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元》 001 杀气 草原的夜,寒意是自骨缝里渗出来的。 丁鸿渐找到的马粪,乾的不透,好不容易才点燃。 又哆嗦著,把最后几根枯黄的草秆子,塞进那堆隨时要断气的小火堆下面,火苗舔上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总算带来一丝稀薄的热气。 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对劲。感觉连空气闻著都和平时不一样,好像浮动沉闷的气息,混著潮气,竟酝酿出一种令人不快的馥郁。 傍晚时分有一股子湿气,又冷又粘,针尖似的往布衫里钻。分不清不知是雾靄,还是別的什么。 丁鸿渐打个冷颤,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景区工作人员仿蒙古袍。 白天穿著还嫌闷,这会儿却跟纸糊的一样。 把手拢在火上,指尖冻得发麻,心里头那点侥倖,也跟著这火苗似的,明明灭灭,快要熄了。 丁鸿渐掏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信號格那里,依旧是一个扎眼的叉號。 戳了戳屏幕,划了两下,除了电量还剩百分之九十九,其他一切正常,又一切都不正常。没有推送,没有消息,连时间都好像停在了他穿过那片雾之前。 丁鸿渐记得清楚,下午三点一刻,景区最后一场安全审查前的急救演练,他得骑马带著药箱,从大本营赶到三號表演场,模擬游客坠马骨折,紧急救治。 这是大事,事关工作,上次就是因为一个游客在景区骑马摔伤,赔了一大笔钱。结果景区被停业整顿,非要把相关安全措施安排到位,才能继续营业。 现在景区是真的不景气,本来就卷的厉害,偏偏还是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那就得一个人当八个用。 丁鸿渐上午餵马牧羊当兽医,下午杀羊准备烤肉,傍晚还得上台表演蒙古舞,唱蒙古歌。这一次因为游客摔伤,又被安排去学了三个月的急救。 这年头,连多少蒙古族都不会说蒙语了,丁鸿渐却能无障碍交流。天见犹怜,他可是个汉族。如果不是刚毕业,暂时没著落,他可不干这种事。 不过好消息是,会蒙语的话,考公有特殊岗,好像比较轻鬆...... 直到临检查前的最后一次演练,忽然就看到那一片雾,稀薄,突然,贴著草皮卷过来,带著股说不出的、凉沁沁的草腥味。 马似乎惊了一下,再然后......迷路了。 於是丁鸿渐就在这儿了。前后左右,都是黑沉沉的、起伏到天边的草浪。风呜咽著刮过,远处有不知名的野鸟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怪叫,旋即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空气乾净得嚇人,吸进肺里像含著冰片,也沉得嚇人,压得人胸口发闷。这不是景区里那些被打理过的草,这是真的,荒芜的,除了草、石头和天空,啥也没有的草原。 “別是穿了吧!” 丁鸿渐连忙摇摇头,別傻了,谁家主角姓丁啊。 现在唯一相依为命的,就是背后这匹景区的马了。马上药箱还在,沉甸甸的掛在另一边。里面东西挺全,纱布、酒精、碘伏......甚至还有景区医务室好不容易批下来的肾上腺素笔。 没办法,园长说了,这回安全审查是生死线,上次游客摔断腿赔的差点底裤都没了,这回无论如何不能出岔子,该配的都给配上。 结果,把自己给弄丟了。丟到了一个连手机信號都嫌弃的地方。 丁鸿渐抬头看了看天,月朗星稀,竟然是在城市里许多年都看不到的星空。天色渐暗,环顾四周,黑暗像是浓稠墨汁一样,一层层染上来,只有眼前这一小团火是活的,挣扎著照亮方圆几步內。 更远的地方,黑暗里仿佛藏著无数蠢蠢欲动的影子。 確实不对,一百有一万分的不对。 以前在景区,晚上也常搞篝火晚会,带著游客蹦安代舞,唱鸿雁,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烤全羊的香味能飘出去二里地。 现在怎么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远方城市应该映红的天际线,都是一片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实很多时候,內心已经有了猜想,但真的很难接受。就比如穿越这种事,虽然有无数的东西好像已经证明了,可作为一个新时代的五好青年,一个唯物主义者,还是不能这么快的接受。 “没事,咱可是在草原上混饭吃的。”丁鸿渐给自己打气。 景区不景气,一个人得当八个人用。兼职马术表演队替补,篝火晚会主持兼领舞,蒙古文化体验区讲解员,后勤杂工兼预备急救员。就算急救是为了应付审查突击学的,但心肺復甦、包扎固定,理论也考了八十分。 这智商,只要不是史前文明,自己都能活下去吧? 正胡思乱想,一阵不同於夜风呜咽的声响,隱隱约约,贴著地面传来。 嗒......嗒嗒......嗒! 是马蹄声。密集,杂乱,正在快速接近。 丁鸿渐心臟骤然缩紧,这马蹄声太重太密,沉闷的压迫感迅速临近。 坏了,自己生火了。黑夜的草原,一点零星的火光都格外扎眼。 丁鸿渐手忙脚乱的想踢散火堆,已经晚了。 黑暗被粗暴的撕裂,几个黑影裹挟著腥风和更浓的黑暗,如同从地底冒出的一样,瞬间衝到了火光照亮的边缘。 是马! 粗壮的蒙古马,鬃毛凌乱,口鼻喷著浓白的沫子。 马背上的人,影影绰绰,穿著辨不清顏色的、厚重破烂的皮袍,戴著毛茸茸的帽子,手里似乎提著长长的、反射著幽暗冷光的东西。 眼睁睁的看著,为首一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东西,可借著火光看到丁鸿渐之后,目光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丁鸿渐此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完蛋,一个现代人遇见这种最原始的野蛮,竟然如此的拉胯。 “什么人!” 一声暴喝炸响,是蒙语,但口音极其古怪、生硬、凶狠,像钝刀刮著骨头。 丁鸿渐在景区听惯了那些带著表演性质的、圆润悠扬的蒙语唱腔,此刻这声音,直直刺进他耳膜,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火光跳跃,照亮了最近一骑的脸。那是一张被风沙和某种深色污垢覆盖大半的脸,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十分的刻板印象。 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瘮人,死死盯著丁鸿渐,像狼盯著离群的羊羔。那人手里提著的,是一把弯刀,刀身沾著黑乎乎的东西,隨著马的喘息微微颤动。 “我......我是......”丁鸿渐下意识张嘴,却马上止住,因为他看到眼前人的眼神里的凶光暴涨,手中的弯刀似乎抬起了一寸。 四周另外几骑也围拢上来,沉默著,那种沉默比呼喝更可怕。丁鸿渐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浓重气味。那是汗臭、马骚、血腥,还有一股铁锈和烟火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他们袍子边缘深色的污渍,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杀气。 真正的,冰冷的,原始的,毫不掩饰的杀气。 002 镇海 丁鸿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等等!”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丁鸿渐几乎是用尽肺里所有空气,嘶吼出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蒙语:“我在这里迷路了!” 句子语法可能乱七八糟,发音也可能怪腔怪调,但確確实实是蒙语。 但很显然,对方懵了一下,大概听懂了,但好像又没懂,因为这蒙语有点怪。 骑兵狐疑的上下打量丁鸿渐,目光在他那身不伦不类的仿古袍子,还有那张脸上来回扫视。 这么华丽的袍子,更是从未见过的材质与工艺,甚至比铁木真汗身上的还好,应该是哪个部落的贵族吧? 前不久克烈部的袭击,让部落元气大伤。铁木真汗正在草原上收拢部眾。 “你是哪个部落的?”骑兵问道。 丁鸿渐慌了,胡乱说著:“额,我没有部落了。” 骑兵回头,和同伴低声快速交换了几句,语速太快,口音又重,丁鸿渐只听懂几个零碎的词。 提著刀的骑兵不再看他,而是朝黑暗中某个方向,短促的呼哨了一声。 不多时,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骑著马从黑暗里踱出来,后面还跟著车。 为首那个人的马,明显比其他马稍微乾净些,也更高大些。马背上的人,穿著也与周围骑兵不同,是一件深色、带有繁复暗纹的长袍,式样丁鸿渐从未见过。 他头上裹著头巾,火光映出他半张脸,肤色较深,鼻樑高挺,眼窝深邃,眼珠的顏色在火光下近似於琥珀色。 居高临下,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马上,目光落在丁鸿渐身上,那目光里没有骑兵们那种赤裸的杀意,却更像平静的深潭,下面藏著看不见的涡流。 这居然是一个阿拉伯人。 提刀的骑兵对这人显然十分恭敬,立刻垂下刀,快速稟报了几句。 阿拉伯人看著丁鸿渐,开口了。声音不高,语调平稳,用的也是蒙语,但比那骑兵標准许多,也更清晰,只是带著一种独特的、缓慢的韵律感,问道:“你不像是草原的人,金国的?还是夏国的?” 丁鸿渐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宋末啊,而且应该还是南宋。 “我是逃难的,逃难的人,没有国家了。”丁鸿渐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不管回答哪个国家,都会露馅。所以只能这么含糊不清的说,故作惆悵。 那深目高鼻的男人策马又上前几步,几乎到了火堆边缘。他仔细看了看丁鸿渐的脸,他的衣服,最后,目光落回丁鸿渐惊惶未定的眼睛。 “在这片草原上?穿著这样的衣服?带著......”阿拉伯人目光示意了一下马上的药箱:“这样的东西?” 丁鸿渐心臟狂跳,喉咙发乾。他有些不好的预感,知道自己的回答,八成將决定下一秒是死是活。 深呼吸一口气,丁鸿渐努力让自己镇定,用儘可能准確的蒙语词汇组织句子,儘管声音还在发颤:“是的。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走散了。这个是药,治伤的药。我是行医的。” “医?” 阿拉伯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他沉默了片刻,草原的夜风穿过,吹得火苗猛一歪,光影在他脸上跳跃。 周围的骑兵沉默著,只有马匹偶尔不耐地打著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你会治伤?”阿拉伯人又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会......会一些。”丁鸿渐赶紧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止血,接骨之类的,都会一点。” 阿拉伯人不再看他,而是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天幕,又看了看东南方向,似乎在权衡什么。良久,他低下头,对丁鸿渐淡淡道:“我给你找个用得著的地方,跟我走?” 丁鸿渐知道自己应该是没办法拒绝的,点点头:“好。” “跟上。”镇海拨转马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別掉队。也別做任何多余的事。你的舌头和你的药,暂时保住了你的命。但它们的价值,需要证明。” “我该如何称呼您?”丁鸿渐已经不敢用你了,別骂他怂,谁来谁都怂。 阿拉伯人侧过脸,琥珀色的眸子映著丁鸿渐苍白的脸:“沙吾提,你也可以叫我汉名,镇海。” 等一下,这个名字好熟。 现在是公元多少年?算了,问这个肯定不知道。这个名字確实很熟悉,好像是从哪看到过。 丁鸿渐忽然想起来了,回回商人镇海,不是阿拉伯,是维吾尔。 因为这个名字相比较於其他少数民族名字,实在是太好记了。要换成別人,他还真的一脸懵。 翻身上马,此时丁鸿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还不敢確定。 骑马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终於到了一个营地。此时早有人来迎接。 镇海此时才露出笑容:“抱歉,耶律禿花兄弟,我因为一些事,晚了一些。” 那个叫耶律禿花的人笑道:“不晚,我哥哥已经备好吃食。今天休整一晚,明日就能见到铁木真汗了。” 丁鸿渐在后面终於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耶律阿海,耶律禿花和镇海,三人投靠铁木真,那这应该是1203年吧?反正是这个年份左右。別说蒙古西征,连蒙古国还没有呢。 这个耶律阿海还真不是普通人,他是契丹人,出身辽朝王族。辽国灭亡后,又在金国做官。是金朝尚书奏事官耶律脱迭儿之子,桓州尹耶律撒八儿之孙。 但他最后是在大蒙古国做到了事业巔峰,负责军事,可以说是成吉思汗的亲信。耶律禿花是他弟弟,也是一位能人。 镇海也不简单,后来成为大蒙古国负责农业、手工业这类財政的重臣。 这个时候,蒙古国还没有建立,应该还有大概两三年才会建国。现在成吉思汗还是铁木真汗呢,应该是被打的只剩下四千多人,在草原上休养生息。 所以这三人才会在这个时候投靠,直接拿到原始股,成为日后成吉思汗的超级亲信。 史书丁鸿渐没读过,电视剧总看过啊。这就是雪中送炭,直接送到心窝里面了。 现在应该是南宋了。 那没办法了,如果是北宋,丁鸿渐或许还有一些別的心思。但已经是南宋了,没救了。倒不如直接拿一下成吉思汗原始股。 毕竟现在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003 天骄 此时耶律禿花注意到了丁鸿渐。 毕竟丁鸿渐一身袍子实在是太整洁华贵了,他甚至在金国都没看到过。 “这位是哪边的?”耶律禿花疑惑的看向镇海。 镇海说道:“一个迷路的医者,已经没有部落了。带到铁木真汗面前,让他辨认一下吧。” 因为铁木真刚刚经歷大败,身边的亲人走散了不少,连弟弟都失散了。所以现在並不能確定丁鸿渐的身份,丁鸿渐自己说的话,他们也不信。 所以乾脆带过去看看。不是敌人就留下,是敌人就杀掉。 如果真的和铁木真汗有关係,那就更好了。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丁鸿渐的皮肤实在不像是草原上的汉子。 隨后丁鸿渐就被看管起来,只允许在一个简易的窝棚里,不准走动。只给了一些胡列补达作为晚上的吃食。胡列补达就是炒米,口感干硬粗糲,难吃的要死。 夜晚,丁鸿渐躺在草地上,连枕头都没有。景区,表演,篝火晚会......恍如隔世,那个世界仿佛已经隔著一层厚厚的、无法穿越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而眼前这个散发著血腥与冷酷的世界,正向他张开冰冷的怀抱。 当务之急,先活下去! 晨光刺破东方的地平线,將草原上浓重的露水染成一片冰冷的金红。 丁鸿渐被粗暴的推醒,塞给他一块硬得像石头、带著浓重奶腥和焦糊味的乾酪,便催促上马。 这一切都是无声的,所有人各忙各的事情,一切有条不紊。丁鸿渐孤零零的站在马前,等待所有人都准备好。 不敢跑,虽然没有看守,但丁鸿渐知道自己跑不了。 队伍再次启程。镇海与耶律禿花並骑在前,低声交谈,內容隨风飘来些许碎片,多是关於铁木真眼下的处境、克烈部的动向,以及金国边境的守备。 耶律禿花的兄长耶律阿海则是在最前面,带领著所有人前进。 丁鸿渐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而警惕的骑兵。他努力消化著嘴里粗糙的食物,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被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吸引。 草海无边无际,天空高远得让人心悸,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跡,只有最原始的生灵气息。风中草的涩味、远处野兽隱约的嚎叫、马蹄惊起飞鸟的扑棱声。 极少的,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破损勒勒车辕,或是焦黑的、小范围的草皮。 將近午时,前方出现了零星的游骑哨探。与耶律阿海队伍中的骑兵相比,这些哨探更加狼狈,皮袍破损处露出草草包扎的伤口,坐骑也显瘦削,但眼神里的凶悍与警惕如出一辙。 双方用短促的呼哨和手势交换信息,耶律阿海的队伍被允许继续向前。 又行了一段,地势微微起伏。当丁鸿渐跟著队伍翻过一道低矮的草坡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坡下是一片背风的开阔地,紧邻著一条蜿蜒的浅溪。营地就在那里,但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片大型的、匆忙的露宿地。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几顶像样的帐篷,大多是胡乱用木桿和破毡毯支起的窝棚,更多人就直接裹著皮袍蜷缩在草丛里。人马比预想的多,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沉寂,混杂著伤患处飘来的淡淡腐臭,未熄尽的柴烟味,共同凝成了每个人脸上抹不去的疲惫。 这种场景丁鸿渐没见过。几千人散布著,或躺或坐,修补武器,照料马匹,动作都透著一股麻木。 此时全部下马,耶律阿海、耶律禿花和镇海,带著十几个心腹,还有等待被鑑別的丁鸿渐,一路步行。 就在这片压抑的坡地下方,一小群人聚集在溪边一块稍高的土丘上。核心处的那个人,背对著丁鸿渐来的方向,正在对围拢在丘下的数十名头领模样的人说话。 丁鸿渐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宽阔而並未被击垮的背影,穿著与周围人无异的旧皮袍,头髮结辫,有些蓬乱。但他的声音,隔著一段距离,竟清晰的传了过来。 那不是嘶吼,甚至不算高昂,而是一种沙哑而沉厚的嗓音,像被风沙磨礪过的岩石相互撞击,每一个音节都带著重量。 “和克烈部的联盟,就此结束。从此以后,我们就没有盟友了。” “克烈部的刀,砍断了我们的营盘,但没有砍断长生天赐予我们的脊樑。”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失败,甚至我无法保证,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失败。但往后的路,靠我们自己走下去,也好。” “我们下一个打击的目標,就是克烈部。不过,现在还需要暂时的忍耐。现在我们的人並不多,二弟哈撒尔也不见了,我们没有能力马上消灭王罕。” 他忽地转过身,目光如水,扫过丘下每一张或沮丧、或茫然、或犹存愤恨的脸。 丁鸿渐终於看到了他的面容,並非想像中天神般的威武,颧骨高耸,风霜刻下的纹路深如沟壑,嘴唇因乾裂而泛白,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又黑又亮,没有草原风霜后的麻木,反倒像是有两簇永不熄灭的火在里面燃烧。 也许,这里面有丁鸿渐的內心加成,毕竟,这位应该就是那位未来的成吉思汗了。 “看看你们身边!”他抬起手臂,指向营地里那些沉默的部眾:“你的兄弟还活著,你的马刀还在手上,你的仇恨还在心里!王罕夺走的,是昨天的牛羊和帐篷。但我们剩下的,是明天的太阳和草原。” 铁木真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穿透力,几乎一字一句:“狼受了伤,会躲起来舔舐伤口,然后记住是谁咬的它。我们现在,就是一群受了伤的狼。但別忘了,狼群之所以能让整个草原颤抖,不是靠某一只狼的牙齿,是靠所有狼一起,盯准同一个喉咙。” “记住今天的饿,记住今天的伤,记住倒下的每一个亲人!然后,把这份记住,变成餵饱我们、治好我们、为我们亲人復仇的肉和血!长生天看著我们,它不会拋弃把牙齿磨得更利的狼!” 丘下的头领们,胸膛开始起伏,眼中麻木渐退。更远处,一些躺臥的战士挣扎著坐起,望向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 这就是铁木真。不是后来席捲天下的成吉思汗,而是刚刚被掏空家底、站在悬崖边上,却死死抠著岩缝,还要把手下人也一个个从绝望里拖出来的部落首领。 丁鸿渐感到喉咙发乾,手心冒汗。並不是因为未来的威名,而是因为眼前这种更原始、更直接、更能震慑灵魂的力量。 真是......一代天骄啊。 004 投靠 这话是对部落的人说的,其实也是变相说给耶律阿海三人听的。 对於三人的投靠,铁木真当然无比高兴。同时,他也要证明投靠自己是绝对正確的。 耶律阿海,耶律禿花和镇海,都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情肃穆的朝著土丘走去。丘上的铁木真已经看到了他们,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耶律阿海率先上前,右手抚胸,深深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蒙语说道:“可汗,还记得我们吗?” 铁木真早就得到消息,说道:“我记得二位是大金国的使臣。” “臣耶律阿海,这是舍弟耶律禿花,这位是回回富商沙吾提,中原名字叫镇海。”耶律阿海说道:“我们三位,要投奔可汗。” “哈哈哈。”铁木真笑的轻鬆,说道:“我辗转数千里,现在部落只剩下几千人了。用中原的话说,快要成孤家寡人了。” “不,可汗,你生於危难之中,长於贫困之时,胸怀大志,鍥而不捨,將来必成大业。”耶律阿海说道:“我与舍弟愿追隨可汗,重整旗鼓,共谋中兴。以报女真人灭我大辽之仇。望可汗收容。” 镇海也上前一步,行礼道:“我走遍天下,唯见可汗英武非常。您像雄鹰一样的目光,终將穿透暂时的阴云。我愿弃商从军,將全部家財献於可汗充为军资,將我的才智献於您的马前,以表我等赤诚。” 三人齐齐行礼。 丁鸿渐在后面看得都服了。这三个人可不是奇货可居,而是真的觉得铁木真未来能成大事。专门找著铁木真落魄的时候投靠,这眼光真的是绝了。 古往今来精明的人里,这三位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是真的能排上名號,不服不行。 铁木真露出了笑容,看著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好!我谢谢你们,也记得你们的今日。来,起来,快快起来。” 耶律阿海看了一眼镇海,镇海隨后姿態更加圆融与恭敬:“伟大的铁木真汗,草原的明珠暂时蒙尘,但真正的珍珠只会被磨礪得更加耀眼。我们的投靠,为您带来忠诚,也带来能让刀剑更利、让勇士更有力的东西。” 他回身示意。队伍后面,几辆用牛马拖拽的、覆盖著毛毡的大车被缓缓驱上前。毡布掀开,露出里面綑扎整齐的条形包裹。 镇海亲自解开其中一个包裹的一端,暗沉沉的金属光泽露了出来,是一些生铁。另一辆车里,则是粗布包裹的、大块的灰白色盐砖。 铁,是打造和修復武器的命脉。盐,是维持体力、储存肉食的必需品。这两样,对於刚刚遭受重创、补给匱乏的铁木真部眾来说,比黄金更实际,更救命。 铁木真笑著说道:“好,今晚要架起篝火,欢迎你们。” 三人齐声:“多谢可汗。” 就在这时,铁木真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仍被看管的丁鸿渐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扫视,在他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华丽袍子上,想不注意都难。 “那个人是谁?”铁木真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也是你们带来的礼物?” 镇海侧身,恭敬回答:“可汗,这是在路上遇到的迷途者。自称是医者,无部无国。因其言语奇特,衣著不凡,不敢擅决,特带来请汗明鑑。” “带过来。”铁木真淡淡吩咐。 丁鸿渐心跳得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步伐稳定地走过去,在离铁木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学著镇海他们的样子,右手抚胸,弯下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抬头。”铁木真命令传来。 丁鸿渐抬起头,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那双眼睛。近距离看,那目光的穿透力更强,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审视。莫名的恐惧再次翻涌,但他强行压住,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哪怕里面充满了对这个时代和眼前之人的敬畏。 “尊敬的铁木真汗。”丁鸿渐有样学样。 “你是医者?”铁木真问。 “懂一些。”丁鸿渐用蒙语回答,声音还算平稳。 “证明。” 丁鸿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说道:“请为我寻找一位伤者。” 死马当活马医吧,实在不行给一针肾上腺素,强行迴光返照一下唄。 铁木真目光微动,向身旁示意。很快,一个手臂带著草草包扎的年轻人被带上前。 丁鸿渐稳住心神,当眾解开那污秽的布条,先是用水冲洗,从药箱中找到碘伏涂上,以乾净纱布重新包扎。他的动作虽比不上老医者流畅,但那套从未见过的器具和井然有序的步骤,已让周围目光变得不同。 处理完毕,铁木真未置可否,却再次开口:“你的手还算稳。但现在,告诉我你的来歷。你这身衣服,草原上长不出来。” 丁鸿渐感觉到铁木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仿古袍子上,那细腻的化纤纹理、均匀的机缝针脚、鲜艷不褪色的染料,同样与周遭的粗獷皮革格格不入。 “也不像任何一国的服饰,说是草原的样式,但我从未见过。”铁木真的语气严肃。 来之前的一整夜,丁鸿渐就打过腹稿。他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儘量让语气显得坦诚又带点恰到好处的迷茫:“回汗的话,我的祖先很久以前为避战乱,乘船远渡海外,在一处孤岛定居。这些工具、衣料,都是祖辈流传下来,与中土、草原皆不相同。我此次是首次回归故地,欲寻根脉,流落至此。这身衣物,已是家中唯一的行装。” 铁木真盯著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衡量这番话的真假,更在衡量这个人可能的价值和风险。时间一点点过去,压力几乎让丁鸿渐难以呼吸。 “你很聪明,但也很愚蠢。你愚蠢的是,用这样的理由。你聪明的是......”铁木真笑了笑:“你知道是什么吗?” 丁鸿渐说道:“我知道,我聪明的地方,就是我清楚,可汗根本不在乎我是谁。” 005 琴音 审视的目光终於结束。 铁木真没有在和丁鸿渐说话,只是对镇海说:“给他安排个地方,看著。他的东西,也看好。” 没有说收留,也没有说驱逐。虽然好奇,但也懒得多问,因为他是铁木真,他根本不在乎。 但这对於丁鸿渐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暗自鬆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第一关,勉强算是过了。活下去的机会,多了一分。 当夜,营地中央燃起了数堆格外大的篝火。 铁木真下令,將镇海进献的部分盐块融化煮水,处理了一些伤情最重的猎物,煮了几大锅浓稠的肉汤分食。 盐分的补充和难得的热食,像一剂强心针,让营地里死气沉沉的气氛活泛了一些。 这是欢迎耶律兄弟与镇海的加入,更是铁木真鼓舞士气的举措。 火光映照著逐渐放开的脸庞,低沉的歌声开始响起,是古老的、带著苍凉调子的牧歌。有人隨著节奏拍打皮袍或刀鞘,简单的舞步踩踏著草地。笑声虽然还不算多,但那份沉重的压抑,確实被火光碟机散了不少。 丁鸿渐没有资格参加,所以被安排到一个偏远的帐篷里。不过他分到一碗漂浮著少许肉末的咸汤和一块烤热的乾酪。 默默吃完,丁鸿渐就在这僻静的篝火边缘,靠著一辆破旧勒勒车的车轮坐下,远远看著那片喧闹。 火光跳跃,人影晃动,陌生的歌声在夜风中飘荡。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却又遥远得隔膜。 丁鸿渐他想起景区里那些精心策划的篝火晚会,游客们新奇的笑脸,同事间插科打諢,结束后大家挤在更衣室吐槽,相约著去街边小店聚餐......那些平凡的、甚至带点乏味的日常,此刻隔著无法想像的时间鸿沟,变得温暖而令人心酸。 想的不仅仅是那个时代,还有家。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朋友,自己还没刪完的......要是被发现了,那留在这也挺好。 鼻子有些发酸,想家了。 丁鸿渐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那是一串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完全无用的现代钥匙,还有一个他平时无聊时吹著玩的、小巧的口琴,只有巴掌大,是某次景区活动的纪念品。 鬼使神差的,丁鸿渐把它拿了出来。冰凉的金属在指尖摩挲。他看了看远处喧闹的人群,无人注意这个角落。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一点熟悉之物的衝动驱使著他。 反正篝火晚会很热闹,没有人会听到。 丁鸿渐將口琴凑到唇边,试了试音。然后,一段旋律自然而然的流泻出来。是蒙古曲子,名字叫《梦中的额吉》,额吉就是妈妈。离家的孩子,在短暂安稳之后,怎么会不想家呢? 悠扬,舒缓,带著淡淡的忧伤,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水,又像失去伴侣的孤雁在长空哀鸣。 起初,这细微奇特的乐声淹没在篝火旁的喧譁中。 但渐渐的,离丁鸿渐这边较近的几个人停下了交谈,疑惑的转过头。风似乎也停了片刻,让那清越而孤独的音符传得更远。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声音低了下去。拍打声停了,舞步停了。 篝火噼啪燃烧著,成为此刻最主要的背景音。无数道目光,带著惊愕、茫然、不解,还有一丝被无意间触动的深藏情绪,投向勒勒车旁那个模糊的,吹奏著奇怪铁片的身影。 那乐声太不一样了。不是草原琴的苍劲,不是胡笳的呜咽,也不是叶笛的清脆。它有一种连续的、呼吸般的韵律,纯净而哀婉,轻易就钻进了人的心里,勾起了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思念。 对逝去亲人的,对失去草场的,对未知明天的。 丁鸿渐闭著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和旋律里,直到一片异常沉重的阴影笼罩了他。 乐声戛然而止。 丁鸿渐猛地睁开眼,心臟几乎停跳。 铁木真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背对著篝火,面容隱藏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映著跳动的火光,沉静的看著他,以及他手中那闪著微光的口琴。 而在铁木真身后,跟著神色各异的部落首领,耶律阿海、耶律禿花,以及镇海。更远处,整个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著这边。 丁鸿渐暗骂自己疏忽了,之前吹口琴,是因为景区里的音响太吵。可是在空旷的原始草原上,这样的音乐谁会听不见呢? 铁木真伸出手,不是弯刀,只是手掌,摊开在丁鸿渐面前,意思很清楚。 丁鸿渐喉咙发乾,手指僵硬,却不敢有丝毫犹豫,將那个还带著他体温和唇息的小小口琴,轻轻放在了那只布满老茧、沾染过无数鲜血、也即將掌握半个世界的手掌里。 铁木真收回手,將口琴举到眼前,就著篝火的光芒,仔细端详这从未见过的奇异金属物件。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排光滑的格柵。 丁鸿渐以为他要问这是什么乐器,但他错了。因为这个答案对於铁木真来说,並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铁木真问的是:“这是什么曲子?” 丁鸿渐的声音乾涩:“可汗,曲子叫《梦中的额吉》。” 铁木真不再说话,只是將那口琴重新递给丁鸿渐,顿了顿,才说道:“不管你从前是谁,但你的心境,我想我能明白。你虽然外表不像,但你內心住在草原。很好,我接纳你。你叫什么?” 丁鸿渐此时安定了许多,说道:“我的中原名字,叫丁鸿渐。” “那,我给你起一个草原名字吧。”铁木真又顿了顿,说道:“斯日古冷,这是你的名字。” 斯日的意思是智慧,古冷的意思是光明或者星辰。丁鸿渐展现的是前者,只是这首曲调总让人想起许多天上化为群星的亲人。 只是一个名字,但代表的是接纳。丁鸿渐在部落里是一个自由人了,而不是被看管的对象。 没错,就是这么儿戏。就像是闹著玩,铁木真对自己有强大的自信,他相信仅凭这曲调,他是可以相信丁鸿渐的。 丁鸿渐学著白日的礼节:“可汗,虽然我没有上马杀敌的能力,但我医术真的还可以,愿意为可汗效劳。” 铁木真没有说话,直接离开。这已经是一种默许了。 丁鸿渐慢慢瘫软下来,背靠著冰冷的车轮,望著铁木真离去的背影。 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位未来世界征服者眼中的身份,或许有了一丝极其微小、却至关重要的不同。 夜还很长,草原依旧寒冷而危险。丁鸿渐的心思却像是篝火的烟气一样,裊裊升起,模糊不定。 未来,咋办? 006 迁徙 “接下来,我要派出使者和王罕讲和。” 铁木真坐在草原上,沉声说道:“他是一个把所有主见都交给耶穌的老糊涂,所以最难的不是他,而是扎木和、忽查尔那些人。” 旁边的一个壮汉说道:“我去,我要去会会扎木合和忽查尔哥哥。” 铁木真点点头:“別勒古台,有充足的勇气去面对王罕的刀剑,我再让足智多谋的阔阔搠思和你一起去。” 阔阔搠思说道:“我们这次去讲和,不需要面对扎木合、忽查尔,只需要对王罕说,把他说的羞愧,让他在他的耶穌面前懺悔,就成功了。” “好,就是这样。”铁木真说道:“就算打不成讲和的目標,也要拖延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要把所有人都迁移到东边,撤退到呼伦贝尔草原去。” 別勒古台问道:“那走散的那些人怎么办?” “只要还活著,就会有见面的机会。”铁木真说道:“前段日子,军中的粮食不够,牲畜也不够了,马是不能吃的。大家都像野兽一样,各自去猎取食物。现在,镇海送来了中原人吃的粮食,还有新的包,我们不用再住在草原的风里,风餐露宿了。” 铁木真站起身:“刚刚抓到了一匹野马,今天我们就以野马肉为食。前路或许艰难,或许將来某天,我们身边只剩下浑浊的泥水可以解渴。” 他的目光如刀,划过每一个將领的脸。 “但无论还有多少人跟著我,无论手里端的是马奶酒还是班朱尼浑浊的河水,只要我铁木真还在,就绝不会忘记今日共患难的每一个人。长生天若是让我成大业,必与你们同享甘甜,共担艰辛!” 眾人举杯:“敬大汗!” 草原上的迁徙,从来不是诗歌里唱的那么浪漫。那是一条用疲惫、尘土和未知危险铺成的长路。 铁木真的主力像黎明前的阴影,悄无声息的消散在草原深处。 而丁鸿渐,此刻正跟隨著禿鲁指挥的老弱妇孺队伍,缓慢地向东移动。这支队伍约有一千多人,牲畜不多,勒勒车吱呀作响,载著部落最后的家当和无法行走的人。 空气里瀰漫著焦虑。孩子们哭闹,老人咳嗽,一些伤员的呻吟时断时续。每个人都回头望向西方,那里有他们被摧毁的旧营盘,也有不知去向的亲人。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因为镇海带来的物资,让大家能吃上饭了。只不过蒙古的饼子,实在难以下咽。 就算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食物,在滋味上恐怕也比不上前世那些加了科技的零食。 丁鸿渐没得选,只能以医者的身份跟隨队伍。 实际上他对这些蒙古人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因为只是短短几天的接触,就让丁鸿渐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只是现在。 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说,丁鸿渐没办法把眼前的蒙古人,和穿越前的那些蒙古族朋友重合在一起。因为中间相差近千年,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让丁鸿渐到了南宋,恐怕对於同样为汉人的百姓,也会少了一些代入感。 现在可没有那么多民族的和谐概念。 好在现在的蒙古人,还没有发跡,所以还没有那么严肃的种族分別。现在铁木真手下有蒙古人、有女真人、有契丹人、有畏兀儿人、有篾儿乞惕人、有克烈人,还有一个汉人。 但出於对生命的怜悯,看著那些重伤的人,丁鸿渐还是在想办法救治。但是他没有用药箱里面的药。 这些药可能在未来,有更重要的作用,甚至留给自己用都可以。丁鸿渐不会把这些药,用在这些普通的部落勇士身上,抱歉,只能这么自私。 所以目前的救治,只是根据现有的条件,进行一些消毒、包扎而已。 部落里也有负责救治的人,但这样的人一般都是萨满,或者是很原始的医者,基本上什么事都是敷草药。