猜的话,多半是受先祖事跡感召。 “难道……” “不用难道,如你猜测的那样。” 祁知慕语气噙著淡淡的复杂。 “身为首任巡猎令使的后人,祁家祖训只有一条:绝不可辱没先祖荣光。” “但其实…祖训並非由先祖祁承佑夫妻二人传下,而是他们的后人。” “自先祖所在年代至今,以长生种动輒千年的时间尺度,祁家仅用两千来年便歷经了二十三代,与短生种无异。” “母亲与我这两代,是自先祖以来活得最久的了,在那之前,最长寿者也不过400岁出头。” “我的爷爷更是只活了62岁,奶奶生下父亲將他养大,待他23岁通过成人考试,便重新回到军中,不出两年战死异乡。” “那段时期,祁家血脉一度濒临断绝。” “听过自与狐人结盟以来便流传至今,用於以卜前途的试儿习俗吧?”祁知慕话题一转。 “自然,我小时候抓到了阵刀玩具,不过我父母並未替我决定,后来报考云骑,完全是我自愿。” “祁家情况与你相反。”祁知慕道。 “啊…?” “最近十几代以来,除了我,没有人在试儿习俗抓住武器,但他们最终都无一例外选择了从军。” “…大多数人,其实身不由己?”腾驍轻吸一口气。 祁知慕微微摇头,模稜两可回答。 “从未有人开口直言,但大多数人都有自己更擅长的领域,比如我的父亲——” “相较上阵杀敌,曾在朱明仙舟深造过的他,其实更擅长铸器。” “可父亲最终还是拋弃了这条路,拥有类似情况的先人,並不在少数。” “祁家后人决不能辱没先祖荣光,这是我们的祖训,亦是外界两千年的固有认知或者说…刻板印象。” 这番话的含义並不难理解,腾驍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战爭太过残酷,即便身为巡猎令使,亦有著许多有心无力之事,更无法免俗魔阴困扰。 歷代仙舟將军,履任五百年以上者寥寥可数。 將军尚且如此,何况是与丰饶民廝杀的普通云骑。 生在祁家这样的世家,仿佛就註定要战死沙场。 外人却將其视为平步青云的幸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偏颇? 想到这里,腾驍感触良多,明白祁知慕为何执意离开军营。 两千年来,从没有哪个祁家后人,敢打破歷史套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如今,祁知慕主动成为了这个人。 也难怪在歷来婚育极早的祁家,会出了他这么个快六百岁却仍未成家留后的案例。 “腾驍,我对归军並无实际牴触,但至少给我点时间…直到我送別母亲为止,她的情况,兴许只有这几年了……” “从小到大,母亲都视我为心头肉,为让我脱离祖训枷锁,拥有选择命运的自由,不惜与向来恩爱的父亲大打出手。” “魔阴身是仙舟长生种的宿命,律法没有留给我改变母亲宿命的余地。” “那么,作为遵循宿命的交换——我希望母亲被接引入灭时,可以不留遗憾地微笑告別。” “我明白了。” 腾驍默默点头,表示理解,旋即扫了眼茶亭四周,靠近祁知慕耳边压低声音。 “有些话我今夜完全没听见,你自己把控好度,我可不希望去十王司捞人。” “將军大人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祁知慕一改先前表情,眯起双眼笑吟吟道: “小的只不过是陪伴家母左右,以亲情延缓其魔阴身进程,什么把控好度,实在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 腾驍鬆了口气,顺势揽住祁知慕脖子,脸上冒出同款表情。 “暂不归军这事我表示理解,不过…让眠雪清寒二人在你这受训一事……” 祁知慕缓缓睁开眼睛,表情重归平静:“就怕她们抗不下祁家的残酷训练標准。” “若她们二人无那毅力与资质,便当我看走眼了罢,放心,不会让你背锅。” 腾驍鬆开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有些凉了,改日我偷老爹珍藏的宝贝茶叶招待你,现在嘛,先走一步。” 话落,身形魁梧的男人融入夜幕。 oi哟…真是父慈子孝啊…… 祁知慕失笑,端起茶杯,望向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 第47章 不情愿的英雄 那是上一世的他。 这一世的容貌乍看差別不小,但若仔细端详,仍能辨出不少熟悉的影子。 “不知余清涂前辈是否尚存於世……” 至於少女克拉丽丝…她是短生种,一般情况而言,不可能活到他所在的未来。 祁知慕没有深想,更没有动过寻找她们的念头,仅仅只是感慨。 人总要向前看,过去的不论遗憾或美好,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从玉兆空间中取出一只小巧香囊,眼前映出少女含笑的眉眼。 脑海中,响起克拉丽丝曾经问过的那句话。 “如果我即將死去,祁先生是否愿意儘可能记住我?” 那时的回答发自內心,却並非郑重承诺,也谈不上有多少分量。 归根结底,两人的关係仅停留在朋友这一纽带上。 但…在临死前,克拉丽丝给予他的怜惜与温暖,足够让人永生铭记。 “曾经有位名叫克拉丽丝的温柔少女,给过我一个拥抱,我会永远记得那抹温度,记得她。” 这是穿越漫长时光之后,他迟来的、正式的回应。 收起香囊,祁知慕手中多出了一把中阮。 木色沉润,做工精细。 上一世所得之物,唯独这把中阮没有任何印象。 也许与不快的经歷有关,才没有將那段记忆带到这一世。 “罢了。” 回忆过往徒增感伤,边界透著模糊与缺失感,同样令人感觉不快。 一想到仙舟人的魔阴身也与记忆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更不快了。 退伍数百年来,祁知慕从未停止过对魔阴身与丰饶之力的隱秘研究。 凭藉前世累积生物学记忆学知识,倒是取得了一定成果。 这种行为在仙舟终究敏感,若十王司得知,势必会有判官找上门请他去喝茶。 丹鼎司魔阴部门的医士倒是有免死金牌,可以名正言顺研究魔阴身与丰饶之力。 但魔阴部主要研究方向是如何治癒,与祁知慕的方向不同。 祁知慕从未有过治癒魔阴的想法。 要问原因?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试问有一天仙舟可彻底治癒魔阴,届时,该如何为人界定生死? 不老不死的后果,仙舟联盟史上早已写满血淋淋的教训。 人口无尽膨胀、资源爭夺、阶层撕裂,隨之而来的动盪將永无止境…… 沿著这个话题细说下去,比什么都敏感。 故而,即便仙舟真能攻克魔阴,百分百不会、也不可能普及大眾,更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人们可以默许某些事实存在暗处,却无法接受它被摆上檯面。 魔阴身算是维繫仙舟秩序的一枚隱性砝码,这便是心照不宣的共识之一。 祁知慕只延缓母亲魔阴的进程,却不寻求根治,也正是为此。 有得必有失,有些潘多拉魔盒绝对不能打开。 回到家,秋知雁还未入睡。 见到祁知慕神色如常进门,她嘴唇微动,眼中却闪过一瞬恍惚茫然。 祁知慕看在眼里,心底一嘆。 “快过子时,娘怎么还未睡,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经祁知慕这么一提醒,秋知雁脸上茫然尽去,示意他坐过来。 “知慕,你去见腾驍將军的时间里,娘想了许多…你回去吧。” “…娘?” 祁知慕怔住,他自然知道回去指的是什么。 秋知雁握住儿子的手,语气复杂。 “娘近来总是失神,转眼就容易忘掉刚才在想什么…时候应该快到了……” “魔阴身是长生种的宿命,娘活到995岁高龄,却成了束缚你大半辈子的枷锁……” “你也无需用自愿来安慰娘,无论娘是否开口,都是影响你做出选择的直接原因。” “试想,若当年我同你姐姐,以及那死鬼老爹一样战死,你还会选择退伍吗?” 知子莫若母,可祁知慕又何尝不懂母亲的心结? 答案彼此都清楚,可他不想让母亲余生活在愧疚里。 人的心境总容易隨著岁月流逝缓缓改变,尤其是即將陷入魔阴的仙舟人。 越接近那一天,过往埋藏的负面情绪便会被放大数倍。 秋知雁的容顏停在二十出头的模样,眼中却盛满看尽世事的沧桑。 “你外婆外公、舅舅、在娘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战场……” “年轻时,娘同你爹在孽物的尸山顶端立誓定下终生,要斩尽眼前所有丰饶孽物。” “那个时候,娘的世界就只剩下你爹,后来有了你们。” “人都是会变的,从你姐开始,娘心底就有了那个苗头,直至你出生后,看著你逐渐长大,娘突然觉得——” “无论是娘突然离你而去,还是你未来参军与孽物搏杀,游离死亡边缘…都是对你的不公与残忍。” “在你过完六岁生辰那夜,我就同你爹商议,让你自己选將来的路,而非直接送你去云骑训练营,擅自决定你的人生。” “可你爹是个死脑筋,满口祖训,坚决不同意…那是我们第一次爭吵,甚至动了手……” 秋知雁长长嘆了口气,握著祁知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娘从小失去了许多,真的很害怕承受更多失去……” “可我还是失去了你姐和你爹,虽然你爹死脑筋,古板,不懂人情世故,除开一身武艺就没什么特別之处了。” “但…他终究是娘要相守一生的深爱之人……” “娘是个懦弱的人,玉闕一战后,用不能再失去你当藉口,把你也拖进这个笼子里,一困就是几百年……” “我对不起祁家列祖列宗,对不起你爹,更对不起你。” “你是祁家后人,更是十多代以来,唯一在试儿习俗中抓中武器的那个。” “原本娘不相信这些,可你从小展现的天分让我不得不相信,或许一切都是宿命。” “数百年来,从未有人徵召祁家人归队,如今你將近六百岁,超过云骑平均退伍年龄,將军却反常上门拜访。” “虽然腾驍將军不说,但我能感觉到近年要生大事,不能再自私地將你锁在牢笼。” 听了许多,祁知慕反握住母亲的手。 “若连一个家都无法守护,又拿什么去守护万家灯火?” “若守住万家灯火的代价是一个家,总会有人愿意为此牺牲……” 秋知雁眼中泪花闪烁,脸上敬意涌现。 “这…便是祁家代代默契的选择…明明初心不愿,仍旧义无反顾,他们都是不情愿的英雄……” “知慕,娘的私心不希望你去做英雄,可也不希望祁家传承两千年的勇烈与忠义,因我的干涉而蒙尘。” 掌心传来母亲肌肤的温度,祁知慕心绪翻涌,半晌没有作声。 “…我明白了,母亲大人。” 沉默片刻,祁知慕露出微笑。 其实…他一直都明白。 可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凡人。 作为巡猎令使的仙舟將军,仙舟的至高战力,面对许多困境都有心无力,甚至战死异乡,更遑论他? 他没有那么宏大的抱负。 他只想守护母亲,守护家。 仅此而已。 母亲啊…就算您不曾说出口,我也註定会让祁家的勇义蒙上尘埃。 因为…我儿时选择从军的初心,从来只是想要守护你们,而非…… ——仙舟。 未来若有战死沙场的那一天,同样是您口中的、不情愿的英雄。 第48章 归军 祁知慕辞去了黌学教职,重返云骑军。 在这个战乱年代,云骑军战损极高,叠代速度快得惊人。 数百年时光,足以让一支军队的面孔换得乾乾净净。 当祁知慕身披鎧甲站在將军腾驍身后,场下云骑早已无人认得他。 腾驍简单介绍了下祁知慕,並未刻意提及祁家,只宣布了一项任命。 “即日起,祁知慕驍卫將担任云骑全军的剑术总教官,及体训总指导。” 任命简短,却在军中掀起暗涌,但基本无人质疑。 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玉闕仙舟卜测出大凶之兆、苍城全面备战的节骨眼上。 能担此重任者,绝非泛泛之辈。 祁知慕自然不会解释,而是用行动说话。 他將祁家不传的秘辛体能特训方案,毫不保留地砸向三军。 哪怕对长生种来说,这样的特训都堪称炼狱。 负重五均、保持时速五十公里长跑的基础特训,只是开胃菜。 让人哆嗦的项目还在后头。 通过最基础训练之后,还有机动性训练。 在障碍丛中高速移动的同时,闪避隨时可能出现的攻击道具、以及途中陷阱。 通过机动性训练,还有徒手搏斗、身体柔韧性、攻击精度、力度控制、肉身锤炼等等。 比如身体柔韧性,將自己缩成圆球。 恐怖吧? 攻击精度训练,每次攻击,需在0.2秒內精准命中指定区域。 指定区域有多大? 大概是用钢笔画下一条直线的程度。 力度控制训练,精准打出要求的劲力,误差不得超过0.1。 通过以上种种,最后轮到最可怕的肉身锤炼。 火烧、水浸、雷劈…… 一连串组合技下来,云骑军哀嚎遍野,却也脱胎换骨。 那些曾以为实力很难提升的云骑们发现,在祁知慕的压榨下,他们的战力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飆升。 涉及全军的剑术训练,反而是眾云骑觉得最温柔的项目。 云骑剑法传承多年,大家都耳熟能详。 通过特训后,使用云骑剑法战斗也更得心应手。 这让人忍不住感慨,果然有时候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就这样,八个月时间悄然而过,一年一度的军营巡礼如期而至。 这是仙舟的传统,旨在让黌学学子提前接触军旅,进行参观与实训。 祁知慕当年曾在巡礼中,达成特定条件击败数十名现役驍卫,一战成名。 而今,昔日少年也成为了现役驍卫,考验少年人。 拿到负责的黌学名单时,祁知慕目光微顿。 “枕山黌学?” 好友渝怀的独女镜流正在其中。 印象中温婉端庄、被父亲寄予继承家业厚望的富家千金。 祁知慕归军没有隱瞒渝怀,后者私下恳求多注意体弱的女儿,制止她逞强。 巡礼当日,祁知慕身著戎装出现在枕山学子面前。 “我是本次巡礼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祁驍卫。” 人群中的镜流愣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印象中见过几次,显得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披上戎装后气质变化如此巨大。 “云骑军营纪律森严,还望各位谨记黌学先生行前的叮嘱,切莫触犯。” 祁知慕不苟言笑,话音带著淡淡威严,年仅十几岁的学子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所以,如果现在还有人仍存疑虑,可立即提出。” 话音落下,现场落针可闻。 等到数息,无人应答,显然都知晓要注意什么。 “很好,隨我来罢。” 镜流按捺住心中惊异,隨著队伍换上军装,正式踏入这场一生只有一次的军营巡礼。 祁知慕先带眾多少年人参观正在进行的攻击精度训练。 训练场中央,投影出的丰饶孽物虚影上,要害处被標註了细如髮丝的黑线。 云骑士卒需在0.2秒完成攻击,並分毫不差命中黑线。 看著训练的云骑们屡次失手,学生们面面相覷。 镜流举手发问:“祁先…驍卫,那黑线细若游丝,真有人能做到十之七八的命中率吗?” “自然有。” 祁知慕没有多言,左手取过一把训练长剑,右手取黑布罩目。 正在训练的云骑们见状,都下意识停下动作。 “別眨眼。” 剑光乍起。 祁知慕身形未动,手腕轻抖,剑锋在空气中划出残影。 孽物虚影不断刷新,剑却如长了眼睛般,次次锁在要害黑线上。 一秒十剑,全中。 屏幕上的慢回放影像显示,误差为零。 场內寂静片刻,震撼譁然四起。 “刚才…剑动了吗?” “祁驍卫的动作根本看不清!” “那黑线跟头髮一样细,祁驍卫蒙著眼居然还能,好强……” 莫说学生,就连一旁观摩的云骑们也神色震动。 他们深知这十剑的难度,绝非常人可及。 尤其眠雪与清寒。 她们今日的训练內容便是攻击精度,不曾想刚好目睹祁知慕出手。 这下终於明白,將军为何会让她们去找这位黌学先生了。 当真人不可貌相。 镜流怔怔望著祁知慕持剑的背影,心跳莫名急促。 她自幼见惯父亲往来商贾、文人墨客,却从未亲眼目睹如此凌厉又精准的剑技。 这位温和教书先生,竟藏著这样一面。 “云骑军卫蔽仙舟,不容毫釐之失。” 祁知慕看向眾学生,语气沉凝。 “若不能一击致命,战场上恢復能力极为恐怖的孽物,不会轻易给你第二次机会。” 少年少女们屏息不语。 有人眼神悄然炽热,也有人难以想像。 …敌人究竟可怕到什么程度,才让云骑不得不进行如此高难的训练? 第49章 传统赛,镜流报名 次日清晨,哨声划破静謐。 学子们在催促中列队集结,开始为期十日的预备军体验,也就是军训。 晨跑、阵型操演、器械练习等…… 仅仅半日,多数自幼习文少武的孩子已体力透支。 镜流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即便呼吸渐乱、眼前发黑,仍咬牙坚持。 可午后负重疾行,需背负行军包在模擬崎嶇地形中往返。 她迈出不到千米,膝盖一软,肩上重量压得她脊背弯坠。 视线里沙土飞扬,人影晃动,越来越模糊。 即將倒下时,她落入一只有力的臂弯內。 “莫强撑。” 祁知慕看出镜流抵达极限,偏头朝其他学子下令:“继续,不得停顿,撑不住便喊报告。” 镜流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医疗室內,隨军医士確认她只是体力透支伴轻微中暑。 祁知慕刚准备开口,一道紧急通讯切入。 投影浮现,情报官表情紧绷。 “祁驍卫,急报!航线以西八光年外发现大规模步离孽物集结跡象,將军传令:所有驍卫与策士即刻议事。” “各单位,依2號预案照看学生。” 祁知慕更换频段下令,脚步转向门外,却在半途一顿,交代隨军医士。 “等她缓过来便送回营区,若仍不適,可延休半日。” “明白。” 医疗室重归寂静。 镜流望著素白天花板,脑海中响起模糊的句段。 步离孽物…集结…… 教科书中那些模糊狰狞的孽物影子闪过脑海。 这就是云骑军的职责么,敌情永远优先。 此刻她只能默默祈祷,愿所有云骑平安。 远处训练场,少年们的呼喝声仍隨风隱约传来。 …… 议事厅內,云骑驍卫与策士齐聚,氛围肃穆。 情报匯总显示:一旦让步离人完成集结,其规模將对苍城仙舟造成不小威胁。 未等將军开口,又有紧急消息传来。 这次不仅有天舶司,还有太卜司。 “据太卜司星纬定机结界卜算,发现疑似丰饶令使倏忽的踪跡!” 厅內一寂,腾驍脸色陡变。 仙舟人都明白倏忽二字的重量,联盟过往最惨烈的战爭,几乎都有它的影子。 “阴魂不散。”腾驍眼中闪过煞气。 短短二十余年,倏忽已死在他手中三次,却总能捲土重来,一次比一次难缠。 祁知慕面庞罕见地闪过阴沉。 当年玉闕仙舟爆发的第二次丰饶民战爭,罪魁祸首同样是倏忽。 “山罡、海逸、陆瞿。” “在!” “由你三人兵分三路,出征普珥塔-ii剿灭孽物,阻止丰饶联军集结。”腾驍有条不紊发布军令。 “领命!” 丰饶孽物要打,倏忽踪跡也要追。 很快,厅內只剩腾驍与祁知慕。 “早知道当初就不接这担子了,好想亲自去砍孽物。”腾驍散去威严,无奈嘆气。 “就算不当將军,也不能隨心所欲衝杀。”祁知慕道。 “但你比谁都想杀孽物和倏忽,不是么?” “试问哪个仙舟人不想?” “可那变態东西与你存在私人恩怨,而我与倏忽的恩怨,则是你死我活的敌对立场。” 祁知慕沉默,他的確是最想要倏忽死的人。 但在仙舟,这样的人太多了。 腾驍:“它数次死於我手,却不断捲土重来,身上的力量必然没那么简单,一定有什么东西。” 祁知慕皱眉,“或许…与建木性质相似。” 建木,令仙舟人获得长生的丰饶祸跡。 “你想说,倏忽体內存在丰饶祸跡,甚至是得到赐福的祸跡本身?”腾驍诧异。 “只是猜测,你说过倏忽现世身为树,或许只有除掉根才能遏制其復生。” “即便为真也难做到。” 腾驍摇头。 “建木坐落固定洞天,无自我意识,倏忽若是拥有思想的祸跡…便等同能自由行动的建木,鬼知道它的根埋在何处?” 祁知慕不语。 假设他是倏忽,且真有树根…分离的树根藏在何处最安全? 也许,灯下黑? “先让太卜司头疼罢。”他止住思绪。 腾驍点头:“我会致函太卜司,让他们加以推演。” 隨后,二人交谈精锐训练现状。 祁知慕坦言並非所有人都能坚持,但眠雪、清寒姐妹仍有余力。 腾驍露出得意笑容,似在说眼光老辣。 祁知慕没心情閒谈,匯报完毕便离开。 近期来营巡礼的学子们不容有失,说不定,未来改变巡猎与丰饶现状之人,会在这群少年中诞生。 …… 十日巡礼临近尾声。 晨阳当空,微风拂过广场。 祁知慕走上高台,环视四周坐满观眾席的学子们,声音洪亮。 “今明两日进行最后一项传统挑战赛,用这些天所学的剑技或自身本领,向云骑驍卫发起挑战。” “驍卫不会尽力,只要在限时三分钟內破开其攻势或防守,击中其兜鍪,便算胜利。” “挑战赛不强制每个人都上场发起挑战,毕竟……” 说到这里,祁知慕顿了下。 “即便驍卫只拿出一点点实力,都能够不躲不闪单手胖揍你们绝大多数人,在座上百位云骑驍卫,儿时大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每人挑战次数不限,但前提是:你能在三分钟內击败当前对手。” “挑战赛三十分钟后开始,想参与者现在通过玉兆报名。” 人群骚动。 大多云骑驍卫,儿时都对前辈发起过挑战? 果然,能成为军中翘楚者,自年幼起就不乏挑战高山的勇气。 挑战云骑驍卫誒! 在仙舟的新闻报导中,驍卫皆是可一人成军,杀入孽物阵中七进七出不损分毫的强者。 除却將军与剑首外,驍卫基本是声望最高之人。 驍卫长年血战养出的肃杀之气,即便无意释放,也足以让多数人却步,对十多岁的孩子来说,大多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半小时后,敢於报名的学子不足千人。 对云骑而言,这数字比去年好。 “报名者整体和往年没差。” 祁知慕瀏览报名信息。 “挑战者多有习武底子,或亲属是云骑。” 某个名字让他脸上闪过淡淡意外,目光望向枕山黌学区,锁定那个扎著高马尾的稚嫩少女。 镜流。 这些天她的表现仅达平均线,毫无底子。 两人视线恰好对上。 镜流没想到祁知慕会看自己,目光下意识躲闪。 更没想到,这些天不苟言笑、威严满满的祁驍卫,竟朝她轻微点头。 那表情她熟悉:黌学先生认可学生成绩时,便是如此。 镜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她报名,只是不想丟家人的顏面。 毕竟祁驍卫…与父亲相识。 第50章 我选择挑战祁驍卫 祁知慕收回视线,神色平静地宣布挑战赛开始。 被点到名字的少女深吸一口气,踏上高台。 阳光还不算太刺眼。 她眯了眯眼睛,看见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心率迅速升高。 座无虚席的观眾席上,无数双眼睛正注视著她。 少女握著木剑的手心,不由渗出热汗。 “加油。” 一只手掌轻拍她的肩膀。 祁知慕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让人沉稳的魔力。 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那只手掌仿佛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迅速调整好心態,没那么紧张了。 “我…我要挑战陌听泉驍卫!” 话音刚落,身披银鎧的男子自观礼区凌空而起。 脚掌在半空踏过一只监视机巧鸟借力翻身,稳稳落在少女面前三米处。 阳光落在他肩甲上,折射出瞬息刺眼的光。 陌听泉朝少女微笑点头,手一握,多出了把训练木剑。 “请指教…!” 少女抱拳行礼,握紧训练木剑,眼神迅速专注,掺著几分未成型的稚嫩凌厉。 观眾席响起震耳欲聋的加油声。 她知道驍卫一旦出手,自己绝对撑不过一招。 但至少,要让大家看见她这些天的进步。 她屏住一瞬呼吸,压低身形踏步前冲,手中木剑朝上斜劈。 很基础的招式,速度倒不慢。 陌听泉侧身避开,手中木剑並未挥动。 少女拧腰变招,剑锋横削,这次他后退半步,剑锋擦著胸甲掠过。 观眾席见状,响起一片惊呼。 初攻不成,少女动作不息,连续抢攻。 她把实训中学过的所有剑招全都用上,虽一板一眼,但衔接流畅。 不觉间,汗水从额角滑落。 第五招时,眼瞧木剑朝头上兜鍪斩来,陌听泉终於动了。 少女的剑从右侧扫出,他左手抬起,手背轻敲剑身。 木剑发出一脆响,少女剑路霎时偏移。 陌听泉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踉蹌后退两步,好不容易站稳,呼吸已然变得急促。 “还差一点。” 少女咬紧牙关,再次衝上。 这次她变了节奏,虚晃一剑后突然下蹲横扫。 陌听泉跃起避开,落地瞬间,少女已经借势起身,剑尖直刺他面门。 这是她练得最好的一招。 可惜,陌听泉只是微微偏头,木剑擦著耳际划过,而他手中木剑已经抵在少女咽喉前。 少女愣在原地,喘著粗气,意识到自己输了。 规则是三分钟內击中云骑兜鍪算胜利,可没说云骑不能反击。 “多谢陌听泉驍卫教导。” 少女也不纠结,恭敬抱拳。 她最强一招无法奏效,再打下去也是徒劳。 想必驍卫正是看出这一点,才选择结束战斗。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孩子,你很不错,若及笄后参军,未来定会有所成就。”陌听泉予以鼓励道。 “嗯!我会的!” 少女低头鞠了一躬,转身下台,虽然输了,但背挺得很直。 毕竟,她一点都不丟人。 祁知慕微微点头,念出第二名挑战者的名字。 接下来的挑战赛节奏快了许多。 第二场是个高个子男生,他选择了另一位驍卫。 战斗仅持续十招,男生被击落武器告负。 第三场是个短髮女生。 这场打得精彩,女生明显专门研究过所选驍卫的剑术习惯,连续三次预判成功,差之毫厘就能击中兜鍪。 但可惜,这一毫釐直到三分钟过去都未能突破。 由此可见,想击败云骑驍卫有多么困难。 烈日渐渐西斜,云层开始堆积,风里带上凉意。 挑战者一个接一个,上台又退下,能打满三分钟便能贏得满堂彩。 也有人最强三招不成,选择认输。 迄今为止所有挑战者,都以落败收场。 这很正常。 云骑驍卫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挑战者不过是刚结束实训的学生。 实力鸿沟,本就不是靠勇气能填补的。 但许多人都看得出来,不少驍卫们其实都在用陪练的方式引导挑战者,偶尔还会出声指点。 天空不知不觉阴了一半。 风捲起校场上的沙尘,远处传来隱隱雷声。 又一场战斗结束,祁知慕眼中闪过一丝兴致。 “下一个挑战者,镜流。” 镜流从选手休息区站起身,走上高台。 她个子不高,身形单薄,绑成高马尾的蓝白长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抵达挑战台中央,镜流没有看驍卫观礼区域,也没有看向的观眾。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祁知慕身上,声音有些颤抖,却带著一丝坚定。 “我选择挑战祁驍卫。” 全场譁然。 虽然总教官也是云骑驍卫,可谁都知道云骑驍卫不同於策士,武艺为尊,总教官意味著实力最强。 勇气可嘉! 祁知慕表情没有变化,隨意跃起。 意念一动,木剑出鞘悬於脚底,飞向台中。 远远看去,这一手御剑登台看得无数少年心生嚮往。 瀟洒、帅! 而其余云骑驍卫,则是几乎全员面露惊异。 那真的只是木剑,而非工造司打造的、可由神识御控的名器。 能御控飞剑的云骑驍卫不少,可普通木剑? 没人能做到。 只不过无数的学生们,目前几乎都对此一无所知。 端详祁知慕兜鍪中的平静面庞,镜流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抱拳。 “请指教,祁驍卫!” 祁知慕刚頷首,镜流剑锋眨眼便袭来,毫无花哨。 他稍加侧身,剑擦著肩甲掠过。 镜流顺势拧腕,剑锋横削祁知慕脖颈,却被他身形后仰贴脸避开。 她后撤几步重新调整姿势,目光警惕。 祁知慕没有主动进攻,甚至脚步都未曾挪动。 无人觉得不妥。 之前能撑过三分钟的挑战者,对手几乎都是这么做的。 从容应对镜流攻势,祁知慕眼底闪过淡淡的诧异。 倒是出乎预料。 没想到从小到大含著金汤匙的富家小姐,经过几日实训后变得有模有样。 看来她在私下休息时间中,没少刻苦练习。 第51章 无路可退 镜流寻了个机会,躬身挥动手臂,木剑扫向祁知慕小腿。 后者手中木剑向下一沉,恰好截住剑锋来势。 镜流顺势变招,由扫转撩直取祁知慕手腕,却仍被轻巧避开。 她没有停顿,继续寻找可用於进攻的破绽。 哪怕她知晓,所有破绽都是祁知慕故意漏出来的,却总能在最后一刻化解。 不是格挡,而是闪避。 动作幅度很小,往往只是偏头、侧身、移步,但每一次都刚好让木剑擦身而过。 两分多钟过去,镜流祁知慕衣角都没碰到。 她额头冒出细密汗珠,呼吸急促。 快到三分钟了…… 镜流並未忽略时间,眼芒闪烁片刻,改变节奏故意卖出破绽,剑刺出速度慢了半拍。 祁知慕双眼半眯,踏前一步顺势直抓镜流手腕。 但那是陷阱。 镜流突然鬆手弃剑,身体下伏,左手接住下落的剑自下而上反撩。 目標不是祁知慕的身体,而是他佩戴的兜鍪! 变招太突然,观眾席传出片片惊呼,都认为祁知慕有可能会输。 祁知慕神色未变,眼中毫无意外。 抓空的右手顺势下压,双指精准弹中镜流手中木剑。 镜流虎口剧痛,剑脱手飞出。 同时,祁知慕手掌已落在她肩上,没有力道,但镜流整个人僵住。 “不错的陷阱。” 祁知慕微微頷首。 “但鬆手弃剑太冒险,面对实力不亚於自身者,容易变成真破绽。” 已过三分钟。 祁知慕屈指虚引,那柄飞出数步的木剑仿佛受无形之力牵引,倒飞而回落入手中,將其递给镜流。 镜流接过木剑,似有所悟。 她脸上掠过一丝嚮往,却又在下一秒变成黯然。 祁知慕看出了些东西,却不挑破。 成为云骑军,並不算一份好差事。 渝怀为她安排的前途虽未必合她心意,至少平稳安寧。 风愈发急躁。 第一滴雨落在高台上溅开深色水渍,打湿镜流的长髮和肩膀。 “多谢祁驍卫指点。” “你已做得不错,未来若有意向与机会,再接再厉罢。” 祁知慕予以镜流认可,目送她离台。 隨后联络地衡司,让相关人员將这方区域的模擬气候,重新更改为晴空。 挑战赛如火如荼进行,后续可算出现能够通过个人能力、经验、技巧,击败1-3位云骑的少年人。 或许因为镜流开了头,加上祁知慕以指导为主的防守姿態,选择挑战他的学子也渐渐多了起来。 两日挑战赛落幕之际,全部报名者中,共有15人击中过云骑驍卫的兜鍪。 在15人间,又有3人击败过多位驍卫,这个数字足够令云骑各部满意。 本年度的云骑军营巡礼圆满结束,送走所有学子不过两日,恰逢出征清剿孽物的队伍凯旋。 每次出征,总有同袍永远留在战场。 生者为他们带去的最好慰藉,便是以孽物之血与头颅,为他们致以最高的敬意和祭奠。 尚未喘口气,新的敌情再度传来。 根据目前苍城仙舟的主航线分析,太卜司与天舶司得出相同结论: 约半年左右,苍城將驶入一片存在孽物活动的星系包围圈。 由於距离太过遥远,目前无法得到到更详细的情报。 太卜司有人提议更改航线,避开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但这会带来另一个问题。 目前银河绝大多数星际航行,包括星际和平公司在內,都得仰仗开拓留下的银轨,方能最大限度確保安全。 贸然进入全无航行记录的区域,必將令本就繁忙的太卜司、天舶司工作人员天昏地暗。 比如必须要考虑的行星引力、以及是否存在极其恐怖的红巨星。 又或是量子纠缠域、宇宙虚数风暴这等粘上就容易舰毁人亡的灾难。 上述种种仅是星际航行危机的一小部分,未知的多了去。 综上,苍城仙舟若选择安全绕路,就势必要掉头返航至少一年。 一来一去,时间与能源双双耗损。 对一艘承载数千亿生命的星际巨舰而言,將对商业往来、社会人文平衡等造成巨大影响。 出於多方面考虑,天舶司並不建议更改航向。 负责对外贸易的商会大多掛名於天舶司下,如此重大的航线变动,会砸碎许多人的生计饭碗。 各司部头大,腾驍更头大。 这种大事件,將军没有一票决策权,需六御共同商议。 但作为將军,他的意见无疑最重要。 事关重大,腾驍郑重宣布召开六御合议。 六御合议:由云骑將军、太卜司、工造司、天舶司、丹鼎司、地衡司领导组成的议会。 非重大事件,不得轻易召开。 会议召开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祁知慕等一眾驍卫策士退去。 “唉…一边是倏忽这等大敌虎视眈眈,另一边丰饶孽物又杀之不尽,真是头疼。” “难以想像,若非帝弓司命永无止境地追猎孽物,仙舟联盟如今的处境该有多艰难。” “哎,你们说会改航线么?” 离开议事厅,云骑驍卫们忍不住討论起来。 “改航线影响的確巨大,我有个熟人在天舶司掛名商会做外贸,货期周转通常保持在七个系统月,一改航线全乱套。” “谁让咱们苍城是七仙舟中商业最繁华的呢……” “该死的孽物,该死的寿瘟令使,几千年了从没消停过。” “真想逮住倏忽弄死它,没了寿瘟令使號召,那些丰饶孽物起码好对付得多。” “弄死倏忽…你真敢想,恐怕得元帅出手才有机会。” “可是元帅需要坐镇仙舟首舰罗浮,防著倏忽调虎离山突袭建木,不能轻易出征,除非倏忽自己送上门来。” “不现实,腾驍將军曾两度击败倏忽,那东西难缠之处是逮不住,难以真正杀死,哪有胆量去找元帅麻烦。” “改航牵扯太广,恐怕难成,祁驍卫认为呢?” 说著,陌听泉看向祁知慕。 “多想无益,加强训练,做好隨时出征与迎接血战的准备便可。” 祁知慕並没有长篇大论分析,面庞平静。 “身后即是家园,我们无路可退。” 第52章 等我回来 经一周商议与太卜司推演过后,结合玉闕仙舟的意见,最终结论呈至元帅案前。 维持航线,主动出击。 祁知慕主导的特训过后,部分云骑军脱胎换骨,战力远超以往。 苍城仙舟备战万全,绝无可能被丰饶孽物合围。 但,这是对外的说法。 唯有云骑驍卫以上军职者,知晓那令人忌惮的真相:倏忽现身的概率无限趋近於九成。 距离苍城更近的罗浮仙舟,已经做好隨时派遣云骑支援的准备。 而曜青仙舟得知可能存在的大规模孽物军团,更是举舰朝苍城航线进发。 曜青有著联盟最锐箭矢之称,民风彪悍,歷来走在巡征孽物的最前线,而非发展经济。 更改航线对曜青而言,几乎不会有什么损失。 只要航程顺利,五个月左右的时间,便可在苍城半光年距离外伴航。 接下来作战方针擬定完毕,三日后,苍城將派遣云骑远征队,提前出发。 在进入危险星域前,剿灭可能形成联军的丰饶孽物。 腾驍將军则坐镇苍城,警惕倏忽。 於是,重担之一落在了祁知慕肩上。 以目前掌握的情报看,苍城仙舟半年后將进入的那片星系,周边星域存在六股数量庞大的丰饶孽物。 据悉,这些世界的文明已被丰饶孽物完全攻破。 祁知慕的任务,便是抹除其中两个世界的孽物。 此行涉及行星文明规模的血战,註定凶险,而这也是太卜司给出的卜测结果。 可正如祁知慕所说—— 身后便是家园,谁都没有退路。 莫说凶险,即便大凶,云骑军都会抱著悍不畏死、势必猎尽孽物的信念出征。 任务紧急,所有出征云骑仅有两日时间休整。 其中半日可归家与亲人作別,毕竟说不准,这一去便是永別。 祁知慕到家时发现有客人到访,还是熟人。 “渝怀?” 不止他,他的女儿镜流也在。 “晚上好,祁驍卫。”镜流礼貌打招呼,小脸看起来有些拘谨。 “嗯,晚上好。” 祁知慕微微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渝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等他开口,秋知雁端了盘水果来,发现祁知慕时先是一怔,旋即脸上浮出不太自然的笑容。 “今日怎么有空回来啦?” 笑容下是碍於客人在场,不便显露的担忧。 祁知慕没有更换常服…… 身披云骑战鎧归家,作为曾经云骑军的一员,秋知雁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要出征了。 “军中有要务,接下来至少半年,我都没空回来。”祁知慕儘量委婉,保持平静。 秋知雁眼神微动,並不意外。 另外父女俩齐齐一愣,似是没想到祁知慕会当著他们的面说。 “那么巧,几日后,我与绘鈺要作为代表出使庇尔波因特,得五个月左右才能回苍城。”渝怀接过话头。 出使公司总部交流么…… 祁知慕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航线图,確认不会途经那片危险星域,心下稍安。 “祝你与嫂子此行顺利。” “哈哈,承你吉言,其实我这次拜访,实有不情之请。” 渝怀语气郑重,认真道: “此次出使,能否拜託秋伯母照看镜流些时日?” 秋知雁不假思索点头:“自然可以。” 这孩子长得俊俏,又乖巧懂事,颇討人喜爱。 镜流仰起小脸看了看父亲,又看向秋知雁,乖巧说:“镜流会听话的。” 渝怀摸了摸女儿的头:“爹娘很快回来,学习莫太过鬆懈,你也要帮你秋祖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知道么?” “嗯。”镜流点头。 渝怀又转向秋知雁,深深一礼:“劳烦您了。” “不麻烦。”秋知雁笑道。 “知慕,也多谢你在巡礼期间对这孩子的关照。” “朋友间无需多言。”祁知慕不在意地摆手。 送走渝怀父女,屋內顿时安静下来。 秋知雁没有立刻询问。 “娘,我想吃你的做的阳春麵。”回到港湾,祁知慕终於卸下军人的严肃。 “呵呵…好。”秋知雁笑著步入厨房。 不多时,冒著热气的阳春麵上桌。 秋知雁坐在对面看著儿子动筷,终於轻声问:“什么时候出发?” “次日清晨。” “真是半年么?” “只是保守说法,可能更久。” 秋知雁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太卜司怎么说?” “凶险。”祁知慕没有隱瞒。 秋知雁默然,难掩担忧。 “近些时日,娘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就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祁知慕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当年玉闕那场战役,她就有过这样的预感。 “此役若生意外,曜青和罗浮云骑都会立即支援,况且……” 他抬起头,看著母亲的眼睛。 “我必须去。” 他没有对母亲说请放心之类的话,对她而言没意义。 秋知雁失神。 …祁家后人骨子里,从未有过怯懦。 “答应娘,活著回来。” “但娘也得答应我,等我回来。” 秋知雁一怔,脸上浮现慈和的笑容。 她明白儿子为何这么说。 “好,娘答应你。” 翌日天未亮,祁知慕整装完毕。 他退后一步,朝母亲端正地行了个军礼,转身推门而出。 秋知雁看著他的星槎腾飞,直至消失,目光都久久没有移动。 …… 港口之上,万舰待发。 云骑军阵列整齐,鸦雀无声。 晨光刺破云层洒落银鎧上,反射出几分凛冽。 祁知慕登上高台,目光扫过下方无数面孔,声音传遍港口。 “此行凶险,我们要去的世界,文明已被步离人毁灭。” “若不將之剿灭,待苍城驶入那片星域,极大概率面对成型的孽物联军。” “一旦战火蔓延苍城,我们的家人朋友,都会暴露在致命威胁中。” “诸位同袍,今日我等巡征,只为一件事——” “守护身后家园,守护仙舟上的每一个人,也是守护在乎的人。” 祁知慕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 “可敢隨我赴此凶险?” “敢!” 万人齐喝,声震星穹。 “可愿为苍城而战?” “愿!” “很好,谨守此誓: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无数云骑爆发震响天穹的吶喊。 “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仙舟翾翔,云骑长胜!” “仙舟翾翔,云骑长胜!” “……” 每一张面孔都写满坚毅,每一双眼眸都燃起悍不畏死的战意。 祁知慕霍然转身。 “全体登舰!出发!” …… …… 2026快乐,春节到来前,就先祝大家这期间事事顺意吧! 第53章 反常 元旦加更~ …… …… 苍城本次共五支云骑大军出征,已按不同军令,分赴孽物盘踞的各个世界。 以行军级战舰的最高航速,抵达目標星域也至少需数十日。 斥候舰传回的第一手情报,让率军驍卫们脸色凝重。 太卜司的占卜没有任何差错。 此役果真凶险。 步离人各大猎群盘踞航路周边的世界,將那些被征服的文明蚕食殆尽后,规模与战力呈暴增之势。 若按原计划分赴强攻,战局必將陷入胶著。 紧急军议持续了六个系统时。 最终方案確定:採用尖刀战术。 从五支大军中抽调最精锐的战力,由祁知慕统率,组成一支突袭舰队逐个攻伐沦陷世界。 目標是以最快速度削减丰饶孽物的力量,打乱其部署。 丰饶民的种群繁多,无实力足够强大的存在统率,彼此间並不团结,常有內斗。 要不是药师造丰饶民的速度实在…让人恐惧,或许不用仙舟动手,它们自己就能內耗大半。 利用这点,或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经过一年多的休整与强化,云骑核心精锐的战力已今非昔比。 非最精锐兵力则併入另外四支分队,分兵牵制另外几个孽物世界,施行佯攻与骚扰,阻断它们对祁知慕所攻世界的支援。 你死我活的拉锯战,正式拉开序幕。 血战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速。 祁知慕率军连破四个孽物世界,战报传回苍城时,內部氛围却越发紧绷。 一年多前,玉闕仙舟曾发来警示:未来三年內,不亚於玉闕灾难的战爭或將在苍城打响。 玉闕与苍城的太卜司联合推演数月,逐步將源头锁定在了丰饶令使倏忽身上。 就在祁知慕出征第四个月出头,太卜司终於捕捉到倏忽不久前留下的活动痕跡。 推算结果显示,那片区域赫然与出征云骑所在的星域重叠。 消息通过黄钟共鸣系统传至仙舟联盟高层,震动不小。 紧急决议后,原计划伴飞苍城的曜青仙舟改变航向,全速朝祁知慕所在星域驰援。 曜青的將军亲自坐镇,但为防调虎离山,命麾下剑首前往苍城协防。 如此一来,苍城有腾驍將军与两名剑首驻守,固若金汤。 邻近的罗浮仙舟亦进入战备状態,隨时准备派遣云骑驰援。 铁桶阵已布下,无论倏忽袭击哪一方,都有应对之策。 现在最关键的是,確定倏忽的具体方位。 一旦这位令使出手,在那片星域征战的云骑军恐將全军覆没。 这也正是曜青仙舟全速赶赴的原因。 …… 祁知慕刚准备率军攻伐第五个孽物世界,紧急敌情传至。 “倏忽可能潜伏在此星域內…?” 短短一行字,让指挥舱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祁知慕果断开口,止住了即將发起的进攻命令。 “下令三军:命舰队维持包围阵列,將目標行星锁死在火力网中,在三个系统时內,等待进一步指示。” “得令!” 祁知慕站在舷窗前,凝视远处那颗被孽物盘踞的星球。 身后,陌听泉走上前来,並肩而立。 “倏忽若真在此,为何至今不现身?我们已连破四界,那东西坐视不理,岂非任由我们削弱其势力?” 陌听泉的话,也是祁知慕当前疑惑。 “除非…它有意让我们攻下这些世界。”他道出一个相当大胆的猜测。 陌听泉愕然,怎么都想不明白。 若真如祁知慕所言,倏忽此举又有何深意? “会不会是推演有误?星历5749年,在玉闕爆发的第二次丰饶民战爭,太卜司就没能推演出正確未来避开劫难。” “此次敌情由玉闕与苍城太卜司联合推演,军令如山,在没有更可信的情报前,我们只能伺机等待。”祁知慕摇头。 闻言,陌听泉调出情报数据流,眉头深皱。 “情报中提到:不久前留下的活动痕跡,无法確认倏忽当下仍在此处。” “也可能是它故意留下的。” 祁知慕陷入沉思,分析道: “若我是倏忽,面对五支云骑大军的围剿根本没必要故弄玄虚,见面立即出手,仙舟本舰根本来不及救援。” 陌听泉摸著下巴猜测:“想等到最后一个世界,將我们一网打尽?” 祁知慕没有再开口。 也许倏忽有这方面打算,但他並不认为这能成为主要原因。 按苍城仙舟的速度,再有不到两个月便可抵达此处。 支援而来的曜青仙舟更快些,一个月左右,若派出巡征主舰队,全速之下更是仅需十日。 以往几次惨烈战役都是倏忽拖住仙舟將军,让麾下爪牙大肆进攻。 可要是失去以百亿计的丰饶联军爪牙牵制云骑,仅凭倏忽自己,绝无击败两位仙舟將军的可能。 三个系统时一晃而过。 指令准时而至。 “维持阵型等待援军,预计抵达时间:十日,期间保持最高警戒。” “若丰饶孽物企图突围,则以火力网將对方逼回去。” “未有授令前,严禁登陆孽物所在世界进行地表作战。” 听祁知慕说完,指挥舱內眾驍卫彼此相视一眼。 看来,联盟决定先让曜青精锐出发,待两军相会,便可摧枯拉朽般剿灭剩余两个世界盘踞的孽物。 祁知慕却隱约感到一丝不安。 之前几个月的战役还算顺利,敌方虽然棘手,云骑军的战损却並不高。 这与太卜司的推演而出的凶险结论,並不相符。 倏忽踪跡又恰好被捕获…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推动著一切。 但没有太多头绪,只能遵循命令。 “传令各舰维持包围阵型,轮值警戒,所有人员不得鬆懈,侦测雷达阵列全功率运转,敌军有任何异常立即上报。” “是!” 等待的时间对长生种而言,並不漫长。 行军舰与密密麻麻的战斗星槎,悬於死寂的宇宙中。 其內所有云骑將士都紧绷神经,武器从不离手。 侦测雷达阵列扫过星域的每一寸空间,从来都只捕捉到孽物世界散发出的独有信息。 没有倏忽的踪跡。 数支庞大的孽物联军数次尝试突围,都被镇压了回去。 十日过去只爆发过小衝突,一切平静得反常,令人不安。 第54章 倏忽现身 这些天,祁知慕几乎没有合眼,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 假设倏忽藏在暗处,会从哪个方向突袭,先攻击何方舰队? 至於如何击败倏忽,並不在他考虑范畴。 將军不在,凭现有兵力绝无可能同倏忽抗衡,全员一起上必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曜青巡征队如期而至,並带来仙舟联盟后续命令。 ——全力进攻余下孽物世界。 短短不到二十日,云骑联军便解放了剩余两个孽物盘踞的世界。 战报仅两个字。 大捷。 名为努斯-v的星球內,浩浩荡荡的云骑舰队悬浮高空。 地表,无数尚未返回舰队的云骑齐声吶喊,为这次巡征胜利高歌。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天际。 危机消弭,几乎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再有一月左右,后方的苍城仙舟便可航行至此处,安全通过这片星域。 曜青仙舟更快,目前处於减速期,预定两日后停泊此处等待,防止意外发生。 也就是防倏忽。 无论太卜司推演的结果是否精確,又是否不会成为未来,联盟都绝不会放鬆警惕。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代价没有人可以承受。 陌听泉长长舒出一口气,看向站在军舰甲板前的祁知慕。 “我们后续选择返航,还是留守接应曜青与苍城?” “將军的命令是留守,可我却想返航。”祁知慕皱眉。 “为何?” “说不上来。” “呃……” 陌听泉无奈一笑。 他还是头次听见祁知慕用说不上来四个字形容当前处境。 “这方世界残余多少本土人类?” “大多都被步离人的巢父转化成孽物,活成为食粮…只剩不到百万,”陌听泉皱眉道。 被丰饶孽物掠夺与奴役的文明,几乎都是以这种方式覆灭。 “眠雪,清寒。” 祁知慕忽然开口。 “属下在。” 姐妹二人从后方踏步上前,恭敬半跪。 她们的鎧甲表面,还残存孽物溅染的血跡。 “安排下去,將那些倖存者全部转移至收容舰,即刻送往苍城。” “遵命!” 眠雪二人立即动身。 这方世界生態已被丰饶孽物摧毁得差不多,人继续待在这里几乎无法生存。 仙舟联盟每解放一个世界,都会將本土难民暂时转移,航行途中寻找合適的文明安置。 一切善后工作有条不紊进行著,只待启动收容舰引擎返航苍城。 尘埃落定,联军就地休养,等候主舰抵达。 …… 深夜,宇宙星空中。 祁知慕透过窗户,凝望苍城所在方向。 也不知母亲此刻状態如何,她陷入魔阴身的时间,大概也就这几年…… 不过,祁知慕当前並未太过担忧。 若母亲即將受十王判官接引入灭,腾驍会让人第一时间给他带消息的。 至少…能见最后一面。 鏘—— 祁知慕抽出腰间长剑,静静凝望。 银色剑身映照出他的面容。 这是母亲曾用过的佩剑,由父亲亲手铸造。 他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娘,我马上就可以回来了……” 话音刚落,祁知慕面色陡然剧变。 星空中,数颗早已寂静的行星正朝著中央匯聚,那般速度恐怖到极点。 几乎是短短几个呼吸间便轰然相撞,顺带吞噬了绝大多数驻守於此处的云骑舰队。 空间如被撕裂的绸缎般扭曲、破碎。 一道庞大阴影从轰然相撞的行星中浮现—— 它没有具体的形態,而是一片不断蠕动无定变化的血肉。 很快,血肉化作一棵行走星空的巨树,树上枝芽伸展,绽开张张充满诡笑的脸。 “倏忽!!” 祁知慕想也不想地厉声下令。 “余下全舰进入战斗状態!联络仙舟主舰,请求將军即刻支援!” 心中不安终归成了现实。 这一次玉闕是对的,太卜司也是对的。 难怪怎么都找不到倏忽后续踪跡,原来就藏匿在被云骑攻伐的五个世界內。 祁知慕看到了倏忽出现前的半个过程。 简直骇人听闻。 那五颗星球竟然长出了恐怖的肉瘤,撞在一起后飞速相融,最后变成倏忽。 也就是说,这次持续数月的战役…他们都在倏忽脸上蹦躂。 “通讯受干扰!信號无法传出!” 后方传来焦急的报告。 “重复向主舰发送坐標与求援信號!所有武器系统立即展开攻击,同时全速拉开危险距离!” 远远望去,祁知慕甚至能从倏忽身上看见熟悉的脸庞。 大部分都是並肩作战过的同袍! 该死! 祁知慕全都明白了。 五个孽物盘踞的世界,那些看似不算大麻烦的抵抗,全是陷阱。 倏忽分化成五个孽物世界,以丰饶之力催生步离人与其他孽物,吸引云骑军前来巡征。 每个死去的生命,都成为了它壮大自身的养料。 而现在,它不再需要隱藏真面目。 “余下全舰听令——” 祁知慕的声音通过內部频段传遍倖存舰队。 “全速分散突围!” 但太晚了。 巨树枝条飞速延伸而出,以无法言喻的可怕速度划过空间,缠绕、穿刺、吞噬军舰与星槎。 能量盾在那些枝条面前如同薄纸,舰体被轻易撕裂。 惨叫声、爆炸声、金属扭曲的尖啸混成一片。 祁知慕所在舰船被三条枝椏贯穿,警报声震破耳膜。 “祁驍卫!动力舱损毁!我们……” “弃舰!” 祁知慕斩钉截铁。 “所有云骑登入紧急脱离舱!眾驍卫启用苍星战鎧,隨我断后!” 还能联络上的云骑驍卫,算上祁知慕仅剩五人。 待他们衝出指挥舱时,舰体瞬间解体。 悬於星空中,祁知慕挥剑斩断袭来的枝条,与战友且战且退,保护撤离的云骑军。 余光掠过周遭,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云骑联军绝大部分被倏忽吞噬,死伤极其惨重。 就算是最精锐的云骑军,面对星神令使也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祁知慕早就知晓,更见证过这样的残酷。 可时隔数百年重新目睹,胸腔仍旧燃起滔天的仇恨之火。 “咦…是你?” 朝祁知慕袭来的枝条上,突然幻化出了一张脸。 “慕儿,是爹呀,你知道爹有多想念你么……” “滚——” 第55章 主舰遇袭 祁知慕目光冰冷,一剑將那张熟悉的面庞连带枝条斩断。 “好个不孝子,连亲爹都斩得如此利索。”断掉的脸还在突脸。 不等祁知慕开口,一道流光瞬息而至。 狂暴风刃破开虚空,將倏忽延展而出的枝条尽数斩断,同时,谩骂响彻这片星域。 “我去你妈的倏忽!” 最极致的享受。 巨大怪树並未恼火,不同的脸各自开口说出一字。 “桀桀桀,不愧是曜青的煞风將军,支援速度真快,腾驍还有多远,我太想念他这个老朋友了。” “涂炭生灵的孽种。” 煞风脸色阴沉,语气满含战意与怒火。 “有我在,今日你势必要付出代价。” “呵呵…代价我早就付出过了,如今是等待收穫的时刻。” 白热化大战一触即发,没有任何试探阶段。 极具破坏力的星神令使动起手来,余波根本不是常人能够吃得消的。 倖存者不论云骑士卒还是驍卫,几乎都没有丝毫插手的余地。 祁知慕瞳孔微微颤抖。 数百年前玉闕那场大战,父亲与长姊为护百姓死战不退,最终战死,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那一幕幕为他留下的恨意深扎心中,数百年来从未真正消失过。 他本可拥有与倏忽抗衡的力量,却因母亲而放弃。 他理解母亲的恐惧。 祁家、乃至整个仙舟联盟,皆因与丰饶孽物的战爭失去了太多。 但—— 祁知慕从未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未来的事情,谁都不好说。 “不论你能死后復活多少次,有朝一日,我必杀你。” 听著毫无感情的一句话,却令处於激烈血战中的倏忽,瞬间將注意力投了过来。 似是这段话只有文字,听不出情绪,它没有出言嘲讽。 “拭目以待。” 倏忽只回了四个字。 祁知慕可不是光留狠话而不行动之人,双手剑诀迅速变幻。 目前除了煞风將军,唯有他能对倏忽发动攻击了。 上千柄飞剑瞬息离鞘现形,先后斩向倏忽如同长鞭般灵活的枝条,剑剑断枝。 然,倏忽的恢復力著实恐怖。 遭到飞剑斩断的枝条,瞬间便恢復如初。 不光祁知慕御控飞剑发动的攻击,就连煞风將军的攻击都不例外。 两记足以粉碎星辰的风拳將倏忽躯干轰成几截,可那些散碎躯干断面具备吸引力,在肉眼难以看清的极短时间內重新吸附在一块,完美癒合。 倏忽有多难缠,仙舟將军比谁都清楚,对此没有半分意外。 “痛快!距离上次如此酣畅淋漓,已是数百年前!”倏忽大笑。 “你就叫吧,待腾驍抵达,丰饶令使陨落的消息就会立即传遍整个银河。”煞风森冷道。 “只有腾驍吗?” 倏忽语气內悄然掺上一丝莫名。 “罗浮仙舟距离此处似乎也不算远,你们元帅难道不敢来?” “何必口吐这等毫无新意的下作激將?谁人不知尔等孽物覬覦建木已久?” 煞风可丝毫不吃倏忽这一套。 这廝处心积虑布局,將曜青与苍城的將军吸引,必然另有图谋。 若元帅离开,天知道会不会有藏於別处的丰饶联军攻伐罗浮? 况且—— 目前只有帝弓七天將等极少数人知道,罗浮目前处於一个极为关键的时期。 罗浮持明龙尊,正在对建木洞天的封印进行加固。 加固完成前,元帅必须坐镇罗浮,不容闪失。 “建木啊…那可是吾主留存现世最强大的神跡,確实诱人……” 话未说完,倏忽枝条悬掛的上千张扭曲脸庞,全都被飞剑洞穿。 “凡人,你不累吗?” 倏忽不解地远远看向祁知慕,都有点对他鍥而不捨发动攻击的行为,感到佩服。 明知不可为,却偏偏为之。 何苦白费力气呢? 祁知慕懒得同倏忽废话,刚欲继续攻击,璀璨的金色撕裂星空,一击將倏忽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腾驍,等你好久啦,哈哈哈!” 倏忽再度放声大笑,看向出现的金色幻影。 手持巨剑的魁梧男子立於幻影胸前,鸟都不鸟倏忽,一个闪身抵达祁知慕身侧。 “你的苍星战鎧快到极限了,带所有倖存的弟兄立即撤离至后方的曜青仙舟,这是命令。” 苍星战鎧能量耗尽,便无法在宇宙中作战。 “属下遵令。” 祁知慕微微垂首,收回所有飞剑。 “倏忽,这一次不会再让你跑掉!”腾驍手中巨剑燃起金色火焰。 “別著急,有件事你们应该会感兴趣,听完再决定是否要继续跟我打下去也不迟。” 话及此处,倏忽躯干上所有脸庞都露出了诡譎的表情。 “两位仙舟將军,我很荣幸向你们宣布,苍城仙舟,要没了……”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仙舟人身上携带的某个特殊玉兆,都爆出了最高级別的刺耳警告。 含义只有一种—— 仙舟主舰遇袭! 所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全体云骑军!立即返航苍城增援!” 无需腾驍开口,祁知慕的厉声通过频段,在每个云骑耳畔响彻。 倏忽身上的金色枝干猛烈生长,以十倍先前的密集攻势,缠向腾驍与煞风。 煞风见状,脸色无比凝重。 这廝比起当年玉闕之战又强上许多,先前的战斗根本没多认真。 “煞风將军,速杀倏忽!”腾驍沉声道。 更为可怕的战斗余波爆发开来,险些冲毁全速撤离的应急星槎。 遭受两位巡猎令使联手围攻,倏忽几乎没有多少还手之力。 但不论何种伤势,都会在极快的时间恢復如初。 “调虎离山…你真正的目標是苍城!”煞风冷喝。 “不。”倏忽的声音近乎愉悦:“是全都要。” “哼,没有你这东西,凭那群乌合之眾也想攻破仙舟本舰?” “正常情况的確颇为艰难,我知道苍城里有两位云骑剑首,可若他们都死了呢…?” 腾驍二人身形不约而同僵了瞬,一个极为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莫非,存在另一个丰饶令使? 第56章 炼狱 距离战场不远,还未减速完毕停泊而下的曜青仙舟,马不停蹄调转方向。 引擎速率轰鸣至最高,驰援遇险的苍城。 所有人打破头皮都没想明白,为何將军前脚离开不久,苍城主舰就突然遇险。 祁知慕刚带著倖存云骑登陆曜青,没有任何停顿,立即赶往天舶司。 他要通过黄钟共鸣系统,了解苍城目前情况。 然而苍城现状令人內心凉掉半截。 苍城天舶司…失联了。 整个黄钟共鸣系统,没有任何来自苍城的频率,回应其余仙舟的呼叫。 祁知慕努力压下心中担忧,沉声开口。 “请问曜青司舵何在,请为我安排一艘最快的星槎!” 仙舟主舰太过庞大,极限速度远逊色於最速星槎。 曜青仙舟速度已是整个联盟主舰最快,但也至少需几日才能赶回去。 祁知慕唯一的家人,还有为数不多的朋友都在苍城。 他决然无法在曜青乾等,忍受煎熬。 曜青的司舵明白祁知慕当前心情,没有任何犹豫便替苍城云骑备好星槎,並且派遣空中部队一同前行。 苍城当前现状,曜青云骑並不比祁知慕镇定。 …… 待祁知慕与曜青的飞行士部队抵达苍城仙舟所在星域,那里早已变成一片炼狱。 幽暗深空中,名唤罗睺的赤红妖星悲鸣著,歌唱著,挟著燃烧的山脉与大地向苍城所有人扑面而来。 它高悬在苍城仙舟的云巔上,如心臟般搏动不休。 地表缓缓裂开岩石、肌腱、枝蔓构成的外壳,吞吐无数子嗣。 既像是永不饜足的猎食之兽反覆进食,又像是即將分娩的母亲。 隨著赤红星宿活物一般的搏动,其体表裂开筋肉枯蔓构成的外壳,整个苍城舟体都被彻底包裹。 长街上人们尖叫著,在末日灭顶的绝望中挣扎、翻滚。 金色枝蔓在每个人的口鼻孔窍中滋长不休,不论人与物,都在被罗睺肌腱与枝蔓逐步吞噬。 “救人!” 曜青狐人们皆被这一幕骇得心神俱裂,可从未见过这般场面的他们,还是下意识冲向了罗睺。 梦魘般的月色下,曜青狐人们徒劳地驾驭星槎,如扰人蚊蚋叮啄不可撼动的巨神。 然而罗睺一吞一吐间,唤出无数步离人兽舰。 在它们的驱逐下,密密麻麻的星槎化为了空中一闪即灭的星火。 罗睺那与巨兽反芻胃囊无异的环境,铸造出一片滋生污秽的血肉温床。 所有被吞噬的仙舟人,此时唯一的诉求只有一个—— 死亡。 可来自丰饶的长生赐福,却成为了最为可怕的诅咒。 仙舟人在那片血肉温床中被反覆吞吐,经歷无数次溶解重构。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无法死去,遭受著无止境的折磨。 清寒目视著这般炼狱,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將巡征凯旋消息,以及近百万难民带回没几日,苍城就爆发了灭世之灾。 无数战友前仆后继攻向那片恐怖的血肉温床,却只能成为其一部分。 她害怕,她恐惧。 可是她没有退路,所有人都没有,只能向前。 “姐姐,你在哪?!” 此刻,温床中血肉蠕动,竟凝聚出一棵巨树,並落地行走。 巨树向身处战场中的清寒缓缓靠近,舒展百臂刺穿所有挡路的人,还有那些和她並肩战斗的战友。 清寒恐惧地握紧断剑,望著巨树逼近。 树上突然绽开一张笑脸—— 那是姐姐的脸。 “小妹,是我啊!你不认得我啦?” “不…你不是她……” 枝叶婆娑作响,战友们的脸似树梢结出的果实般一个个长成,发出尖利的笑声。 恍惚间,清寒发现自己的剑上花朵盛放,却又在数个心跳间碎成一地锈末。 灵巧的枝条摆动,將一枚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 她任由枝叶和花香环抱住她,就像那双温暖的手曾经做过的那样…… 与此同时,清寒所在战场的不远处。 眠雪睁开双眼,瞳孔映照出数千张无比熟悉,却早已丧失生机的脸庞。 妹妹的脸也在其中,但她找不到自己的脸。 “我能救她,我能救回你们所有人,只消挥挥眾手中的一枝,我就可以教血肉从白骨上长回去,让花瓣从泥尘落回花蕊,你很清楚。” 生有千面的怪树在对眠雪说话,也是在对所有人说话。 它挥舞枝条,枝干深扎大地。 “我乃倏忽,我乃万古,从我开始,尔等將获得真正的长生!” 眠雪饮泣闭目,没有了反抗的余力。 此刻她已是这巨树上微不足道的一颗果实,无法向任何根须抗辩。 “斩!” 长喝声自赤暗天际传下。 身披银鎧的男人踏剑划过高空,御控千柄飞剑飞舞间,连续斩断倏忽数千枝条。 同时,也斩断了將眠雪清寒紧紧缠捆的枝条,粉碎笼罩二人的幻觉。 “咦,又是你,我本以为你无法及时赶回来呢。” 见到那个救下食饵的眼熟男人,倏忽语气逐渐兴奋。 “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来吧…你也成为我的一部分……” 十数根枝条穿入空间,速度如同瞬移,一举將祁知慕三人捆入其中。 利刺於枝条表面生发,瞬间穿透了他们的四肢。 千柄飞剑破空而来,齐齐將枝条斩断,托起三人飞速暴退。 “喜欢救人,那我就先把你吞掉!” 飞剑暴退的方向,地表突然爆裂,窜起更为粗壮的枝条精准缠住祁知慕,將他往倏忽主躯干方向扯去。 “祁驍卫——!!” 眠雪二人见状,吶喊破音。 就在此时,一柄燃烧的巨剑自天而降,烧尽枝条与空气中甜腻的腐臭味。 身著重甲的魁伟男子如同流星般坠入战场,怒啸著冲向倏忽。 金色的枝干猛烈生长,紧紧纠缠住宿敌,却又被金色烈火燃尽。 “倏忽!!!” 腾驍蕴含无尽怒火的咆哮,倏忽並不意外。 不久前,腾驍率先脱离战场全速赶往苍城,留下煞风。 显然,在杀自己与救仙舟间,他选择了后者。 只可惜它还有备用手段,能够以近乎瞬移的速度出现在苍城內。 “苍城的灭亡已成定局,喜欢我送给你的大礼么,腾驍?” 腾驍却根本不理会倏忽,声音传遍整个苍城。 “所有云骑全力搜救疏散倖存者,能救多少是多少!” 第57章 宿命,亦是诅咒 整个苍城仙舟的洞天都在崩解。 建筑成片坍塌,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钻出无数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血肉,令人恐惧。 这些血肉如同病毒般飞快蔓延,蚕食著一切。 那些被血肉吞噬的人,根本无法再挣脱出来。 三道人影立於飞剑之上,在残破建筑群间疾速穿行,根本不敢落地。 上空看不见的黑暗內,无比狂暴的虚数能量正在不断轰击罗睺,企图挽救被吞噬的苍城。 祁知慕知晓,是煞风將军赶回来了。 可他更知晓,一切都迟了。 “祁驍卫,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清寒声音发颤。 “活化行星,算是丰饶孽物。”祁知慕眉宇间压著诸多情绪。 没想到倏忽竟然还有这般手段,当年玉闕那一战可没有这种恐怖玩意。 “救下你们二人之前,我遇见了死去的苍城剑首与曜青剑首。” “他们应是为了救人,主动闯入那些蠕动的血肉中,化为其中无数痛苦面庞的一员,再也没出来……” 听祁知慕所言,姐妹二人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那可是仙舟除將军外的最强者,连他们都无法与罗睺抗衡…… 难怪祁知慕一直御剑移动,不敢轻易接触地面。 目前,罗睺已將整个苍城包裹,从外到內逐步蚕食。 谁也不知道,地面何时会被罗睺的血肉彻底同化。 祁知慕御剑飞行的消耗极大,但他不能停下。 越靠近仙舟內部,倖存者越多,疏散越困难,时间却不等人,飞速流逝。 三人抵达一处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星槎港口,这里挤满了惊恐的民眾。 更有成群肉眼可见的孽物衝来,凭此处的云骑根本无法抵挡。 祁知慕心念一动,千柄飞剑掠入那群丰饶孽物中肆意屠杀,在后方星槎支援部队的火力网覆盖补刀下,將之迅速消灭。 “带他们走,往最高处飞,煞风將军正在持续不断攻击罗睺,为我们保留最后的撤离路线。” “是!”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无数丰饶孽物开始从蠕动的血肉中爬出,扫荡各个洞天。 云骑军与天舶司战斗舰队本就寸步难行,寻找与挽救倖存者的效率,也因此受到重大影响。 万幸煞风將军目前还能腾出手远程支援,频繁降下狂风捲起肆虐的孽物,將之撕成碎片。 可他不能尽全力,若攻击覆盖域太广,必然误伤自己人。 祁知慕在庆幸,也在担忧。 庆幸庆云洞天尚未被完全蚕食,担忧母亲与朋友是否遭遇不测。 算算时间,渝怀二人应该刚从庇尔波因特回来没多久。 玉兆通讯频段完全中断,完全无法用於联络。 若非云骑还有除玉兆外的手段,彼此也会失联。 职责在肩,祁知慕只能一路斩杀孽物救援民眾,渐渐朝庆云洞天靠近。 不知过去多久,终於回到庆云洞天,眼前一切却是如地狱般的光景。 数支丰饶联军从不同方向攻入庆云,受灾程度远超外围。 天空被罗睺的赤色浸染,大地一片血腥,几乎看不见活人,只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孽物的气息。 祁知慕整颗心缓缓坠入谷底。 “杀!!” 后方传来怒吼。 天舶司战斗舰队破空而来,远程点杀视野內的所有孽物。 祁知慕眼底骤然涌上煞气,只身衝上最前线屠杀。 凭这些孽物,根本无法对他造成太多有效威胁。 短短不到十分钟,云骑军与舰队便差不多清扫完大半个庆云洞天,转移剩余倖存者。 他的家、曾经任教的黌学,都已化作废墟。 没有母亲的踪跡,也没有好友一家。 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但…也可能是最坏的消息。 祁知慕握剑的手紧了紧,面色飞速变幻。 就在此时,一股凌厉的熟悉剑意冲天而起。 “!!!” 祁知慕瞬间有所反应,猛然转头锁定远方。 那是独属於母亲的剑意! …… 秋知雁手持长剑,状若疯狂,不知疲倦斩杀所有扑面而来的丰饶孽物,死死护住身后的镜流。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 体表伤口在增多,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退。 身后是孩子,渝怀与绘鈺夫妻拼了命带她远离血肉吞噬,孽物追击,坚持到秋知雁赶到。 也正是秋知雁抓住镜流手掌的那一剎,他们被罗睺彻底吞噬,惨死在女儿眼前。 而后,是无尽的丰饶孽物。 步离人、造翼者、虺裔…数不胜数。 “来啊!” 秋知雁怒吼著,一剑斩灭数十头步离人。 这群嗜血野兽眼中,充满对杀戮与掠夺的渴望。 秋知雁剑招早就凌乱,不再是仙舟正统的云骑剑术,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戾的东西。 每一剑都带著疯狂,將孽物斩成碎片。 可它们太多了。 一头造翼者挥舞巨大双翼从侧面扑来,利爪快如闪电般划过秋知雁左肩。 血肉翻开,深可见骨。 她闷哼一声,反手抓住其爪狠狠砸向迎面扑来的虺裔,乱剑將之斩成碎肉。 镜流躲在后方背靠残垣,紧紧抱著双臂,满是恐惧的通红双眼不敢彻底闭上,看著秋知雁浴血奋战。 “別怕孩子,我在。” 秋知雁能够感知到镜流的恐惧,用温柔中却带著诡异的声音安慰。 又一批孽物涌来。 秋知雁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內某些东西彻底甦醒,接管绝大部分神智。 顷刻间,她身上的伤痕飞快痊癒。 杀戮越久,眼中神采愈不可见,瞳孔血红,释放出比步离人更为残暴嗜杀的骇人目光。 孽物匯聚三面围杀而来,秋知雁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手中长剑爆发出惊天剑意,往前大踏步屈身,一剑横斩—— 无形剑气掠过战场,將所有衝刺而来的孽物斩成两截。 其身后残破的建筑同样无法倖免,断裂面光滑如镜。 方圆数里內的孽物,绝大多数都折在了这惊天一剑上。 …… 祁知慕以最快速度冲向剑意爆发的位置。 沿途所剩无几的孽物试图阻拦,全被斩於剑下。 心跳越来越快,不祥的预感缠绕心头。 转过最后一片废墟,他看见了所有—— 母亲浑身沐血,脚下堆满孽物尸体、残肢断臂、碎肉。 她还活著。 祁知慕心中一痛,正要开口,下一秒浑身冰凉。 秋知雁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只剩杀戮欲望,眼神混浊而狂乱。 她的脸上浮现出金色的木质纹路,皮肤下隱约有枝椏状的凸起。 魔阴身。 仙舟长生种的宿命,亦是诅咒。 第58章 娘等到你回来了 “母…亲?”祁知慕声音忍不住轻颤。 秋知雁身形僵硬一瞬,狂乱的目光染上丝丝茫然,似乎在辨认他。 “…知慕?” 声音嘶哑,几乎不似人声。 “是我。”祁知慕向前一步:“母亲,你……” 话未说完,秋知雁突然抱头嘶吼。 魔阴身对神智的侵蚀正在加剧,面部表情开始不自然地扭曲。 皮肤下的金色木质纹路越来越明显,有种即將破开血肉生长的趋势。 可即使如此…… 即使意识近乎崩溃,她仍然牢牢站在原处,將身后的残垣护住。 祁知慕这才看见,那里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镜流。 她还活著,被保护得很好。 “啊——!” 秋知雁再次嘶吼,挥剑斩向虚空。 动作完全失去章法,一味疯狂劈砍,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战斗。 祁知慕的心沉到了谷底,死握手中之剑。 战场上,云骑面对坠入魔阴身的同袍,只有一种处置方式。 断其丹腑。 可那是他的母亲,唯一亲人。 教他练剑的是她。 第一次上战场前,连夜为他传授实战经验,讲解丰饶孽物弱点的人是她。 父亲与姐姐战死后,陪伴他数百年的人,还是她。 “母亲……”祁知慕忍不住哽咽。 秋知雁突然停下动作,转向他。 那双混浊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用颤抖的剑艰难指向身后的镜流,又指了指祁知慕,最后——指向自己。 一次。 两次…… 她在用残存的意识传递信息。 祁知慕无力闭眼。 秋知雁唇角微不可察地艰难扬起,有欣慰,恳求,更有担忧。 最后,面庞彻底被扭曲与痛苦占据,发出非人的哀嚎。 魔阴身的侵蚀到了最后阶段,属於人的部分將彻底消失。 祁知慕险些將剑柄捏碎,手臂从没有抖得这么厉害过。 倏然,秋知雁举起手中之剑,带著疯狂冲向祁知慕。 他收起万般情绪,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噗! 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声悄然响起。 两人身体同时僵住。 血色溢出祁知慕眼角,划落脸颊。 秋知雁缓缓抬头,眼中的狂乱开始褪去,渐渐浮现一丝明清。 “知慕…娘等到你回来了……” 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带著歉意。 “原谅娘的懦弱和…对你的残忍……” 她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倒。 祁知慕双臂僵硬地接住母亲,抱著她跪倒在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 天空还是血红色,罗睺的血肉自远处蠕动而来,伴隨著星槎即將撤离前的引擎轰鸣声。 世界宛若只剩下怀里的重量,和心口撕裂般的疼痛。 “吾等云骑,誓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娘,您並不懦弱。 为一城一人战至最后,没有愧对云骑军的誓言。 没有丟祁家人的脸,更没有对孩儿残忍。 曾教我挥剑的你不会留在染血的土地,更不会成为孽物的养分。 “娘,知慕带你回家。” 镜流踉蹌走来,双膝一弯溅起地面血跡,小手握住秋知雁逐渐冰冷的手掌,止不住眼泪。 几秒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祁知慕发现,镜流小臂缠著一枚无比熟悉的银月玉佩。 …那是他数百年前,送给母亲的护身玉。 祁知慕收起母亲的遗体,脸上再无一丝情绪。 一切悲伤可以留到战后,现在,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还有职责要完成。 还有人要救。 更有孽物要杀。 不论每走一步,心口的疼痛是否就加深一分,都不能停止。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癒合。 有些离別,也永远无法习惯。 有些仇恨,唯至死方休。 星空中,煞风將军的攻击还在继续,为倖存者保留最后的撤离通道。 眾多无法维持阵型,载满倖存者的星槎在他的保护下,惊险逃离成为血腥炼狱的苍城。 祁知慕抱起镜流,御剑冲天。 …… “每一次克服死亡皆是无上喜乐,和他们一样,你的血肉微不足道,但你的痛苦或能取悦我。” 倏忽尖笑著,每一个字从不同头颅的嘴中说出,拼接成令人作呕的完整语句。 “腾驍,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杀死我?我很期待。” 腾驍悬浮空中,周身环绕著几乎实质化虚数能量风暴。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怒火,只有平静。 可怕的平静。 那並非对一切无感的漠然,而是所有愤怒、悲痛、决绝被压缩后的极致。 他看了眼最后一艘撤出苍城的星槎,眼底金光迸发。 “用我自己。” 声音不大的四个字,穿透所有喧囂。 倏忽笑声戛然而止,数千头颅同时皱眉,眼睛同时眯起。 这个反应出乎意料。 按照过往经验,腾驍应该展现出那种令人愉悦的暴怒,不顾一切地衝上来,而不是这样平静。 磅礴的虚数能量在腾驍身后匯聚,凝出一尊巨大幻影。 幻影手中巨刃燃起金色焰火自天搠下,直贯大地, 瞬息间,火焰便將倏忽身化的巨树焚烧殆尽。 金色火焰所到之处,血肉退散,孽物化为飞灰。 在极短的时间內,火焰不仅將倏忽的身躯焚毁。 更是將成为罗睺一部分的苍城仙舟一起,齐齐烧成灰烬。 那些被罗睺吞噬、化作痛苦面庞的人们,在最后一刻恢復了自由。 他们看向那道金色的幻影,眼中映出解脱。 “啊——!” 腾驍发出足以震裂山石的咆哮,背后巨大的金色幻影缩回体內,整个人化作金色流星—— 轰! 流星霎息穿透罗睺,於漫无边际的宇宙星空中,將其斩灭。 倏忽貌似就这样消失了,如同死去。 可不论是腾驍还是煞风,脸上都没有任何喜意。 倏忽不会这样轻易死去,可苍城…没了。 自罗睺吞噬苍城的那一刻起,任巡猎令使怒火滔天,都不得不面临投鼠忌器的局面。 第一时间斩灭妖星,则苍城余下未死的人便会死在他们手中。 若不斩灭,同样会有无数人死去。 总要有人付出代价,总要有人做出选择。 星空一片死寂。 祁知慕看著倏忽消失在那一击下,眼底同样只余死寂。 终有一日,倏忽不会再有逃脱的机会。 他发誓。 为达成此生唯一愿景,孑然一身的他,已没有什么不可失去,没有什么代价不可付出。 …… 想加更,但手冻僵冻得难受,买的加热滑鼠垫还没到,羡慕北方有暖气。 所以可能会加更0-2章,也可能没有…… 第59章 最简陋的拜师礼 假期最后一天的加更。 …… 整个银河迎来了一场巨大震动。 仙舟联盟中最繁华的苍城,彻底化作了宇宙尘埃。 曾经吞噬天地的罗睺也不復存在,那片星域,只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丰饶令使倏忽被苍城的巡猎令使斩杀,灰烬都没有留下。 然而有头有脸的派系之人,都没有將这条新闻当一回事。 倏忽死过多次,每次都会捲土重来。 遭逢此难,不仅整个仙舟联盟人心惶惶,那些与仙舟有贸易往来的派系,彼此態度也繁杂多变。 只不过对联盟来说,外人何种態度,根本不在亟需解决的事件范畴中。 曜青仙舟,临时安置区。 这里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呼。 一眼望去,满目縞素。 处处不时传出的压抑哭声,令这片暗色天空显得格外沉闷。 不到两千万人——这就是苍城倖存的全部人口。 对这艘此前繁荣昌盛,人口数千亿的仙舟而言,这个数字与其说是倖存,不如说是残肢断臂。 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与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也有战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头顶暗色的虚假天空外,是所有人都回不去的故乡。 临时搭建的某间病房中,病床无一空位。 镜流躺在角落的病床上,双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她身上的伤口早已处理过,没有缠绷带,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根一折就断的飘摇枝丫。 自被救回后,她就维持著这个姿势,不吃不喝,连眼珠都很少转动,与失去灵魂的人偶无异。 祁知慕自外走入。 此时的他换了一身乾净常服,洗去满身血污,却洗不掉眉宇间的沉鬱。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向镜流。 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也没有嘘寒问暖,只是冷冷发出一声嗤笑。 “这就是渝怀与绘鈺拼了命也要护住性命的人?” 镜流没有反应,好像没听见。 “若早知如此,我的母亲定不会將生命最后的时间,白白浪费在你身上。” 祁知慕语气冰凉,字字化作冰锥。 他忽然俯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镜流空洞的瞳孔。 “救回来这么一具行尸走肉,活下去也没什么用。” “我就不该在那片炼狱中把你带出来,让你烂在罗睺肚子里,对你而言反而是种解脱!” 镜流睫毛颤了颤,空洞的瞳孔终於泛起微弱波澜。 痛苦,愧疚,绝望…… 祁知慕將这些看在眼里,强行驱逐心底的不忍。 家人死去,家园化作尘埃,还有人因自己而死…… 一定很痛苦、很绝望,很愧疚吧…… 我全都明白,更理解你此刻的心情。 若我能够再快些回来,也许便能救下你的父母。 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逆转。 发怒也好,怀著仇恨走下去也罢,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 祁知慕站直身体,收回目光冷冷开口。 “苍城坠毁,活下来的人本就不多,如果你自愿当个一辈子溺死在恐惧里的废物,那就这样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迈动双脚。 一步,两步。 “…等、等等……”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祁知慕脚步一顿。 “我想……” 镜流从病床艰难爬下,双腿发软摔在地上,却又咬著牙,手脚並用地向著那个背影挪去。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恐惧的眼眸里,此刻燃著一缕火苗。 名为仇恨的燎原之火。 “…我想杀光它们…教我、求你…教我杀死它们…!” 祁知慕背对著她,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一松。 藏起眼底的复杂情绪,转身看向地面的狼狈少女。 “教你可以,但这条路比死更痛苦,你决定学,我便不会给你退缩的机会。” 镜流咬紧牙关挣扎爬起。 “我、我不怕。” “好。”祁知慕垂眸点头,声音依旧淡漠。 …… 次日,镜流所受的轻伤已无碍。 祁知慕先是同她前往烈士洞天,安葬战死的母亲。 隨后把她带到一处演武场,进入武器库。 这里有著眾多精良的武器,刀枪剑戟,样样齐全。 “去挑一把,我在外面等你。” 祁知慕指向诸多武器架,隨后將空间留给她自由选择。 镜流没有犹豫,在冰冷的器械中穿梭。 最终,她停在一柄长剑前。 那是云骑军最基础的ii型制式长剑,剑身修长,寒光凛冽。 她双手握住剑柄將之取下,走出武器库,对祁知慕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师父。” 风吹过空旷的训练场,捲起地上的尘土,在最简陋的拜师礼下,两人就此成为师徒。 …… 一月后。 曜青天舶司所在洞天,一处僻静的观景台。 身形魁梧的男子身披戎装眺望远处,负责运输各种物资的星槎,正如同工蚁般在繁忙的星港进进出出。 听到脚步声,腾驍偏头。 短短一月不见,这位曾经驍勇善战的的苍城將军,眉宇间再度多出了几分冷厉。 “来了。”腾驍声音低沉。 祁知慕点点头,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统计出来了。” 腾驍递过一块玉兆。 “除你我外,倖存者总计19874521,联盟决议,全员將根据自由意愿,被分流输送到剩余六艘仙舟安置,只是…很多人都撑不到那个时候。” 话及此处,他看向祁知慕的眼神中同样带著担忧。 祁知慕只当没品出腾驍的担忧,默默点头:“苍城虽毁,薪火未灭。” 腾驍暗嘆:“元帅飭令,命我接手罗浮云骑军务,隨我去么?我需要像你这样的帮手。” 祁知慕目光投向昏沉的天空。 “不了。”他拒绝得很乾脆:“我目前想留在曜青。” “为何?” “曜青常年征战於清剿孽物的第一线,更適合现在的我。” 祁知慕声音隱约透著一股化不开的煞意,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演武场上不知疲倦奔跑的瘦小身影。 “也更適合我刚收的那个徒弟。” 腾驍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长嘆一声。 他明白,祁知慕的心里装著太多的恨。 曜青素有联盟锋鏑,最锐箭矢之称,確实是安放这份仇恨最好的容器。 “既如此,我不勉强。” 腾驍拍拍祁知慕的肩膀,力道沉重。 “保重,別死了。” “你也一样。” 目送腾驍登上前往罗浮的星槎,消失在界门航线,祁知慕转身离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会有一段歷经重大战事的观察期。 既收了镜流为徒,自是需要对她负责。 第60章 別怪师父心狠 “握紧,要想成为云骑,便不可令武备脱手,更不可令形体涣散,” “是,师父!” “站稳,腿不许抖,下盘不稳极易被敌人突破。” 祁知慕挥动手中木剑拍在镜流腿上,力度谈不上多轻。 “保持標准姿势连续挥剑三千次,出现一次不標准,重新计数。” “无法完成指標就一直练下去,直到累倒为止。” 如此严厉的要求,听得只有十几岁的镜流內心忍不住哆嗦。 “是,师父……” “开始吧。” 祁知慕面无表情后撤几步,杵在一旁紧紧盯著。 时间流逝,汗水如决堤般冲刷著镜流的双颊,又顺著下頜滴落。 镜流视线有些模糊,双手死死攥紧手中长剑。 “一千六百二十一、一千六百二十二……” 现在每挥一次剑,两条手臂肌肉犹如被烧红的烙铁炙烤,火辣剧痛。 本身几斤重的长剑,在此时不亚十均。 每一次挥剑的破空声,都带出少女沉重的喘息。 正值晌午,烈日如炬。 整个演武场的地面都在发烫,炎热气息將风都烘得炙人。 祁知慕抱著膀子一同立於烈日下,眼神一潭死水,丝毫不为那痛苦坚持的身影所动。 只要镜流的剑轨偏离寸许,或者呼吸乱了半拍,都会被他冷冽的视线捕捉。 “姿势错了,三千次重来。” 祁知慕手腕一动,木剑精准抽在镜流手腕处。 “嘶——” 镜流疼得倒吸一口气,手因痉挛而剧烈颤抖,长剑险些脱手。 她咬住渗出血丝的下唇,强行用麻木的手指锁死剑柄。 “我们长生种对比短生种的优势之一,在於体內多出名为丹腑的器官。” 祁知慕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不要用蛮力去对抗疲劳,控制好呼吸节奏,感受高强度运动时丹腑释放的能量,调动身体每寸肌肉去吸收它。” “…是!师…父……” 镜流声音忍不住颤抖,边挥剑,边隨祁知慕的指导去感受。 不知不觉,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三个时辰过去,她都没能完成祁知慕布下的任务。 “重来。” “……” 镜流视线开始发黑,头昏目眩。 四肢失去绝大部分知觉,却仍在继续挥剑。 “一、二、三……” 趁镜流张口的间隙,祁知慕双指甩动,將一颗细小药丸甩入镜流口中。 那是苦修辅药的一种,能够有效防止身体缺水、甚至脱水。 若非如此,镜流早就坚持不住了。 夜幕逐步降临。 “一千八百九十九…一千九百……” 剑还未挥完全,镜流脚下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 预想中吃满嘴尘土,並没有发生。 稳健而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后领,旋即顺势一拉,让她堪堪稳住身形。 “多谢师…父……” 镜流很想流泪,可汗水从未停止的她,体內根本没有多余水分…… 三千次是个绝望的数字,她无法完成。 刚想重新开始,却视线一黑重新向地面倒去,最后落入祁知慕臂弯中。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鬆开手中长剑。 祁知慕掰开她的手指,目光扫过那双磨破皮,血液染红剑柄的手掌心,眼中冷硬渐渐散去。 將镜流瘦小的身躯横抱入怀,穿过空旷的演武场走向內宅。 苦涩清冽的草药味,在整个浴室內瀰漫。 將镜流安置在屏风后的软榻,祁知慕拿来旁边的疗愈喷雾,喷洒在镜流掌心上。 仙舟人受赐丰饶之力,伤势癒合速度本就快於短生种许多,在外力帮助下,破皮红肿的掌心迅速结痂。 伤势彻底恢復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一般而言,这是仙舟人的优势,可某种情况下却是不幸,比如生来残缺的天缺者。 双目失明,暂时治好也会重新失明。 罹患侏儒症状,用特殊法子长高也会变回去。 还有某些极为隱晦的天缺病症,可能潜伏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所幸,镜流目前並无天缺症状,只是从小含著金汤匙长大,身子娇弱。 放下喷雾,祁知慕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瓶走到屏风后,將其內的碧绿粉末倒进木盆,加入沸水。 药粉融水、沸腾起泡翻涌出奇异色泽,散发出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將旁边早已备好的昂贵草药,全部扔下盆中,他挽起袖口走向软榻。 镜流身上的衣物早被汗水湿透,混合著沙土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祁知慕修长手指搭在她的领扣处,轻轻解开。 衣物褪去,那被高温与汗水灼得通红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 肩膀与手肘处是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那是过度挥剑导致的肌理撕裂。 祁知慕打了盆温水,浸湿软毛巾细致擦拭她身上的汗水与污垢。 每当触碰到青紫的创面时,陷入沉睡的镜流仍会下意识蹙起眉头,发出微弱轻哼。 祁知慕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待清理完毕,他將镜流抱起,放入药液温度恰到好处的木盆中。 “唔……” 滚烫药液浸润全身的剎那,镜流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药力正顺著她肌肤张开的毛孔,蛮横衝刷过度透支的肌肉细胞。 几分钟过去,镜流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 一张因体力透支而苍白的小脸,在药蒸汽的薰染下逐渐透出一层淡淡粉红。 被摧残得不忍直视的体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恢復。 半个多时辰后。 木盆中碧绿药液逐渐透明,可见药力被吸收得不错。 祁知慕將湿漉漉的少女捞起,裹入浴巾內擦拭水渍,最后为她套上宽鬆睡衣,抱回房间中。 镜流眉宇舒展,呼吸均匀绵长。 一缕月光洒入室內。 祁知慕拿起桌上那枚银月玉佩端详片刻,轻嘆著系往镜流脖颈。 其实,就算镜流选择浑浑噩噩度过余生,他也会照顾好她。 毕竟那是母亲的遗愿…… 可恐惧与绝望不会被岁月洗刷,那样活著比死都难受,怀著仇恨直面恐惧,或许更好。 镜流,別怪师父心狠。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不会允许你轻易死在战场之上。 想要在战场上活下去,就必须获得力量,必须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艰苦与代价。 第61章 往死里训 曜青,即將破晓。 薄雾还未完全消散。 不同於曾经繁华的苍城,曜青的空气中总是透著一股肃杀凉意。 镜流醒来时,神清气爽地舒展著肢体。 开始加入高强度挥剑训练的日子,已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每次结束后发生了什么,她都没有太多印象,可次日早上醒来又总是精神饱满,疲惫尽消。 没有汗味、也没有黏糊糊的感觉。 镜流知道,是师父在照顾她…… 毕竟这栋偏远住宅,並没有第三个人。 起初,她还会感到些许羞赧。 害羞始於母亲从小教她的矜持,羞愧始於每次训练到最后都会昏过去。 只能让师父动手,替她收拾一切…… 不过次数多起来,镜流已脱敏。 训练虽然痛苦与吃力,但她觉得自己逐渐適应了这个节奏。 保持姿势与节奏连续挥剑三千次,只要咬牙坚持,並非不可能完成。 昨夜,她便成功做到。 从晌午至入夜,总计挥剑也许不低於十数万次…… 撇开昨日经歷,镜流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加油,推门迎接全新的一天。 此刻她並未意识到,所谓的適应与完成,在祁知慕眼中不过是迈入下一阶苦难的敲门砖。 演武场。 祁知慕早早在此,扎著马步,肩上扛著数根圆筒重钢。 每根重量不下十均。 “师父。” 镜流快步上前行礼。 祁知慕没有开口,双肩一振將负重卸下,地面隨之一颤,足见其分量。 “今日开始,晨跑戴上它们。” 瞧祁知慕拎出一对护臂与护腿,镜流目光失神一剎。 下意识接过时,双手骤然下沉,连带著腰肢都险些弓曲。 好重! 镜流瞪大眼睛低头看去,护臂护腿材质通体乌黑,光反射在表面好像都会被吸收。 祁知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它们由星铁砂铸成,加起来两百斤。” 两百斤…对於正规云骑军不算什么。 但对於还在长身体、且从未受过专业负重训练的镜流来说,都超过她自身体重几倍了…… 镜流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退缩。 可对上祁知慕无表情的面庞,她还是默默將冰凉沉重的器具扣死在四肢上。 双脚双手灌了铅,正拉著她不断往下。 “师父…我要穿戴它们跑多长距离?”镜流小声问。 “不变。”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得镜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不变? 之前十几天晨跑,每天都是80里不能停,且时速不得低於40里。 只要中途停下或速度不足,就和练习挥剑那样重新计算路程。 她每日的训练项目,只有这两项,可也是这两项,足够让她苦头从早吃到晚。 负重七均有余长跑80里,会死的吧? 镜流抬起头看向祁知慕,小脸浮出几分哀求。 祁知慕不为所动拋出一物,並指向演武场外圈。 “补水丸只有三粒,跑不完不许吃饭,更不许练剑。” “……” 演武场外圈跑道一圈半里,要跑160圈…… 镜流咬了咬唇,试图迈开腿,发现平日里轻盈的步伐彻底消失。 她像拖著两条死沉的树桩,每一步都要调动腰腹的全部力量。 第一圈,还能勉强维持跑动的姿態。 第五圈,汗水湿透了衣衫,双腿肌肉开始痉挛。 第十圈,肺部內气管像被东西堵住,每次呼吸都无比困难。 第十四圈,她失败了,只能重新计算距离。 太阳逐渐升高,阳光从温暖变得毒辣。 祁知慕没有像常规师父那般,坐在阴凉处捧著凉茶,愜意看那个在跑道蹣跚挪动的身影。 而是位於演武场中央,不知疲倦地演练拳法。 拳风偶尔带起的动静,镜流听得一清二楚。 她目前状態非常不好过,速度越来越慢,只能勉强维持最低要求时速。 沉重的护腿不断摩擦脚踝,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里的皮肉在破损。 “脚抬高。” 祁知慕的声音冷冷传来。 “云骑军追击孽物时,哪怕腿断了也要衝锋,你在散步吗,这种姿势如何提速?” 镜流死咬下唇,强行提起一口气,逼迫麻木的双脚再次抬高。 不能停…停下来就要重新开始…… 师父不会怜悯她,更不会心疼她…… 时间流逝,烈阳渐斜。 镜流扑通跪倒在跑道,胸膛剧烈起伏,大口粗喘著气,本能看向演武场中央的身影。 “站起来。” 祁知慕还在催促她继续。 她咬牙,可最终却还是倒在了地面,视线迅速模糊。 察觉到徒儿不支,祁知慕手肘猛然横撞,於空气中撕裂出骇人的劲风,隨之收势调整呼吸。 呼出一口气看向镜流倒下的位置,一抹怜惜自眸子深处闪过。 镜流目前吃的苦,他儿时半点都没少。 反而,训练量比她高许多,故而知晓有多艰苦。 仙舟人拥有丰饶赐福,体质与恢復力固然强悍。 但这样往死里训,对未到及笄年岁的寻常少女来说,还是太残酷。 可是—— 云骑若对自己不狠,就是对敌人的善良。 镜流甦醒时,感觉浑身剧痛,骨骼要散架一样。 手臂与小腿更是犹如被千万蚁群噬咬,让人忍不住生出將之剁掉的衝动。 “醒了?给你五分钟调整状態,然后继续今日的训练。” 师父魔鬼般的催促在耳边响起。 “师父,难度跨越太大了,我……” “不奔著极限去,上了战场,你就只能成为孽物口粮。” 祁知慕强逼自己態度冷硬,忽略自家徒弟楚楚可怜,又透著委屈的小脸。 小时候看姐姐的训练,可比镜流如今悽惨得多。 父亲拎著鞭子寸步不离守在一旁,但凡动作不標准,速度慢下来,一鞭子下去就会把姐姐抽得皮开肉绽。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姐姐都不敢沐浴入睡,只能等到第二天伤口痊癒大半,才愿將身子浸入水中。 祁知慕还是狠不下心这般对待镜流。 她小小年纪家破人亡,本就悽惨。 “你求我教你杀孽物,授你本领,我便教。” “但我也说过,这条路比死更痛苦,一旦踏上途中,我不会给你退缩的机会。” 镜流垂眸,低声道:“徒儿知道了……” 祁知慕:“还是那句话,把控好呼吸节奏,去试著掌控从丹腑涌出的能量,分配到需要的地方。” “至於何处需要,身体不会说谎,只有习惯在高压中自由调度自己的体能,人才能长久保持巔峰状態。” “…谨记师父教诲。” 五分钟时间一过,镜流深呼吸,咬牙再度踏上跑道,强忍全身痛苦追逐终点。 第62章 前兆 今日,镜流首次中断了挥剑训练,直到天黑,负重长跑都未能完成。 她再一次过度透支身体,昏迷不醒。 祁知慕为她脱下器具,抱起她小小的身躯,感受那几乎消失的微弱呼吸。 “你真不怕把她活活折磨死啊……” “见过將军。” “唉……”煞风长嘆了口气。 苍城仙舟祁家世代从军,从无任何人辱没先人荣光。 上述传闻,连他这个身在曜青的將军都有所耳闻。 却不曾想,祁家后人从小接受的特训如此令人惊悚。 別说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就连刚入伍尚未经歷过征战的云骑,都百分之百吃不消。 “將军到访,可是有要务吩咐?” 煞风看向镜流的不忍目光,祁知慕权当没看见。 “主要来看看你的状態,丹鼎司的担心应了验,迄今为止,超过五百万苍城倖存者出现魔阴前兆。” 话及此处,煞风神情染上一抹沉重。 这些人多是年龄较大的,而其中…也包括祁知慕。 住在人跡罕至的洞天深居简出,如何能不让人担心。 “这场劫难对超过六百岁的人来说太过残酷,以致精气神俱乱陷入梦魘,诱发魔阴。” “截至目前,其中几十万人的前兆成了现实,已被十王司冥差与判官接引入灭。” “少部分五百岁左右的人,同样难免魔阴……” 祁知慕默然:“请將军放心,我没事,请问找我的次要目的是?” 煞风將隱秘情报分享:来自玉闕的监察报告。 苍城毁灭后,曜青便重新回到属於自己的航线,也是孽物最多的航线。 巡征不会休止。 “曜青失去云骑剑首,仅凭持明龙尊防不住更为强大敌人,在选拔出新的剑首前,我不能轻易离开仙舟出征。” 煞风这么说,祁知慕內心瞭然,也颇为理解。 巡猎令使不同丰饶,身为仙舟將军的他们,一举一动必须要对数千亿仙舟生命负责。 哪能像倏忽隨心所欲,將丰饶孽物联军视作削弱仙舟力量的耗材,根本不心疼。 祁知慕望向怀中眉头紧蹙、小脸布满痛楚的少女。 半晌,他道: “再给我一月时间罢。” “不至於,半年。”煞风也知道,祁知慕几乎失去了所有。 现在,他只有怀中的徒弟了。 別看训她时不留情面,可不难看出对她的在乎。 再者,用半年时间调理心態更为稳妥。 “无妨,就一个月。” “…既然你坚持,那我便不多言。” 祁知慕点点头,话音一转。 “另外,將军,帮我將这孩子的信息匯入云骑军。” “…她才十三岁!” “將军误会了,我只是打算让她先进预备军。” “那就好。”煞风鬆了口气。 虽说不是没有十多岁孩子上阵杀敌的案例,单说祁家后人就有不少。 可镜流在苍城罹难前连武器都没摸过几次,就算经过特训,不到俩月能有什么战力? “我会吩咐人安排好,你的徒弟,我放心。”煞风就此离开。 …… 屋內灯光明亮。 屏风后,热气蒸腾。 镜流手腕和脚踝一片血肉模糊,与衣物粘连在一起,惨不忍睹。 祁知慕没有立刻將她放入药浴。 这种程度的透支和损伤,单纯浸泡吸收效率太低。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针囊展开,长短不一的银针闪烁著寒芒。 仙舟眾医典之一的行针术,研究丰饶力量与魔阴身时学会,有前世知识打下基础,於他而言並无太大难度。 双指捻起一枚三寸长针,祁知慕眼神专注,找准穴位落针。 第一针刺入头顶百会穴,提神锁气。 隨后是手三里、足三里、曲池、合谷…… 祁知慕动作不慢,每一针落下都伴隨著轻柔的捻转。 不同於治病,这是为打开镜流因极度疲劳而闭塞的脉络,保持与丹腑气口的畅通无阻。 与传统武侠玄幻小说类似,得益于丹腑的存在,仙舟人拥有炼气的能力。 极少数人,能够修出御控武器的真气。 祁知慕从小就修出了真气,存於神识中,即可通过直接方式御控大量武器。 而云骑军可通过將神识接入大椎、阳关等一线穴道的方式,御控少量工造司巧器。 巧器通常为飞剑,可一瞬间施展开来,势如惊风疾雨,杀敌百米外。 当然,不论是哪种方式,对目前的镜流来说还非常遥远。 隨著银针入体,原本面色惨白如纸的镜流眉头微微皱起,身体无意识抽动了一下。 待数十枚银针全部落下,她原本冰凉下来的四肢开始微微发热,皮肤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深红。 祁知慕微微点头,小心翼翼避开那些银针,抱起镜流。 药液早已备好,散发著充满生机的气息。 將镜流缓缓放入木盆,只留头部和肩颈在水面上。 药液接触皮肤瞬间,那些被银针激发的穴位仿佛一张张贪婪大口,疯狂吞噬水中药力。 原本碧绿的药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 祁知慕站在一旁,时刻观察镜流面色,不时调整银针深浅,以此引导药力修补肌肉最深处的撕裂和骨骼暗伤。 少女眉宇间逐渐舒展,原本紧绷痛苦的神情慢慢转为安详。 祁知慕眼中严厉早就烟消云散,拿起软毛巾轻轻擦拭镜流额头冒出的虚汗。 “现在的苦与痛,是为了能让你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迅速变得更强……” 他看著桶中那个瘦小的身影,心中低声喃喃。 师父无法永远压制魔阴,不能一直陪你上战场。 指不定某个瞬间后,未来的路,你便要自己走下去。 以及…… ——杀死师父。 煞风將军的担忧並没有错。 出现魔阴前兆的苍城倖存者,包括了祁知慕在內。 只不过,他以深度触犯仙舟不赦十恶律法为代价,使用了压制魔阴的禁忌方式。 没有杀死倏忽前,他会对抗魔阴,以长生种的身份儘可能活下去。 半个时辰后,桶中药水彻底化为清水。 祁知慕熟练收针,也关闭玉兆记录,將裹著浴巾的镜流抱回房间换上睡衣。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 转过身最后看一眼熟睡的徒弟,熄灭灯光离开,只留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第63章 师父夜里…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五日。 这是镜流適应负重200斤,不低於40里时速,首度完成80里长跑的时间。 每日清晨开始,都如同一场能预见的酷刑的开始。 体能不支彻底晕死过去,和丟掉半条命没区別,这便是终点。 