但有些骨折类的伤,是没办法敷药就能治好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移动伤员。传统的办法简单粗暴,伤势较轻的,自己骑马或趴在亲人背上。重伤的,用皮子裹著,绑在勒勒车后面,顛簸一路,往往没到目的地就断了气。 这样几乎不拿人命当事的情况,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在这个时代,有些事好像是命中注定。 丁鸿渐看到这样的勒勒车时,心就沉了下去。车上躺著三个人,其中一个腹部有伤的青年,脸色灰白,每次车轮碾过石头,他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伤口渗出的血已將皮子浸透变黑。 “停下!”丁鸿渐跑过去,拦在车前。 驾车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牧民,眼神麻木:“斯日古冷,不能停,禿鲁那顏说了,日落前要到前面的小河。” “他这样撑不到小河。”丁鸿渐指著那个腹伤的年轻人:“给我一点时间,我帮他包一下伤口。” 此时前面传来一声喊:“斯日古冷!” 禿鲁,这是一个脸颊上有刀疤的壮实中年那顏,此时正骑在马上俯视著丁鸿渐:“汗让你管救治,但没让你的『管』拖慢我们的速度。王罕的探子可能就在附近的山坡上看著我们。” “我明白。” 丁鸿渐能感觉到禿鲁语气里的轻视和怀疑。 一个来歷不明、不能上马廝杀的年轻人,凭几手包扎和一件怪衣服,就想在这生死攸关的迁徙中负责什么,在很多人看来,这近乎儿戏。 但既然做了,那就得做到底。所以丁鸿渐只等包扎好,才重新上马,队伍的速度才加快了一些。 这一天下来,丁鸿渐看著那些人的惨状,感觉自己都要麻木了。 到休整的地方,丁鸿渐看著那些伤员,经过今天的赶路,又死了两个。其实伤口並没有到会死人的地步,但这样的顛簸实在是一种酷刑。 丁鸿渐的医者行为,多少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所以已经没有人看守他了。 在营地逛了一下,丁鸿渐想到了一个可以少量减震的办法。 说干就干,丁鸿渐来到一架勒勒车前,解下自己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仿古袍子,这衣服现在反而成了累赘。 隨后拔出隨身的小刀,这是他身上唯一的防身武器,还是部落的人给的。 总之是混的真惨。 007 沉默 丁鸿渐研究了一下,开始砍削车上几根多余的木棍。 “斯日古冷,你干什么?”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一个名叫巴图尔的人走了过来,他是禿鲁的副手,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別在这里浪费时间弄你的木头!” “这不是浪费时间。”丁鸿渐头也不抬,用力將一根木棍两端削平:“这是救人。巴图尔,请给我半个小时,我的意思是,额,两刻钟的时间,你会看到它的用处。” 巴图尔眯起眼睛,抱著胳膊:“好,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丁鸿渐动作飞快。他利用勒勒车原本的结构,將两根长木棍平行固定在车厢两侧,然后用割开的皮绳,在两根木棍之间编结出一张粗糙但相对平整的网床。 实际上,丁鸿渐最后还是有点失望,因为弹性根本不够,而且还太小了。所以避震效果其实並不大。 但是对於伤员来说,就算是减少一点点的震动,都会舒服很多。 丁鸿渐隨后把那重伤青年,小心翼翼的移到这张网床上,青年的身体终於不再直接承受顛簸。 四周有人靠过来看。 “还是差点,接下来的路,儘量去去找些乾草,软的皮毛,垫在他身下和周围,固定住他,別让他滚落。”丁鸿渐指挥著旁边看呆的妇女。他又检查了另外两个伤员,用类似的方法调整了他们的位置,让车厢的空间利用更合理,伤员彼此不会压到。 那伤员此时脸色发白,说道:“好像舒服了一些,我可以晚上睡在车上了。” 旁边的老牧民试著推了推车,有些惊讶:“好像稳当了些?声音也不那么响了?” 巴图尔没说话,只是盯著那张简陋的“担架床”看了几眼,哼了一声:“走!” 一夜无话。 次日,车队再次启动。丁鸿渐跟在那架勒勒车旁,隨时观察伤员状况。他发现车子顛簸时,伤员仍有不適,便又让老牧民在车轮经过坑洼时儘量慢行。这自然拖慢了这辆车的速度,引来了前后其他人的抱怨。 但一天下来,那腹部受伤的青年竟然还活著,甚至喝了点水。而另外两辆未经改造、依然粗暴捆绑伤员的车上,各有一人没熬过下午。 只不过丁鸿渐没有成就感,反而感觉到一种难言的寒意。 仅仅是这一点点的改变,就能保住一条命。可是在这个世道,这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死的太容易了,人命脆弱的像是闹著玩。 晚上扎营时,丁鸿渐没顾上休息。他找到禿鲁:“禿鲁那顏,我想要多改几个勒勒车,有些人是没必要死的。” “我们没有多余的木头,也没有多余的皮子。”禿鲁冷著脸:“而且,太慢。” “木头可以用车上替换下来的坏车辕,皮子可以用磨损废弃的旧皮袍。”丁鸿渐早有准备:“改造一辆车,最快只需要两刻钟。今天那辆车上的三个人都活著,而用旧方法的那两辆车......” 禿鲁当然知道今天死了人。在迁徙中死人,太寻常了,寻常到几乎不会被特別提及。 旁边的巴图尔盯著丁鸿渐:“你保证改了就能不死人?” “我不能保证不死人。”丁鸿渐绝不会做任何保证,只是说道:“但我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受伤的勇士们会少受很多折磨,活下来的机会会大很多。每一个能活下来的战士,將来都是大汗砍向仇敌的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禿鲁。他沉默片刻,挥挥手:“巴图尔,你找两个手巧的人,跟他学。只准改五辆车。多了不行。” “好,感谢那顏!”丁鸿渐心中一喜。 想法归想法,干过组织工作的都懂,在没有真正实权的时候,领导临时下发给你的权力,实际上基本就是没有。 所以推广的过程远比丁鸿渐想像的艰难。愿意学的人半信半疑,被选中改车的人家则担心自家的车被弄坏,或者担心改造耽误时间会被队伍拋下。 丁鸿渐不得不拿出最大的耐心,一边示范,一边用生硬的蒙语解释每一处改动的作用。 只不过这边刚刚弄好车,队伍里又出事了。 有人开始腹泻,这在缺医少药的迁徙路上是致命的。 丁鸿渐只好再次找到禿鲁,强烈要求:“那顏,必须让所有人,尤其是孩子和伤员,喝煮开过的水。” “煮水?”禿鲁像看疯子一样看他:“哪来那么多柴火?哪来那么多时间?生火冒烟,你是怕王罕的探子找不到我们吗?” “我们可以用小锅,分散在背风处用干牛粪烧,烟很小。”丁鸿渐据理力爭:“腹泻会让人虚弱掉队,一个掉队的人可能就会暴露整支队伍的踪跡。煮水不是耽误时间,是保住我们赶路的力量。” “道理不错。”巴图尔在一旁冷笑:“但谁去捡牛粪?谁去看火?你吗,斯日古冷?我们的人每一个都有活干!” “可以组织女人和孩子去做。”丁鸿渐说道:“我观察过了,每天正午最热时休息的那段时间,可以做一些。不需要多大的火,烧开就行。剩下的放在水袋里,隨时引用。” 禿鲁被缠得烦了,也可能是那“暴露踪跡”的话起了作用,最终不耐烦的摆摆手:“隨你!但要是因为你的煮水惹出麻烦,或者耽误了行程,我就把你绑在车后面拖著走!” 有了这句近乎威胁的准许,丁鸿渐开始行动。男人里没有人会听他的,所以丁鸿渐找到几个相对通情达理的妇女,演示如何用最小的火、最快的速度烧开一皮囊水。 丁鸿渐在自己药箱里翻出几片泻立停,混在水里分给几个最虚弱的孩子,剩下的大人就管不了了。 阻力无处不在。有人说他多事,有人说水煮过有怪味,巴图尔手下的人更是时不时来冷嘲热讽几句。 甚至一次,丁鸿渐好不容易收集来的一小堆干牛粪,被人故意踢散,混入了沙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丁鸿渐默默看著,什么也没说,蹲下身重新捡拾。 无论何时,忍住愤怒。因为愤怒和辩解毫无用处,唯有实际的效果能说话。 008 信任 日子就在这样疲惫、琐碎的抗爭,和一点点微小的改善中一天天过去。 不过效果终究是呈现了。改造过的勒勒车上的伤员,死亡率明显下降了。坚持喝煮水的人家,生病的人也少些。 这些变化,起初无人注意,但像春雨渗入草根,慢慢的,开始有人主动来找丁鸿渐,询问怎么改车,或者悄悄效仿著烧水喝。 丁鸿渐自己也变了,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也粗糙了些,手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那身华丽的袍子早已变成破旧的实用衣物。 麻木的迁徙,像草原上的人一样骑马、嚼肉乾、睡在星空下。 但丁鸿渐心里那根弦始终紧绷著。 大约二十天后,远方带来了消息,铁木真与王罕达成了暂时的和平。王罕接受了铁木真的礼物,似乎相信了这支蒙古部落已经分崩离析、不成气候。 迁徙的队伍接到命令,可以转向前往新的、相对安全的牧场匯合。 又过了十几天,当这支饱经风霜的队伍终於看到远处飘扬的苍狼白鹿大纛,以及那片比他们离开时更有生气的庞大营地时,很多人都哭了。 铁木真亲自迎接了迁徙的队伍,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歷经磨难归来的部眾,看到虽然人人面带菜色,但队伍竟然相当齐整。尤其是,预想中会损失惨重的伤员,竟然有不少都活著抵达了。 当晚的篝火旁,听取了禿鲁详细稟报后,铁木真沉默了许久。 “禿鲁,你说,那些伤兵能活著回来,多亏了斯日古冷弄的『会走路的床』吗?”铁木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大汗。”禿鲁恭敬的回答:“起初我也觉得是胡闹,但后来看,確实有用。还有他非要人喝煮开的水,虽然麻烦,但这趟路上,拉肚子倒下的人,比往年这种长途迁徙少了一大半。人没病,走得就快,掉的队就少。” “我们这次回来了多少人?”铁木真问旁边负责统计的书记官。 “回大汗,禿鲁那顏这支队伍,出发时一千一百三十七人,抵达后清点,一千零九十四人。其中沿途新出生十一人,自然老死及意外伤亡共五十四人。”书记官念著骨片上刻的记录。 帐內安静了一下。长途迁徙,尤其是在败退避难的背景下,损失近百人都属正常,而这次,竟只损失了五十余人,还包含了自然死亡。 铁木真抬起了眼,微微点头。 “叫他过来。” 丁鸿渐本来已经想睡下了,终於到安全的地方,不用提心弔胆。但刚躺下,就被通知去见铁木真。 於是丁鸿渐又马上穿好衣服,被带到铁木真面前时,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褒奖还是斥责他沿途多事。 “汗,您找我。”丁鸿渐说道。 “斯日古冷。”铁木真看著他:“禿鲁说,这一路你保住了很多战士的命。”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大汗。是长生天庇佑,也是禿鲁那顏带领得好。”丁鸿渐鬆了口气。 铁木真忽然笑了:“你根本不相信长生天,就不用说这样的话。但功劳就是功劳。” 思索了一下,铁木真说道:“从今天起,部落里所有不拿刀箭的人,老人、女人、伤员,还有他们的营盘安置、吃喝疾病,都归你管。你可以挑十个人帮你。需要什么,去找镇海。” 帐內响起轻微的吸气声。这权力不大,但极其具体,且直接关係到部落最脆弱的根基,人口。 铁木真继续说道:“以后有什么要紧事,你可以直接来见我。”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实打实的信任。 丁鸿渐对此倒是很淡定,只是管十个人而已。至於见铁木真,伴君如伴虎,不见其实更好。不过他还是深深躬下身:“必不负大汗所託!” 就在丁鸿渐领命退出大帐,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巴图尔。 丁鸿渐心中一紧,以为他又要来找茬。 没想到,巴图尔那张总是板著的、带著不耐神情的脸上,此刻竟有些侷促。他看了看左右,忽然將右手放在胸前,对著丁鸿渐弯下了腰。 “斯日古冷。”巴图尔的声音有些粗哑:“我,巴图尔,为我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向你道歉。” 丁鸿渐愣住了。 巴图尔直起身,眼神复杂:“我弟弟,苏赫,胸口中了一箭,本来禿鲁那顏都让我准备送他走了。是你改的那辆车,是你每天盯著换药,是你那些奇奇怪怪的煮水和乾净布,让他活下来了,刚才还喝了一碗肉汤。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巴图尔,服了。” “以后,我巴图尔认你这个朋友。在营地里,有事可以报我的名字。”说完,巴图尔用力拍了拍丁鸿渐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再多待一刻都会不自在。 丁鸿渐站在原地,肩膀上残留著巴图尔手掌的力量,有些哭笑不得。不管怎么说,还算直率。 巴图尔的道歉,不仅仅代表他个人。 丁鸿渐的所作所为,在其后的传播里,明显得到了不少好感。毕竟再封闭的人,也愿意看到队伍里多一个有能力的医者。 丁鸿渐一路走回去,看到周围不少正在忙碌的牧民,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好奇、怀疑或漠然,而是一种平带有友好和认可的打量。 篝火噼啪,映照著每一张被风霜雕刻的脸。 不远处,禿鲁那顏也出现了,就站在那,对著丁鸿渐点点头。看来刚刚巴图尔也是代表著禿鲁的意思。 四周警惕的目光消失了。 这一刻,丁鸿渐才忽然感觉到,脚下这片冰冷充满杀意的草原,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不是客,也不是囚了。 他终於,在这里有了一个名字,和一片可以立足的土壤。儘管这土壤之下,依然潜藏著无尽的暗流与未来的腥风血雨。 远处,铁木真的大帐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丁鸿渐握紧了拳头。第一步,总算走出去了。 009 秩序 呼伦贝尔的夏天来得慷慨而迅猛。 丰美的牧草一夜之间就能没过马蹄,湛蓝的天空下,星罗棋布的湖泊像摔碎了的镜子,折射著日光。劫后余生的部落,如同久旱的根须扎入湿润的土壤,开始贪婪地汲取生机。 铁木真的苍狼大纛稳稳立在营地中央,但这头狼並未沉睡。博尔朮、木华黎这些心腹猛將,像离弦的箭一样被派往四方。 他们的任务简单而致命:寻找並带回那些在溃败中失散的旧部,用刀剑或誓言“邀请”周边弱小但善牧的部落加入,探听一切关於克烈部、乃蛮部乃至遥远金国的消息。 呼伦贝尔草原像是天生为铁木真打造的大本营,每次战爭失利,他都会退回这里,舔舐伤口,將仇恨磨成更锋利的刀,积累下一次战爭的力量。 营地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每天都有新的毡帐支起,陌生而警惕的面孔出现,然后很快被铁木真那套混合了人格魅力、现实利益与严厉惩戒的手段,碾磨成这部战爭机器上或大或小的齿轮。 在这片日益喧囂的扩张图景里,丁鸿渐负责的地方则呈现出另一种忙碌。 这片位於营地东南角、靠近溪流的区域,集中了大部分老弱、伤员和隨军的妇女儿童。 起初这里混乱不堪,气味难闻,哭泣、呻吟、爭执是主要的声音。丁鸿渐无法忍受这种状態,这不仅仅是卫生问题,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涣散和绝望。他挑选了十个人,大多是因伤无法再骑马但手脚还算利落的老兵,以及两个在迁徙中失去丈夫、眼神里却残留著硬气的寡妇,开始了艰难的整顿。 整顿的思路对任何经歷过现代社会组织的人来说都不复杂,但真正推行时,每一步都踩在草原传统习惯的痛点上。 隔离,是第一道关卡,也是第一场风暴。 当丁鸿渐下令,要將所有发热、咳嗽、腹泻的人移到下游三个单独的毡包时,恐慌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不能去!去了就是等死!” 一个额头上还缠著脏布的老兵死死抱住自己发烧的儿子,眼睛通红的瞪著前来执行的十人队成员:“我见过!以前部落闹热病,被隔开的人,最后都没回来。萨满说那是被邪灵带走了,靠近的人也会被沾上。” “斯日古冷说了,这是为了防止病气传给更多人。”一个名叫阿尔斯楞的老人试图解释。他原是铁木真亲卫队的人,因伤退役,被丁鸿渐要来,算是十人队里威信最高的。 “病气?长生天要收人,怎么防?分开就能活吗?”一个老妇人哭喊著,护在咳嗽的孙女身前:“你们这是要把我的苏布德扔到野地里餵狼!汗啊,您看看,这就是您信任的人做的事情吗?” 质疑、哭诉、甚至隱秘的诅咒在人群中蔓延。 丁鸿渐走到人群前,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看著那个抱著儿子的老兵:“巴特尔,你的儿子叫诺敏,对吧?他今年十六,箭术很好,上次打猎射中过黄羊。” 巴特尔一愣,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这个傢伙记得儿子的名字和事。 “你想他活,还是想这里一半的孩子跟他一起病倒?”丁鸿渐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恐惧的妇:“汗给了我权力,处理这里的一切事宜。我的命令,就是让能活下来的人,儘量多活下来。分开,不是拋弃,是给诺敏,也给其他还没生病的孩子一个机会。” 目光环视,丁鸿渐声音冷硬起来:“阿尔斯楞,执行命令。谁再阻拦,以违抗汗令论处,赶出营地。” 这並不是最初的丁鸿渐,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也试著的耐心解释。但在根深蒂固的恐惧和萨满长久以来的权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丁鸿渐意识到,在这里,道理远不如结果和权威直接。 因为这里不是前世,他也不是驻村的大学生,所以真没必要因为有些事浪费时间,即使他也並不忍心。 “汗令”两个字像冰冷的石头,压住了最激烈的哭喊。阿尔斯楞和其他人上前,半劝半拉的將病患分离出来。过程中有撕扯,有眼泪,有怨毒的眼神投向丁鸿渐。 那个叫苏布德的小女孩被抱走时,她祖母瘫坐在地上,指著丁鸿渐用古老的调子诅咒:“长生天会看著,你这个没有心的异乡人!” 丁鸿渐背对著咒骂,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他知道自己成了恶人,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在这个时代,仁慈有时需要披上冷酷的外衣才能通行。 在这个部落,铁木真的话就是真理。所以当铁木真给了丁鸿渐这个权力之后,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处理任何相关的事宜,没有人会反对。十人队里虽然也有质疑,但是也会乖乖听话。 简单粗暴的过分,丁鸿渐原本做好了勾心斗角的想法,没想到根本没必要,只需要搬出铁木真的意志,他的命令基本上就可以畅通无阻。 当然了,也是因为现在他负责的都是伤员和妇孺,那些精兵强將还接触不到。 光是隔离还不行,第二步是烧和洗。 所以丁鸿渐的十人队里,还收了两个性格坚韧,甚至有些蛮横的寡妇,让她们带领其他女人,负责这方面的事情。 丁鸿渐定下规矩,所有伤员绑住伤口的布条,必须每日更换,换下的脏布要放在沸水里煮一遍,才能继续用。营地里的垃圾必须挖坑深埋,不得隨意丟弃。 十人队里那两个寡妇,一个叫其其格,高大沉默,丈夫战死在对抗克烈部的衝锋中。另一个叫乌云,精干瘦削,男人死於迁徙途中的一场风寒。 丁鸿渐选择她们,是因为在最初混乱时,他见过其其格独自將死去的丈夫遗体捆上马背的沉默坚韧,也见过乌云在分配不足的肉乾时,先紧著几个孤儿的狠辣与公道。 只不过她们对丁鸿渐那些煮布、挖坑埋污的命令也充满不解和牴触。 010 伤痕 “埋那么深?野兽又不会来营地中心扒。”乌云看著挖坑的尺度要求,觉得多此一举。 “布条煮了还能用?浪费柴火和时间。”其其格第一次被要求煮沸换下的绷带时,直接嘟囔出声。 丁鸿渐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带著她们去看。指著煮过后晾晒的乾净布条,对比那些沾满脓血直接丟弃的脏布:“你们愿意用哪个包自己的伤口?” 隨后又带她们去看简单填埋的垃圾堆,和远处被野狗刨开的、臭气熏天的旧堆:“你们想让孩子在哪片草甸上玩耍?” 其其格看著那些布条,摸了摸自己手臂上一道癒合不佳的旧伤疤,没再说话。乌云则望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和清洗而皴裂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玩耍的、包括她照料的孤儿在內的孩子们,也沉默下来。 丁鸿渐说道:“不止是你们两个要做,要带领其他女人一起,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我只解释这一遍,下一次,我只会用汗的命令来说话了。” 经歷了这一次之后,后面果然就再也没有闹出么蛾子。蒙古女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却有著惊人的行动力,把这一切完成的井井有条。 当然,这也是因为有眼睁睁的现实改变,就在跟前。 一个被隔离的、腹泻不止的孩童,在用了煮沸过的水清洗、换了乾净的垫布后,病情居然没有恶化,几天后慢慢止住了泻。当孩子母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时,女人们虽然都默不作声,但第二天在煮沸的布条时却更加认真。 乌云则展现了惊人的管理天赋。对於胡乱倒污水的人,她会毫不客气的指出来,甚至抢过水盆泼回对方帐前。对於遵守规矩、保持区域整洁的家庭,她会在分配稍好一点的奶食时,多给半勺。 一种基於丁鸿渐规则、却带有草原式直接奖惩的微秩序,在乌云的手下慢慢形成。 最后一步,就是秩序。丁鸿渐规划了取水、倒污的固定方向,还有暂时取消单人的蒙古包,整合到一起,暂时进行集中化管理。 这个阻力倒是不大,虽然起初人们觉得麻烦,但营地確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整洁,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败和排泄物的臭味,渐渐被青草和炊烟的气息取代。 其实没有人想住在脏乱差的环境里,但在此之前大家都是混住,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划,再加上是游牧民族,还没等一个地方彻底住不下去的时候,已经迁徙到新的地方扎根。但这反而造成了某些恶性循环,没有人有动力区改变现状。 这片草原的战乱,自唐朝灭亡之后,已经持续了几百年。这几百年的锤炼,让草原上任何一个人,不管是妇人,还是十几岁的孩童,都变成了天生的战士。这是几百年优胜劣汰的残忍法则下,最后的必然结果。 丁鸿渐当真正走入这个时代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草原经过这几百年磨炼的结果,是必然会出现一个强盛的草原帝国。就算不是蒙古,也会是其他的部落。 但即使如此,铁木真也是一个例外。 因为草原帝国虽然会出现,但想达到未来那个恐怖的上限,还是需要一个真正的领导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代天骄,原来真不是吹嘘。 这阵子,丁鸿渐的性格也坚韧了很多。因为他真的见惯了死亡,从迁徙到现在,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虽然营地开始改变,死亡却並未止步。不仅仅是伤员,还有因为生產而死去的妇人,產下之后直接断气的孩子。 死亡就像影子一样,不时掠过这片刚刚有了些秩序的角落。 大多数人真的是无能为力,必须要走向死亡。 但也有少数人,其实能救,只要丁鸿渐拿出自己的药箱,把那些药用掉。 可是丁鸿渐没有行动,他不是一个杀人犯,但也不是一个圣母。当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告诉自己,自己的命,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重要,比未来的成吉思汗都重要! 因为,他是唯一知道未来歷史的人。 如果可以,丁鸿渐其实想做点什么。 如果真的没有这个实力,那丁鸿渐也要好好的活下去。所以这些药,真的很珍贵,必须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这份不得不狠心的残忍,所以每当有人死去,不管是能治还是不能治,丁鸿渐都会在埋葬之后,在草原上用口琴吹奏一段哀曲。 草原人其实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告別仪式的,因为生活的残酷,导致草原人的哀悼往往短暂而剧烈。 往往都是埋葬之后,哭一场。然后生活便像被蹄铁踏过的草,带著伤痕继续向前。像是已经消耗全部心力的老马,孤独在草原上前行。 只有那些有钱的牧民,才会请萨满来做一个仪式。 但丁鸿渐却觉得,人死去,是需要一个仪式的。不是为了死去的人,而是为了活著的人,还有更大的勇气走下去。 丁鸿渐能做的,也只有在人死去之后,用吹奏口琴的方式,然后所有人短暂的哀悼一会。 十人队中,有一个人名叫哈森。他的安答巴雅尔,在这一天去世。 哈森默默的为巴雅尔擦净身体,裹上乾净的皮子,在营地边缘挖了坑。埋葬时,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只是红了眼眶,用力拍了拍新土。 丁鸿渐依旧像是往常一样,走到那片空地,从怀里掏出那把从未离身的口琴。 眾人已经开始习惯了丁鸿渐表达哀悼的方式,只是默默的看著。 丁鸿渐將冰凉的金属凑到唇边。吹奏起了一段缓慢、低沉、充满无尽悠远与哀思的旋律。音符简单重复,像风声呜咽,又像马头琴最低沉的弦音,在黄昏橘红色的天光下,裊裊飘散开来。 起初,哈森只是站著听。渐渐地,他蹲下身,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周围的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望向这边。琴声仿佛能直接钻进人心里的乐声,在抚摸著新土,也在抚摸著每一个听者心中关於失去的隱痛。 一曲终了,余音散入晚风。 011 疫病 丁鸿渐收起口琴,默默离开。 哈森在他身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谢谢你,斯日古冷。” 丁鸿渐说道:“真正的英雄,不仅仅要有雄鹰一样锋利的爪子,也要有雄鹰爱护幼子一样的善良。我们要对每一个部落的人告別,这是我们表达敬意的方式。” 慢慢的,这几乎成了一种不成文的约定。 每当丁鸿渐负责的区域有人死去,在简单的埋葬后,他总会来到坟前,吹奏一段即兴的、哀而不伤的曲子。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清晨。没有人要求,但亲属和附近的牧民会默默地聚集在一旁,听一会儿,然后带著似乎稍稍平復一些的心情散去。 这期间有萨满对此不满,认为这侵入了他们的领域。但丁鸿渐从不解释曲子的含义,不举行任何仪式,只是吹奏,吹完即走。这更像是一种个人的、安静的送別。关键是,不收钱。 久而久之,萨满也不再说什么,毕竟,这位斯日古冷管的只是死人之后的一点声音,並未挑战他们对长生天沟通的权威。 所有人在亲眼目睹了几次这样的送別后,看向丁鸿渐的眼神里,那层最初的隔阂和单纯的服从,渐渐融进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这个异乡人,手段有时强硬得不近人情,心肠似乎也硬得很。但他却又会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去安慰活著的人。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丁鸿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吹奏的时候,他不仅是在为逝者送行,也是在为自己那颗日益包裹上硬壳、却依然会在深夜感到冰冷和迷茫的內心,寻找一个喘息的缝隙。 那琴声里,有对这个残酷时代的无言质问,也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悄然祭奠。 营地確实在变好,秩序在建立,死亡在减少。丁鸿渐建立了属於他的威信,在整个庞大部落里,拥有了一个略显异类却运转良好的角落。 丁鸿渐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继续著他沉默的管理、强硬的隔离、细致的规划,以及每一次死亡后的那一段孤零零的琴声。 现在只能潦草的刻下自己存在的痕跡。这痕跡如同嫩草,悄悄生长在铁与血的歷史主旋律之下,等待著未知的风雨。 变化是缓慢而坚实的。 重伤员的癒合速度加快,因小伤口感染而发烧致死的人数锐减。迁徙途中患病的妇孺,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 丁鸿渐依然很少笑,他的“医术”也仅限於清创、包扎、隔离和坚持卫生,药箱里那些真正的现代药品被他像守护最后火种一样藏著。 虽然丁鸿渐的方法简单到让草原人觉得古怪,却又因为其显而易见的效果而难以反驳。 所以当丁鸿渐巡视时,开始有人主动向他抚胸致意,称呼他“斯日古冷那顏!”儘管这称呼里调侃的成分可能多於尊敬,但终究是一种承认。 他在这里建立起一种微小而脆弱的“正常”,一种对生命稍多一点的珍视。直到一场更大的风暴席捲而来。 那不是来自敌人的刀剑,而是来自草原上另一种形式的残酷考验:畜疫。 最初是几头最弱的羊开始精神萎靡,不吃草,接著是流脓鼻涕,然后成群的倒下。 很快,疫情蔓延到牛群。恐慌比瘟疫传播得更快。牲畜是草原部落的命根子,是移动的粮食、財富和战略物资。 萨满们日夜不停地击鼓摇铃,焚烧各种古怪的草药,烟雾笼罩营地,但倒下的牛羊依旧一天比一天多。 铁木真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派出了最有经验的牧人去查看,但带回的消息无一例外是摇头。 疫病也传入了丁鸿渐管辖的角落。这里圈养著一些部落共用的奶畜和伤员的坐骑。 一天清晨,乌云苍白著脸来报告:“有两只母羊和一头牛犊,好像病倒了。” 丁鸿渐心头一沉:“走,带我去看看。” 如果真的是疫病,这不再是包扎伤口就能解决的问题。丁鸿渐跟著乌云来到生病的牲畜旁,仔细观察。 呼吸道症状,眼角有分泌物...... 丁鸿渐记忆被猛的拽回穿越前的景区。那时景区边上有几家牧民合作点,偶尔会有牛羊生病,请来的兽医处理。丁鸿渐毕竟自己也要负责景区里的马,所以也帮著打过下手,略懂一点点。 印象最深的是口蹄疫和牛肺疫的紧急处理,无非就是隔离、消毒、处理病畜,以及最关键的一点,给尚未感染的健康牲畜提供乾净环境和营养,增强抵抗力。 丁鸿渐站起身,说道:“现在把所有出现症状的牲畜,立刻赶到营地最东边那个废弃的旧羊圈,隔离开。那个地方下风,远离水源。” 乌云惊讶:“牛羊也要像是人一样吗?” “对。”丁鸿渐迅速下令:“乌云,带人用生石灰,就是烧过的石头灰,洒在病畜圈和我们现在这个圈周围,厚厚的洒一圈。所有接触过病畜的人,衣物要用滚水烫洗,自己更要用肥皂......反正要狠狠搓洗手脸。” “生石灰?”乌云有些懵。 丁鸿渐反应过来,生石灰的获取在草原环境不太方便,因为需要煅烧石灰石。他思索了一下,想到了一个更就地取材的方案:“那就用大量草木灰,毡帐火塘里就有。现在我下令,收集所有火塘里的灰,然后要厚厚的洒一圈。” “那这些病了的牛羊......”一个牧民犹豫的问,这些可都是非常重要的財產。 丁鸿渐沉默了片,景区兽医无奈的脸似乎就在眼前:“目前来看,只能单独圈养,但不要抱太大希望。重点是保住还没生病的。死掉的牲畜,尸体必须深埋,埋坑也要洒石灰。绝对不允许剥皮吃肉。” 这条禁令引起了不小的不满,因为这都是牧民最重要的东西。 但丁鸿渐的態度异常坚决。与此同时,他指挥人手將健康的牲畜转移到更乾净、通风的高处,集中有限的精料餵养,並確保饮水绝对清洁。 或许是丁鸿渐的措施起了一部分作用,或许是运气,他管辖区域內的牲畜损失,远远小於营地其他地方。 当整个部落因为瘟疫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牲畜,空气中瀰漫著绝望和肉腐气息时,丁鸿渐这边只损失了最初那几头病畜。 铁木真在听取各处损失匯报时,这个对比显得格外刺眼。 “斯日古冷那里,只死了七头羊,两头牛?”铁木真眯著眼重复问了一遍。 “是,大汗。而且......他没有请萨满。”匯报的书记官低声补充。 铁木真手指无意识的点著桌面,眼神深邃。 但更大的震动还在后面。 012 才能 面对堆积如山,因瘟疫死亡而不能食用的牛羊尸体,整个部落都在发愁。 按照传统,部分情况稍好的可能会冒险取皮,但肉是决计不敢吃了,只能任由其腐烂或匆匆掩埋,这是巨大的浪费。 丁鸿渐看著那些被集中拖走掩埋的牲畜尸体,心里某个角落被触动了。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实际的心痛。这都是蛋白质,是能量,是寒冬里能活命的东西。 他再次想起了景区。想起那些牧民製作风乾牛肉、奶豆腐的场景。方法很原始,但有效。 丁鸿渐找到了乌云和几个手脚最麻利的妇女。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现在的情况好了很多,疫病应该是过去了。那些因为疫病死掉的牛羊,不要管了。我记得还有一些本身还没出现症状的牛羊,或者只是轻微症状就被处理掉的。它们的肉,如果我们用特別的方法处理,还是可以用的。” 乌云问道:“是做成肉乾吗?可是那样,有些太慢了,我没有那么多可以晾晒的地方。” 牛肉乾都是切成极薄的条,用大量的盐反覆揉搓,然后掛在通风处暴晒,用草原炽烈的阳光和风將其彻底脱水。 丁鸿渐说道:“不,这次我们不用自然风乾,我们做成炉子,烤制好。” “可是我们没有铁。”眾人面面相覷。 “我会用泥来做,你们来帮我。另外,草原上有那种黑色的石头块,去找一些。用这些东西烧火会更方便。”丁鸿渐说的其实就是煤。 但这一点也很为难,一个牧民说道:“这种东西,之前在西部草原的时候,看到过很多。但是自从来了东部草原,就再也没看到过了。” 呼伦贝尔草原並非煤矿富集区,露天煤矿更在千里之外,要靠著山西那边的草原了。这纯属就是丁鸿渐没常识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丁鸿渐又思索了一下,说道:“那就试著烧一些木炭吧,或者直接用木头烧。这个是小问题。” 其其格说道:“草原上有一种黑色的、像是压紧的烂泥一样的土块,是可以烧的。之前我在在哈拉乌苏边见过。那个能烧,烟也不大,老人们有时会扔进火里引火,烧得也久,就是不好挖。” 这东西丁鸿渐一听就明白了,是泥炭,问道:“哈拉乌苏在哪?” 其其格尷尬道:“西边草原上。” 哈拉乌苏就是黑水湖,俗称后泊儿。位於后世呼和浩特市,土默特左旗境內。 远水解不了近渴,看著丁鸿渐表情无奈,其其格开口:“要不然我去找找看,在河边潮湿的地方,应该还有。” “找到最好,找不到就用木头吧。”丁鸿渐点点头,这比他想的煤更现实。 这个都是细枝末节,最重要的东西,还是盐。 但镇海带来的物资里,盐砖还有一些储备。 妇女们將信將疑。但在丁鸿渐的坚持下,一个小型的加工点在隔离区更下游的地方搭建起来。挑选了少数几头宰杀后肉质还正常的牲畜,开始尝试。 过程是繁琐而充满腥味的。但当第一批暗红色、坚硬如木的肉乾做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泥炉很难做的太大,但虽然小,却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做好一炉子肉乾。不像是过去需要晒几个月,还担心会长毛。这样速度一下在就快了。 丁鸿渐当眾掰下一小块肉乾,想放进嘴里。但是十人队里面的哈森拦住了他,代替他放到嘴里,用力咀嚼了很久,然后咽了下去。 几天过去,他安然无恙。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营地。 人们最初是惊骇,然后是好奇。最后当看到那些实实在在可以储存的肉乾时,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意味著,那些原本要白白埋掉的损失,被硬生生抢回了一部分。 这一次,连萨满们都沉默了。长生天的怒火或许无法平息,但有人用双手,从这怒火里抢出了一些炭火。 铁木真的大帐里,气氛微妙。 “他不仅保住了自己那片的牲口,还用死畜做出了能过冬的粮食?”铁木真听完详细稟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大汗。方法虽险,但成了。现在营地里很多人,都在悄悄学。”书记官谨慎的回答:“斯日古冷,他似乎很懂得如何利用一切东西。” 铁木真良久不语,只是用手指缓慢地摩挲著腰间刀柄上的纹路:“叫镇海来。” 稍后镇海来了。 铁木真开门见山的问道:“斯日古冷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了吧。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到的他?” 镇海其实也为难:“只是偶然碰到的,我也不知晓来歷。当初看到他穿的衣服,以为是部落的贵人。” 铁木真顿了顿,说道:“这样有才能的人,却忽然出现在草原里,这让我很奇怪。” 一旁还坐著木华黎,此时开口问道:“可汗是担心,他是金国派来的人?” 铁木真看向他:“你觉得呢?” 木华黎沉声道:“大汗,草原上落单的狼,看的是它能不能咬猎物,而不是它从哪里来。他现在做的事让我们的羊群和粮袋更满,这就是够了。若是奸细,哪有这样费力救我们的人和牲口的奸细?” 铁木真点点头:“是这样的道理。” 木华黎继续说道:“他看著,並非像是草原的人,也不像是金国人,更像是宋国之人。如果金国真的有那样的胸怀,可以容纳那样的人,那耶律阿海也不会带著弟弟一起投奔。莫说他们是契丹人,就算是女真人又怎么样?女真人,连女真自己都容不下,更別说是契丹人还是宋人了。至於是不是宋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山高皇帝远,蒙古和宋国都不接壤,担心这个是没有意义的。 这么一想,铁木真有了盘算。除了仇怨以外,他都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只要能为自己所用,就算是金人又怎么样呢? 完顏家的王爷们,刀刃多是向內砍的。 铁木真说道:“他现在,叫斯日古冷,这就够了。明日,让他来见我。” 木华黎顿了顿,问道:“大汗这是要真正重用他吗?” 铁木真笑道:“你应该问,我要怎么用他。” 013 糖分 “终於可以少干点活了。” 丁鸿渐解决了身份与立足的问题后,丁在部落里获得了短暂的安稳。 他不再是被看管的可疑之人,而是拥有十人队、管理著一片营地的小头目。相对的,很多事就不用亲力亲为了。 白日里,丁鸿渐巡视那些日渐整洁的帐篷区,检查伤员的恢復情况,主要是指挥著別人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夜晚,独自躺在自己那个虽小却乾燥、铺了新草垫的毡包里,听著远处营地隱隱传来与前世景区截然不同的,粗糲而真实的声响。 这是雪豹......开玩笑,没有这个。只是牛羊的哞叫、篝火的噼啪、守夜人短促的呼喝,以及永远不曾断绝的、吹过草原的辽阔风声。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当生存的刀刃不再紧贴喉咙,其他曾被忽略的感官便甦醒过来,带著加倍的挑剔。 首先让丁鸿渐感到不適的,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草原上的厕所,通常的解决方式是走远些,找个草丛或坡后。这对於游牧迁徙来说无所谓,但对於一个开始形成半固定营地、人口日益密集的地方,尤其是在他精心维护的清洁区下风口,那隱约飘来的气味就成了无法忽视的折磨。 丁鸿渐最开始划定几个远离水源、用皮围子简单遮挡的固定地点,並严令必须每日用土掩埋。这又引来了一些嘀咕,但有了之前的威信,倒也推行了下去。 实际上,在歷史上蒙古帝国后来对公共卫生还是非常重视的,这並非偶然,而是人口聚集到一定程度的必然需求。 只不过现在,蒙古帝国还没有出现,部落里面的人也没有那么多,所以问题还没有得到重视。 说起来,丁鸿渐好像变成了歷史中那个“必然”的推动者。 很神奇的感觉。 不过虽然有固定的厕所,但还是太原始了。再加上没有乾净的纸,这让丁鸿渐最近感觉有些火辣辣。 与这个问题相对应的,就是饮食。 草原的饮食,是极端实用主义的美学。简单来说就是热量至上,保存优先。新鲜的肉食是难得的盛宴,日常多是风乾的肉条、硬如石块的奶豆腐、炒米,以及各种原始的奶製品。 盐是宝贵的调味品,但除此之外,味道的层次几乎不存在。 没有香料,胡椒、肉桂、八角这些在后世常见的调料,此刻是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域或南方的奢侈品,通过层层商队加价,其价值堪比黄金。 就连最简单的葱、姜、蒜,在草原上也难以寻觅,只有偶尔在河边能找到一些野生的沙葱,味道辛辣有余,芳香不足。 要是一直在这种环境长大,其实也感觉不到什么。 但丁鸿渐不是这样啊,他来到这里之后,感觉自己最难受的,就是糖分的缺失。 来到这里的这段日子,丁鸿渐直接被动戒糖,真的是非常的难受。 丁鸿渐的嘴巴里,常常泛著一股单调的咸腥和奶膻味,以及因缺乏维生素和精细碳水化合物,从而隱隱產生对甜的渴望。更確切的说是糖原。 这种渴望不仅仅是口腹之慾,更是一种生理上的呼唤。糖分是快速能量的来源,也能刺激多巴胺分泌,让人在严酷的环境中获得短暂的精神慰藉。 在现代社会感觉不到,是因为糖本身无处不在,即使是一碗大米饭里面都含有糖分。隨便一点零食饮料的糖分,就足够补充了。 可现在,丁鸿渐躺在毡包里,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开始回忆过去。 “走啊,下课去吃冰淇淋啦,我请你。” “不了,我要去打球。” 丁鸿渐表情复杂,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去呢? “我今天中午去吃席了,给你带了喜糖,你尝尝。” “谢谢,不了。这糖太甜了,吃完我牙疼。” 丁鸿渐辗转难眠,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吃啊!应该吃糖的啊! 虽然有些荒唐可笑,但到了这个时候,人就是会忍不住这么想。在饿的时候总会懊悔某一次没有多吃一口,在渴的时候就会想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丟弃的半瓶饮用水。 难受啊! 主要糖这东西,別说是在草原上,就算是在中原也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丁鸿渐记得以前在景区,听一位研究歷史的同事閒聊过。中原的飴糖和南方逐渐发展的蔗糖,在古代始终是昂贵的消费品。 在草原,糖的来源更是匱乏得可怜。蜂蜜可遇不可求,那是长生天偶尔的恩赐。至於水果,基本都是酸涩的野山楂、沙棘,除此之外几乎不存在。 糖,在这里是比盐更稀缺的奢侈品,是只有极少数贵族在特殊场合才能尝到的滋味。 在这片大地上真正实现糖的自由,居然还是解放后。物质的快速发展,让很多人忘了,其实真正实现吃饱才没几年。 “得搞点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舌之欲,更像是一种反抗。 他丁鸿渐,一个来自物质极大丰富时代的灵魂,决不甘心被这个时代粗糙的生存逻辑完全同化。 所以他要在这片铁血草原上,为自己,也为他熟悉的人,创造出一点不一样的,带著文明温度的东西。 这话听著假大空,但丁鸿渐確实认真的。 所以这段日子,丁鸿渐除了营地的事情,一直在观察和实验。 丁鸿渐瞄准了植物。他带著十人队的哈森在营地周围的河滩、向阳山坡转悠,寻找任何可能带有甜味的植物。 沙葱的鳞茎挖出来,嚼一嚼,只有辛辣和微弱的甜意,且含量极少得可怜。 松针嫩芽捣出汁液,尝起来是苦涩的松香,需要大量处理才可能得到一丝回甘,得不偿失。 野韭菜,同样辛辣主导。 不行,还是不行。 有时候真希望自己像是电影里面一样,其实就是迷路在钢铁森林中的一片未知地带,谁通过卫星看到自己,给自己定个外卖,送点糖来啊。 好了,瞎想结束。 丁鸿渐意识到,靠植物提取足够感知的糖分,在当前条件下几乎是个幻想,顶多能作为风味的点缀。 就在丁鸿渐有些找不到方向的时候,转机却忽然出现了。 014 办法 在稳定下来之后,营地里面的牛开始稳定產奶。 丁鸿渐的营地里,妇女们用发酵的牛奶製作耐储存的奶干。大木桶里,凝固的酪蛋白被捞出,压在模具里,剩下的是淡黄色、微微浑浊的液体,这就是奶清。 冬天还好,在夏天没有冷藏的草原,奶清非常容易坏,所以能喝的喝掉,不能喝的就餵牲口。 其其格就提著一桶奶清准备去餵牲口,这让丁鸿渐看到,倒是心中一动。 很多记忆,主动想是想不起来的。非得看到具体的一些东西,才会恍然。 就像是现在,丁鸿渐心中一动,他记得奶清里含有乳糖。 丁鸿渐问道:“这个我能尝尝吗?” “您要是喜欢,就都拿去。”其其格自然不会吝嗇。这东西真的很容易坏,要是喝不完,牲畜也不吃,那就只能倒掉了。 “好,谢谢了。”丁鸿渐把这些奶清拿到自己的包里面。 隨后丁鸿渐舀起一小勺,尝了尝。一股淡淡又清爽的微酸之后,舌根確实泛起一丝极其清淡、但明確无误的甜味! “虽然很淡,但是肯定有,没错了。”丁鸿渐舔舔舌头。 这种乳糖的甜度只有蔗糖的大约五分之一,但对於许久没有接触过甜味的味蕾来说,这已是清晰的信號。 丁鸿渐马上走出去,对著其其格说道:“让各家把用不完的奶清集中起来,要乾净的,那样餵过牲口的。这个不强求,多余的集中起来,不要倒掉。” 隨后回到包里面,丁鸿渐看著奶清,脑子飞速转动。肯定不能直接喝,甜味太淡,且不易保存。 所以要浓缩。 如何浓缩?蒸馏法是最好的。 唉,別人穿越都是靠蒸馏法酿酒,自己却要想办法弄点甜味,真的是太惨了。 丁鸿渐环视一圈,更绝望的发现,蒸馏的设备都没有啊。他现在只有一个陶罐,这还是部落里的稀罕物。 还是因为丁鸿渐隔离法救了一个孩子的命,那个孩子的父亲送来的。这个陶罐是那一户牧民家最宝贵的东西。 没办法,只有用土办法了,烧乾锅。 丁鸿渐心中这么想,手上的活计却快。他的包里面有一个简易的石头灶,架上浅口的陶罐,倒入奶清,用小火慢慢熬煮。 过程缓慢而需要耐心。水分逐渐蒸发,奶清的顏色从淡黄变成更深的琥珀色,质地变稠,甜味也越来越明显。 但乳糖不耐高温,火候控制不好容易焦糊发苦。丁鸿渐凭著记忆里熬果酱的感觉,小心地搅拌、观察。最终,他得到了一种粘稠的、深琥珀色的、散发著浓郁奶香和焦糖气息的浓浆。 丁鸿渐尝一口,没想到意外的不错。 甜味醇厚而复杂,带著焦香和奶香,虽然不如前世的白砂糖甜得纯粹直接,但这种浓郁的、带著风味的甜,足以让尝到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呼,好吃......”丁鸿渐又来了几口,直到嗓子眼有些齁,这才作罢。 看著这东西,丁鸿渐却觉得有些荒诞。这么简单的东西,这么简单的原理,草原人就一直没发现吗? 实际上丁鸿渐这属於是非常不要脸的从答案看问题了。 谁都知道做灯丝最好的材质是钨丝,但你不能因为知道这个,就嘲笑爱迪生为什么实验了几千次才找到。这就本末倒置了。 而且用奶清做糖的办法,实际上非常不划算,產量极低不说,还需要各种工具,还需要时间,还要掌握火候。草原上的人,没有那么閒。 “我自己吃是没问题,但是,我还想换点钱啊。” 丁鸿渐其实很有忧患意识,现在他虽然能管理一些人,但实际上他一点身家都没有。一个毡包,一匹自己带来的马,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这就是全部了。 但凡一场战爭,或者一个寒冷的冬季,他就可能会死。现在他看似像是一个小管理者,实际上一无所有,只是靠著铁木真一时的讚赏活著。 可是一个人的喜好,就算再稳定,也不能成为安身立命的根本啊。还是需要自己有些家业。 丁鸿渐虽然在草原帮著牧民放过羊,但那只是帮忙,真的想操持起来,根本不可能。 所以,要想办法赚钱。 “也未必是糖,香料,带甜味的东西......我想想,我应该能想到的。”丁鸿渐开始思索。 或许是刚刚这些奶清熬出来的糖,补充了丁鸿渐身体缺失的糖原,竟然真的让他的思维变得灵光了一点。所以有些忘掉的事情,居然又想起来了。 那是前世在景区,一位老牧民醉后閒聊,说起古早时候的生存智慧。实在啥也没有的时候,动物的肝和骨髓,煮久了,也能透出点甜滋滋的味儿,那是救命的东西。 肝臟?骨髓?糖原! 丁鸿渐猛地醒悟,自己其实是钻牛角尖了。因为普通人眼里的糖,就是单纯的糖,白糖红糖冰糖...... 实际上自己需要的不是刻板的糖,是糖原。这种东西就算是米饭里都有,动物身体里也有。 在动物体內储存的糖原,在缓慢加热水解下,会转化成葡萄糖。血液里也含有微量葡萄糖。这是生物化学,是比寻找植物更底层的糖分来源。 “大学......不对,应该是中学的课程没白读。大学可没教我这个。” 丁鸿渐立刻行动起来,他去找十人队的成员,让大家收集一些牛羊的完整肝臟,还有腿骨。 奶清是別人不要的,但这些內臟可有人要。所以丁鸿渐不是索取,而是交换。他把自己的罐子拿出来交换,还有一些其他的瓶瓶罐罐。 就差把自己的毡包拿出来换了。但是换不了,因为毡包是部落的,不是他丁鸿渐的。 不过好在他每次有人死去,就去吹口琴的行为,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如果请萨满,大家都是要掏出大半身家的。丁鸿渐什么都不要,让大家记了一份情。所以这次只是要一些內臟,很多人痛快就给了。 “差点以为要因为这点东西破產了,唉!” 丁鸿渐无奈,自己一个人在毡包里开始敲腿骨。 首先要剔出饱满的、淡黄色的骨髓,然后將肝臟浸泡去血水,捣成极细的泥状。加入大量清水,用陶罐文火慢燉,熬骨髓两个小时,再加入肝臟泥,还有一点点珍贵的盐,继续熬煮。 这是一种看起来有些诡异的烹飪。没有香料去腥,只有最原始的內臟气味在蒸汽中升腾。 “牧民大叔,希望你不是当年喝多了跟我胡吹,要不然我就算回不去,以后也想办法在草原找到你祖上,给你从一千多年前的祖宗这,从根上解决一下。” 丁鸿渐自言自语著,耐心的守著火,不时撇去浮沫。 015 智慧 几小时后,香气散发出来。 汤汁收得浓稠,顏色变成深褐色。丁鸿渐滤掉渣滓,得到一小碗深色、油亮、质地浓滑的酱汁。 “这算是研发成功了,但是我咋有点不敢吃呢?”丁鸿渐看著这东西,不由得想起了王致和的励志故事。 王致和因为考试,忘了家里醃製的豆腐,等回到家里,看到豆腐都长毛了。 按理说这玩意要丟了,但也不知道小王同学当时是穷疯了,还是饿疯了,居然冒著生命危险尝了一口,发现竟然意外的很好吃。 於是,就有了臭豆腐! 小王同学这种精神,要学习啊。 他那是臭的,咱这个起码不臭。 丁鸿渐隨后又回忆了一下列寧吃臭豆腐的故事,史达林吃臭豆腐的故事,赫鲁雪夫吃臭豆腐的故事,勃列日涅夫吃臭豆腐的故事...... 果然,发明创造是需要勇气验证的。 那就来吧! 屏住呼吸,丁鸿渐用指尖蘸了一点,送入口中。 首先衝击味蕾的,是浓郁的“肉之精华”的鲜美,远超普通肉汤的层次。而且这其中还有一股独特的鲜甜。並不是奶清熬煮后那种焦糖式的甜,而是一种与肉的鲜味水乳交融的甘甜。仿佛將生命力的精华,浓缩成了味觉的实质。简直是...... 简直是......算了,不吹了。 实际上对於丁鸿渐来说,味道很一般,甚至还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味道。毕竟这实在太原始了,一点添加都没有,穿越前隨便一个路边摊的味道都比这个足。 但这不意味著失败,因为这种不足,只是因为丁鸿渐吃过更好的而已。 丁鸿渐想了想,叫来了十人队的阿尔斯楞和哈森。目前来说,这两位算是丁鸿渐的亲信。 把浓缩酱汁拿出来,让他们品尝。两个见惯了生死,对食物从不挑剔的草原人,在尝到那一小口酱汁后,脸上露出了近乎震撼的呆滯。 別看草原人习惯吃肉乾与奶食,但却从未尝过这种浓缩的鲜味。 骨髓富含脂肪、胶原蛋白、穀氨酸,这就是鲜味来源之一。而肝臟富含肌苷酸,这是另一种鲜味来源。穀氨酸和肌苷酸混合会使鲜味强度大幅提升,远超单独使用一种食材。这是现代食品科学,早在鸡精、酱油等產品的生產中被广泛应用。 另外骨髓中的脂肪和蛋白质,在长时间熬煮中会发生美拉德反应和水解,產生肽类、胺基酸和糖类,形成复杂的醇厚甘甜感,和蔗糖的甜味又不一样。厨房里经常用的所谓高汤,其实就是这种东西。 哈森甚至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细细品味。在最开始咸鲜的底味之后,一种深沉而扎实、带著肉香的甘醇,缓缓的从舌根瀰漫开来,包裹住整个口腔。 阿尔斯楞一个劲的吧唧嘴,仿佛在记住这种超越前半辈子所有经验的味道。 有没有必要这么夸张啊? 有! 草原环境缺乏复杂调味,对於长期饮食单调的人来说,突然接触高浓度鲜味物质,会引发强烈的愉悦反应,这是由於多巴胺释放导致的。 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起码在这一刻的杀伤力,堪比世界末日那一刻,你口乾舌燥,断顿很久之后,发现口袋里还有最后一根烟,或者最后一个檳榔。 死都值了! 阿尔斯楞和哈森两个人的情绪,忽然高涨了许多,感觉脸上表情好像都丰富了一些。一个劲的反覆咂嘴,虽然好奇做法,但谁也没问,这很显然是丁鸿渐的独家秘方。 “我在想办法做一些东西,以后用来换钱。当然,我还打算把这个献给可汗。你们暂时不要声张,目前这东西还不多。以后你们听从我的安排,我会再给你们一些的。”丁鸿渐说道。 阿尔斯楞和哈森两个人彻底信服,一个劲的行礼,连忙答应下来。 隨后两个人离开,丁鸿渐开始收拾毡包里面的东西。 丁鸿渐將奶清熬製的奶糖浆,和肝骨髓熬製的酱汁分別用乾净皮囊装好,密封。 就在刚把这些处理好之后,有人过来通知丁鸿渐,明天铁木真要见他。 对於铁木真明天的召见,丁鸿渐並不意外。他在草原上做了不少事,足够惹眼了。铁木真的召见,是好事。在部落,必须要得到铁木真的信任才行。 这件事很紧迫,因为铁木真肯定会发动对王罕的战爭,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想要不做炮灰,就必须在战爭来临之前,就站在一个相对高的位置上。 丁鸿渐心里盘算著,要不要用这点珍贵的甜味,当做香料来进一步提升肉乾的风味,然后明天献给铁木真呢? 可以试试。 隨后,就在丁鸿渐偷偷给自己泡一杯“甜水”的时候,毡包外传来了声音。 “斯日古冷老爷在吗?” 丁鸿渐心头一凛,以为是阿尔斯楞和哈森走漏了消息。他迅速將皮囊塞进毡包角落的杂物堆下,整理了一下衣袍。等走出去一看,竟然是镇海身边那个机灵的年轻僕从。 那就不太可能了,镇海的消息没有那么快。 丁鸿渐说道:“在,进来吧。不过我的毡包很小。” 僕从恭敬抚胸:“镇海老爷得知您住的不太好,所以准备了一些礼物。不过要您亲自去取一下。” 丁鸿渐知道,自己显著降低了管辖区域牲畜损失的事情,已经传到了上面,所以铁木真要见他。 而在此之前,镇海先来找他,无疑是一种示好。 “好,我这就去。”丁鸿渐平静的回答。 跟隨僕从穿过日渐拥挤喧闹的营地,来到了镇海那顶明显比周围毡包更大、用料也更讲究的帐篷前。 帐篷里飘出淡淡的、不同於牛羊膻味的奇异香气,不知道是某种香料,还是镇海作为回回商人特有的薰香。 掀帘进去,镇海正坐在一张矮几后,就著羊油灯的光亮,看著几片写满符號的羊皮。见丁鸿渐进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那惯常的、温和而难以捉摸的笑容。 “斯日古冷,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毡垫,又对僕从挥挥手:“去弄点热奶酒来。”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羊油灯的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摇曳不定。 “听说,你又立了一功。”镇海开门见山,语气就像是在聊天:“不仅保住了牲口,还从死神嘴里抢下了肉粮。” 丁鸿渐微微躬身:“过誉了。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运气?”镇海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一次是运气,两次是本事,三次......就是能耐了。你从改车、煮水、隔离病患,到现在的处理疫畜、製作军粮,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这不是运气。” “斯日古冷,这是智慧,是草原上最稀缺的东西之一。” “而你,居然有很多。” 016 夜谈 “您过奖了。”丁鸿渐礼貌的回覆。 “不用谦虚。现在营地里,不少人私下都在传,说斯日古冷有『点石成金』的手,还有一颗......嗯,不太像草原人的细腻心思。”镇海笑道。 不太像草原人的细腻心思?啥意思?这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啊?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啊? 丁鸿渐只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实习生,本来人情世故这方面就拿捏的不好,偏偏不管是草原人,还是眼前这个维吾尔人,说话都要带著一大堆的形容词。就算是真心实意的话,听著也像是阴阳怪气呢。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谦虚肯定是没错的。於是丁鸿渐说道:“我只是不想看著能用的东西白白浪费,试了试一些祖辈传下的笨办法而已。其实还是有运气的成分,就像是我草原上迷路的时候,遇见了您。没有这样的运气,我不可能在草原上活下去。” 镇海不置可否,只是声音压低了些:“大汗明天要见你。” 丁鸿渐心臟微微一跳,面上却保持平静:“是,我已接到传令。” “你知道为什么吗?”镇海问,但显然並不需要回答:“不仅仅是因为你省下了牛羊和粮食,更是因为,你展示了一种......方法。一种让部落变得更结实、更能挨过苦难的方法。大汗的眼睛,看的是整个草原的未来。你的方法,让他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丁鸿渐沉默著,等待下文。他知道,镇海绝不会只是来给他分析这些的。 果不其然,镇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斯日古冷,我们是老朋友了。从你孤身一人在草原上被我遇到开始,我就觉得你不一般。我看重你,不仅仅因为你的能力,更因为......” 镇海斟酌了一下词语:“更因为你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想法,很像一个精明商人。而我就是个商人,商人最擅长看货,也看人。商人喜欢投资有潜力的人,而你是个有大潜力的人。斯日古冷,以后有什么需要,或许可以来找我聊聊。毕竟,在这草原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你说呢?” “请您指点。”丁鸿渐態度恭敬。 “指点谈不上,算是......一点朋友的提醒。”镇海缓缓道:“明天见大汗,他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你的来歷,你的方法,你还能做什么。不管怎么样,关键是要让大汗知道,你的智慧,你的方法,能帮助他成就大业的。至於这些方法究竟从何而来,有时候,神秘感反而是保护。” 丁鸿渐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多谢提点。” “你是我带到部落来的,虽然不是我的人,但我应该有所照顾。”镇海说道:“一会你回去,就带著我的礼物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足够让你的生活好一点。” 丁鸿渐不管镇海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在这里,他並不能一言九鼎,因为铁木真才是唯一的真理。 想到这,倒是心情放鬆了一些。丁鸿渐於是问道:“我其实有一些其他的想法,如果有所成就,希望可以通过您的商队,获得一些必需品。” 镇海笑了笑,不过並不太在意:“这是小事。我倒是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 丁鸿渐说道:“请讲。” “你觉得,我为什么现在找你?”镇海开始含糊其辞。 不过丁鸿渐倒是明白:“可汗明天要见我,这个时候我们却见面,其实並不合適。我们的见面,可汗一定会知道,但是......可汗不在乎。” 镇海意味深长:“如果可汗,要放你离开呢?” 这不会是铁木真让他来试探自己吧?丁鸿渐连忙说道:“我更想留下来。” 镇海微微一笑:“我的僕人,会带你去取礼物的。” 这是逐客令,丁鸿渐起身:“那我走了,感谢这份礼物。” 离开镇海的帐篷,夜风冰凉。 丁鸿渐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在眾多毡包中显得格外不同的帐篷,心中有些杂七杂八的想法。 首先......不是说有热奶酒吗? 聊天时间太短,都没喝上,也不给打包一下。 不过接下来,就很惊喜了。因为镇海虽然说的轻鬆,但还真的送了一份大礼。 崭新的毡包,一些草原上紧俏的生活用品,甚至还有一小袋米,几块结实的毛料和一口半新的铁锅,都由镇海那位沉默寡言的僕人领著两个僕从,直接送到了丁鸿渐原先那顶低矮破旧的小毡包旁。 趁著夜色搭建完成,在月光和远处篝火的映照下,那顶深褐色、散发著新鲜鞣製气味的新毡包,显得格外体面结实。 “主人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斯日古冷老爷以后用得上。”僕人说完,行了一礼,便带著人离开了。 几个与丁鸿渐相熟的牧民围了过来,摸著光滑的毡壁,嘖嘖称奇,脸上满是羡慕与替他高兴的神色。 仅凭丁鸿渐展现出来的能力,没有人会嫉妒。 丁鸿渐笑著应付了几句,心里却像眼前的夜色一样,沉静而清明。 隨后丁鸿渐將旧毡包里不多的家当搬进新居。新毡包空间大了近一倍,地面铺著乾燥的草垫,最上面还有一层虽旧却乾净的毛毡。 將镇海送来的物品归置好,那口铁锅掛在临时搭起的简易灶架上,一小袋珍贵的白米藏在最稳妥的角落,整个空间顿时有了几分家的气息。 但丁鸿渐知道,这一切的安稳,都繫於明日那双黄褐色眼睛的一念之间。 毡包里安静下来,夜风终於不能从门帘缝隙钻入了。 丁鸿渐熄了灯,和衣躺在崭新的毡垫上。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远处巡夜骑兵规律的蹄声,更远处牧羊犬偶尔的吠叫,风吹过营盘带起的连绵呜咽,还有自己胸膛里平稳却带著力度的跳动。 明天,铁木真会问什么?自己该如何回答?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没有答案。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镇海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时候,神秘感反而是保护。 这倒是给丁鸿渐提醒了,铁木真不在乎,但是有別人会在乎。他来自另一个时空,拥有截然不同的知识与视角,这是他的原罪,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肯定不能全盘托出,也不能毫无价值。要在铁木真这样的人物面前走钢丝,必须慎之又慎。 夜渐深,丁鸿渐將身上的旧袍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杂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去。 会变好的!至少今晚,他是在一顶结实、温暖的毡包里,为明天的命运做准备。 这比刚来到这片草原,茫然无措站在荒野时,已是天壤之別。 017 礼物 丁鸿渐想著要展现一下自己。 所以早早起来,准备一份献给铁木真的礼。 距离天亮还有一阵子,丁鸿渐在新铺的毡垫上坐下,就著小火盆昏暗跳动的光芒,拿出了准备好的东西。 这是几块精选的肉条,质地紧密,纹理分明。旁边是两个不同的小皮囊,一个装著琥珀色的奶糖浆,另一个则是乳白微黄,凝结成膏的酱汁,或者说是肉膏更合適。 將铁锅架在火堆上面,倒入少许清水。待水微温,先舀入一小勺肉膏,用一根光滑的小木棍缓缓搅动。肉膏在温水中化开,散发出一种醇厚而原始的油脂香气。 接著,丁鸿渐滴入数滴奶糖浆,琥珀色的浆汁落入乳白的汤液中,並不立刻融合,像滴入水中的蜜。丁鸿渐继续耐心的搅动,控制著火候,不能让水沸,只能保持一种温和的浸煮状態。 慢慢的,两种液体交融在一起,顏色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浅褐色,甜香与脂香混合成一种复杂而诱人的气味,在毡包里悄然瀰漫。 最后,丁鸿渐將肉条浸入这特製的汤汁中,用木棍按压,让每一丝纤维都儘可能吸收滋味。浸泡一段时间后,捞出,放在一旁乾净的木板上,等待表面略微风乾。 这个过程他重复了三次,每一次浸泡的时长和汤汁的浓度都有细微调整,確保滋味层层渗透,又不至於过咸或过甜。 最后得到的肉乾,顏色深褐透亮,表面泛著一层极薄的油润光泽,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质感扎实。 丁鸿渐拿起一小块,咬下边缘细细咀嚼。咸味首先打开味蕾,紧接著是肉膏带来的丰腴口感和肉香,最后,一丝清甜的回味悄然泛起,若有若无,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所有的厚重,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就是它了。 丁鸿渐忍不住低声道:“完了,已经有点不想给他了。” 最终还是留下两块,剩下的用一块乾净的布包好,最后才放入那个准备呈献的软皮包裹中。 天光未明。 草原沉浸在一片深蓝与墨黑交织的静謐里,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极细微的鱼肚白。 空气中瀰漫著破晓前特有的清冽与寒意,混杂著牛粪烟火、牲畜和潮湿草地的气息。 营地里已有零星的动静,早起的妇人开始生火,准备晨间的第一顿茶食。 丁鸿渐后面这段时间就没睡著,因为有些忐忑。所以用冰冷的清水抹了把脸,把未得好眠的些许疲惫强行压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旧袍整洁,身上没有多余佩饰,头髮用皮绳束紧。 草原上哪有什么理髮师,所以丁鸿渐的头髮都长起来了,乍一看確实越来越像草原人了。 召见的时间其实还早,丁鸿渐走出毡包,伸个懒腰。 此时的营地在丁鸿渐的治理下,已不復往日的杂乱。虽仍是简陋的毡包与围栏,却整齐洁净了许多,牲畜栏里也听不到前几日那种病懨懨的哀鸣。 几个早起的老人正按照新定的规矩,將营区里最后一点零碎垃圾归拢到指定的土坑处。此时看到丁鸿渐,纷纷行礼问好。 丁鸿渐挥挥手,示意一切照常。隨后他围著营地逛了一圈,接下来就是百无聊赖的等候。 虽然铁木真给了他直接面见的权力,但丁鸿渐还是小心为上,等待著铁木真的亲卫来带领他。 因为有点担心“误入白虎堂”的事情发生,或许有点杞人忧天,但小心点总是好的。 “斯日古冷!”巴图气喘吁吁的跑来,脸上放光:“大汗的金帐护卫来了,召你即刻过去!” 该来的,躲不过。丁鸿渐整了整身上的旧袍子,將皮包裹仔细系在腰间,对巴图点了点头:“知道了。营地今日的事务,按昨日分派的做。” 走出营地,两名铁木真亲卫的“那可儿”已勒马等候。 那可儿就是“怯薛”的前身,这个是蒙古语,意思是宿卫。简单来说就是蒙古部落首领的僕从,其主要职责是追隨部族首领参与各种战爭。谁有更多且能力强的那可儿,谁的实力就更强。 铁木真称汗之后,为了加强统治以及和蒙古各部族的联繫,对自己“那可儿”队伍进行了扩充。从各级军官、贵族子弟中挑选了一万人组建了一支禁卫军,这支新组建的军队被分为四个部分,分別由博尔忽、博尔朮、木华黎、赤老温任统帅,即四大怯薛。 同时为了加强以及绑定这些新“那可儿”和僱主大汗的关係,铁木真让怯薛们世袭身份和职务。 日常怯薛除了分四班轮番负责宿卫之外,还承担不少与大汗相关的杂务,如必闍赤负责文书、札里赤负责书写圣旨、宝儿赤负责饮食、速古儿赤负责提供衣服、忽儿赤管理奏乐、阿塔赤负责军马等等。 当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此时在丁鸿渐面前,这两位那可儿披著简单的皮甲,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扫了丁鸿渐一眼,並未多言,只示意他跟上。 阿尔斯楞此时牵来丁鸿渐的马,丁鸿渐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嘚嘚,踏过渐次甦醒的营盘。 越靠近中央那片连绵起伏、气势儼然的大帐区域,来往的骑兵、牧民神情便越是肃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威严。 丁鸿渐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的落在他身上,带著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敌意。一个外来人,突然被大汗亲召,这本身就已足够引人瞩目。 终於,那座比其他大帐更为高大,以厚重毛毡和坚实木架撑起,门前矗立著象徵战神与力量的“苏勒德”的金帐,出现在视野尽头。 帐顶在微明的天光下泛著沉凝的暗金色,帐帘低垂,门前四名按刀而立的护卫如同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只有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领路的护卫上前,与帐门旁的守卫低声交谈几句。片刻,帐帘从內掀开一道缝隙,一个穿著整洁皮袍、管事模样的人探身,目光在丁鸿渐身上停留一瞬,侧身道:“斯日古冷,在此等候。” 丁鸿渐拱手:“是。” 018 大帐 大帐中应该是正在议事。 等待片刻后,那人又出来对著丁鸿渐说道:“解刀,进。” 丁鸿渐把身上的小刀递给旁边的人。很显然这把小刀,让那两名那可儿有点想笑,没想到丁鸿渐身上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深呼吸一口气,丁鸿渐走进其中。 帐內光线比外面预期得更明亮些,数盏牛油灯和角落的火盆提供著稳定的光源,混合著羊毛、油脂、皮革、乾草药以及一种淡淡、难以名状的香料气味。 而且这个空间比从外面看更为阔大,但陈设异常简朴。地上铺设的毡毯厚重而陈旧,主位是一张铺著完整虎皮的矮榻,榻后悬掛著一幅巨大的、线条粗獷的地图。两侧散落著一些箱笼、武器架、马鞍,以及几张供人坐臥的陈旧皮垫。 此刻,帐內有六七人。他们跪坐在两侧的皮垫上,大多穿著便於骑射的武士袍,腰间佩著短刀或匕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悍勇气息。 丁鸿渐进来的瞬间,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齐刷刷的聚焦在他身上。 压迫感十足! 丁鸿渐其实很紧张。这些人的目光沉甸甸的,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 这不是夸张,而是一种微妙的实感。別忘了在场的这些人,每个人手中必然都有无数敌人的生命,说是两位数都算小瞧。 丁鸿渐最多只在景区里杀过牛羊,前小半辈子遵纪守法,面对这些人的气场还真的有很大压迫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铁木真只能在草原上席地而坐,和自己这些部下交谈。现在却已经身处这样的大帐之中,可见铁木真在这段时间里又积蓄了不少物资,下一场战爭应该不远了。 丁鸿渐的视线不敢乱瞟,依著草原的规矩,走到距离皮榻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却不肯跪,只是行草原礼节。 “斯日古冷,见过铁木真汗!” 行礼过后,丁鸿渐才缓缓抬头,目光试探的看向榻上坐著铁木真。 铁木真並未身著华服,只是一件顏色深暗、边缘磨损的旧皮袍,腰束皮带,脚蹬结实的马靴。其实他的身形不算特別魁梧,但肩背宽阔,坐在那里,自有一种磐石般的稳固感。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黄褐色、微微內陷的眼眸,瞳孔的顏色比常人浅淡,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那目光里没有暴怒,没有急切,甚至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只是平静的注视,如同冬日封冻的湖心,幽深、冰冷、映不出太多倒影。 这双眼睛见证过无数部落的兴衰、人心的诡譎、尸山血河的惨烈与草原永恆的苍茫。现在,它们落在了丁鸿渐身上。 “斯日古冷,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 铁木真终於再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力量:“自你来到我这里,牲畜的病少了,活下来的更多了。营地里的人,气色好了,抱怨少了。那些原本只能丟弃的东西,变成了能存住又能吃的东西。” 四周人早就知道丁鸿渐的事情,只不过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只因为丁鸿渐上次见到铁木真的时候,在场的很多人还在失散状態。 铁木真顿了顿,帐內落针可闻。丁鸿渐能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更加聚焦。 “你为我的部落,存续了宝贵的牲畜,安抚了营地的人心,还积累的更多的食物。我上次说,你可以来见我,还可以去找镇海拿一些需要的东西。但是你没有来见我,也没有去找镇海,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就自己解决了这些。”铁木真的话语平稳的敘述著:“你,很有能力。” 丁鸿渐心头微微一跳,这评价不低。他连忙再次俯首:“承蒙大汗庇佑,是营地眾人齐心,斯日古冷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铁木真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草原的规矩,有功当赏。但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赏你。告诉我,斯日古冷,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么直接吗?开门见山的太快了。 丁鸿渐感到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不是在问方法,这是在问动机,问心。他沉默了片刻,急速思考如何將真话包裹在能被接受的外壳里。 “回大汗。”丁鸿渐抬起头,目光恭敬而坦诚:“想活命,是真的。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也是真的。但当我看到生病的牛羊,看到营地里的老人和孩子因为飢饿和污秽生病......我做不到只是看著。一个人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他能打倒多少敌人,而在於他能保护多少需要保护的人。” 帐內静了一瞬。旁边有一位麵皮黝黑的壮汉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嗬”声,似乎是觉得有趣。这个人和铁木真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某个儿子。 铁木真看著丁鸿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冰面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流动了一下。 “你確实是一个有智慧的人。”铁木真这么说著,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汗,我还有一件礼物奉上。”