次日醒来一切疲惫神奇消失,重复上述。 每次抬腿、摆动手臂,肢体上的星铁砂器具都在持续释放將人拖下地面的重量。 挥剑训练也因此中断了几天,勉强算因祸得福,可以安慰下自己。 人的適应与承受能力,往往在残酷中才能快速增长。 终於第五日,镜流能够醒著完成…晨跑训练。 本以为师父可能会开口夸奖她,却没想到,得到一句听不出情感的命令。 “给你两分钟时间休息,然后开始挥剑训练三千次,哦,现阶段可以卸下手脚的负重器物。” “……” 镜流嘴角一僵。 前些日没能完成负重长跑,挥剑训练自然缺了席。 而且现阶段这三个字…意思是后续挥剑训练也不能摘下它们? 她小脸忍不住轻轻颤抖。 看来,今夜还是会累昏过去…… “是…师父!” 想开口抗议,最终还是將情绪咽了下去。 她忍不住怀念苍城坠落前,那次云骑军营巡礼的传统挑战赛上,外冷內热的祁驍卫。 对比现在的师父…简直和蔼可亲。 明明是同一人,態度却天差地別。 专门训练自己时,用严厉二字来形容那是根本不配,严苛恐怕都差点意思。 但…… 想到某些过去,镜流心底无比复杂。 亲手杀死墮入魔阴的亲人,对师父而言该有多痛苦? 她大概能理解师父为何会变成这样。 也许,师父內心深处的和蔼、温柔,从亲手杀死母亲那一刻起,便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对丰饶孽物的无尽仇恨。 她与师父在这方面是一致的。 不能令师父失望! 镜流紧了紧拳头,握紧长剑,咬牙摆出无比熟悉的姿势。 “一、二、三……” 结局不出意外,累得彻底失去意识。 之后,就是祁知慕的事了。 对此,他轻车熟路。 也只有在这一刻,祁知慕才会卸下不留情面的威严,怜惜抱起徒儿。 次日,天蒙蒙亮。 镜流愣愣看著自身白嫩手掌,有些失神。 力气突然变大好多…醒来时不小心將床沿按塌陷。 直到现在她才留意到,换做短生种,这双手或许早就起茧了。 对於拔掉智齿都会长回去的仙舟人来说,根本不用担心这类损伤皮肤的问题。 拿起脖子前佩戴的银月玉佩摩挲片刻,镜流下床简单洗漱,进入厅堂。 早餐一如既往备好,吃完休息片刻,便是地狱训练的开始。 抓起桌上那瓶药丸放入口袋,出门奔向演武场。 苦是苦了点,但她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 演武场,师父同样一如既往,在扎马步。 只不过她扎马步是挥剑训练,师父则是承重,如山不动。 今日师父肩上扛著的东西不是圆筒钢,而是两具金人司閽…… 一个人类,扛著俩质量远超自身的机巧一动不动,场面多少令人感到惊悚。 每当看到祁知慕更为恐怖的晨练方式,镜流便会自我催眠自己吃的苦不算什么。 这是她每日咬牙坚持的重要动力来源。 看著师父的身影,能坚持更久。 “早上好,师父。” “嗯。” 听见回应,镜流自觉穿戴护臂护腿,深吸一口气开始训练。 晨阳卸下娇羞,从天际线探出轮廓,恆速升高。 暖光宜人,为演武场师徒二人披上一层梦幻滤镜。 影子从跑道周围绿树底下拉长,树上鸟儿开始唱响悦耳旋律。 大自然的各种声音中,逐渐多出镜流略显急促的呼吸。 往日手脚上灌铅般的重量,目前不再给她带来难以承受的负担。 仅不到一个时辰,便一口气完成了往日堪称折磨的训练。 当停下脚步大口喘著气时,镜流仍未回神,感觉有点不真实。 “休息三分钟,今日开始,训练內容加上佩戴负重器具挥剑三千次。” 祁知慕帮镜流秒回神。 镜流小脸一苦,默默掏出口袋里的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口乾舌燥感迅速消弭。 负重长跑是完成了,可是负重挥剑……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对比长时间不停止重复动作,反而更不好受。 说实在,镜流一点信心都没有。 通俗易懂比喻,百斤多的槓铃连续举三千次,还是快速,目前怎么做得到? 事实证明,镜流很有自知之明。 整个上午,她向后摔倒好几次,背部、臀部都摔得不轻。 向前摔倒也是好几次,手臂表皮磨破,多处呈现暗红。 最后——昏倒。 然而这次,祁知慕可没有替她处理伤口,更没有让她泡药浴。 只是等待镜流醒来,扔给她一盒营养均衡的午餐,命她吃完休息一刻后继续训练。 头一次,镜流感觉累昏醒来时难受到了极点。 浑身剧痛,被时速200公里的星槎撞中可能都没那么痛苦。 握筷子的手止不住发抖,送往嘴边的饭菜时不时错过嘴巴,掉回饭盒。 就这般状態,继续训练的结局不用猜。 烈阳斜下入天际,弯月匀升携夜来。 熟悉的晚风,熟悉的药浴。 还有熟悉的、处於半死状態的镜流。 少女裸露的白皙后背扎著十数根银针,隨著祁知慕双指捻转,眉宇间的痛苦缓慢消失。 待木盆中的碧绿药液归於清澈,又是熟悉的流程。 次日天明,镜流走到等身镜前脱去睡衣。 左扭看看,右扭看看。 肌肤水润白皙,透著健康色泽,没有任何疤痕残留,也没有受伤疲累留下的不適感。 “师父夜里…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黌学生物书上说过,仙舟人恢復力很强,可也没强到这种地步。 哪有丟掉半条命的人,晚上睡一觉后就变得生龙活虎的? 呃不对,仔细想想真有! …魔阴身…… 第64章 这次没有直接昏死过去 “略懂医术,学过银针,命你进行这等训练,自是有让你毫无顾忌去练的法子,莫要多问。” “…喔。” 镜流小小碰了半鼻子灰,只从祁知慕那儿得到这么个答案。 黌学没有医学科,师父不想说,她也就放弃思考,老老实实训练去。 反正—— 师父不会骗她,训练严苛也是为了她好。 熬过最痛苦的时期,身体变化有多大,她感受清晰。 现在的她,若重新回到当初巡礼时的驍卫挑战赛,击败几人问题不大。 镜流如是心想,开始新一天的苦训。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 黄昏。 镜流完成第三千次负重挥剑,没有直接昏死过去。 虽然双臂依旧酸痛欲裂,但那股令她窒息的沉重与疲累,她终於適应了。 对上祁知慕投来的视线,镜流眼中升起一丝期待。 师父会夸她吧? “既然適应了,那就再加三千次。” 祁知慕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她的幻想。 “从明日起,晨跑距离加倍,挥剑次数涨至六千。” “…是,师父!!” 镜流暗暗咬牙,將那个抵达嘴边的啊加问號咽回肚內。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地狱时光。 晨跑距离加倍不是1+1=2那么简单,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整个白天,她还是没能完成任务。 负重200斤,保持最低时速40里,一口气跑160里。 这是加倍后的数据。 可实际上根本做不到,每次重新计数都比第一次距离短,结束更快。 多次奔跑加起来的距离,八百里都不止…… 又是以好几日累得半死作为代价,她才完成指標。 而后,还有六千次负重挥剑等著她。 午后的烈阳下,不论什么训练,都將她的体能榨到了极致。 每天夜里,她大抵都是被师父从演武场拖回去的。 一如既往第二天醒来,身体透出难以言喻的充盈。 就像是被铁锤反覆锻打后的精铁,去除了杂质,变得更加紧实、强韧。 又是十日过去。 演武场上,镜流已不再像半个月前那样狼狈。 她依然承受200斤的负重,但脚步沉稳有力,跑完160里只是脸红气喘。 手中长剑划出道道风声,六千次挥剑结束,气喘如牛,却稳稳站立。 “师父!我做…做到了,接下来…可还有什么安排?” 她不敢再表露希望得到夸讚的心情,生怕每日训练指標再翻一倍。 那真会死吧…? 演武场中央,祁知慕一巴掌由上往下拍出,引动空气发出刺耳破风声。 收招提气,目光平淡地看向镜流。 双指一拈,其间多出一枚泛著幽光的玉兆。 隨著祁知慕指尖一点,玉兆嗡鸣震动,落至地面。 一道淡蓝色的光束升起,光影扭曲交织,凝成面貌狰狞的步离人虚影。 獠牙外翻,双目赤红。 虽只是虚影,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嗜血与寒意,逼真到令人不自觉心生畏惧。 这头孽物的脖颈、臟器、关节连接处,標有数处极细的黑线与光点。 “这是军用训练玉兆,可模擬生成常见的丰饶孽物。” 祁知慕指了指那些黑线。 “今日起,开始攻击精度训练,不再计数,你要用剑精准斩过黑线,刺中光点,偏离一毫便算无效。” “什么时候三秒內连续命中五次就算初步完成,首次训练可以卸下负重。” 闻言,镜流握紧长剑。 她对这门训练並不陌生,当巡礼参观见过,对师父的罩目一秒十剑,印象更是深刻。 不用跑圈,不用枯燥挥剑,也没有负重,应该比之前轻鬆? 祁知慕一眼看出镜流所想,双眼微眯。 “你在巡礼实训时期所学剑招不过基础中的基础,说难听点就是皮毛。” “真上了战场,那些伎俩连孽物的毛髮都削不到。” “倘若你认为攻击精度训练比长跑挥剑简单,就大错特错了。” “忘了告诉你,这还仅仅只是虚影不会动的阶段,往后,投影出来的孽物会迅速变幻动作。” “虽不会移动,但那扭曲起来的身形,会令致命攻击区域变得难以目押。” “出剑有准度没速度,便有你苦头吃。” 隨著话音落下,那头步离虚影无声咆哮。 “准备好了就试试罢。” “是,师父!” 镜流点头,眼神一凝,脚步猛踏。 身形如离弦之箭衝出,双手高举长剑,借著衝刺的惯性对孽物颈部黑线斩去! 剑锋呼啸,势头还算可以。 就在剑刃即將触碰黑线边缘的瞬间,因用力过猛,不受控制下压半寸。 剑锋穿过光影,劈在了黑线下方。 玉兆发出低鸣,显示无效攻击。 祁知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砍柴?” 镜流不信邪,回身又是一剑,这次她刻意收了几分力,试图控制准头。 但因收力太早,剑势虚浮,剑锋虽然擦到了黑线边缘,却因为角度不正,依旧被判定为无效。 “手腕锁死,发力不要飘。” 第三剑、第四剑…… 半个时辰过去,镜流已经挥出了数百剑。 但那道细细的黑线仿佛在嘲笑她一般,无论她如何努力,剑锋总是会因为各种细微的原因偏离目標。 要么是用力过猛导致动作变形,要么是刻意求准导致出剑动作太慢,两三秒出一剑,毫无杀伤力。 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不適。 镜流越打越急,呼吸开始紊乱,出剑变得凌乱。 “停。” 祁知慕大步上前扣住镜流手腕,制止她那变得毫无章法的挥击。 “心乱了,剑就是废铁。” 祁知慕转到镜流身后,没有鬆手,將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 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让镜流一僵,下意识想要缩肩,注意力立即被师父的话吸引。 “別动,发力技巧不懂如何灵活变通,等於敌人眼里的你只有一种招式。” 声音就在耳畔,不带任何旖旎,只有严厉。 “沉神,感受这股力道。” 第65章 一丝幽怨 祁知慕贴在镜流身后,右手覆盖其小小的手背,握住剑柄,左手按住她的侧腰强行调整站姿。 “双脚抓地,力量从脚后跟起,注意腰身倾斜角度不得过大。” 隨著他的话,镜流感觉搭在腰间的手掌发力,带著她稍稍躬身向前。 一股力量由下往上传导至脊背,再到肩膀。 “就是这样,稳住。” 手掌包裹著她的小手,祁知慕引导长剑迅速抬起。 两人距离极近。 镜流甚至能感受到身后师父胸膛的起伏,嗅到淡淡他的气息。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將她包围,原本因为连续失误而焦躁的心迅速平静下来。 师父手很热,並不像他的表情那样冷。 “看准那条线,记住当前发力的感觉与姿势。” “眼到,心到,剑到,战场瞬息万变,你要做到肢体发起动作越过大脑指令,攻击才能令敌人措手不及,难以防御与躲避。” “就这样,出剑!” 这一次,镜流没有用蛮力。 顺著祁知慕引导的轨跡,腰腹微收,呼吸微屏。 感受体內力量节节贯通,最终匯聚手掌,手中长剑於此刻似乎成为了手臂的一部分。 倏然——长剑划过空气。 没有多余的风声,只有纯粹的速度,剑锋不偏不倚划过步离人脖子那道黑线! 玉兆发出清脆嗡鸣,那是击破的提示音。 “记住这种感觉。” 祁知慕鬆开手后退一步。 那股令人安心的温度骤然抽离,镜流有些悵然若失,但更多的是震撼。 刚才那一剑的感觉太奇妙了。 没有任何阻滯,力量没有一丝浪费,仿佛剑本身就渴望著切开那个位置。 她转过头看向祁知慕,眼中敬畏稍减,多出一丝异样情绪。 “多谢师父指点。” 祁知慕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微微点头,但面上依旧毫无波澜。 刚才手把手纠正时,他能感觉到少女手臂肌肉的僵硬与颤抖。 那是高负荷训练带来的副作用,也是必经之路。 他不想让镜流產生依赖心理,於是板起脸冷声开口。 “趁热打铁,若你今夜能做到三秒挥出十剑,连续命中不同致命点四次,明日准许你休息一天。” 镜流双目发亮,立刻挺直腰杆。 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架势,脑海中不断回放方才祁知慕带她出剑时的轨跡,回味那种感觉。 少女再次出剑。 虽不如上一剑完美,速度也更慢,但剑锋稳稳压在黑线之上,再无半点虚浮。 她不气馁,持续发动的攻击缓缓变得精確。 祁知慕看著那个在虚影前一次次挥剑、一次次调整姿態的娇小身影,眼底深处藏著不易察觉的欣慰。 先天不足,可以用后天的汗水来弥补。 在这个残酷的时代,想要变强,想要拥有肆意剿杀丰饶孽物的力量,没有多少捷径可言。 唯有將自身视作一把剑千锤百炼,唯有坚持。 斜阳西下,镜流终於完成祁知慕立下的指標。 並且,没有累得当场晕过去。 “师、师父……” 镜流有意控制了许久的呼吸节奏骤然鬆缓,双手持剑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我做、做到了!” “嗯,后日开始,晨跑最低时速不得低於80里,其余照旧。” “……”镜流小脸一僵。 小小年纪的她,此刻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幽怨。 难怪师父肯给她休息一天,原来休息完毕后要面对全新的地狱。 现在时速不得低於40里,后续又是翻倍…… 想到又要累到晕过去的时光在等她,镜流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身体发出了无声抗议。 情绪与呼吸配合得不是很好,加上身心即將抵达极限的状態,多种负面相互对冲之下—— 镜流当场昏迷。 意识消散前最后想到的,是师父那铁面阎王般的面庞。 哐当! 长剑一同坠地,却未脱手。 …… 日夜周期轮转。 镜流已经习惯天蒙蒙亮时甦醒。 一切都如往常那般。 换衣、洗漱、吃早餐,前往演武场。 將那道熟悉身影收入眼中,镜流可算回想起昨日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何事。 师父说,今天她可以休息一天来著。 “师——” 父? 招呼还没打出口,镜流便呆在了原地。 只见祁知慕褪去上衣,旁边两台金人机巧立即抡起硕大铁拳,狠狠轰在他的后背与前胸。 镜流第一念头是:仙舟又要爆发金人危机了吗?! 可当看见祁知慕仅仅只是上身微颤,连马步姿势都没有受到影响时,她才明白不是什么危机。 那或许也是训练的一环。 金人铁拳密麻如雨点,毫不留情落在祁知慕体表。 偶尔遭受重击,他最多眉头微皱,眼皮都不眨一下。 镜流沉神感受金人出拳时带起的动静,大致估算出金人出拳的力度,嘴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大概…一拳就能把自己的头盖骨打个粉碎…… “难道是那个……” 她想起曾经巡礼时略过的参观项目:肉身锤炼。 越想越可能,她咽了口唾沫。 该不会…可能並不遥远的未来,自己也要挨金人的大铁拳吧?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镜流使劲晃头,注意力重新回到祁知慕身上。 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金人挥拳从未停止过,反而按特定时间加快速度。 祁知慕淤肿青红的上半身,四肢、不知道挨了多少拳。 每隔一段时间,镜流偶尔会听到骨骼断裂的轻微声响,不知不觉捂住嘴巴。 直到金人终於停止所有动作,她才回神抹了抹眼角。 儘管知道师父给她的地狱训练,並非是故意折磨,他的训练项目难度远超自己。 可还是没想到,超出如此恐怖的程度。 祁知慕收起姿势,眉宇略显紧凑,一声不吭。 镜流发现,他体表轮廓分明的肌肉间存在不少诡异凸起,显然,都是由骨骼断裂造成的。 尤其转身时,后背那几乎与骆驼差不多的脊骨形状…… “师父…你还好么……”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自己下意识间问了句废话。 都这样了还能好? 第66章 初次 他对自己,远比对待他人更加严苛。 “无妨。”祁知慕早就察觉镜流在旁观,却並未迴避。 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也好,毕竟…迟早都要面对的。 “师父…这就是肉身锤炼项目?” “嗯。” “可为何要用这种方式?除了落得一身重伤,能得到多少好处?” 镜流问出心中不解,目光落在祁知慕行走时不自然的姿势上。 他明显有些跛脚。 由此可见,他先前挨足半个时辰的打,力度究竟多恐怖。 没等祁知慕回答,镜流满脸担忧走上前。 “我来帮师父擦药吧。” “不必,过会儿就好。” 祁知慕摆摆手,耐心为徒弟解释原因。 “黌学生物课教过,仙舟人本质上是受丰饶赐福、行走於丰饶命途之上的人类。” “我们身体对伤势的癒合能力天然强於短生种,更领先许多不具备丰饶赐福的种族。” “这些日子你的训练强度逐步增高,身体也在不断適应,应当能察觉到自身的变化。” “究其本质,不论挥剑还是长跑,都属於肉身锤炼。” 听师父这么一说,镜流这才安下心来细细思索,恍然察觉其中门道。 的確。 长跑极大提高耐力,让她学会更合理地分配体力。 而挥剑,最重要的作用其实是稳固下盘,其次是在疲惫时,保持肢体的平衡。 两项加了严苛条件的基础训练,为后续攻击精度训练打下了良好基础。 若非如此,她绝不可能初次尝试新项目,就能完成师父定下的指標。 她这些天来的变化,简直不要太明显。 只是每天醒来后就得开始吃苦,吃到昏死过去,醒来又继续,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 现在豁然开朗。 那么师父用这种高强度击打来锤炼肉体,伤后还不处理,难道是为了…… 祁知慕伸手按下胸腔突出的断骨,將其復原,面无表情道: “进行系统性的规律训练,你能明显感受到身体各方面的提升,速度更快、力气增大、耐力变强等等……” “从生物学角度说,这是大多数有机生命具备的潜能。” “身体受伤后,只要满足癒合条件,伤口便会隨时间復原,这也属於有机生命的特性,而非无机物的零件更换或叠代。” “换言之,力量、速度、耐力可以通过训练增强,癒合能力…同样可以。” 说到这里,祁知慕反手用拳背敲向后脊,將脊骨復位。 “只要体能消耗跟得上,提升癒合能力並不困难,难只难在持之以恆。” 仙舟之外的短生种,大多都不知道仙舟人癒合能力有多强。 断手断脚这些不过是小问题,失去断肢也能再长出来。 哪怕脑袋和身体分家,只要丹腑不碎,大脑被高度破坏前及时缝回脖子处,一样能捡回性命。 正因如此,极少有人想过进一步强化这项天赋,或者说,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思考。 当年为苍城云骑军中制定的训练计划,也未曾包含癒合力训练。 一来,对於巡猎丰饶孽物的仙舟而言,这涉及某些敏感的禁忌。 但现在? 有些规制立在那里,该破就得破。 为了获取所需的力量,他可以付出许多代价。 二来,他身负纯阳体,扛得住。 换作他人,若承受不住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导致心神失守、墮入魔阴,便得不偿失。 “…想要拥有屠杀那些丰饶孽物的实力,这些都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吗?” “不错。” 祁知慕頷首,將最后一处断骨推回原位。 体內传来的钻心痛楚,不及失去所拥有一切之痛的分毫。 “镜流,你记住,我们是人,善智而不善力,要与强大的敌人抗衡,获得多少力量都会觉得不够用。” “仙舟三劫时代前,先人曾掌握一项叫做自在应身的能力,能通过特殊手段极大强化自身。” “那是仙舟人获得力量的捷径之一,却也是人性泯灭的开端,意味著我们与巡猎的那些丰饶孽物所差无几。” “这门神通牵扯太过巨大,引发过诸多劫难,十王司成立后,自在应身便被彻底禁止。” “我们的家园沦陷,亲人逝去,根本原因还是自己不够强,未能守住珍视的一切。” 镜流虽然年幼,却也听得明白,默默点头。 “…我知道了,师父。” 师父话中那丝隱晦的无力,她並没有忽略,因为他们承受著相同的痛苦。 名为失去。 她从自己的空间玉兆中取出护臂与护腿,熟练穿戴。 连师父这样的强者都尚且如此,她又怎能懈怠? “慢著。” 见镜流动作,祁知慕忽然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继续穿戴。 “怎么了?” “你今日不用训练。” “没关係的,我想更快变强。” “有时候不是你想快就能快,你还小,某些初次经歷的事不可视若无睹。” “唔?”镜流小脑袋微歪,不是太明白祁知慕这番话的含义。 直到下一秒…… 她低头看去,只见运动短裤上已染开一小片殷红。 “……” 霎时,镜流脸颊染上淡淡红霞。 她在黌学时成绩优异,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仙舟医学能让女性无视生理期带来的影响,但由於一生都不会断绝,每个仙舟女性都会吃特效药。 对於女性云骑来说,特效药更是不可或缺。 唯独初次例外,无法靠药物止住。 可师父怎会知道她今日来初…喔,他说他略懂医术。 或许前些日子为她检查身体时便已觉察…吧? 那昨日那个完成后即可休息一日的条件,真相是否为:即便她失败,师父今日也会让她休息? 所以,才故意给了个能够初次训练就完成的指標? 想到这种可能性,镜流心底对祁知慕严苛升起的淡淡幽怨,彻底消散无踪。 师父还是会给她留余地的,哪怕余地很是极限…… “东西在你床头柜內。” “谢谢师父关心…!” 镜流面色微窘,小跑回屋。 这事在祁知慕心里只是个小插曲,感受到体內伤势的初步癒合,再度朝金人走去。 演武场內再次传出拳拳到肉、以及骨骼碎裂的动静。 第67章 师父比她还要了解她的身体 只是没过几日,祁知慕在镜流心中的形象再次变得不近人情。 训练项目新增了一项:柔韧性训练。 “云骑军所要面对的孽物中,不乏身形极为诡譎的种族,攻击角度难以捉摸。” “不论是抵挡其攻势,亦或先下手为强,你都要比它们更难以捉摸,前提是你的身体必须足够灵活,能够扭曲出不可思议的姿势。” 镜流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小心问道:“比如说…?” “比如这样。” 说著,祁知慕忽然背对镜流,上半身却在下一秒诡异旋转180°。 “!!” 镜流冷不丁被嚇了一跳。 “腰脊椎真的不会断吗?” “起初会,断的次数多起来就不会了,年龄越小越容易练,等到成年,骨骼彻底定型,难度与所受痛苦都会飆升。” 祁知慕不是没看出自家徒儿眼里的害怕,却並不打算改变主意。 “近期柔韧性训练与攻击精度训练每日交替,等习惯之后再恢復日日都练。” “这……” “怎么,怕受苦?” “怕、怕…但我不会退缩的,师父!” “很好,先完成今日的长跑与挥剑训练罢。” “是……” 日升,日落。 惨叫响彻整个演武场,盖过其余动静,断断续续朝著更远处扩散。 只可惜这处洞天远离尘囂,叫得再悽惨,都只有祁知慕能听见。 入夜,镜流整个人瘫痪在地,纤细双眉间紧拧成川字形。 不久前,她的身体被祁知慕摺叠成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 双脚与双臂全都诡异弯折,双腿与后背接近贴合,连结双臂的肩关节向后旋转…… 整体看去,形容镜流当前模样最贴切的词汇是:不成人形。 又以及趴在地面,双臂向背后延伸,与同样向背后延伸的双脚相交,构成一个圆圈。 除此之外,还被摆弄成其余高难姿势…… 近期再怎么受苦,镜流都没有开口求过祁知慕,但这次,她练到失声哭泣,忍不住求饶。 是的,忍不住。 儘管她想咬牙坚持下去,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一旦传到了大脑,嘴巴便不受控制。 意识模糊间,她將祁知慕面无表情的脸收入眼中,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师父有暴虐倾向。 生生痛得昏死过去,隔一段时间后又会甦醒。 最后一次失去意识前,镜流脑海里闪过两道念头。 一:师父內心深处果真没有了温柔两个字。 二:她惨成这样应该很久都无法训练吧…?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自然不是。 当镜流发现自己和往常那般醒来,身体没有受伤痕跡,神清气爽,大脑顶起十几斤问號。 那么重的伤势,仙舟医术再强,也不能让仙舟人的再生能力,达到睡一觉完成自愈的程度吧? 短生种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仙舟人这样的长生种,断胳膊断腿都得好些天才能恢復。 若失去断肢,重新长出来怎么也要数十日。 昨夜,她浑身骨头大抵断得差不多,心想哪怕师父医术了得,自己少说都要修养许多日。 可现在这情况…… 镜流呆呆坐在床上,彻底陷入凌乱,萌生向师父询问具体原因的念头,却又立刻打消。 唉…算了。 这段时间以来,不知道多少次觉得自己要活生生累死,却每次都死不成。 由此可见,师父比她还要了解她的身体,知道她的极限在哪。 作为徒弟,只要听师父的话吃苦训练即可。 长跑、挥剑、苦练攻击精度、身体柔韧度…循环往復。 只要完成当前指標,人还保持清醒,新的指標便会立即增加,让她无法完成,唯有累晕一种结果。 期间,煞风来探望过祁知慕。 饶是以將军的见识与定力,目睹祁知慕训徒弟的场面,眼角都是忍不住一阵抽搐。 最后见他抱起身形畸变的镜流回屋,忍不住开口。 “你这方式丟到地衡司,妥妥能吃上好几个罪名……” 什么故意伤害、虐待之类,绝不为过。 再怎么说,镜流只是个总角之年的孩子。 “她已是云骑预备军。”祁知慕只淡淡回了几个字。 “……”煞风凝噎。 好吧,光看见祁知慕那惨无人道的训徒方式,忘记是自己安排镜流进入预备军的了。 一旦成为云骑预备军,除恢復能力较差的狐人外,再苦都得受著。 仙舟人与持明族只要死不掉,自有隨军医士出手,让你以最快的速度恢復。 不过在曜青仙舟的狐人,训练量和仙舟本地人与持明基本一致。 甚至名为青丘卫的队伍中,狐人训练项目连许多体格天然强悍的持明都吃不消。 “三日后就是你率军巡征之时,军中事宜我已安排完毕,不过……” “將军有话直说无妨。” “还有个別硬茬子。” “知道,我毕竟不是曜青人,简单,谁不服气打一顿就会老实。” “唔,看来你能够很好地与曜青云骑打成一片。”煞风放心一笑。 曜青尚武,没有什么是决一高下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是打得不够狠。 …… 两日后。 镜流醒来时,发现祁知慕並没有如往常那样在演武场训练。 他身披云骑战鎧,手拿剪刀直接裁去长发。 “师父,你这是…?” “巡征孽物,明日出发。” “那我……” “我託了人,稍后带你前往云骑训练营所在洞天,师父出征期间,你就同云骑预备军一起训练。” 闻言,镜流微怔。 习惯了每次醒来就能看到师父的日子,突然改变,心底不觉涌出些许不舍。 “训练强度维持现状还是增加?”她问道。 “你自己適度把控,预备军並不是单纯苦训度日,在那里还可以继续未完成的黌学课程。” 祁知慕放下剪刀,仰头调整角度刮去胡青。 “那些文学诗赋课达標便可,唯有丰饶孽物大敌详解这门课程,必须要修得满分,记住了吗?” “徒儿记住了,师父,你此番巡征一去多久?” “未知,兴许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多。” “顺利的话,师父应该能够赶上徒儿的及笄礼,我想由师父亲手…可以么?” “前提是顺利。”祁知慕没有拒绝,也没有明牌承诺。 “只要师父愿意就好……”镜流嘴角微微扬起。 第68章 一定这个词太过沉重 吃过早餐,屋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一道同样身穿云骑鎧甲的身影从外进门,隨后朝祁知慕行礼。 “属下眠雪,见过知慕大人。” “私下对我不必行这些虚礼。” 祁知慕隨意摆手,打量眠雪片刻,心底轻嘆。 经苍城一役,她变了许多。 “清寒现今情况如何?” “丹鼎司那边说…她恐怕不再能奔赴战场前线……” 祁知慕默然。 寻找与疏散苍城倖存者期间,清寒为救两个被困的孩子,被罗睺的血肉吞噬双腿,只能断肢求生。 其血肉带有类似疫毒的特性,能迅速侵蚀、溶解並同化长生种的躯体。 简而言之,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后遗症。 “小妹新长出的双腿灵活性远不如前,偶尔还会出现动作慢半拍的情况…很难支撑她在瞬息万变的战场战斗。” “司鼎大人说,坚持復健或许有著恢復的可能性,但还是別抱太大期望为好。” 谈及唯一亲人,眠雪情绪不免变得低落。 祁知慕沉默片刻,只道:“若此次巡征归来,我为清寒诊断一番。” “大人懂医?” “嗯。” “那眠雪先谢过知慕大人了!” “都是苍城人,无需多言…她就交给你了。” 祁知慕示意旁边有些拘谨的镜流,隨后拿起桌上的兜鍪佩戴。 “请大人放心。”眠雪郑重应下,目光转向镜流:“镜流姑娘,走吧,吾带你前往云骑训练营。” “师父,祝凯旋归来!”镜流赤红瞳中映著祁知慕的身影。 祁知慕微微頷首,却未出声作任何承诺。 三人登上不同星槎,朝著不同方向驶去。 镜流坐在舱內,透过舷窗紧紧盯著祁知慕所乘的那艘星槎,化作黑点直至消失不见,仍没有收回目光。 那些深烙在记忆里的景象,又一次翻涌上来。 妖星將天空染成赤红、血肉吞噬大地与无数,带来哀嚎与悽厉。 但她如今並不多么恐惧那颗妖星,而是恐惧失去……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只有师父了…… 师父並不温柔,训练时严苛到不近人情。 可她明白,那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变得更强。 师父答应过的事,绝对会做到。 但刚才,师父没有承诺。 连句『我一定会回来』都没有说…… 也对,一定这个词太过沉重,或许连將军都无法轻易说出口。 是她奢求了。 眠雪切换至军用航线,由自动巡航接管驾驶后,才留意到镜流情绪的低落。 “苍城活下来的人太少太少…所有人都失去了家园。” “不论知慕大人还是吾等云骑,心中都怀著难以熄灭的仇恨之火。” “在这团火苗的淬炼下,没有猎尽孽物前,决不允许自己轻易死去。” “相信知慕大人,相信你的师父,镜流姑娘。” 镜流沉默了一会儿,终於低声问出那个她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 “眠雪前辈,苍城…最终剩多少人活下来?” “……” 眠雪良久没有回答。 星槎穿过云层,风的呼啸也穿过舷窗。 半晌,她开口。 “不到两千万,其中接近四成出现魔阴症状,而且数字还在上涨,至今未见减缓,每日都有大批人墮入魔阴。” “年龄最小的人,甚至才426岁……” 要知道,哪怕是魔阴速度更快的退伍云骑,都是五百岁后才逐步提高风险。 可那位426岁的倖存者,只是普通人。 “云骑军呢?”镜流继续问道。 “苍城云骑倖存不足百万,迄今为止已有43万人彻底墮入魔阴身…而云骑驍卫……” 说到这,眠雪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驍卫仅十人倖存,如今还在役的,只剩你师父祁知慕大人,以及陌听泉大人两位,其余皆入魔阴。” 苍城坠落对所有人而言不仅是空前的打击,或许也是绝后。 太多人无法从那一日的恐惧中走出,精神受到的剧烈刺激,便是诱发魔阴提前降临的最直接因素。 倖存的驍卫中,不足400岁的陌听泉没有出现魔阴前兆。 而祁知慕……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被確认暂无墮入魔阴的风险。 以他的年龄本可以就此退伍,选择前往別的仙舟安度余生。 可谁都知道,此事绝无可能。 从那场浩劫中活下来的云骑,许多人直到入灭,都从未萌生过退意。 对丰饶孽物的恨意之火,唯有以其血不断浇灌,直至战死或灭尽孽物,方能將其熄灭。 听到这些,镜流一双赤红瞳孔蒙上阴影。 她年龄小,却也明白这些数字究竟多么残酷。 “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杀死丰饶…?”她似在问眠雪,也似在问自己。 “吾不知道……”眠雪却是苦笑。 彻底杀死丰饶? 帝弓司命巡猎千载,从未停止对丰饶星神的追杀,可那些掠夺生命的孽物依旧在宇宙各处滋生、蔓延。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巡猎的锋鏑拼尽全力,也只是斩落那颗赤红星宿,斩落倏忽……” “调查结果显示,那颗赤红星宿为古老的死星罗睺,却被倏忽用丰饶力量活体化。” “谁都无法確定,倏忽是否真的就此死去……” “若那不死孽物数百年后再度捲土重来,天知道会不会带来更可怕的活体化星宿。” “在那一天到来前,我们能做的事情……” “——只有踏上巡征,永无止休追猎丰饶孽物,对么?”镜流忽然打断她的话。 “对。”眠雪点头。 星槎掠过高空,穿入界门,抵达非军用星槎禁止通行的洞天。 云骑训练营,到了。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肃杀气息,那是曾在战场浴血奋战,歷经无数次生死,斩杀无数孽物的退伍云骑带来的。 他们留在军营训练少年人,不断为云骑补充新鲜血液。 感受著这种氛围,镜流透过星槎看向天空,视线中的一切化作赤红,化作熟悉的噩梦。 直面噩梦,她立下了一个誓言。 ——若有朝一日,那颗星宿捲土重来,她定要將其斩落。 父母已被罗睺吞噬,她不能看著师父也落得这等结局…… 绝不能! 第69章 徒儿想你 但在这之前,她需要变得更强。 师父…我不会退缩。 可是你也答应过我,会教我斩杀孽物,授我那样的力量。 所以,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回来! 我们约好了的。 镜流静静望著逐渐接近的地面,將这些独白话语深深埋进心底。 可她没有想到,祁知慕这一去便是两年。 长生种的尺度,很短暂,体感却宛若二十年。 两年来,镜流从未因祁知慕不在而有过一瞬懈怠。 演武场上的训练桩换了一批又一批,手中长剑不再生涩。 营中所有训练完满达成,必须满分的大敌孽物课程,亦满分通过。 只是每逢夜深人静,一天疲累如潮水般匯聚涌来,引起睡意时,师父的身影便会不由自主占据她的脑海。 身为云骑预备军,她无权直接查阅前线战报,所有消息只能通过眠雪断断续续转述。 有时是势如破竹的顺利,有时是陷入苦战的焦灼,更多时候,是命悬一线的惊险。 从最初得知师父负伤时的惊慌失措,到后来习惯漫长的等待,再到如今…… 她只剩一个卑微的祈愿:平安回来。 哪怕她深知对於云骑军而言,这两个字是多么奢侈。 脱离主舰半年以上即属於远征,自云骑军建制以来,远征队从未有过全员凯旋的先例。 而三个月前,祁知慕率领的远征队与曜青仙舟失联。 曜青日復一日发送呼叫,毫无回应。 再有五日,便是她的及笄礼。 仙舟联盟现今不论男女,年至及笄之龄便可参与成人考试。 只要通过,身份证便会印上成年標识。 这意味著许多未成年前、无特殊情况不能做的事情,成年后都再无阻碍。 譬如脱离预备军,正式入伍云骑成为一名光荣士卒。 若可以,镜流希望生平仅有一次的束髮之礼,能由师父亲自为她授礼。 哪怕如今的仪式,早在数千多年来的演变中刪繁就简,算不得隆重。 夜风猎猎,为高楼之上的空间带去寒意。 镜流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仰头凝视著那轮恆久不变的孤月,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那枚温润的银月玉佩。 最初,那是秋知雁给自己的,说是祁知慕在数百年前赠予她的护身玉。 若能逃出生天,便让自己拿给他看。 起初打算把护身玉还给师父,师父却说,现在,它是自己的。 “师父……” 少女双瞳中倒映出一轮清冷弯月,也倒映出名为思念的情绪。 “徒儿想你……” 五日后,云骑训练营集合广场。 旌旗蔽日,印著仙舟翾翔,云骑长胜的標语。 辽阔的广场內,5764名通过成人考试的预备军肃立齐整。 这个年纪能通过考核的人不多,只占总人数3%不到。 高台之上,百位云骑教官一字排开。 他们身披银鎧,神情肃穆,手中托著象徵成年的发冠与簪笄。 礼毕便意味著,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们將彻底脱离温室,具备披甲上阵杀敌的资格。 镜流排在队伍末端,属於最后一列加礼的人。 但每过去一分钟,她的心便沉下一分。 前百人礼成。 千人礼成。 五千人礼成…… 广场喧囂逐渐平息,只剩下最后一批受礼者。 负责这批人的教官,是一位面容肃穆的短髮狐人女子。 她看了一眼手中名单,目光落在那名蓝白长发的赤瞳少女身上,眼中掠过复杂。 祁知慕所率远征队失联的消息,在军中並非秘密。 “准备好了吗,镜流。” 镜流眼眸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亮,终於隨著这声呼唤逐渐熄灭。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恢復平日的清冷与淡漠。 师父…盼您尚且安好。 她缓步走向高台,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將那份遗憾踩碎在脚底。 就在她行至蒲团前坐下,正欲受礼之际。 突兀动静自天际而来,瞬间吸引广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艘战损程度极高的星槎破开云翳,自天际俯衝而来,稳稳悬停在广场上空。 舱门开启,一道身影踏剑飞落。 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道,瞬间盖过这片广场原本的清冽。 那不是寻常伤口引发的血腥,而是在尸山血海中浸泡许久、几乎醃入骨髓的煞气。 剑停留在镜流身前,一双脚掌踏上故土,人影如標枪般佇立。 广场传响窃窃私语。 负责加礼的那位教官看清来人后,下意识后退至一旁,神色严肃躬身行礼。 镜流怔在原地,凝望眼前战鎧碎裂过半的男人。 暗红血跡残垢覆盖在他原本银亮的甲冑上,其上隱约可见孽物的血肉残渣。 浑身上下释放出来令人胆寒的杀意,仍未收敛完毕。 周围等待举行仪式的少年人在这股气场影响下,几乎都忍不住腿脚打颤。 唯有镜流,没有受到影响。 是师父…他回来了…… 祁知慕没有理会周围惊恐或敬畏的目光,直直看向镜流。 一双充斥著浓重煞气眼睛里划过不可察觉的欣慰,隨后被平日的严厉掩盖。 “接下来由我接手她的加礼仪式。” 祁知慕看向旁边退至一旁的云骑教官,接过她手中之物。 看向师父那双残留血跡的手,镜流鼻翼不由一酸。 根据血跡与气息可初步判断,那是孽物的血,残留时长超过一月。 一种可能性浮现心底。 一直被理智死死压制的担忧与思念,在此刻彻底衝破冷静,化作无法按捺的喜意。 镜流她努力控制情绪,强忍酸涩,避免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態。 她是云骑驍卫祁知慕的徒弟,不能丟师父的脸。 深吸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气息,镜流挺直了脊背。 祁知慕走到镜流身后,低头看向她那如瀑般及腰的蓝白长发。 两年前离开时,她的头髮远没有那么长。 他抬起手。 此刻,台下所有人都瞪大双眼。 那是怎样一双恐怖的手? 手上布满血液残留的痕跡,眼力足够者,甚至看见了指缝间凝固的血垢。 这位大人难道刚结束血战,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么? 祁知慕未曾理会眾多目光,从怀中摸出一把裹在丝绸里的精致木梳。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乾净的东西,也是回到曜青时,第一时间购买的。 第70章 本想说很想念 “师父的手不乾净,此事,你还有后悔的余地。”祁知慕声音较为低沉。 “我只要师父,別的徒儿都不在意!”镜流脱口而出。 祁知慕並未多想,轻轻点头,伸手拢起一缕冰色长髮,梳齿缓缓穿过髮丝。 镜流无法感受到师父指尖的热度,但,能感受到他正在徐徐敛去充满压迫的气场。 他正小心翼翼,不太熟练地为她梳发。 周围无数人的目光仿佛都在她的世界消失,只剩身后的轻微呼吸声,以及木梳拂过髮丝的轻响。 长发被盘成干练髮髻,却也因此染上暗沉血色。 可无人会认为,那些血色玷污了少女的成年仪式。 那是仙舟大敌的血,反而是一种另类的荣誉象徵。 以敌人之血,为后辈授予云骑之志。 祁知慕从托盘中取过簪子,稳稳穿入镜流盘起的髮髻中。 礼成。 但祁知慕没有停下动作,又取出一根摺叠整齐,深蓝缎面上绣著流云纹路的髮带。 微微弯腰,手上那股血腥气息拂过镜流面庞。 蓝色髮带被系在簪子下,长长的飘带垂落镜流髮丝间,为她带去几分干练,带走几分柔弱。 镜流不由侧首,眼眸中水光瀲灩。 看著眼前已经长大不少的少女,看著她眼底那份与离別时不同的眸光,祁知慕面无表情两年多的脸上,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似乎想微笑,却又不像笑。 或许是血战两年,忘记了如何去笑。 “蓝色很適合你。” 在这一刻,镜流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头顶直贯心底。 所有等待,所有担忧,在这根蓝色髮带的繫结中,都有了归处。 “…谢谢师父。”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滴在祁知慕满是血污的战靴上。 也欢迎回来,师父…… …… 夜晚,丹鼎司。 几名医士在对祁知慕做繁琐的战后检查,镜流安静站在一旁。 將军煞风也在。 听完祁知慕口述详细战报,终於得知巡征队为何一去两年。 原因並不复杂,归途中偶然经过一个陌生星系,捕捉到大量丰饶命途的虚数能。 进入那个星系后,巡征队找到了新的丰饶孽物种群。 似马又似牛,皮糙肉厚,伤势痊癒速度与步离人相差无几。 额顶生有一角,拥有奇特能力,能干扰用於通讯的频率,並发出破坏通讯器的磁暴衝击。 不仅仙舟的玉兆系统,就连公司的星际和平通信都会遭到破坏。 完全陌生的新孽物种群,小小打了巡征队一个措手不及。 若非体型庞大,灵活不足,智力也不高,剿灭它们的难度必然不低。 能够对通讯设备造成干扰的物种,战略威胁极大。 曜青仙舟与公司合作紧密,目前该丰饶孽物已上了公司的敌对名录,併合力研究克制其能力的法子。 战斗中无法保持联络,很多战术无法效率执行。 为最大化保存战力,巡征队选择了较为保守的战术,循序渐进剿杀与追猎孽物。 稍作研究那些孽物后,祁知慕暂將其命名兕雒。 他还发现,兕雒的独角似乎拥更强大的能力,能单向阻断某些不太好形容的深度联繫。 比方说,大脑指令与肢体的联繫。 归途那场剿杀战中,不少云骑动作都会莫名其妙慢半拍,显然受到了兕雒影响。 “將军,除上述能力外,我怀疑兕雒还会对联觉信標產生影响。” 祁知慕回想与那群孽物的战斗,不太確定道。 “但那个世界不存在智慧文明,无法验证。” “可有捕获到活体?”煞风问。 “有,但我们出征时携带的束押器具不足,仅带回不到两百头,目前已送达丹鼎司孽物研究部。” “样本过少了……” 既然那个世界不存在智慧文明,一般而言暂时不需要彻底剿灭那群孽物。 不一般的情况则是威胁巨大。 煞风心底闪过诸多猜测,试探性猜测:“兕雒对世界生態破坏极大?” “是的,按不同孽物破坏生態的速度参考,恐怕再有不到半年,那个世界的生態圈便会彻底毁灭,只剩下兕雒一个物种。” 难怪。 得到祁知慕的肯定,煞风面露恍然。 祁知慕娓娓道: “巡征队武备与航行资源战损严重,无法彻查那片星系是否还存在兕雒,或其余孽物种属。” “以曜青目前航行速度,预计26日后便可抵达那片星系。” “后续追猎战事如何安排,便交给將军定夺罢。” “嗯,让丹鼎司研究兕雒五日,得出基本结论再说。”煞风心有定计。 履任將军即將百年,他处理这些事早已得心应手。 “接下来两月內,曜青航线附近,只有你说的那片陌生星系存在孽物,暂且不急。” 说到这,他偏头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少女,心头轻嘆。 苍城活下来的人,太少太少。 人活著总需要找到一个寄託,少女尚未开始亲临残酷。 亲人早已不在的她,唯一寄託就是祁知慕这个当师父的。 “你此番率队远征劳苦功高,按照云骑歷经重大战事必须休假的规制,你暂且休息两月,多陪陪徒弟。” “多谢將军。” “多谢將军大人对师父的关怀。” 师徒两人先后开口。 煞风轻摆右手:“依规制办事罢了,我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辞。” 镜流很懂事,替祁知慕送离將军。 再度过去两刻出头,繁琐的战后检查终於结束。 “知慕大人,您的身体並无异样,可以离开了。” “有劳费心。” “您客气,职责所在。” 师徒登上星槎,回家途中,镜流开启自动巡航,望向外边穿梭的槎流,余光却不自觉瞥向祁知慕。 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见离家越来越近,镜流酝酿许久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话题。 “师父,我何时才能与你一同出征追猎孽物?” …本想说很想念师父的…… 第71章 累晕几次 两年来,她並未结交多少同龄朋友,哪怕不少人向她示好。 她觉得没必要。 云骑军外出巡征战损率不低,上一刻还並肩作战的队友,下一秒就可能战死沙场。 亲眼目睹苍城陨落,见证亲人、还有曾经黌学朋友离去,她觉得…… 寻常朋友这层关係不要也罢,免得永別时徒增伤悲。 师父不一样。 师父很强,不会轻易与自己永別。 而她…也要努力追赶上师父,变得更强才能与他並肩,甚至保护他。 镜流正想到这儿,祁知慕的声音传来。 “你想与我一同出征?还早得很。” “……” 虽习惯了祁知慕的严厉,可听到这话,镜流还是不免失落。 师父不在的日子里,她从未懈怠,变强了许多。 同期预备军中,至今无人能胜她。 这些成绩,师父作为驍卫定能够轻易获悉,本以为…他如今应该会满意她的成长。 祁知慕一眼看穿徒弟的心思,思忖片刻,倒也没打击她的积极性。 “能够成为云骑驍卫的人不多,因此,驍卫面对的孽物规模,远远超出所率云骑数量。” “你受训两年,最是清楚云骑士卒上阵必须协同作战的铁律,绝不可脱离战阵擅自衝锋。” “步离人、造翼者、虺裔、此类孽物体质与战力普遍强於仙舟人与狐人,几乎与持明族持平。” “其中部分孽物的癒合力,则全数超越仙舟联盟三有族群。” 若仙舟人激活自在应身,再生能力连进入月狂状態的步离人都是不惧。 可代价太大,不为当今十王律法所容。 “我们受伤承受的代价远比丰饶孽物高,意味著与孽物战斗,不得露出任何破绽。” “否则,任何破绽都可能要了你的命,或是你身旁战友的命。” “云骑的协战方阵是我们以寡敌眾的关键,这点你做得很好,但有些东西仅靠训练无法成长。” “请师父解惑。”镜流按捺失落,认真聆听。 “不为恐惧所熄灭的杀意,不为死亡所动摇的斗志。” “杀意与斗志……”镜流若有所思。 祁知慕继续道:“九成以上云骑初次上阵,面对铺天盖地般涌来的不死孽物,都难免心生惧意。” “也因此,新兵不得直接编入驍卫麾下。” “新兵须在其他支队將领带领下,经歷一定次数的小规模战役,才有资格进入驍卫的队伍。” “若没那个实力,入队反而会拖累战友,协同跟不上团队。” “在曜青,相信你也听过青丘卫的威名,想要加入青丘卫,则必须另行通过独立考核。” “不过现在的你,別说青丘卫,跟隨丹歌卫或鹤羽卫在战场上活够次数再谈其他。” “要知道……” 祁知慕忽然止声。 镜流偏头等待后文,却只等来持续的沉默。 “师父为何不继续说?” “没什么,总之,你已通过成年考核,下次小规模巡征战役定然少不了你。” “…明白,在出战前,我还能做什么?” “自然有,过往强度的特训对你已没有太大效果,需要增压。” 听到增压二字,镜流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表情。 两年前在师父手里吃的苦头,她可无法忘记。 不知这次,是否还是会被师父训到昏过去…… “…全凭师父安排。” 心有余悸归心有余悸,镜流没有退缩。 只要做得更好,总有一天能等来师父的认可。 距离上次师父夸她,还是在云骑军营巡礼的挑战赛上。 只要不断变得强,就能杀更多孽物回报师父的培养之恩。 师父休假的两个月內,再苦再累,她也要坚持到底。 镜流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 当夜拿到祁知慕为她擬定的训练日程表时,整个人都忍不住抖了抖。 负重四百斤,以100里的最低时速跑600里,挥剑10000次。 攻击精度训练必须3秒內出10剑,且5剑精准命中弱点区域。 身体柔韧训练变化不大,无非继续吃苦。 后续新加了肉体锤炼,在高温或低温环境待指定时间、水浸闭气、瀑布衝击、以及耐电特训。 丰饶孽物中的造翼者种属,部分能驾驭雷电。 若身体缺乏相应抗性,即便云骑制式鎧甲有绝缘功能,也无法完全保护士卒。 於是,镜流重新回到两年前不断暗暗叫苦,却又不得不咬牙苦苦坚持的日子。 祁知慕远征两年期间,她极少训练到累晕过去。 如今师父归来,仅第二晚就让她两眼一黑,陷入婴孩般的高质量睡眠。 连加强后的长跑训练都未能完成,第一次失败基本意味著,当天后续所有项目都无法达標。 整个白天,镜流累晕五次,醒来后又继续。 而最后一次,是被祁知慕弄晕的。 浴室中,祁知慕正准备为徒弟进行药浴锻体,却一时犯了难。 眼前少女年已及笄,发育不差,身姿渐显,不再如两年前那般瘦小。 