丁鸿渐解开腰间的软皮包裹,双手捧著,高举过顶:“大汗明鑑。此物是以营地新法处理的肉条为基础,滋味与寻常肉乾不同,特献於大汗品尝,聊表敬畏之心。” 侍立在旁的那位管家上前,接过包裹,检查了一下,才转身呈到铁木真面前的矮几上。 这东西有点寒酸,不过倒也没什么。眾人都知道,眼前的斯日古冷说到底,只是一个投靠之人,什么財產都没有。智慧又不能变出牛羊,所以能献上肉乾,已经证明其內心了。 铁木真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又抬起来看了丁鸿渐一眼,伸手,用两根手指捻起一块泛著油润光泽的肉乾。他凑近鼻端闻了闻,然后很隨意的咬了一口。 这有点出乎丁鸿渐的意料,这都不试试有没有毒吗? 铁木真其实是看出了丁鸿渐不会也不敢下毒,所以顺势吃下去,无非是展现他对丁鸿渐的信任 这肉乾代表的是丁鸿渐投靠的诚意,所以铁木真就直接吃了,至於味道还真没放在心上。 因为味道不重要,是不是肉乾也不重要。就算丁鸿渐今天送来的一捆草,只能给铁木真餵马的都没关係。 恩威並重,铁木真终究是草原雄主,这种御下之道虽然没学过,但用起来却驾轻就熟。 丁鸿渐是个人才,处理內政很不错,只不过铁木真一直没有下定决心用他。 铁木真这么想著,却感觉到舌尖上的味道,似乎並不一般。 居然......这么好吃? 019 那顏 隨意咀嚼。 咸、鲜、油脂的润、肉质的韧...... 铁木真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细细分辨那复杂的滋味。 毕竟是一个部落的大汗,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牧民,草原上的蜂蜜和昂贵的香料,铁木真早就吃过,所以没有露出那么夸张的反应。 只不过这个味道,还是让铁木真细细品味,甚至还多吃了几口。 牛肉乾这东西,就是越嚼越香,越嚼越上癮。但铁木真没有独享,自己拿了一块,指著剩下的几块对身边侍者说道:“去给我的儿子和將领们分一分。” 侍者连忙去弄,最后每个人只得到了一小块。眾人吃下去之后,顿时表情变了。本以为只是一块普通的肉乾,却没想到居然真的不同寻常。 “好吃啊。” “和以往的肉乾不一样。” “嗯,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香料。” 四周议论著,铁木真停止了咀嚼,將口中剩余的食物咽下,看向丁鸿渐:“这是你做的?” “是。”丁鸿渐说道:“这种製作肉乾的方法,我愿意献给大汗,这才是我真正的礼物。” 铁木真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本来要问你,你想得到什么赏赐。看来我应该换个说法,你想要什么?” 话语落下,帐內的气氛为之一凝。从“赏赐”到“要”,一词之变,含义天差地別。 赏赐,那就是完全的上级对下级。 而“要”的话,就变成了一种不平等的交换,代表下级是有些话语权的。 两侧將领们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丁鸿渐身上,审视中多了几分探究。那位面容与铁木真有几分相似的年轻武士更是目光灼灼,仿佛想看清这个外来者究竟会如何应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姿態。 丁鸿渐心念电转。 铁木真这是在给他出题,也是一次更深的试探。直接索要厚赏显得贪婪且短视,但若什么都不要,又显得虚偽或毫无野心。所以他提出的要求,必须要合乎当前身份,最好还能展现价值,最重要的是能让铁木真放心。 几乎是片刻,丁鸿渐就想明白了,语气诚恳道:“大汗厚爱,让我惶恐。我所做不过微末小事,岂敢妄求。若大汗允许,我唯愿能继续为部落效力,將营地中尝试的些许方法,略作整理,若能在更多地方施行,或能使更多部眾受益,牲畜少些损失,存粮多些花样。当下,我只求一个安身之所。可未来,我希望跟隨大汗,建功立业。” 铁木真眯著眼:“你还有这样的雄心?” 丁鸿渐赶紧拍马屁:“中原儒学中有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前我只是无家可归的羔羊,但从此以后,我愿意为大汗效力,成为草原上的虎狼。”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样的典籍直接就用,看来你是读书的汉人啊。”铁木真忽然冷幽默了一下,很显然听完丁鸿渐的话很满意,心情不错。 一旁的木华黎把一切看在眼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这外来者倒懂得说话的分寸和时机。 “你想做的,倒不少。”铁木真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也好。你的才能,我看见了。草原的规矩,有功者得酬。斯日古冷,我知道你是汉人,並非我草原部族出身......” 丁鸿渐心头猛地一紧。 铁木真又继续说道:“但是草原的雄鹰,只看翅膀能否搏击长空,不论它最初在哪处山崖破壳。我帐下,有来自塔塔儿、克烈、乃蛮,甚至更远地方的勇士。只要心怀忠诚,为我效力,便能获得与其才能相配的毡帐、牛羊与荣耀。” 丁鸿渐鬆了口气,赶紧就坡下驴:“我会向您证明的。” 铁木真说道:“木华黎。” “大汗。”木华黎应声。 “新的战爭不远了,直属部眾的草场和畜群簿册,需要重新厘定,此事关乎根本,需细心人去做。你麾下书记官近来忙於军务,斯日古冷既然有心,便让他协助你的书记官,专司此事,他可直接向你回稟进展。如何?” 木华黎沉稳点头:“遵大汗令。斯日古冷心思细密,正可一试。” 这是將丁鸿渐置於木华黎的直接管辖与监督之下,虽然负责的只是直属部眾的草场畜群登记,范围有限,却至关重要,是实实在在的信任。 同时,也是將丁鸿渐放在木华黎这样重量级,且以忠诚严谨著称的將领眼皮底下,进行更深入的观察。 但这还没完。 现在铁木真正是用人之际,求才若渴。 而且丁鸿渐是和耶律阿海三人一起来的,虽然当时没资格共饮班朱泥河水,立下班朱泥河之盟誓,但既然是在低谷时刻出现,也证明起码不是奸细。 所以铁木真短暂思索之后,又说道:“厘定的事情,只是暂时,你还需要一个长久的身份。嗯,你现在虽然管理著一处营地,却並不能完全做主。你有一支老弱的十人队,听说里面甚至还有失去丈夫的女人。他们还戏称你是小那顏......这样吧,我便给你一块营地,只给你管辖,让你做一个真那顏!” 喜从天降啊!丁鸿渐忍住心中的激动:“感谢大汗。” “別开心的太早,我能分给你的牧民跟牛羊不多,你既然擅长管理营地,那一切就看你自己了。你也要向我证明,你有这样的能力。不过营地,我倒是可以给你大一点。” 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不过这也非常不错了。最重要的是,丁鸿渐终於有自己真正的落脚点了。 当然,现在这个“那顏”其实也不值钱。等到蒙古帝国建立之后,那时候的“那顏”才算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行了,知足常乐。 丁鸿渐说道:“感谢大汗!” 铁木真略作沉吟,说道:“地方我也想好了,阔迭额阿剌勒的西南边缘,有一片小河谷,水草还算丰美,只是地方偏些,以往只作季节性牧场。我將那片河谷,连同左近可供放牧的缓坡,划为你的嫩禿黑,在那河谷中设下你的阿寅勒。” 嫩禿黑就是领地,阿寅勒就是家族营地。某种程度上来说,铁木真就是暗示丁鸿渐要在草原繁衍子孙,只有家庭亲人都在草原,这样才算是归心草原。 所以这不仅是奖赏,更是一种更深的绑定。拥有自己的土地、家庭、人口和牲畜,你的利益从此和这片土地,和赐予你土地的汗王紧密相连。 这种事情即使是现代,也是很正常的。职位到了一定级別,只有婚姻家庭稳定的干部,才能进一步提拔。 单身的人,是没有政治前途的! 铁木真其实谁都不信,特別是表面的態度。 扎木合数次和他结成安答,却数次要致他於死地。王罕和他有父子之盟,却在合兰真沙陀之战,差点毁了他的全部。 所以铁木真只是明白一点,人什么都会背叛,哪怕是情分和理想,但唯独不会背叛自己的利益! 020 领地 丁鸿渐的营地在阔迭额阿剌勒西南。 阔迭额阿剌勒这个地方,名字虽然有点绕,但它还有一个更好听的翻译,曲雕阿兰。 这里原称阿布拉格,蒙古语意为来源。铁木真在不久之后,会在此设立大斡耳朵作为统治中心,未来还是蒙古帝国首个游牧首都。大概位置是在克鲁伦河与僧库尔河交匯处,也就是后世蒙古国肯特省境內。 丁鸿渐的位置肯定不在这,而是在这西南,位置实际上是在后世蒙古国的前杭爱省附近。 这个位置倒是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有些诧异,因为这个位置实际上並不算偏僻。 只是因为现在这个位置,算是铁木真势力范围的边缘。但是铁木真早就有了统一草原的想法,未来定下的中心,肯定是在那附近。 这个速度很快,接下来的几场战爭只要胜利,就会完成铁木真的雄心壮志。 而今,在那附近驻扎的营地只有一个,那就是驻扎哈剌和林周边,鄂尔浑河、克鲁伦河上游的根本之地......铁木真的小儿子托雷的营地。 蒙古有“幼子守產”习俗,即幼子继承父亲的核心营地和主要军队。如果未来铁木真把那里定为中心,而托雷的领地距离铁木真所在之处又这么近,足可见其对幼子的偏爱。 一旁的木华黎心中瞭然,但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大汗对斯日古冷格外看重,这很显然是为了托雷提前安排班底。 斯日古冷是铁木真直接提拔、赋予信任但仍需观察的新人,將其领地置於自己最信任、掌控力最强的幼子势力辐射范围內,在测试斯日古冷能力的同时,也让托雷降服他。 想想也是,草原上的人擅长打仗,却不擅长经营。托雷现在虽然才十多岁,但早已经可以上马杀敌,但却在营地管理上完全依靠手下。 这里面的弯弯绕太多了,丁鸿渐並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影响什么,还是非常高兴。 因为这是一块真正属於他的领地,是实实在在的基业,是成为真正草原“那顏”的第一步。 铁木真发话了,木华黎乾脆就进一步安排:“斯日古冷,你可以从你熟悉的营地中,挑选自愿跟隨的牧民家庭迁去,也可接纳少量无主的流散牧民。所需的基本牲畜,我会让掌事拨给你一些孳生的羊羔和牛犊。你既是那里的小首领,如何经营,如何让跟隨你的人过得下去,甚至过得更好,便是你的事了。” 丁鸿渐心中波澜起伏,拱手道:“谢大汗天恩!我必竭尽所能,管好营地,釐清簿册,经营河谷,不负大汗信任!此生愿为大汗之鞭策,大汗指向之处,便是斯日古冷效力之地!” “好!”铁木真挥挥手,神色略显缓和,对丁鸿渐的表態还算满意。隨后看向木华黎:“木华黎,他就交给你了。具体的事务,你与他分说。也让他认认人。” “是。”木华黎应下,然后转向丁鸿渐,声音平稳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斯日古冷,上前来。” 丁鸿渐起身,走到木华黎坐席前稍下首的位置,恭敬站立。 木华黎先指向铁木真右下首一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坚毅的將领:“这位是博尔朮,大汗的伴当,统管大汗的护卫与最精锐的兵马。” 博尔朮对丁鸿渐微微頷首,目光如磐石般稳定。因为丁鸿渐的营地几乎完全置於托雷的领地,这证明了铁木真的一些想法,所以他才有些动作。要不然以丁鸿渐的身份,连这点頷首的姿態都没有。 接著,木华黎指向铁木真左下首,也就是刚才发出声响的那位年轻武士:“这位是窝阔台,大汗的第三子,已能参与议事,隨军学习。” 丁鸿渐心中一动。窝阔台就是铁木真死后,蒙古的第二位大汗。因为“窝阔台”这个名字实在奇怪,甚至有点土,所以丁鸿渐记得清清楚楚。 窝阔台看向丁鸿渐,眼神里的好奇和审视並未减少,但多了几分正式。他略一点头,並未多言,气质沉稳,已初具威仪。 “这位是者勒蔑。”木华黎指向窝阔台下首一位身材矮壮、眼神锐利如隼的將领:“勇冠三军的先锋。” 者勒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结实的牙齿,目光在丁鸿渐身上打了个转,带著悍勇之气。 隨后木华黎他又介绍了另外的將领,均是铁木真麾下重要的千户长或统兵官。 最后,木华黎看著丁鸿渐:“我,木华黎,蒙大汗信任,统领左翼万户,並参谋军机政事。你今后所司草场畜群簿册厘定之事,便是我辖下內务之一。遇有疑难或需协调之处,可隨时来寻我或我帐下书记官。至於你那河谷领地经营,乃大汗特赐,自主权在你,但亦需遵循部落大律,按时贡赋,徵召时需出人丁。可明白了?” “明白了!谢木华黎將军指点!”丁鸿渐再次躬身。这一圈认下来,他心中对铁木真核心圈子的力量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今天来的人肯定是不全,但认识这几位已经很不错了。 铁木真似乎有些倦了,重新靠回皮榻:“好了,你们且去吧。木华黎,带他去见见书记官,把事情交代清楚。” “遵命。”木华黎起身,对丁鸿渐示意一下,便向外走去。丁鸿渐向铁木真及帐內眾人再次行礼,这才转身,跟著木华黎退出金帐。 帐外阳光正好,却带著草原的料峭寒意。 丁鸿渐站在金帐外的空地上,看著眼前恢弘的营盘和远处苍茫的草原,耳中好像还在迴响刚刚铁木真的任命。 门口的看守交还了小刀,丁鸿渐收好。 木华黎看著想笑,说道:“你现在的身份,没有一把好的马刀是不行的。一会,我送你一把。” 丁鸿渐有些受宠若惊:“多谢木华黎將军。” 木华黎点点头,边走边说道:“接下来的事情很多,但也不算紧迫。接下来的日子,部落还会再度迁移,你早做准备。” 丁鸿渐问道:“往何处迁移?” 木华黎哭笑不得:“你的领地距离斡难河的营地有段距离,已近夏牧场的边缘了。快马都要十几天,你说往何处迁移?” 丁鸿渐光顾著高兴了,却暴露了他並不懂草原地理的缺点。於是他连忙说道:“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努力熟悉整个草原的。” “去的地方多了,自然就知道了。走吧,我先带你了解一下要清点的东西。”木华黎说完,径直离开。 丁鸿渐跟在木华黎身后,感觉前路骤然开阔,却也迷雾重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021 托雷 丁鸿渐跟著木华黎,穿过一片被往来马蹄踏得坚实的空地。 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早春的风依旧料峭。木华黎並未径直走向营地边缘书记官的毡包,反而看似隨意的拐向一条稍僻静、却通向一片常用於少年子弟练习骑射的小空地的路径。 丁鸿渐跟在木华黎身后,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再往前就没有其他的毡包了。 就在此时,马蹄声传来。 “木华黎將军!” 一名少年骑著一匹毛色油亮,明显是良种的黑色小马,从空地那头疾驰而来,在距离两人五六步远处猛地勒住韁绳。马匹前蹄高高跃起,近乎站立,发出一声嘶鸣,少年却稳稳坐在鞍上,身姿矫健。 看穿搭就知道此人不俗,一身用料讲究的宝蓝色皮袍,边缘镶著细细的银鼠毛,腰间挎著一把短刀,脸庞方阔,但眉眼间的神采飞扬,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少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看向木华黎。在他身后,跟著两名年纪稍长、同样骑马持弓的伴当。 木华黎见到少年,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微微頷首:“托雷,又在练骑射?” 托雷!丁鸿渐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想不熟都不行,武侠小说里面郭大侠的结义兄弟。这就是铁木真最钟爱的幼子,未来蒙古帝国的监国。 托雷利落的翻身下马,动作带著利落和炫耀般的流畅。他將韁绳隨手拋给伴当,走到木华黎面前,行了个礼,但那姿態更像是一种习惯而非完全的恭谨。 “马上就要和克烈开战了,我当然想要上战场,为父汗报昔日之仇。”托雷说著,目光隨即如鹰隼般落在了丁鸿渐身上,上下打量,好奇里还混杂著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將军,这位是谁?面生得很,不像我们草原上的人。”托雷开口问道。 木华黎神色平静,侧身介绍:“斯日古冷,因为管理有功,大汗甚是嘉许。现协助厘定一些文书,也是你的新邻居,他的领地就在你旁边。” 隨后木华黎又对丁鸿渐说道:“斯日古冷,这是托雷王子,大汗的幼子,弓马嫻熟,英勇果敢。” 这一瞬间,丁鸿渐就明白了木华黎刚刚忽然转向,特意拐到这里来的用意。这绝非偶遇,而是木华黎精心安排的引见。 一来让托雷提前知晓他这个被父汗安置在附近的人,避免日后因不知情產生误会或衝突。 二来也是向丁鸿渐点明,他未来领地的实际环境,確切的说是政治环境,是与这位备受宠爱的王子毗邻。 这一手,在两人面前都铺垫了关係,卖了人情。谁说草原人不懂人情世故,木华黎这相当的拿捏啊,真是老辣。 丁鸿渐压下思绪,连忙躬身,礼数周全:“斯日古冷见过托雷王子。久闻王子驍勇,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托雷对这番奉承不置可否,依旧打量著丁鸿渐,尤其在他束髮和略显文弱的体格上停留片刻,眉毛微挑:“斯日古冷?听说老弱营地最近变了样,是你弄的?汉人也会管牛羊?”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因身份而生的傲慢。 “是营地眾人用心,我不过遵从大汗爱护部眾之心,略作调整。草原智慧博大,汉地亦有些许方法可借鑑,都是为了部落兴旺。”丁鸿渐不卑不亢的回答。 托雷“呵”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他转向木华黎,语气隨意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將军,按照你刚刚的意思,难道父汗是把西南边哪个河谷给他了?该不会是阿鲁浑旁边那个小岔谷吧?” 木华黎点头:“正是。大汗將那片河谷赐予斯日古冷作为嫩禿黑。你的营地就在阿鲁浑河上游,今后倒是近邻。” 阿鲁浑河,就是现在蒙古国鄂尔浑河支流之一,位於前杭爱省北部,歷史上是优良牧场。 托雷闻言,眼神闪了闪,再次看向丁鸿渐时,那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还夹杂了一丝兴趣和淡淡的竞爭意识。 父汗把一个汉人直接放在他的势力圈边缘,这是什么意思?托雷才十几岁,自然还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不过他也不在乎。 “好吧,那倒真是邻居了。我那地方,水草是不错,就是狼多,野性难驯,不知道你这新来的,守不守得住?”托雷说完,哈哈大笑。 丁鸿渐感受到一股子敌意,但完全说敌意也不太合適。大概就是年少轻狂的锋芒,看见谁都想比一比。再加上是铁木真宠爱的幼子,必然有骄纵的一面。 现实中的托雷,和印象中的完全不同。只能说不管是歷史还是小说,都太美化这个人了。真正的托雷,起码现在丁鸿渐眼前的托雷,绝对不是一个憨厚的好安答。 在此刻的托雷眼中,丁鸿渐恐怕更像一件铁木真新得的、有些奇特的工具,被摆在了他的架子旁边。 对於托雷的態度,丁鸿渐虽然有些感知,但並没有太多畏惧心理。 因为现在部落还轮不到托雷说的算,就算按照歷史轨跡,想上位监国还要好多年。 丁鸿渐迎上托雷的目光:“王子说的是。守业更比创业难,我既蒙大汗恩典,赐予立身之地,自当尽心竭力。狼若来,便设法驱狼,地若荒,便用心经营。日后安顿下来,少不得要向王子请教这草原上的生存之道,届时还望王子不吝指点。” 托雷咧嘴一笑,那笑容带著几分野性和不羈:“行啊,等你把那小河谷弄出点样子,带著你的礼物来我的营地。让我看看,父汗看重的人,除了摆弄那些婆婆妈妈的规矩,还能有什么本事。我们草原男儿的本事,可是在马背上、在弓箭上、在烈酒里!” 说完,托雷也不等丁鸿渐回应,对木华黎隨意一拱手:“將军,你们忙,我去看看我的海东青醒了没!” 利落上马,一声呼哨,带著伴当捲起一阵尘土,疾驰而去,张扬肆意。 木华黎直到托雷的马蹄声远去,才缓缓对丁鸿渐道:“看到了?托雷王子马嫻熟,性情直烈,最得大汗喜爱。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也重英雄。你与他为邻,坦诚实干,胜过万千心机。今日见过,他便记下了。日后行事,方便许多。” 丁鸿渐想到刚刚见过的窝阔台,感慨道:“大汗的儿子,真是各有各的脾气秉性啊。” 隨后,丁鸿渐对著木华黎行礼:“多谢將军安排,这些事的轻重,我明白了。” 木华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引著他向营地走去。 022 赠刀 木华黎带著丁鸿渐来到一处毡包前。 帐帘掀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皮卷木牘。木华黎开口道:“苏德。” 一位头髮灰白,面容瘦削的老者从一堆文卷后抬起头,正是书记官。看到木华黎,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木华黎將军。” “这位是斯日古冷,大汗命他协助你,重新厘定直属部眾的草场界碑图记与畜群簿册。”木华黎言简意賅:“斯日古冷,这是苏德,大汗的书记官,这些年的文书大多经他之手。” “苏德书记官。”丁鸿渐行礼。他能感觉到老者眼中的疲惫,管理日益庞大的部落文书,显然不是轻鬆差事。 木华黎对苏德交代了几句,又对丁鸿渐道:“你先在此熟悉,若有不解之处可问苏德,或直接来寻我。送你的马刀,晚些时候我让人送到你营地。记住,厘定之事不急在一时,但需稳妥。至於你河谷营地迁移安顿之事,给你十天时间准备。十天后,我会派人引你去那片河谷,並拨付首批牲畜。之后,你便要两边兼顾了。” “是,將军。”丁鸿渐应下。十天,时间相当紧迫。 木华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苏德此时开口:“斯日古冷......我听过你,营地管得不错。厘定簿册的事,琐碎繁重,且需细心核对,不容差错。你既来了,便先看看这些吧。” 丁鸿渐顺著他指的方向看,旁边有几个大皮袋和一堆散乱的骨片、木简、羊皮。纸张这种东西,適应不了迁徙,在草原上留不住的。 苏德说道:“这是近三年来,直属几个鄂托克上报的草场变动、牲畜增减、人口迁徙的零散记录,还未及统合入总册。你需要先將它们按鄂托克、年份归类,核对数字是否有明显矛盾或遗漏,再与现有的总册草图对照,標记出需要实地核查的不清之处。” 鄂托克就是氏族、部落分支的意思。 丁鸿渐看著那堆积如小山、记录方式不一的原始档案,顿感头大。虽然是帝国草创阶段,但是也太草了。有的画著简易符號,有的刻著歪斜文字,有的只有一些点划標记。这不仅要核对数字,更要梳理部落內部產权和资源脉络,任何疏忽都可能埋下隱患。 “我尽力而为。”丁鸿渐肃然道。 这么大的部落,这些资料肯定不是苏德一个人处理,他手下也有其他人。但整理的速度依旧慢得惊人。 丁鸿渐因为是铁木真安排的,所以苏德没有把他安排到別的地方,和自己手下一起,反倒是在毡包里又安排了一个位置,隨后就不管了。 看著这一堆东西,丁鸿渐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走到那堆档案前,蹲下身,开始耐心的分拣起来。 第一步总是最艰难的,丁鸿渐对於很多部落的名字都搞不准,全都是蒙古名字,一长串的,只能一个个的记下来,然后再分门別类的处理。 等到这些东西初步分类完,已经天黑了。好在中午的时候管饭,一些奶茶和饼子,倒是比普通营地里面的伙食好。 这一天其实正经事没咋干,主要是在分门別类。苏德对於丁鸿渐的工作效率也没有什么意见,这东西本来就难整理。 虽然只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运算,但涉及的种类又多又杂,还要计算一些损耗和意外情况,那就更麻烦了。往往一个出现问题,就是一连串的推倒重来。 別说草原了,就算是中原王朝基本也是一点点算出来的,所以古代王朝的数据往往都是一个虚数,实数很少。 傍晚,夕阳將草原染成一片金红。 这一天忙的头晕脑胀,到了晚上,丁鸿渐被临时安排到了一处小毡包。 因为要处理这些事,之前的营地暂时回不去了,所以要在铁木真的大营这里住几天。 还没等休息,就来了两拨人。 或者说是一拨人,但为了两件事。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著两个隨从。身侧还有一个亲卫,白天见过,是木华黎身边的人。 亲卫站在毡包外,將一个长皮套横捧至丁鸿渐面前:“斯日古冷,木华黎將军命我来送刀。” “多谢!” 丁鸿渐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解开皮套繫绳,一抹冷光映入眼帘。刀鞘是结实的牛皮製成,边缘用铜钉加固,样式朴素,没有任何华美装饰。握住裹著细麻绳的刀柄,缓缓抽出。刀身並非雪亮耀眼,而是带著锻打后特有的纹路,刀刃一线凝练著寒光。 刀形是典型的蒙古马刀式样,略有弧度,刀尖上挑,利於劈砍和挑刺。长度適中。刀柄末端嵌著一小块未经雕琢的深色石头,增加配重,也便於握持。整把刀没有任何標记,但做工扎实,用料实在,绝非普通骑兵的制式装备。 “好刀!” 就算丁鸿渐不是兵器行家,也能感受到这把刀的优良品质和趁手感。他挥动两下,破风声清晰:“请代替我谢过將军厚赐!” 那亲卫看著丁鸿渐试刀的动作,说道:“將军叮嘱,刀是英雄的伙伴,也是身份的象徵。你既已是那顏,又要在外独当一面,没有一把像样的刀不行。望你善用之,守土安民,亦不负大汗期许。” “谨记將军教诲,必不让此刀蒙尘。”丁鸿渐郑重还刀入鞘,將其佩在腰间。皮质刀带也是配套的,宽窄合適。 亲卫的话说完,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开口说道:“斯日古冷那顏。奉大汗令,来取那肉乾的製法。” 丁鸿渐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张昨晚反覆斟酌后写好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写著清晰的步骤。 甚至考虑到接收者应该不高的文化程度,丁鸿渐儘量用了简单的词汇和图示结合,画了简易的锅和搅拌棍的示意图。 “製法在此。”丁鸿渐將羊皮纸递给管事:“关键在於耐心和火候控制,骨髓提膏要去尽浮沫杂质。” 只有酱汁的製作方,奶清取的糖的没给。 管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尤其对那些图示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些许诧异:“就这么简单?似乎並不复杂?” 这和想像中的秘方不一样,本来以为需要很多罕见香料或复杂工序。 丁鸿渐坦然道:“办法本身或许简单,但如何想到这个办法,如何在千百次尝试中找到最合適的火候、比例、时机,却需要耗费无数心血和时间。有时,最简单的组合,恰恰是最难被发现的。” 管事恍然,连忙收敛神色,郑重地將羊皮纸卷好,放入一个防水的皮筒中:“那顏说的是,是小人浅薄了。此物定当妥善呈递。多谢那顏慷慨。” 再次行礼,管事带著隨从匆匆离去。 对於这个秘方,丁鸿渐倒是不心疼。 一方面就是这个秘方真的不算什么,再过几年帝国崛起,征服其他国家掠夺资源,这点可怜的滋味就没有人瞧得上。 另一方面,用这个秘方换个小领地,非常的值得! 023 统计 次日一大早,丁鸿渐来到毡包,苏德还没有来。 “竟然有点上班的感觉,办公室就来我一个,是不是应该去打点热水,拖拖地?” 丁鸿渐自顾自的胡思乱想著,走进去,好奇的看了一眼苏德的统计进度。 现在统计的办法,是在几张硝制过的大块羊皮上,用炭条和赭石顏料勾勒出的河流、山包象徵,旁边用更小的符號和歪扭文字標註著部落名称,和大概的牲畜数字。记录方式原始,信息杂乱,全靠书记官的个人记忆和经验串联。 这个地图丁鸿渐没见过,非常感兴趣,看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一下地形,隨后再注意到上面记录的內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统计的这么慢。 现在这样的地图统计,看似非常直观,实际上却杂乱无章,根本没有比对的效果。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纵向时间,和横向部落间对比,效率低下是必然的。 为啥不把这些都列举起来呢? 这可不是丁鸿渐的突发奇想,但凡上过学的,看过成绩表的,都能想到这种办法。 丁鸿渐在穿越前的计划,就是一边在景区实习,一边准备考公。所以行测和申论都学过一点,数据分析、图表逻辑也略懂。 当然只是略懂,丁鸿渐的水平放在穿越前,连面试都过不去。但是放在古代拿出来,应该是很有效果的。 而且在景区工作的时候,丁鸿渐也接触过简易的项目管理方法,虽然粗浅,但比起眼前这套,简直是降维打击。 “早点办完这些事,我能早点离开,前往自己的领地。”丁鸿渐想了想,乾脆找出一张新的羊皮,在上面开始画表格。 顶端划出一道横线,下面分出竖栏。 第一栏顶端,用汉字和蒙语音译结合,写下:鄂托克名。 第二栏写:主要草场区域。 第三栏:上年成年畜数。 第四栏:本年成年畜数。 一栏又一栏,丁鸿渐儘量使用草原人熟悉的词汇和表达方式。 除了牲畜,丁鸿渐还针对的是草场,设立了牧草类型、上年畜量估算、本年畜量等等的条目。 丁鸿渐写的专注,炭笔勾勒的线条横平竖直,栏目清晰。 “同比,环比这些,他们应该看不懂。”丁鸿渐想了想,写成:“往年同一时间数据对比,近期数据对比。” 把这些弄完,就开始填写数字。这些数据倒是现成的,有些凌乱的稍微辨认一二。 把每个鄂托克的核心信息,按固定格式归纳在一块,每年只需更新关键数字和原因,歷年情况对照,增减变化和异常之处,一目了然。 只不过在数字这里,丁鸿渐取巧了,他自己私下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计算,又快又方便,但是写在羊皮上的,还是原本的数字。 丁鸿渐的数学水平一般,要是直接把阿拉伯数字的快速计算教出去,自己怎么混饭吃。 数字不能教,但是一些別的符號可以教一些。比如用更统一的符號表示牲畜种类,三角形代表公羊,倒三角代表母羊,原点代表幼畜,用简单的上下左右箭头符號,加数字表示增减和流向。 丁鸿渐一旦认真起来,就十分专注,连时间也忘了。 苏德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丁鸿渐伏案疾书,旁边摊开著几张画满格子的陌生羊皮的情景。 这些乾净的羊皮画这些东西,简直浪费。 苏德皱了皱眉,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些规整的栏目和其中已经开始填入的部分数据上。 没看懂。 “这些是什么?你在做什么?”苏德开口问道。 丁鸿渐猛地回过神,看到苏德之后,解释道:“我看之前的统计办法虽然整体很直观,但在细分的数据上却不够清楚。所以我......思考了一夜,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这种表格。” 隨后丁鸿渐给苏德讲了一下如何看表格。这些数据简单明了,只要知道怎么看,就能很快理解。更何况苏德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结果理解之后,再看这个表格,苏德就嚇了一跳。 巴鲁剌思部,去年冬羔存活率显高於兀良合部,这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结合其他季节的数据,就发现除了冬羔,其他时候的存活率差不多一样。 再对比其他部落,明显兀良合部的数据比正常值偏低,这就不正常了。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点,要么就是冬季驻扎的地点不对,要么就是谎报! 苏德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仅仅是这样一个表格,就能马上看出这么一个问,这简直太直观了。 此时再看向丁鸿渐,简直是惊为天人。苏德用乾枯的手,颤抖著指向那条数据:“这是你从那些散碎记录里看出来的?” 丁鸿渐停下笔,解释道:“是的,书记官。我將散落在不同骨片、皮条上的相关信息匯总到这一张表格上,同部落不同年份的数据上下对照,相邻部落的数据左右参照,一些原本被淹没的线索就浮现出来了。我已经发现了很多问题,正在写一个专门的匯总报告。” 苏德走过去一看,只见开头最顶端,是几个超大的加粗字,標题为《乞顏部年度生產总值工作报告羊皮书》! 不明白,但是好像很厉害。 再往下看,是大段大段看不懂的话,什么復盘、赋能、对標、对齐、颗粒度、方法论、组合拳、引爆点、价值转化、强化认知、交互兼容、规模重组、量化布局...... 很高深的感觉。 丁鸿渐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这里面有些用词,是我远方家乡的话,比较怪异。等我写完之后,会修改成草原上的用词。” 这个真不是丁鸿渐非得想玩梗,他没这么无聊。 主要是这种正式的文书,以丁鸿渐现代人的思维,必须要用这种现代的写法,才能找到那种一本正经办公、写申论公文的感觉。 要是直接写成古代人能看懂的,那反而丁鸿渐代入不到那种工作状態了,感觉像是写仿古文章,越写越尬,就没办法文思泉涌了。 丁鸿渐打算写完之后,再进行古风修改,名字会改成《各部畜数草场匯总陈情》的。 024 陈情 苏德没在意这些,等再往下看,终於看到一些能明白的了。 其中一条,几个鄂托克去年都报告了夏牧场乏力,而他们草场编號邻近,且时间点靠近去年敌人扰边之后。 统计的数据表明这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战爭打乱了转场节奏,导致局部过度放牧。但这需要结合更早年份的数据,或者询问老牧人,看看这片草场以往的恢復能力。 这已经不仅仅是总结性的数据了,同时还提出了可能的问题,和问题解决办法。 这么多年,苏德一直主持文书工作,深知其中艰难。从来都是被动的记录、匯总、存档,何曾如此主动地关联、对比、提出假设?眼前这个人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种新的记录格式,更是一种全新的思想。 苏德倒吸一口凉气。 丁鸿渐被苏德的反应嚇一跳,还以为这位老者喘不上气了。转头看著没事才放心。心中嘀咕仅凭这一口,估计让几百年后的小冰河时期到来,又往后延迟了一毫秒。 苏德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他不是笨人,往常只是被浩如烟海又杂乱无章的原始记录淹没了。 丁鸿渐这套方法,就像是让浑浊的河水静止,让信息迅速沉淀、分层、变得清晰可辨。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诸如“幼畜存活率对比”的简单推论,这种关联性的推测,是他们以往埋头抄录、匯总时极少主动去做的。 “苏......”丁鸿渐开口。 “你等一下,我再看看。”苏德不再理人,而是拿起丁鸿渐写好的数据开始比对,隨后又查看那些被分门別类、开始显露出脉络的零散记录,最终確定没有误差。甚至一点误差都没有。 苏德转头再看向眼前这个沉静的年轻人,心態已经变了。原本以为是一个或许有点小聪明,所以被大汗塞来帮忙的能手。但仅凭现在展露出来的才能,用中原人的话说,这是能治国的人才啊。 “这些格子,你如何確保別人填得对?下面的人可不会这些。”苏德声音有些乾涩。 丁鸿渐早已经想好了,说道:“可以先由我们根据现有记录整理出第一批,当做学习的模版。以后,让各鄂托克头人或指定的记帐人,每年定期来报数时,就对照这个底板,由专门书记询问变化,当场更新。他们只需报数、说原因,复杂的记录和比对由我们来完成。初期可能费力,但一旦形成惯例,底数清晰,后续每年更新就非常快了。而且,所有信息集中、规范,大汗想要查看某部情况,或比较各部,我们立刻就能拿出清晰的数目。” 苏德呼吸有些急促,仿佛看到了从文山牘海中解脱出来的曙光。毕竟说到底,没有人喜欢日復一日无休止的工作。 “斯日古冷,你这些方法,是从何学来?中原的官府,便是如此管理万民的吗?”苏德问道。 “汉地典籍浩瀚,或有类似记载,我只是偶得启发,加以变通改进而已。”丁鸿渐脸不红心不跳:“其实只是一些取巧的法子,希望能帮上忙。” 苏德不再多问,他只知道,大汗派来的这个人是个宝藏。他郑重地对丁鸿渐说:“从今日起,厘定新册之事,便以你为主。我等皆听你调配。需要什么,儘管开口。只求儘快將此新法推行开来。” 丁鸿渐说道:“接下来,我们先训练一批会填写这些格子的人。” “好,现在就按你的办法。我们开始对这些数据进行匯总。现在我召集其他人,你来教他们。如果最后能成功,我为你向大汗请功!”苏德许诺道。 苏德这么大的年纪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已经有很大的功劳了,所以对於很多事都看开了。因此遇见丁鸿渐的这个办法,没有什么嫉贤妒能的想法,反倒是欣喜,因为这些办法,可以让部落更强大。 相比较於中原,草原文明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会为了生存,不得不与时俱进。知识的碾压,在这片尚未建立复杂文官系统的草原上,效果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几天,苏德的工作方式彻底改变了。他召集手下所有识文断字、有些经验的书记员,让丁鸿渐居中讲解他表格的用法,然后开始运用。 最开始是以几个大的鄂托克为试点,將堆积的散乱记录疯狂填入一张张表格。过程繁琐,但每完成一张,那清晰的数据链条和洞察备註,都让苏德和其他书记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力和清晰感。效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原本还需要半个月才能整理出来的数据,用了七八天就统计完了。 其实可以更早的统计出来,但是丁鸿渐觉得既然做了,那就做到最好。所以把一些不清晰的数据,又派人骑马去一些部落统计了一遍。最后还用了差不多两天的时间,写出了一个最新的工作报告羊皮书。 当这些数据经过验证之后,苏德已经有退位让贤的想法了。 “这是最后的《陈情》也写好了。”丁鸿渐把羊皮交给苏德。 苏德看了一遍,点点头:“好,我现在就带著这些厘定好的图记簿册,去面见木华黎將军,你和我一起。” 丁鸿渐拱手:“遵命” 苏德捧著那几卷羊皮簿册,以及丁鸿渐那份《各部畜群草场稽核匯总陈情》如同捧著新生的婴孩般小心翼翼,领著丁鸿渐走向木华黎处理军务的毡包。 “木华黎將军,苏德求见。” “进来吧。” 丁鸿渐跟著苏德进去,木华黎的帐內同样简朴,但更多是军事气息。他正与两名千户长模样的將领商议著什么,面前摊著一张粗陋地图。 此时见苏德和丁鸿渐进来,木华黎挥手让两名將领暂且退下。 “將军!”苏德的声音带著罕有的急切,上前几步,將怀中的皮卷小心铺展在木华黎面前的矮几上:“请看,这是厘定的簿册,还有这份匯总陈情。” “这么快,往年不是还要很久吗?”木华黎有些诧异,隨后低头,目光沉静扫过,不由得一挑眉。 “咦,这是......” 025 问心 木华黎拿起图册。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格式规整、栏目清晰的表格。 牲畜数量分公母幼、草场情况列明范围与载畜、增减数字旁標註著简洁的原因符號,疑点处则以特殊標记並附有简短分析。 “这个怎么看?”木华黎问道。 苏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小声解答道:“这些是数目,这些是类別,还有这些......” 木华黎听完解答,再看过去,也不由得显露出震惊之色。 且不提和往年那些杂乱无章、需要费力解读的旧记录相比,眼前之物清晰得让人不敢相信。更重要的是,从这些表格上可以简单清楚的看到数目的增减对比,这对於每次战爭过后的统计,也是非常有效的。 木华黎想著之前每次战爭过后的清点,就感觉头疼。眼前这所谓的表格,好像提供了一种更好的解决办法。 不过木华黎没有立刻讚嘆,而是又抽出那份《陈情》快速瀏览。 和表格相比,这份文件丁鸿渐才是真正用心了。 丁鸿渐其实对於自己现在的处境很明白,他不可能上阵杀敌,这种事他做不到。所以战將是不可能了,最多当个在后面指挥的將军。起码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丁鸿渐想在即將扩张的部落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展现出自己的才能,那就只能想办法往文官上靠了。 好消息就是,现在铁木真手下的猛將不少,但拿得出手的文官却少得可怜,这就是丁鸿渐的机会。 所以这份《陈情》丁鸿渐真的是用尽了浑身解数。 从横向对比,到竖向对比,从部落內的问题,到部落外的威胁。甚至还简单描写了当今天下的局势,把克烈、乃蛮部落分析了一下,还提到了金国、西辽、西夏、南宋的国情。 至於怎么知道的这些,问就是通过部落的资料,和曾经读过的各种典籍分析的。铁木真是实用主义者,对於这些肯定是不会在意的。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陈情》那就是一个歷史爱好者在大放厥词。但是放在此时的时代背景,无异於草原版的《出师表》啊! 这些大的国与国关係,目前还不是木华黎考虑的。所以他著重在看部落数据的分析。 上面不仅匯总了核心的数目,更直接点出了数个从中分析的关键问题。比如某部牲畜存栏,与草场承载力明显不匹配的风险。比如某一块草场界线模糊,相邻的两部未来可能產生纠纷的隱患。还有以及通过数据对比,发现某些鄂托克可能存在的瞒报或少报的疑点。 关键点在於,每一条问题后面,都附有数据支撑和初步的核查建议。 木华黎的眉头渐渐锁紧,不是不悦,而是全神贯注的审视。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那些清晰的数据上划过,目光又转向那些暴露出来的尖锐问题,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羊皮。 帐內一时寂静,只有牛油灯影偶尔的晃动。 良久,木华黎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激动到鬍子微颤的苏德脸上,然后转向一旁垂手肃立、神情平静的丁鸿渐。 “这些......”木华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那平静下的湍流:“这些是你们弄出来的?” 苏德並不邀功:“是斯日古冷的办法,我只是採纳了而已。那份《陈情》则全是斯日古冷所写,没有其他人协助。” 丁鸿渐说道:“有苏德书记官倾力协助,及眾书记员昼夜赶工,方能初步釐清直属部眾的核心数目。此法虽然清晰,但是初创粗糙,诸多细节尚待完善。” “所以说,核心还是你。这时候再谦虚,只会让人觉得扭捏了。”木华黎微微頷首,看向丁鸿渐:“很好,本以为这些要断断续续处理两个月,没想到你十天不到,就解决了大问题。不仅理清了帐目,还挖出了这么多埋在烂帐里的骨头。” 丁鸿渐不知道怎么说,谦虚到底是对还是错啊?於是只好说道:“大汗给了我十天,不敢懈怠,幸不辱命。” “可別乱说,大汗的意思是,给你十日在大营初步熟悉,待你领地安顿后,此事仍需继续兼顾。”木华黎笑的意味深长:“你方才说不敢懈怠,所以是理解成必须在十日內做出成果?那么这法子,是你临时想出来的,还是......早有成算,只是被这期限逼急了,不得不拿出来的?” 问题陡然尖锐起来。 丁鸿渐心中一凛,抬眼正对上木华黎的目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下。苏德在一旁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木华黎抬手制止。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丁鸿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因为这个问题极刁。 若是回答早有成算,为何先前不提?是否想藏私,然后想待价而沽? 若是回答被逼应急,且不说这么精妙的办法怎么可能仓促想出,从另一个角度看,是不是意味著,丁鸿渐这个人必须要经常打压,才会想出办法?这是给自己添堵。 这个问题很尖锐,回答不好就显得別有用心了。 苏德不明所以,帮著求情:“將军,斯日古冷他......” 木华黎摆摆手,声音冰冷道:“回答我,就现在!” 丁鸿渐咬咬牙,压住狂跳的心臟。回想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在明处,每一步都为了立足所以展现价值,並没有逾越,没有暴露不合时宜的东西。展现出来的,只有才华,並没有其他问题。 要是他什么都藏著掖著,那样在草原死的才快。 这一刻真的是被逼急了,丁鸿渐不知道木华黎为什么忽然翻脸,明明之前还赠刀。 但丁鸿渐却也不是窝囊的人,而且他断定就算木华黎莫名其妙的看自己不顺眼,可是没有铁木真的意思,他没资格处死自己。 只要不死,就有办法,大不了挨鞭子,反正肯定不能跪倒求饶! 丁鸿渐看向木华黎,这一次目光没有迴避,態度也不復之前的恭顺,说道:“回將军,我接手部落那些杂乱记录的第一日,就觉得现在的办法效率低下,难以完成大汗与將军所託。於是便开始思索如何改进,並隨手勾画尝试,结合一些前人的办法,想到了用表格的方式。苏德书记官可证明,次日我才拿出表格与他商討,我並没有藏私。请將军明鑑!”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甚至语气上,都带著几分明显的不悦。 苏德紧张得额头冒汗,看看木华黎,又看看丁鸿渐,不知道如何开口。 木华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如寒潭般盯著丁鸿渐,时间长得让人窒息。 丁鸿渐咬咬牙,目光丝毫不闪躲。 026 怯懦 “这,將军......” 就在苏德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求情时,木华黎忽然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啊!”木华黎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讚赏的神情。 隨后木华黎几步走到丁鸿渐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丁鸿渐晃了晃:“这样才对嘛!真正有才能的人,怎么可能像牛羊一样被人驱使,没有傲气呢?” “像草原上的白蹄骏马,看著温顺,急了也会尥蹶子。但是你之前,总是一副谨慎过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反倒是让人放心不下。”木华黎此时看向丁鸿渐:“原来,你之前是在装啊!” 丁鸿渐有点懵,但是马上反应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试探啊。木华黎这心思真够阴沉的。 木华黎收回手,绕著丁鸿渐踱了半步说道:“这才对!我蒙古的男儿,敬重的是有本事也有胆色的英雄,不是只会点头哈腰的奴僕。” 丁鸿渐心中长舒一口气:“將军信任我就好。” 木华黎能感觉出,丁鸿渐还是有些不爽,於是说道:“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还要好。不仅干得漂亮,这份心思更难得。这样的功劳,大汗肯定会知道,也必然会再见你。同样的问题,他也会怀疑。我问你,总比大汗问你要好。”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这还真让丁鸿渐没办法记仇。因为木华黎说得对,要是这话是铁木真问,那情况还未必像现在这么可控。 所以说是木华黎刚刚是试探没错,同时也是给丁鸿渐提前打预防针,让他面见铁木真的时候,知道怎么说。 不过说到底,还是试探。木华黎想知道丁鸿渐在高压下是会慌乱失言、卑躬屈膝,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有分寸的抗辩。 一味示弱求饶,反而显得心虚或毫无骨气,绝非草原所能尊重。但硬顶撞,更是取死之道。 丁鸿渐的表现,证明他心性稳定,有一定原则,这种人是可用且可控的。 木华黎作为铁木真最信任的將领之一,有责任为大汗初步筛选和敲打人才。铁木真需要展现仁慈的那一面,那么他就要主动当这个恶人,这是木华黎的忠诚和担当。 不是,你一个草原人有这么多心机干啥啊? 木华黎指了指《陈情》中关於各部隱患的分析:“很好,你能想到这些,看到这些,证明你確实在为我部落著想。这才是大汗和我,真正看重的。你是真正有大才的人啊,没想到这样的人才,不需要骑著快马,带著宝物去天边恳求,竟然就在身边!这就是长生天的意志啊。” 隨后木华黎看向苏德:“苏德,你以为如何?” 苏德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又满怀欣慰:“將军英明,斯日古冷的才华,我心悦诚服。用此法此事,於我部落確有大益。” 木华黎点点头:“此事甚大,不容耽搁。苏德,你即刻隨我携簿册与《陈情》去面见大汗。斯日古冷,你也一同,大汗必有垂询。” 丁鸿渐心累,还是和苏德一起应道:“是。” 走出木华黎的毡包,丁鸿渐却觉得內衫已被冷汗湿透,紧贴后背。刚才那一刻的压迫感,在某一个瞬间甚至比面对铁木真时更加直接。 在这片草原上生存,不仅需要展现价值,更需要时刻证明自己的可控与忠诚,甚至还要有恰到好处的锋芒。 丁鸿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是木华黎所赠马刀的冰凉刀柄。在这次惊险的试探后,自己的价值又被垫高了一层。 当然,也离权力的漩涡中心,更近了一步。 走出木华黎毡包不过百步,午后的阳光斜照,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苏德在前,仍沉浸在对新法的激动与方才惊险的余悸中,低声与木华黎说著什么。丁鸿渐跟在后半步,初时只觉得后背冷汗未乾,被风一激,阵阵发凉。 但很快,另一种更冰冷、更清晰的感觉,顺著脊椎爬升上来。但是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醒悟。 对,就是荒谬。 木华黎刚刚说的那几句话,开始在丁鸿渐脑海中不断的重放,就像一把钝刀子,一次次的割开他一直以来紧闭的某个认知枷锁。 “我问你,总比大汗问你要好。” “你之前,总是一副谨慎过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反倒是让人放心不下。” “真正有才能的人,怎么可能像牛羊一样被人驱使,没有傲气?” 谨慎过头,唯唯诺诺......放心不下? 这些词反覆在丁鸿渐脑海中撞击。他想起自己初见铁木真时的敬畏心態,想起自己在营地里处处小心忍让,想起面对未来在歷史上成名的那些人时,先矮三分的姿心境...... 丁鸿渐一直以为这是生存的智慧,是穿越者对歷史洪流中巨人的应有敬畏。 可木华黎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份敬畏的另一幅面孔:怯懦! 知道的越多,反而变成了一种诅咒,產生了一种源於知道未来而出现的怯懦。 丁鸿渐回想之前的一件件事。 当他第一次见到铁木真,意识到眼前这个穿著旧皮袍的男人,將来会是征服半个世界的成吉思汗。 当他知道窝阔台、木华黎这些名字在史书上的分量。当他知道这片看似混乱的营盘,即將会崛起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这种看穿未来的远见,反而像一块巨大又无形的石头,从一开始就压弯了他的脊樑,蒙蔽了他的眼睛。 所以看到的始终是未来的成吉思汗,而不是现在的铁木真。 现在的铁木真,仍然没有完全摆脱丧家之犬的身份,仍然是一个为生存搏杀、內部隱患重重,急需各类人才,哪怕是商人、降人,都要用来巩固和扩张的部落首领。 而他丁鸿渐,一个拥有跨越时代知识和管理思维的人,在这里本该是稀缺资源,是值得爭取和重用的奇货。 可是!他却像个真正朝不保夕的奴隶一样,只敢小心翼翼的展示一点边角料,还时刻担心是否逾矩,是否会引起猜忌。 这难道不可笑吗? 027 醒悟 丁鸿渐醒悟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镇海一个商人,仅凭藉商队和见识获得话语权。 未来的那个耶律楚材,一个亡国文人,將来能被倚为臂膀。 而他丁鸿渐,拿出了实实在在改善民生、提升管理效率的方法,甚至隱隱触碰到了部落核心管理的权力,为什么反而要如此心虚? 答案就在刚刚木华黎的试探里。 不是丁鸿渐的才能不够,恰恰是他的姿態错了! 草原崇尚力量,也崇尚胆魄。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应当有与之匹配的自信,甚至是一点合理的傲气。 这里不是南宋,过分的谦卑和谨慎,贏不来尊重。甚至在草原的价值体系里,很可能被解读为虚弱、偽装或別有所图。 铁木真和木华黎一次次给他机会、观察他、试探他,未必是怀疑他的能力,恐怕更多是在疑惑:这个人,为什么总是收著?他到底在怕什么?他真正的底色是什么?他是不是真心投靠? 说到底,还是丁鸿渐怕了,他怕的是自己脑子里那个未来。他怕一不小心,就被歷史的车轮碾碎。 可丁鸿渐却忘了,歷史是由无数个现在构成的。现在的铁木真,还不是那个无敌的成吉思汗。现在的蒙古部落,远未达到后来的高度。现在的他,也绝非无足轻重的螻蚁。 木华黎就是要逼出了他一丝血性,看看这傢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也意外地戳破了丁鸿渐在思维上自我禁錮的壳。 丁鸿渐忽然觉得,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名为“宿命”或“歷史”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清新的、带著草腥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然后,丁鸿渐挺直了后腰,扬起了头。 说起了可笑,自从穿越之前,他谨小慎微,下意识的含胸低头驼背,试图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但丁鸿渐现在昂首阔步,视线也隨之抬高。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前方走著的木华黎和苏德,扫过周围营地里忙碌的牧民、巡逻的士兵、嬉闹的孩子...... 紧接著,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直观事实,突兀的撞入眼帘。 丁鸿渐,很高! 一米八一,这个身高放在现代也不算矮了。 而这个时代的草原民眾,长期的游牧生活,饮食结构单一,生存环境艰苦,导致大多数普通牧民都是瘦小的,身高远不如他。丁鸿渐的身高体魄,天然就像是能吃饱的草原贵族。 只是因为他之前总是低著头,含著胸,视线所及多是旁人的头顶,竟从未意识到,自己这具来自后世营养均衡甚至有点过剩的身体,放在这里竟是绝对的魁梧。 丁鸿渐的肩膀更宽,骨架更大,虽无夸张的肌肉,但那种经过充足蛋白质滋养,匀称而內含力量的体格,与周围那些因常年骑马略显罗圈,因营养不良而瘦削的牧民相比,差异一目了然。 原来,他不止在知识上拥有降维打击的潜力,甚至在最原始的身体本钱上,也並非弱者。 只是,他一直被自己心理上的矮化给欺骗了。 甚至,他竟然险些被这个时代给同化了! 好在他出生在一个不肯为奴隶的时代,有些信念是刻在骨子里。所以在偶尔的迷茫之后,能马上意识到不对,並且坚定內心,重寻自我。没有隨波逐流成为歷史的尘埃。 丁鸿渐在这一瞬间,终於找回了最重要的自信。他的身体,他的知识,他逐渐展现的能力,才是他真正立足的根基。所以怂什么啊? 其实这么多思绪,也不过是转瞬的变化。但仅在这么快的时间里,丁鸿渐心態一变,姿態和气场也隨之微妙变化。 丁鸿渐的变化虽然细微,但却瞒不住一直在悄悄关注他的木华黎。 刚刚的试探,其实是有些过头,但是木华黎也没办法。丁鸿渐展现出来的能力,实在是让人欣喜。可在脾气秉性上,又让人无法彻底相信。非要逼迫一下,才能看穿他的本性。 木华黎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丁鸿渐。他敏锐的注意到,这个人原本有些拘谨的步伐变得稳当而舒展,肩膀打开,头颅抬起,好像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东西,大概是底气。 “这样才对嘛。”木华黎心中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轻鬆的神色。这株有些特別的树苗,经过一番风雨,似乎才真正开始挺直树干,准备迎接草原的阳光与风沙了。 苏德还在絮叨的说著表格推广的设想,木华黎偶尔应一声。丁鸿渐沉默的跟在后面,耳中听著,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座越来越近的金色大帐越来越近,依旧巍峨,依旧象徵著无上的权力与莫测的命运。 但丁鸿渐看著它,心中翻腾的不再是单纯的紧张与揣测。 仅凭现在所展示的才能,接下来的见面,丁鸿渐知道自己將不再是一个被铁木真青睞的幸运儿,而是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独特价值,並且通过了核心將领苛刻试探的合作者。 该去见那位“现在”的大汗了。铁木真啊,老子来见你了! 与此同时。 金帐侧后方,一间略小但同样简朴的毡包里。 铁木真卸去了在正式场合的端肃,正用一块磨石,仔细打磨著一副旧马鞍的金属扣环。 托雷则盘腿坐在对面的毡垫上,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解与烦闷。 “父汗!”托雷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憋著气:“那个斯日古冷,您真让他把阿寅勒扎在我旁边?上次见著,说话弯弯绕绕,头都不敢抬,看著就让人厌烦。我们缺牧人、缺勇士,又不缺这样的奴隶。” 铁木真手上的动作没停,磨石擦过铁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只是看著托雷有些笑意:“我有四个儿子,唯有你敢顶撞我,但是我却偏偏最喜欢你,这不是一件古怪的事吗?” 托雷愣住了,一时没明白父汗这话的意思。 铁木真將马鞍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毡包,望向了更广阔的草原和天际。 “这个世界上,古怪的事情很多,古怪的人更多。” “托雷,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什么?” 028 转变 “最缺......缺少勇士。”托雷猜道。 铁木真摇摇头:“能拉开硬弓的勇士吗?我们有不少。是能日行千里的骏马吗?我们的马圈里正在繁衍。但我们为什么还要看克烈部的脸色?为什么乃蛮人敢窥视我们的草场?为什么南边的金国,一道詔令就能让草原各部自相残杀?” 托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关於勇武和衝杀的回答,在此刻显得有些单薄。他闷声道:“因为他们人多,势大。” “对,也不全对。”铁木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托雷很少听到的语气:“草原太大,人心太散。就像春天的野马群,看起来成千上万,一阵雷响就能惊得四散奔逃。” “金人、克烈、乃蛮......他们怕的不是某一个能射鵰的勇士,怕的是我们拧成一股绳,怕的是我们不仅有能砍人的刀,还有能算清帐目、养活老弱、让勇士没有后顾之忧去衝锋的脑子。否则,就算有一千个铁木真,也救不了草原。” 铁木真重新靠回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斯日古冷这个人,很奇怪。他肚子里有智慧,不是普通牧人能想到的。这叫韜略,是汉人书里的词。” 托雷赌气道:“我怎么看不出来?” “是啊!”铁木真说道:“有韜略的人,要么意气风发,恨不得天下皆知。要么深藏不露,静待时机。可他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个受惊的兔子,却又时不时从洞里伸出爪子,扒拉出点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这样的人,要么是被嚇破了胆的废物,空有架子。要么就是心里藏著事、等著反咬一口的豺狼。” 托雷听到豺狼二字,眼神一厉,手按上了刀柄:“那父汗还留著他?还给他地盘?” “因为时间还短。”铁木真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是废物还是豺狼,或是真正能被我们所用的人才,得再看看火候。草原上的狼崽,养熟了也能看家护院。人才,就像好马,看见了,先要想办法套住,驯服,而不是一棒子打死,或者任由它跑到別人的马群里去。” 托雷咀嚼著铁木真的话,虽然对那个看著就厌烦的汉人依旧喜欢不起来,但铁木真的话还是让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比单纯的勇武和喜好更重要。他闷闷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看著他的。” 就在这时,毡包外传来恭敬的通稟声:“大汗,木华黎將军携书记官苏德及斯日古冷,有要事求见,称已按新法厘定直属部眾簿册,並有要情陈报。” 铁木真眼中精光一闪,与托雷对视一眼。 “看,要露出马脚了。”铁木真嘴角微微扯动,整了整袍袖,重新恢復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姿態,对托雷道:“让他们进来,你也听听。” 毡帘掀起,木华黎率先踏入,苏德紧隨其后,丁鸿渐最后进入。 帐內光线比外面暗些,混合著乾草、皮革、羊油和金属的复杂气味。 铁木真已坐在正中的毡垫上,姿態放鬆却自然带著威仪。托雷按刀立在父亲侧后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丁鸿渐。 “大汗。”木华黎右手按胸行礼,苏德与丁鸿渐依样行礼。 铁木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木华黎,你说有要事?” “是。”木华黎上前半步,双手捧上那几卷簿册与《陈情》说道:“现已初步釐清直属部眾的丁口、牲畜、毡帐、兵械数目。请大汗过目。” 铁木真闻言惊讶:“这么快?往年可都还需要至少半月。” 木华黎说道:“斯日古冷献出了一个新的办法,此法精妙,一目了然。大汗初次观看,还需要简单了解。苏德,你上前位大汗讲明。” “是。”苏德上前,给铁木真讲解这些表格如何看,最后说道:“大汗,以往清查,数十人耗时一个多月仍错漏纷出。此次不到十日便得到了確切数字,並且可隨时核验增减。” 铁木真接过簿册,目光在那些整齐划一的表格线上掠过。苏德讲的很明白,他很快就能自己看明白。他抬眼看了看木华黎,又看了看垂手立在稍后处的丁鸿渐,最后才细细观看。 帐內一时寂静,只有羊皮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铁木真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偶尔在某一行或某一列停顿片刻。他的表情始终平静,但熟悉他的木华黎和托雷都能察觉,他眉宇间细微的舒展,以及眼中渐渐亮起的光芒。 约莫一炷香后,铁木真把这些內容看完,包括《陈情》的全文,只是在看完《陈情》之后,他表情明显严肃了许多。把这些都合上,將它们轻轻放在身侧,铁木真没有立刻称讚,而是沉默了片刻,思索著上面写出来的一些问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片刻之后,铁木真终於开口:“没想到通过这一个个的格子,就能看出这么多的问题,这確实是一个好办法。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知道,我的部落里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顿了顿,铁木真看著丁鸿渐:“斯日古冷,这格子的办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来了,和木华黎几乎一样的问题起点。 若是片刻之前,丁鸿渐或许会再次搬出那套“偶然所得”、“些许机巧”的说辞,姿態谦卑。但此刻,他却不想也不能这么说了。 丁鸿渐上前半步,开口说道:“回大汗,此法也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不管是官府丈量田亩、登记户册,还是寺庙清点供奉,商铺核算货殖,都有各式记法,各有长短。我只是几番琢磨试错,取长补短,化繁为简,將各类名目分门別类,纵横列明,便可一目了然。这算不上什么。” 回答的內容,与之前对木华黎说的並无本质不同。但语气、节奏、神態,已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刻意的谨慎与收敛,多了几分坦荡与自信,还隱隱带著一种“本应如此”的淡然。 因为就是本应如此。 029 爽快 丁鸿渐的回答,並不出乎铁木真的意料,但语气却是有些意外。 铁木真深邃的目光落在丁鸿渐身上,看向他的眼睛。然而丁鸿渐的目光与自己对视时虽仍保持敬意,却不再闪躲游移。连他身上的旧皮袍,似乎都因这姿態的改变而显得合体了些。 木华黎站在一旁,垂著眼瞼,嘴角却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丁鸿渐的变化,这正是他先前试探所希望促成的结果。 “几日不见,你似乎长高了许多。”铁木真忽然说道。 有点像閒聊,但也不算是胡说,因为丁鸿渐不再含胸低头,自然就显得变高了。 但丁鸿渐知道,铁木真说的不止是这个。 未等丁鸿渐开口,铁木真又继续说道:“上次见你,你说话时总看著地面,声音也低。今天倒像是换了个人。” 毡包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托雷皱起眉,重新审视丁鸿渐。 丁鸿渐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任何弯子。 在刚刚来的路上,丁鸿渐就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所谓权谋,首先要有权力才行。所以他必须要展现一些价值,得到一些起码能自保的能力。 不过时也命也,虽然丁鸿渐明白这个道理晚了一点,但现在这个时候明白,却是一个好时机。 丁鸿渐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慌乱到满心只想活下去,却没想好怎么活。那个时候只期盼能活著就好了。 不过,就算那个时候,丁鸿渐已经有现在的认知,但是被带到铁木真面前,依旧不会得到重用。因为说出来的话不可信! 即使丁鸿渐当时能讲一番天下大势,也骗不了当时的铁木真。因为丁鸿渐当时满心惶恐不说,而且人生地不熟,只是粗略的知道南宋、金国、西夏而已。 没有感受和考证,就没有发言权,说出来的话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糊弄不住铁木真。 反倒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丁鸿渐隨著部落一路迁徙,也一路熟悉当下的草原环境、部族情况。 並且丁鸿渐还通过一系列办的事情,一点点证明自己確实是有才能的,也让铁木真相信他確实是有才能的。 所以这个时候丁鸿渐再根据当下的情况,说出的天下大势,可信度就非常高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丁鸿渐通过木华黎的试探,猜到了铁木真对自己的怀疑点是什么了。 惯性思维作祟,还想著一点点往上爬。但草原是不吃这套的!扮猪吃老虎,一律真的当成猪。 想明白这个道理,丁鸿渐也就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大汗明察秋毫,我不敢隱瞒大汗。我被镇海带来之时,確实不是投靠,只是因为走投无路,所以求一隅之地安身,一口饭食活命。之前所展现出来的些许小技,也无非是想让自己住的稍微暖一些,吃得稍微好一些。那时满心惶恐,只求不引人注目,安稳度日。” 这一番话,倒是让铁木真露出了笑容,可算是听到一句真话了。 丁鸿渐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铁木真:“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眼睛在看,耳朵在听。我看到了大汗用人不论出身,只看重才能与忠心。当然......我也看到了,大汗其实也在一次次观察我、试探我。” 铁木真看向木华黎,以为是木华黎和丁鸿渐说了实情,然而木华黎却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说这些。 丁鸿渐说道:“大汗给了我容身之所,也在审视我的器量与真心。其实我何尝不是也在审视大汗呢?” 托雷在一旁大怒:“你在说什么!父汗也是你能......” 铁木真摆摆手:“托雷,退下。斯日古冷,你继续说。” 丁鸿渐忽略了蛮横的托雷,说道:“我知道,在当今天下,若无倚仗,便是无处藏身也永无寧日,也辜负了这一身或许还有些用处的本事。儒学中有句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是我也要细细思量,到底是为谁效力,谁才能成为真正的天命之子。” “之前种种畏缩,一半確是境遇所迫,心绪难安。另一半,亦是在观察,这片草原,这位大汗,是否值得我丁鸿渐倾尽所能,真心投效。” 丁鸿渐这里卖弄了一个小心机,那就是自称了本名,而不是斯日古冷。这样会显得更真诚。 此时大帐中的氛围已经变了,木华黎错愕,托雷诧异,铁木真则是目光灼灼,看著丁鸿渐却有几分欣喜。 丁鸿渐直视铁木真,说道:“这阵子我的所见所闻,和当日耶律阿海三人所言的不差分毫。大汗胸怀广阔,志气高远,绝非甘於屈居人下、苟安一隅之主。既有幸得遇大汗,再藏头露尾,便是愚蠢。我愿以此身所学,助大汗釐清內部,壮大部落,成就旷世功业!” 这一番话清晰、直白、坦荡,甚至有些大胆,还有些拍马屁之嫌。 但是管用! 丁鸿渐不但解释了自己之前的態度问题,还证明了自己的投靠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一种认可。 没当过谋士,三国演义总是知道的,刘备最开心的事情,不就是遇见人才嘛。拿出点诸葛亮的劲,只要有一份相似,就够用了。 帐內一片寂静。 木华黎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斯日古冷敢如此直抒胸臆。托雷脸色变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锋芒弄得有些愣怔,手又无意识的按上了刀柄。 “哈哈哈哈哈!”铁木真哈哈大笑,双眸深处的光芒,愈发锐利如刀。在大笑的同时,又与木华黎交换了一个眼神,木华黎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丁鸿渐確实解答了一个困扰他们许久的疑问,这个汉人为何总是收著、藏著、怕著。此刻终於得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甚至让他们有些欣赏的解释。 不是胆小如鼠的废物,也不是包藏祸心的豺狼,而是一个在陌生险境中谨慎观察、评估局势,最终决定押上筹码的......聪明人。 而且是一个有本事,且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这样有才能的聪明人,认定自己的能力,心甘情愿为自己效力。 对於铁木真这种人来说,还有比这更爽快的事情吗? 030 盟誓 “哈哈哈!好,好一个观察!” 铁木真笑声从胸腔发出,带著隆隆的回音:“是啊,你说的没错,草原上雄鹰和骏马,怎么会甘心在庸人手中呢?好,上前来!其他人先退下。” 丁鸿渐暗中鬆了一口气,总算是过了这一关。现在他能靠近铁木真,可两个人独处,就代表著真正的信任了。 托雷似乎有些话想说,但不敢在这个时候顶嘴,只好和木华黎等人退下。 铁木真指了指那捲《陈情》说道:“你这上面,写了各部隱患,虽然给了办法,但还是笼统了一些。” 真正的考较现在才开始。之前的试探关乎心性与忠诚,现在的问题,则直接关乎丁鸿渐能力的成色。有的人只能治理一县一城,但有的人却可以扛著两京一十三省。 丁鸿渐脑中飞速整理著穿越前的歷史知识,还有这段时间的见闻,心中早已经有了方向。 不能假大空,或者说不能假不能空,但是要大。 “大汗!”丁鸿渐声音沉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在《陈情》中所列数目十分明晰,若大汗只想知晓自己拥有多少牛羊毡帐、多少可战之兵,苏德书记官已可详解,无须属下赘言。” 铁木真看向丁鸿渐微微挑眉。 丁鸿渐话锋一转:“但是,如果大汗想问的,是部落未来的路,是如果成就天下雄主的根基。我倒是有些浅见。” “哦?速速说给我听。”铁木真越看越觉得丁鸿渐像自己渴求的那种人才了。 丁鸿渐开始结合歷史与现状分析:“大汗接下来的目標,就是克烈吧。但其实部落真正的敌人早就不是克烈了,而是金国。金国对草原惯用『以草原制草原』的策略,挑拨各部互斗。草原其力虽强,但心不齐。但金国看似强盛,实则朝廷腐朽,猛安谋克日益奢靡,且主要精力应对南宋,对草原是防备多余攻击。现在正是统一草原的时机。” 铁木真点点头:“南宋......这说法倒是也贴切。” 丁鸿渐心中一凛,现在哪有什么南宋的说法?自己以后要注意用词了。 铁木真说道:“继续说。” 丁鸿渐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克烈部的王罕已经年老,实际是已经不能和我们为敌。而乃蛮部的太阳汗,骄横自大,其部眾虽多,然而內也有纷爭。当务之急,就是灭掉克烈和乃蛮,一统草原。然后一面向西开拓,一面积累实力,准备南下。如果想要灭掉金国,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人和宋国结盟。” 铁木真问道:“宋人,会和我们结盟?” “大汗,凡金寇之敌,皆可为大汗之援。金人与宋,是世仇。”丁鸿渐对这段歷史太清楚了:“靖康之耻,是所有宋人心中最大的伤口,这么多年仍然在不断的流血。他们恨金国,恨到只要能復仇,就算是和能吃掉自己的虎狼合谋,也在所不惜。” 铁木真点点头,不断的沉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我们对待金国,要一点点的切割。不要先急著进攻中原,而是往东,拿下辽东以北,以此为优先解决的目標。”丁鸿渐越说思路越清晰:“可以对金国表面保持恭顺,甚至可借『征討叛部』之名,整合实力,扫平东部,得到人口牲畜,获取更广阔草场与资源。而且要速战速决,避免陷入缠斗消耗。” 为什么这么专业?因为这原本就是歷史上铁木真的战略大方向。只不过被丁鸿渐整理的更加系统、清晰而已。 铁木真听完,眼神越来越亮。丁鸿渐说的办法切切实实是基於现状,並且有步骤、有重点的谋划。这种大局观,正是许多草原勇士甚至將领所欠缺的。 良久,铁木真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算极高,但站起身时,却有一股歷经无数风霜而成的雄主气度。 他走到丁鸿渐面前,站定,仔细地打量著这个昂首站立的汉人青年。目光掠过他挺直的肩背,沉稳的眼神,以及那確实比周围大多数牧民都要高出一截的身形。 “丁鸿渐......”铁木真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这次以原本的名字称呼,就代表著尊重和认可,而不是一个被自己赐名的小角色。 “你的话,像用快刀剖开羊肚,里面有什么,看得清清楚楚。你之前藏著,是因为怕。现在说出来,是因为信。”铁木真点了点头,眼中终於露出了明確的讚赏之色:“你信自己看对了人,也信我铁木真容得下有真本事的人,担得起你的倾尽所能。你给了我这样的信任,我能给你什么呢?牛羊草场还是女人?” 丁鸿渐心中一动,有点没出息的想,女人? “你肯定都看不上。”