他们虽为师徒,男女却终是有別的。 既然镜流已通过成年考核,再像从前那样事事亲手照料,並不合適。 …刚从漫长的血战中归来,一时竟忘了这点。 “知慕大人,属下与小妹打扰了。” 正当他沉吟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伴隨著三下有节奏的叩门。 这下不用思索了。 “进来罢。” 当年承诺过巡征归来后,帮清寒诊断身体来著,不过在这之前,得拜託眠雪帮个忙。 於是,还没来得及寒暄的眠雪就受到祁知慕拜託,为镜流宽衣药浴。 “知慕大人,您可以为镜流施针了。” 施针位置在背部,倒不算什么忌讳。 眠雪姐妹在旁边看著,清寒忍不住出言询问。 “知慕大人,镜流为何伤得这么重?” 她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镜流不仅四肢骨骼尽断,周身还有多处气血淤积之伤。 “特殊训练,能更好吸收药力,强化体魄。” “属下也能参加同样的训练吗?”眠雪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你不能,此法超过特定年龄便再无作用。” “……”眠雪眼底闪过惋惜。 “我理解你想变得更强,从苍城倖存下来的云骑大多如此,只是过了最佳塑形年龄,便没有捷径可言。” 祁知慕轻嘆道。 第72章 记忆的偏差 外厅,清寒脱去长裤,等待祁知慕诊断。 双腿看上去没有丝毫瑕疵,却因罗睺的吞噬留下暗疾。 “失礼了。” 祁知慕取过专用刀与採样针管,在清寒大腿划开一道小口子,汲取血液,隨后起身进入自己的私密实验室。 两年来,眠雪帮清寒找过不少名医,试过多种治疗手段。 也找过擅长云吟水愈的持明医士,可得到的结果全是无奈摇头。 如今来到祁知慕这里,也只能耐心等待。 足足半个多时辰,祁知慕方才走出实验室,立即吸引姐妹二人目光。 看到他的实时表情,两人先是一怔,眼眶涌起希冀。 祁知慕不像之前那些医士。 没有摇头,也没有皱眉,而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如何,知慕大人?” 祁知慕没立刻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某段很短暂的的经歷。 石心十人,上一任龙晶。 当初的龙晶因人为增寿,身体留下后遗症,每个夜晚都会歷经难以承受的剧痛折磨。 经过深度检查与研究,他得出龙晶的病与丰饶力量相关的结论。 巧就巧在,与清寒双腿目前状况,有六到七成的相似之处。 祁知慕猜测,龙晶当年增寿所用手段,可能是通过特別手段弄来蕴含丰饶力量的物品,將其蕴含的力量吸收。 可没有受过丰饶赐福,直接吸收外在丰饶力量,谁也不知道身体会被改造成什么样。 若如他所料,只能说龙晶胆子真的大。 那傢伙,绝无可能是不知者无畏。 有前世对龙晶病症的研究经验为基础,再加上这一世成为受丰饶赐福的长生种,对丰饶之力有了更深的钻研。 治癒清寒病症的法子,並非遥不可及。 “唔…或许可治。” “真的?!” 清寒还未开口,眠雪率先作出反应,满脸惊喜凑近祁知慕。 “请知慕大人为小妹诊疗,只要能治好她的双腿,吾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倒不用说得那么沉重。”祁知慕摆摆手,示意她先冷静。 清寒握住姐姐手掌,强忍心中那抹喜意。 “知慕大人无需顾忌,我渴望重返战场,不论治疗过程多么困难、多么痛苦,我都不会退缩。” 清寒为何渴望,祁知慕颇为感同身受,沉吟片刻道: “明日入夜先来这里领一味药服用,我必须实时监控疗效,今晚不行,有几种药材要时间准备。” “好的,那么清寒与姐姐便不打扰知慕大人了,明日再来麻烦您。” 祁知慕没有送客,任其自行离去。 取出在仙舟不常用的手机,向星际和平公司下了个急单。 翌日大早,公司专送职员便將货物完好无缺送达。 看到那几种熟悉药材,祁知慕思绪不由自主飘远,回到第一世那个生活过…百多年的星球。 部分记忆有些模糊,但应该是这个时间没错。 这几种药材是那个世界的產物,但也有別的世界拥有便是。 镜流醒来,如常出门进行特训。 她很自觉,就算没祁知慕盯著,也不会偷懒。 祁知慕放心钻入实验室,搜寻数百年前记忆中的配药流程。 很顺利。 不到一个时辰,便完成了曾经研发的抑制药物。 他要记录抑制药物对清寒病症的效果,再以此为基础,制定新疗程与新药物。 前世作为短生种,选修生物学,倒是帮了不少忙。 念及此处,祁知慕面庞却是一怔,心底闪过几分莫名。 似茫然,似空白。 奇怪…… 为什么他…想不起来选修生物学的原因,是时间过去太久的缘故? 苦苦思索一番,祁知慕逐渐回忆起一些细枝末节。 小时候快死在腐尸堆积的深坑之际,一位女性出现,將他及时救下。 虽然那段记忆非常模糊,但那个救下他的人,应该是大名鼎鼎的余清涂前辈没错。 天才俱乐部有名的药剂师,脾气古怪,却对生物学有一定涉猎。 “想起来了。” 很小的时候,余清涂教过他一段时间来著,当时他想拜师,只不过前者拒绝,说不收徒。 可即便如此,天才一时兴起授予学识,也足够令人受益终身。 后来,他就一直把余清涂当前辈尊敬。 祁知慕丝毫没有意识到,大脑对特定空白记忆的自动修復,会导致过往出现怎样的偏差。 但,他也不需要意识到便是。 夜晚,形影不离的姐妹准时而至,恰好看见祁知慕抱著镜流从演武场走回。 有过昨夜经歷,理解祁知慕不便之处的眠雪主动上前帮忙。 一切如昨夜。 又一次见证镜流泡过药浴后神奇的伤势恢復速度,眠雪再度將好奇压到心底,不多嘴询问。 她清楚来这里要做什么。 祁知慕也不拖沓,將抑制药交予清寒服用。 清寒服下后,同眠雪前往演武场切磋,用最简单的方法测试疗效。 约莫三分钟出头,清寒无法稳住下盘,出现任何云骑都不该有的破绽,身形摔向地面。 好在眠雪眼疾手快,將她拦腰抱住。 祁知慕现场诊断,在清寒双腿某几个穴位落针,收针后示意她们继续。 这一次,清寒双腿失控的情况发生在五分钟后。 祁知慕再次施针。 第三轮切磋开始,接近九分钟时结束。 “到此为止。” 祁知慕已有眉目,回到屋內,將初步结论告知二人。 “可以治癒,只是疗程繁琐,需每夜施针,持续三年,疗程中断太久,症状会重新出现並延长疗程。” 三年,对长生种而言不过弹指。 可每夜二字,却成了最大难题。 祁知慕本职並非医士,而是要巡征剿杀孽物的云骑驍卫。 想到这一层,眠雪与清寒脸上的喜意刚上眉梢,便化作迟疑。 “不便之处相信你们也想到了,所以——” 祁知慕停顿了下,对上她们的目光。 “这期间,便委屈清寒做我的近卫罢。” “一点都不委屈!吾也可以,绝不拖知慕大人后腿。”眠雪半跪垂首,没有一丝犹豫。 祁知慕想了想,默许点头。 “也好。” …… 第73章 丹鼎司一刀切,关他一个云骑驍卫什么事 云骑规制,驍卫可以挑选两名近卫伴隨左右,就像將军身旁,有著驍卫级的战力在明暗处护持。 申请当夜通过,姐妹俩便立即收拾东西,合乎规矩地搬过来住下。 她们孑然一身,也没太多东西需要带。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镜流如往常抵达演武场,发现多了两道身影。 师父的下属,她的前辈,也是苍城的倖存者。 得知眠雪与清寒受到调度成为师父的近卫,她压根没多想。 实际上,也没有给她多想的余地。 光是完成祁知慕那苛刻的训练指標,就得榨乾全身最后一丝气力才行。 至於练到脱力晕厥,这种事她早习以为常。 镜流坚信迟早有一日,自身体魄会如师父那般强悍,不会再因高强度训练轻易倒下。 清寒因腿疾尚未痊癒,训练项目中不需要长跑。 不过,眠雪需要。 镜流首次有了陪她跑的伴儿。 只是,当眠雪轻盈地从身旁掠过,甚至轻鬆將套圈时,她大大的眼睛里流淌著惊愕。 眠雪手脚同样佩戴了特製星铁砂负重,且那体积肉眼可见比自己身上的大几圈。 承重如此之大,速度还能比她快许多…… 但很快,镜流从眠雪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抹诧异。 似乎在说,此刻还在坚持奔跑的她,才是那个给人带去惊愕的人。 镜流不打算问,只管继续跑。 入夜。 眠雪与清寒毕竟是正规军出身,上午便完成了云骑日常特训。 镜流么…如常。 祁知慕与眠雪也照常將她安置好。 后者替其宽衣入药浴,前者施针激发身体潜能。 忙完徒儿的事宜,便要为清寒的诊疗后遗症。 屋內光照明亮。 “今夜正式开始首轮疗程,有些话需得说在前面,治疗方式需行针走遍周身多处穴位。” 祁知慕铺开一排银针,看向清寒的目光很平静。 “其中,包含我们仙舟人独有的丹腑近处七个重要穴位,你可能接受?” 虽是为了治病,但毕竟涉及女子隱私。 屋內空气微微凝滯了一瞬。 清寒怔了怔,旋即明白祁知慕话中的委婉含义,不假思索摇头。 “吾等云骑,战场上裹伤疗毒尚不避嫌,何况是为了祛除沉疴,知慕大人儘管施为便是。” 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士,是苍城劫难后的倖存者。 若能治好这双腿,再度踏上向孽物復仇的道路,这些根本算不得问题。 “那便开始吧。” 祁知慕微微頷首,取针消毒。 清寒並未犹豫,抬手解开衣物系带。 衣物一件件褪去,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 她赤身坐於榻上,真正直面祁知慕投来的目光时,心中仍不免升起淡淡羞意。 说是尸山血海里爬出的战士,可说到底,她今年也不过年二十多。 心志再坚毅,终究是女子。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欞洒在她光洁如瓷的后背上,映得肌肤欺霜赛雪。 或许是坦诚相见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清寒面颊上渐渐浮起一抹緋红,耳根染上热意。 奇怪,明明方才还觉得没什么,知慕大人此刻也只是医者身份。 她下意识想要环抱双臂遮掩,但想到即將进行的治疗,只能强行忍住羞意挺直脊背。 祁知慕的身影朝清寒靠近,清寒闭紧双眼,呼吸微乱。 然而,预想中的尷尬並未发生。 祁知慕双眼无波无澜,清澈得不含一丝杂念,只有医者对病患的审视。 “过程中双腿或有酸麻剧痛,忍著些。” 平静的声音,迅速浇灭清寒心头纷乱的杂念。 下一瞬,银针入体。 隨著多根银针扎入丹腑附近穴位,清寒感受到了其中即將涌出的丰饶之力。 祁知慕的声音適时传入耳中。 “我已激发你丹腑中的丰饶之力,將之引导至双腿经络,便能感受到不同於仙舟所受赐福的丰饶之力。” “用你身体原本的力量,去吞噬、同化那部分不属於自身的力量。” 那颗活体星宿罗睺,不只是吞噬过仙舟人的丰饶之力,还包含其他丰饶民,混杂的丰饶赐福驳杂无比。 这就像短生种进行器官移植。 若不匹配,別说治好身体病症,一旦出现排异反应且处理不及时,后边就需要拼八字了。 清寒显然感受到了祁知慕所说的情况,再无杂念,全神贯注引导体內力量。 疗程中,眠雪守在一旁保持绝对安静,满目关切地看著自家妹妹。 不多时,清寒蹙起眉头,面露痛楚。 显然,祁知慕的提醒应验。 目睹这般画面,眠雪忽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 丰饶之力…… 对云骑来说,谁都知晓仙舟人的丹腑本质属於丰饶造物,亦是长生源头。 可那仅限知晓。 主动激发丹腑內的丰饶之力,从未听说过丹鼎司的医士用过这种手段。 云骑训练项目中同样不包含这一项,仅有极少数人可通过丹腑炼气,增强实力。 仙舟医典拥有数千年发展歷史,丹鼎司对长生的研究更是深刻,没道理不懂得这般医技。 唯一的解释就是:此法被明令禁止。 想到这个可能性,眠雪额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要是被有心人扣上大帽子,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祁知慕眼角余光注意到了眠雪剧变的神色,手下施针动作未停。 “放心,我並不算违反规制。” 实际上,十王司律法中没有细化这一行为的罪名。 只不过涉及利用丰饶力量,丹鼎司的医士不敢试探尺度,索性选择一刀切罢了。 可丹鼎司一刀切,关他一个云骑驍卫什么事? 仙舟联盟,仙舟联盟,仙舟星历六千几百年,从各仙舟开始分赴不同航路开始,一家人的概念早已淡化。 对家之一字,联盟的人都有各自归属。 说句俗话,看到老乡总比看到外人亲切。 苍城倖存者本就不多,清寒不仅是他的下属,也曾是学生,更是同一立场的故乡人。 若是换作曜青人或是其他仙舟人,祁知慕绝不会用这种方式为人诊疗,免得徒增风险,惹火烧身。 但面前的姐妹俩,他有这个信任。 眠雪什么话都没说,一副我誓死保密的表情。 祁知慕也不在意,实时观察清寒状態,不时捻动针尾。 约25分钟过去。 清寒双腿开始剧烈颤抖,祁知慕见状快速收针,中止疗程,取出一个白玉瓶。 “今夜就到这里。” “睡前若出现剧痛后遗症便服用这味药,无明显症状则忽略,三日时间內,后遗症应是不会並发。” 接过药瓶,清寒表示明白:“有劳知慕大人费心。” 祁知慕转身离开房间,將空间留给这对姐妹。 清寒迅速穿戴好衣物,望著祁知慕消失的方向,收起眼中异样情绪,活动了下双腿。 “姐姐,陪我切磋片刻吧。” “好。” 第74章 已经离不开师父了…… 二十多天转瞬即逝,曜青仙舟驶入了可能潜藏兕雒的那片星域。 经过丹鼎司孽物研究部的解析,工造司已研製出能干扰其特殊能力的器具。 確认兕雒灵智较低,此次清剿任务便交由云骑军中的丹歌卫负责。 值得一提,镜流这届刚转正的预备军,需要隨丹歌卫出征。 这將是她第一次踏上战场。 出发前夕,照例拥有半日假期同亲人道別。 镜流已没有亲人。 她只有师父。 临行前,她从怀里拿出一物。 “师父,这个送给你。” 祁知慕接过镜流递来之物,目光一扫。 那是块玉佩。 玉环中间鏤空,雕琢出一轮弯月,月身被几缕流云半掩。 玉佩下方繫著流苏,色泽由殷红自然过渡至浅緋。 其形制、大小,与他曾送给母亲、如今佩戴在镜流身上的那枚银月玉佩极为相似,仅云月掩映的方位与纹路截然相反。 两玉並置,便如双月相映,浑然一对。 “这是…师父远征期间,徒儿利用閒暇时光准备的……”镜流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抚过玉佩那略显粗糙的纹路刻痕,祁知慕脑海清晰浮现出镜流手握刻刀,动作笨拙却又小心翼翼打磨的模样。 新兵初上战场前,大多会留一件东西给牵掛的人。 若是不幸战死,那便是最后的纪念。 祁知慕將玉佩系至臂袖处,微微点头。 “记住,切勿与战友脱节。” “徒儿谨记於心。” 镜压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登上星槎,向云骑军营洞天飞去。 祁知慕目送星槎消失於天际,眠雪从门內走出,见他仍望著远方,轻声开口。 “需要属下申请临时调度入丹歌卫么,知慕大人?” “……” 祁知慕沉默了会儿,归来前那件事忽然浮现脑海,本想拒绝,最终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眠雪会意,与清寒对视一眼后,躬身退下。 她们都还记得,自己当年初上战场时,父母的眼神与此时的祁知慕如出一辙。 明明担忧,却不便明言。 毕竟从加入云骑军开始,这一天终归是要面对的。 长辈们当年同样这么走来,故而深知战场的残酷。 初次上阵便牺牲的云骑军虽不多,但並非没有。 “镜流很努力,考核成绩无可挑剔,只要经过足够多的实战洗礼,相信她能脱胎换骨。”清寒轻声道。 感受到皮肤內部的异样,祁知慕收回目光,朝自己的秘密实验室行去。 “希望吧。” 曜青將此次孽物扫荡行动,命名为兕雒战役。 危险等级不高,潜在的未来风险却颇受联盟重视,因此,兕雒种属的孽物必须全部剿灭。 最起码要杀到与视肉那般,构不成太大威胁为止。 可谁都没想到,这场战役顺利得近乎异常。 在这片星系的多个世界中,云骑军確实找到了眾多兕雒,却无一具备有效威胁。 不过十日,丹歌卫全员凯旋,无人阵亡。 仅有百余名经验不足的新兵,因不熟悉兕雒能力特性受伤。 眠雪带回战报时提到,那些兕雒行动略显反常,宛如无头苍蝇。 可碍於它们的智慧实在不高,与蜇虫那般无法接入联觉信標,具体原因难以探查。 镜流从军营回到住处,见到祁知慕时,心情难以平静。 虽然仅仅分別不足十日,但她总算明白师父为何会强调协同作战。 更明白,为何要为她指定那等残酷的地狱训练。 巡征第八日,新兵需在没有老兵带领的情况下,联手剿灭一群危险等级不高的兕雒。 数量不多,仅三万余头。 那也是返回曜青前的最后一战。 面对汹涌而来的孽物兽潮,不少平日考核优异的新兵,都被那铺天盖地的衝锋势头所震慑,甚至有人一时愣在原地。 所幸云骑预备军歷来注重心志训练,大多数人很快定神,握紧兵器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顶住战线,阻止孽物突破阵型,有人负责紧急支援,隨时补上因伤势暂缺的口子。 也有人负责远距离点杀,狙杀孽物,分工明確。 新兵经验不足的弊端在多处显现。 最明显的是容易用力过猛,不懂合理分配体能,早早显露疲態。 也有人与陌生战友配合生疏,可镜流却发觉,无论协同的四名战友中谁稍有脱节,她都能迅速察觉並补位。 作为前线一员,她是极少数整场战斗未被轮换的士卒之一。 即便协战的战友频繁更换,她也能快速適应,配合他们的攻击节奏。 经过战后復盘,镜流清晰看到了自己与他人的差距。 他们所受的训练强度,与她经歷的地狱式特训相比,根本不是一个级別。 这些差距在军营的模擬训练中难以暴露,只因模擬没有真正的生死威胁。 战场上不同,稍一分神就可能会死。 镜流想起祁知慕说过的那句话—— 弱者无法兼容强者、適应不了强者所在的领域,可强者却能最大限度去兼容,以及適应弱者所在的领域。 镜流无比庆幸,当初在那间拥挤的病房里挨过训后,鼓起勇气抓住了未来。 没有师父,就没有现在的她。 她还年轻,未来还有大把时间变强。 只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不说追赶上师父的角度,进入他所在的领域,至少…… 也要能望见他的背影,成为他手中利刃,斩尽目之所及的一切孽物。 “师父,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这一句。 “嗯,首战发挥正常,切勿骄躁,更不可因一时顺利懈怠训练。” 祁知慕神色平淡地回应。 “徒儿会的。”镜流乖巧应是。 因为…… 她已经离不开师父了…… 不论现在,还是未来。 第75章 奇怪 眨眼,又过数月时间。 镜流长高了许多,再有两年18岁时,想必能长到168公分左右。 脸上残留的稚气,也在几场战役中渐渐褪去。 这段时间里,祁知慕大幅提高了她的日常训练指標。 承重400斤为上限,不低於200里时速疾奔400里。 这在当初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却隨著镜流逐渐长大,身体进一步发育,变成可以的实现的目標。 挥剑一万次。 攻击精度训练需要两秒出七剑,五剑精准命中致命点。 身体柔韧性训练告一段落,只需定期巩固即可。 完成上述项目后,还要从耐高温低温、抗雷等专项中择一进行。 总有一项能让她坚持到极限,失去意识。 她现在尚且过不去耐高温训练的中等指標,更別提耐冷与抗雷。 不高:600c。 最高指標则是910c。 听起来夸张,但对受丰饶赐福的仙舟人而言,普通人短时间內也能耐受二百度高温。 药师恩泽太过泛滥,不同孽物相互吞噬、掠夺赐福,养出了许多能力诡异的怪物。 仙舟孽物大敌名录中,就有一种能够释放高温火焰攻击的物种,极限温度可达一千。 云骑军的每一项训练项目,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而是为了拥有与各种强大敌人抗衡的能力。 为何退伍云骑墮入魔阴身的概率,高出普通人数倍? 不正是因为敌人太过凶残,云骑时刻都游走在生死的边界。 镜流如今吃下保护体內器官的辅药,也只能在接近600c的高温环境中坚持不到半个时辰。 除上述外,还剩两项训练还未开始。 一是抗击打能力。 祁知慕详细评估过镜流当前的身体状况,决定暂缓这项训练。 再等几年不迟。 祁家两千多年来对后代的特训传统,抗击打耐力都是16岁才开始执行。 镜流快满16岁不假,可她起步太晚。 祁家后人6岁开始接受特训,五年后不论成果如何都要登上战场,在实战中磨炼自身。 累计足够多受伤次数,习惯了那种感觉多年后,才可进行抗击打特训。 换句话说,需要十年。 镜流成为他徒弟那年仅有13岁,如今也才16,只经歷过几场小型战役。 別说步离人、造翼者这种较为难缠的孽物,连它们奴役的器兽、兽舰都未曾交手,更遑论受重伤。 不能揠苗助长。 习武如筑楼,根基最重要。 地基不好,楼层高度相当有限。 摩天大楼从不是一蹴而就,必须歷经长期的风吹雨打屹立不倒,更必须拥能够支撑其重量的坚实地基,才能拔地而起。 直到自己当了师父,祁知慕才体会到父母当年为孩子操了多少心。 抗击打先跳过,那么就只能先安排余下第二项训练,敏捷。 镜流目前巡征见过的敌人速度都不快,躲闪其攻击不难,通过长跑训练形成的速度够用。 但那些强大的丰饶孽物不同。 不提擅长飞行,最高飞行时速可接近800里的造翼者。 单说数量最多、长年来对仙舟威胁最大的步离人,敏捷不足,对上这群孽物必吃苦头。 步离人进入名为月狂的状態时,据仙舟已有记录,狼卒最高奔跑时速可达300里。 强大的步离部落巢父可达500里左右,而步离人战首,更是不逊色造翼者。 更別说,月狂状態下的步离人癒合能力、攻击力都会大幅提升。 为何云骑军强调协同作战,这就是最主要的原因,没有两三人携手对敌,步离人真的不好杀。 当攻击覆盖区域不足,不能一力降十会时,速度与身法便是战爭中决定生死的关键。 云骑军可以不擅猛攻,攻击力的不足,战友能弥补。 可若是速度不足,无法反应並躲避致命攻击,就没多少人能帮你了。 心下既定,祁知慕抬眼望向女子高温训练室的出口。 眠雪抱著失去意识的镜流从中走出。 “今日耐高温训练,她坚持了52分钟。” “辛苦照看。”祁知慕从眠雪怀里接过徒儿。 相较三日前进步2分钟,还行,相信要不了几天就能到半个时辰。 不同温度档位的坚持时长有不同標准,低等指標是400c,6个时辰。 中等指標2个时辰,高等指標则是半个。 她的路还长。 即便如今裹著可吸收热量,帮助降体温的制式袍服,镜流的体表温度也不低於两百。 但对祁知慕而言,抱著她没有任何不適感。 身负纯阳体,他能在上千摄氏度的高温中行动自如,不受影响。 “分內之事,属下继续训练去了,小妹今夜的疗程还得麻烦知慕大人。” 眠雪微微躬身,转身返回训练室。 祁知慕略一点头,抱著镜流离开训练区,登上星槎腾空返家。 眠雪不在,照顾镜流药浴的事宜便由清寒负责。 一切本该如往常般顺利,不料这次却出了点意外。 那盆用於锻体的碧绿色药液,並没有像以往那样逐渐变得清澈。 清寒投来疑惑的目光。 祁知慕也不明所以,拉过镜流的手腕诊脉。 不论左右手,结论都是两个字:平稳。 “奇怪。” 祁知慕调出玉兆相关界面,细细查阅每次配药的记录。 全部都严格按照要求来,没有差错。 “会不会是镜流今天没练到极限?”清寒给出猜测。 “不会。”祁知慕摇头。 沉思片刻,再度抽出几根银针,扎入有助於疏通脉络的穴位,药液依然没有没变化。 望著镜流那舒缓的睡顏,他眉头逐渐轻皱。 “扶她起来,我需要確认她的丹腑现状。” 清寒依言將少女扶起。 镜流曾经单薄的身形,如今已悄然舒展,初显轮廓。 祁知慕注意力却不在这方面,银针落入镜流丹腑附近独有的穴位后,將她的身体浸入药液內,重新把脉感受变化。 片刻后,他鬆开手。 “如何?”清寒关心道。 知慕大人往日鲜有皱眉,她不由担心镜流身体出现大问题。 “从今以后,她不需要进行药浴锻体了。” 第76章 那模样怎么有点像…魔阴身? 根据检查结果,祁知慕初步给出结论。 镜流之所以无法吸收药力,原理和超过年龄基本一致。 可她又明確还未到18岁。 祁家歷代锻体记录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甚至,镜流接受药浴锻体的时间更短。 怪就怪在这里。 没有思绪,祁知慕只能將原因归结於徒弟起步太晚。 在镜流手臂浅划一刀,细长血痕在短短不到七秒时间內完全癒合,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好强的癒合力!”清寒面露诧异。 寻常仙舟人因体质差异,类似伤口癒合需要半分钟左右。 即便是云骑老兵或体魄强悍者,也至少要十几秒。 像镜流这样快的速度,她至今只见过一人能做到。 ——也就是面前的祁知慕。 不,祁知慕甚至更强些…… “看来身体没有问题。”祁知慕鬆了口气。 五秒左右,正是祁家后人完成锻体,进行同等测试的平均数据。 虽不明白镜流为何在缺乏足够药浴的情况下仍能达到標准,但从结果来看,似乎不必深究。 祁知慕甚至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晚一些开始锻体,对药力的吸收反而更好? 只可惜,他目前无法去验证。 並非不愿公开方法,而是锻体所需药材昂贵,其中几味稀有药材產量极低,根本不可能普及。 培养镜流一人,已是极限。 药浴既已无法生效,祁知慕快速收针,偏头看向清寒。 “我在外面等你。” “好的。” 不多时,清寒从镜流房间走出。 见祁知慕正在为银针进行消毒处理,极为自然地褪去衣衫。 一具曲线分明、不著寸缕的身躯展露在祁知慕面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数月疗程下来,清寒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闭目静坐。 知慕大人行针极稳,全程都不会触碰到她的身体。 相较於身体被看光的无谓羞涩,她更感激知慕大人给了她重返战场杀敌的机会。 从足底开始一路往上,银针依次刺入小腿、大腿各处穴位,轻轻捻转。 隨后是丹腑,胸膛,双肩,再到后背。 那些不属於她的、驳杂的丰饶之力无法驱逐,只能先吞噬加以封印,再逐步炼为己用。 现阶段每次治疗,其实都在帮助她炼化这份外来的力量。 感受到丹腑的动静,清寒凝神静气,轻车熟路开始今日份的融合。 照这个进度,不到两年半,就能將罗睺留下的力量彻底转化。 隨著进度推进,她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再生能力正在变强,以一种极为敏感的方式…… ——通过丰饶之力。 目前只有她与知慕大人知晓此事,万不可让十王司得知。 虽然知慕大人说过並不算违反十王司规制,可通过丰饶力量变强一事…清寒不敢再想下去。 她自己无所谓,可一旦暴露,怎么都会连累知慕大人。 他是为了帮自己,才不惜游走在高风险边缘。 这份恩情,绝不可辜负。 二十多分钟,祁知慕收起最后一根银针。 “知慕大人,目前曜青云骑剑首一职处於空悬,您是否有意角逐?” 祁知慕动作顿了剎,平静道:“无意。” 誒? 清寒不由一愣,下意识追问。 “为何?” 曜青云骑驍卫的整体实力虽强於其他仙舟,但比祁知慕更强的人,恐怕不超过五指之数。 御控千柄飞剑如臂杀敌者,起码在曜青,她还没听说过哪个驍卫能做到。 “因为一些不便明说的个人原因。” 听出他语气中的迴避,清寒明白再问下去不礼貌,压下疑惑伸手取过衣衫。 不料祁知慕身形忽然一晃,竟朝她倒了下来。 清寒措手不及,直到被他扑倒在地才开始回神。 一股莫名熟悉的诡异气息悄然瀰漫,令她的身躯条件反射般骤然僵硬。 可那股气息来得快,也去得快。 但那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未及细辨就消散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知慕大人,您怎么了?!” 顾不得此刻曖昧的姿势,清寒撑住祁知慕双肩,却对上一双正渐渐褪去猩红的眼睛。 那模样怎么有点像…魔阴身? 不可能吧…… 清寒愣住,使劲眨了眨眼再看时,那抹猩红已彻底消失。 “无碍,旧疾发作而已。” 祁知慕声音如常,听不出波澜。 “旧疾?” “当年玉闕一战留下的病根,不定期心神失寧躁动,控制不住破坏的欲望。” “原来如此。” 听到这话,清寒內心稍稍安定下来。 现在她和姐姐都知道祁知慕的来歷,苍城大名鼎鼎的祁家后人。 当年玉闕爆发第二次丰饶民战爭,整个祁家都前往支援参战。 当代家主与长女英烈就义,只剩祁知慕与其母亲。 战爭结束后,他们选择双双退伍,原因或许就和知慕大人口中的老毛病有关。 “连您的医术都无法根治么?” “嗯,只能每隔十年用死方法压制一次。” 祁知慕嘆了口气,目不斜视起身,拾起地上的衣衫递向清寒。 后者接过穿上,而后听见他的请求。 “苍城罹难后,一时顾不上此事,从前是母亲为我行针,如今……” “属下能否帮上忙?” “能,不会太复杂,只需要按我所说,將银针刺入特定穴位即可。” 祁知慕褪去上衣,就地盘膝坐下。 “麻烦你了。” “大人言重,为您排忧解难本就是近卫的分內职责。” 人体穴位是每位云骑军都要基本了解的知识,听指令下针並不算难什么麻烦事。 “內关、关元、气海,顺序先后,分別为0.4寸、0.6寸、0.7寸。” “明白。” 清寒神色专注,依言小心落针,精確掌控深浅。 “逆势捻转气海银针,我说停便停。” “停,接著是关元……” 眠雪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奇异景象。 安静等候治疗结束,得知缘由后,將此事默默记在心中。 姐妹二人並未深想。 更不知夜深人静时,祁知慕独自在实验室里,再次翻开了一本古旧医典。 次日,一切仿佛如常。 第77章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日常训练项目临近尾声。 “师父,今日照例进行耐高温训练,直到不支么?” 镜流等待指示的同时,仍觉得不可思议。 一夜醒来,她发现身体的变化非常大。 清晨洗漱时,只是像往常那样握住瓷杯,竟因为没控制好力道將之捏碎。 训练也变得轻鬆起来,负重长跑结束后,她只急促呼吸了不到半分钟便恢復如常。 后面的挥剑训练、攻击精度训练,全都水到渠成般一口气完成。 就好似,脱胎换骨般。 她甚至觉得,今天的耐高温训练或许能撑很久。 祁知慕回答道:“不必。” “好的,徒儿这就…誒?” 镜流一呆,怀疑自己听错了。 “师父方才…说什么?” “感到接近极限就可以结束训练,从今天起,所有训练都按这个標准来。”祁知慕语气平淡。 没听错。 终於不用继续过那等苦训日子,镜流本以为自己会开心。 却没想到心头莫名有些空落,甚至…不习惯。 就好像晚上不晕过去,不被师父照顾到翌日自然醒来,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是因为我通过了成人考试之故?” “算是吧。” 祁知慕想了想,额外解释了一句。 “你已不再是过去羸弱的自己,体质勉强达成训练目標成果,接下来只需循序渐进即可。” “……” 镜流忽然沉默下来。 自从跟隨师父开始地狱训练,每次昏迷后会发生什么,她虽不清楚细节,却能猜到大概。 她已经习惯了。 身子被师父看光並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她现在只有师父了。 与师父相依为命一辈子,似乎没什么不好。 可师父刚才的回答却透出一层意思:他开始在意师徒之间的男女之別。 明明师父这么做並没有错,为什么她会觉得內心一阵失落? 是害怕这种顾忌,渐渐变成两人之间的隔阂吗? 镜流年纪尚轻,平日生活充实,与外人也少有交集。 几次出征上战场,休整期间,也不会与战友交流任何与剿杀孽物无关的话题。 因此,她想不明白。 她以为,徒儿本就该对师父可以毫无保留,而师父的做法也在默认这种理念。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镜流不止一次想像过,当彻底透支体力失去意识后,师父会如何面无表情照顾没用的她。 先用未知方式先替她疗伤,然后乾脆利落將她扒乾净丟进浴盆,洗去满身污垢。 最后,套上睡衣抱回房间。 …不,或许没那么温柔。 更可能是扛在肩上,或者拎在腰间…隨手丟到床上,关灯关门离去。 之所以不愿意与她多说,大概是不想她因此而尷尬,是这样吧…? 师父从不温柔,但至少会在意她的身体状况。 比如她初潮那一日…… 这样的相处方式,难道不是默认师徒之间本不该有隔阂吗? 她想不通,也不懂,需要时间去寻找答案。 “徒儿知道了。” “这是你的玦轮控制玉兆,从明天起,自己安排时间去天舶司训练洞天,学习军用星槎,也就是斗舰的基本驾驶技术。” 祁知慕將一枚小巧军用星槎启动器递出,嘱咐道: “前线士卒和飞行士虽属不同体系,但都是云骑军的一员。” “战场情况瞬息万变,飞行士也会出现各种意外,那时若你能驾驶斗舰追击敌人或撤退,就能发挥关键作用。” “云骑虽不强制要求前线士卒掌握斗舰驾驶,但多一项技能,就多一分生存的可能。” 镜流挥开杂念,接过玉兆:“我会认真学的。” “嗯,去吧,七日后会有战斗任务下达,你需要隨军討伐几个慧駰部落。” “师父呢,近期可有任务?” “后日便有紧急追猎任务,玉闕发来监察报告,距曜青航线西北39光年外的星域中,存在一个玄爪猎群的大型部落。” 镜流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信息。 玄爪猎群是步离人种属中的僱佣兵,可能会在任何一场战斗中遭遇它们。 玄爪步离人拥有极强的耐力和隱蔽性,擅长搜猎、刺杀和恐惧战术,还拥有远超其他步离人的敏锐嗅觉。 每年都会有许多云骑士卒,死於玄爪步离人防不胜防的偷袭。 她虽然还远未到正面对抗步离人精锐的程度,却也明白那群孽物有多么难缠。 “那个大型部落高概率有巢父级孽物,师父此去时日或许不短。”祁知慕继续道。 镜流脑海里只剩下几个字:此去时日或许不短。 该不会…又要两年以上吧? “眠雪与清寒此次会隨我巡征,家中只有你一人,训练也不可懈怠。” “另外,近期小型战事可能频发,切记在战场上不可脱离阵型、莽撞冒进。” “记住了,我会努力追上师父的脚步。”镜流郑重表述决心。 隨后,她准备登上民用星槎,朝云骑训练营飞去。 家中演武场不具备耐高温训练的条件,还需得赶往云骑军营洞天。 临行前,祁知慕开口补充。 “若觉得往返不便,可以申请常驻云骑军营,非紧急戒严时期,回来也不用走多少麻烦程序。” 巡征云骑每次都是带著奔赴死亡的觉悟出发,故而在居住地这方面,並不强求驻扎军营。 “…並无不便,谢谢师父关心。”镜流想也不想就开口回绝。 舱门关闭,玦轮旋转间,星槎迅速腾飞升起,匯入高空航线。 祁知慕站在原地没动,浅浅思索。 刚才镜流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却又说不清哪里奇怪。 …… 夜晚,镜流结束训练,星槎掠过空荡的演武场降落在后院停槎区。 她的脸上带著浅浅喜意。 今天低標准的耐热训练,她居然坚持了快两个时辰。 对比昨日,跨越式进步。 不用多想就能明白,进步如此惊人,肯定与师父为她做的事情、制定的训练有关。 …越来越依赖师父了。 有师父在,好像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师…… 话还没准备出口,镜流刚踏上门槛的前脚骤然僵住,整个人怔在原地,愣愣望向屋內。 祁知慕与清寒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那是清寒的房间…… 清寒衣衫看起来略显不整,脸颊与脖颈泛著明显红晕,双手正將丝缎束在腰肢处。 镜流只觉得大脑开始变得空白,眼神逐渐茫然。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第78章 看来没有误会 饭桌上,气氛与往日有著明显差异。 只是,谁都没有察觉到差异的真正源头。 对祁知慕、眠雪和清寒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与镜流同桌吃晚饭。 …不如说这些年,只要镜流训练到昏迷,就从未赶上过晚饭。 祁知慕为她调配的药浴,远比寻常口腹之慾滋补得多。 而对镜流来说,上次和师父共同吃晚饭,还是唯一不用训练的那个休息日,自然也察觉不到异常。 不过祁知慕还是看出了少女情绪的沉闷,扒饭都心不在焉。 等全员放下碗筷,他开口询问。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 镜流手一僵,赤色的眸子转了下,若无其事回答。 “…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今日的耐高温训练进步跨度那么大,昨日连半个时辰都坚持不到,今日却差不多能通过训练。” “出发前不是与你交代过,你的体质勉强达到了目標成果,否则师父为何说不用再撑到透支?” “…对哦,是我一时感到不习惯,没能想起来。” “平常心对待,后续还有最高温標准,过完之后还会接著耐寒,什么时候一日能完成所有训练,才算大成。” “徒儿明白。”镜流抿了抿唇。 师父向来不苟言笑,要求严格,她早就习惯。 可为何现在面临师父的高要求,胸膛有种淡淡的烦闷感。 难道是因为看见师父与清寒前辈…从同个房间走出?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係呢? 师父未娶,清寒前辈未嫁,郎才女貌。 儘管他们年龄差距极大,可这里是仙舟,长生种相差几百岁的婚恋再正常不过。 镜流觉得,要弄明白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又或者,是她误会了什么? 也许师父与清寒前辈之间…… 镜流没有顺著这个话题继续想下去。 误会的可能性太小,若不是想的那样,她在黌学生物课上学的东西岂不是白费了? 不少女子经歷那种事后,皮肤泛红是正常反应,要过一阵才会消退。 当时那位黌学先生的科普內容,她还记得清晰,不会错的。 越想下去,镜流神色越不自然。 她收拾饭桌,主动洗碗去了,留下情绪各不相同的三人。 比起眠雪,清寒心思更细腻些,察觉镜流情绪有些不对。 “知慕大人,镜流似乎有心事。” “很正常,她不开口,说明可以自己解决。”祁知慕也看出些端倪,却没往某个方向联想。 在黌学执教的数百年中,他见过无数面临烦恼的孩子。 总角之年到及笄年岁都有,表情也大同小异,不算稀奇。 前世自认活得出尘、今世活得克制单调,却从未有正常感情史的祁某人,理所当然地这么想著。 旁边同样缺乏类似经验的姐妹二人,也没觉得不对。 听祁知慕这么讲,也就不再多想。 眠雪整理思绪,神色飞快变得严肃。 “后日,知慕大人便要出征,吾等作为您的近卫理应跟隨,可小妹双腿的情况……” “经歷高强度血战,不知后遗症是否会有復发的可能性?” “再者…行军打仗途中,也不一定有进行治疗的时间。” 闻言,清寒却不甚在意,不假思索道: “我的腿只是小事,大敌在前,云骑军当以完成任务为重。” “此役涉及步离人极为难缠的族群,更是存在巢父,倘若能收拾掉这群孽物,疗程延长几年又何妨。” “步离人巢父实力可怕,队伍中唯有知慕大人能够正面抗衡,我私人小事就先放到一边吧,姐姐。” 她很清楚步离人有多难缠。 任何上了战场的云骑军,都必须要全天候保持警惕,睡觉都只能浅度。 因为你无法预料,步离人的刺客会选择什么时间偷袭。 知慕大人为她治疗双腿后遗症所需时间不是2秒,而是二十分钟左右。 对於分秒必爭的残酷战场来说,显然无法、也不能忽视。 “不必太过担忧,我早有准备。” 祁知慕神色平静,取出一个白玉瓶放在清寒面前。 “里面有不少特效药,吃一粒可保证后遗症不会在五日內復发,相应的,疗程也会延长五日。” “…有劳知慕大人费心,属下不胜感激。” 清寒握紧玉瓶,眼中闪过感动。 眠雪正要代妹妹道谢,却被祁知慕抬手制止。 “私下虚礼无益,不必言谢,我们目標一致,誓与劫夺无数生命的丰饶孽物不死不休。” “明日即是出征前夕,重复確认与太卜司情报部门、后勤支援部的对接,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玄爪猎群那个大部落的巢父…绝不可將其放跑。” “此役必然不会顺利,传令三军重构阵型,命丹歌卫三人成组,围绕一名青丘卫组成协战阵型。” “鹤羽卫呢?”眠雪问。 “协同天舶司斗舰压阵,加强对那群狼畜的实时坐標侦测,令其无所遁形。” “得令!” …… 次日,驍卫巡征队出发前夕。 镜流训练结束得早,天刚黑没多久便到家。 眠雪前辈不在,今晚应是留守军营了,师父与清寒前辈倒是在,只不过…… 师父仅同她打了个照面后,便在她的注视下,走入了清寒的房间…… 啪嗒。 房门关上。 镜流发现自己肢体不受大脑控制,竟放轻脚步偷感略重地贴近那边,耳朵贴在门上。 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传入耳中。 那是宽衣时摩擦的动静…… “今晚会有点疼。” “没关係的,知慕大人不用顾忌属下。” 听到这两句话,再听到后续压抑的哼声,镜流面部蒙上一层阴影。 可她不自知,只是悄无声息离开。 看来昨夜,她並没有误会…… …… 第79章 冲师逆徒的设定多带感 颅布堤-viii。 持续半月,涉及五个孽物部落的小型战役刚结束不久。 云骑军正在清扫战场,火弩留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焦土混合的气味。 “你觉不觉得这次出征,镜流变化非常大?” 一名手持阵刀的年轻云骑压低声音问道。 他正將脚下孽物的尸骸剁成三段,动作算得上熟练。 “变化挺大的,也挺多,不知你指哪方面?”芊芝轻振武器,甩去其上血污。 两人交谈时手头动作也没停,继续处理著战场上堆积的孽物尸体。 这些来自慧駰与其奴役的器兽即便死亡,残躯仍散发著令人不適的味道。 陈东又一刀砍在脚底尸骸上。 “各方面都有,特別是战斗力,比上次出征高好多,几乎可以说是成倍暴涨。” “不是高好多,是进步速度简直夸张…你想想队长下令自由追击的时候,她做了什么?”芊芝反问。 两人同时想起不久前的画面—— 敌军溃败,队长下令乘胜追击,允许暂时脱离协同阵型。 命令刚落,原本还紧跟队伍配合的镜流仿佛解开了所有束缚,眨眼出现在百米开外。 她的身影在逃窜的孽物间穿梭闪烁,周身盘旋数柄援护飞剑。 剑光过处,负隅顽抗孽物无不化作碎块。 不久前协同作战顶住前线的时候,镜流也会频繁將敌人剁成好几块。 要知道,前线士卒的压力是最大的。 绝对不能放任敌军突破防线,更不能让其攻击威胁到后方负责远程杀敌的战友。 因此,前线士卒每次攻击都必须精准、高效。 换言之,一击毙命衝杀到面前的敌人效果最佳,这样才能最大限度节省体力,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个目標。 镜流明明做到了秒杀衝著她去的敌人,却总不忘当场补上几剑。 就…给人一种没必要的观感。 只不过她的提前补刀行为没有拖累战友,更没有破坏阵型,也就无人说什么。 镜流速度太快了。 別人发动一次攻击的功夫,她已经挥出三四剑,用的还是云骑制式重剑。 锋刃蕴藏离火,在接敌瞬间足以切开器兽的惰性外甲。 大多数人需要双手握持才能挥舞的重剑,她单手就能挥动,轻易將孽物拦腰斩成两截。 想到这里,芊芝也一刀剁下脚边孽物的头颅,防止其復活,眼中闪过思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她心情不太好。” “有吗?她一直都是那副冰山脸没变过,释放出生人勿近的气场,虽然与她协同作战压力大减就是了,配合也算默契。” “说是这么说,可一个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是很准的。” “呃…还谈上直觉了…那你说说什么原因?”陈东问。 “凭我多年经验,必是感情失意,在仙舟无处发泄,上战场就不一样了,出气筒数之不尽。”芊芝认真道。 “哈?你今年才18岁吧,就多年上了?” “你不懂,每次我爹找二娘交配时,另外两个娘都会释放出…与镜流现状类似的气场。” “……”陈东忍不住沉默片刻:“你的故事也不简单。” 虽然仙舟没有一夫一妻制,只有繁育后代会受到管控,可这也太…… “別打岔。“ 芊芝琢磨著道: “气场这东西玄乎,但確实存在,前段时间,镜流及笄礼的新闻不就有现成例子?” “这倒是…她的驍卫师父知慕大人赶到时,光是看那位大人一眼就让人心惊胆战,气场太恐怖了,不知要在战场上杀多少孽物才能形成。” “驍卫大人皆是一人成军的强者,別多想,说回镜流吧,真没想到她会有喜欢的人,你觉得是谁?” “天塌了我也猜不到啊,你直觉准,不应该有答案吗?”陈东一脸无奈。 芊芝环顾四周,確认附近战友听不到,才压低声音: “没有確凿证据…不过我可以大胆猜测,镜流喜欢她的师父知慕大人。” “…你疑似有点极端了。”陈东差点被口水呛到。 “有吗,冲师逆徒的设定多带感。” “这话要是传出去——”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僵硬转头,只见不远处,眼熟身影正静静站立。 镜流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中的重剑抵地,剑身上还残留著深红的血液。 她兜鍪內的赤色双瞳看不出什么情绪,却盯得芊芝与陈东浑身发毛。 俩人立刻闭紧嘴巴,低头打扫战场,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 空气中,只剩下剑刃切割血肉的沉闷声响。 镜流在原地注视二人片刻,最后却没有说什么,迈开脚步转身走向战场另一侧。 眼角余光望著她离去的背影,芊芝轻轻呼出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看吧,那气场绝对有问题。” “就说八卦別人不是好的行为,被抓个正著,干活吧!” 陈东不敢再说下去了,只是埋头苦干。 刚才被镜流看似平静的眼神盯著,就好像同时被上百头无比飢饿,止不住唾液的孽物盯上。 不…不对—— 比那还可怕! …… 另一边。 镜流停下脚步,目光扫视远处认真清扫战场的同袍,握剑的手下意识加大劲力。 脑海中,不受控制想像出师父与前辈繁衍行为的画面。 她迅速將那般画面压下,强迫自己专注於眼前事宜。 脚下土地被血液浸透成深褐色,四周散落著孽物的残骸。 杀得再多,心中那股烦闷始终无法平息。 镜流抬起手中重剑,残留血液的剑身表面,映出她自己的双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她自己都不愿细究的情绪。 刚才芊芝说,她喜欢师父? 喜欢这个词,对她来说並不遥远。 在云骑训练营时,就有过眾多少年少女对她说过喜欢。 只不过看著她面无表情的沉默神情,开口的人大多都不约而同选择了退缩。 个別纠缠的,也都被她以邀约切磋的名义击败,不敢再多嘴。 她能够想起不同的人说喜欢自己时,一张张不同表情的脸、不同的眼神。 可却不知道自己看向师父时,眼神是怎样的。 到底什么是喜欢? 又该是怎样的? 第80章 师父的话也不听了吗 “镜流,该归队了。”队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 她压下所有杂念,转身走向集结的战友们。 战场清扫工作接近尾声,云骑军开始有序撤离。 镜流走在队伍前段,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歷过廝杀的土地。 “这次回去能休整几天吧。” 身后,同袍声音里带著疲惫。 镜流抿了抿下唇。 休整…… 可师父不在曜青,他再度远征,任务比自己更重,危险等级更是天差地別。 她连云骑新兵的身份且尚未褪去,又如何能成为师父手中利刃,替他斩除更强大的孽物。 她还远远称不上强者。 她需要更多战斗,挑战更强大的敌人磨礪自身。 休整? 不需要。 多休整一天,能与师父一同杀敌的时日,就会推迟一天。 只有在师父身边,战后休整的时光才能同齐,才能…有时间寻找困扰內心的答案。 即便是在追猎丰饶孽物最前线的曜青,大型战役也並非隨时都有。 小型战役不同。 任何身负丰饶赐福,对生命与文明发起过掠夺与吞噬的种族都算作孽物,都是仙舟联盟追猎的目標。 除此之外,规模不大的步离人部落、造翼者窝点,同样可以算入小型战役中。 只要战后体检过关,可以申请继续巡征。 回到曜青主舰,镜流迅速走流程。 利用在丹鼎司接受检查的时间,她查询了即將出征的云骑小队名单。 检查一结束,立即返回云骑军营。 “申请编入丹歌卫1753小型战役巡征队。”镜流將士卒玉兆放在桌上。 负责调度的长官抬头看她一眼,调出玉兆信息仔细查看后,眉头皱起。 “你刚结束颅布堤-viii的战役,按规定有十日休整期。” “我放弃休整。” 镜流声音平静。 “我的体能检测已通过,精神状態评估正常,符合连续出征標准。” 老兵在系统中调出她的相关数据,沉默片刻后道:“连续作战对身心负担很大,你確定?” “確定。” “丹歌卫1753巡征队的任务是清理步离人的一个小型部落,预计七天结束,申请批准,明早六时整,震字號-56號军用港口集合。” “谢长官。” 镜流拿起玉兆转身离去。 …… 战火不休。 镜流没想到,又是一个两年。 两年来,她参与过数十场小型战役,这样的战绩,终於达到跟隨驍卫远征的资格。 如今的她成为了云骑军中的新秀,脱离新兵头衔。 她18岁了,师父还没有回到曜青。 只不过这次,师父率领的远征队没有失联,后勤供应也正常。 之所以未归,是因为剿灭那个玄爪猎犬部落、生擒巢父之后,意外截获了更多棘手孽物的情报。 若返航曜青休整,好不容易得来的情报便会作废。 届时,足够那群数量庞大的孽物屠杀掉数十个文明。 临时追猎任务刻不容缓,申请得到煞风將军准许后,祁知慕便率军马不停蹄出发。 临时追猎战役不在太卜司观测內,缺乏足够多的准確敌情,战况陷入焦灼不说,还遭到多个步离人舰群包围。 援军在临时追猎任务开始就迅速出发,可还是未能顺利匯合。 这,便是祁知慕一去两年之故。 所幸,也只用了两年。 如今前线传回战报:追猎任务已结束,全军返航曜青,航程约一月左右。 镜流开始为跟隨师父出征做准备,勤加苦训。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但她耐心数著时间。 直到某天清晨,消息传来:祁知慕所率远征队,预计今日傍晚抵达曜青主舰。 …… 云骑军营洞天。 星槎舱门开启,祁知慕率先走出,身后跟著两名近卫。 两年未见,他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宇间的凌厉杀伐未曾敛去。 镜流在祁知慕必经的迴廊上等待,脚步声由远及近。 “师父,恭贺凯旋。”镜流行礼,声音还算平静。 祁知慕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冷硬。 “为了剿灭那群孽物,我们失去了太多,牺牲者数万,远谈不上凯旋。” 镜流默然,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已经参与过数十场小型战役,依照云骑规制,具备跟隨驍卫远征的资格,一定能够帮到师父。” 