铁木真自顾自的说著,隨后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倒了两杯酒:“我给你,作为可汗最重要的......一个承诺。” 铁木真递过杯子,丁鸿渐下意识的接住,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隨后铁木真喊道:“木华黎,托雷,过来!” 木华黎和托雷两个人迈步上前,只是看著铁木真两个人拿著酒杯,有些愕然。 “今日就由我信赖的大將,和我宠爱的小儿子为见证。班朱尼河盟誓的时候,你虽然已经在部落里,但却跟隨一支队伍东迁。”铁木真和丁鸿渐碰杯:“今日我就以酒水,代替班朱尼河浑浊的湖水,我与你再结盟誓!”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铁木真的话,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的烫在了丁鸿渐的心口。 木华黎虽然吃惊,但想到铁木真求才若渴的姿態,便觉得纵然是预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 反倒是托雷大惊,完全不敢相信。仅仅是这一会,斯日古冷就让自己的父汗做下如此的决定,难不成是什么巫法? 可再震惊,看著铁木真严肃的表情,托雷也不敢反驳,但心中还是不解。 別说托雷,丁鸿渐自己都惊呆了。 班朱尼河盟誓! 那可是蒙古史上极其著名的一幕。在铁木真最为落魄、几乎山穷水尽之时,追隨他的十九名將领与他共饮浑浊的河水,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 那十九人,后来无一不是蒙古帝国的开国元勛,与铁木真共享富贵,名垂青史。那是属於“自己人”的核心圈子,是最坚定、最早期的投资,获得的也是最为丰厚的回报。 虽然丁鸿渐来的时间在盟誓之前,但是却没有参加盟誓的资格。而现在,铁木真竟然要与他重续此誓,可见铁木真对他的重视。 031 尽饮 河水之誓,即使是以酒代水,但其象徵意义,重若千钧! 丁鸿渐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杯中是略显浑浊的马奶酒,散发著特有的酸醇气息。 这杯酒喝下去,意义就完全不同了。之前是僱佣,是主从,是观察与被观察。喝了这杯酒,就是盟誓,是带有神圣约束力的命运共同体,是某种程度上自己人的標籤。 这是未来成吉思汗的承诺! 铁木真目光如炬,看著他细微的反应,並不催促,只是稳稳的举著自己的杯子。 丁鸿渐开口,声音有些乾涩:“班朱尼河之誓,乃是大汗与诸位將军於危难之际,肝胆相照的明证。我何德何能?” 这话不是惶恐,而是丁鸿渐想试探一下。他真的很需要確认,铁木真此举,究竟是一时兴起的权术,还是真正意义上的认可。 铁木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奶茶染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带著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与一种深沉的锐利:“谁助我完成大业?” 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好吧,不得不承认,铁木真真的是有雄主的风姿,人格魅力真的很强。对於现在的丁鸿渐来说,已经和未来的歷史光环无关了,而是眼前这个人,確实是真豪杰。 其实这也得益於丁鸿渐出现的时间,確实很合適。 班朱尼河之誓的核心,其实不是在於你能力如何,而是在於出现的时间点,那是铁木真最落魄的时候,如同丧家之犬,每一个不离不弃雪中送炭的人,铁木真都不会忘。 如果丁鸿渐在那之后才加入部落,那么就算他做出多大的功绩,铁木真都不会和他再续盟誓的。 但丁鸿渐恰恰在班朱尼河盟誓之前,跟隨耶律阿海三人,一起进入的部落。后来耶律阿海三人,都参加了班朱尼河盟誓,丁鸿渐则是因为实力尚未彰显,没资格加入。 可不管怎么说,丁鸿渐都是在铁木真最落魄的时候加入,所以也算是雪中送炭,因此再续盟誓也是说得通的。 丁鸿渐胸腔中激盪著豪情。穿越至今,所有的彷徨、隱忍、观察、算计,似乎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他不再犹豫,双手捧杯,目光清澈而坚定的迎向铁木真:“大汗以国士待我,我丁鸿渐,斯日古冷,必以国士报之!今日之酒,便是誓言。若违此誓,天地厌之,人神共弃!” 成吉思汗不死,他绝不反。当然也反不了。 铁木真眼中精光爆闪,大喝一声:“好!要的就是这句话!今天,就你我两个,喝的是酒。酒比水贵重,一对一更难得。我铁木真这辈子,还没跟第二个人这样单独补过盟誓!” “长生天在上!我铁木真,今日得斯日古冷......不,得丁鸿渐辅佐,如骏马得鞍,如宝刀得鞘。你的功劳,我必不忘。你的忠心,我必不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兀鲁思』里的自己人,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的荣耀就是部落的荣耀!长生天见证,满饮!” “以此酒立誓,同饮!”丁鸿渐朗声应和。 两人同时仰头,將杯中略显辛辣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酒液滚烫,顺著喉咙而下,仿佛將誓言也烙进了血脉之中。 最后铁木真向著木华黎和托雷二人说道:“我铁木真再立誓言,班朱尼河盟誓,此生只续一次!以后再无新续!” 这一点很重要,如果盟誓隨隨便便都可以有新人加入,不断加入,那盟誓的含金量只会越来越低,最后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铁木真是重誓之人,自然不会让自己的盟誓变成不断注水的笑话。 即使丁鸿渐是和耶律阿海三人一起加入的部落,但盟誓之时確实没有参加,所以就算破例,也只能仅此一次。 所以铁木真再立下誓言,就算给这件事唯一一次破例,並且向所有人保证,再也没有第二次! 木华黎和托雷是见证,也会在后来,把这份盟誓宣扬到整个部落。 放下空杯,铁木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期待。丁鸿渐则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预想中的尔虞我诈,预想中的权谋纠缠,都没有。 就这样,走到了这一步,成为了铁木真的亲信。 说到底,这就是创业期草台班子的好处啊。但凡丁鸿渐再晚一年,甚至只晚半年出现,也不会这么容易了。 “好!誓也立了,酒也喝了!”铁木真大手一挥,坐回主位,姿態比之前更为放鬆隨意,这是真正將丁鸿渐视为自己人的姿態:“那我还是叫你的中原名字吧。” 潜台词是尊重丁鸿渐的意愿。 丁鸿渐释然道:“一个名字而已,我是丁鸿渐,也是斯日古冷,这没有什么差別。大汗给我的名字也很有寓意,为什么不能用?” “哈哈,好,斯日古冷。”铁木真点点头,说道:“你刚刚说的那些,有些东西和我想的不谋而合,有些则是给了我全新的想法,很好。原本是想让你去领地的,现在却不捨得让你走了,我要让你留在我身边。等我灭掉克烈之后,我会给你更多的牛羊、草场和牧民,让你成为真正的那顏!” 言下之意,现在除了誓言,別的暂时都给不了。 不是铁木真小气,他是真的不小气。但现在马上要去討伐克烈,报昔日之仇,真的没有多余的资源用来封赏。 丁鸿渐对此不意外,他可是刚刚帮部落统计了各种数据,知道现在乞顏部的资源其实很紧张,日子也过得紧巴。 要不然这么急著討伐克烈部干嘛?为了报仇只是一方面,说到底还是为了夺取克烈部的资源。 福兮祸所依,恰恰就是因为没有牛羊草场可以赐给丁鸿渐,所以铁木真才想到了“再续盟誓”的办法。 看起来像是空头支票,但实际上对於丁鸿渐来说,用一些牛羊草场,换到再续盟誓的资格,简直是血赚,赚的不能再赚。这种交换,赔钱都愿意干! 铁木真说完这些,便看向丁鸿渐的反应。他想想看看这个刚刚表露心跡的聪明人,会选择如何面对这空头支票的赏赐。 真心与否,在面对利益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 032 汉奴 丁鸿渐没有露出失望之色,甚至根本不在意这些。 甚至对於目前这样的情况,喜闻乐见,还暗暗鬆了一口气。 为什么?因为丁鸿渐还是有些心虚。你说他有能力,其实还真有,不管是超越时代的知识,还是处理一些具体事物。 但你要说他没能力,其实也不算胡说。穿越前最多就是管理一下景区,丁鸿渐的管理经验严重不足。在之前的营地,真正的手下其实只有十个人而已。 所以铁木真要是真的给他託付一些大事,管理一些重要的部族,丁鸿渐还真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拒绝。毕竟他多少是有点外强中乾的。 铁木真的慷慨是真实的,但这慷慨背后的权力赋予和责任期待,同样真实。 丁鸿渐现在就像骤然被注入强大內力的武者,现代知识和管理理念这些招式固然精妙,但心法积累不足。这心法,指的自然是对草原具体事务的深入掌控。如果现在急於挥舞重剑,掌控权力,只会伤及自身,露出破绽。 不管什么时代,权力和责任实际上是相等的。丁鸿渐现在只是忽然想通了未来如何做,但具体如何去实践,还需要一段时间整理。 所以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並不是揽权,而是先要有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落脚点。本质上来说,目標还是没变,不管这一次有没有得到铁木真的赏识,他都是要去自己的领地,积累真正属於自己的力量。 不能急於求成! 丁鸿渐抬起头,目光坦诚而务实:“大汗厚爱,我自是感激不尽。不过眼下最紧要的,是大汗即將对克烈部用兵的大事。牛羊草场,是部落壮大的根基,我如果现在想这些,何其短视?所以我不要牛羊草场。” “哦?”铁木真身体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你想要什么?” “我还是想前往自己的领地。”丁鸿渐说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放之四海皆准。我的领地虽小,但若能经营得当,可以成为一个稳固的支点,为前线提供补给、修缮器械、甚至收治轻伤员。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但要做到这些,需要人手,特別是......有手艺的人手。” “工匠吗?”铁木真这倒是有点为难,因为对於部落来说,工匠甚至比牛羊还更难得。 丁鸿渐自然知道工匠的稀缺,所以他要的也不是这个。这时候也没必要卖关子,他看向铁木真,说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大汗,我不要工匠,也不要牧民和牛羊,我只求大汗將部落里现有的,属於大汗和各贵族名下的汉人奴隶,儘可能多地拨给我。” 这个要求显然出乎铁木真的意料。他眉毛挑起:“汉人奴隶?你要他们做什么?草原上的活计,他们大多不如我们的牧民熟练,体力也未必跟得上。而且里面的工匠,已经甄別出来,剩下的人可什么都不会,你想解救他们?” 草原和南宋並不接壤,所以这些汉人奴隶多是在西夏、金国等地掳掠来的农夫、小商贩或败兵,从事的多是最底层的苦力,价值有限。 “非亲非故,没有可救的。”丁鸿渐解释道:“只不过汉人虽然不善於放牧骑射,但他们擅於筑城,其中也藏著手艺人。这些手艺人达不到工匠的程度,但多少也有些用处。就算只是心细手巧,学过点织补的都行。他们沦为奴隶,朝不保夕,这些手艺要么被埋没,要么不敢显露。而且这些人学习能力比较强,如果他们不会,我还可以教他们。” 学习能力强这一点,其实没啥论证,但是丁鸿渐估摸著肯定要比草原的牧民强。 最关键的是,这些汉人奴隶在草原,地位低微,连牧民都不如。身家性命全都操於丁鸿渐之手,所以用起来反而更尽心,也更可控。想要真正营造自己的实力,只靠草原的牧民,目前来说不太现实。 丁鸿渐继续说道:“大汗,勇士们远征,箭矢会断,马蹄会磨,皮甲会破。若每次都要等回到大营,或靠缴获来补,会耽误战机,只靠运气早晚会出事。我的地方近,就想办法先把这些小麻烦管起来,让前线的刀永远锋利,马永远能跑。” 铁木真思索著,大军远征,毡包需要修补,车辆需要维护,简单的攻城器械需要打造和修理,这些都需要工匠。 现在草原上的工匠都集中在几个人手中,应付日常和军械打造尚且紧张,难以分散到前哨据点。如果斯日古冷真的可以从这些汉人奴隶里,重新找出、甚至培养出一批能用的工匠,那倒真是一件好事。 丁鸿渐此时继续说道:“我不需要他们像草原勇士一样衝锋陷阵,我只需要他们在我规划的地方,把大汗需要的物资、器械打理好。这样一来,我的领地就能成为一个可靠的后方节点,为大汗东进的马蹄,多添一份稳妥,对眼下的大事更有用。” 铁木真静静听著,眼神从疑惑,逐渐转为明悟,再到欣赏。丁鸿渐这个要求,看似小家子气,只要了些没用的奴隶,实则眼光毒辣,切入点极其精准。这完全跳出了草原上爭夺勇士、牲畜的常规思路,转向了更底层影响战事持续力的层面。 后勤这方面,不是铁木真不懂,而是目前的部落还没办法支撑专门搞后勤的力量。基本都是每个人带著自己未来几天的粮食和水,然后开始猛攻。 “哈哈哈!”铁木真再次大笑起来,这次的笑声中充满了愉悦和讚嘆:“好!斯日古冷啊,你的想法果然跟別人想得不一样,像是能从石头缝里看出油来。这件事,我准了。木华黎!” 旁边的木华黎和托雷早就听呆了,没想到仅仅是这么一会,丁鸿渐渐就变化这么大,居然还能说出这些战略上的东西,而且言之有理。 此时听到铁木真的呼唤,木华黎反应过来:“大汗。” 铁木真说道:“传我命令,凡我部眾及各户名下的汉人奴隶,除已有明確手艺並被重用的,其余尽数划拨给斯日古冷!此事由你督办,有阻挠者,以怠慢军机论处!” “是!”木华黎领命。 033 重赏 “最后......” 铁木真转头对丁鸿渐说道:“你的领地靠近克烈,虽说现在王罕老迈,但其子桑昆等人並非善类,衝突难免。光有些牧民和奴隶,没有保护的力量也不行。” 很显然,这是要增加护卫。只不过从哪里调兵,这倒是让铁木真迟疑了一会。 最终,铁木真开口道:“这样吧,我从火儿赤里,调五十个人给你。这些人忠诚勇猛,熟悉周边地形,既可作为你领地的护卫,必要时也可充作信使或突击力量,归你直接调遣。” 火儿赤是蒙古语音译,意思为带箭筒者,指佩带箭筒轮番值守宫廷的侍卫人员,简称箭筒士。除此之外还有云都赤、拔突等同属,这些都是怯薛制度中的特定侍卫群体。 其中火儿赤是怯薛组织的核心精英,负责守卫轮值。等到窝阔台时期,还推行火儿赤领兵制度,由大汗身边的弓箭侍卫出任军队主帅。 放到明朝就是大汉將军,放到清朝就是御前侍卫。 五十个人的怯薛,人数虽然少,但战力极强。而且这可是大汗亲军的精锐,其象徵意义和实际战斗力,远非普通部落战士可比。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荣耀和信任的延伸。 丁鸿渐心中凛然,知道这已是铁木真能给出在现阶段最恰当的安排。既满足了他深耕后勤的请求,又给了他基本的自卫和行动能力,还不至於让他过早捲入核心军事指挥权的复杂漩涡。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铁木真是真的做到这一点了。 丁鸿渐说道:“谢大汗!我必不负所托,助大汗早日平定草原!” “嗯,我相信你。”铁木真点点头,眼神深邃:“木华黎,具体的人手交割、火儿赤指派,你安排妥当。” 木华黎领命:“是。” 隨后木华黎和丁鸿渐告退。 大帐中只剩下铁木真和托雷。 厚重的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部的声音。帐內重归安静,只剩下牛油灯芯燃烧时晃动。 托雷紧绷著脸,方才的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忽略的憋闷还写在脸上。他看了看铁木真,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父汗!那斯日古冷......您真的信他?班朱尼河的誓,怎么能再续呢?” 一个来歷不明的汉人,怎配与那十九位共患难的元老共享那份至高荣誉?托雷此时还是太小,並不能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 铁木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之前丁鸿渐留下的那份《陈情》和簿册,轻轻摩挲著上面清晰的墨跡和格线。火光將他稜角分明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托雷。”铁木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你看这上面的东西,以前,我知道我的勇士们大概有多少,知道部落里的马群是增是减,但那都是大概。现在,我看这个,我不但知道具体的数目,还知道这个数目是不是正常的。” 铁木真放下簿册,目光投向儿子,那目光深邃:“草原上的狼群,头狼要知道每匹狼的牙齿利不利,爪子快不快,肚子饿不饿,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扑向哪头野牛。以前,我们靠眼睛看,靠耳朵听,靠猜。现在,有人给了我们一副能把狼群看得清清楚楚的镜子。就凭这个,值不值得我给一个承诺?” 托雷其实知道这种表格的厉害,可十几岁的人,天然带著一种倔强,梗著脖子:“我只是觉得他心思弯弯绕绕,来到部落,居然还要先看看父汗是不是值得投靠!” “心思直得像勒勒车轴,能想出这样的办法吗?” 铁木真打断他,语气却並不严厉,他最爱自己的这个小儿子,甚至想未来把基业都传给他,所以耐心教导著:“托雷,我的儿子,你有英雄的壮志。但治理部落光靠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能製作精良弓箭的匠人,也需要能看清自家营盘的智者。” 隨后铁木真语气转为严肃:“今天让你和木华黎在一旁听著,最后进来见证,就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件事的分量。从今往后,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那些跟著我喝过班朱尼河浑水的兄弟们面前,你必须尊重斯日古冷。” “即使你並不喜欢他,但是他展现出的价值,配得上我的誓言,也应当得到相应的尊重。草原人想要强大,赏罚分明是最硬的道理。有功者,哪怕是仇敌之子,也该赏。有过者,哪怕是亲生兄弟,也该罚。这才能让所有人心服,愿意跟著我的马蹄印往前冲。” 铁木真的御下之术,没有中原王朝那么复杂,因为他靠的不是人情世故和权谋,而是单纯的有功必赏,绝不吝嗇。 这是他用鲜血和磨难换来的御下信条,远比任何复杂的权谋更直接,也更有效。 歷史上,窝阔台更是把这种作风发扬到了极致,甚至將战爭之后的所有財宝,全部分发给將士们,自己只留下好酒一醉方休。连最后的死法,都是醉死的。 有功必赏,绝不吝嗇。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直到后世能做到的人,怕是都没几个。 托雷虽然傲气,但绝非蠢钝。他见了那表格的神奇,也听到了丁鸿渐对局势的分析,心中那份单纯的厌恶之下,其实已悄然生出一丝好奇与衡量。 此时铁木真教导一番,托雷垂下头,闷声道:“父汗,我明白了。以后在眾人面前,我不会再给他难堪。” 铁木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这才是我铁木真的儿子!心里有自己的尺子,但更懂得把部落的利益放在个人的喜怒前面。去吧。” 托雷点点头,行礼后也退出了大帐。 帐內重归寂静。铁木真独自坐著,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嘴角却带著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 再续盟誓,这种事可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还有更大的后续影响。意思铁木真让木华黎和托雷见证,正是他计划的一环。 因为这种事,不能让铁木真去说,那样会削弱他的威信。 木华黎沉稳干练,在诸將中威信极高,他的话眾人信服。托雷是铁木真的爱子,性格直率,他的態度转变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由他们二人將今日“再续盟誓”之事,连同那查帐的神奇办法,自然而然的在部落核心圈层中传播开,效果远比直接宣布要好得多。 这既能迅速確立丁鸿渐的特殊地位,还能让那十九位元老和其他功臣明白,此人虽是新进,但情有可原,並且能力出眾,得到了大汗最高规格的认可。 最重要的是,可以借著这个机会,正式將“格子统计法”推向整个部落的管理层面。 034 扬名 草原即將掀起一场革新。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乞顏部核心营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散。 而“格子统计法”的威力,也在紧锣密鼓的战前筹备中迅速显现。 木华黎依铁木真之命,开始將此法推广到更多的部落,並且进行审查和申报。这个过程並非一帆风顺,一些老派的贵族起初不以为然,觉得费事。但很快,事实就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首先是铁木真“四俊”之一,以忠诚勇猛著称的博尔朮部眾。在按新法核对箭矢储备时,负责的小官惊恐的发现,帐面上標明存放在哈拉和林附近的五千支箭,实际清点竟少了近八百支。 进一步追查,並非有人盗窃,而是管理的老兵头目记错了往年消耗和补充的数量,多年来一直报著虚数,所以差额越来越大。 博尔朮得知后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战时按帐面调拨,关键时刻箭矢不足,后果不堪设想。他亲自鞭笞了失职者,然后跑到铁木真帐前,心有余悸的赔罪。 接著是同为“四俊”之一,以驍悍闻名者勒蔑部下,在统计各百人队备用马匹时,显示出有两个百人队的备用马有缺口。 深入调查后发现,是负责这两队马匹管理的十户长,將部分较好的备用马,私下与邻近的主儿乞部残余牧民交换了牛羊。 者勒蔑大怒,严惩了当事人,迅速调整了马匹分配。 紧接著,速不台的部眾也发现了问题。在核算隨军口粮肉乾和奶干时,通过格子的数据对比,发现某个负责加工肉乾的小群体,產出率持续偏低。 速不台派人细查,发现是他们在风乾肉条时用了受潮的盐,导致大量肉品腐败报废,却一直混杂在正常损耗里矇混过去。 博尔朮、者勒蔑、速不台这些人,全都是铁木真的绝对亲信,但他们这里都出现了这种问题,更別说其他的地方。 对於此时的草原部落来说,造假帐还在非常初始的阶段。基本都是匯报的时候含糊不清,然后硬抗,混过一日算一日。 因为现在既没有严密的帐目体系,也缺乏事后核查的手段。各部上报数目,全凭首领记忆和下属稟报。其中疏忽、遗忘、乃至为了一己之私的隱瞒和调换的事,便如同春天的野草,在模糊不清的土壤里肆意蔓生。 以往,就算大汗偶尔查问,也可用『大概』、『约莫』搪塞过去。 若真到了遮掩不住时,最好的指望便是赶紧迎来一场大战。只要刀兵一起,人喊马嘶,谁还记得清粮食是腐败,还是被吃掉了?谁还记得瘦马是早就病了,还是战死沙场? 一切糊涂帐,都可埋进战火与鲜血里,最终报上一笔混乱的战损,人死帐消,再无对证,便算过关。最重要的是再无后患。 而且草原上的人,死的很快。可能还没等战爭和东窗事发,人已经病死了。 就是在此之前,可从来没有这种查帐的办法。所以很多漏洞几乎是明面上的,不查啥事没有,真的要查,那是一查一个准。 以此时部落的情况,勇猛的战士有很多,但是內部治理真的是无比混乱。 就算到了蒙古帝国,乃至元朝时期,在国家治理方面,蒙古人也是漏洞百出。 只不过在国力上升期的时候,可以分配的资源太多,足以让人忽略这个问题。一旦到了存量时期,那国家经济必定崩盘。 部落里类似的例子层出不穷。有部落隱瞒了实际能出战的青壮人数,为了少出兵。有家族虚报了受灾死亡的牲畜数量,为了少缴贡赋。也有物资调配中出现明显的区域不均。 这些问题,有些是疏忽,有些是积弊,有些甚至带著试探大汗掌控力的小心思。 在以往模糊的统计下,它们如同潜藏在皮袍下的虱子,时不时叮咬一下,难以根除。 而现在,丁鸿渐带来的这套方法,就像一把细密的篦子,將这些虱子一个个篦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博尔朮、者勒蔑、速不台这些人纷纷向铁木真请罪。 铁木真也惊讶部落的问题居然这么大,听著博尔朮、者勒蔑、速不台等人的请罪,面色沉静如水。但在处理这些问题时,再次展现了他“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铁腕与公正。 对於无意疏忽造成损失的,责令整改,处罚適度。对於有意欺瞒、损公肥私的,无论身份,一律严惩不贷,夺其部分人口牲畜。 具体的,就是严惩了那些私换战马、滥用坏盐的直接责任人,鞭笞、罚没牲畜,以儆效尤。 而对於博尔朮、速不台这些亲信属下,因糊涂导致的亏空,他没有重罚,只是表示过去的糊涂帐,今日借斯日古冷的格子看清楚了,便到此为止!但从今往后,谁的格子上再出现莫名其妙的窟窿,便当他心中有鬼,绝不轻饶! 大概就是以前事情不管了。但今天以后,仍不收敛、不收手、不知止,性质严重、影响恶劣,应予严肃处理。咳咳! 几次下来,部落所有人都知道,任何瑕疵在铁木真面前都无所遁形,与其欺瞒,不如老老实实做事。 於是铁木真的威望更盛,权力更加集中。 木华黎也没忘了自己的使命,每当有將领聊起格子统计法的时候,他都会在言谈间“无意”提起当日大帐中的情形。 格子统计法的发明者是谁,大汗对此法的讚赏,甚至与发明者斯日古冷直接盟誓。 当然,因为查帐的事情也损害了很多人的利益,所以也有一些人对丁鸿渐略有微词,甚至质疑他不配和铁木真再续盟誓。 托雷听到传言,便在营中放话:“父汗赏的,自然有父汗的道理。有本事你也弄个法子,让我们省下几十个人、十几天工夫,还把家底看得明明白白!” 这话一出,那些私下议论顿时少了许多。托雷的认可,某种程度上比木华黎的解释更有说服力。因为这是铁木真最喜爱的小儿子,代表著铁木真的態度,別人还有什么好说? 於是乞顏部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和铁木真再续盟誓之人,名叫斯日古冷。 而他的中原名字是,丁鸿渐。 035 拉拢 人的名,树的影。 在丁鸿渐实打实的功劳面前,就算其他盟誓之人,也说不出什么。 而且铁木真也保证,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续盟誓。有了这个保证,自然安定了其他人的心。 短短十余日,铁木真就感觉到了变化。乞顏部以往模糊的兵力、物资概念变得清晰可控,潜在的隱患被提前排除,资源调配更加合理。整个部落的凝聚力,因为这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公正,反而在战前得到了一次意外的加强。 人们议论起斯日古冷这个名字时,少了最初的疑虑和轻视,多了几分惊嘆和敬畏。那“再续之誓”的份量,也在这一次次具体问题的解决中,被所有人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 河畔的金帐前,铁木真望著营地中井然有序的备战景象,木华黎和博尔朮站在他身侧。 “大汗!”博尔朮感嘆道:“这斯日古冷確实是一个有大才的人。这一次统计之后,我们和克烈的战爭,心里更有底了。” 木华黎补充道:“各部以往那些糊涂帐、小心思,也收敛了许多。大汗的威望更盛。” 铁木真心中畅快,这种发掘出埋藏在沙土中的黄金,並眼见其光芒照亮整个部落的感觉,远比征服一个弱小部族更让他满足。 智者如宝刀,良法如骏马,如今他二者皆得,仿佛长生天將好运直接送到了他的马鞭之下。 古今帝王將相,在用人方面其实都像是在玩一款爆率不高的抽卡游戏。忽然爆出了一个极品卡牌,让自己的技能伤害瞬间爆炸,那种畅快简直让人上癮! 这种发掘人才,重用得到极佳反馈的感觉,真的是能给统治者非常大的成就感。 铁木真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克烈部王汗大营的方向,语气沉稳而坚定:“嗯。心里有底,刀才能握得稳。传令下去,加快准备。这一次,我们要让克烈部,把吃了我们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顿了顿,铁木真问道:“斯日古冷,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他的嫩禿黑吧?” 木华黎点点头:“他是跟著一队人,带著奴隶一起走的,慢一些。不过现在应该是到了。” 铁木真点点头,他就是有点担心,这么一个有才能的人,別在路上忽然死了。那自己绝对会后悔死。 木华黎看著铁木真的表情,明白他对丁鸿渐的重视,心中微微点头。因为他和丁鸿渐的关係,维持的很好,所以就算丁鸿渐的位置再高,和他也是天然的盟友。 虽然部落里的將领,全都无比信服铁木真,但他们各自在私下,还是有自己小团体的。 至於木华黎和丁鸿渐之间的关係,这个说起来还有点远。 时间往前倒敘一下,十几天前。 在呈上表格之后,铁木真留下托雷,木华黎便带著丁鸿渐去交接各种事物。 “苏德,这个统计法你现在也学会了吧,那后续你来帮我。斯日古冷要去他自己的领地,还有大汗交代的其他事情要忙。”木华黎说道。 苏德看了丁鸿渐一眼,应道:“是,我会办好的。” 木华黎点点头:“你先回去吧。” 苏德离开之后,木华黎带著丁鸿渐继续走,脚步不疾不徐,但没有直接带丁鸿渐去接收奴隶或挑选怯薛,而是转向了自己那座毡包。 “斯日古冷,进来坐。”木华黎掀开毡帘,语气比之上午试探时要平和得多,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隨意。 丁鸿渐依言进入。帐內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张旧毡垫,墙上掛著弓、刀,角落里堆著些羊皮捲轴,空气中瀰漫著与铁木真大帐相似的皮革与尘土味道,但少了几分威严。 木华黎示意丁鸿渐坐下,自己则从一个小皮囊里倒出两碗顏色更深的奶酒,推了一碗过来:“再喝一点,定定神。大汗的酒烈,后劲足。” “多谢將军。”丁鸿渐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啜饮。確实,这酒比刚才金帐里的更醇厚些,带著一股烧灼感。 但是,依旧不好喝。 木华黎隨后叫来自己的侍从,让他们先去通知各部,把汉人奴隶都集中在一起。 隨后毡包之中,两人沉默了片刻,木华黎的目光落在丁鸿渐脸上,不再是那种审视的锐利,而是夹杂著些许感慨。 木华黎是真没想到,这傢伙有这么大的才能,竟然让大汗拉拢他,於他再续盟誓。他更没想到,丁鸿渐居然没有得寸进尺,不要牛羊部眾,只要一些奴隶。 知进退,这非常好。 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的丁鸿渐和木华黎,在名义上的地位,其实是差不多了,算是一个阶级了。 刚刚还在敲打,那现在就得拉拢一番了。 木华黎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没想到大汗会做到这一步,再续班朱尼河之誓。那我先前那番试探,现在看来,倒像是个笑话了。” 丁鸿渐放下酒碗,神情坦然:“將军不必如此说。將军所为,是为大汗、为部落筛选用人,职责所在。若非將军那番敲打,我也未必能这么快想明白自己的处境,更不会有后来大帐中的对答。说起来,我还要谢过將军。” 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场面。真心在於,木华黎的压力確实是丁鸿渐转变的催化剂。场面在於,就算不是催化剂,那也得是啊。他必须表明自己理解並接受了这种考验,不会因此心存芥蒂。 木华黎眼中闪过欣赏:“你能明白就好。大汗令我將各部汉人奴隶拨给你,此事我会儘快办妥。不过,那些奴隶中,真正有手艺的工匠已被各部重用,按大汗的意思是不动的。所以我便从我直属的匠户里,拨十个人给你。” 丁鸿渐露出欣喜的表情,对嘛,这才是拉拢嘛,你得下点本钱才行啊。自己刚刚还说太善良了。 木华黎伸出两根手指:“两个老铁匠,虽然打不了上好的刀剑,但修补箭鏃、马蹄铁,打造些普通工具绝无问题。三个木匠,做大车、修毡车骨架、製作普通器械都熟练。两个皮匠,熟皮子、做皮甲、马具是好手。还有三个是小炉匠、篾匠、箍桶匠,可以鋦补铁锅、编筐、做桶。他们家人的奴籍我也会一併转给你,让他们安心跟你走。” 古代工匠的分工很明確,木匠、铁匠、瓦匠、银匠、篾匠、小炉匠、瓷器匠、箍桶匠...... 在工匠稀缺的草原,木华黎送出的这十个人及其家庭,就是一份扎实可用的技术班底,价值远超几百个普通奴隶。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036 野心 丁鸿渐以为这就够了,但还没完! “此外。”木华黎继续道:“我的部眾里,有一个小家族,约莫三十来口人,原是乃蛮边境上的一个小部落,后来归附於我。他们人数不多,但养马有一套,尤其是照料伤马、病马,有些独到的土法子。我让他们分家,其中小的一支划给你,充实你的阿寅勒。打仗难免伤马,你领地靠近前线,或许用得上。” 丁鸿渐这次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木华黎这不仅是示好和缓和关係,更是在精准投资,並且还是一种政治表態。 盟誓之后,丁鸿渐的地位即將崛起。而丁鸿渐选择去经营前沿领地,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拉近关係的机会。木华黎此刻送上急需的工匠,既是雪中送炭,也是將他自己的一部分利益,与丁鸿渐未来的成败进行了隱性绑定。 同时,这也是木华黎变相跟所有人表態,他木华黎是大汗最信任的將领,所以他和大汗的態度是一样的。 最重要的一点在於,木华黎的心態调整。 短短半日,从居高临下的试探者,到需要平等对话、甚至提前下注的同盟者,木华黎的调整不可谓不快。 平心而论,如果在工作中遇见一个新人,职位上升速度远超自己,甚至从自己的后辈,变成了自己的上司,有几个人心里能毫无芥蒂?绝对会感觉不爽的,这是人之常情。 但木华黎不管心里怎么想,在举动上都是完全克制的。不愧是能成为铁木真左膀右臂的人物。 所以和这样的聪明人结盟是对的。 丁鸿渐深吸一口气,没有虚偽推辞,而是郑重的右手按胸,行了一个標准的草原礼:“將军厚赠,我铭记在心。” 木华黎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脸上惯有的冷峻:“好!痛快!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来吧,干了这酒,为了大汗的兀鲁思!” “为了大汗的兀鲁思!”丁鸿渐举碗相碰。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碗,木华黎恢復了他雷厉风行的作风:“事不宜迟。五十名火儿赤已经让人去点了,都是好小伙子。那些工匠和那个养马家族,我明天就让人著手安排,陆续送你营地。你现在就带那五十个人回去,先把场面撑起来。” 隨后两人出了毡包,不远处马蹄声传来,五十名火儿赤已经策马而来。 为首一人飞身下马,来到了木华黎和丁鸿渐面前,行礼说道:“叔叔,我来了。” 木华黎对丁鸿渐说道:“他叫额尔登扣,是我的一个侄子。为人机警,弓马嫻熟,对东南边克烈部那边地形也熟。这么多火儿赤忽然调拨给你,但心中未必服你。有了额尔登扣,你就能像使用自己臂膀一样,指挥他们。而且,额尔登扣只是我的侄子,却不是我的部眾,跟隨你之后必定效忠,你可以放心用” 额尔登扣確实机敏,他早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此时知道丁鸿渐的身份,连忙行礼:“额尔登扣,见过斯日古冷那顏。” 木华黎低声道:“记住,他们最终效忠的是大汗,但你作为大汗信任的那顏,有权指挥他们完成大汗赋予你的使命” 丁鸿渐点点头,明白这里面的尺度,说道:“好,我不会逾越的。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 侍从已经把丁鸿渐的马牵来,事不宜迟,丁鸿渐直接翻身上马。 为了稍微震慑一下这群骄兵悍將,丁鸿渐乾脆把自己在景区里进行马术表演的技巧拿出来,攥紧马鞍,猛地一跳,整个人是直接倒立转了半圈,丝滑的骑到马上。 这种上马姿势,除了耍帅,贏得游客的尖叫,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草原上的汉子自然不会这种用不上的技能,但也都著实被秀了一脸。 最起码证明,丁鸿渐不是那种不懂草原事的外人。懂马之人,自然会贏得一些尊重。 “好!”额尔登扣大喝一声,隨之上马,对著其余的火儿赤喊道:“跟隨斯日古冷那顏,出发!” 火儿赤们纷纷附和。 穿越以来,丁鸿渐从未如此畅快过。 看著身后追隨的五十名彪悍的火儿赤,別说丁鸿渐,就算换成任何一个人,也难免会有一股豪情壮志在激盪。 丁鸿渐只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好像都在炸开,男儿天性里面的征服欲,被现代社会磨灭之后,依旧藏在基因里,並在此刻瞬间激发。 巨大的成就感,难怪英雄会忍不住的征伐。对於一个男人来说,最无法抵抗的事情就是,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勒石燕然、受命於天...... 人生第一次,丁鸿渐居然知道了野心为何物!並且一发,而不可收拾。 野心,野心,野心! 好,穿越的好! 这是丁鸿渐第一次这么想,他大喝道:“日落之前,谁跑的最远,我就赏给一只烤全羊!” 娘希匹,衝动消费一波! 已经是那顏了,又不是没有这个家底。 眾人听到丁鸿渐的话,纷纷欢呼起来。別以为草原上经常吃烤肉,实际上都是吃燉肉。 因为烤肉损耗太大,一百斤肉烤制完,油水全都烤掉,剩下的肉只有七八成。 要是煮熟,一百斤肉本身吸水不说,加上一些別的配菜,还有那一大锅肉汤,足够更多的人吃饱。所以草原人对铁锅才如此渴望。 丁鸿渐一马当先,直衝向前。身后五十名火儿赤跟隨,不再讲究队列,而是开始了赛马。 这样的行为,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让丁鸿渐的形象,一下子打入了五十名火儿赤心中。他们原本是不愿意跟隨丁鸿渐的,以为只是一个文官,他们沦为了单纯的保鏢。 