她在等一句肯定,一句讚许,哪怕只是一个认可的眼神。 然而,祁知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还差很多。” 镜流愣住。 “师父,我可以——” “可以什么?” 祁知慕打断她,眼神里看不出丝毫与徒儿重逢的温情。 “参与过几十场小型战役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徒儿已不是两年前的新兵了,我可以的!” 镜流坚持道,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祁知慕沉默片刻,语气依旧平静:“那就证明给我看,参与五十场中型战役,届时若还活著,再谈隨驍卫远征。” 镜流瞳孔微缩。 中型战役不同於小型,远征概率可不低,一去三两月家常便饭。 非紧急戒严时期,为了云骑身体著想,每次战役结束都会有强制休假期。 五十场? 中型战役也不是任何时刻都有的,按目前频率,五十场起码要接近十几年…… “可是师父,眠雪与清寒前辈也没有经歷过那么多次战役。” 镜流声音里带上一抹委屈。 “为何她们二人能跟隨师父一同作战?” 这的確是事实。 按照云骑军规,镜流如今的战功和实力,满足跟隨驍卫远征的標准。 祁知慕眼神微眯:“师父的话也不听了吗?” “徒儿不敢…只是不明白。” “除五十场中型战役,再加一项要求,六个时辰內完成迄今为止所有训练,通过抗击打特训后能保持意识,我就准你隨驍卫参加大型战役。” 撂下要求,祁知慕迈步与她擦肩而过。 他身后,手里托著兜鍪的眠雪两人相视一眼。 想对镜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保持沉默跟上祁知慕。 镜流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肺部像被什么堵住,难以呼吸。 两年的努力,游走死亡边缘廝杀至今,为何仍得不到师父的认可? 第81章 抖M看了都得跪下直呼害怕 丹鼎司。 椒翎眉心紧锁,面色凝重无比。 “需要立刻进行开膛手术,將断骨从器官中取出!” 通过透镜看见祁知慕体內情况,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断裂的肋骨虽已重新生长,却有不少断骨直接扎穿了肺部,更诡异的是,伤口竟与断骨完美融合在一起。 简直就像…肺与肋骨原本就长在一块。 “我行医两百多年,还是头次看到你这种怪异情况,到底怎么搞的?” “个人体质原因,再生力比较强。” “再生力好也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才对。”椒翎不解道。 不同仙舟人再生能力確有差异,但再特殊的体质,也该遵循生物的基本原则:趋利避害。 就像一把刀斩断手臂后,若不抽出,断口绝不可能绕过刀身癒合。 祁知慕体內的状况却违背了这个原则。 疑惑归疑惑,椒翎手头动作可没受到影响,备好工具,就欲为祁知慕上麻药。 “不必用麻药,椒医士。” “…你说什么?” “不用麻药。”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给清醒病人开膛的癖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祁知慕还没麻,椒翎整个人先麻了。 这人开玩笑不看场合,真的是…… “如果我失去意识,你无法完成这场手术。”祁知慕平静道。 “什么意思?” “……”祁知慕没再解释,忽然取过旁边的开膛手术刀,在胸口迅速一划。 椒翎甚至来不及制止,就看见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那般可怕速度,看得她有种立刻上报十王司的衝动。 他该不会被步离人夺舍了吧? “我没有被夺舍,做完取骨手术,你还需要为我进行战后深度检查,莫要浪费时间。”祁知慕提醒道。 若非这是战后必须流程,且懂医的云骑不能自检,他没必要来丹鼎司。 “这…好吧,你忍著点。” 椒翎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 利落剖开祁知慕胸腔,用镊钳小心夹住一根断骨。 “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拔出来就行。”祁知慕语出惊人。 “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破了椒翎的防,令她嘴里剩余的確定二字说不出口。 哦,还有个问號。 这种操作和场面,她真没见过啊!! 完全不符合丹鼎司医士行医规制,更违背所有医理。 “你就当我是丰饶孽物来处理,反而能更快完成手术,放心,我不会有事,別磨蹭。” “…行。” 伤得这么重,不仅不让医士小心谨慎,还倒反天罡催促动作快些。 椒翎活了两百几十岁,还是头一回遇到祁知慕这样的伤號。 今日排班轮到她,真是长了见识。 椒翎从祁知慕体內一共拔出九根断骨,整个过程,祁知慕表情都没变化一下。 更让她惊悚的是,伤口连缝合都不用。 最后一根断骨取出不到半分钟,剖开的胸腔已恢復如初。 她真的很想问一句:驍卫大人,您还是仙舟人吗? “当然是仙舟人。”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仙舟…誒,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只露出双眼的椒翎,眼眶里全是错愕。 “因为你想说的都在眼睛里了。” 椒翎又被沉默,不知所措。 不过对上祁知慕眼神,不知所措又变成情绪扇形图。 三分困惑、三分怀疑、四分见鬼。 其实这样的仙舟人…不是没有。 那些彻底墮入魔阴身、丧失理智的个体,有可能具备这般恐怖的再生力。 可要是祁知慕墮入魔阴,十王司判官早就来勾人了。 不行,必须给他做全面检查! 云骑军战后必须检查,其中最重要的不正是检测精神状態,评估魔阴风险么? 六百岁以上的云骑驍卫,无疑是超高危群体之一。 战后检查需要由多名医士共同进行,涉及诸多繁琐项目。 可直到所有流程结束,结果却只有两类。 一是良好。 二是无风险。 精神状態良好,无墮入魔阴风险。 身体状態良好,无留下明显暗伤。 不论精神还是身体,唯一有问题的只有疲惫。 可这反而是最正常的,刚结束一场长期战役的云骑,不疲惫才有鬼。 “知慕大人,能问问您这体质是天生的吗?”椒翎忍不住好奇心。 “后天的。” “怎么个后天法?” 闻言,祁知慕把自己某日的训练影像记录给她看。 当画面中金人司閽的巨拳一次次砸落在他身上时,椒翎彻底呆滯,直到祁知慕离开都没能回神。 她心底只剩下两个字—— …逆天! 谁家好人用这种方式练再生力啊? 抖m看了都得跪下直呼害怕。 …… 外头,眠雪与清寒已等候多时。 三人登上星槎,航向却不是回家,而是返回云骑军营洞天。 途中,气氛有些沉闷。 身为祁知慕的近卫,跟隨他远征两年,姐妹俩最清楚他为何对镜流严苛。 以及…无情。 儘管所谓无情只是表面。 此次远征,他们成功剿灭玄爪猎群一个大部落,活捉其巢父。 若到此为止,远征队称得上大捷而归。 可后续,他们遭遇了当代步离人的战首:乌萨。 太卜司的推演並非万能,消息迟了一步,导致远征队与乌萨正面遭遇。 乌萨並未携带数量恐怖的步离大军,可其释放的狼毒信息素,却令云骑军损失惨重。 原本与步离人作战,每个云骑军都会服用还神通气散。 这种药服用后,可压制步离人信息素带来的恐慌情绪影响。 但还神通气散的药效,无法作用於步离战首释放的狼毒。 若非祁知慕强攻乌萨,將其逼出战场,並引走了他的千狼亲卫队,整支远征队很可能全军覆没。 没人知道祁知慕是如何在千狼亲卫的围攻下,將乌萨巨大的身体拦腰斩断。 可乌萨没有死。 千狼亲卫队以自杀式攻击拖住祁知慕,將只剩上半身的乌萨抬上兽舰逃离。 他这一身伤,正是那困兽血战中所留。 等祁知慕拎著乌萨下半身回到主战场时,远征队寡难敌眾,渐落下风。 幸得乌萨半截身体携带的气息,將主战场无数敌人嚇破了胆,否则这场战役损失还会更大。 即便如此,战役结束后,那个血淋淋伤亡数字令人难以承受。 战斗经验不足的年轻人,占据了伤亡的七成。 …知慕大人应该很自责吧。 作为率队驍卫,他没能保护好將信任与性命皆交付於他的同袍。 可若没他,所有人都可能要死。 这並非他的错。 而这,大概率也是知慕大人对镜流要求严苛,不准她轻易跟隨驍卫远征的缘故。 远征队声势浩大,更容易被强大的丰饶孽物盯上。 想到上述因果,清寒低声开口。 “知慕大人,为何不將真相告知镜流……” 第82章 我们…谁都不能失约哦 祁知慕沉默不语。 见状,清寒也大致猜出了原因,识趣不再多言。 眠雪暗暗嘆了口气。 不久前,镜流那委屈的模样她们都看在眼里。 可镜流却不知道,这份委屈源头其实来自祁知慕的担忧。 他怕她也同那些满腔热血、至死不退的年轻云骑那般壮烈牺牲。 有些时候,连仙舟將军都无法保全麾下每位云骑的安全,更遑论区区驍卫? 一旦出现实力相当甚至更强的敌人,將军与驍卫都必须亲自迎战,无法坐镇指挥。 临阵调度,只能交给隨军策士。 战场残酷,没有人是万能的,谁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失去生命。 作为师父,又怎能將自己无力的一面展露给徒儿看? 即便远征队上下,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无能。 可只有统军者才明白,眼睁睁看著麾下鲜活生命一个个在眼前消逝,是怎样的心理折磨。 数千年来,云骑军中职位越高者,为何年龄越大就越快墮入魔阴,正是因为他们见证了太多死亡,承受太多失去。 知慕大人,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眠雪清寒很想说出这句话。 但她们也知道,不能说。 更没有立场去说。 整个远征军都认为他尽到了全部职责,可他不这么认为,也不可能这么认为。 眠雪理解,清寒也理解。 毕竟—— 他们都是苍城罹难的倖存者,亲眼见过无数生命在眼前死去,又怎会对同袍的牺牲无动於衷? 之所以返回云骑军大本营,便是要进行追猎乌萨的巡征会议,同时匯报那场战斗的更多细节。 巡猎的子民,绝不会忘却復仇。 …… 夜,將近凌晨。 终於,在又一次遭受重击后,镜流眼前发黑,身躯再也无法直起。 她踉蹌一步向前栽倒,发出沉闷的响声。 失去意识前,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但镜流来不及看清,黑暗便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人造天幕模擬而出的夜晚星空上,点点星光洒落,映著少女蹙眉忍痛的脸。 祁知慕將她轻轻抱起,转身朝休息区走去,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调出演武场训练记录静静看了很久,然后关闭光屏。 他知道镜流成长很快,即便清寒与眠雪同她切磋,胜负都是两说。 可面对更强大的、隨时可能从未知方向袭出,刺穿你咽喉的敌人,镜流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自苍城罹难、母亲逝去那一刻起,他以为自己早已没有什么不可失去,也没有什么代价不能支付。 可是现在…他有了牵掛。 他曾立下诺言,要让镜流活下去,在更残酷的战场上也能活下去。 回到家,將镜流託付给眠雪照料后,祁知慕立刻钻进自己的私人实验室。 第一件事是锁死门扉,隨后进入暗室。 他吞下研发的特殊丹药,踏入特殊区域启动装置。 四道尖锐铁索前后贯出,將他的身躯彻底刺穿,封锁丹腑附近的脉络。 同时,数十根银针紧隨其后,精准刺入周身特定穴位。 祁知慕右手死死抵住额头,表情狰狞,压抑著极致的痛苦。 若非及时见到镜流,抚平即將狂暴失陷的理智,恐怕…… 数百年来,他不断承受著失去。 从战友,到家园,到最后连家人也离他而去。 现在,他只有镜流这个收养的徒儿了。 如果连她也死去…… 祁知慕知道自己现在正逐步迈入极端,可他做不到全然控制。 心中的仇恨之火从未熄灭,可並不能为他带来任何注视。 他需要力量、却无法以巡猎子民的身份获得,因为他沾染了不该触碰的禁忌。 魔阴身是仙舟长生种的宿命。 若宿命註定他此生要捨弃一些东西,才能获得想要的力量,那么…路只有一条。 他要坚持走下去。 心中那团火焰还未到熄灭的时候,绝对不能入灭。 “倏忽…我会杀了你…一定……” 但在这之前必须將乌萨杀死,亲手! 祁知慕五指死死扣住面门,似乎想把那些疯狂想要取代他理智的东西,从脑海中硬生生挖出去。 药物配合器具逐渐生效,祁知慕眼中狂乱开始散去。 他偏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巨大尖锐之物,脸上涌现掠夺与另类的疯狂。 …… 清晨。 镜流从昏沉中醒来,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然后是痛。 全身的骨骼像被拆开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因背脊处传来的剧痛,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昨日的记忆涌回。 师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些冷硬的话语…对她而言比金人的重击更痛。 身旁没有令人安心的身影,只有一瓶放在床头的白玉瓶,压著一张字条。 镜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急切取过字条。 看清字跡的瞬间,光亮化作了浓浓的失落。 原来是眠雪前辈为她留下的救苦回生丹…可促进伤口快速癒合、降低癒合痛楚。 师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照顾她了。 高负荷训练的后果,从此都要由自己承担。 …真像他的风格。 “在五十场中型战役中活下来……” “师父,徒儿会做到的…相应的,师父也一定要耐心等待徒儿才是……” 镜流服下丹药躺回床上,嘴角掠起一抹不自知的、隱隱有些病態的弧度。 我们…谁都不能失约哦…… 第83章 斩之 云骑军营洞天。 祁知慕面庞噙著几分威严,准备率军出征。 对向另有支队伍迎面走来,为首的云骑队长向他庄重行礼。 祁知慕回了个手势礼,察觉一道熟悉的眼神正看向自己,目光锁定队伍中那双赤色瞳孔,他眼底情绪没有丝毫变化。 师徒二人都身负任务,即將启程,然而所奔赴的战场並不相同。 师父追猎步离人战首。 徒弟则参与中型巡征战役,盼著有朝一日与他並肩。 现在,他们只能擦肩而过,奔赴各自的战场。 …… 身处战事频繁的时代环境,若无法及时调整心理状態,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容易变得不明显。 数年一晃而过,不觉已至星历6310年。 祁知慕所率远征队凯旋,並带回一物,无情悬掛在曜青仙舟舰首处。 那是当代步离人战首乌萨的头颅。 战报迅速传遍各仙舟,无不为之震动。 仙舟联盟巡猎的丰饶孽物种属,头號大敌正是步离人,其战首对整个种族来说,地位等同仙舟將军甚至元帅。 没人知道,祁知慕是如何將步离战首斩杀的。 就连玉闕仙舟的太卜司,都算不出来。 …… 罗浮仙舟,將军府。 腾驍身披轻鎧,哪怕伏於案牘,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也没有因此淡化多少。 “將军,当代饮月君蜕卵进入轮迴,持明族暂无龙尊,龙师上书,请求调度相应守卫力量镇守鳞渊境出入口,免除意外。” 幕僚神色严肃,把持明绝密文书递上案牘。 腾驍隨意点点头,双指亮起金光,在文书上留下属於巡猎令使的印记。 “一切依律执行,告知天舶司,通过黄钟共鸣系统联络玉闕,让他们將罗浮持明龙尊轮迴一事转述元帅。” “明白。” 命令刚下,天舶司司舵的玉兆通讯便打了过来。 腾驍暂时停下手头动作,放开投影权限,显现出其虚影。 “海云司舵,何事直接联络?” “曜青仙舟天舶司从黄钟共鸣系统传来战报,征步离战首乌萨,斩之!”海云语气中带著惊嘆。 斩步离战首,这对於绝大多数仙舟人来说都是捷报。 可腾驍却反常皱眉,面带不解。 “乌萨躲了几百年,想必是终於被煞风將军逮住,可为何要將乌萨直接斩杀?” 在腾驍视角中,步离战首是仙舟头號大敌,这不假。 可前提是:仙舟將军无法腾出手亲自寻其麻烦。 否则,步离战首这种连令使都不是的孽物,对仙舟將军来说不具备任何威胁。 若被他撞见,神君一刀下去定然神魂俱灭。 按理来说,若仙舟將军亲自动手,活捉步离战首能够得到更大的好处。 不对…! 没听过谁成为曜青仙舟新的云骑剑首,煞风不大可能轻易离开主舰,除非乌萨自己送上门。 腾驍回过神,意识到问题所在。 步离战首最大的威胁,是能够號令所有步离族群大巢父。 那是一种绝对的血脉压制,再由各族群大巢父统御群狼,组成令寰宇诸多派系与文明闻风丧胆的丰饶联军。 单单步离战首,不值得仙舟將军置主舰於风险亲自出征追猎。 將军离开主舰必须经元帅同意,並且留下云骑剑首与持明龙尊镇守才行。 当年苍城没有龙尊坐镇,就是吃了这个亏。 也正是因苍城悲剧的先例,元帅才会移镇同样没有持明龙尊的虚陵,命他这个前苍城將军接手罗浮云骑要务。 云骑剑首战力虽为三军之首,却逊色持明龙尊。 难道…祁知慕成为曜青剑首了? 腾驍心头思绪辗转,海云可不知他心中所想,听见疑问后微微摇头。 “煞风將军没有出手,乌萨乃前苍城云骑驍卫,现曜青驍卫祁知慕斩杀。” “!!” 腾驍双眼陡然瞪大几分,不由失神。 驍卫,不是剑首…… 能斩杀步离人战首,已经远远超过成为剑首需要具备的实力,为何却还是驍卫? 罗浮云骑剑首需要通过演武仪典选拔,尚武的曜青不一样。 简而言之,哪个云骑军最强最能打,那他就是。 与其叫剑首,不如说武首更合適。 別说当初的苍城与如今的曜青,就算放眼整个仙舟云骑驍卫,也找不到能够同时御控上千柄剑刃的怪胎。 看来,有机会得问问煞风或祁知慕才行。 “將军,將军?” “嗯…准许將此事刊登上罗浮全网渠道头条,至於祁知慕过往苍城人的身份…便隱去罢。” 那么大的事情,是该找將军亲自商量。 “所见略同。”海云点头,雷厉风行结束实时通讯,著手安排。 腾驍没有继续处理要务,凝神沉思。 半晌,想到了一种祁知慕没有成为曜青剑首的可能性。 不复杂,那就是为了亲赴战场,杀更多孽物。 若成为了剑首,以煞风那个急性子,必然会频频向元帅申请亲征。 一旦申请通过,剑首就得同龙尊天风君坐镇曜青主舰。 “唉……” 腾驍喟然长嘆。 目睹了家园在眼前化作废墟,亲人无存。 奋战一线沐浴孽物之血,是支持苍城倖存云骑走下去的重要信念。 同为苍城人,他理解祁知慕的心情。 或许,这就是祁知慕拒绝履任曜青剑首的原因。 …… 同一时间,曜青仙舟,幽狱之底。 凝视地面失去头颅的庞大步离人残躯,煞风与一眾驍卫、以及幽狱武弁,眼中都流淌著不可思议。 “你是说,你不小心轰碎了乌萨的心臟,所以才没能將其活捉?” “是。”祁知慕平静道。 正常来说不应该啊…眾人很想挠头。 步离人战首的再生力,何时变得羸弱至此? 別说心臟被轰碎,就算脑袋被轰碎,只要身体没变成碎渣都能快速长回来。 “来,用你击杀乌萨的攻击招呼我。”煞风忽然道。 话音刚落,原本静立一旁的祁知慕骤然行动。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只是一拳递出。 拳风所过,空气发出被撕裂般的音爆,直贯煞风心口。 煞风瞳孔骤缩,双臂已於瞬息间交叠格挡。 可就在拳头与双臂接触的剎那,祁知慕收拳提肘向上,重重撞入煞风双臂。 嘭——! 骇人的气劲猛然炸开。 一道残影倒飞而出,撞穿后方以特殊材质製成的墙壁。 几乎同时,狂暴的攻击余波向四周席捲,周围眾人来不及惊呼便被狠狠掀飞。 有人狼狈滚地,有人撞上石柱才勉强止住去势。 一时间器物倾倒,乱作一片。 “噗…咳咳咳……” 煞风从破墙残垣中撑起身,一口鲜血抑不住地溅落在地。 他抬起头,看向数丈外仍保持著抬肘姿態的祁知慕,眼底涌起震撼。 不仅直接攻击破坏力惊人,竟然还附带更为可怕的暗劲,渗透防御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感受到那股可怕力量涌入体內的瞬间,若非下意识动用令使级力量防御,恐怕就不是吐血咳嗽那么简单了。 他的心臟,必然会被祁知慕这一肘子轰碎。 第84章 祸跡 这片空间一时陷入死寂,只余几声压抑痛楚的闷哼。 那些被气浪掀飞的驍卫与武弁陆续起身,个个灰头土脸,面庞混著尚未散去的惊悸。 望向那堵被煞风身躯洞穿、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的玄铁狱墙。 又看向场中缓缓收势、气息平稳如初的祁知慕,所有人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无需再多言语,事实已砸在每个人心头。 若这等力量毫无保留轰入乌萨胸腔,心臟恐怕连血肉筋络都会在瞬间被震成齏粉。 煞风抹去唇边血渍,一个鲤鱼打挺跃起。 “我没看错的话,这是民间武学八极拳吧?但这种级別的破坏力…你究竟如何办到的?” 祁知慕垂下手臂,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是真气,我通过丹腑修出了真气,加上锤炼多年,就这样了。” 眾人嘴角不由微微抽搐。 从丹腑修出真气的仙舟人不是没见过,可强成祁知慕这样的,还真是头次所见。 “诸位,我还有內容没有说完。” 祁知慕从玉兆空间取出一物,顺脚撩起旁边石桌,放置其上。 “乌萨的心臟,早已被丰饶祸跡替代。” “什么?!”煞风脸色骤变。 祁知慕抬手,示意眾人看向那透明的收容装置。 装置內,一团暗红近黑、仍在缓缓蠕动收缩的血肉被牢牢封存。 即便隔著屏障,都能感受到一股浓郁到令人心悸的生命气息。 属於丰饶赐福特有、近乎蛮横扭曲的生机隱约瀰漫。 强大,却又透著难以言喻的不祥,与纯粹的生命力迥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强行增殖、违背常理的,活著的异变。 无需任何检测与辩驳,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常年与步离人作战的云骑驍卫,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煞风细细端详那些碎肉,感受其力量,眉宇充斥著凝重。 “果真是祸跡,几十年前去罗浮面见元帅时,我见过从建木折落的枝椏,气息很是类似,就是对比建木弱小很多。” “再弱小,也能为步离人带去强悍的力量。” 祁知慕指向收容装置內蠕动的碎肉,沉声道: “所以我把它带回曜青幽囚狱,由十王司妥善处置,別看这东西被轰碎,可要不了几天就会復原。” 煞风:“你做得很好,这玩意要是流落在外被別的步离人得到,指定又会孕育出一尊步离战首。” 听完这些,周围人眼底闪过恍然。 难怪乌萨死得如此乾脆,原来是赖以为生的丰饶祸跡被暂时破坏。 但不得不说,祁知慕的实力当真恐怖,连將军都能轰飞。 “知慕,曜青云骑剑首空悬十年有余,如今看来非你莫属。”一名驍卫说道。 所有云骑都必须习剑,也就没人去纠结剑首还是武首的称谓。 其余人下意识点头,认可前者说法。 却不料煞风闭目嘆息:“因为一些知慕的个人原因,他不会履任剑首的。” 这也是剑首为何空悬十年的原因,因为没云骑打得过他! 不过,煞风理解祁知慕。 以往,仙舟將军除去绸繆调遣的职责,更需要身先士卒,叩关斩阵。 可苍城一难后,元帅下了戒严命令,任何仙舟的將军都不得隨意离开主舰。 这场戒严持续多久,至今没个准信。 煞风心想,或许只有来自丰饶孽物的威胁大减,戒严才会解除。 但那样的年代,他或许等不到了。 眾人愕然,却也能看懂煞风与祁知慕的面色,明白这事不该再问。 “战后重要所得交接完毕,如无別的事,属下便前往丹鼎司进行理性检查。” “巡征辛苦了。” 煞风拍拍祁知慕肩膀。 “如今步离人失去战首,至少百年难成气候,此役长达数年,接下来,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 “多谢將军,属下先行告退。”祁知慕微微垂首,旋即离去。 他一走,其余驍卫也纷纷离开。 只有煞风盯著里头血肉,眉头逐渐皱起。 总觉得这颗祸跡心臟碎肉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 …… 结束凯旋后各地行程,祁知慕终於回到了久违的家。 说是家,自苍城陨灭之后,真正留在这里的日子並不算多。 十多年岁月,有九年时间都在践行仙舟的巡猎之志。 “知慕大人,您回来了。” 眠雪与清寒早就结束战后检查,早早在家等候。 “镜流不在?” “属下查询过传回来战报,目前她所在支队位於主舰61光年外的玛骨星系,战势正猛。”清寒垂首稟报。 祁知慕微微頷首,视线落向清寒双腿。 半晌,他轻嘆一声,噙著多年的歉疚。 “本该三年治癒的腿疾,却因隨我出生入死拖延至今…很抱歉。” “知慕大人何出此言?!” 清寒听不得他说这种话,发自內心地恭敬道: “若非您,我又怎能重返巡征一途?以后请不要再道歉了!无论今后如何,属下立誓隨您左右,至死方休。” 祁知慕一怔,发现清寒那双灰色瞳孔中,悄然掠过以往不曾表露的眸光。 他无言。 不是不懂,是不能懂。 染指禁忌之人,註定行走於孤独的剑锋上,又怎能將她捲入这无光的未来。 第85章 …师父,我只有你了 “…接下来一年皆是休整期,如无变故,我不会远征。” 他移开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触动从未浮现。 “趁这期间,我会寻得根治你腿疾的方法。” 清寒静静看著他避开的侧脸,眼底那缕光一点点熄灭,黯淡。 她早有得不到回应的心理准备,垂眸轻轻应道: “…谢知慕大人操劳。” 次日起,祁知慕几乎闭门不出。 实验室內的光终日明亮,空气里飘散著各种药香。 清寒时常安静守在头,有时关注云骑巡征战报,有时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这些年跟隨祁知慕踏过无数敌孽尸骸,淌过不知多少鲜血。 与与姐姐不知多少次半只脚迈入地府,都是祁知慕將她们拉回人间。 一如苍城坠灭那日…他將她们从倏忽手中夺回。 心中对祁知慕的情感,早就不止於上下级的尊敬。 或许…姐姐也一样吧…只不过姐姐更內敛、更克制。 余生若维持现状,沿著大家心中共同的愿景走到巡征路途终点,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清寒收回思绪,看了眼时间,转身走向演武场。 万物眾生皆会停驻,唯有时间从不为谁停留。 眨眼间,已是数月后。 镜流所在的巡征队归来。 得知祁知慕目前正处於休假期,她那双寒霜冻人的赤眸中,掠过难以察觉的喜色。 走完战后流程,镜流迫不及待回家。 可家中空荡无人。 这个时间,两位前辈或许在军营训练,那师父呢? 正犹豫是否要用玉兆联繫,那扇平日只有祁知慕能进入的实验室门缓缓开启。 “师父!” 看见祁知慕面无表情从中走出,镜流下意识打招呼,难掩话中激动。 在战场待命期间,她都会因思念师父,取下银月玉佩细细摩挲。 见祁知慕臂袖处繫著她当年首次上战场前,亲手雕刻並赠予的玉佩,镜流眼底不由闪过只为他浮现的柔光。 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我回来了,距离你定下的目標又近一步。” “嗯。” “……” 见祁知慕只是轻轻頷首,丟下一个鼻音便朝门外行去,镜流微扬的嘴角顿时僵住。 也是…… 不该擅自期待师父会露出那种表情的。 她还不够强,帮不到师父,自然无法得到讚许与认可。 不过是打贏一场仙舟標准的中型战役,没什么大不了。 “师父,你去哪儿?” “训练。” “徒儿和你一起去!”她抬脚跟上。 一般情况,结束巡征战役的镜流现在需要休息。 可她心里一点都不想自己待著,只想跟在师父身边,感受那份独有的安心。 倒不如说…光是看著他,就能获得想要的平静。 而这,也正是她拼了命想变强、想站到他身旁共同走下去的动力。 …师父,我只有你了,只能留在你身边…… 否则,我未来可能会疯掉的…… 祁知慕並未察觉徒儿心中近乎危险的心思,听她说要同去,也没拒绝。 “可以,但要是中途退缩,我就会拎著你继续。” “我会坚持的。”镜流压根不在意,僵硬的嘴角重新柔软下来。 最差的结果,无非也就失去意识。 这些年来,因师父指定的训练日程晕厥过不知多少次,早就习惯。 反正…师父不可能丟下她不管,不是么? 镜流有设想过要训练的內容是什么,却没想到规模远超预期。 望著从云雾间轰然坠落的巨瀑,感受水流的可怕衝击力,她不禁想,人怎么可能在下面站立? 见镜流呆呆的模样,祁知慕说出两个字。 “怕了?” “…太大了,有些吃惊……”镜流下意识道。 怕? 倒是没有。 听到镜流的回答,祁知慕侧目看了她一眼。 “那便跟上。” 说完,他径直走到瀑布边缘,隨手褪去上衣,踏入水幕中央。 水流砸在岩石上发出巨响,溅起的水汽瀰漫成雾向外扩散,距离一远,水雾逐渐消失。 镜流稍作迟疑,卸下鎧甲与外衣,上身只留束胸,紧隨其后。 踏入水幕剎那,巨大的衝击力让她当场单膝跪地。 水流砸在肩背,每一秒都像被重锤反覆敲打。 她咬牙稳住身形,眼角余光透过迷濛水帘看向身侧。 祁知慕稳稳站在瀑布最湍急处,身形如钉入岩层的铁桩,纹丝不动。 差距,巨大的差距。 镜流眼底那点柔光被激流冲刷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近乎偏执的执拗。 她调整呼吸,咬紧牙关將重心下沉,试图扛著衝击站稳。 可刚直起腰,脑袋就像被星舰迎面撞上,头晕眼花、耳鸣不止,径直摔入瀑布下的深潭。 镜流从潭中爬起,重新回到瀑布边缘踏入水幕中。 不久,又一次落水。 两次、三次…… 祁知慕始终闭目静立,一言不发。 两个时辰过去,夕阳將水雾染成淡金色。 镜流四肢麻木,仅靠意志维持著站姿。 她不知道落水多少次,最多只能坚持一刻钟,反观师父从两个时辰前到现在,就没动过一次。 她也没开口询问何时结束。 师父从不像寻常长辈那样温言关怀,所有残酷的训练,他都是这般漠然姿態。 她该怎么做,一起度过的时光中早已给出答案。 抱著这样的心態,渐渐地,镜流再也坚持不住,双眼发黑向前栽倒,最后一次落入深潭。 祁知慕睁开双眼,紧隨其后跃下。 不一会儿抱著镜流上岸,將她轻轻放在乾燥处。 “嗯?” 注意到徒儿手中紧紧攥著什么,祁知慕落去视线,熟悉的轮廓让他怔住。 是他送她的银月玉佩…坠入瀑下深潭竟也没鬆手。 而此刻的镜流,在梦中又一次回到了苍城坠灭的那天。 血光、惨叫、遮天蔽日的赤影…… 然后是两道剑光。 一道將她从孽物嘴中救下,一道继承无声的遗愿,將她带离那颗噩梦般的妖星。 镜流无意识地蜷起身子,轻声呢喃。 “…师父,別走…不要丟下徒儿…求求你……” “徒儿什么都会听师父的,什么都愿意做,求你……” 祁知慕无声一嘆,收起她的战鎧。 取出柔软的毛巾为她擦去脸上水渍,拭乾湿透的冰色长髮。 为她披上外套,面含怜惜地抱入怀中,缓步走向星槎停泊的位置。 第86章 师父只是不对她温柔 次日。 镜流打了个哈欠,不由怀念那段刚成为祁知慕徒儿的日子。 那时多好…睡一觉醒来,身体状態都会回到巔峰,哪像现在这样浑身酸痛。 可人无法回到过去,总得向前看。 镜流利落起身,穿戴整齐,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训练,为下一场战役做足准备。 她只打算休息三天,多一分钟都不愿,期间训练也不能鬆懈。 时间过得很快,她再度编入巡征队,踏上剿杀孽物的路途。 自从得知步离人战首死在师父手中,镜流切身体会到了敌情变化。 以往无比难缠、同样懂得协同作战的步离人,失去战首后弱了许多。 並非其实力下降,而是不同族群间心怀鬼胎,几乎很少联手作战。 有时跟云骑军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听闻有別的猎群闻风而至,反而还会更加警惕。 就好像不怕被云骑军剿灭,而是怕被同族捅刀子。 为何会这样,原因很简单。 如今群龙无首,不同部落与族群巢父各自为政,谁都想成为新的战首。 只可惜,想要成为战首,必须具备一声嗥叫便能压制全族的威压。 做不到血脉压制,就难以服眾。 太卜司推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步离人全族群都不会诞生新战首。 除非…药师发力。 太卜司能推演诸多未来,无论真假虚实,是否成定数,只要具备推演前提条件,总会有个结果。 可一旦涉及星神,便永远无法预测。 连帝弓司命都无法预知,药师的慈怀会何时何地降临何处。 什么时候丰饶孽物各族群中出现一个令使,都不必感到奇怪。 只是那一天,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发毛。 一个倏忽就已经让仙舟联盟付出惨痛代价,若再来一个,天知晓会不会再送葬两艘仙舟。 忌惮於此,各仙舟追猎孽物的力度都加强了许多。 与其说仙舟联盟害怕丰饶令使,不如说忌惮其对丰饶孽物无法抗拒的號召力。 更別说,丰饶令使还能活化常理之外的存在,让整颗星球具备意识,化为不死孽物。 倏忽案例在前,联盟必须未雨绸繆。 …… 祁知慕休假结束,隨时可以再出任务。 不过眼下,曜青正航行至一片由八个星系组成的庞大同盟星域。 该文明实力虽不及仙舟联盟,却也有能力与丰饶孽物抗衡。 对於中小规模的孽物联军,他们並不畏惧,因此这片星域还算安寧。 对於仙舟联盟曜青主舰的途经,同盟文明释放出了友好的信號。 若有需求,欢迎他们临时停泊,进行文明交流。 曜青航行在追猎孽物的一线,暂无停泊休整的需要。 六御商议后,决定派出最高规格的外交团前往拜访,主舰则保持航速继续前行。 不过以曜青目前的航行速度,要完全驶离这片星域,至少还需一年。 巡征战役因此减少大半,倒让许多云骑老兵觉得有些不习惯。 剩下的战役任务,动輒距离主舰数十光年起步。 镜流可不管任务坐標距离主舰远不远,只要符合参与条件,必定请缨出战。 她太想进步了。 比谁都迫切。 短短四个月时间,她就歷经了两次中型战役。 休息两日迅速衔接下一场,雷厉风行的作派,给不少负责相关工作的长官留下了深刻印象。 凭藉出色实力与清冷出尘的气质,她毫不意外令眾多仙舟男子倾慕。 发现镜流从不回应这些人,故而倾慕她的女子也不算少。 只可惜,莫说令她动心,连成为朋友都难。 能与镜流达成的关係纽带,最多止步於同袍亦或战友,无法再进一步。 极少数来自苍城的倖存者云骑,得知镜流身世后,最理解她为何这样。 家破人亡的人,余生只剩对丰饶孽物的无止境仇恨,很少有人能真正走进他们心里。 这次战役耗时久些,接近半年才获得胜利,將两个次级星系文明从孽物的统治与掠夺中解放。 前往丹鼎司的星槎上,镜流面无表情地听著战友抱怨。 “…倒霉,竟然遇到突袭的造翼者,否则我们还能早一个月回来。” “有什么办法,造翼者的老窝被反物质军团毁灭,这些变成银河流浪佣兵的鸟人,可不就只能四处漂泊。” “阴魂不散,还好偷袭者数量不多,否则以我们的兵力可就危险了。” “造翼者要是数量多起来,那就是大型战役了,得驍卫率队出征,轮不到咱们。” “对了…镜流,你似乎早就满足跟隨驍卫队伍出战的条件,为什么还一直参与中型战役?” 话题忽然转到镜流身上,几道目光同时看向她。 不止他们,许多同袍也好奇已久。 说她怕死,她却几乎不休战后长假,连续巡征不停。 “……”镜流沉默,眼底深处萌生淡淡阴影。 见她无意回答,眾人识趣地不再追问。 没人觉得她高傲或目中无人,只要是战场跟她协同作战过的,都知道她就是这个性子。 標准的冰山美人,经常整场战役下来都听不到她说半个字。 冷归冷,救战友杀孽物,她从无半分含糊。 这艘星槎內的每个人,都曾直接或间接受过她的救命之恩。 一路无言。 通过战后检测,镜流驾驶自己的星槎,飞速归家。 可她万万没想到—— 刚进抵达演武场上空,不经意间往下瞥去,竟看见清寒一丝不掛地伏在祁知慕怀中。 “…?” 镜流愣住了。 她眼力极好,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清寒,连师父也仅仅穿著训练裤,露出轮廓分明的结实上半身。 两人体表都能看见剧烈运动过后的汗水,清寒肌肤白里透红,分外醒目。 下方,师父取来外衣裹住清寒,小心將她抱起朝屋內走去,看著无比温柔与耐心。 目睹此情此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镜流那双赤色的眸子渐渐失去高光,控制不住地越发猩红。 原来…师父只是不对自己温柔…… 第87章 你先做晚饭,师父与清寒有紧要事做 后院,停槎区。 三艘星槎静静停在各自的区域,祁知慕的、清寒的,最后是镜流的。 玦轮停止运转,镜流却未离开驾驶座,甚至连安全带都没解,眸光失焦地盯著手中玉兆。 她正向曜青网络眾多智能ai中的一款发问: 【与一个人分別时会想念他,会迫不及待想见到他,见到他就觉得安心,甚至想永远留在他身边。请问:我这是怎么了?】 按下发送,秒回復。 [用户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喵~简单来说呀,你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呢。] 盯著那个猫猫头像的回答,镜流继续问。 【可看到他对別人却很温柔,对自己从不温柔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气管,呼吸都不顺畅,心情不好,请问:这又是为什么?】 [更简单!因为那个人不喜欢你,你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对別人好,吃醋了喵!] “……” 镜流縴手抚上胸口,感受心臟的跳动。 原来这就是喜欢么。 她竟然喜欢上了师父…… 可师父心里的温柔,从来就没有她的份。 所以…师父不喜欢她,只不过当她是徒弟,纯粹的徒弟。 【如果我喜欢那个人,该怎样让他也喜欢我?】 [本喵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哟,追求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用户需要根据自身情况来定喵~] 【我们是师徒。】 [哇噢~~各类文学中长久不衰的经典设定喵,用户是师父还是徒弟呢?] 【徒弟,所以我要怎么做?】 [以仙舟大数据为参考,有过百年相伴经歷,最后成为恋人的占比为37%,位列第一喵!] [俗话说,陪伴才是润物无声的最长情告白,你要在他生活中的处处,都留下自己的影子~] [时间一久,你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他驀然回首,会发现人生里处处是你的痕跡。]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用户若是长生种,可以试试日久生情的法子喵~] [你们是师徒,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如果是短生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生命匆匆,何不坦率直言呢?] 镜流关掉界面收起玉兆,眼中若有所思。 她陪伴师父的时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严格来说,基本没有。 苍城还在时,师父的身份是父亲故友。 苍城没了后才成为师父,换而言之,是师父陪伴她的时间更久。 是了…因为生活中全是师父的影子,所以她才会喜欢上师父。 清寒前辈陪伴师父的时间比她长,理所应当。 所以—— 不能停下巡征! 要参加更多的战役,並活著回来。 只要完成师父的要求,就能够名正言顺陪伴他左右,在他人生中刻下自己的痕跡。 想通这一层,镜流豁然开朗。 眼中猩红色泽悄然褪去,心中那股烦闷也迅速消散。 从来都是师父为她付出,可她却从没有为师父付出过什么,更是连陪伴都没有。 师父现在不喜欢她,正常,甚至理所应当。 镜流觉得自己懂了,走下星槎,朝家门走去。 然后…… 看见祁知慕怀抱裹著浴巾的清寒,正从浴室里走出。 镜流嘴角一僵,下一秒又恢復如常。 “师父,我回来了。” “嗯,眠雪今夜要晚些才能从军营回来,你先做晚饭,师父与清寒有紧要事做。” “……” 镜流很想说一句『是,师父…』 可嘴唇像被粘住,怎么也张不开,只能默默点头、转身、抬脚,朝相反方向的厨房走去。 祁知慕说话时脚步未停,只看了她一眼。 躺在他臂弯的清寒,更没有留意到镜流神色的不自然。 同样的,镜流也没留意到清寒的不自然。 进入房间,祁知慕將清寒放到床榻坐下,再次取出银针。 “不出意外,这会是最后一次施针,风险会有,但不多。” “我相信您。” “那么,开始了。” 祁知慕沉下呼吸,目光扫过那双熟悉至极的腿,眼神迅速专注。 下午施针后,让清寒进行高负荷训练,將罗睺残留的顽固力量儘量逼至双腿,正是为了此刻。 近年战事频繁,拖延太久,导致这股不属於她,却无法驱除的力量重新壮大。 就像火山口被堵住千百年,不但无法平息,反而积蓄了更恐怖的破坏力。 清寒便是类似情况,而这也是她目前暂时无法行走,只能由他代步与照顾的原因。 半小时左右,这些源自罗睺的残余就会彻底消失。 至於如何消失,清寒不必知道真相。 很快,最后的疗程开始。 身体本能排斥的力量顺著银针涌入体內,祁知慕面无表情,用更不讲道理的方式將之处理掉。 赐福等级亦有差距。 罗睺的力量源自丰饶令使,这不假。 可仙舟人的力量,来自丰饶星神点化的最强神跡,连令使都覬覦。 似乎是感受到了危机,清寒体內的驳杂力量迅速暴动,想要占据她的意识,阻止她配合祁知慕。 清寒早有准备,集中精神驱赶那些在脉络中逃窜的力量。 不同的力量相抗,一方逃窜,一方追捕。 清寒体温迅速上涨,肌肤表面再度泛红,渗出细密汗珠。 看来,先前的澡白洗了。 清寒注意力根本无暇顾及外界,只知道在她的努力配合下,困扰十多年的东西正源源不断离开身体。 半小时后,身体发出无声的欢呼,似是庆祝沉疴终於痊癒。 同时,祁知慕的声音传入耳中。 “接下来我会为你做一次全面检查,包括丹腑內部,確认那股力量是否已彻底清除。” “嗯。” 刚点头,就感觉到一股暖流匯入体內,向全身蔓延。 其中一股顺著脉络探入丹腑,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適感,令她差点忍不住发出一声嚶嚀。 进入身体的暖流究竟是什么…暖暖的。 不是丰饶力量,但身体却在本能地渴求它。 清寒彻底放鬆下来,表情柔和。 几分钟过去,暖流撤出体內,却留下莫名空虚。 “…咦?” 她忽然听见祁知慕略有惊异的声音。 “怎么了,知慕大人?” 祁知慕不语,凝眉深思,重新再为清寒进行全面检查,可先前那丝异样並未再出现。 多半只是错觉罢。 “…没什么,恭喜你,困扰多年的后遗症,从此永远离你而去。” 第88章 求援信號 眠雪回到家时,正巧看见镜流端著菜餚上桌。 “眠雪前辈。” “祝贺凯旋,吾…我大不了你十岁,不必以前辈尊称。” 在曜青生活十多年,眠雪偶尔还是会下意识以苍城时期的口语形式,与人交流。 曜青与苍城不同,受与星际和平公司紧密合作的影响,口语风格在所有仙舟中最贴近新时代白话。 “好的,眠雪前辈。”镜流点头。 “……” 眠雪无奈,目光左右一扫,没看到祁知慕与清寒,便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刚想到这里,两人前后从走廊拐角走出。 见小妹脸上掛著笑容,看向祁知慕背影的眼神更是充满柔意与感激,结果不言而喻。 “谢谢您一直以来对小妹的照顾,知慕大人。” “早不如巧,准备吃饭吧。”祁知慕不纠结这些虚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眠雪表现出来的赤诚与衷心,远比她口中道谢话语让人感受深刻。 饭桌上,镜流余光不受控制,偶尔会偷瞄清寒一眼。 此刻的清寒儘管身穿宽鬆休閒家居服,也掩不住饱满的诱人曲线。 面颊微微泛红,双眸明亮有神,可谓容光焕发。 就好像,不久前被什么滋润过一样。 镜流脑海中飘出那些通过玉兆搜寻来的、有关那方面的详细知识,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还算能安慰自己,这没什么。 食不言,一直是眾人的默契。 待所有人放下碗筷,镜流方才开口。 “师父,我接了任务,明日便要继续巡征,这次比较远,距离曜青仙舟八十多光年。” 祁知慕目光落向镜流面颊,仔细看了片刻,心中不由冒出一词。 ——家有小女初长成。 镜流当然不是他女儿,但自从收她为徒,便一直將她当作祁家后人来培养。 如今,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对孽物只能等死,必须靠他人拯救才能活下来的羸弱女孩。 起步虽晚,却从地狱式的训练中坚持下来,付出无数努力与汗水换来进步的神速。 放眼祁家歷史,她都绝对能担得起优秀二字。 可是同样优秀的祁家后人,英年早逝者又何尝少呢? 中小型战役尚有全员凯旋的案例,大型巡征战役却从未有过。 大型是个很笼统的词语,唯有几点始终不变—— 今天坐在一起吃饭的人,可能明天就不见了。 今天夸奖过的新兵,可能明天就不见了。 今天与副官或同级爭执过的长官,可能明天就不见了。 今天和你相互鼓励,並肩作战过的部队,还是可能明天就不见了。 一场大型战役,其规模必定远超中型十数倍乃至百倍起,箇中残酷,无数次亲身歷经都会有全新的体会。 让人情感麻木的从来不是见证生死,而是离別。 “不必事事向我匯报,只要不逞强,你想什么时候去杀孽物都行。” 祁知慕压下內心复杂思绪,语气如常。 说完这句话,他意识到自己有了私心,曾经自母亲出现魔阴徵兆后开始盘踞內心深处的恐惧,也在此刻再度浮现。 他…害怕失去这个当作后人培养的、唯一的徒弟。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母亲逝去,苍城坠落那刻起,自认已经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了。 祁知慕沉默无言。 镜流並不在意师父平淡的语气,嘴角反而微不可察掀起:“好的,师父。” 只要不逞强——这五个字不就是关心吗? 足够。 师父心中的温柔没她位置,没关係,关心这块区域有即可。 至於別的,她目前不会去奢求。 …… 时光如白驹过隙。 转眼,已至星历6318年。 镜流已经参与过四十九次中型巡征战役,离祁知慕当年提出的要求,只差最后一场。 至於一日完成所有训练项目,对她早已不是问题。 曜青各个军用港口,巡征舰队起降的轰鸣声昼夜不息。 镜流一身曜青制式轻型战鎧,站在震字號-88港口观察台上。 冰色长髮隨著星槎斗舰升降的气流微微拂动,面容早已褪去稚嫩,布满久经战阵磨礪出的锐利。 “报告队长,补给完成97%。”副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全员登舰,等候命令。”镜流下令。 这些年来,她军功显赫,已晋为丹歌卫1753前线支队队长。 这次的目標,是某个星域中几处丰饶孽物巢穴。 由五千名云骑支队队长各自率队,总计五百多万大军前往討伐。 情报显示,那里的孽物活动在近期异常活跃,有扩散趋势。 任务评级中型偏上,太卜司推演结果显示,有一定风险。 类似评估结果,她看过许多次。 不出意外,这次的结果也不会有差別。 时间到,总队长下令出发。 气势磅礴的斗舰群脱离港口,驶离曜青界门,没入浩瀚星海中。 此去半年,每隔三日传回的战报多为顺利。 在镜流远征期间,祁知慕也没閒著,率领云骑大军,將数百个丰饶孽物种群杀到彻底灭绝。 不知不觉间,苍城倖存的几十万云骑军,大多归於他麾下直属。 如此显赫的战绩,让近年来无论是曜青民间,还是以亿为计数单位的云骑军中,都开始流传祁知慕的事跡。 不少人断言,他必定履任云骑剑首一职。 可惜年年说,年年错。 剑首的位置一直都处於空悬状態,將军根本不向祁知慕授命,令人费解。 “恭迎知慕大人率军凯旋!!!” 军用港口上空,无数斗舰划破天际,下方工作人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回到云骑大本营洞天,祁知慕抱著兜鍪,与全军一同向煞风將军肃然敬礼。 “將军,幸不辱命。” “辛苦带回好消息,可惜…我有个坏消息要给你。” “请讲。” “在你返回曜青的同时,一支正在展开中型战役的队伍发来求援信號…镜流就在其中。” 此话一出,祁知慕眼神瞬间凌厉。 第89章 驰援 求援,任何云骑军都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一旦发出信號,意味著队伍几乎面临绝境。 要么出现无法战胜的高战力敌对单位,要么敌军数量多到足以將整个队伍吞噬。 “目前支援部队全速出发,希望他们能坚持到援军抵达。” “具体怎么回事?”祁知慕没有失去冷静,沉声追问。 煞风语速很快,简单概括情况。 原因並不复杂,敌军数量几何式倍增。 说来也是镜流所在远征队太过倒霉。 步离人几大猎群的大巢父为爭夺战首之位內战,麾下群狼內斗不断。 总共六支起衝突的大规模兽舰部队,打著打著,恰好途径远征队所在的战场附近。 得知有仙舟部队正在猎杀丰饶民,而且还是曜青部队,步离人很快停止內斗。 经过快速调查,发现双方人头数差距悬殊,少见地选择一致对外。 听完前因后果,祁知慕眼中寒光疾闪,心中闪过诸多念头。 杀红眼的步离人如此快停止內斗,可谓与他有著不可推卸的关係。 ——步离人当代战首,正是死在他的手里。 换句话说,步离人如今的內斗,皆因祁知慕与他率领的曜青云骑而起。 双方本就为死敌,首领被杀更是仇上加仇,分外眼红。 於是,六支步离人兽舰部队直接將远征队所在的斯铂萨星围得水泄不通,来个瓮中捉鱉。 六支兽舰部队合力对敌,规模甚至超过了大型战役的最低定义標准。 好在曜青远征队原本的战斗先一步结束,处於打扫战场阶段。 面对突如其来的敌袭反应迅速,占据斯铂萨星一处有著天然防空屏障,陆地又易守难攻的险地。 短时间內,狼群无法依靠数量优势强行突破。 可这都是建立在远征队资源补给能跟上的前提,三日前,远征队传回过数据,显示现有资源预估还能撑69天。 听著似乎不少,但不间断的高强度战斗中,战爭资源损耗速度必然成倍暴涨。 远征队哪怕只守不攻,损耗速度也定然远超预料。 以步离人的嗜血与疯狂,不出七天,云骑军就可能陷入无武器可用的境地。 与丰饶孽物进行肉搏战,后果不堪设想。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如此多步离人部队集结,势必会吸引更多猎群赶来。 如今步离人处於小规模內战,稍大的动员对其內部而言都极为敏感。 因此,绝对会有更多步离人朝斯铂萨星涌来。 “將军,支援部队是何规模?”祁知慕再问。 “两千万精锐,由五名驍卫率领。” 这个行军规模,同样超出大型战役巡徵兵力的基础定义线。 听到此话,祁知慕身后的眠雪姐妹俩稍鬆了口气。 然而祁知慕却是半眯双眼:“將军,属下申请一艘神风舰。” 眠雪与清寒神色微变。 神风舰,曜青仙舟速度最快的小型战舰,数量极其有限。 “批准。”煞风並不意外。 他知道祁知慕在想什么,故而,祁知慕也明白他为何要亲自告知此事。 “谢將军。”祁知慕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眠雪二人迟疑瞬息,立刻跟上。 …… 前往支援的途中。 神风舰速度已至极限,舰內却只有祁知慕三人。 “知慕大人,您担心会有更多意外?”眠雪询问。 “对步离人族群而言,提高声望的方式除去强大的个人实力,还有什么?” 姐妹俩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是战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知慕大人二话不说再度出发,难怪煞风將军也二话不说,批准他的申请。 如今步离人失去战首,各族群大巢父彼此间谁也不服谁。 不同大巢父实力或有高有低,但差距不会太大。 內部爭斗再激烈,都不会真正打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那样即便成为战首也是光杆司令一个。 这对声望的提高没有任何帮助,只能以血脉压制的方式服眾。 但—— 猎杀死对头就不一样了。 云骑军以杀敌数量论战功,步离人亦然。 得知有数百万云骑在某颗星球,急於树立威望的几个步离人大巢父,又怎么可能无动於衷? 他们或许因距离缘故不会亲自到场,不会亲自到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会派遣更多麾下狼群前来,抢夺远征队这块肥肉。 所以说远征队倒霉。 明明打的是中型规模战役,偏偏遇上连单个驍卫率军都可能束手无策的孽物群。 將军直接派出五名驍卫率军支援,自然已考虑到上述一切。 祁知慕更是一听就想明白所有,深諳其中藏著的危机。 五名驍卫所率军队,主要任务並非拯救远征队,支援速度必然来不及。 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剿灭所有杀害同袍、以及前来狩猎云骑军的步离人。 只有祁知慕,只有他驾驶的神风舰,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跃迁星海,赶到战场。 云骑驍卫,一人成军。 而无冕的云骑剑首…一人便可屠尽上亿丰饶孽物。 击杀过步离人战首的祁知慕,就有著这样的实力。 这才是煞风將军亲自告知他的动机,那几句简单对话,真正寓意是驰援。 神风舰划破死寂星海,如无声的幽灵极速跃迁。 但在绝对的距离面前,即便再快的极速也需要时间。 此刻受困於斯铂萨星的数百万云骑,最缺的也正是时间,他们必须要撑到援军抵达。 第90章 她要活著回去见师父 斯铂萨星。 天空呈现出一种诡譎的暗色。 空气中早已没有了氧气的清新,只剩下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以及皮毛烧焦的恶臭。 地面有著无数兽舰残骸,也有云骑军的斗舰残骸。 斯铂萨星是一颗植物异常茂盛的星球,陆地拥有大片巨型树木组成的原始森林。 有些树木高达数千米,人在其下渺小如蚁。 云骑军与步离人兽舰进行过激烈空战,被迫撤入其中一片原始森林。 可即便是如此广阔的森林,也无法完全隱藏数百万大军的行踪。 行军痕跡、甚至气味,都会被嗅觉敏锐的步离人捕捉。 这些嗜血的饿狼会死死追著气味,如影隨形。 云骑军一边撤退,一边寻找有利於防守的地形。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匯聚原始森林外的步离人会越来越多,如今必然超过十亿。 云骑军失去制空权,意味著步离人可通过兽舰轻鬆调遣兵力,形成对森林的包围圈。 这个包围圈或许很大,却必然紧密相连。 別说人,就连老鼠想挖洞钻出去,都逃不过步离人的感官。 一旦包围圈向內收缩,范围越来越小,就是数百万云骑军的死期。 所幸,运气没有完全將数百万云骑军拋弃。 镜流找到了一处奇特的天然断崖。 断崖对面是一座孤山,四面多为峭壁,被万丈深渊阻断。 从上空俯瞰,仿佛三个同心圆的最內一环。 就好像,深渊是被凭空挖出来的那般。 孤山山巔地势虽说不上多平坦,但倾斜幅度很小,同样长满大量参天巨树。 只要能够迈过崖涧深渊建立防线,失去飞行载具的步离人想要过来,势必会成为活靶子。 在步离人包围圈收缩过来前,云骑军还有时间通过军用攀爬鉤爪,全员转移至孤山。 无数人心底都在感激工造司的匠人们,正是那些为特殊战场设计的行军道具,救了他们一命。 而后,便是持续数日的血战。 步离人从不会因敌人占据地利而退缩,它们有的是耗材! “顶住!!!” 前线,云骑指挥官的嘶哑吼声,几乎被步离人嗜血的嗥叫淹没。 镜流站在防线最前端的断崖边缘,手中长剑早已砍至卷刃,剑身被不知多少层血浆染成紫黑。 她微微喘息,瞳孔中倒映出如潮水般不断跃来的狼群。 步离人没有云骑军的装备,只能用最原始的衝刺跳跃进攻。 跳到半空全成为活靶子,可那又如何? 它们依然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被击落,坠入深崖。 时间一久,远征队的最大倚仗,深度不知多少米的深渊,竟逐渐被填平。 这群丧心病狂的步离人,竟驱使麾下器兽与战奴自杀式进攻。 被云骑军射杀的目標,尸体就会变填充深崖的耗材。 短短不过五日,跨度本令人绝望的断崖下,竟硬生生垒起了由尸骸构成的血肉地基。 暗红色的血液顺著尸山流淌,在渊底匯聚成河。 炼石箭、炽火弩…云骑军所有可远程杀敌的军械全都消耗完毕。 活著的步离人脚踩奴隶器兽甚至同族的烂肉与碎骨,利爪刺入山体,拼命向上攀爬。 它们双眼赤红,嘴角流著涎水,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步步蚕食崖顶的云骑防线。 “疯子…这群疯子!” 镜流身侧,一名云骑前线士卒双手都在发抖。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这种完全违背生物本能的疯狂。 这哪里是战爭? 这分明是双向的生命收割,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他们自己。 镜流不语,本能挥剑,將一头头跃上崖顶的步离人斩为两截。 温热臟器混著血液,喷洒在她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战鎧上。 她省略振刀动作,反手刺穿另一头企图偷袭的狼卒咽喉,腕力迸发,將其脑袋硬生生斩落。 这已经是她斩杀的第几头狼卒? 早已记不清了。 “队长!七號防线武备即將耗尽!” “队长!三號防线能量护盾过载崩碎,狼群衝进来了!!” “…啊!!!” “杀!” “跟它们拼了!” 通讯频道里原本有序的匯报声,迅速被惨叫、骨骼碎裂、甚至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取代。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仅剩的云骑军中不断蔓延。 所谓固守待援,在绝对的数量碾压面前,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步离人不需要战术,他们只需用十条、甚至百条命换云骑一条,迟早会將这支远征队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轰—— 一声巨响传出,防线右侧被几头体型巨大器兽龙伯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 那一刻,眾多云骑军都看见了令人胆寒的景象。 缺口外,密密麻麻的狼群如决堤洪水,踩著由血肉堆成的尸桥涌入。 而在更远处的原始森林外部,还有更多兽舰正在降落。 那是另外闻讯赶来的其他步离人猎群。 猎物只有一小块,猎人却越来越多。 为了爭抢一口云骑肉,这群野兽会变得更加狂暴。 镜流心臟猛地一缩。 环顾四周,原本整齐的方阵此刻已七零八落,身边倒下的战友越来越多。 还能站著的人,手中武器也已损耗严重,彻底失去杀伤力。 有双眼失去光彩,只是本能麻木地进攻与反击,等待死亡降临的人。 也有变得如野兽般狂暴,奋不顾身扑上前与狼卒肉搏战的人。 还要撑十几天? 不…… 看著黑云压城般扑来的兽潮,镜流握紧手中卷刃的残剑,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在步离人这种自杀式衝锋下,武备损耗速度根本无法想像。 刀、枪、戟…全都没了,她还砍卷了身上所有的剑。 手中这把源自朱明仙舟巧匠的精製长剑,此时也已失去锋锐。 別说撑到援军抵达,就连今天的日落,恐怕都看不到。 更雪上加霜的是,不少年纪稍大的云骑军竟在此时墮入魔阴,状若疯狂扑向同袍。 还清醒的人不得不含泪执行云骑铁律,將墮入魔阴的战友当场处决。 镜流逐渐有些理解,为何祁知慕不允许她参与大型巡征战役了。 与此情此景相比,她从前经歷的中小型战役,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战友接连牺牲的速度残酷至此,对比以前何止高了十倍乃至百倍? 很快,镜流也彻底失去武器。 咔咯—— 那是最后半截剑身在步离人坚硬头骨上崩碎的声音。 体型硕大的步离人咆哮扑来,利爪带著腥风,直取镜流咽喉。 在它眼中,失去了武备的云骑军,不过是块待宰的嫩肉。 然而它错了。 错得离谱。 镜流那双与血色一致的眼瞳中,迸发出万载寒川般的杀意。 既然无剑,那便以此身化剑。 她要活著回去见师父,一定要活下去…… 第91章 全速救援 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传开。 没有丝毫犹豫,镜流侧身避开攻击,右手竟五指成爪,带著凌厉至极的劲风,硬生生穿透步离人胸膛。 滚烫狼血瞬间浇灌整条手臂,却融不开她眼底的寒意。 步离人痛苦嘶吼,疯狂挥舞利爪想要反击,却被镜流左手扣住一扯,整条前肢应声而断。 下一瞬,令周围狼群胆寒的一幕出现。 镜流爆发出蛮横至极的力量,竟將体重数倍於她的步离人高高抡起! 紧接著,五指骤然发力,扣紧对方的胸骨与血肉。 嗤! 肌肉纤维崩断的脆响与骨骼分离的动静同时传来,漫天血雨挥洒大地,刺鼻血腥味诱人狂躁。 以近身肉搏强悍著称的蚀月步离人,竟被她生生撕成两半。 森白断骨暴露在空气中,暗红臟器混杂碎肉,泼洒一地。 周围几头原本欲扑上来的步离人,愣愣看著那道站在尸体残骸中、浑身浴血却神情漠然的身影。 受此震慑,恐惧竟压过了嗜血的本能,下意识后退。 镜流隨手甩去指尖掛著的碎肉,染血的冰色长髮紧贴脸颊。 她缓缓抬起满是黏腻血污的脸,那双瞳孔红得嚇人,释放出比狼卒更残暴的气息。 没有剑又如何? 不为恐惧所熄灭的杀意,不为死亡所动摇的斗志。 镜流终於明白,当年祁知慕对她说这句话时,后面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谁都会面临绝境,上了战场,生死便在一瞬一念间。 一旦恐惧占据心头,等待你的只有死亡。 云骑不可令武备脱手,可战场瞬息万变,谁都无法保证永远不脱手。 届时,人所能依靠的东西,唯有自己的意志。 只要杀意未曾熄灭,斗志未曾动摇,万物皆可作剑,洞穿敌人身躯。 然而,震慑终究短暂。 对於这群嗜血如命的孽物而言,同类惨死不仅无法浇灭它们的凶焰,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瀰漫开来,彻底激发它们的狂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伴隨著声声狼嚎,眾多步离人进入月狂状態,悍不畏死朝镜流等云骑扑去。 廝杀再度开启。 没有试探,只有不死不休。 失去武备,云骑军在兽潮衝击下举步维艰,防线濒临崩溃。 唯有镜流所在区域,成为了这片炼狱中为数不多的禁区。 她早已听不见同袍们的战吼、咆哮、甚至惨叫。 此刻的她,比步离人更疯狂。 面对四面八方扑来的利爪与獠牙,镜流能躲则躲,不能躲的则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咬穿她肩膀的步离人,下一秒脑浆迸裂。 利爪划开了她的腹部,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抓住对方手臂连皮带骨蛮横扯断,接著刺入其命门。 谁都没想到,镜流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癒合。 虽然体能急剧消耗,血污覆盖下的面颊越发苍白,动作却没有迟缓多少。 嗤—— 又是一声脆响。 镜流將一头偷袭的狼卒当空撕成两截,浑身浴血。 脚下的无数残肢断臂,早已堆叠成一座小山。 她就站在尸山之上,任何踏入她攻击范围的敌人,都会在瞬间被拆成碎片。 一人,竟硬生生守住了半个侧翼防区! 但,凡人终有极限。 血肉之躯无法支持她一直战斗下去。 那种疯狂的癒合速度並非没有代价,它在透支镜流的体能、甚至生命。 漫天廝杀中,时间逐步失去存在感。 也许过了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炷香。 镜流感到肢体逐渐沉重,肺部像灌入滚烫铁水,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剧痛。 眼前猩红的世界里,敌人的身形开始重叠,化为模糊的血色残影。 脚下的尸堆一滑,镜流对敌姿態出现一瞬间的凝滯。 窥伺许久的步离人抓住了机会,暴起扑来,张开散发著腥臭的巨口,足以咬碎合金的獠牙直取镜流纤细脖颈。 太近,太快。 镜流本能想抬手,却发现肢体反应速度跟不上大脑指令,沉重无比。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笼罩了她。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看著那在瞳孔中极速放大的狰狞狼口,镜流眼中闪过不甘。 她不悔战死,只憾未能等到师父认可,只恨自己的弱小,无法回报师父的授艺之恩。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並未降临。 一道流光从天而降,撕裂遮天蔽日的苍绿树冠,更撕开瀰漫战场的浓鬱血雾。 人影重重砸落在镜流身前,恐怖的衝击波以坠落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头即將咬断镜流脖颈的步离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股磅礴威压下瞬间爆成一团血雾。 气浪翻滚,將周围数十米內的步离人尽数掀飞。 镜流豁然睁眼。 熟悉的冷冽气息,將充斥在鼻尖的作呕血腥味彻底衝散。 模糊视线中,映出一道冷峻而令人安心的背影。 “师…父……” 镜流声音细若游丝,双腿一阵无力,半跪在地。 祁知慕没有看向身后,拳头猛然砸向堆满深渊的血肉尸山! 剎那间,大地震颤! 一股无形波动光速蔓延,笼罩了方圆百里! 范围內所有孽物尸骸、血肉,乃至活著的步离人,竟在顷刻间化作飞灰,身体组织什么都没有留下。 战场顷刻间变得寂静无声。 倖存的云骑个个面露茫然,不明白敌人为何突然变成了灰。 清寒与眠雪驾驶神风舰,顺著被破开的森林缺口抵达战场时,目睹这一幕,心神俱震。 祁知慕这般手段她们不是第一次见,但如此可怕的破坏力,却是首次。 她们清晰感觉到,祁知慕身上散发著难以掩饰的怒意。 “全军听令,后撤休整。” 祁知慕的声音传遍山头林间,在每个倖存云骑耳边响起。 不是谁都能认出来他,但那股独属於仙舟人的气息,绝不会错。 终於…坚持到援军赶至! 祁知慕收拳,转身,居高临下看向镜流。 复杂眸光一闪而逝,最终只余冷峻。 五指虚握,一柄长剑浮现掌心,隨后甩在镜流身前。 “起来。” 第92章 一掌拍死 “战斗远未结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谈何帮我?” 镜流脸上浮出倔强,咬牙强行站起身,看到眼前那把剑,目光顿时凝固。 是师父的剑。 从苍城至今,斩过无数孽物,也染过…亲人鲜血的剑。 “听著,蚀月猎群的大巢父已经抵达这个世界,在获悉曜青大部队的消息前,它不会轻易退走。” “若不想看见剩余同袍徒手与步离人廝杀,就握紧剑。” 话音落下,祁知慕心神一动,无数飞剑自天际显现,沿著深渊上空有序排开,形成剑阵。 “步离人来一个杀一个,记住了吗?” “是!师父…!” 镜流右手覆上剑柄,想要將之握起,却不料纹丝不动。 双手握持倾尽全力,这才勉强將之握起。 嘶…好可怕的重量。 再看看师父御控的飞剑,粗略一数,心中有了个大概数字。 至少三千柄。 “你只有不到六分钟时间调整状態。”祁知慕拋下疗伤药,漠声道。 时间一过,百里外的步离人便会抵达此处。 对镜流如今的体质而言,短短几分钟虽不可能恢復至巔峰,但短暂的喘息已足够她脱离虚弱状態。 镜流珍惜这宝贵的时间,尽力调整状態。 往日苦训至昏迷的地狱式训练,此刻终於显出其意义。 经歷这场超脱体能极限的血战,才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 否则,她早已战死。 在镜流恢復期间,清寒与眠雪快速清点战损。 血淋淋的数字令人沉默。 还活著的人,只剩不到八十万…… 若祁知慕再晚到片刻,这八十万恐怕也会迅速归零。 如此噩耗,任谁也无法平静。 少数仍握有武备的云骑队长,纷纷上前请求继续作战。 祁知慕扫他们一眼,严令禁止。 “在我不支前,还不需要手持钝器卷刃,身体抵达极限的同袍白白送死,退下等待援军,这是命令。” “遵命…驍卫大人!” 哪怕眼中燃烧著对步离人的滔天恨火,眾队长也只能咬牙退下。 他们都清楚,祁知慕说得没错。 此刻的他们个个都是强弩之末,全凭意志与信念方能强撑至今。 六分钟转瞬即逝。 视线尽头,令人窒息兽潮再次出现,伴隨大规模疾奔时引起的沉闷声响。 “眠雪、清寒、镜流,分守特定坐標,我的飞剑会辅助你们。” 祁知慕神色平静,下达军令。 话音落,漫天飞剑錚鸣,环深渊形成防守姿態。 镜流与眠雪姐妹需赶往剑阵侧翼,镇守防线最薄弱的区域。 血战一触即发。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较量,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倖存的所有云骑,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步离人悍不畏死的衝锋在那些快如闪电的飞剑前,成了最可笑的自杀行径。 飞剑並未直接穿刺敌人,而是构筑出高速旋转的剑气风暴结界。 任何触碰者都会被瞬间捲入其內,绞成肉泥。 偶尔有漏网狼卒咆哮著衝破剑网,尚未落地,迎接它们的便是祁知慕看似隨意的一拳、一肘。 他立在悬崖最前端的巨岩上,每次出手都简洁到了极致。 没有多余的花哨,唯有精准。 隨手一记横肘,劲力迸发,便將数吨重的器兽轰成碎块,残肢坠入深渊。 深渊之下,悽厉狼嚎声连绵不绝! 至於深渊半空? 凡被捲入剑阵的步离人或器兽,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师父真正的实力吗? 视线追隨肆意杀敌的飞剑,镜流紧握手中沉重无比的长剑,心底涌起无尽的渴望。 她也想要变得那么强,也一定要变强。 这场再度爆发的攻防战不知持续了多久,祁知慕前方深渊又一次堆满孽物尸骸,形成一条直通孤山的血路。 就在这时,所有步离人与其麾下器兽,全都停止了进攻。 “吼!!!” 足以震碎耳膜的暴虐咆哮向天际传播! 那声音中夹杂著恐怖的精神威压,让后方不少受伤云骑口鼻溢血。 兽潮后方,暗红色的庞大身影如炮弹般弹射而起。 在半空跨越数百米,裹挟著滔天腥风与煞气,落在群狼最前沿! 那是蚀月猎群的大巢父。 眼见无数狼崽子在那道人类身影面前如麦子般倒下,这位统御一方的霸主彻底暴怒。 它数米高的身躯覆盖著由歷代强敌骨骼製成的鎧甲,一对巨爪寒光慑人。 “终於坐不住了么。” 祁知慕立於崖边,比步离人更为狂暴的猩红窜过眼眸。 “是你…杀了乌萨战首的人!”蚀月巢父用蹩脚的仙舟语发出怒吼。 “所以?”祁知慕微微歪头。 “在这里杀了你,我就是下一任步离战首!记住我的名字——” 然而,祁知慕根本懒得同对方废话。 眼底那抹狂暴都没有丝毫减弱,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身形化作残影! 轰!!! 祁知慕消失的剎那,其脚下巨岩瞬间崩裂成齏粉。 一道残影破开空间,转瞬出现在蚀月巢父上空。 一只看起来修长白皙、与狰狞兽爪全然不成比例的手掌,以极度恐怖速度落在巨大的狼头之上。 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隱约穿透灵魂的虎啸,以及熟透西瓜遭重击爆裂般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静止。 镜流瞪大眼睛,怔怔看向远方。 那尊气势汹汹的蚀月大巢父,硕大的头颅在祁知慕这一掌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它的头颅,被生生拍成了一团猩红刺眼的血雾! 那一掌余劲未消,顺著颈椎一路向下传导。 大巢父巨大的无头尸身骨骼寸寸爆裂,化作一滩烂泥,最终整个躯壳如同头颅一般,彻底炸成血雾。 全场死寂。 后方无数步离人像被集体扼住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镜流情不自禁捂住嘴,眼里只剩祁知慕並不显魁梧,却宛若整个世界的身影。 信任、依赖、仰慕,崇拜…种种情绪撞上心头,无比复杂。 她能感受到,师父身上,匯聚了无数云骑同袍未熄的怒火。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师父发怒。 而第一次,是苍城覆灭那日…… 第93章 好好睡吧…师父在。 漫天血雾缓缓飘散,落在最前排狼卒的脸上。 明明尚有温热,却又冷彻骨髓。 死了? 它们一直以来所向披靡、统御群狼的蚀月狼主…就这样被眼前的人类像拍苍蝇那样一巴掌拍没了? 祁知慕落地收掌,身躯笔直,目光淡漠地扫过前方狼群。 他什么话都没说。 可正是这平静的注视,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击穿了它们的嗜血本能,不知是哪头狼卒率先发出充满恐惧的哀鸣。 如潮水般涌来的步离大军,此刻也如潮水般惊恐退去。 推搡、踩踏、溃逃…… 它们不是在撤退。 它们是在逃命。 逃离那个在它们眼中,披著人皮的怪物。 无数步离人躥出原始森林,爭先恐后爬上兽舰,狼狈腾空离去。 祁知慕没有追击的意思。 逃的只是蚀月猎群罢了,还有诸如腥风猎群、玄爪猎群、凿齿猎群等狼卒军团。 总会有些不信邪的。 事实也如他所料。 逃了蚀月猎群,腥风猎群接踵而至。 腥风猎群是步离人中最出色的驭兽者和占星师,拥有最大规模的兽舰舰队,可以实现整个部落的快速迁移。 其卓越的机动性,也使联盟几乎不可能准確找到它们的大本营, 而它们却可以时不时对联盟巡征队、又或是商队实行袭扰和劫掠。 但可惜…… 这片巨大的原始森林,並不允许兽舰舰队掌控天空。 腥风猎群舰队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没有选择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原始森林上空,腥风猎群舰队选择直接开火,对下方进行地毯式轰炸。 祁知慕早就料到敌方可能会来这一招,提前命眾云骑躲至巨树下。 腥风猎群的远程攻击手段,多源於凿齿猎群的基因巫师。 云骑军都清楚这点,执行命令极快,熟练藉助环境躲避攻击。 原始森林的树木实在太过巨大,腥风猎群无法將其快速夷平。 在这之前,足够祁知慕把上空兽舰当成活靶子。 无数悬停的飞剑锋刃齐齐转向天空,剎那间原地消失,升空数千米。 噗嗤——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连绵不绝,步离兽舰巨大身躯內的数颗大脑,皆被一把把飞剑精准穿透。 一旦所有大脑死亡,兽舰便彻底失控。 一时间,天空掉下密密麻麻的黑点,如下饺子般疯狂砸向原始森林。 从数千米高空坠落,就算是体质最强大的蚀月步离人都得死一大片,更何况相对弱几分的腥风步离人。 短短不到十几分钟,兽舰部队遮天蔽日的腥风猎群,除却少数及时拉升高度逃离的残兵外,余者全军覆没。 这一幕,彻底震慑了早已赶到斯铂萨星外围轨道,正准备分一杯羹的玄爪、凿齿等其余几大猎群。 读取蚀月猎群狼卒脑中记忆画面,看著那个负手而立,剑隨心动不断击落腥风舰队的男人,全员脊背发凉。 攻? 谁敢攻? 蚀月大巢父刚与其打个照面,就被一巴掌拍成血雾,腥风主力舰队损失也无比惨重。 这哪里是走投无路的猎物? 分明是头披著羊皮的巨兽,正张开巨口等著它们一个个往里送! 但若就此撤退,步离人在这场战爭中便彻底失去了话语权,更会被其他丰饶民族群耻笑。 於是,步离人选择了最保守,也是最愚蠢的策略:围困。 数不胜数的兽舰盘旋在斯铂萨星外,试图用时间耗死这块难啃的骨头。 没想到一耗,就耗了二十多天。 它们又一次低估了曜青仙舟的暴脾气,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报——后方、后方出现曜青仙舟舰队的虚数能反应!” “几艘大型行军斗舰?若是不足百艘,吃了便是!” “不…不…数量无法计算!雷达全红了!预计不低於万艘!” “???” 未等居於高位的步离人领头反应过来,宇宙深空突然亮起无数道耀眼光芒。 那不是星星,而是两千万云骑精锐。 数万艘重型行军舰同时解除虚数能隱匿晶壁,引擎全功率运转。 五位驍卫领衔,旌旗蔽空,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这一刻,什么群狼荣耀,什么围困,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撤!快撤!” 晚了。 在曜青支援舰队现身那一刻,意味著捕猎巨网成功铺开。 五名驍卫早已完成合围,又怎会放任这群將远征队逼入绝境的孽物轻易逃离? 地面上,镜流艰难地仰起头。 她看到原本被兽舰遮蔽的阴暗天空,被无数道从天外降下的能量光束撕裂。 来自熟悉的行军巨舰主炮。 大气层外,朵朵绚烂而无声的烟花在绽放。 每朵烟花盛开,都代表著一艘满载步离人的兽舰彻底化为宇宙尘埃。 残骸如流星雨般划过斯铂萨星的天际。 在最精锐云骑部队的火力面前,这批规模足够庞大的步离临时联军,堪称脆弱。 祁知慕收回看向宇宙方向的视线,缓缓收敛凌厉杀气,转头看向身后。 镜流仍保持著双手拄剑的姿势,满身是血,战鎧破碎。 对上师父无喜无悲的注视,她始终没有从中看见一丝认可,也没有一丝责怪。 可她寧愿…师父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紧绷数十天、早已抵达极限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镜流眼前发黑,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祁知慕走上前,注视倒在清寒怀中的徒儿,满心复杂。 寧愿对徒儿双標,也要让她有更多时间,儘量安全成长,慢慢变强。 可现实呢? 別说中型战役,就算是小型战役也有可能横遭变故,直面生死边缘。 “在这场天灾战役中,你做得足够好了。” 手指抚上镜流面颊,祁知慕心中对她的柔和,唯有此刻才会显现。 这段时间也算首次与她一同作战,坚守到援军赶至,亲眼目睹她在战场展露的意志与坚毅。 “好好睡吧…师父在。” 至少此刻,还在。 第94章 光影流转,却始终唤不醒她 星历6321年。 仙舟新岁日。 家家户户悬掛对联,横幅以墨笔写下太平新岁四个苍劲大字。 这四个字,也是仙舟联盟对未来的祈愿。 愿年年岁岁太平,不再受战火之苦。 只可惜,这一天似乎仍遥遥无期。 无论仙舟猎杀多少丰饶孽物,整个银河有生区域內,它们的数量变化实在算不上大,仿佛有著无形天平在操控一切,维持双方平衡。 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派系曾声称:正是因为战爭,仙舟才免受长生导致的人口暴涨之患。 这种论调过於地狱,绝不会得到仙舟的好脸色。 不拔剑相向,已算最大的克制。 距离镜流所在远征队死伤惨重那场战爭,也过去了一段时间。 所有参战者,除后来抵达的援军外,都被安排了三年重大战役后的长假。 不少年长云骑墮入魔阴,超过四百岁者,大部分选择退伍。 那种笼罩心头的阴影,並非谁都能直面,並走出。 祁知慕从不主动提及那场战爭,眠雪与清寒亦默契避谈。 那一役的损失之大,为整个曜青蒙上一层阴云。 当年驰援苍城那场战役,曜青都远远没有死那么多人,经过两年时间,笼罩曜青云骑的压抑气氛方才逐渐散去。 如今恰逢新岁,大街小巷喜庆洋溢。 孩童们身著新衣穿梭其间,笑容天真纯粹。 就连气氛素来沉闷与严肃的丹鼎司,同样受到了新岁氛围的洗礼。 来这里看病的人,与人打招呼多数会露出笑脸。 只是,不包括祁知慕。 他手里捧著一束新岁时节开得最艷的简单花卉,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沉鬱。 缓步穿过长廊,推开特护病房的门走入。 维生仪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明媚阳光自窗外洒入,投映在病床沉睡的身影上,光影流转,却始终唤不醒她。 祁知慕走到床边,更换花卉。 这一动作他重复过许多次,花谢了换,换了又谢,正如日夜无止息的轮转。 可床上之人,却仿佛永远停留在两年前斯铂萨星的战场上,未曾醒来。 “外面很热闹。” 祁知慕拉过椅子坐下,声音低沉,在这房间里显得有些空寂。 “又是新的一年了,镜流。” 没有回应,也不会有。 曾在战场上以身为剑、撕裂狼群的凶悍军人,此刻面容沉静,宛如沉睡的睡美人。 只是那头散落枕上的冰色长髮,不復往日的柔顺光泽。 祁知慕伸出手,轻轻搭在镜流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眉头逐渐锁紧。 脉象还是老样子,一天比一天糟。 镜流体內的状况,诡异得令所有丹鼎司名医束手无策。 长生种引以为傲的生命力並没有直接消失,正被一个黑洞疯狂吞噬。 那个黑洞,正是仙舟长生种特有的器官:丹腑。 原本应该是供应长生的主要器官,此刻却不再向外输出能量,反而像个贪婪的婴儿,无休止地汲取镜流四肢百骸、乃至每个细胞的能量,只为持自身存续。 镜流长睡不醒並非因为受伤,而是连维持意识运作的能量,都被自身的丹腑蚕食殆尽。 祁知慕收回手。 仙舟古籍中,唯有墮入魔阴前兆,或是遭到针对长生种基因的诅咒才会如此。 镜流意识海虽然封闭,却一片澄明,无半分魔阴狂乱的浊痕。 若无法找到病因,她便会像现在这般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死去。 可如今这番模样,於她而言也和死了没太大区別。 椒翎端著盆温水推门而入,见到床边的身影,微微欠身。 “知慕大人,您来了。” “辛苦你照料她。” “您言重了。” 椒翎毛茸茸的大耳朵竖起,摇头不已。 “先不说此乃医士分內之事,那场惨烈战役中,若非镜流当年救下我的弟弟,椒家就得绝后。” 她只剩弟弟一个亲人。 “椒旭…他似是退伍了,现状如何?”祁知慕询问。 “同小了他19岁的女子成家,如今身怀六甲,临盆在即。” 椒翎放下水盆,浸湿毛巾拧乾,褪去镜流病服替她擦拭身体。 “本应邀请镜流小姐参加婚宴,可惜天命不公…但愿她吉人有天相,能够及时醒来参加我侄子的满月宴。” “借你吉言。”祁知慕移开视线。 见他如此平静,椒翎心底却不是个滋味。 身为医士,她很清楚镜流现状有多棘手。 翻遍仙舟古今医典,都没有找到类似病症的记载,攻克之日遥遥无期。 借医士职务便利,她已经知晓师徒二人来歷。 可怜的苍城孑遗。 如今整个仙舟联盟,没有谁的身世比苍城倖存者更悽愴。 更不用说他们还是仍行走在巡征路途,卫蔽仙舟的前苍城云骑。 在盼望镜流甦醒这件事上,她与祁知慕心情相同。 病房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请稍等。” 椒翎细心为镜流擦净身体,换上洁净的纯白衣衫才开口。 “请进。” 门推开,一道高大身影步入。 “见过將军大人。” 看清楚来人身份,椒翎恭敬垂首,隨后退出病房。 煞风隨意頷首,目光落向祁知慕。 “果然,不用猜就知道你在这里。” “……”祁知慕不语。 “我已替你联络朱明仙舟,炎庭君医术为持明龙尊之最,也许会有办法。” “多谢將军记掛我这不成器的徒儿。” “她若不成器,就没有称得上成器的云骑新秀了。” 煞风笑了笑,发现祁知慕气场持续低压,不由长嘆一声。 他岂会不知,没人比祁知慕更满意这个徒弟,更知道后者最在乎的人也是她。 本该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给予一定时间,未来成就定然不会低於当师父的。 只嘆世事无常。 “將军,属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应允?” “你说。”煞风怔了下。 祁知慕起身,直视他的双眼。 “我想见元帅,恳请將军上书引荐。” “为了镜流?” “是。” 煞风凝眉良久,终是轻轻点头。 “可以,但我不保证元帅一定会见你。” “知慕感激不尽。” 第95章 前往罗浮 虚陵仙舟。 “见过元帅。” “你有何诉求?” 高耸入云的山巔之上,华背对著祁知慕,负手立於崖前,一开口便直入主题。 华元帅的反应並未出乎祁知慕预料,亦不绕弯。 “我要见起源长生者。” “……” 华神色微微波动,虽未回头,瞳孔却不自觉向侧一掠。 他说要,而非想。 “先告诉我,对你而言,她意味著什么?”华似是不著边际地再问。 祁知慕没有立即回答。 思绪飘过往昔年岁,掠过前生今世。 他有现成的答案,但想知道、並找到內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 两世为人,经歷却有诸多重合。 以人生阶段来作比,皆是从小便开始承受著失去。 短生种的一世远离喧囂,不染红尘走完一生。 狭义上,从故乡毁灭的那刻起,他便失去所有,孑然一身。 但在广义上,他有著…亦师亦友的天才俱乐部前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陪伴他走完生命最后路途,倾心於他的少女。 只嘆我生她未生,她生我已老。 而长生种的一世,从肩负责任那刻起,仅仅几十年便失去两位至亲。 祁知慕抬眸看向华,娓娓讲述著內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自第二次丰饶民战爭后,他成为了母亲留存世间的锚点,视母亲为仇恨心火的主要封印,相互扶持数百年。 直到星历6300年,这层封印彻底破碎。 他本该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可是,母亲却在最后时刻,用一根丝线將那破碎开来的封印重新缝补。 儘管缝补並不彻底,更谈不上密不透风。 可至少…足够成为新锚点。 本该在6300年精神意义上死去的、生於苍城仙舟的祁知慕,因此又活了十数年。 镜流,就是那根丝线。 心中最初想的,应该是將她照顾到成年,仅此而已。 可渐渐地…变了。 他看见镜流付出无数汗水与努力,不愿辜负他的授艺。 看见她面对困难会下意识退缩,却仍选择咬牙迎难而上。 看见她从瘦小羸弱,失去一切的少女,逐渐成长为现在独当一面的云骑。 只是因他的刻意高要求乃至刁难,她对此一无所知。 实际上,她做得很好…很好…… 於长生种而言,十数载不过咫尺年月。 可镜流却以最坚实的脚步,从毫无根基的富家千金,成长为超越无数前辈的云骑翘楚。 再给她一些时间,定能在云骑演武考校中得魁,擢拔驍卫。 许多个日夜,看著徒儿筋疲力尽睡去的容顏,他那颗早已死去的心竟渐渐有了温度。 越发难以压抑的狂乱,亦渐渐变得温和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成了他的牵掛,亦是维持人性的重要锚点。 曾经,徒儿说过想要杀光那些丰饶孽物,求他传授杀戮之法。 他答应了。 可如今徒儿却躺在病榻无法醒来,身体状態日渐恶化,连病因都无从查起。 …不该这样。 “我答应镜流那日,暗暗立下过承诺,所以,我不会、也决不能辜负她。” 听到这里,华眸光闪烁,掠过些许动容。 从祁知慕那双平静的眼睛中,她没有读出第二种情绪。 毫无徵兆地,华忽然上前抓住祁知慕手腕,十余秒后才鬆开。 此刻的她,复杂涌现眼底。 心中有著许多想询问的內容,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苍城坠落,身为仙舟元帅却什么都没能做到,她有什么资格去开口说那些? 就凭这层身份吗? 华只觉得心中的无力感,越发深沉,越是身居高位,很多事情越身不由己。 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角度去指责如此坦诚的祁知慕。 有些话不必说尽,却已足够让人听懂。 “值得吗?” 到头来,华觉得自己只能说这三个字。 “宿命如此,我別无选择,元帅。”祁知慕满是坦然。 宿命…… 听到这两个字,华不自觉屏起呼吸,缓缓闭上双眼。 祁家不欠任何人,不欠仙舟,更不欠她。 一切皆因仙舟而起,命运的齿轮环环相扣。 因於第二次丰饶民战爭期间种下,果於苍城坠灭结出。 从此,祁知慕再也回不了头。 他本来,不会走上这样的宿命。 倒不如说,许多祁家后人都不会,他们太多被过去的枷锁裹挟,无从选择。 反而…是她欠他的。 一枚玉兆飞向祁知慕。 “去罗浮罢。”华转身看向云雾繚绕的远方。 “多谢元帅成全,属下告辞。”祁知慕接住玉兆收起,转身离去。 “希望未来的某一日,你能安然入灭。” “我会为那日留一柄利刃。” 祁知慕明白华元帅话中含义,脚步未停。 从对煞风说出要见华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坦白一切的准备。 …… 腾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与祁知慕重逢,竟是要亲自带他前往幽囚狱最深处。 更想不到带他去见的人,还是仙舟的绝对禁忌。 起源长生者,仙舟有载以来第一位获得长生之人。 其罪行记载模糊,只標註了炼成不死药。 囚禁他的囚室必须以天金铸造,四壁厚度不得少於七寸,並长期注入镇静气体。 一般情况下,任何人不得將之唤醒,更不得进入囚室与之交谈。 连出现甦醒跡象,都必须立刻通报元帅。 可现在,祁知慕却在罗浮持明龙尊蜕卵轮迴期间,带著元帅指示抵达罗浮,要见起源长生者。 著实令人好奇得紧。 “知慕,究竟何事,有没有什么边角料可以透露下?”腾驍忍不住问。 祁知慕不可能多嘴,也不打算把镜流的状况告知他。 “你知道的,涉及起源长生者,任何事都必然无可奉告。” “这我倒不意外,意外的是元帅为何派身处曜青的你来,而不是虚陵的將军。” “……”祁知慕选择沉默。 “这些年只听闻你斩杀孽物的功绩,却不知你过得怎样,还有你收的小徒弟呢,她自那场意外战役后,现在想来已重返战——” “你还是一如既往话多,腾驍。” “有吗,你现在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將军。” “好好带路罢,將军。” “…看来你还是叫我腾驍好些,至少有点人味儿。” 第96章 镜流病症所在 隨著升降平台触底,两人抵达幽囚狱最深处。 一股静謐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混杂著几千年来未曾散去的阴湿与冰冷。 通过监控,祁知慕终於见到了那位仙舟禁史中的人物。 不,早已不能称之为人。 昏暗光线下,宛若一团巨大肉块的存在蜷缩在囚室中央。 躯体畸变,脊背上耷拉著数对萎缩的肉翅,仅剩皮膜掛在骨架上。 森白骨刺从关节处刺穿皮肤,错乱地向外生长。 枯草般的长髮几乎覆满全身,看上去像在黑暗中沉浸了数千年的藻化石,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抑。 祁知慕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腾驍。 腾驍神色凝重,微微頷首,转身在此处的操作台上输入数十组繁琐秘钥。 伴隨几声沉闷的机括声响,所有针对此处的声音监控装置暂停工作。 厚重的囚室大门缓缓开启。 祁知慕步入其中,大门隨即关闭,將內外彻底隔绝。 囚室內,只有他与那怪物般的囚徒。 祁知慕跳过无谓寒暄,声音在空旷的囚室中迴荡。 “我有一病人,昏迷数年,生命体徵正以一种诡异恆速弱化。” 囚室內毫无动静,仿佛那团肉块只是死物。 祁知慕不为所动,继续陈述。 “她体內丹腑在不断掠夺身体能量,用以来维持自身活性,如寄生在宿主身上不断汲取七情六慾的岁阳。” “曾经拥有仙舟鬼医之称的你,是否知晓此症根源?” 一分钟、两分钟…… 祁知慕很有耐心,面无表情等待,仿佛篤定对方一定会回答自己。 囚室外,腾驍与一眾判官紧盯著监控,不敢遗漏分毫。 数千年来,联盟从未有人与起源长生者对话。 儘管听不见祁知慕对他说了什么,儘管前者有元帅给予的保险,但他们必须確保意外不会发生。 半晌,昏暗囚室內忽然响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骨骼与地面剐蹭的动静。 起源长生者动了。 那堆杂乱毛髮下,一双浑浊却透著诡譎的眼睛缓缓睁开。 目光落去,其右眼竟有三瞳,左眼双瞳。 起源长生者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像审视一件稀世珍宝般,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祁知慕。 目光如鉤,仿佛要剥开祁知慕的皮囊,看穿他的灵魂。 “嘖、嘖嘖……” 乾枯嘶哑的声音响起。 “仙舟世人皆称吾为疯子,没想到如今的后生,疯起来丝毫不逊於吾。” 起源长生者发出一阵怪笑,背后骨刺颤动几下。 “將禁忌之物强行攫入凡胎…汝竟还能站在此处,未被那帮守旧老东西抓去填了丹炉,有意思。” 祁知慕面无表情,对此置若罔闻。 起源长生者似乎觉得无趣,收敛笑声淡淡道。 “那是名为丹缺的天缺病症,若进入了不可逆的枯竭过程,它为了活下去,自然要吃掉宿主的身体能量维持活性。” “可否详细解释?” “呵呵呵…吾观汝掌握了仙舟的古法针灸术,想来造诣不浅,即便不知具体,也应有猜测才对。” “愿闻其详。” 起源长生者眼眶中挤动的三瞳微微一转,嘴角咧出乾瘪弧度,为祁知慕解惑。 “此类病人,吾仅见过一例,丹缺是极少数仙舟长生种与生俱来的天缺。” “无缺的丹腑,会源源不断提供不老不死的能量,而天缺丹腑则不然——” “若將无缺丹腑比作玉壶珍奇,只需一滴琼浆尚存,便可温养再生、永不枯竭……” “那么天缺丹腑,便是自诞生起,便只有固定存量琼浆的玉壶。” “琼浆饮尽,自是需要用別的东西来温养。” 听到这里,祁知慕眼神缓缓凝固,拳头骨关节捏得咯嘣作响。 原来…致使镜流长眠不醒的罪魁祸首,竟是他自己。 难怪渝怀这个做父亲的老说镜流体质差,因为那是身体透支时发出的警报。 现在挥霍的,终归需用未来偿还。 见祁知慕这般反应,起源长生者眼中掠过一抹瞭然。 “一般而言,丹腑即便天缺,也足以为仙舟长生种提供千年能量。” “唯有长期处极限透支状態,方会引动丹缺症状,否则於日常生活並无影响。” “因魔阴身之故,鲜有人能迈过千年门槛,而丹缺此等罕症,称之为百亿人里出一例,亦不为过。” “该说汝运气好,还是差得离谱呢,嘖……” “如何根治?”祁知慕对起源长生者的揶揄视若无睹。 “何必向吾索答?” 起源长生者懒懒一笑,浑浊目光透过乱发盯住祁知慕,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汝乃染指禁忌之人,定能想出根治方案,不是么?” “吾期待汝的选择…更期待不久的未来,汝是否会成为吾的狱友。” 祁知慕默然,五指轻握,手中多出一坛酒。 “鬼医之谓,名不虚传,希望你喜欢这坛忘忧梅花酿。” 祁知慕將酒罈拋向起源长生者,隨即看向监控,示意开启囚门。 “哈哈哈,好酒!好个忘忧,好个后生,吾越发期待汝最后的结局了。” 起源长生者放声大笑。 祁知慕即將迈出囚室的脚步一顿,微微偏头。 “那之前,若有余地,我会托人告知你。” “吾可沉睡亿万载…什么都缺,独独不缺时间。” 囚室大门彻底闭合,仿佛从未开启过。 两者后续对话,外界眾人也都听见了。 祁知慕居然为起源长生者带了一坛酒? 眾人不解元帅深意,莫非二者曾是旧识? 至於起源长生者期待祁知慕最后结局这番话,多数人只当疯言,未放心上。 仙舟人最后的结局无非就那几样。 祁知慕没有选择逗留,与腾驍迅速离开幽囚狱。 “什么时候离开罗浮?”波月古海上空,腾驍侧首询问。 “现在。” “至於吗,如今我好歹是罗浮將军,故友相见,连略尽地主之谊的机会都不给?” “也好,不过腾驍,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儘管说。” “方才你已听见,未来我死去那日,便將死法告知起源长生者。” “理由?”腾驍不解扬眉。 “一个特殊约定罢了。”祁知慕平静回答。 …同类的约定。 …… 看了些评论,有读者说我把仙舟人想得太弱,实际我想说,是你们把仙舟人想得太强。 没有自在应身,大多都是脑袋掉了及时缝回去还能活的、没有特殊本领的普通人长生种而已。 阅读物十王司重犯名录中有记载:化外民杀过三千几个仙舟民,饮下血液获得长生。 镜流背景故事:剑也就7-14斤重,且还不清楚一斤是不是十六两的计数单位,如果是,很多古代影视剧侠客的剑也是类似重量。 所以,不是什么仙舟人都能隨便拎起几百斤武器暴揍人的,想要变强肯定要练。 云骑军数量,我参考了现实军人数量与14亿人占比,设定仙舟云骑编制有4亿人上下。 哈基幻虽然没到整个仙舟大地图npc都对话过的程度,但至少阅读物全部都看过几次。 一些设定你觉得不对,说不好听点,是你觉得不对而已…… 而有些设定,游戏里反而更小家子气,比如发生在方壶的第三次丰饶民战爭,罗浮仙舟共损失斗舰六万三千余艘,飞行士十二万余人。 十二万,对有著数千亿人的仙舟来说,不觉得这个数字放在地球战爭都让人难评吗? 不是说读者不能质疑作者,毕竟不是谁都看过很多文本,就连作者都会遗漏很多。 和和气气就好,语气冲的,哈基幻也不是泥人只会挨骂。 所幸,追书的彦祖亦菲们大多都美丽大方优雅,帅气低调內涵。 最后还有读者问本书评分为什么低,根据后台解释,与小说字数、读者活跃度有强相关。 段评少,书评少、八万书架只有八千多人追更,养书多,评分自然上不去。 养书无可厚非,我知道自己剧情写得慢,也不是很在意评分,字数多了就能上8分,过得去就行。 另外,书评里有说一世模擬太久的读者,真的心累,不想再解释了,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出来这书是系统模擬文。 第97章 师父会活著回来治好你 星历6328年,曜青,丹鼎司。 距离镜流陷入昏迷,已过去十年光景。 三道身披鎧甲的人影走入病房,为首的男人习惯性更换瓶中花束,隨后坐在床沿,修长手指轻轻拂过沉睡之人的冰色长髮。 “此去不知几年,但师父会活著回来治好你。” “师父向你保证,绝不食言。” 祁知慕声音异常轻柔,眼中流淌著镜流从未见过的柔和。 不知多久,眠雪低声提醒。 “知慕大人,九千万云骑集结完毕,即將出发。” 祁知慕深吸一口气,取过兜鍪戴好,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柔色已彻底化为冷冽。 “出发。” “遵命!” …… 不久后,规模最大的军用港口。 无数云骑集结於此,所有人前方,一道高大身影悬於半空,闭目静立。 另有数十道身影从各处掠来,匯聚於黑压压的阵列前,在悬空者身后单膝跪地,垂首待命。 他们都是曜青的云骑驍卫。 肃穆威严的气场,笼罩了整个港口。 祁知慕踏剑而至,眠雪与清寒在半途匯入军中。 当他落在驍卫队列最前时,悬空的煞风骤然睁眼,目光扫过下方阵列。 肃杀之气隨风席捲港口,千万旌旗猎猎作响。 煞风的声音无需任何扩音,直接在九千万云骑耳畔响起,直透灵魂深处。 “此次巡征目標为亚特德兰环星带,一片直径2574光年左右的超巨型星系群。” “在那里,丰饶孽物正如疽疮般疯狂滋生,匯聚,试图形成联军掀起第三次丰饶民战爭!”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役我將遵循元帅飭令,亲率大军赴巡猎之途,践行巡猎之志!” 话音落下,全军战意冲霄,吼声震破苍穹。 “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这是自曜青仙舟踏上巡猎孽物的征途以来,规模数一数二的宏大远征。 將军离开主舰,意味著曜青会处於高风险中。 为此,曜青將在星际和平公司辖下一片重要星域暂时停泊,直至远征队归来。 面对如此广袤的战区与无尽的孽物,九千万云骑必须分兵多路,每支分队皆由两名驍卫统率。 “出发!!!” 煞风一声令下,一艘艘巨型行军战舰轰鸣引擎腾空而起,穿过曜青界门,没入茫茫星海。 祁知慕目光掠过无数星辰,眼底闪过不曾有过的疯狂、乃至近乎癲狂的执念。 必须狩猎足够多的孽物…… 必须! …… 起初,战事势如破竹。 云骑军凭藉精良装备与严明纪律,连拔数十处孽物窝点。 然而隨著深入那片被丰饶赐福严重污染的星域,战况急转直下,展开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 一年,两年,五年…… 星空中每天都有战舰化为残骸,每刻都有云骑牺牲。 有时云骑军能在一日內荡平三颗星球的孽巢,次日却被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孽物大军反扑。 胜利溃败交织,鲜血与残肢铺就著通往星系深处的道路。 光阴荏苒,转瞬已过十载。 战爭进入最为残酷的焦灼期。 云骑不仅要面对亚特德兰环星带內的敌人,还需狙击从宇宙各处奔赴而来的孽物。 战况之危,连星际和平公司都坐立难安。 