可现在一看,这斯日古冷那顏虽然看著不够彪悍,但身高体壮,性情豪爽,也是一位值得跟隨的汉子。 噠噠噠噠噠! 仅仅五十一匹马,杂乱起来就踏出了万马奔腾的效果。 丁鸿渐更是一马当先,一瞬间拉开距离,其他人完全跟不上。远远看去,只见丁鸿渐一人骑马奔袭在前,身后五十名骑兵飞速追赶。 这是货真价实的下马威,这些火儿赤发现自己扬鞭都跟不上丁鸿渐,心中更加钦佩,大喝:“那顏威武!” 听著无数人喊著自己威武,丁鸿渐不由得哈哈大笑,肆意在草原上迴荡。 狂!太狂妄了,居然在铁木真的大营附近如此赛马,引得不少人走出毡包查看,以为有敌人了。 等看到远方草原那一幕后,都面面相覷,纷纷询问一骑绝尘之人是谁,竟然如此威武? 有人说是大汗的小儿子托雷,也有人说是某位將军。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斯日古冷了。 铁木真和托雷聊完之后,此时也被惊动,听闻前因后果之后哈哈大笑,没有责怪。 能这么快带领骄横的火儿赤们,反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037 威武 其实丁鸿渐取巧了。 他之所以能一马当先,没人追的上,不是丁鸿渐骑术好,而是他的马好。 现在他骑著的马,可不是蒙古马,而是跟著他一起穿越来的马,更是景区里面最贵重的財產。 这种並不是牧民养的马,也不是完全被驯化好,等著游客乘坐的老马。而是花了大价钱,从各国选择优良品质配出来的赛马。是景区的门面!要不是安全演习,丁鸿渐都没资格天天骑著它。 相比之下,蒙古马的爆发力並不强,但是耐性好。 丁鸿渐胯下那匹来骏马,体型本就比常见的蒙古马高大一分,此刻似乎也感受到氛围的激烈和主人的豪情,长嘶一声,四蹄发力,爆发出惊人的衝刺之力。 在衝锋状態,丁鸿渐骑著马一骑绝尘,肉眼可见的和其他人拉开距离。 “那顏威武!” “哈哈哈哈哈,爽快!” 一阵疾驰之后,丁鸿渐率先放缓了速度,让已见汗珠的爱马喘口气。身后火儿赤们陆续赶上,看向他和那匹骏马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佩服。 丁鸿渐知道火候到了,说道:“第一个跟上来的,是额尔登扣。我会赏给额尔登扣烤全羊!” 额尔登扣哈哈大笑:“多谢那顏,我愿与大家共享烤羊和美酒!” 这些骄横的火儿赤们纷纷欢呼起来。 丁鸿渐通过这件事,初步树立了自己在火儿赤中的威信。但这还不够。 后续的路,眾人骑马慢行。 丁鸿渐找准时机,开始走群眾路线。先是询问一些家长里短,感觉有些吃力,於是乾脆一边走,一边给这群火儿赤们讲故事。 三国演义!当然,严格来说是关羽那一部分。 现在跟这群火儿赤讲那些复杂的忠君仁义,他们未必能懂。但是讲勇武,讲忠义,他们最吃这一套! 所以丁鸿渐不是按照事实那么讲,因为他一时半会也確实想不起来。乾脆挑重点,只讲温酒斩华雄、刮骨疗伤、水淹七军这些事,最能引起他们的共鸣。 真管用!这群骄横的火儿赤哪里接触过这些啊?顿时一个个听的入迷,对丁鸿渐的敬佩更是加了一层。 在最朴素的认知里,能知道並且娓娓道来这些忠义故事的人,应该也不差! 额尔登扣原本以为自己需要发挥更大的作用,但是此时看来,丁鸿渐的御下之术很强,倒是让他省事。 不过额尔登扣倒是没有对此不满,反而很满意。因为能跟隨一个有能力的將领,未来肯定会立下更大的功劳。 丁鸿渐就这么一路讲下来,等到了自己之前的营地,这些火儿赤已经都听他的话了。 当然肯定到不了忠诚的程度,但是指挥起来已经没有什么麻烦了。 一条小支流旁,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坡上。 这里散落著无数顶新旧不一的毡包,牛羊圈马栏稀疏的分布著。 此时天色已暗,有几个火堆点缀在营地中,本该是一幅寧静的牧归图。 然而,这份寧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异常整齐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 营地边缘瞭望的牧民最先惊起,起身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人数不多,约莫五十骑,虽然没有保持著严密的阵型,但也保持著紧密的队形。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反射著夕阳冷光的简易皮甲、腰间统一的箭筒和长刀,以及坐骑那格外健康的体態。 “是军队!朝我们来了!”牧民惊慌地喊道,营地顿时一阵骚动。 男人们下意识的去摸放在毡包边的弓箭和套马杆,女人们急忙將孩子唤回身边,躲进毡包。 然而,当那队骑兵驰近,为首一人身形逐渐清晰时,营地里的老牧民乌力罕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惊呼:“是......是斯日古冷!他,他和火儿赤一起回来了!” 没错,一马当先的,正是穿著那身旧皮袍却挺直了腰背的丁鸿渐。而他身后那五十名火儿赤都在跟隨。 此时营地上的人,看到丁鸿渐带著火儿赤前来,都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火儿赤啊,大汗身边的亲信!平时这些人连见到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最核心、最受信任的贵族和將领身边,才可能见到这样的护卫! 丁鸿渐勒马停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五十名火儿赤如影隨形,“唰”的一声齐齐停驻,动作整齐划一,除了马匹的响鼻声,再无其他杂音。 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营地里的牧民们聚集过来,敬畏的看著这一幕,不敢大声喧譁。 丁鸿渐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要是自己把最近办的事说出来,那也太掉价了。 额尔登扣倒是聪明,利落下马,几步走到丁鸿渐身侧稍后的位置,然后转向聚集的牧民,他的声音洪亮,带著惯於发號施令的穿透力:“奉大汗之命!今日,长生天见证,金帐之中,大汗铁木真已与斯日古冷那顏,再续班朱尼河盟誓!並调配五十名火儿赤为护卫。自此刻起,凡有不敬斯日古冷那顏者,即为不敬大汗!” 话音落下,营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懵了。大汗的盟誓?班朱尼河?那顏?还有这五十名活生生的、代表著大汗无上权威与宠信的火儿赤护卫...... 这才过去几天啊? 巨大的信息衝击让这些朴实的牧民几乎无法思考。 十人队的阿尔斯楞、其其格、乌云等人最先反应过来,向著丁鸿渐行礼:“恭贺斯日古冷那顏!长生天保佑大汗!保佑那顏!” 有了带头人,其他牧民也如梦初醒,隨后更多的人纷纷行礼,杂乱但充满敬畏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恭贺斯日古冷那顏!” “大汗英明!” 这动静实在太大,很快惊动了附近驻扎的其他部族和营地。 之前丁鸿渐跟隨一起迁移的禿鲁,闻讯带著几个亲隨骑马赶来,远远就看到那五十名扎眼的火儿赤和四周牧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以为丁鸿渐惹出了什么事。 一旁的巴图尔说道:“我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大事,看在之前斯日古冷做的那些事,挽救了我们不少部眾的情分上,还请那顏为他求情。” 禿鲁点点头:“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然而等巴图尔回来的时候,表情也变得极度奇怪和复杂,好像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 禿鲁询问了两遍,巴图尔才回过神,表情复杂的说出了解到的情况。这下子別说禿鲁了,所有人都傻了。 大汗的盟誓,还有五十名火儿赤护卫?这个世界疯了嘛? 038 盟友 “走,我们去看看。” 禿鲁带著眾人將信將疑的靠近,终於看清被火儿赤拱卫在中央、神色平静但气度已截然不同的丁鸿渐,最后一丝怀疑也没了。 “斯日古冷那顏!”禿鲁心里是有些复杂的,在之前迁移的路上,他是那顏,而丁鸿渐只是一个手底下的小人物,地位也就比奴隶好点。 但现在,丁鸿渐也是那顏了,而且是能和大汗一起盟誓的那顏,这含金量已经是天壤之別了。 心里不舒服,这是很正常的。不过现实情况,也让他没有什么办法。 禿鲁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大步走上前,右手抚胸行礼,“恭喜!恭喜啊!我早就看出斯日古冷那顏你不是普通人!能被大汗如此看重,真是我们所有人的荣耀!” 绝口不提自己之前的轻视。 巴图尔因为丁鸿渐救过他弟弟,倒是更真诚一些,哈哈大笑:“今日要为斯日古冷那顏庆祝啊!” 紧接著,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附近的多个部落都纷纷带著礼物赶来道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好奇,以及迅速调整后的热情与恭敬。 眾人围著丁鸿渐,说著讚美的话,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那些沉默的火儿赤,心中暗暗咋舌。 丁鸿渐吩咐十人队,协助安排火儿赤的驻扎地。 然后在营地空地上,点燃篝火,宰杀了几只肥羊,搬出所有存著的奶酒,举办一场简易又热闹的宴会,款待前来道贺的邻居们,也是庆祝自己成为真正的那顏。 直到这一刻,丁鸿渐才真正意识到和铁木真盟誓的含金量! 当丁鸿渐隨口吩咐“多添些柴火”时,不仅是十人队,旁边几个小那顏带来的隨从,也爭相跑去抱柴。 当丁鸿渐目光扫过酒碗时,立刻有人將最满的一碗新酿奶酒捧到他面前。 这种无需言语,周遭人就自发揣摩,並急於执行他任何潜在意图的感觉,才是权力最真实的触感。 现在的丁鸿渐在这里,就像是铁木真在部落里一样。 说一不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关注自己,即使是没有看过来,注意力也无时无刻不放在这边。 丁鸿渐表面上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只是露出浅浅的笑容。对於其他人的祝贺,他一一回应。 得意也不能猖狂,因为丁鸿渐心中明镜似的,这些热情大半是衝著铁木真的盟誓,和这五十名怯薛来的。 但丁鸿渐並不介意,因为这就是权力游戏的一环。 只是脑海中忽然想到一句话。 男人,不可无权。 天啊,居然是这种感觉。和想像中的不一样,但比想像中的还畅快。 但这快感只持续了一会,隨即被更沉重的警觉取代。因为四周有无数道目光,满是热切、羡慕、嫉妒、审视......如同无形的网笼罩了丁鸿渐。 从这一刻起,在享受这份尊荣的同时,丁鸿渐也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古代和现代最大的区別,不是物產和科学,而是人治和法治。 君主的信任,是臣子最大的靠山,也是最危险的悬崖。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面对铁木真,也不能例外。现在得到的一切,仅仅是因为铁木真信任他。而信任...... “信任,是一种滑稽的好感。但我却求之不得。” 丁鸿渐低声自语,隨即摇摇头。此时正应该对酒当歌,暂时没必要想这些未来的事。 篝火噼啪燃烧,烤全羊的香气瀰漫开来,奶酒一碗碗传递。 牧民们弹起了马头琴,唱起了古老的祝酒歌。气氛逐渐热烈,最初的敬畏被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取代。 丁鸿渐端起奶酒,举杯和眾人庆贺。 酒至半酣,喧囂正浓时,营地外再次传来马蹄声和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如此喜事,怎能少了我镇海?斯日古冷兄弟,恭喜!恭喜啊!” 只见商人镇海骑著一匹矮壮的蒙古马,带著一队隨从前来。在镇海旁边,耶律阿海並轡而来。 当初被镇海带到大营的时候,丁鸿渐和耶律阿海完全没有交集,只是去见铁木真的时候见过。 此时再次相见,和当初见到的感觉不同。耶律阿海虽然依旧穿著那身袍子,但脸上没有了凶相,只带著温润的笑意。 这二人的到来,又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镇海是部落里举足轻重的大商人,见识广,人脉多。耶律阿海则是地位超然的重臣。 这两位,也是和铁木真一起喝过班朱尼浑浊湖水的盟誓之人。这两人联袂而来,意义非凡。更是进一步验证了丁鸿渐的地位身份。 丁鸿渐连忙起身相迎,此时的称呼自然要变:“镇海大哥,耶律將军,你们怎么来了?快请!” 镇海跳下马,亲热的用力拍了拍丁鸿渐的胳膊:“我在那边营地和人谈事,听到出了不得了的事,一打听,居然是你成为了那顏,还结了盟誓。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討碗酒喝?当初我可是拍著胸脯跟大汗说,我带来的都是有用之人!瞧瞧,我这眼光!” 话落,镇海又郑重其事的介绍:“你认识的,耶律阿海。过往的事情,怎么说都是缘分。今天,再好好认识一下。耶律兄,这位斯日古冷你见过的,他的中原名字是丁鸿渐。” 耶律阿海则优雅下马,拱手笑道:“鸿渐兄,今日金帐之事,我已听闻。兄弟大才,终得大汗明鑑,更得此殊荣,阿海由衷敬佩,特来道贺。” 其实耶律阿海和镇海两个人,心中也是带著感慨。想当初,他们与丁鸿渐一同来到乞顏部,那时候丁鸿渐是什么身份? 却没想到,如今丁鸿渐以这种石破天惊的方式,后来居上,走到了一个独特的位置上。 不过双方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再加上也算是有一重缘分,所以听闻这件事之后,镇海便找到耶律阿海,提议主动过来,结交一番。 从现实情况来看,他们都不是草原部族之人,一个契丹人,一个维吾尔人,一个汉人,在蒙古人之间,天然会亲近一些。 所以耶律阿海、镇海和丁鸿渐这些人,是天然的盟友。 039 国讎 其实,丁鸿渐能猜到他们来恭贺的意思。 不过丁鸿渐也正有此意,所以十分热情將耶律阿海二人引至主位,亲自斟酒。 “镇海大哥引路之恩,耶律兄庆贺之情,我自然明白。若无当日跟隨三位来到大汗麾下,焉有今日?这杯酒,我敬二位!” 丁鸿渐端起酒,一饮而尽。隨后问道:“怎么今天只有二位前来?” “大营中,不能没人看守,舍弟就留在大营中,不能亲自来祝贺。下次让他罚酒赔罪。”耶律阿海解释道。 丁鸿渐笑了笑:“为大汗尽心尽力,何罪之有?那么第二碗酒,就敬像耶律禿花兄弟一样尽心尽责的英雄吧!乾杯!” “好!”耶律阿海含笑饮尽。 看著篝火映照下丁鸿渐的面庞,耶律阿海心中暗嘆。此子心如明镜,不卑不亢,姿態从容。而且言语圆滑,十分老成。短短时日便能在草原权力场中,寻得自己的立足点並一飞冲天,未来恐怕不可限量。 早知如此,当初自己应该收为手下,那就好了!可惜错过了,现在只能平辈相交,成为盟友了。 隨后便是吃肉喝酒,客尽主欢。 营地中央的篝火却越烧越旺,將围坐眾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烤肉与奶酒的香气,混杂著牲畜皮毛与泥土的气息,染成草原夜晚独有的热闹与粗糲。 五十名火儿赤並未全部参与宴饮,额尔登扣是个会来事的,把眾人分作五班,一班十人,轮流站岗。 但不是站在外面警戒,而是身姿笔挺的佇立在整个场地核心位置,也就是丁鸿渐的四周,目光警惕的扫视著所有人,手始终不离刀弓,隱隱將丁鸿渐四周拱卫起来。 这些火儿赤沉默的存在,如同给这场喧囂的欢庆罩上了一层无形的权威,时刻提醒著眾人,这场聚会谁才是主人。 几个老牧民不断將烤好的羊肉,用木盘盛了端上来,又抱来一皮囊又一皮囊的奶酒。有的牧民们弹奏著马头琴,唱著古老的宴饮歌谣,气氛热烈。 镇海说道:“只有酒肉,岂不无趣了些?我恰好带来了一些舞者,来助酒兴。” 真是有备而来啊,几个舞者有男有女,看样子都是草原人,附和著曲调跳著欢快的舞蹈。 耶律阿海此时也放下防备,和丁鸿渐閒聊起来:“鸿渐兄弟看来是读过书的人啊,那日怎么到了草原?” “我家本来就是世代隱居,但当今的世道,哪里也隱居不了。”丁鸿渐笑呵呵的说瞎话:“我虽然是汉儿,但不是金国人,不是辽国人,也不是宋国人。真要算,那就得往前追溯到唐朝了,是个住在桃花源的唐人。” “哈哈哈,桃花源记是『无论魏晋』啊,兄弟你倒是一个『无论辽宋』之人了。”耶律阿海哈哈大笑。他认辽宋,却不承认金国。 不过丁鸿渐倒是能把《桃花源记》的典故拿来就用,看来也是读过不少书,不是局限於四书五经的那种愚生。 丁鸿渐说道:“以后也没有『无论辽宋』之人,因为只有一个国了,那就是大汗未来的国。” 耶律阿海闻言,忍不住心中惊嘆。 这傢伙是真的,还是演的?眼下也没有什么外人,也没有部落之人,閒聊而已,居然还无时无刻都在表忠心! 要是真的,那只能说明丁鸿渐是个纯真纯粹的纯人。 可要是假的,那丁鸿渐就有点可怕了。小小年纪,能如此偽装,其野心必然不小。那么就是一个像赵高那样的小人,要么就像是刘邦那样的强人。 很显然现在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做“政治敏感性”啊。 这个时代,君王的喜怒就是法律,一句话说错,便是灭顶之灾。他来自一个至少在纸面上讲究“法治”的时代,如今却必须用最严苛的“人治”標准来禁錮自己的言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甚至什么该想,都要反覆掂量。 且不说后世在社会上看过、经歷过的那些人情世故,丁鸿渐其实早就以“文字狱”的標准,严格要求自己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自己的命,太值钱了!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绝对不能死!更是绝对不能因为“说错话”这种愚蠢的原因死。 不过说到文字狱,就想起韃清,就想起满洲,就想起女真,就想起金国。 丁鸿渐意识到刚刚自己的表態,可能有点刻意做作,於是连忙打补丁。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耶律兄,可知当年靖康旧事?” 耶律阿海点点头,宋国是金国灭的,辽国也是金国灭的,所以他对此有感同身受,於是说道:“昔年我读史至靖康,至幽云,便念起大辽,常扼腕嘆息,肺腑如焚。你我身虽在草原,然血脉之根终在长城之南,大河之畔。如今金人据中原而傲四方,实乃我不共戴天之敌。大汗志在草原,然鹰飞千里,其目所及,又岂止於此?他日若有机会,我心间之憾,未必不能假大汗雷霆之威,得以昭雪。” 这话说的有些文縐縐,很显然是耶律阿海在內心想过无数遍的心里话。 丁鸿渐对耶律阿海说道:“当年辽宋之间,是正统之辩。但辽宋与金国,却是中原与蛮夷之爭。大辽和大宋,皆是亡国於金人之手。耶律先生,忘乎?” 耶律阿海一拍桌子,心中鬱气难免,说道:“怎么可能忘?” 丁鸿渐说道:“西辽在耶律大石死后,早就被伊斯兰化,不能算是辽了。而宋国在靖康之耻后,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南迁之君更是愚昧,岳武穆被毒杀在风波亭,更算不上是宋。辽宋国祚已尽,但你我终究是契丹人和汉人,此仇不可不报!自当跟隨大汗,早日覆灭金国!” 这一番话,把本来就有些醉意的耶律阿海,说的无比激动。因为现在耶律阿海的妻子亲眷,还在金国被扣押,生死未卜。 “痛快!”耶律阿海不再多疑,说道:“今日遇见知己,当痛饮三杯!” 040 先生 三杯之后。 耶律阿海落座,此时再看向丁鸿渐的目光,就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甚至还多了三分敬重。 两个人都有灭金之志,这就是志同道合。但仅仅是志同道合,还不足以让耶律阿海如此敬重。 真正的原因是......称谓。 刚刚见面的时候,丁鸿渐对耶律阿海的称呼是耶律將军。称呼职务虽然正式,也很公事公办。 等镇海表態二人都是来祝贺之后,丁鸿渐称呼是耶律兄,这就亲近一点了,但是在草原上也是稀鬆平常的说法。 因为他对镇海的称呼是镇海大哥,明显对镇海更亲近一些,对耶律阿海只是尊重。 唯独到最后,谈到灭金之后,志同道合,丁鸿渐的称呼马上改成了耶律先生。 从耶律兄变成了耶律先生,那代表的含义就不一样了。 在古代,称谓是不能乱叫的,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不像是现代,名片印刷没有审核制度,就算你隨地大小便,別人都能在某个领域叫你一声老师。 但“先生”这个在后世烂大街称谓,在古代可不一般,是对年长有德业者的尊称。草原上基本没有这个传统,但在宋国、金国,文人之间互称“先生”是常见的。 关键就在这! 耶律阿海是契丹贵族后裔,读书明理,有文化修养,是懂儒学的。丁鸿渐用儒家文化中的敬称称呼他,既显尊重,也强调了相对於纯草原將领,两人在“文化背景”上的共鸣。 这就是儒学最牛也是最烦人的地方,那就是能通过一两句话,甚至一两个词语,就判断出是不是一个圈子的。 所以耶律阿海感觉很真切,在满是“那顏”、“安答”、“將军”的草原语境中,忽然被叫了一句“先生”出来,突兀又舒服。 很显然丁鸿渐也是一个读书人,这些话不仅变相承认了耶律阿海当初的“引荐”之恩,还確定了两个人有了志同道合的目標,更有了同为读书人的情谊。给了面子,分寸把握得极好。 引荐恩义、志同国讎、学术之谊,这三重关係足以將两个人绑定为盟友。 唯一的区別就是,原本耶律阿海是想让丁鸿渐加入他的阵营,而现在丁鸿渐却在占据关係的主动权。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成为听自己指挥的盟友呢?耶律阿海连最后一点轻视之心都没有了。 那就表態吧。 耶律阿海此时不能马上开口,显得諂媚,於是看向镇海。 镇海是个人精,早就察觉到了丁鸿渐一直占据聊天的主动权,心中有了掂量,於是说道:“我和耶律兄弟,都得到了命令,要把汉人奴隶划拨给你。想来,是想从中再甄別出一些工匠,一起前往领地吧?恰好我们手底下,有些暂时清閒的工匠,今晚就到。到时候就跟隨你一起去领地吧。” 丁鸿渐笑了:“不要哄骗我,草原上哪有多余的工匠?不过,我不会拒绝,反而会欣然接受这份好意。因为如果没有一个这样的开始,以后怎么好意思说別的事情呢?” 本以为丁鸿渐会推脱,没想到居然这么回答。关键是这个回答很妙,算是把“互帮互助”的盟友关係確定下来,引得镇海和耶律阿海哈哈大笑。 丁鸿渐顿了顿,看著那些跳舞的人,说道:“镇海大哥,还请你给我留下一些舞者吧。” 不是为了享受,因为这也算不上享受。眼前这些舞蹈其实没啥好看的,来回就是几个动作在扭动而已。也就只能糊弄一下没有享受过的普通牧民。 丁鸿渐想要舞者,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心中有另一个谋划。 草原上的权力,从来不止於兵马与刀弓,还有萨满! 萨满在草原人眼里,是能与长生天对话的人,手握著人心深处最原始的敬畏。 丁鸿渐至今仍清晰记得,之前营地里有人死去,他会去吹口琴哀悼一番。就因为这些举动,引起了一些萨满的不满。 因为如果请萨满去做哀悼仪式,萨满会收取牧民大量的財物。 音乐、哀悼、甚至是对死亡的解释权,在萨满眼中,皆属神权范畴。而丁鸿渐,一个外来者,竟敢以异邦之音触碰生死之事。 好在丁鸿渐只是哀悼请不起萨满的穷人,而且不收钱,没有触及到他们的利益,所以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可是丁鸿渐仍然记得那些人曾经投来的目光,却如冰锥般刺骨。那不只是不满,那是领地受到侵犯的警惕。 现在的部落,萨满影响无处不在。每逢祭祀、出征、疫病,萨满的身影总是笼罩在烟雾与吟唱之中。部落之人匍匐在地,眼神中的虔诚与恐惧交织。 铁木真这位一代天骄,此时对萨满都是深信不疑。乃至於他未来“成吉思汗”尊號,都是通天巫阔阔出,借长生天之名,为铁木真封上的。 因此通天巫阔阔出就代表著神权,他凝聚了部落的信念,他的地位甚至凌驾於黄金家族成员之上。 这在草原人眼里看起来很正常,但是丁鸿渐已经敏锐的意识到,阔阔出的神权和铁木真的王权,早晚必有衝突。 因为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自己的权力被分割。 铁木真骨子里流淌的是绝对掌控的血液,神权与王权在蜜月期之后,註定有一场血腥的角力。 丁鸿渐依稀记得,似乎就在蒙古立国后不久,便发生过萨满势力膨胀继而引发的动盪,最终以铁木真彻底收揽大权告终。 只不过现在,草原没有统一,萨满还很重要,这段神权和王权的蜜月期还有很长。阔阔出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是通天巫。 可丁鸿渐不想坐等这一切的到来,然后再静观其变。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不能只想眼前的事情,就不能等著遇见困难,再想办法解决困难。等著遇见什么再解决什么,那是最蠢的人。 所以要发挥主观能动性,给任何可能做一个预期计划。 因此丁鸿渐打算埋下一颗种子。一颗看似无害,甚至能为王权所用的种子。 舞者,便是这枚种子的外壳。草原舞蹈粗獷,多用於庆典欢娱或模仿狩猎征战。与祭祀相关的舞蹈,则严格由萨满掌控,代代相传,不容外人窥探。 丁鸿渐想要的,就是创造出全新的祭祀舞蹈,一种脱离萨满传统,却同样庄严,並能与铁木真意愿紧密结合的祭祀舞蹈。 等到通天巫覆灭的时候,他或许可以献上这种舞蹈,在帮助铁木真集权的同时,也获得一些“信仰”上的权力。 別小看信仰上的权利,虽然看著假大空,但如果你不是黄金家族,想突破某个权力的天花板,就只能有这条路,才能获得法统。 当然,丁鸿渐现在只是这么想想。因为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献上舞蹈,最次也能在铁木真面前展现一下足智多谋。 既然没有风险,为什么不试试呢? 041 需求 “舞者?哈哈,我也正有此意。” 对於丁鸿渐的要求,镇海答应得很爽快,甚至带著一种“我懂你”的瞭然笑意。 在草原上除了战爭,確实也没有別的消遣了。 耶律阿海询问道:“不知道鸿渐兄何时动身前往领地?” 丁鸿渐说道:“明日会有一批奴隶到来,人齐了就动身。这一路的物资,木华黎將军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但等到了领地,剩下的事情就需要我自己想办法了。我打算先让他们修筑一些简易的窝棚、垒砌炉灶,把最基本的棲身和吃饭问题解决。” 镇海说道:“我可以给你一些额外的物资,如果不够的话,还可以暂借你一些。只不过借出的这些物资是部落的,所以可能......” 丁鸿渐笑道:“我明白,有借有还,而且会还的更多。多谢镇海大哥。” 有的借,那就借。镇海肯定不会给他高利贷,那就先拿点物资,让自己初期过的好一点。 这时候,禿鲁举著酒杯前来。 如果耶律阿海和镇海不来,禿鲁是可以挨著丁鸿渐坐的。但这两位来了,他只能坐在更远处了。 虽然对丁鸿渐的崛起有些羡慕嫉妒,但禿鲁终究还是强行整理好心情,前来敬酒。 “斯日古冷那顏,我敬你一杯。” 丁鸿渐对於禿鲁没有什么仇怨,当初虽然有些衝突,但两个人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考虑,没有对错之分。所以他也痛快的举起杯:“禿鲁那顏,应该是我敬你。” 禿鲁感受到丁鸿渐的態度没有桀驁,一如既往的谦逊,心中最后的不爽也消散,笑道:“你马上就要离开了,但这营地你待了这么久,里肯定有你信赖的人吧。今天我便做个人情,你想带走谁,可以说出来。” 丁鸿渐笑了,这还真是他思考的事情,但不知道怎么和禿鲁开口。因为这是禿鲁手下的牧民,直接討要显得仗势欺人。 “那我就承了禿鲁那顏这份情。”丁鸿渐心中早有腹稿:“我原本的十人队里,想跟隨我的,都可以跟我走,这个自愿。剩下部落里,有因伤无法骑马作战的士兵,无论年龄,只要没病,也可以跟我走。还有部落里已经年长,又无子的寡妇,也可以跟隨我。” 禿鲁一愣:“只要这些?” “这些足矣。”丁鸿渐笑道。 “好,这个好说。”禿鲁哈哈大笑,心里鬆了一口气。 本以为丁鸿渐会狮子大开口,但要的却真不多。一些无法作战的老兵,也只能从事最简单的工作。而无子年长的寡妇,其实已经是部落的负资產了。 丁鸿渐把这些人要走,非但没有减少禿鲁的实力,反而去掉了一些担子。 镇海在旁边想了想,倒是明白了丁鸿渐的谋划。他现在有了火儿赤,其实在战力上並不是短板,再养更多战士有什么用? 丁鸿渐起码在目前来说,肯定是不会上战场,只是后勤工作。而后勤工作,恰恰需要这些沉稳的老兵和寡妇。 不愧是汉人,脑子就是灵活。可以把別人的负担,变成自己的资本。丁鸿渐只要把这个要求放出去,保证有很多部落,会主动把人送来。 耶律阿海则更关注军事,他抹了抹嘴边的油渍,目光扫过不远处肃立的火儿赤,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对丁鸿渐道:“有这五十名大汗身边的眼睛和利爪在,你的营地安全是无虞了。不过东南面克烈部游骑,偶尔会到草场边缘探看,鸿渐兄需得多加小心。” “大汗即將对克烈部用兵,这份危险持续不了多久了。”丁鸿渐顿了顿,神色一正:“我既受命於此,自当为大汗守好门户。” 这一连串应对,被四周其他部落的那顏看在眼里,心中对丁鸿渐的评估又重了几分。 这位斯日古冷那顏,年纪虽轻,又是汉人出身,但言谈举止沉稳有度,对各方善意和试探应对得体,更难得的是即使指挥火儿赤,都毫不怯场。看来,他能得大汗如此看重,必定是有些真本事。 宴会持续到深夜,奶酒消耗了无数皮囊,歌声笑声不绝於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当篝火渐熄,星光重新占据天幕时,镇海、耶律阿海和其他各位那顏才带著醉意,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去。 营地重归寧静,只剩下燃烧殆尽的炭火余暉和空气中残留的酒肉气味。 丁鸿渐也有些醉意,掀开自己毡包厚重的门帘,一股混合著羊膻味、尘土气和淡淡脂粉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帐內牛油灯燃的正亮,將原本熟悉的凌乱空间照的有些陌生。 两个娇美的身影,正跪坐在丁鸿渐平日铺开的毛毡旁。 这是两个年轻女子,看衣著正是晚宴上舞者中的两人。她们已褪去舞衣外的厚重皮袍,穿著缀有彩色布条和细小铜铃的单薄紧身衣衫,勾勒出女子特有的优美线条。 再近一些,可以看到脸上涂著淡淡的粉墨,但那不是胭脂水粉,而是由赭石磨成的原始化妆品。 察觉到有人进来,两个人一起抬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大而明亮,带著一丝拘谨,又有一丝认命般的顺从。 確认来人是丁鸿渐,她们立刻俯身行礼,额头触地,轻声用生硬的汉语夹说道:“主人。” 丁鸿渐怔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也让他瞬间明白了镇海刚刚那笑容的含义。 哭笑不得。 真真是哭笑不得。镇海这是以为他丁鸿渐血气方刚,远离汉地,索要舞者是婉转表达对女色的需求。 或许在镇海看来,这才是最实在的盟友馈赠,比给工匠、给牛羊更显亲近。甚至可能还觉得,此举体贴入微,免去了他开口的尷尬。 而且回想今日镇海的言辞,恐怕就算丁鸿渐不开口,这两名女子都会被送到丁鸿渐的毡包中。镇海本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还真是费心,居然找了两个会说汉话的女人。 丁鸿渐摇摇头,迈步进去,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寒风。他没有立刻让她们起来,而是走到炉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添了几块干牛粪。 火焰重新旺起来,发出稳定的光与热,照亮了两个人的容貌。 样貌虽然比不上前世的明星,但在人群中也绝对算是小美女级別。更何况这还是在草原上。 凡事怕对比,如果对比草原部落女人的大脸...... 简直是国色天香了! 042 尽欢 丁鸿渐仔细打量,確认这两位肯定都不是蒙古人。 左边的女人,很明显就是刻板印象里西域女子的长相。 鼻子小巧,鼻头圆润,嘴唇丰满,唇色鲜艷。即使未涂口脂也显得红润欲滴,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著一丝稚气。头髮是漆黑的波浪捲髮,浓密如云,用简单的彩绳编成一股粗辫垂在胸前。 “你叫什么?来自哪里?”丁鸿渐问道。 “主人,我叫娜依拉,今年十六岁,是花剌子模人。”女人低头答道。 看容貌,严格来说应该是波斯人。娜依拉的意思是光芒璀璨,倒也配得上这个名字。 丁鸿渐点点头,看向另外一个女子。 眼窝较深,睫毛浓密,瞳色是罕见的灰绿色,应该是血脉中可能混杂了粟特人、回鶻人的基因。但总体还是保留了东亚人的风格,脸也不是很大。主要是身材很好,纤细匀称,就算跪著也能看出腿很长。长相很耐看,属于越看越好看的类型。 “你呢?”丁鸿渐问道。 “主人,我叫瑟尔薇丝,今年十七岁,是喀喇契丹人。”女子恭顺答道。 喀喇契丹就是西辽,耶律大石建立的国家,难怪有东亚风格的面貌,看起来曾经应该是契丹贵族的后裔。瑟尔薇丝的意思就是丝绸一样的女人。 这两个女人的一个十六,一个十七,简直了。 “名字太绕了,我给你们改个名字。”丁鸿渐想了想,有点想笑,说道:“嗯,未来我一定要攻入中原。当今中原有两个国家,一个是金国,一个是宋国。那么,你们就一个姓金,一个姓宋好了。” 丁鸿渐指了指那个十六岁的花剌子模女人:“你姓金。” 又指了指那个十七岁的西辽女人:“你姓宋。” “现在这些舞者,我会暂时编为两队,由你们各带领一队,你们以后就是自己团队的队长了。”丁鸿渐摸了摸下巴:“名字我暂时没想好,所以暂时就叫金队长,宋队长好了!” 金小队和宋小队明显都不太喜欢新名字,但是面对自己的新主人,完全不敢拒绝,只好点头称是。 丁鸿渐说的是汉话:“你们能懂汉话,很好。不过在外面不必说,只在我面前说。而且不能停止学习,懂了吗?” 金小队和宋小队点点头。 丁鸿渐在毡垫上坐下,找到了一种地主老財的感觉,指了指对面:“坐,以后不用太拘谨,起码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拘谨。” 金小队轻声道:“主人,请您,汉话慢点说,要不然,听不懂。” 丁鸿渐点点头,说道:“起来吧,地上凉。” 两个女子迟疑著互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挪过来,跪坐在他对面,姿態依旧僵硬。在主人面前,完全不敢起来。 “是镇海让你们来的?”丁鸿渐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宋小队的汉话明显更好一些,说道:“是的,那顏说,从此您就是我们的主人,我们必须全心全意的侍奉主人起居,满足主人的一切要求。” “一切”二字,宋小队说得极轻,脸颊在火光映照下似乎红了些。 丁鸿渐心中嘆息。这误会闹得,直接而粗獷,確实是草原风格。 不过人到了,是没办法退货的。如果他此刻严词拒绝,將人退回,不仅拂了镇海面子,显得矫情不识抬举,更可能让人疑心他索要舞者的真实目的。被怀疑的可能性很小,但绝不是没有。 不能退。 像丁鸿渐这么正直的人,肯定要同情两位可怜的女子,给她们平等的人权和尊严权,当做亲妹妹一样爱护看待......我呸! 凭什么退啊?平等毛线!都什么时候了,装什么正人君子呢? 丁鸿渐心想,自己前世看的那些小说剧情,当时没感觉有问题,但现在设身处地,却发现真扯淡。 未来的世界或许是有公正公平的,但在这个时代,谈这些纯属扯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在只能是帝制和剥削的天下。 当然,丁鸿渐现在勉强算是既得利益者,所以才能这么说。可就算他不是既得利益者,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丁鸿渐不想被这个时代的粗糙逻辑所同化,但这不代表,他必须要秉持未来的道德观,並且把这套道德观强行放在这个时代上。 好吧,就是双標。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一切......到时候再说。 说到底,丁鸿渐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拥有对这片古老土地和人民最朴素的爱,但这是宏观的家国天下之爱。如果微观到个体身上,却又不值一提。 就像是帝皇爱人类一样。热爱人民,但那是一个整体,你一个代表不了人民。 未来要做大事的人,享受享受怎么了? 所以丁鸿渐站起身,遵从了本性,张开了怀抱:“来吧。” 金小队和宋小队见状,反而鬆了一口气。不是她们一眼爱上了丁鸿渐,而是如果丁鸿渐不要她们,那她们未来仍然是朝不保夕的奴隶。可如果丁鸿渐要了她们,她们起码不会死,而且有吃的东西,有住的地方。 在残酷的草原上,最可怕的事情是没人要,不是成为某个人的私有物。 金小队和宋小队连忙起身,投怀送抱。 丁鸿渐却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在此之前,你们侍奉过多少人了?” 不是有什么洁癖,在这个环境下,有就不错了。而且这两个只是僕人,连妾都算不上。 丁鸿渐只是怕有病,所以最好提前问一下。 听到这个问题,金小队和宋小队倒是丝毫不怯,因为她们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问题。最关键的是,她们既然是镇海特意送来的礼物,那一定是有底牌的。 金小队羞涩道:“主人,我们原本都是各自国家的贵族,败落之后才沦落到今天这副样子,並不是草原上的娼妇。我们虽然也为人端茶倒水招待过,但还未与人同床。我可以向安拉发誓。” 宋小队低头说道:“主人,这次我们来了一行十人,只有我们两个是完璧,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 什么意思?意思是还有八个人可以隨时隨地隨便隨意睡?啊? 丁鸿渐倒是真惊讶了,却不是因为这些个女人,而是感嘆镇海为了拉拢自己,真的是下血本了! 很明显,镇海这个奸商,早就有奇货可居的打算,所以专门挖掘了一批容貌、技艺、出身都不错的女人,一直將其作为“高级礼品”藏住,等待送给最重要的人物,以换取最大利益。 行,镇海,这份情记住了,早晚报答你! 丁鸿渐哈哈一笑,直接扑上去,游龙戏二凤。 