博识学会下属分支武装考古学派跨越星海赶赴支援,试图解析並遏制那疯狂增殖的孽潮。 最前线,亚特德兰-13571行星,险峻群山中。 “报!眠雪、清寒所率先锋队失联!最后传回的敌情提及犀犬猎群!” 祁知慕刚將最后一头孽物斩杀,瞳孔微缩。 如今的眠雪与清寒实力不弱,所率更是曜青精锐。 寡难敌眾不至於失联,定是遇到超出处理范围的敌人。 犀犬猎群…莫非大巢父正在其中? “这是她们失联前发出的最后坐標!”情报官將战投射至光幕。 “距离最近的支队被虺裔大军死死咬住,至少需要三刻钟才能剿灭,並前往支援……” 三刻钟? 祁知慕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 “传令,指挥权暂时移交副舰陌听泉驍卫。” “大人!您打算独——” 未等情报官说完,祁知慕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 当祁知慕抵达失联坐標时,眼前的惨状几乎让他內心骤沉。 原本满编的精锐云骑支队,此刻已不復存在。 入目之处满是破碎的斗舰残骸,混合著丰饶孽物与云骑军的残躯。 不远处,一头如山岳般庞大的步离人正散发令人作呕的熟悉气息,意犹未尽地咀嚼著什么。 而在它脚边血泊中,躺著仅存最后一息的眠雪与清寒。 她们腹部以下完全消失,只剩半截躯体,內臟散落一地。 鲜血浸透土壤,两人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听到动静,犀犬大巢父缓缓转过头,沾满肉糜的獠牙缝隙中喷出一股热气,眼中满是暴虐与嘲弄。 它感觉得到,新来的人类贱畜似乎更美味些。 “吼——” 震盪精神的咆哮炸响,巨爪裹挟腥风转瞬来到祁知慕头顶,轰然拍落。 祁知慕没有任何要闪避的意思。 他抬起头,双眼迸发出骇人的噬血凶光。 对上那双眼睛的剎那,这头新晋的犀犬大巢父,仿佛看见了比步离战首更可怕的荒古巨兽。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从祁知慕体內爆发。 那绝非云骑驍卫所能拥有的力量。 没有招式,没有花哨,只有一道快过思维的流光。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一只手掌轻轻印在犀犬大巢父头颅上。 它狼目內的惊恐还没来得浮现,庞大身躯便迅速化作漆黑尘灰,隨风散落一地。 这般景象若被煞风目睹,恐怕会犹豫是否依仙舟律法將祁知慕处置掉。 祁知慕看都没看化为飞灰的东西一眼,瞬移至仅存微息的姐妹二人身前。 双手轻颤,轻轻托起她们的脖颈探查具体伤势。 …简直不能再糟糕。 丹腑严重受损,无法提供任何再生能量,全身血液流失殆尽。 若非凭一缕执念强吊著最后一口气,她们早死了。 “……” 几乎无法挽回的现实,让祁知慕双眼越发猩红,脑海中疯狂搜寻能逆转生死的急救之法。 可所掌握的生物学知识,无法对仙舟长生种起效。 等等—— “这是……” 感知到熟悉到骨子里的莫名力量,祁知慕面庞迅速窜上阴影。 第98章 若代价是墮入深渊 “知慕…大人……” “对不起,我们…让您蒙羞了……” 眠雪与清寒的眸光逐渐涣散,话语断断续续。 祁知慕脸上阴影尽散,看著她们此刻的模样,內心剧烈挣扎。 “这些年能够追隨您,为您战至最后一刻,是…我的荣幸……”眠雪嘴角艰难掀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也是…我的荣幸。”清寒微笑,如绽开的血色之花。 祁知慕心神剧震。 “为我而战…?” “是、的……” 这一瞬间,祁知慕周身空间仿佛变得迟缓,连时间流逝都慢了许多倍。 他捂住脑袋,无数纷乱意识如尖锥刺入脑海,带来足以令人彻底墮入疯狂的剧痛。 嘭! 他一拳轰碎自己的头颅,血雾与碎骨如炸裂的西瓜般迸溅。 可下一秒,脖颈处血肉蠕动,新的头颅已然再生。 “若代价是墮入深渊,你们还愿为我而战吗?” 听得此话,在生命最后一刻,眠雪清寒的人生如走马灯般重映,带来过往记忆。 …… 星历6285年。 庆云黌学,新学年第一日,夜晚,暴雨。 整座黌学空空荡荡,不剩多少人。 教学楼出口,两个小女孩相互依偎著坐在走廊休息椅上,看向宛若笼罩整个世界的雨幕。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一道挺拔身影发现两人,缓缓走近。 “两位同学,戌时已过,怎么还未回家?” 虽是初见,但两个孩子仍认出他是这里的教书先生。 “先生,我们的伞不见了。” “…你们父母很繁忙?” “大姨说他们去很远的世界行商,要很多很多年才回来。” “…那你们的大姨呢?” “一年前,有个云骑军哥哥说,大姨死在了战场上。” “……” 祁知慕心下微颤。 曾为云骑,他最是清楚这些。 悄然隱去眼中闪过的怜惜,祁知慕在二人身前蹲下,温柔开口。 “先生送你们回家,可好?” 至於偷伞的小傢伙並不难寻,明日再处理。 “不用麻烦先生的,我和姐姐等雨停就好。”灰瞳女孩仰起小脸,露出乾净的笑容。 “傻孩子,照顾你们本就是黌学先生的职责。” 祁知慕轻揉她的头髮,手中多出一把雨伞。 “走吧?” “…那便有劳您了,眠雪与小妹谢过先生。” 雨幕下,一大二小三道身影穿行其中。 伞微微倾斜,將两个孩子完全笼在乾燥之下。 回到家,待她们洗完澡出来,只见桌上已摆好热气腾腾的饭菜。 先生只留下一张纸条,便悄然离去。 那夜,眠雪与清寒吃著看似寻常的晚饭,热水澡未能驱散的、风雨带来的寒意,此刻尽数被心中涌出的浓浓暖意取代。 …… 星历6289年。 眠雪与清寒长大了许多,终於晋入祁知慕所带班级。 这些年来,她们思想逐渐成熟,知晓亲人不会再回来。 知晓…庆云黌学有位先生,如兄长般数年如一日地呵护著她们成长。 星历6291年,她们从黌学毕业。 星历6292年,她们带著礼物,於祁知慕生辰那日返回母校。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並没有提前联络告知。 斜阳西下,祁知慕在办公室门前见到她们。 瞧她们手里拎著的精美蛋糕包装盒,什么都明白了。 “有心了,其实你们可以提前联繫我。” “提前说不就没有惊喜了吗,先生。” “怎会,等待你们来的时间中,我也一样高兴。” “…噢,不过我和姐姐今年就要参与云骑预备军选拔,明年可能无法来看望您了。” 祁知慕看起来有些失神。 “先生,先生?” “先生您怎么啦?” “…没什么,祝你们得偿所愿。” “那便借先生吉言,小妹——” “尊敬的祁知慕先生,祝您生辰快乐!” 二女齐声,眼中光亮粲然。 …… 星历6298年。 “…先生,我们已经通过成年考试,並且通过了云骑入军考核,入了伍。” “先生,將军给我们下的是…最高级任务命令……” …… 星历6299年。 “先生…训练虚影身上的黑线也太细了,人真能精准斩过这条线么?” “战场之上,生死往往只在瞬息间,唯有比孽物更熟悉它们的身体构造、弱点所在,方能一击制敌。” 归军的驍卫右手覆上短髮新兵手背,握住剑柄,为她矫正姿势。 “不同武器有不同的最佳发力姿势,不同的人也会因力量、反应等因素,影响实时判断与精度。” “歷经千锤百炼,让身体比大脑更熟知那种感觉,你才能在战场上效率杀敌,儘可能活下去。” “双脚抓地、收腹、注意腰身倾斜幅度,对,就是这样,出招!” 陌刀精准斩过黑线,没有丝毫误差。 “…吾做到了……” “就是这种感觉,记住它。” “多谢先…驍卫大人指点!” …… 直到…星历6300年。 噩梦般的赤色妖星,噩梦般的不死巨树、斩之不尽的枝条…… 生死一线间,千道剑光破空而至,斩断笼罩她们的噩梦,將她们从不死巨树的禁錮中夺回。 在曜青数十载,在无数场战役中,他又一次次將她们从死神手中拉回。 她们姐妹的命,早就是他的了。 …… 而如今,星历6338年。 鲜血染红整个战场,幻听之中儘是搏命的怒吼、悽厉惨叫与绝望哀嚎…… 她们再次见到熟悉的光,见到啃噬了无数同袍,也啃噬了她们半个身体的孽物被那道光灭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们终於能由衷说出心里话。 可他却在问——是否还愿为他而战? 答案,从来显而易见。 “愿,永世不悔……” “愿,永世不悔……” 眠雪与清寒的意识仅剩最后一丝弥留,声音轻若蚊蚋,却完全一致。 祁知慕缓缓闭目,將她们轻轻拥入怀中。 血生肉,肉白骨。 失去的一切开始復原,却多了某些原本不属於她们的、终生相隨之物。 第99章 自私与刁难 亚特德兰-13571行星,云骑指挥中心。 陌听泉正有序调度各支队,祁知慕的通讯突然接入。 “你那边情况如何?” “支队几乎全灭,只救回二人。” “敌人规模?” “犀犬猎犬大巢父已死。” “…我明白了。” 短短几句,信息已然足够。 战场便是如此残酷。 支队几近全灭,陌听泉心中沉痛,却无可奈何,谁也无法预料下一秒会遭遇怎样的敌人。 只是没想到,犀犬猎群的大巢父竟潜藏在这颗行星上。 “你何时返回指挥中心,这边需要……” “三日內,调度仍由你负责,我现在有其他事要做。” “將军有最新军令?” “没有,我要去杀孽物。” “…目前亚特德兰-13571行星执行子任务的支队太多,规制要求必须主指挥坐镇……” “听从主指挥的合理命令,亦是云骑规制。” “……”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下一秒,陌听泉发现通讯切断,不由苦笑。 行吧,话糙理不糙。 他理解祁知慕此刻的行事逻辑。 因为换做是他,大概也会这么做,否则心底那口气憋太久,真可能憋出魔阴身来。 按照当前战况预估,解放亚特德兰-13571还需要半个系统月时间。 可陌听泉万万没想到,也根本想不到,解放日提早了许多。 不少云骑支队正与孽物血战之际,某个方向突然杀出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 血影一言不发冲入战场中心,无情收割孽物的生命。 所过之处,任何孽物皆化作飞灰。 那道血色残影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製造的场面,都叫人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若非能从其染血战鎧上,瞥见曜青云骑驍卫的特有標识,恐怕会有不少人忍不住向其挥刀。 那股气息,太像丰饶孽物了。 但像归像,没有任何人真正朝那方面去想。 在这颗孽物盘踞的星球上,拥有如此战力的云骑驍卫只有一人。 再联想到指挥中心里坐镇的驍卫换成陌听泉,答案不言而喻。 仅仅不出三日,整个亚特德兰-13571里別说一头丰饶孽物,连它们半个影子都找不到。 不过,祁知慕暂时处於半失联状態。 只有早早返回指挥中心的眠雪与清寒告知眾人,不用担心他。 也只有她们明白,祁知慕此刻正在做什么。 亚特德兰-13571的子任务提前十余日结束。战报匯至行军主舰不久,新指令抵达。 由祁知慕与陌听泉率领的1號支队,可隨时返回主舰休整补给。 清扫战场与统计战损还需时间,支队预计五日后返回。 眠雪与清寒以收到祁知慕传令为由,暂时脱离大部队。 陌听泉没问,也没多想。 姐妹二人除却支队队长的身份,同时还是祁知慕的近卫。 …… 远离陆地,深达数千米的海底。 祁知慕状若疯狂,无目標地发动攻击,不断掀起滔天巨浪。 若非眠雪反应迅捷,操控星槎迅速避开,否则必被巨浪拍飞。 “姐姐,我下去吧。” “嗯。” 清寒纵身跃入海中,顶著恐怖的激流与暗涌,不断向海底深处潜去。 若在以往,不藉助特殊装备,她绝无可能如此从容地潜入数千米深海。 而现在,已无难度。 她和姐姐,都不再是曾经的自己。 但正如她们所言,永世不悔。 海底漆黑无光,水流狂暴紊乱。 清寒视野极其有限,只能凭感知锁定祁知慕的方位。 数小时后,海底终於渐趋平静,她才得以靠近。 然而眼前一幕令她心神俱震。 祁知慕一拳接一拳,不断轰碎自己的脑袋、躯干。 粉碎的部位在下一秒復原,周而復始。 说是下一秒,实则用瞬间来形容也不为过。 如此骇人的再生力,任何仙舟人看到都会如临大敌。 可清寒眼中、心中、全身上下涌起的,只有无尽的怜惜与悲戚。 玉闕、苍城…… 两场丰饶战爭都有倏忽的身影,都令知慕大人失去家人,最终一无所有。 他尚未完成对倏忽的復仇,却不得不直面长生种的宿命,魔阴身。 一旦被十王司接引入灭,中途崩殂,还谈何復仇? 为了对抗魔阴身,为了获得力量…… 他不惜染指禁忌,启用被禁绝的自在应身法,將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比丰饶孽物更像孽物的模样。 与祁知慕一起坠入无法回头的深渊,清寒和眠雪的意识曾与他短暂交融,知晓埋藏於过往的秘密。 苍城坠落那日,他便已半只脚踏入了魔阴。 支撑他走下去的锚点,正是秋知雁失去理智前的无声託付:镜流。 那是母亲最后的请求,他不愿、也不能辜负。 於是,一个本来再无可失去的,再无不可付出的代价之人,重新拥有不同於復仇的、可选择拋弃的职责。 救出名为镜流的少女后,他本不必为她规划未来。 哪怕镜流一生都沉沦在噩梦中无法走出,至少,能够在仙舟继续活下去。 可祁知慕没有。 少女求他授艺,他便教。 渐渐地,少女占据了他內心的大半部分,成了他为此身留驻最后一丝理智的重要锚点。 更成为…重新诞生於他脑海乃至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失去了一切,不能再继续承受失去了。 否则…破镜难圆。 多么可悲…? 清寒心底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祁家后人一生都在直面失去。 秋知雁大人害怕失去最后的亲人,哀求知慕大人退伍,过上数百年普通百姓生活。 可最后,她还是以无法接受的形式拥抱宿命,永远消失在知慕大人的世界中。 而今,知慕大人走上与母亲一样的道路。 他无法、也不敢想像失去镜流的未来。 於是,他选择了自私,选择刁难镜流,拖延她参与大型战役的时间。 可这份自私与刁难里,终究掺杂著对她的深切关切啊…… 若有得选,谁又愿意让自己在乎的人游走於生死边缘? 第100章 若一人墮入深渊 她和姐姐在知慕大人心中的分量,本来远远无法与镜流相提並论。 他只將她们视为下属,或有著相同悽惨过去的朋友。 可这並不妨碍,他为她们付出过许多。 战场上一次次相救,为她的腿疾操劳多年。 知慕大人並不知晓,她和姐姐早已不是为自己而战,也非曜青或联盟,而是为他。 没有他,她们本该死在苍城那场劫难中。 追隨他的意志,行走於追猎不死神使的路上,她们无怨无悔。 当他终於知晓这一切时,她们在他的心中,成功占据了一块区域。 可那时,她们的死亡已成定局。 於是知慕大人问:是否愿与他一同墮入深渊? 答案根本无需思索。 於知慕大人而言,那是无法回头的深渊。 於她与姐姐而言,那却是追隨知慕大人、践行早已立下为他而战誓言的唯一未来。 纵使成为仙舟的千古罪人,也不会孤单。 …… 不知过了多久,祁知慕终於停止自残,眼中狂乱的猩红逐渐褪去,恢復清醒。 清寒缓缓靠近,眼中忧色不加掩饰。 “知慕大人,强如自在应身,都无法淡化魔阴身的影响么?” “因为她的缘故…暂时还不能。” “镜流?” “嗯,要救你与眠雪,必须稳固你们的意识,才能抵抗激活自在应身带来的负面影响。” 祁知慕轻声道: “可你们濒死的意识太过脆弱,我只能將自己的意识与你们短暂相融。” “意识交融,你们便能够看到我的部分记忆。” 至於更深层、不属於此世的记忆,自有系统保护。 而他能在姐妹二人记忆中看见更多,包括她们的情感。 即便早有所觉,直面答案时仍不免触动,知晓一些平日未曾留意的事。 比如,就算他命令姐妹二人冲入孽物潮送死,她们也不会质疑分毫。 自身成为他人內心的全部与信仰,祁知慕心底不免泛起复杂涟漪。 清寒点点头,前者所说,她自然明白。 星历5749年,祁知慕自玉闕爆发第二次丰饶民战爭至今的重要记忆,她们已获知大半。 也是那时,清寒才真正明白—— 当初祁知慕治癒她腿疾的方式,竟是將罗睺残余力量转移至体內,以自在应身镇压吞噬,化为己用。 无数死在他手中的丰饶孽物,其血肉养分与赐福之力皆被掠夺。 若以这些掠夺来的力量辅以自在应身法强化自身,丰饶赐福等级便会隨积累而提升。 足够高时,应该便能淡化魔阴身带来的影响。 可如今,或许要將这些掠夺而来的丰饶力量,用於填补镜流的天缺症状。 想到这里,清寒未再深问,目光落向祁知慕结实的胸膛上。 里面跳动著一颗本不属於他的心臟,一个丰饶祸跡,源自步离人死去的战首乌萨。 移交十王司的那团碎肉,不过是从心臟表面剜下的一部分。 一定时间后,那部分心臟碎肉同样会復原。 这就是丰饶祸跡的可怕之处。 若非乌萨需凭此物號令全族、巩固权位,一旦与群狼同享,必然会给仙舟带来极大麻烦。 但这事不可能发生便是,分享了,还怎么成为独裁的统治者? 乌萨生前还未成为步离战首时,隶属蚀月猎群一员。 蚀月猎群是最善战的掠夺者,其创始者自称吞下过神明之肉,因而被称为吞神猎手。 这一猎群的步离人领受了最多的月狂赐福,陷入月狂时会进入失控疯狂的状態。 曜青少部分狐人同样可能罹患月狂症状,故而算是云骑培训必修课,大家都非常熟悉。 蚀月猎群特性与传统,导致他们最喜欢摄食不同种族的血肉,不断变异革新基因。 因此,与蚀月猎群交战必须注重清扫战场的工作,不得將战友遗骸遗留在战场上。 这不只是荣誉和情感问题,而是必须执行的规纪。 综上,清寒说不担心那都是假的。 从未有人试过將步离人体內的祸跡移植,通过自在应身法同化为体內器官,天知道其中是否潜藏隱患。 “终归是来自步离人身上的东西,赐福等级不低,不会產生副作用么?”清寒关切道。 “会,稍不留神容易杀红眼,致使精神失控诱发魔阴,杀得久了,多了,甚至想饮血。” 谈及副作用,祁知慕忍不住皱眉。 对於丰饶孽物,虽说每个云骑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但一般而言,谁会去做这种行为。 他掠夺丰饶孽物,也只是以自在应身法攫取其血肉中的养分与赐福,而非直接靠嘴生噬。 “自在应身能否剔除这种影响?” “应该能,那种衝动並不难克制,隨著掠夺的丰饶赐福越多,影响会渐弱。” 说到这,祁知慕端详清寒面庞,久久不语。 清寒被看得有些疑惑,產生些许扭捏。 “怎么了,知慕大人?” “拥有自在应身便无法解除,意味著身犯十恶逆,不为十王司,也不为仙舟律法所容,坠入这样的深渊,真不后悔么?” “知慕大人!!” 清寒听到这话忍不住咬了咬下唇,心中涌起强烈衝动,促使她踏步靠近—— 踮脚、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不由分说吻上他的唇。 祁知慕怔住。 好片刻过去,清寒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有些慌乱松嘴鬆手,不太敢直视他。 “…从前知慕大人不回应小女子眉目之情,是因为染指禁忌之故,可如今,我们已走在完全相同的道路……” “我与姐姐的未来因您而延续,不论结局如何,我们都坦然接受,永世不悔。” 她鼓起勇气想去握他的手,中途却改为拥抱,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即便身处冰冷深海,祁知慕仍能感受到怀中女子的体温,与她毫无保留的真挚。 他无言。 正是知晓行於深渊之苦,才不愿深爱自己的人踏入此界…… 也正因怀中是愿为自己付出一切之人,他才会问出那句话。 若一人墮入深渊,可换她们、换徒儿安然。 他不会犹豫。 “如此,便隨我走下去罢…战爭尚未结束,该准备前往下一场战役了。” 等到战爭结束,他会为镜流重续未来。 第101章 一点都没变 光阴如梭,数十年於长生种而言並不算太长。 可若这岁月被投入绞肉机般的战场,每一秒都似被无限拉长。 亚特德兰环星带的战火,再度燃烧了22年。 这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记载,而是无数云骑军用血肉堆砌出的修罗场。 起初,丰饶孽物如蝗虫般无穷无尽,杀完一批,不久又涌出更多。 直径数千光年的星系,几乎找不到多少净土。 麾下士卒的面孔频繁更替,许多新人刚熟悉,许多旧人便迅速消失。 可不论祁知慕还是陌听泉,都习以为常。 …这是种极为可怕的习惯。 编號为一的支队,宿命便是钉在战线最前沿。 战损,从无法避免。 几十年来,凡是孽物最密集的死地,总会出现一道血色身影。 他不需要支援,也不需要战术配合。 所过之处,无论是拥有强悍再生力的步离人,还是制霸天空的造翼者,皆化作枯骨飞灰。 虽无人敢明说,但许多亲眼目睹那番景象的云骑,心中对他的敬畏远胜崇拜。 那道血影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寒冰的温度,而是视生命如草芥的淡漠。 明明祁知慕剿杀的是仙舟死敌,是所有云骑的死敌,可那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这些年来,祁知慕几乎没有卸下过鎧甲,在漫长杀戮中,暗暗攫取敌人身上所有可掠夺的东西。 …无数杂乱却磅礴的丰饶赐福力量,通过赐福等级更高的自在应身法强行提纯、压缩。 最后,成为能够如臂指挥的力量匯入丹腑。 隨著最后一个孽物巢穴灰飞烟灭,亚特德兰环星带通讯频段內,齐齐响起了久违的欢呼。 长达32年的战爭终於结束。 陌听泉站在满目疮痍的指挥舰舰桥上,长舒一口气,转头望向不远处。 祁知慕正坐在那里,眠雪与清寒立於身侧。 他闭著眼,周身血腥未散,一股令人心悸的暴虐感仿佛刚被强行压回体內。 “真不容易啊,知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陌听泉走过去,递给他一壶酒。 祁知慕缓缓睁眼,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暗红,隨即恢復明清。 隨手接过酒却並未饮用,只是看著下方满目疮痍的世界。 “是啊,足够了……” 足够了,陌听泉以为,他此话含义是孽物杀戮得足够多。 唯有身后的眠雪与清寒明白,这三字的真正含义。 …… 凯旋之日,曜青仙舟锣鼓喧天。 作为此役最大功臣之一,祁知慕这个名字,如今无数曜青百姓都是如雷贯耳。 这是曜青近代规模最大的远征,更是有著將军亲征,每隔一月便会有战报传回。 但…战报中也会包含所有牺牲者的名字。 有人因此嚎啕大哭,有人哽咽却由衷感到自豪,无数人为云骑烈士们哀悼、歌颂他们的英勇。 云骑军营洞天广场,煞风將军与所有驍卫,亲自为烈士追加授勋。 “敬礼!” 无数云骑动作整齐划一,向牺牲的同袍们致以最高军礼。 最后,是对重大战功者的表彰。 首当其衝的,便是猎杀孽物最多者。 看著眼前气息越发深不可测的祁知慕,煞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疑惑。 “奔於前线廝杀三十余载,辛苦了。” 煞风將一枚特製的紫金勋章別在祁知慕胸前,语气中带著感慨。 “依云骑规制,接下来你有五年长假,期间非重大战事不必听调参战,好好休息。” “谢將军。” 祁知慕脸上不见半分喜悦,只有终於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战后事宜结束后,祁知慕没有回家,径直前往丹鼎司,推开那扇阔別已久的特护病房房门。 房內陈设如旧,宛若时光在这里停滯。 病床乾净整洁,镜流安安静静平躺其中。 数十年过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本不属於长生种的痕跡。 因长期臥床、身体能量被不断吞噬导致营养匱乏,整个人显得清瘦与苍白。 祁知慕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脉搏比起32年前虚弱许多,她体內的天缺丹腑,仍在不知饜足汲取著包括生机在內的一切。 若非丹鼎司这些年不计成本地用名贵药材续命,她早已香消玉殞。 “师父回来了。” 祁知慕轻声低语,话音中蕴著难以言喻的复杂。 手指轻抚过徒儿苍白的面颊,眼中流露出从未在战场上展现过的温柔。 …… 次日清晨。 “知慕大人,以镜流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脱离丹鼎司医护,恐怕撑不过十日…还请您慎重考虑。” 听闻祁知慕要为镜流办理出院,椒翎急得额头见汗。 祁知慕面色平静,为镜流逐一取下监测仪器,將她轻轻抱入怀中。 “曜青的医疗若是有用,她何必沉睡至此。” “维持现状,她也撑不过三年,我寻到了一位世外名医,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可是……” “任何后果皆由我这个师父承担,与丹鼎司无关,多谢你这些年来的悉心照料,椒翎医士。” 留下这句话,他抱著镜流大步离开。 椒翎无力再劝,嘆息著目送师徒二人消失。 远行专用星槎早已停泊在港口等候。 祁知慕將镜流小心翼翼安置在旁座,细心系好复杂的安全带。 “出发吧。” 主副驾驶座上的眠雪与清寒点头,玦轮轻转。 星槎化作流光衝上曜青高空,最后消失在界门內。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口中的名医是谁。 …… 三年后。 曜青仙舟,一处偏僻却雅致的洞天。 时值深秋,金黄银杏叶铺满长街。 一艘黑色星槎掠过半空,毫无阻碍地穿过非居民可入的区域,缓缓降落在停槎区。 舱门打开。 祁知慕率先从中踏出。 他身著简素青衫,长发隨意束起,看起来就像个游歷归来的儒雅书生。 三年销声匿跡,身上那股若隱若现的血腥杀伐气场彻底沉淀,无从察觉。 隨后,一道清冷身影步出舱门。 月白长裙曳地,冰色长髮如瀑垂落腰际,肌肤胜雪,容顏清丽绝尘。 她微微抬首,看向眼前阔別许久的家,神情恍如隔世。 …一点都没变。 可她,却已沉睡过数十年。 第102章 镜流:只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方,眠雪姐妹相继行下星槎,环视周遭熟悉景致,眼中闪过怀念。 离开曜青虽仅三年,可远徵结束后她们还未归过家。 算起来,应是三十五个春秋。 “回家。” 祁知慕迈开脚步。 镜流默默跟隨,目光始终停留在他宽阔的背影上,脑海中浮现数十日前醒来的那一幕。 睁开双眼时看见师父守在身边,只是他的脸色苍白得嚇人。 得知自己沉睡数十年后,她问师父如何治好的。 师父只说寻得了一味古方。 可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返回曜青期间,总能闻到师父身上那股仿佛浸入骨血、怎么也洗不净的血腥味。 可那种味道並未让人不適,反而透著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让她感到安心,甚至…著迷。 镜流察觉到,师父身上散发著一种令她迷醉的气息,叫她潜意识想要靠近、贴近…毫无间隙的那种。 但她克制住了这份衝动,暗自思忖缘由。 是因为师父数十年来从未放弃救她吗? 这是否意味著,她在师父心中的分量,早已不同以往? 所以才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师父…是这样吗? 算了,时间会给予答案。 她这条命是师父给的,不止一次。 生生世世,她都会陪在师父身边。 “师父。” “嗯?” “徒儿只差一次中型巡征战役,便达成你当年立下的条件了。” 祁知慕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 镜流眼中情绪稍显忐忑,似是怕他拒绝与责怪。 “不必了。”祁知慕淡声道。 镜流心中一紧,以为他不准自己再上战场,唇瓣不由抿紧。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便听到让她失神的话语。 “125日之后將举行427届云骑演武考校,得魁者可晋驍卫,明白了么?” 镜流双眸倏然亮起,不假思索点头。 “明白了!” 成为驍卫,便拥有率军参与大型巡征战役的资格。 师父没有禁止她,而是直接给了她跳过积累战事经验阶段的捷径。 “我会努力训练,儘快完成復健,提升实力!” “嗯,从前基础训练內容於你而言已经没有太大效果,往后注重肉体锤炼即可,剩余项目……” 祁知慕顿了下,似是在判断该为现在的镜流制定何种级別的指標。 “攻击精度训练,0.2秒內出十剑,必须全中。” “每日进行两个时辰的敏捷训练,场地我会安排,完成后进行再生力训练。” “抗衝击与重压的训练地仍是那片巨瀑,地点你知晓,何时能在瀑下自如挥剑,何时过关。” “以上,你要三个月內完成。” 镜流年少吃过的苦並不少,此刻听到这般苛刻的要求非但不惧,反觉怀念与迫不及待。 …这才是她熟悉的师父。 严格,面冷心不冷。 会了解她的身体极限,用不温柔的方式关心她。 一切只要听师父的,就够了。 “好的师父,不过,似乎还有三个月?” “剩余三个月,保持基本训练的同时,隨为师练习另一门技艺。” “什么?” “民间武学,八极拳。” “嗯。”镜流恍然。 她见过那套拳法,刚猛暴烈,举手投足间便可粉碎体型百倍於己的敌人。 失去武备后,绝大多数云骑都难与孽物抗衡。 像她当年那般能手撕步离人的,终究是极少数。 並非云骑军太过依赖各式各样的高科技武器,而是人的精力有限。 犹记当年师父说过,人是善智而不善力的物种。 与体质远强绝大部分仙舟人的孽物作战,不依赖武器,要付出的东西可太多了。 如今,曜青云骑军总数为五亿出头。 经过层层筛选下来,可徒手杀孽物的云骑军恐怕百万都没有。 这便是灵长目人科人属的局限,天生缺乏高直接杀伤力的器官与肢体。 纵然长生,起点也不如大多孽物的动物园科属。 孽物有獠牙、有利爪、尖角、甚至还会用毒,火、雷、等等…… 狐人尚且还有个反应力快的优势。 反观得到丰饶赐福前的仙舟人,本就是普通人类,除却智慧,什么额外优势都没有。 因此,以智慧锻造的各式便携武器,便成了最大倚仗。 步离人中虽然也有凿齿猎群这种善於製作武器的孽物,但科技水准远不如仙舟,乃至其余发达星际文明。 仙舟人放弃优势,选择徒手与其廝杀,无异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简言之:愚蠢。 念及此处,镜流意识到,难怪如师父这般愿以残酷方式锤炼肉身者,少之又少。 没有足够强悍的根基,民间武学又如何对丰饶孽物造成有效杀伤? 身边便有现成例子:眠雪与清寒两位前辈。 至少…师父未曾让她们一同修习。 “眠雪清寒也跟著一块学罢,以你们现在的身体强度,能发挥出足够杀伤力。” “……”镜流嘴角僵住。 以她们现在的身体强度…? 难道师父还详细了解过眠雪前辈的身体吗…… 她原以为只有清寒…… 没关係、没关係的。 只要晋为云骑驍卫,同师父並肩出战,积累更多战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师父心里,早晚也会有属於她的位置与温柔。 毕竟…她近水楼台,纵使无法先得月,月也不该再分予她人。 姐妹二人並未察觉镜流內心的波澜,毫不迟疑点头应下。 心有目標,镜流干劲十足,当日便开始復健训练。 不练不知道,一练惊讶非常。 本想从最熟悉的负重长跑起,隨便先跑个一千里热热身。 万万没想到,她竟能跑到最高800里时速…要知道35年前,这个数字只有300…… 就算卸下负重,也就短时间內可贴近500里时速。 难怪师父说,以往基础训练內容对她已经没有太大效果。 看来沉睡这期间,师父也对她的身体做了些什么…… 当夜鼓起勇气询问,不出所料碰了个软钉子。 “问那么多做什么,以后你自会知晓。”某师父如是说道。 “噢……”镜流垂眸。 第103章 总有一天,她也能得到想要的 星历6363年,秋。 曜青仙舟。 云骑军攻击精度个人特训场內,一道倩影正进行著常人难以想像的高强度训练。 镜流屏息凝神,手中长剑快到连残影都难以捕捉,空气撕裂的锐响连绵成片。 十道剑光几乎在同一剎闪烁而出,掠过十个高速移动的孽物模擬標靶。 代表精准命中的光芒接连亮起十次,计时器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0.18秒。 0.18秒,十剑全中。 这是她今日第三次刷新自己的记录,但她觉得还不够。 镜流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想起了不久前师父看向自己时,那个不抱有期待的平淡眼神。 “重力倍数调至五倍。” 她对控制中枢下达指令。 训练场內的重力迅速增强,无形压力如山压顶,连地板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镜流微微沉肩,努力適应骤增的负荷。 仅仅完成师父定下的指標,根本不可能换来一次认可的眼神。 必须不断超越曾经的自己,一次次打破纪录才行。 只有这样,才能更快追赶上他的背影。 …… 接下来的日子里,镜流与不知疲倦的机巧无异。 以她如今体质,也的確足以支撑这般超高强度的特训。 清晨在演武场挥汗如雨,负重用的星铁砂从千斤逐日加码,直至上限的两千。 正午在巨瀑下逆流挥剑,恐怖的水压衝击著每一寸肌肤,却无法令她的身姿有半分歪斜。 傍晚在敏捷训练场穿梭,身法鬼魅,各种暗处的攻击与陷阱连她衣角难以触及。 一个月后,她提前完成祁知慕制定的所有指標。 一个半月后,將所有训练项目的强度提升一倍。 三个月期满那日,她站在一剑劈开半截山体的巨瀑前,神色怔然。 好半晌,镜流收剑,感受体內流淌的奇妙气息。 那就是师父曾说过的,通过丹腑修炼而出的真气。 不论拳脚兵器,只要附以真气,破坏力便会几何暴涨。 她也终於体会到,以气御剑和神识御剑的天壤之別。 以气御剑,如今她能够操控681把飞剑,且不局限於工造司匠人所冶名器。 不光寻常利刃、甚至木剑皆可一用。 年少时印象深刻的一幕浮上心头。 那年她挑战师父,师父御剑登台的画面至今烙印记忆中。 现在才明白看似有些耍帅的一手,含金量有多高。 未能通过丹腑修出真气的仙舟人,根本不可能御控木剑。 “所有指標均超额完成。” 镜流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迫不及待想看到师父惊讶的表情,哪怕只有一瞬也行。 只要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能倒映出她的影子,一切辛苦都值得。 怀著满心期待,镜流驾驶星槎,顶著限速疾驰返家。 不巧的是,因为某些不可抗力,洞天內的民航与军航空域正实施临时管制,星槎暂禁飞行。 镜流不甚在意,陆地奔跑速度同样迅疾。 然而,当她跃上院墙时,面色猛地愣下。 庭院里,银杏落叶铺了满地。 在不远处的长廊中,两道身影正紧紧相拥。 是师父和眠雪前辈…… 祁知慕背对著院门,挺拔身躯微微前倾,面庞深埋在眠雪颈窝间。 眠雪双手环抱著他的腰,整个人几乎掛在他身上,身体在微微发颤,似是在忍受什么,又似是在迎合什么。 耳鬢廝磨的画面,看得镜流心跳都漏掉几拍,隱约抽痛起来。 训练有成、实力提升,迫不及待要同师父分享的喜悦,都在这幅画面前迅速变淡。 果然不仅清寒,连眠雪也…… 她下意识想转身离开,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將她禁錮在原地。 她看见眠雪微微仰起下巴,那张素来平淡的面颊染著浅红,神色迷离,与平日判若两人。 镜流一时忘了呼吸,直到咬紧的唇瓣尝到血腥味,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心底总有一抹莫名的渴望挥之不去。 想…想和眠雪互换位置…… 理智终究战胜了衝动,多年特训,镜流心志早已锤炼得颇为强韧。 她屏住呼吸悄然退离院墙,绕至停槎区,从后门无声踏入家中。 不知过了多久,祁知慕与眠雪也回到了屋內。 眠雪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身体似乎因亲密行为显得有些发软,步履虚浮,气息不稳。 祁知慕倒是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 镜流调整好表情,装作刚回来的模样迎上前去。 “…师父,我回来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寻常些。 祁知慕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 淡淡一字,听不出情绪。 镜流心中一紧,匯报导:“师父,我已经完成了所有训练指標,而且都是加倍完成!” 祁知慕頷首,旋即挪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知道了。” 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过程。 “既然完成,明日正式隨我练习。” 说完,祁知慕径直走入自己的房间。 “……”镜流眸光略显杂乱。 没有认可,没有惊讶,连句做得不错也没有。 她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眠雪。 眠雪有些不自然地別开脸:“今夜由我来准备晚饭罢。” 说完转身朝厨房行去,只剩镜流呆站在原地。 明明这么努力,明明也做到了更好…为什么师父对她的態度始终不变? 而对眠雪清寒却…… 镜流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眼眶微微发酸。 但很快,她舒出一口气,將心头那丝委屈狠狠压回去。 …没关係。 只要还在师父身边,只要还能变强,总有一天,她也能得到想要的。 师父虽然严厉,却绝非铁石心肠的无情之人。 只是她还无法得到师父的认可罢了…一定是这样。 想想也合理,毕竟她是师父唯一的徒弟,师父对她的要求自然比旁人更高。 第104章 喜欢上师父的人叫冲师逆徒 次日清晨。 演武场。 “八极拳,动如崩弓,发若炸雷,需將肩、肘、手、胯、膝、足等多个身体部位锤炼至极致,劲力贯通八方。” 祁知慕立於场中,周身气势含而不发,却如同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这套拳法不讲究花哨,硬开硬打,不招不架,肉身羸弱者习得难有杀伤力不说,还易自损八百。” “你们现在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习会此拳法,即便面对再生力强悍的步离人亦能以一击轰杀。” 镜流三人一字排开,神情凝肃。 “看好。” 祁知慕身形骤动,瞬息间跨越数丈距离,右肩重重撞在不远处的特製合金桩上。 鐺!!! 能承受星槎高速撞击而毫髮无损的合金桩,竟被他撞得深深凹陷,当场报废。 气浪翻滚,吹得三人髮丝微微凌乱。 即便她们都在战场上见到过实际杀伤力,目睹这一幕,她们仍下意识倒吸冷气。 连工造司都不敢轻易用这种特製合金桩测试云骑制式武器…容易吃瘪。 没想到被撞一下就没了,若她们吃上这一击,恐怕身躯会当场四分五裂。 “此招名为贴身靠,后世为强调技法威力与气势,叫铁山靠的更多。” 祁知慕收势站定,继续传授这门武学。 自那日起,三女便开始了地狱般的八极拳特训。 “下盘必须稳如磐石。” “发力不得靠蛮力,要用整劲贯通。” 祁知慕游走在三人间,不时纠正她们的动作。 不得不说,她们天赋都不错。 清寒性子沉稳,下盘极稳,拳劲沉浑厚重。 眠雪爆发力惊人,出招时带著一股慑人狠劲。 而镜流悟性最佳,进步最快。 仅仅两个月,三人便已初窥门径。 砰! 镜流一记顶心肘將面前的木桩当场震断。 是的,木桩。 刚入门的她们,远还没到徒手破坏特质合金桩的境界。 基础稳固后,便是实战切磋。 时间在汗水与碰撞中悄然流逝,转眼三月期满。 “你们三个一起上。”祁知慕站在场中央,对三女淡声道。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散开,呈品字形將他围在中央。 清寒率先出手,一记崩拳直取祁知慕腹部。 与此同时,眠雪身形一矮,攻向祁知慕下盘。 镜流则借二人掩护,劈掌当头罩落。 攻势覆盖多个死角,封死祁知慕所有退路。 攻势封死所有退路,若换作旁人,即便是云骑驍卫也难免手忙脚乱。 祁知慕微微点头,脚步诡异横移避开眠雪攻势,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清寒手腕,顺势一拉一送。 清寒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撞向眠雪。 而此时,镜流一招猛虎硬爬山已至头顶。 祁知慕不退反进,右肩猛地向上一顶。 一声闷响。 镜流只觉一股难以承受的劲力自掌心传遍全身,整个人倒飞而出。 在空中翻滚两圈勉强调整落地姿势,踉蹌数步方才卸去余劲。 她心下明白,若在生死搏杀中,这股劲力或许还要强悍不知多少倍。 “继续。”祁知慕招了招手。 演武场的切磋持续到斜阳西下。 三女无数次衝上去,却始终未能破开祁知慕的防守姿態。 眠雪与清寒最终累得瘫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动弹,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唯镜流仍有余力,眼眸中噙著淡淡渴求。 想继续么…祁知慕轻易读懂徒儿的想法,却没有顺应她的意思。 “到此为止。” “师父,演武考校明日正式开始,我还想再练练,可以么?”镜流仍想爭取。 “嗯,隨你。” 见她坚持,祁知慕没多说什么。 听到师父所言,镜流嘴角弧度尚未扬起,就发现他转身离开。 誒? 不是还要隨她再练练么? 直到看见眠雪清寒相互搀扶起身跟上他,镜流才意识到那句隨你的含义。 …让她自己一个人练的意思…… 镜流眼底忍不住闪过浓浓的幽怨之色。 以师父的实力,陪练一整天都脸不红气不喘的表现,根本不可能是疲累。 他只是不想再陪她对练…… 没关係,没关係…… 目送师父与前辈消失在拐角,镜流平復心情,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特质合金桩。 不多时,演武场上响起阵阵不同於木桩受击的动静。 镜流本就赤色的双瞳,如今看起来有些渗人。 她仿佛在以训练发泄著什么,全然不顾拳肘落在桩上时反震的痛楚。 或许…演武考校中对上她的参赛者,有不小概率吃足苦头。 又练半个时辰后,镜流心中那股淡淡烦闷可算淡化许多。 拎起脱下的衬衣回到家中,准备洗脸时发现,有人不久前用过浴室。 这本不会令她多想,可问题是…现在的她对师父的气息极为敏感。 即便相隔甚远、时隔许久,只要未刻意抹除,她都能有所感应。 浴室里残留著师父的气息,混杂著另外两种熟悉味道。 …属於眠雪清寒的。 师父和她们…难道三人一起…… 若非面盆龙头水流簌簌,浴室內的时间像极遭到停止。 镜流瞳孔高光悄然消失,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些想像中的、未通过成年考试不得观看的生物学教材。 不对…那不是教材…… 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却愕然发现,镜中映出的,仍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清醒清醒清醒!! 在仙舟,这样的日常不是很寻常么? 只要不违反计划生育法,只要人通过成年考试,谁会管別人游戏开几排? 似乎被这样的想法说服,镜流深呼吸,关掉水流,回房取家居服准备沐浴。 可经过清寒房间时,又听见了压抑的嚶嚀。 很熟悉,印象极为深刻,几十年前听过…… 冷静,冷静。 镜流选择性封闭部分感官,权当未曾察觉,默默安慰自己:这都是人之常情。 没错,人之常情…… 前辈们也是人。 师父更是人,而不是失去理智,只知道杀戮的魔阴身。 她自己同样是人,会因为这些吃醋,並不奇怪。 师父前辈都很正常,都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只是她,竟然喜欢上自己的师父,竟因师父的柔情从不落在自己身上而感到酸涩。 她不懂的事情,至少懂得求知。 仙舟各题材的文学作品或幻戏影剧里,喜欢上师父的人都叫作冲师逆徒。 现实里可没有什么冲师逆徒,真干了容易惹人非议。 所以还是那个结论,是她有问题…… 可她的世界里只有师父了。 故而,请师父帮忙解决徒弟的问题合情合理,不是么? 师父…师父…… 镜流双手捧住泛著潮红的面颊,神色莫名。 第105章 镜流得魁 次日,云骑演武考校正式拉开帷幕。 作为五年一度的军中盛事,考校不仅检验整体战力,更是选拔新任驍卫的直接关键。 表现优异者方可有擢升驍卫的资格,若从演武考校得魁,则是直升。 无数云骑摩拳擦掌,观礼台上座无虚席,煞风將军与现役驍卫皆亲临现场。 考校开始不久,各分区擂台上便接连涌现战力超绝之辈。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身著轻鎧、冰色长髮以蓝缎束成高马尾的女子。 气质清冷,颇有一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謫仙风范。 当然,出眾的容貌气质,並非是她吸引诸多视线的主要原因。 演武考校上,终究以武为尊。 镜流自初赛第一场起,便展现出了令人惊嘆的统治力。 没有试探,没有缠斗。 对手甚至未能看清她的剑何时出鞘,已被剑脊拍落擂台。 “太快了…根本反应不过来!” “那是谁的部下?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一看你就是新兵,那可是云骑驍卫知慕大人的亲传,据说自那场驰援战役后陷入沉睡,近年方才醒来……” “原来如此。” 几十年时间,足够云骑军內添换许多面孔。 议论声中,镜流一路高歌猛进。 无论是擅长近身搏杀的老兵,还是精通军械的精锐,在她面前都撑不过几招。 脱离战场与同袍切磋,少数对她有印象的人,皆有种刮目相看之感。 原来,她一直都散发如此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这场盛大的演武持续多日,直至决赛,仍无人能探出镜流的极限。 持续最长的比斗不过短短数十回合,连一分钟都没有。 “不愧是祁家后人,调教徒弟真有一手。” 观礼台最高处,煞风眼中掠过讚许,对身侧的祁知慕笑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难以想像,若镜流未沉睡那数十年,如今会是何等实力。” 祁知慕微微摇头,神情不变。 决赛即將开始,镜流与对手齐齐登台。 站在镜流对面的,同样是此次夺冠热门,秦怀民。 此人不光战功显赫,更传闻已通过丹腑修出真气,实力强横。 与镜流相似,他亦是一路披荆斩棘闯入的决赛。 “请赐教。” 秦怀民手持一柄长剑,神色凝重。 他看过镜流之前的每场比赛,深知眼前这位同袍拥有何等强悍的实力。 “请。” 镜流隨意抽出云骑制式重剑,单手握持。 战斗剎那间爆发。 秦怀民周身剑意瀰漫,重剑舞得密不透风,精准挡住镜流快若闪电的突刺。 两人身形交错,金铁交鸣声如骤雨般密集。 不觉间,擂台上的青石板寸寸碎裂,剑气四溢。 秦怀民越打越心惊,他引以为傲,所向披靡的剑技,在镜流狂暴的攻势下竟占不到半分便宜。 数十个回合过去,他双眼眯起,果断抽身拉开距离御剑腾空,真气剧烈翻涌。 不等镜流追击,一股压迫感惊人的古老剑意迅速扩散开来。 “以心为鞘,颐养利剑!” 秦怀民手中重剑仿佛活物甦醒,剑意与真气完美融合,天门洞开,一柄覆盖整个擂台的巨大古剑轰然落下。 观礼台上,数位驍卫霍然起身。 “太虚剑形?!” “秦怀民竟然练成了,要知道他老爹练这招练了足足两百年。” “看来胜负已分,镜流恐怕挡不住。” “未必,她神情依然从容。” “…实际上,她一直都这个表情……” 议论声此起彼伏,无论是否识得此招,在场云骑皆是满脸震撼。 祁知慕安坐在煞风旁边,神色波澜不惊,目光却紧紧追隨自家徒儿的背影。 擂台上空,秦怀民变幻手中剑诀。 “三尺之水,堪可截云!” 巨剑轰然落下,空气都被挤压出刺耳的破风声。 镜流仰起头,眼中无半分惧色,唯有惯常的清冷,手腕一振,手中那柄普通的制式长剑迎势而上。 咔嚓—— 凡铁终究难挡太虚剑气之威,长剑触及巨剑的剎那便寸寸崩断。 轰隆!!! 巨剑余势未减,重重轰在擂台上。 整座擂台瞬间化作废墟,恍如被坠落的陨星正面击中。 恐怖的衝击波爆发开来,烟尘漫天,碎石化作子弹向四周激射。 “没想到决赛结束得如此之快……” 有人嘆息,认为镜流已败,甚至身受重伤。 然而当烟尘散去,无数观眾却像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废墟中央,飞剑密密麻麻,结成一个巨大的球形剑阵,將那看似不可一世的太虚剑气死死抵在外围。 剑阵缓缓散开,露出其中孑然而立、毫髮无损的镜流。 一柄,两柄…一百柄…… 不少人数著数著,越数越心惊。 “六、六百柄?!” 一名老资歷的云骑失声惊呼。 “好傢伙!她竟然能御控六百飞剑,神识没有因承受巨大负荷当场废掉?!” “…你眼拙了,现在还没看出镜流是极少数修出真气的幸运儿吗?” “羡慕不来,这个真得看天分,有人一辈子都修不出,能咋办嘛。” 全场譁然。 镜流神色平静,目光都未曾波动过。 秦怀民却是满脸凝重。 他也修出了真气,但如今御控两百飞剑已是极限。 纵有太虚剑形加持,眼下也做不到镜流这般。。 胜负还未分,秦怀民倒也未曾露怯,双肩一振,唤出两百柄飞剑。 镜流心念一动,六百飞剑化作流光,向秦怀民倾泻而去。 秦怀民试图抵挡,可数量太过悬殊,他的飞剑很快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仅仅三个回合后。 一道剑光停在秦怀民眉心三寸前时,他脸上露出无奈苦笑。 “我输了。” 短暂沉寂后,爆裂般的欢呼声几乎掀翻演武场的穹顶。 “六百飞剑,真嚇人,恐怕不少老驍卫都没这般实力。” “徒弟都厉害成这样,身为师父的知慕大人,如今又该多强?” “几十年前那场战爭,知慕大人是剿杀孽物最多的人,你说呢?” “……” 观赛者议论纷纷间,煞风將军从观礼高台上大笑起身,声音传遍全场。 “我宣布,第427届云骑演武考校得魁者——镜流!即日起,擢拔为云骑驍卫。” 万眾瞩目,荣耀加身。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镜流却像是置身事外。 她没有看欢呼的人群,仅对將军垂首一礼,便第一时间转过头,看向旁边那道人影。 与师父四目相对,她眼中的光亮闪烁了一下。 有期待,有渴望,还有如孩子考了满分后,等待家长夸奖的孺慕。 可祁知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106章 不…不会是这样的…… 没有欣慰,没有惊喜,嘴角连一丝满意微笑的像素点都未曾掀起。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隨后起身,转身,离去。 周遭欢呼声,似乎在这瞬间变得有些刺耳。 镜流站在擂台废墟之上,感到心口一点点凉了下去。 哪怕…哪怕只是点点头也好啊…… 我超额完成了所有特训,在演武考校站到了最后,我也…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驍卫。 为什么,师父… 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镜流抿紧下唇,眼底深处泛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水雾,又被她强行逼回。 失落、委屈、幽怨…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压向心头。 她望著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原本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塌陷了一分。 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得到师父的认可,站在他身旁? 既然师父不说话,那她便用行动去证明。 既然云骑驍卫的身份还不够分量站在他身侧,那便去杀孽物变得更强。 只要杀得够多,只要剑够快,只要强到足以超越师父…… 到那时,师父的眼里,总该容得下她了吧? 来日方长。 怀著近乎执念的渴望,镜流成为了曜青仙舟上一柄不知疲倦的利刃。 接下来两年,是云骑战事调度官心惊肉跳的两年。 名为镜流的新晋驍卫,用离谱俩字都不足以形容其行径。 两年,仅有的八场大型战役她都参与了。 短期內参与八场大型战役,八次大捷。 放眼尚武成风的曜青,这份战绩也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每次都冲在最前线,每次,剑下都堆满孽物尸骸。 每次回来没有休假,无视庆功宴,连庆功酒都不喝上一口,便申请率领编入待战支队再度出征。 当镜流拖著满身疲惫与荣耀结束第九场战役、回到曜青准备暂歇时,却发现家中空无一人,连师父的玉兆也无法联络。 她查询战事调度,得到的回答是: “镜流大人,知慕大人与其近卫於昨日率军出征,前往非戈星系镇压造翼者製造的劫乱。” 听到匯报,镜流眼中光亮黯淡了瞬。 又过了两年,还是连师父一面都没见到。 这种令人窒息的错过,仿佛成了某种既定魔咒。 她在浴血廝杀时,师父正在另一处孽物灾祸之地斩去孽物头颅。 她刚凯旋,他便出征。 她正欲休整,他又恰好归来復命,隨后再次离去。 整整四年,师徒二人的战场轨跡如同两条平行线,未曾有过一次交匯。 起初,镜流以为这只是巧合,是战事繁忙导致的无奈。 她並未气馁,反而將这份失落转化为更纯粹的动力。 於是,巡征继续。 …… 星历6370年,冬。 一则震动曜青军界的消息传来。 镜流率领一支孤军,在敌我数量极度悬殊的劣势下,深入敌营斩杀了凿齿猎群的大巢父。 不仅如此,还將这次袭击嫁祸於其他步离猎群,引起相当规模的內斗。 要知道,步离人平时使用的器兽与武器,其技术雏形大都来自於凿齿猎群的基因巫师。 即使在內战最为残酷的时代,也没有哪个猎群胆敢袭击凿齿猎群。 袭击这群基因巫师会引起步离人公愤,乃至被群起而攻之。 也因此,凿齿猎群大多被严密保护,行踪极难捕捉,曾令无数云骑鎩羽而归。 可如今,其大巢父的头颅正高悬於曜青仙舟舰首之上。 这份战功足以载入曜青史册,放眼整个曜青歷史,她是首位斩杀凿齿猎群大巢父的云骑驍卫。 大捷归来之际,镜流终於赶上了—— 祁知慕没有出征,正处於休整期。 庆功宴后,镜流借著几分酒意回到家,敲响祁知慕的书房门。 “师父。” 她站在桌案前,身姿挺拔,眼底藏著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下个月针对视肉大本营的剿灭行动,我想申请与师父的一號支队协同作战。” 祁知慕头也没抬。 “不必。” 声音平淡,一如既往。 镜流心一沉,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我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实力!我也杀过大巢父,不比別人差,绝不会拖师父后腿的!” 祁知慕终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云骑规制,非特定超大型会战或將军飭令,驍卫需单独率队,独镇一方。” “可是……” “没有可是。” 镜流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规制? 这种理由骗骗新兵也就罢了。 云骑军中,师徒联手、兄弟齐上阵的例子比比皆是。 如此重要的巡征任务,只要驍卫以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为由,向將军申请,九成概率会通过。 师父…是不愿和她並肩作战么? 走出书房,镜流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幽怨。 甚至,一个荒谬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滋生。 当初师父让她在演武考校中夺魁…莫非就是为了今日? 以可独立领军的权限为由,名正言顺將她彻底支开? 可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为了离她远一点罢? “……” 镜流面颊倏然僵住。 这种可能性在心底开始蔓延,逐步涌上眼眶,为那双赤色眸子染上一缕幽暗。 不…不会是这样的…… 师父不可能这么做,她又没惹师父生气,更没有令师父厌烦。 但师父每次都会带上眠雪清寒,且姐妹二人明明也有成为驍卫的实力,却压根不参与演武考校。 她那一届没有报名,五年后那届也没有。 这样,可以名正言顺一直当师父的近卫…… 想到这里,镜流眼中幽暗彻底占据高光,身体微微颤抖。 …… 第107章 只有师父只有师父只有师父 感谢【龙蚀灯】赠出的两个大神认证,现实太忙,先加更一章,后面几天抽空码字补。 …… 师徒二人终究没有共同出战。 一年后,祁知慕归来。 或许是连年的高强度巡征,让丰饶孽物大伤了元气,隨后一段日子里,战事频率明显降低,时日难得清閒。 两周后,恰逢仙舟联盟一年一度的大节日,禁火节。 为纪念火劫时代陨於岁阳之乱的亡者,也是纪念为守护仙舟,与燧皇共同燃烧殆尽的大英雄。 为了尊重这些英灵,仙舟人选择在这天去避讳与火有关的一切。 当天,全部仙舟会联袂举办盛大的歌舞晚会,向全宇宙直播。 各座洞天內,家家户户掛起彩灯,准备好提前煮製好的琼实鸟蛋。 那些蛋壳上被巧手雕刻出云纹、瑞兽等复杂华丽的吉祥纹样,寓意著新生与圆满。 入夜,曜青仙舟灯火如昼。 繁华的商业街区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充斥著每个角落。 祁知慕穿著復古束腰长衫,显得身姿挺拔修长。 镜流、眠雪、清寒三人也久违换上同类型服装。 现在的镜流,髮髻插著祁知慕当年为她授礼的簪子,嘴角微掀。 整体看去,颇有几分邻家少女的娇俏,走在街上引得无数路人频频侧目。 “好热闹啊。” 清寒目光在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花灯和小吃上流离,眼中噙著新奇。 眠雪嘴角也掛了抹不太明显的笑意,同小妹紧跟在祁知慕身后。 镜流与她们並肩,目光始终黏著祁知慕背影。 今夜气氛甚好。 没有战爭,没有军令,只有师父和她们。 或许,师父往日的冷峻会软化一些? 或许,她可以像寻常女子一样,挽著师父的手臂逛街? 正想著,前方中央广场传来阵阵悠扬乐声。 那是禁火节晚会的高潮环节,共愿之舞。 按照习俗,广场眾人在这个时间点会寻找舞伴,於绚烂灯光下共舞。 既是为了歌颂过往英雄,也是祈愿来年平安。 “诸位,吉时已到,共舞祈愿!”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场。 周围人群骚动,年轻男女们红著脸互相邀请,也有老夫老妻相视一笑,携手步入舞池。 镜流心臟砰砰直跳,故作平静,鼓起全部勇气转身看向祁知慕。 口中的那句“师父,能陪徒儿跳支舞吗?”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就在这一秒—— 祁知慕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向清寒伸出手。 “清寒,可愿与我共舞?” 他的声音还算温和,也带著镜流从未得到过的隨和。 清寒愣了一下,下意识將手搭上祁知慕掌心。 “荣幸至极,知慕大人。”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齐齐步入舞池。 镜流迈出的一半手臂就这样僵在半空。 未出口的话化作尖刺,扎进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镜流?” 身旁传来眠雪的声音。 眠雪看著呆立当场的镜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尷尬又不忍地伸手。 “既然知慕大人和小妹去了,那…我们俩搭个伴?反正就是个形式……” 镜流不语,仿佛没有听到眠雪的话,目光死死锁住舞池中央那两道身影。 那是她的师父…… 此时此刻,最绚丽的灯光齐齐映照而下,光影洒在祁知慕和清寒身上。 祁知慕一只手揽住清寒纤细腰肢,另一只手握著她的柔荑。 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呼吸可闻。 隨著音乐节拍,他们旋转、进退。 清寒仰头看著祁知慕,眼中流淌著柔意。 而祁知慕…极为少见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温柔弧度。 那是镜流做了无数个梦,在梦里渴求了无数次,却从未得到过的表情。 那是她拼命训练、拼命杀敌、拼命进步、拼命想证明自己,只为了能换来哪怕一眼的注视。 可现在,这份注视、这份温柔、这份亲密…… 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人。 周围喧闹的欢呼声、乐曲声,在这一刻仿佛被尽数抽离。 镜流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人的舞姿。 咚、咚、咚…… 心臟跳动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每一下都像是铁锤重砸在胸腔上。 眼底那抹高光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冷不丁对上的话,必叫人心悸。 为什么? 为什么是清寒? 如今明明是我更强。 明明是我更有天赋,明明是我…更爱师父。 镜流面无表情看著那一幕,片刻后,嘴角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勾起一抹弧度。 光照辉映而过,却显得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崩坏感。 啊…… 师父的手放在前辈腰上…… 那个位置,如果剑刺进去,手感一定很好吧? 不,不行,那里有师父的手。 那…如果是把清寒前辈的腰斩断呢? 那样师父就没地方扶了吧? 不,那样师父会生气的。 镜流歪了歪头,轻捂胸口,猩红眸子空洞地倒映出扎心画面。 为什么你们看起来那么开心? 为什么我感觉这里好冷? 是因为我站得太远了吗? 还是因为…有些人,实在太多余了? 如果…如果这世上只剩下我和师父两个人…… 如果没有眠雪,没有清寒,师父是不是就只能看著我了? 师父的手,是不是就只能抱著我? 师父的温柔,是不是就只会属於我了? “镜流?你…你还好么?” 看见镜流空洞无神的瞳孔,还有嘴角的诡异笑容,眠雪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的脸色有些嚇人,不舒服?” 镜流那双死寂眸子落在眠雪身上停留几秒,隨之霍然清醒过来。 意识到方才所想,寒意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她刚刚一定是疯了! 眠雪清寒不仅是前辈,更是同为苍城的倖存者。 …她竟然会生出那等大逆不道的念头,若师父得知,必然会將她扫地出门。 不、不可以! 她只有师父、只有师父…只有师父只有师父只有师父—— 若失去师父,她会死掉,会无法活下去的! 重新看向与清寒共舞的师父,镜流忽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她绝对不想去体会。 起码师父如今还在眼前…还可以看著他…… 第108章 师父,你为何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光阴最是无情。 不觉间,已是星历6700年。 於长生种而言,数百年已是生命中一段漫长旅途。 可对镜流来说,那么多年过去,前方仍是一场望不到尽头的苦行路。 战火燃了熄,熄了又燃。 而她与祁知慕的轨跡如同两颗环绕同一主星、却永不相交的行星。 这种刻意的疏离像一把钝刀,日復一日地锯磨著她的精神防线。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甚至病態。 每当轮换休整回到曜青,回到那个充满师父气息的家,一种病態的贪婪便会在心底滋生。 她会趁祁知慕在书房处理军务,鬼使神差地走进浴室。 拿起那条他刚用过的、还带著湿气与余温的浴巾。 將脸埋进去深深吸气,像是要將那股混杂著沐浴露与他特有的气味,全部吸入肺叶,融入血液。 吃饭时,她的目光会死死盯著某些东西。 收拾碗筷到后厨,准备丟入清洗机前,她会像做贼般颤抖著手,拿起师父用过的水杯,將唇瓣轻轻印在他刚刚触碰过的杯沿。 那一瞬间,乾涸的心田仿佛得到了一丝微弱润泽。 若祁知慕出征未归,每当深夜入眠前,镜流怀里总会紧紧抱著一件他的贴身衣衫。 那上面有他的味道。 “师父…师父……” 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脸颊在布料上轻轻蹭动,眼神迷离涣散。 只有被这股气息包裹,那颗在无尽杀戮中日渐冰冷麻木的心,才能获得片刻虚幻暖意。 “对不起…师父……” 镜流不是没意识到这种行为大有问题,可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即將渴死的旅人。 若不能定时汲取来自师父身上的东西,她可能会疯掉。 …… 如此这般,又是一百年匆匆而过。 长达三百多年的拉锯战,似是有了显而易见的成果,又或是让丰饶孽物感到了畏惧。 总之,战事频率降到了歷史低点。 师徒二人相处时间变多,哪怕依旧没有並肩作战,但至少,他们能拥有重合的假期。 能像普通人那样在庭院里喝茶,或是一同外出散心。 云骑军在经歷重大战役后必须安排长假,本就是为了让他们回归尘世,感受普通生活的平凡与安定。 据多年研究数据表明,这能极大降低云骑军墮入魔阴的概率,並延缓那一刻的到来。 可是对镜流而言,普通人生活该有的平凡与安定,对她来说几乎无用。 师父…只有师父…能让她获得这些。 镜流开始不满足於死物的慰藉。 她越来越想要活生生的人。 给师父递茶时,指尖会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 並肩而行时,肩膀会无意间蹭到他的臂膀。 每次触碰都似乎有一道电流窜过脊背。 她暗暗战慄,暗暗痴迷。 可祁知慕的反应却总是那么克制,那么…疏离。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什么,只会在距离过近时,淡淡拉开半步。 …… 入秋,某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祁知慕同镜流漫步至一处风景秀丽的湖畔。 微风拂柳,波光粼粼,四周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看著旁人亲昵相依的模样,积累了数百年的衝动,势如破竹地破开镜流心头压抑。 她不想再忍了。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一瞬。 几百年来,她的身体一直在释放著靠近师父的渴望,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镜流鼓起勇气伸出双手,紧紧挽住祁知慕臂弯。 体温通过肌肤传来,那是真实的、属於师父的温度。 镜流心率飆升,嘴角刚要扬起一丝满足笑意,手臂却忽地一空—— 祁知慕几乎是立刻便抽出手臂。 动作之快,带著一种明显且刻意的排斥。 “你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向镜流,眉头微皱。 镜流僵在原地保持著挽手姿势,怀里却只剩下一团冰冷空气。 渐渐地,一股巨大的幽怨如同决堤洪水,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理智。 几百年…… 几百年啊! 我拼了命地变强,拼了命地追赶,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哪怕只是挽一下手臂,都要被这样像躲避瘟神一样避开吗? “师父……” 镜流声音颤抖著,眼眶布满血丝。 她猛地上前一步,不顾一切地再次抓住祁知慕修长的手掌,死死握紧。 力度之大,就好似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为什么?”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冷若冰山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破碎的水光,直直刺入祁知慕眼底。 “师父,你为何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你可以和清寒前辈共舞,却对我的触碰避之不及?” “徒儿究竟做错了什么,就这么让你討厌?!” 声音里压抑著哽咽,尾音颤抖,委屈得近乎崩溃。 祁知慕任由她握著手,感受著那双縴手传来的剧烈颤抖。 眼前徒儿早已出落得玉立婷婷,身姿曼妙动人,再非当年那个平平无奇的少女。 透过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他看到了某种正在疯狂滋生的、极其危险的情愫。 那是一团火,会焚毁一切。 不可以那样…… 现在的他不可以…… 祁知慕沉默片刻,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未曾流露。 只是垂下眼帘,用一种於镜流而言近乎残酷的平静,缓缓吐出两个字。 “鬆手。”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镜流眼中光亮迅速熄灭,原本死死握著他的双手,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慢慢无力滑落。 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走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果然是这样…… 又是这样…… 无论我怎么做,怎么开口哀求,在你面前,永远换不来一丝温柔。 “你没有做错什么,更不曾让师父討厌。只是这样的行为不合適。”祁知慕补充道。 镜流缓缓垂下头,鬢髮遮住她的面颊,看不清表情。 “…哪里不合適?” “你已不再是当年十几二十岁的少女,师徒男女有別,过度亲密…有违俗世道德与规矩。” 祁知慕语气听起来还算平淡。 只是话音刚落,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说不清的不適。 好像源自…俗世道德与规矩这几个字? 奇怪,明明仙舟並不是古老封建的文明,反而算是自由开放的。 为什么,自己下意识说出这几个字,又会下意识觉得反感? 是因为急需一个理由来解释,才脱口而出的么…… 祁知慕陷入思索。 他丝毫没有留意到,徒儿眼角滑落几滴晶莹无声钻入尘埃,摔得粉碎。 “我知道了,师父……” 第109章 执念几近疯魔 俗世道德与规矩。 七个字如同万钧枷锁,將镜流心底那份不被认可的情感死死囚禁。 从那天起,她似乎变了。 收敛所有越界的眼神,藏起那些带著巧思的小动作。 不再偷偷触碰他,不再贪婪呼吸他留下的气息。 站在祁知慕面前时,恭敬得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口中每每道出师父两个字,总是噙著恰到好处的疏离。 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关係称呼,而非占据了她全部灵魂的人。 祁知慕似乎对这种变化很满意,又或许,根本就没有在意。 在镜流眼中,他永远是这样。 不久后,镜流提交了调令。 理由很正当:曜青战事趋稳,她申请前往其他仙舟支援,继续践行巡猎之志。 祁知慕沉默瞬息,没有挽留,没有多问,只是淡淡点头允诺。 镜流走了,游离於朱明、方壶、玉闕…哪里有战火,哪里便有一抹清冷剑光划过 她在杀戮中麻木,在鲜血中沉沦,用无尽的战斗来填补內心那个巨大空洞。 直到那个名字的出现。 ——呼雷。 步离人新任战首,一头残暴狡诈的恶狼。 无人知晓呼雷何时崛起,也从未在步离人猎群中听过此名。 可这並不妨碍他残忍事跡的传播,每次其情报传回,都伴隨著数个星系文明的彻底消失。 无数狐人被其圈养、放血炼药,最终沦为食粮。 这份暴行激怒了整个仙舟联盟,无数云骑誓要斩下其首级。 消息传到镜流耳中时,她正坐在一颗荒芜星球的残垣断壁上,缓缓擦拭剑锋。 那一刻,她原本毫无感情与高光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令人心悸的猩红。 那是猎手嗅到极品猎物的兴奋,更是近乎病態的渴望。 战首、步离人战首…… 当年,师父斩杀了上一任战首乌萨,留名仙舟通鑑,军功赫赫。 如果…如果她也斩下新任战首呼雷的头颅呢?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也能站在那个高度? 是不是意味著,终於有资格让师父看自己一次? “呼雷……” 镜流轻抚剑身,指尖划过锋锐的边缘,带起一丝血线。 漫无目的的巡征,开始拥有清晰至极的目標。 然,呼雷这头恶狼狡猾得令人髮指。 从不与云骑主力正面交锋,总以虚假情报设下圈套,让各仙舟的追猎部队一次次扑空。 镜流不甚在意,在茫茫星海世界中穿梭,无论揪出的是替身还是幻影,皆斩无赦。 只不过,她的杀意愈发浓烈,那份想要追赶师父的执念几近疯魔。 …… 星历6745年。 镜流久违地回到曜青。 星槎缓缓降落,舱门开启。 踏出舱门的剎那,对面泊位上一艘黑色战舰也恰好停稳。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正从舰上走下。 四目相对。 镜流呼吸猛地一滯。 多年不见,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师父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双眸深邃。 心中防线在这一瞬间几乎崩塌,想要衝上去抱住他、告诉他这些年的思念的衝动,比海啸都要汹涌。 但下一秒,冰冷的词汇再度於脑海深处响起。 俗世道德与规矩。 镜流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 “师父。” 声音平稳,冷淡,就像对普通上级打招呼。 祁知慕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后淡淡頷首。 “嗯。” 说完,他便收回视线,带著身后眠雪二人朝军务议事厅行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镜流嗅到到了深入骨髓的气息,心尖狠颤,却始终没有回头去看。 休假时日重合,一切都规规矩矩,普普通通。 …如果忽略祁知慕经常在眠雪或清寒房中,逗留至深夜的话…… 可惜,她做不到忽略。 甚至,多数时候都是逗留至天明。 更有少数时候,姐妹俩都进入祁知慕房间过夜。 每经歷一次,镜流瞳中幽暗便会蔓延一分。 就在她即將压制不住压抑数百年的情感时,天舶司传来了一则紧急战报。 陌听泉率领的主力部队,在荧惑星域遭遇呼雷伏击,请求支援。 新任將军追云不假思索令下:命祁知慕与镜流即刻率军共同出发,火速驰援! 终於…终於等到了这一天,与师父並肩作战! 终於…呼雷出现了! 镜流看著玉兆投影中印著两人名字的军令,瞳孔微微颤抖。 艘艘行军战舰全速掠过星海,降临荧惑星域,准备登陆求援信號所在星球。 那里已成一片人间炼狱,星槎残骸与战火下的尸骸漂浮在轨道上。 地面更是惨不忍睹,四处散落著云骑与步离人的断肢残躯。 但陌听泉最后发出的求援坐標处,空无一人。 “应是紧急转移了。” 祁知慕审视全息地图,神色冷静。 思索片刻,转头看向镜流,语气简练。 “兵分两路,我带队往北搜索,你往南,发现敌踪立刻发信號,切勿恋战。” “是。” 镜流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领命转身,带著自己的支队火速出发。 她在废墟中穿行,剑锋所过之处,游荡的步离人斥候纷纷身首异处。 隨著深入搜索,终於在一条峡谷深处,发现了陌听泉残部的踪跡。 他正面临一场惨烈的困兽之斗。 后方倖存云骑都失去了武备,被数倍於己的步离狼卒死死围困,无处可退。 若非陌听泉单枪匹马封住峡谷隘口,那些手无寸铁的同袍会是何等下场,根本无须细想。 坐標信號弹冲天而起,染红半边天。 “杀!” 镜流冰冷下令,身先士卒杀入重围,冰冷剑气纵横交错,將步离人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蛮横撕开一道缺口。 祁知慕来得很快。 在信號升起的瞬间,他便得知呼雷早已逃离的现实。 这头狡诈的新晋狼王,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援军到来,早在这个世界的三个標准日前逃之夭夭。 祁知慕刚率军抵达坐標所在,尚未下令,通讯频段中便传来镜流急促的呼叫声。 “师父!快来!陌听泉前辈他……” 祁知慕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赶到镜流身边时,眼前景象令他眼神一沉。 第110章 若有一日我於战场墮入魔阴 峡谷隘口,原本正在奋力杀敌的陌听泉,此刻却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吼。 无数金色枝条从他血肉中钻出,疯狂生长蔓延长出叶片,寸寸崩裂战鎧。 “啊啊啊——” 陌听泉双手抱头,指甲深深嵌入头皮,仿佛要將脑海中那疯狂的声音活活挖出。 可他做不到。 金色枝叶迅速覆盖了他的全身,原本清醒有神的双眼,逐渐被一片浑浊血红取代。 “陌听泉前辈……”镜流握紧手中之剑。 她知道规矩,每个云骑都知道。 战友一旦墮入魔阴便不再是同袍,而是必须清除的孽物。 可…他是陌听泉啊。 是世上除师父外仅存的苍城云骑驍卫,亦是师父相交数百年的战友。 几百年过去,还活著的苍城人本就寥寥无几。 陌听泉艰难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张已看不出往日模样的脸上,隱约浮现最后一丝微弱的、近乎祈求的神色。 镜流感觉手中长剑重若千钧。 就在她咬牙决心动手的剎那,一道残影掠过身侧。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微,却又无比明显。 祁知慕出现在陌听泉身前,手中长剑精准刺入他的丹腑,剑意瀰漫,將其搅碎。 嘶吼声戛然而止。 陌听泉身体僵硬,眼中血红如潮水般退去,恢復神智。 望著面前相识数百年的老战友,嘴角艰难扯动了下,似乎想挤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两秒后,他缓缓向后仰倒,覆盖体表的金色枝条迅速枯萎,隨风飘散。 祁知慕持剑而立,久久未动。 他垂眸看著陌听泉逐渐冰冷的尸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刚斩杀的不过是个寻常敌人。 “师父……” 目睹这一幕,镜流心底罕见地掠过一丝悲凉,眼神复杂。 “这就是仙舟长生种的宿命。” 祁知慕没有回头,背对著镜流,声音平静得可怕。 “將来,我也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不容反驳的命令。 “若有一日我於战场墮入魔阴,你也要像师父今日这般,绝不可手下留情,明白了吗?” 镜流浑身一震。 若有那一日,要她亲手…杀了师父吗? 如果在那个时候,那是师父唯一的解脱…… 镜流面部蒙上阴影,脑海中浮现出至今仍会在噩梦中重现的画面。 那一日,师父亲手了结了他的母亲。 不同的是,那时的他並未主动上前,而是等待母亲走向他。 而相同的是…出剑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 “是…师父……” 镜流低声应下。 她並没有发现,此刻师父双眼深处正翻涌著骇人的残暴。 祁知慕將长剑插入地面,弯下腰,为曾经的战友收殮遗骸。 又死去一人…… 苍城孑遗只有少数留下后代方才入灭,但更多人六七百岁墮入魔阴,受十王司判官接引入灭。 直至现今星历6745年,陌听泉墮入魔阴后,只剩下88人尚存於世,且皆已步入高危之龄。 或许要不了多少年,苍城孑遗的后人会隨时代流逝,逐渐忘却那个早已坠灭的祖地。 祁知慕重新站直身躯,脚掌朝地面狠狠一踏! 大地颤鸣。 无形波动瀰漫开来,掠过无数步离人身躯,两者接触瞬间,所有步离人都化作了灰烬。 波动往回收缩,裹挟著祁知慕所熟悉的力量,归於沉寂。 孽物全灭,危机终於解除。 清点伤亡,陌听泉所率支队人数总计三百万,牺牲者七万出头。 在遭遇呼雷伏击的绝境下,能將损失压至如此,他已竭尽全力。 不负巡猎之志,不负仙舟,亦不负麾下託付性命与信任的同袍,战斗至最后一刻。 师徒二人没有立即率军返航曜青,而是將整个荧惑星域的孽物屠杀一空后,方才踏上归途。 一位云骑驍卫的牺牲,即便对尚武的曜青而言,亦是难以承受的重大损失。 云骑军中每五年,擢升的驍卫至多不过两名。 云骑烈士专属洞天內,流云如素綃垂落,环绕著苍翠静謐的群山。 白鹤掠过镜面湖泊,长鸣悠悠,更衬得此地肃穆与安寧。 追云將军为陌听泉追授烈士殊荣,隆重安葬,將其名录入仙舟英烈通鑑,受后人永世敬仰。 祁知慕等人齐齐敬礼,神色各异,唯眼底沉重如一。 …… 次日,祁知慕独身造访將军府。 “你要退伍?” 听完他的请求,追云將军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藏在无数显赫军功下的,是怎样一份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距离苍城坠灭,已经过去了445年。 当年祁知慕600岁,如今已是1045高龄。 纵观整个仙舟联盟歷史,能活到这个岁数的云骑军都是寥寥无几。 更遑论,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未显现墮入魔阴的徵兆。 “是,將军。” 祁知慕神色平静,言语简洁。 “属下已逾千岁数十载,虽有心继续征战,身躯却渐感无力支撑。” “这是属下的战后检验报告,请將军过目。” 追云接过玉兆终端传来的报告,细细查阅,不由长嘆一声。 报告显示,祁知慕精神虽无碍,却已不像往年那般稳定。 除丹鼎司的医检结论外,还有太卜司的卜筮批註。 两份报告最终均指出:若祁知慕继续如以往般淡看生死,投身巡征,在战场上墮入魔阴的概率不低於七成。 且隨战况愈烈、次数愈多,此概率仍会攀升。 於情於理,他都不宜再战。 是时候退下前线,回归平凡的生活了。 “祁知慕驍卫,感谢你为联盟、为曜青仙舟数百年的付出。” 追云关掉报告,神色肃然,郑重向祁知慕躬身一礼。 “自今日起,你光荣退役了。” …… 得知祁知慕退伍后,镜流心中那团由忧虑与恐惧交织而成的阴云,越发沉重浓密。 驀然回首,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数百年如一日巡征追猎的师父,早已位於高危之龄。 她尚未完成目標,可师父还剩多少岁月,却无人能知。 一想到可能失去祁知慕、目睹他墮入魔阴被接引入灭的未来…… 镜流感到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不,那种未来…不可以! …… 看完求求点下用爱发电吧哈基读们,几千催更,送免费礼物的读者却只有三十多,没谁比哈基幻还惨了。 第111章 师父,你看,我很乖的 祁知慕退伍后离开了曜青,前往罗浮常住,买下一处温泉山庄经营,取名清心居。 清心居坐落於半山腰,依山傍水,远离尘囂。 清晨偶尔亲自去后山的泉眼查看水温,顺手修剪沿途草木。 午后便坐在庭院里晒太阳,看看云捲云舒翻翻古籍,又或是亲自为贵客沏一壶好茶,送杯梅花酒。 没有刺耳警报,没有繁多战报,只有潺潺流水以及风吹过绿植的沙沙声。 客流量不错,但招聘几名员工也足以维持有序经营。 每个人来到此处,都能享受到难得的寧静。 原因不在泡温泉上,而是放鬆过程中,会收到一杯泛著梅花清香的美酒。 酒液清冽,色如琥珀,入口微甘,回味悠长。 一杯入喉,心头大多烦忧会如积雪遇阳般悄然消融,令人身心俱安,端的是神奇无比。 若至冬季,红梅傲雪,暗香浮动之际,祁知慕便会亲往后山,採摘最鲜嫩的梅花酿酒。 起初,这酒只是限量供应给客人的赠品。 但没多久,在清心居可以字面意义上彻底放鬆身心的消息,不脛而走。 仙舟上能缓解压力、愉悦心情的娱乐项目並不少。 但很多项目体验次数多了,閾值便会上去,长生种尤其如此。 清心居不一样,每次效果皆如初遇。 消息传开,清新居生意飞快火爆,预约系统几度瘫痪,排號直接排到了三十年后。 不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挥舞著巡鏑或信用点,只为求一间房,一杯酒。 这股风甚至吹到了星际和平公司,p-43级的资深业务主管查理·德斯亲自登门拜访。 “祁先生,幸会,我是公司石心十人龙晶部下业务主管。” 查理伸手张开五指,眼神微热:“您的梅花酿配方,我出这个数直接买断。” 听到龙晶二字,几幅画面掠过祁知慕脑海。 那人离开前曾说过:石心十人中的龙晶之位较为特殊,若无意外,皆由上一任举荐培养。 明面上,谁继任龙晶由主管钻石决策,实则近乎继承,除非当代龙晶意外身殞。 祁知慕淡淡抿了口茶,神色平静。 原本到嘴边的无余地回绝,转成了另一番意思。 “买走配方也无用,这酒只有我能酿出这个效果。” 查理愣了下,隨即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笑脸。 “那就合作!每年提供一百坛如何?我可以用公司渠道把它包装成顶级奢侈品!一坛百万信用点不是问题!” “百万?” 祁知慕不置可否。 “忘忧梅花酿属於消耗型奇物,一百坛我能拿出来,但这个价格不足以让我动心与贵公司合作。” “奇物?!”查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如果是奇物,打上这个名头,价格可就不是翻倍那么简单了。 一番討价还价,两人最终敲定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分成比例。 查理心满意足地揣著合同离去,仿佛看到无数信用点在向他招手。 祁知慕收回目光,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怀念。 …… 岁月流转。 眠雪和清寒还未选择退役,她们与镜流一同提交了调任申请,转至罗浮履任云骑驍卫。 腾驍从未想过,祁知慕退伍了,竟还能为他带来这样一份助力。 这些年来,曜青那位剑术超绝,名为镜流的驍卫,声名在多艘仙舟都有流传。 猎杀孽物无数,战功赫赫。 有这样的云骑驍卫,当將军的也能轻鬆许多。 至於眠雪姐妹,失去祁知慕近卫的身份,她们凭藉自身实力,在罗浮的云骑演武考校中大放异彩。 两人双双晋为驍卫,各自领军继续征战。 无论战事如何繁忙,只要凯旋罗浮,她们总会在忙完后第一时间回到清心居。 那里有她们专属的温泉房。 当然,镜流也有。 每次征战归来,洗去一身血腥疲惫浸入温热泉水,是她们最放鬆的时刻。 镜流结束为期两年的远征,结束丹鼎司检查之后直奔清心居。 前台狐人少女自然认得她,听她问起老板去向,摇头表示今日未见。 镜流没在意。 如今正值人类在夜晚活跃的时间段,师父要么在书房,要么在泡温泉。 进入仅四个人拥有使用权限的浴池区,镜流脚步猛地顿住。 那间专属清寒使用的温泉浴场正亮著灯。 门外两双鞋,一大一小。 大的那双,尺码她绝对不会认错,属於师父。 浴池隔音效果很强,可镜流的五感更强。 她能能听见隱约水声,能听见低低的交谈声,甚至还有…… 明明这样的画面遇过许多次,可为什么她每次都比上一次更难受,而不是逐渐习惯? 镜流站在走廊中,身体微微发颤,却只能无力闭眼。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可以?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属於她的那方浴池,师父从未踏足过一步。 镜流死死盯著那扇门,瞳孔高光飞快收敛,透著晕眩感。 嫉妒如毒蛇缠紧心臟,一口咬下,注入蚀骨的毒液。 好想衝进去…… 好想把那扇门撞开质问师父…… 好想把整个庄园毁掉,把那些能触碰师父的人全部杀光。 想把师父锁起来,让师父只能看她、只能碰她一个人…… 镜流深呼吸,强行平復情绪。 她清楚的…不能那样做。 师父已经一千多岁,属於高危群体,精神状况远不如年轻人稳定。 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惹他动怒,甚至引动魔阴…… 那便真的会失去他…彻底的、永远的失去。 这份失去带来的恐惧,远非嫉妒能够相提並论。 她无法想像没有祁知慕、没有师父的世界。 哪怕只能远远望著,哪怕只分得他一丝施捨般的注目,也比彻底失去要好。 镜流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刻出血痕。 忍耐…忍…… 只要找到呼雷,只要斩下其狼首,追赶上师父曾留的行跡,才能证明自己……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迈出沉重脚印,走向属於自己的那方浴池。 师父,你看,我很乖的。 徒儿不吵不闹,不给你惹麻烦。 只要你还在,只要一切安好…… 哪怕你的温柔现在不属於我,徒儿也愿意就这样守著你,直到…直到徒儿也变成怪物的那一天。 第112章 往后,你便用这柄剑 大抵是命运在眷顾,镜流最恐惧的事始终未曾发生。 师父依旧好好的,安然活到了星历7277年。 不…更准確地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蹟,仙舟歷史上从未有过如此高龄的退伍云骑。 若不计算幽囚狱中极少数特殊囚犯,如今联盟明面上最长寿者是元帅华,其次是朱明仙舟的怀炎將军,两者皆未卸任过。 第三人则是祁知慕。 他的相貌始终停留在二十余岁的青年模样,气度亦无半分沧桑。 可那一千五百八十余岁的高龄,却是无法作偽的事实。 一般而言,联盟对超过千岁的仙舟人会加强监察,其中十王司冥差与判官的监察力度最大。 镜流察觉,连她都偶尔会有暗处的视线观察自己。 毕竟她也隶属高龄人群。 还有眠雪清寒两位岁数差距不过十…於星历6976年退伍的前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腾驍,一千两百六十多岁。 可师父却似乎无人监察,有些奇怪。 自苍城坠灭已逾千年,从那场劫难中倖存至今的人,只剩他们五个。 丹鼎司与十王司內部核心高层,私下里早有过无数次议论。 这五人不仅是仙舟主舰坠毁劫难的亲歷者与见证人,更自那之后长年践行巡猎之志,追猎孽物,卫蔽仙舟。 通常而言,仙舟人超过七百岁,墮入魔阴的概率便会逐年攀升。 若是退伍云骑,这一时刻往往来得更早。 可反观祁知慕五人? 三人退伍,两人履任肩头职责多年,种种危险条件叠满,却一路走到了今天。 考虑到朱明怀炎將军的案例,以及少数唯有丹鼎司与十王司高层才知晓的长寿存在,倒也无人敢口无遮拦,公开议论什么。 …… 正值深冬,清晨。 清心居门外万物裹银,细雪纷飞,镜流推开门,望著外头绒绒白皑。 雪径无人扫,山窗待月开。 “师父,我出发了。” “慢。”祁知慕叫住即將登上星槎的徒弟。 镜流不解,敛去眼中一闪而逝的痴恋,若无其事转过身,见师父將一柄剑朝她轻轻拋来。 她下意识接住,猝不及防的重量压得腰肢隨手臂一沉,目光落向剑身,不由怔住。 “师父…这……” 此剑熟悉到了骨子里。 陪伴师父上千年的佩剑,亦是终结无数孽物性命、了结过墮入魔阴的至亲与战友的剑。 “我请人重新冶炼过,如今重若千钧。”祁知慕面色不起波澜,语气平淡。 镜流手掌不自觉地收紧剑鞘,指尖轻柔抚过剑身,赤眸中掠过几分迷离眷恋。 就好像抚摸的不是剑,而是师父温热的身躯…… “师父,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从来就没有名字,有想法便自己取个名罢,步离人在呼雷统御下蛰伏数百年,势力越发壮大,往后,你便用这柄剑,带著师父的意志杀敌。” “那…叫瞻暉如何?” 瞻为凝望、追慕,暉是师父的光暉。 剑凝此暉,如沐师泽,剑隨目瞻,心隨剑往。 “可以。” “…多谢师父。” 镜流深深看了祁知慕一眼,收剑入怀,转身上星槎。 祁知慕並不知道,徒儿转身那一剎,,嘴角扬起的弧度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透著近乎幼稚的满足与幸福。 即便登上星槎,那笑意仍未消散。 她將剑轻轻贴在脸颊,感受师父残留的温度,面颊泛起深深的陶醉。 眠雪与清寒前辈…从未用过师父的剑。 或者说,从未碰过这柄剑。 …输了数百年,如今总算贏了一回。 师父心里终於有了一次她,只是碍於某些缘由,尚未彻底认可她。 而那缘由,自然是战功与实力。 只要拿下呼雷、斩杀更多孽物族群的首领,她的功绩便能超越师父。 到那时…… “师父…一定要等著徒儿哦……” 冬去冬来,镜流没有停止巡征,也不会停止。 在漫长的战事中,因调度与各种际遇,她逐渐多出两位有所交集的战友。 曜青出生,飞遍星海、见识广博的无名客狐人。 还有如月般孤高傲岸,可行雷唤雨,会频繁隨军出征的罗浮龙尊。 一次巡征归途,她接到临时救援任务,救下一名世代效力地衡司的世家后人。 那少年年纪尚小,却满脸机灵狡黠,目睹她那惊才绝艷的剑术后,便声称知晓她是谁,想拜她为师,並报考云骑。 镜流拒绝了。 她要不断斩杀孽物,追猎步离战首,巡征频繁。 不需要徒弟,也没时间教徒弟。 却不料,那少年竟找上门来。 一连三日,每日清晨清心居尚未营业,门外雪径中便立著一道小小身影。 镜流不为所动,並未理会。 直到第三日,祁知慕才从前来度假的客人议论中得知,有个少年在门外站了许久,似是在等人。 更有客人玩笑般问,是不是等他。 询问过少年样貌特徵后,祁知慕確信自己与其从无交集。 出於些许好奇,他打算问问来意。 没想到少年看见到他先是一愣,旋即双眼大亮,声音稚嫩开口。 “请问您就是祁知慕吗?” “如果你指清心居的老板,我是。” “不不不,晚辈是指曜青的传奇退伍云骑驍卫,祁知慕大人!” 少年笑容灿烂,白牙熠熠,语气真挚。 “晚辈名唤景元,家中长辈效力地衡司,偶然听过与您相关的旧事,也曾见过画像,故而印象深刻。” 祁知慕恍然,微微点头。 仙舟六司世家子弟知晓他,並不奇怪。 “我並非什么传奇,你来此所为何事?” “晚辈本是想拜镜流前辈为师,成为卫蔽仙舟的云骑……” 说到这,景元有些尷尬地挠挠头。 “可镜流前辈不无心收徒,晚辈本想效仿三顾茅庐以表诚心,至今仍无效果……” “继续死缠烂打易惹人厌,意外见到祁知慕大人,是晚辈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能拜您为师……” “好,我答应收你做徒弟。” “……” 祁知慕有些意外地偏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镜流。 答应收徒是她说的。 少年诚心三顾不为所动,怎这时候又愿意了? 第113章 就像是在护食 感谢【区中之区】的大神认证,感谢眾读者们的催更礼物,用爱发电人数翻了十倍不止,哈基幻相亲都不去了,还是用这时间码字加更的动力足。 顺带一提,明天剧情估计有进黑屋的可能,我看能不能把控好尺度。 …… 此刻,镜流內心正如岩浆翻涌。 当听到那少年竟想拜祁知慕为师时,心中某根紧绷神经骤然断裂,促使她本能开口去截断那种可能成为现实的未来。 师父徒弟只能是我…也只能有我…… 这世上,只有我能唤他师父…… 只有我能以徒儿的身份,名正言顺站在他的身侧! 任何试图染指这个位置的人都是入侵者。 哪怕只是个乳臭未乾的少年,也不行。 要拜师,可以。 只要你成为我的徒弟,便再无资格拜师父为师。 隔了一层辈分,你永远只能唤他师祖。 …多么安全的称呼。 镜流看著眼前笑容灿烂的景元,嘴角隱隱勾起不自知的诡异弧度。 想抢她的师父? 做梦! 拜师仪式简单,简单到可用简陋来形容。 镜流隨手扔给景元一把制式长剑,就如当年祁知慕对她所做的那样。 景元有些发懵,这和他了解过的拜师流程全然不同…… 不是要敬茶、还要经过一系列…唔,兴许是其他仙舟的从简习俗。 想到这里,景元握紧长剑,规规矩矩磕头行礼。 “徒儿见过师父。” 镜流頷首,內心对这个称呼並无波澜。 得偿所愿的景元眨了眨眼,噙著好奇目光看向一旁的祁知慕。 “师父,您和祁知慕大人…私下是什么关係啊?” 镜流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师徒。” “师…师徒?!” 景元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 在罗浮从未听说过这茬,合著他刚才竟然想成为师父的师弟…? 反应过来后,景元立刻转向祁知慕行了个大礼。 “景元拜见师祖!” 听到师祖二字,镜流眼底那抹阴鬱终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愉悦。 很好。 就是这个称呼。 永远別想逾越属於她的边界。 镜流並未察觉自身精神状態的异样,祁知慕却似有所感,瞥向徒儿的目光中闪过些许疑惑。 她向来清冷,除了斩杀孽物和提升实力,对世间万物都兴致缺缺。 三顾茅庐这种事別说三次,便是三百次,只要她不愿,绝无改变主意的可能。 可现在她不仅答应了,还答应得如此突兀,如此…急切。 就像是在护食。 护食…护食…… 想到某种可能性,祁知慕顿时怔住,眉宇跳了跳。 该不会出现魔阴前兆了吧,应该没理由才对。 当年治癒她天缺症状的同时,还彻底杜绝了她未来墮入魔阴的可能。 与短生种幼时接种疫苗,產生对应疾病抗体的原理相仿。 换言之,只要镜流愿意,她可一直活下去,不受魔阴困扰。 毕竟…那是他最后能为徒儿做的事,亦是亏欠的弥补。 预防乃至根治魔阴之法,他仅用在过她身上,至於代价,由他来承担便可。 既然不是魔阴,那便只能是…感情。 若真如此,镜流对他的感情已经到了病態与癲狂的地步,这可不是好事。 他不能將徒儿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绝对不能。 祁知慕当前所想,镜流同样无法察觉。 她面色清冷,示意景元可以离去,翌日再来学艺。 景元自是欢天喜地地走了,笑容满面。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镜流的教导方式,突出一个简单粗暴。 “长跑80里,时速不得低於40里,完成后再进行三千次连续挥剑训练。” “不完成不准吃饭,不准睡觉。” 没有任何循序渐进,景元只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年,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仅仅不到一周,他便面无人色,每日连爬起身都艰难。 第五日,更是直接进了丹鼎司医馆。 负责诊治的医士得知缘由,眼神瞬间锁定陪同而来的镜流,脸上写满难以言喻的神色。 仿佛在说,训徒弟哪有专门奔著把人累死去训的? 做个人吧! 镜流不为所动,待景元恢復得差不多,又將他拎回了演武场。 不允许景元抢走师父是一回事,但她並非言而无信之人。 当年她求师父授艺,师父便教。 如今景元求她授艺,她也便教。 师门传统,名正言顺。 就在景元以为自己要年少早逝时,救星出现。 前线战事吃紧,镜流需奉命出征。 临行前,她只淡淡留下一句。 “不准懈怠,待我回来,望你能完成当前训练指標的150%。” “……” 景元瞬间麻了,可想起师父不久前看向自己时,那带著淡淡嫌弃的皱眉眼神。 仿佛在说,竟然这么没用。 於是,他只能低声应是。 镜流前脚刚走,景元后脚就爬到清心居,在庭院找到祁知慕。 “师祖!救命啊……” 少年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小脸哭丧,模样悽惨得闻者伤心。 “別急,慢慢说。”祁知慕示意他先喝杯茶冷静下来。 见师祖竟要为自己斟茶,景元嚇坏了,连忙抢过茶壶自己倒上,又恭敬为祁知慕添满。 隨后,他老老实实交代这几日的遭遇。 祁知慕无奈轻嘆。 镜流这是在照搬当年训练她的那一套,可问题是,当年她有锻体药浴做后盾,景元没有。 …再这么练下去,这孩子迟早出大问题。 祁知慕放下茶杯,温声道:“她巡征期间,便由我来为你制定训练日程,手给我。” “啊…噢!” 虽不明所以,景元还是乖乖伸手。 见师祖竟然在给自己號脉,不免心生好奇。 片刻,祁知慕挪开手,开始擬定训练规划,发送至景元的玉兆。 “若我有事不能亲至,你便依此练习,適应后的增压幅度亦有標註,每隔三日来找我取新的规划。” “多谢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