夜色中,小小的营地沉入睡梦,唯有负责警戒的身影,如同钉子般楔在黑暗中,与远处草原上不知名的野兽嚎叫遥相呼应。 人生得意须尽欢! 043 安营 十几天后。 丁鸿渐的队伍终於抵达那片自己的领地河谷时,草原已经变得有些萧瑟。 寒风从北面的山口呼啸而下,捲起地上的草屑和尘土,让人以为是金色的雾气,但打在脸上生疼。 这片河谷呈南北走向,东侧有一条从北面山涧流下的溪流。虽然水量不大,但在乾旱的草原上已属难得。西侧是一片缓坡,坡上长著稀稀拉拉的灌木。 谷地中央较为平坦,土质看起来比周围鬆软些,算是一个不错的驻扎地。 主要是因为这个地形相对来说比较好防守,丁鸿渐手下能战斗的,只有五十名火儿赤,所以要人尽其用。 铁木真很熟悉草原的情况,估计也是预料到了这些问题,所以把这片河谷分给了丁鸿渐。 毕竟铁木真也怕一个闪失,丁鸿渐被克烈部的人偷袭杀死了。漠北草原的山谷,那確实是不好找。 “就是这里了。”丁鸿渐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土地。 跟隨他而来的,是一支颇为庞杂的队伍。在这段迁移的路上,丁鸿渐已经掌握的差不多了。 首先是五十名沉默而精锐的火儿赤骑兵,他们各自带了一些僕从和奴隶。 原本十人队中,有五名蒙古士兵自愿跟隨,剩下的人都因家眷不愿离开。 从禿鲁和其他几个部落接收的,三十七名因伤不能作战的老兵,和二十四名无子年长的寡妇。 木华黎、镇海和耶律阿海送来的工匠共二十三人。 陆续从各处送来的一百八十九名汉人奴隶,男女老少皆有。 木华黎特別安排的一个养马家族,邓家十口人,带著他们自己的十二匹马,和一些养马工具 由金小队和宋小队带领的一人舞队。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牧民赶著马车四十多辆,牲畜数百头,跟隨而来。 而到了领地之后,这里原本还有几百名牧民,也全都归丁鸿渐管理。 这些人对於一片刚刚划定的领地来说,既是財富,也是沉重的负担。丁鸿渐真切的感受到了一种责任感。 因为现在这些人的生死,真的就由他说了算。如果有错误决策,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额尔登扣。”丁鸿渐唤来火儿赤的领队:“让你的人分成三队,一队立即巡视整个河谷,標记出所有適合取水、取土、伐木的地点,並绘製简图。一队负责警戒,尤其是东南方向,克烈部的游骑偶尔会出现在那边。最后一队,去通知领地上原本的牧民来见我。” 这十几天下来,丁鸿渐已经慢慢掌握了管理队伍的技巧,发號施令也算是有模有样了。 “是,那顏。”额尔登扣简短应了一声,便策马转身去安排。 火儿赤们行动迅捷如狼,半个时辰內,整个河谷各处已能看到他们策马巡视的身影。 丁鸿渐又看向自己原本十人队中的阿尔斯楞,这位长者选择跟隨他一起迁移。而哈森、其其格、乌云等人选择留在原本的营地。 “阿尔斯愣。”丁鸿渐说道:“组织我所有的部眾,包括那些寡妇和奴隶,让他们在那片平缓地集合。告诉他们,今天太阳落山前,每个人都要有一个能躺下睡觉的地方。工具从工匠那里领取,木材从西面缓坡上取用。不过,你要带人先去协助养马的邓家,先把他们的帐篷搭起来,马匹安置好。然后是火儿赤的营帐,接下来是工匠,牧民,最后是奴隶。” 其余人可以不管,养马这一家必须看好。马,是草原上最重要的財產和武器。 阿尔斯愣说道:“那舞队的那些人?” “牧民之后,再是舞队,最后是奴隶。但是舞队也不能閒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丁鸿渐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所有人,能动弹的,一律参与。女人和孩子可以做些轻活,收集乾草、编织绳索、烧水煮饭。但只要有手有脚,就得干活。” 嗯,除了丁鸿渐自己。 谁都知道,舞队里有丁鸿渐的女人。毕竟这十几天虽然迁移,但晚上丁鸿渐可是没消停。谁让他是那顏,白天可以在马上补觉,不用亲自跋涉呢。 不过此时丁鸿渐在安顿顺序上,只把舞队放在奴隶前面,並且也得一起干活的表態,还是非常重要的。起码向所有人表明,现在能力才是第一位的。这对於一个初创组织来说,尤为重要。 丁鸿渐说道:“最后,那些工匠可以少干活,让他们去指挥一下那些奴隶,甄別一下有没有人,擅长工匠的技艺,或者有工匠的天赋。去办吧。” 阿尔斯愣连忙道:“是,那顏。” 丁鸿渐没有閒著,骑著马绕著山谷逛了一圈,他来到高处,看著正在热火朝天搭建的营地。 无数双眼睛,此时都会下意识的看向他。部眾的眼神带著习惯性的服从,汉人奴隶的目光中则混杂著恐惧和茫然。 丁鸿渐的帐篷最先建造,就在最中央的位置。他现在住的不是毡包,而是镇海送的帐篷,比之前大很多,也暖和很多。 隨著火儿赤的四处通知,这些领地上的牧民也陆陆续续的赶来,拜见自己的新那顏。 这些牧民其实已经少很多了,因为有很多人在此之前,就偷偷迁移到旁边托雷的领地了。 不是所有人都敢赌新来的那顏,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而托雷则是实打实的大汗小儿子。 其实有很多牧民內心还是比较慌的,不过这段时间丁鸿渐展现出来的领导才能,渐渐让他们安心了。 这才能哪来的?当然是有经验啊。 丁鸿渐对於安营扎寨还是很熟悉的,在景区里有这个项目,收费还很贵。游客可比牧民还难管理,现在面对完全听命的牧民和奴隶,丁鸿渐反而感觉很轻鬆。 有人离开,那就离开吧。丁鸿渐不在乎这些,因为现在的人已经足够了。 领地已经有了,就要想想后面怎么办了。丁鸿渐心中有很多计划,但是必须要分一个先后顺序。 丁鸿渐想了想,先去见养马的邓家。 邓家人来自金国,住在金国上京隆州府利涉县,也就是现在的吉林省松原市。 他们其实不姓邓,也不是汉人,而是女真人。耶律洪基时期投靠辽国,慢慢变成了汉化女真人,改了汉姓,日子过得本来不错。 未曾想后来金国崛起灭辽,女真人来了,反而被剥削的过不下去,逃到了乞顏部。 木华黎把这邓家人分成两支,小的这一支有十个人,都是旁支子弟,为首的也是年轻一辈,名字叫邓建,字肥圆。 別笑,毕竟不是正经读书人,汉化之后也只是养马的,有这样通俗的名字也很正常。再怎么说,也是有字的。 邓建,健康的人,自然白白胖胖,又肥又圆。这名和字,互相对应印证,单从寓意上来说,其实起的还不错。 这年头,能吃的又肥又圆绝对是溢美之词! 044 司马 丁鸿渐策马来到河谷南端。 邓家人正在搭毡包,旁边已经用木柵栏和皮绳圈出了一片临时的马圈。十二匹马正在圈內安静的吃草,其中一匹通体漆黑的马格外显眼。 一个穿著半旧皮袄、身材圆润的年轻人正弯腰检查一匹灰马的蹄子。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见是丁鸿渐,连忙放下工具,快步迎了上来。 “小人邓建,拜见那顏。”年轻人行礼,动作略显生硬。也就是约莫二十出头,圆脸微胖,眼中有种养马人特有的专注与谨慎。 “不必多礼。”丁鸿渐下马,將韁绳交给隨行两个专门保护他的火儿赤,目光落在马圈上:“马都安顿好了?” “回那顏,都安顿好了。”邓建恭敬答道:“这里水草尚可,地势也高,不易积水。只是冬天快到了,得赶紧建个像样的马厩。露天过冬,再好的马也扛不住。” 丁鸿渐点点头,走近马圈。那十几匹马看著確实健壮一些,其中那一匹黑马威风凛凛,灰绿色的眼睛警惕的打量著他。 “好马。”丁鸿渐赞道:“看著不像是草原马。” 邓建微微躬身:“那顏好眼光,这匹黑马是这些马里,唯一有名字的,叫夜风。它是小人父辈离开金国时,带来的金国马,不过严格来说,是朝鲜进贡的高丽马。” “这样啊。”丁鸿渐点点头。 对於马匹,混跡於景区马场的他还是懂一些的。 朝鲜马自古以来在东亚地区,都被视为优良马种之一,高丽马是朝鲜马的一种,以稳健、温顺、適合骑乘和驮运闻名。 朝鲜马通常比蒙古马稍高大,肩高约一米二到一米三五之间,结构匀称,耐力好,適应山地地形。 有这么好的马,为什么朝鲜的骑兵在歷史上並不出名呢?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有这种马,所以歷史上常被如唐、辽、金、明、清等政权视为重要的军马和贡马来源。好马必须上贡,导致朝鲜自己无马可用。这也是一种削弱朝鲜实力的办法。 虽然朝鲜马並不是这个世界的顶级名马,但在东亚地区还是非常可圈可点的硬通货。 不过,丁鸿渐问道:“我记得朝鲜马常见栗色、騮色、青色,你这匹怎么是黑色?” 邓建惶恐道:“那顏息怒,因为这匹经过我们家几代培育,也混合了一些其他马种,所以现在並不是真正的朝鲜马了。不过经过一代代挑选,普通的朝鲜马也是比不上的。並不是要蒙蔽那顏。” 丁鸿渐忍不住笑了:“看你嚇得,慌什么。只要你好好做事,我保你吃好喝好。你是木华黎將军推荐的人才,我不会埋没你的。” 看著邓建这个胆小慎微的样子,丁鸿渐感觉自己好像能体会到铁木真的感觉了。起码在这个领地里,丁鸿渐就是这样说一不二的真正主人。 有压力,但也真的很爽。 邓建察觉到丁鸿渐並不是暴虐之人,这才鬆了口气,说道:“那顏,小人祖上在辽国时曾接触过高丽马贡。朝鲜马虽不及草原马耐寒,但体型匀称、性情稳,適合做驛马或將领坐骑。若能得几匹改良马种,必有大用。” 丁鸿渐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问邓建:“你看我骑的那匹马,如何?” “当真神俊!”邓建想起丁鸿渐骑的那匹马,不由得感慨道:“小人家族世代相马,但从未见过如此神俊的良驹。不知道那顏是从何处所得?” 丁鸿渐摇摇头,嘆了口气。他的马主要是阿拉伯马的基因,还有一些其他马种的杂交,最后才有这样的品质。 但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有一天打到阿拉伯去,也得不到这样的马了。 不过...... 丁鸿渐说道:“我的马很稀有,品种已经灭绝了,当今天下,这应该是最后一匹了。你既然如此懂马,那就找些良驹,让我的马去配种吧。希望能延续这样的马种。” 邓建本来听闻只剩下最后一匹,心中有些落寞哀伤,此时听到丁鸿渐的安排,顿时大喜:“那顏放心,好马就是现成的。这匹夜风,恰恰就是母马,和您的马正相匹配。” 实际上这种改良马,邓家有四五匹。但在邓家分家之后,公马都留在本家那边了,邓建这一支只是勉强留下了母马。 邓建是爱马之人,本来因为这件事愤愤不平,心中埋怨。此时得到丁鸿渐的许诺,压抑一扫而空。他想著,自己若是能得到那顏座下的那一匹神驹,必然能培育出远超本家的好马! “木华黎將军把你送来,是信得过你的本事。我也一样。”丁鸿渐自己也比较满意。 毕竟是陪著自己一起穿越的难兄难弟,自己都左拥右抱了,也不能让它单身啊。 这件事只是一个閒聊的插曲,丁鸿渐实际上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邓建,我要你做的,不只是养好这几匹马。”丁鸿渐指向整个河谷:“这片地,是我的领地。不久的將来,必有大战。所以这里將来还会是战马的中转站、休养地,更是育种场。所以接下来,我计划建起一个能容纳至少一百匹马,並能妥善照料伤病马匹的地方。” “那顏您这是?”邓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草原的马,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养。现在听丁鸿渐的意思,好像要集中起来。 丁鸿渐確实是这么想的,现在他的家底实在太薄,想一点点靠著休养生息发育,实在太慢。为了快速积累实力,他必须要走点近路。 “草原上养马,多是各家各户散养,凭经验办事。马病了凭经验治,草没了就迁移。这种方式,养活自家几匹马可以,但养不活一支军队。” 丁鸿渐蹲下来,用树杈在泥土上画出几个方框:“我要建立一个专门的机构,专司马匹之事。从饲养、放牧、治病、配种到马具製作、草料储备,全部统筹管理。” 邓建愣住了。这样的机构不是从来没有,但就算是在辽国金国,也只是服务於皇家的。 丁鸿渐抿抿嘴,说道:“这个机构,专司马匹之事,还要兼具驛站的功能。司马之驛,所以我打算叫它司马驛。你,邓建,就是第一任司马驛的主事。” 司马驛,这个名字莫名的顺口。 045 编户 司马驛主事? 邓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一个旁支子弟,在这陌生领地,竟能得到如此任命? “那顏,小人......小人年轻识浅,恐怕难当大任。”邓建犹豫道。他不是没能力,而是觉得自己地位低下,没办法胜任。 丁鸿渐说道:“我看人,不问出身,只看能力。你觉得,你是一个没有能力管好马政之事的人吗?” “当然不是。”邓建惶恐又惊喜:“只是这样的主事,我怕是无法说服那些牧民啊。” “你担心的是这个啊?”丁鸿渐笑了:“確实,没有权力,別人怎么会听话呢?而且光靠你一家肯定不够。我会从牧民和汉人奴隶中,给你调配人手。你要做的,是教他们、管他们,让司马驛运转起来。” 邓建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那顏如此信任,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丁鸿渐说道:“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 “那顏!”邓建斟酌著词句:“既然您要把马匹聚在一起养,那就不能胡乱的聚起来。首先,马匹要分类管理。战马、驮马、母马、马驹、伤病马,分群饲养。不同马匹,草料配比、放牧时间、照料方式都不同。战马需精料,不能过肥也不能过瘦。母马怀孕后期要减少劳役。马驹得单独照看......” “其次,草场要规划。”邓建指向河谷:“这片河谷的草,不能乱放。要划出轮牧区,这片吃完了,换那片,让草有时间长回来。冬天储备乾草,从现在就得开始收割、晾晒、储存。” “最后是记录。”邓建加重语气:“可以用最简单的办法,不同顏色的布条系在马鬃上做標记,再找识字的记在羊皮或木板上。” 丁鸿渐说道:“整个部落会推广格子统计法,我的要求要更精准一些,每匹马都要有档案。要写明白年龄、血统、健康状况、配种记录、服役情况。不能是糊涂帐。” 邓建眼睛亮了起来。如果真的用这种管理方式,虽然繁琐,但一旦建立,確实能大大提高效率。看来自己这位那顏,確实是行家。 其实丁鸿渐这时候也在打量邓建,因为自己的赏识,努力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和价值。就像是......自己在铁木真面前一样。 “要你把养马这事,从靠天吃饭、凭经验办事,变成靠制度、靠规划、靠记录。人管人,累死人。所以要用规则去管。”总之这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我不会过多干预你,但是到了一定的时候,我要直接找你要结果。如果你做不到......” 丁鸿渐越发能理解铁木真了,他对邓建说道:“你可能会死。” “小人明白!”邓建心中一凛。 丁鸿渐不再看他,望向远方说道:“至於人手,我会给你初步调配三十人。十个从汉人奴隶中选,十个从本地牧民中选,十个从那些因伤退役的老兵中选。老兵可能不懂养马,但他们上过战场,可以负责保护安全,也能帮你威慑其他人。” “三十人。”邓建盘算著:“若只是照料一百匹马,勉强够用。但要建马厩、储备草料、还要育种......” “所以你需要学会管理。”丁鸿渐说:“三十人分成多组,分別负责饲养、草料、建造这些。每组设一个组长,直接向你匯报。你制定每日任务,检查完成情况,解决遇到的问题。这才是主事该做的事,不是想到一件,就做一件。” 这些办法,都是经过验证的,丁鸿渐当然懂。 邓建越发钦佩丁鸿渐,都想给他跪下磕头了,但这样有些太浮夸,於是重重点头:“小人明白了,请那顏放心。” “好,就如此办。”丁鸿渐不再多说什么,带著人骑马离开。 因为马匹管理的事情,倒是让丁鸿渐有了一些別的想法。他之前其实就有把自己领地的牧民进行统一管理的想法,但没有太深入的去想。 那个时候还没有见到自己的领地什么样,计划什么都是空想。现在终於到了领地,了解大致的情况之后,丁鸿渐才开始设想如何管理。 於是,统一管理的办法就浮现在脑海。 部落本质上也是统一管理的,但主要都是偏向於战爭时期,谁和谁一队,谁是首领。可到了生產生活领域,就几乎是散养了。这是因为放牧生活,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但是丁鸿渐知道,在未来的一段时期內,放牧並不是蒙古部落的主要收入来源了,而且现在拥有了自己的领地,那就要未雨绸繆了。 丁鸿渐策马回到自己的大帐,额尔登扣此时已经绘製好了一张简图,正好来面见丁鸿渐。 “那顏,这是我绘製的简图。” 丁鸿渐接过来,展开一看,確实很简陋,不过大致还能看得懂。他思索了一下,说道:“额尔登扣,你是木华黎將军的子侄辈。我相信你肯定会像木华黎將军一样,不仅仅能上马打仗,还有管理部落的才能。” 额尔登扣说道:“是的,我想像是木华黎叔叔那样,成为真正的草原英雄。” “很好!英雄需要磨炼啊,那我就要给你加担子了。”丁鸿渐开始画饼:“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信心?” “那顏,额尔登扣有绝对的信心,面对一切的危险。”额尔登扣对著丁鸿渐行礼,有些激动。 草原汉子,就是淳朴啊。 丁鸿渐满意的一拍桌子:“好!真是好男儿。那我就交给你一件事,接下来我打算把领地上的牧民,每十户编为一组。每组负责一片固定的牧区,轮流放牧、轮流执勤、轮流参与公共劳作。” 额尔登扣闻言,若有所思:“那顏是想像汉地一样,编户为......成民?” “是编户齐民,不过差不多。”丁鸿渐承认:“这样的办法,之前不適合部落,但是马上要面临战爭,这样的办法却能极大的提升我们的实力。草原上太散了,而我们现在的位置,也太危险了。如果各家顾各家,有事召集不起来,资源也浪费。编成小组,每组选一个组长,大事小情通过组长传达落实。组长负责传达命令,没有管辖权。” 没办法,丁鸿渐担心一旦放权,就会出现小贵族。目前领地很小,所以这样不放权管理,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046 齐民 “那顏。” 额尔登扣思索道:“草原上的人,习惯了自由放牧,不喜约束。怕是会有很大阻力。” 丁鸿渐说道:“我想到了,所以我会在领地里建立司马驛,专管马匹。我还会为工匠们,成立一个单独的部门,负责打铁、木工这些事情。只要编入各组,那部落就会统一规划,调配资源,在养马、放牧、医生这些方面,进行帮助。部落进行补贴,不会花费太大。要是不加入,也没关係,但是这些帮助必须要用牛羊来换取。” 额尔登扣犹豫了一下,问道:“那顏,这样真的可以吗?”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所以不要一步到位,一点点来。”丁鸿渐不是空想家,所以计划很明確:“先把最近的牧民,从愿意配合的人开始,划分出几组,给予优待。比如优先使用司马驛的种马、优先获得草料支持。等他们尝到甜头,其他人自然会跟从。” 额尔登扣想了想,发现丁鸿渐的办法確实很有实施的可能性。於是在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同时,心中也燃起了一团火。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机会。而这,也是木华黎叔叔推荐他跟隨丁鸿渐的原因。 折腾了一整天,营地终於初步安顿下来。 丁鸿渐最后又见了一些附近的牧民,简单激励了几句。 太阳已开始西斜,丁鸿渐自己坐在大帐中,看著绘製的简单地图,脑中不断完善著计划。 十户一组的编户制,確实会遇到阻力。但丁鸿渐有一个优势,这里是新领地,没有根深蒂固的传统势力。跟隨他来的部眾,要么是自愿追隨,要么是原本的边缘人,老兵、寡妇、奴隶这些人,他们对新制度的牴触会小得多。 而本地牧民,那些最顽固的,早就迁到托雷领地去了。留下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愿意观望的。 如果真有人敢强行抗命,那丁鸿渐也是有杀人的勇气。当然,无需他出手,火儿赤会代劳。 其实只要不是亲眼所见,那杀人这种事,对於丁鸿渐来说並不是很难决定的事情。因为直到现在,他还没见过有人活生生的死在自己面前,他对於死亡是没有真正感触的。 就算有感触,又能怎么样?有些事不得不做。 不过一味的打压也不行,丁鸿渐想整合资源的目的,还是想快速扩充自己的实力。 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他来到的,是一个真正的中原王朝,比如汉、唐、明这样的,那丁鸿渐靠著前世的知识,混个高位或者贵族,当个臣子其实也无妨了。如果是这样,那他其实並不需要自己有什么实力,只要位置到了,自然就有权力了。 可丁鸿渐所在的,是蒙古。从某种情况上来说,这比清朝还不靠谱。每一次权力的交接,几乎都伴隨著疯狂的內耗,每一次都是血腥的盛宴。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想靠著一点聪明才智,通过一味的取悦上位者,就能立於不败之地,根本就是妄想。 除非,你是一个太监,只能寄生於王权之上。 说到底,信任是一种荒唐的好感。 就算是铁木真如此胸怀大略,丁鸿渐都不指望全部仰仗他的好感去存活。要是连这样的远见都没有,只是一味的想著给歷史人物当忠犬,那不如现在就去南宋,等崖山的时候一块跳,起码还能落个好名声。 別的地方入乡隨俗,可精神上绝不能被这个时代所同化。 所以,丁鸿渐才如此重视自己的领地。因为如果未来某一天铁木真不在了,真正能让他安全的,只有货真价实的实力。而不是荒唐的好感。 丁鸿渐想清楚了这些,坚定了信念。同时,也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编户齐民,这是必须的。当然不是中原那种,先编成小组,进行灵活的工作安排。 目前来说,丁鸿渐展示出来的能力,铁木真是不可能让他上战场的,肯定还是以后勤工作为主。这样一来,丁鸿渐的领地也不用担负太重的出征任务,所以在战斗力上可以不著急。 著急的是生產建设,在即將和克烈部的战爭中,必须要体现成自己领地的存在感。 “后勤,吃的方面暂时没办法,自己的粮食也才刚刚够。那就只有从马匹、伤员治疗这些方面出力了。”丁鸿渐想著:“必须让自己的领地,成为战时医院,能医人,也能医马。” 丁鸿渐拿起笔,写出自己的想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有编入小组的牧民,其马匹可免费享受司马驛的健康检查、基础治疗。这能直接解决牧民最关心的实际问题。 小组参与公共劳作,修建围墙、房屋,按劳计酬,可获得额外的盐、茶、布料等稀缺物资。 这些物资在临行前,镇海支援了一批。这在草原上是贵族才能享有的好东西,但丁鸿渐哪里会看得上这些?索性直接当做奖励,激发大家的工作积极性。 最后,就是让这些工匠发挥作用了。丁鸿渐只希望在那些汉人奴隶里,能再找到一些有用的人。 至於把这些奴隶都解放,抱歉,丁鸿渐现在做不到。 胡萝卜有了,也需要大棒。 对於拒不配合的,丁鸿渐將收回其使用公共草场、水源的权利。屡教不改者,直接驱逐出领地。在草原上,这几乎是致命的。 此时外面传来声音:“那顏,我是阿尔斯愣。” “进来吧。”丁鸿渐收起自己写好的东西,端坐在主位上。 阿尔斯楞走进来行礼,说道:“那顏,按您的吩咐,第一批毡包和窝棚已经搭建好。工匠们从奴隶中甄別出十七个会些手艺的人,都已分配到相应岗位。” “很好。”丁鸿渐说道:“今晚让所有人都吃上热食,煮一些肉汤,分给所有人。多放盐巴,不要吝嗇。” “是。”阿尔斯楞顿了顿:“另外有件事,在甄別工匠的过程中,倒是发现了一个人,不知道如何处理。虽然不是工匠,但那顏应该会感兴趣。” 丁鸿渐问道:“什么人?” 047 礼乐 “一个汉人奴隶,似乎会一些舞蹈。” 阿尔斯愣说道:“那顏似乎很喜欢舞蹈,所以我就暂时留下了。” “你啊,现在也来猜我的心思了。”丁鸿渐哭笑不得:“行,叫进来看看。” 其实新编祭祀舞蹈的事情,丁鸿渐已经有些放弃了。主要是他不懂这些,而镇海送的那些舞者,也不会编舞。 现在得知有新的舞者,应该是来自中原,那不妨一见。这年头的舞者,虽然地位低微,但一般人还真接触不到。 隨后阿尔斯愣把一个汉人奴隶带进来。男的,看著倒是年轻,虽然晒的有些黑,但能感觉到不是普通百姓出身。 那人跪下,恭恭敬敬的说道:“小人张七九,见过斯日古冷那顏老爷。” 丁鸿渐问道:“你是哪里人?怎么成的奴隶?” 张七九答道:“小人家在金国大名府路,濮州范县。只因犯了事,无奈北逃,被塔塔尔人抓去做了奴隶。在大汗杀光了塔塔尔人之后,来到乞顏部,依旧是奴隶。” 金国的大名府路濮州范县,就是现在的河南濮阳范县。 说起来都有种无力感,这个地方在北宋时,隶属於河北东路濮州范县。按理说是中原地区,但在当时的宋朝已经算得上北疆了。 等到了现在,虽然说金国给人的印象是东北起家,占据天下一角。可实际上势力范围已经逼近长江。现在的河南、山东,半个陕西,半个江苏都是金国疆域。 有些事知道归知道,但亲眼见一个河南人说自己是金国来的,还是会觉得有点奇怪。 丁鸿渐摇摇头,问道:“听说你会跳舞,哪学的?” 张七九答道:“俺祖上在前朝,曾经在大晟府做过教习。宣和二年,大晟府被废除,就无事可做,最后只能在街头卖艺,所以本事没断。” 北宋时,总掌礼乐的机构是太常寺。宋徽宗好大喜功,在崇寧元年时设立大晟府,將礼与乐分开,专门负责乐律、乐舞的制定与教习。当然大晟府最出名的,是词人。 宋徽宗专门在大晟府里养了一大堆文人,专门给宋徽宗拍马屁,填歌功颂德的词。所以当时提起大晟府词人,文人们背后都是要啐一口的,真心瞧不上。 丁鸿渐又问道:“你还会编乐律和乐舞吗?” 张七九说道:“会的,俺自是会的。那顏老爷想看什么,我什么都能编。” 奴隶真不是人干的,张七九被折磨的够呛。所以看到丁鸿渐似乎喜欢享受,马上拿出祖上討好宋徽宗的本事。只要不去干粗活,怎么样都成。 丁鸿渐点点头:“你先下去吧,暂时不用回去,以后我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张七九生怕错过机会,万一丁鸿渐转眼把这事儿忘了咋办?於是连忙说道:“那顏老爷,俺还会干僕从,还能跑腿,真的,俺家还做索唤,从不耽误。” 丁鸿渐被逗笑了:“行,下去吧下去吧。阿尔斯愣,你安排他找个住的地方。” 阿尔斯愣答道:“是。” 看著两个人离开,丁鸿渐有些哭笑不得,因为没想到自己还遇见了古代版的外卖员。 宋朝其实就已经有外卖服务了,而且高度发达。这种送餐业务被称为索唤,意思是呼叫索取食物。而送餐员则被称为閒汉。 配送方式有很多,包括步行、乘船或轿子,部分店铺还提供预约专送。有的酒楼招牌上就会標註索唤服务。 为什么说高度发达呢?因为服务覆盖极广,从市井至宫廷,甚至有御前索唤。想想皇帝半夜起来,去叫外卖,就感觉挺神奇的。 《东京梦华录·饮食果子》里有记载:逐时旋行索唤,不许一味有闕。 宋朝真的是一个割裂的时代啊。 眼瞧著遇见一位河南的外卖员先驱者,丁鸿渐也是罕见网开一面。得了,先留下做个隨从吧。 但张七九的出现,確实给丁鸿渐一个全新的想法。如果说祭祀舞蹈,现在还是属于禁忌的话,那战爭舞蹈,或许有用武之地。 別觉得丁鸿渐小家子气,实际上他是想通过为蒙古制定官方的战爭舞蹈標准,確立自己的话语权。 不要小瞧战爭舞蹈的作用,这可真不是尬舞,而是货真价实的可以鼓舞士气。 就讲一件事。 李世民大破刘武周,奠定唐朝的统一,將士为了歌颂李世民的军功便作出了军歌《秦王破阵乐》,当时李世民还是秦王。 后来李世民登基,便將《秦王破阵乐》定为宫廷舞蹈。 转眼间到了公元880年,晚唐已站在亡国边缘。黄巢叛军破长安、逐天子,凤翔城作为最后屏障,守军人心惶惶。降书已擬,劝降使者端坐宴中,只待一杯酒落便举国归降。 酒过三巡,奏乐助兴。没想到尘封的《秦王破阵乐》骤然响起。鼓点如惊雷滚地,號角似雁鸣裂空。 那是唐太宗玄甲军横扫天下的战歌,是大唐开国的铁血荣光。 乐声穿透军帐,瞬间击碎了將士们的苟活之心。满座將士泪如雨下,屈膝之意化作拔剑之志。病榻上的郑畋被乐声唤醒,振臂高呼死战不降。 宴席秒变刑场,劝降使者当场伏诛,降书撕得粉碎。 凤翔军以乐为旗,联结藩镇,龙尾陂一战大破叛军,硬生生遏制了亡国之势,让摇摇欲坠的大唐得以续命二十余年。 这玩意写成小说都觉得离谱,但歷史就是这么迷人。因为一曲战歌,因为想起一个人,直接续国命二十余年。李世民千古一帝的含金量,真的没得说。 丁鸿渐没指望能搞出《秦王破阵乐》那个级別的,但是借著铁木真的威信力,弄出一个鼓舞士气的战舞,还是没问题的。 而且丁鸿渐的野心很大,他打算搞出一系列的《成吉思汗破阵曲》、《成吉思汗凯旋曲》、《成吉思汗盛宴曲》出来。 孔子最看重的就是礼乐,因为礼乐本身就来源於祭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果丁鸿渐掌控了礼乐,那么实际上就是偷走了铁木真一部分的权威。 制定规则,本身就意味著垄断。这个现代经济学的道理,孔子两千多年前就用在治国上了。 谁掌握了礼乐的定义权与解释权,谁就掌握了塑造社会思想与秩序的终极权力。儒学垄断了礼乐,一家独大就是必然。 纵然是铁木真雄才大略,也绝对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在他眼里,舞曲只是舞曲,祭祀只有通天巫,这是两码事。 老孔啊,还是你狠!別抬槓,当然谁都知道孔子姓子,但这时候称呼老子肯定是不合適。 在想好这些事之后,丁鸿渐离开大帐,回到自己休息的小帐篷里。金小队和宋小队早已经恭候多时了,一个帮丁鸿渐脱靴,一个为丁鸿渐宽衣。 丁鸿渐则是隨意的躺在那,等著她们自己上来动。 在这方面,他已经很不幸的被时代同化了。 048 谋划 隨后几日,丁鸿渐其实尝试见过一些汉人奴隶。 因为心中有一些想法,打算尝试一下,能不能从那些汉人奴隶中挑选几个读过书的,哪怕只是粗通文墨,也能做个文书、算帐之类的活计。 但很快,丁鸿渐就放弃了这种想法。 倒不是因为顾忌蒙古人的想法,而是他发现像是张七九这样的人,只是特例。 不过看看张七九的表现,都是一副胆小慎微的样子,那其他汉人奴隶的表现就更完蛋了。 就算丁鸿渐用汉话询问,很多人也只能断断续续的回答,有些事似乎已经忘了,有些事不愿再提。 问到最后,丁鸿渐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这些汉人奴隶,以及草原的大多数中原人,早已不是汉人了。 北方少数民族政权轮番登场,他们是被连根拔起的流民,他们是在夹缝中辗转求生的奴隶,他们是没有得到任何幸福的牲畜。 他们的语言里混进了女真话和蒙古语的词汇,他们的记忆被苦难磨得残缺不全,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明天还能吃上一口东西,还能活著。 没有文化,没有认同,甚至没有仇恨,只有麻木的生存本能。 你可以说他们失去了身为汉人的骄傲,失去了尊严,完全被奴化了。可这个时代,特別是靖康之耻后,汉人还哪有什么骄傲? 这些不是他们的错,因为他们没得选。可这样的人,有什么统战价值? 奴隶就是奴隶,不管是不是汉人奴隶。 丁鸿渐意识到了时代的残酷,心中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熄灭了。他来自一个平等已经深入骨髓的时代,但在这里,在十三世纪的草原边缘,汉人这个身份本身都显得苍白无力。 底层百姓如风中飘萍,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跟著谁走。所谓气节、文化、传承,那是士大夫阶级才有余力考虑的东西。 难怪当初自己谨小慎微的时候,反而被铁木真怀疑。是啊,那样小心翼翼的样子,给人的感觉更像是麻木。 也罢。 既然没有现成的人才,那就自己培养。既然没有可用的文化符號,那就创造新的。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丁鸿渐又叫来张七九,说道:“你这阵子可以不用干活,但是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先收集一些草原上膾炙人口的曲调,找到那种豪迈粗獷的风格,先编一些韵律强的曲子,类似於《秦王破阵乐》那种,最好多用鼓声、锣声这些声音大的乐器。《秦王破阵乐》你知道吧?” 张七九连忙说道:“俺自是知道,老爷是想要一些鼓舞士气的曲子,我能明白。” “对,鼓舞士气。”丁鸿渐望著天边的草原:“要雄壮的,要一听就能让人热血上涌的。所以多用鼓,鼓声要像打雷。多用號角,號角要像狼嚎。歌词先不用,只要调子。我现在给你一些类似的曲子,只不过我的乐器不够豪迈,你只需要听曲调就行了。” 张七九有些惊讶,没想到丁鸿渐居然懂音乐。 丁鸿渐拿出了自己的口琴,这个从未见过的乐器让张七九很是惊讶。隨后听到丁鸿渐吹奏的曲调,更是震惊。 悠远、空灵、悲意,带著从未听过的婉转。张七九连忙细细听,拼命记下来。 用口琴吹奏一些威武雄壮的曲子,还是比较困难的。所以丁鸿渐只能儘量吹奏了几曲,然后让张七九再去採风,找到那种感觉。 吹奏结束之后,丁鸿渐收起口琴:“我刚刚断断续续吹了四首不一样的,你自己回去琢磨吧。毕竟你是音乐世家。” 丁鸿渐心中暗暗补充:滴干活。 “是,俺晓的。”张七九很想看看那个口琴,但也不敢开口,只能默默退下。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都变成奴隶了,还能干回祖上的老本行。还好没把这个本事丟掉。 天色已近黄昏,营地里升起十几处炊烟,汤的香气混著牛粪燃烧的气味飘散开来。 远处,第一批窝棚已经初具规模,像大地上一排排隆起的土包。更远些的河滩边,几个工匠正在搭建一个更大的棚子。 那是丁鸿渐规划的新机构的雏形,名为打造驛。 司马驛负责部落的马匹和牲畜,打造驛则是工匠聚集地,统一在一起进行生產工作。 同时丁鸿渐在自己的领地中,搭建了一些半地穴式窝棚。 先在地上挖一个坑,深约三尺,长宽根据住的人数来定。坑底夯实,铺上一层碎石和乾草,隔潮。然后在坑沿四周立起木柱,柱高约五尺。柱子之间用横木固定,再编上枝条,抹上泥巴,做成墙。屋顶用较粗的木料做梁,铺上树枝、乾草,最后再厚厚地抹一层泥。门口开在背风面,可以做一个小门廊,防止风雪直接灌入。 这种住宅其实是北方汉族农民常见的民居形制之一,冬暖夏凉,建造简单。在冬天有效保暖,防止风雪侵袭。但草原上的可用木材太少,所以只是少数搭建了一些,用来应急。 不过好消息是,工匠里有人会烧砖。坏消息是,没有可以烧砖的煤。木材是不可能烧砖的,部落里自己都不够用。 “只能等灭掉克烈部,再往南把西夏打回去,应该就有煤了。” “虽然不能烧砖,但是用泥定型晒乾,垒院墙还是可以的。但是没有多余的人手。铁也不够了,想得到稳定的铁矿,还是要等灭掉克烈部才行。” 丁鸿渐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玩一款建造类游戏,千丝万缕的事情全都要考虑。疲倦的同时,也有一种难得的成就感。 营地里目前分工明確,而且划定了各个位置的职能,不许胡乱搭建。 同时约法三章。 第一,严禁私斗。有任何爭端,上报裁决。私下殴斗者,不论对错,先各打十鞭。 第二,严禁偷盗。偷窃他人財物或公共物资者,视情节轻重,处以鞭刑。 第三,营地成立后,最新打造出来工具,集体创造出来的资源,暂时统一分配。私自藏匿者,以偷盗论处。 草原部眾不习惯这种集体劳作的方式。他们习惯了各自为政,放牧、搭毡包都是家族內部的事。 丁鸿渐本来想亲自走进劳作人群,带领大家一起干活。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群眾路线,在这里不好使。你亲民,只会被人当做软弱。 049 蒙文 亲民会被人当做软弱,额尔登扣显然非常懂这个道理。 关键时刻,他站出来为丁鸿渐排忧解难了。主动请缨,带领火儿赤转行成了监工,不干活的人,往死里打就行了。 真好使!效率一下子变高了。最离谱的是,丁鸿渐发现自己在营地里的威信力更高了。 一味的暴力肯定是不可取的。丁鸿渐之所以威信力变高了,一方面是通过额尔登扣展现的暴力统治,还有一点就是他把镇海送给自己的盐巴,无私的拿出来,除了在餐食上放,还让大家在干活的时候,可以喝一碗盐水。 人想有力气干活,身上就不能缺盐。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却无意中帮丁鸿渐树立了慷慨的形象。 可不要小瞧这一碗盐水,草原上的盐真的非常稀有。歷史上草原部族疯狂的南下,说破大天就是为了盐、铁、茶这三样而已。除此之外,连粮食都只算锦上添花。 很多牧民在战爭中拼死拼活,一家战死了几个,才会分到一些盐和铁锅。现在不用去打仗死人,每天干活,可以喝一碗盐水,那丁鸿渐简直是草原上最慷慨的人。 丁鸿渐唯一的表態,就是只在吃饭的时候出来,和所有人一起吃。这样做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他吃的东西,和普通牧民吃的一样。 管理学,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但道理其实又很简单。 所谓管理学的本质,就是告诉管理者,什么事情可以让步,什么事情绝对不能让步。懂这一个道理,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 上位者不能展现软弱,所以不能在规则上妥协。 但是上位者可以展现温和,因此可以在一些不涉及规则,只关乎行为与道德细微的方面,展现自己的態度。 所以丁鸿渐不会在制度规则上让步,但是在態度上可以妥协。 那顏与牧民吃一样的饭,这就是丁鸿渐表示的態度。 一起吃饭,吃一样的饭,表明现在所有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集体劳作是为了所有人。 当然奴隶除外,不管是吃住都除外。盐水没得喝,吃的最差,住的最差,工作最多最累。 在意识到他们已经麻木之后,丁鸿渐就彻底失去了怜悯。因为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汉人了,只是奴隶。 不管曾经是汉人、辽人、金人还是草原人,现在都是奴隶了。没有任何收买的价值。既然这样,丁鸿渐没有拯救的义务和必要。 因为部落的核心还是牧民,所以要让牧民有一种感觉,自我之上和那顏吃住平等,自我之下当然是等级森严。 这就是奴隶存在的意义。 丁鸿渐坐在自己的毡包前,借著月光,思索后面要做的事情。 金小队和宋小队则是安静的坐在丁鸿渐身后,默默注视著这个男人。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两个人逐渐適应了新的角色。她们不再仅仅是礼物,也开始承担一些实际工作,伺候丁鸿渐的衣食住行,管理各自手下的舞队,学习草原舞蹈和歌曲,还要学习汉语读写,丁鸿渐要求她们每天学五个字。 日子比想像中的要好,丁鸿渐的性情並不暴虐粗鲁,反而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章法,確实是一位天生的贵族。 两个人曾经已经做好被当成玩物的心理准备了,结果现在对比之下,自然是无比满意。 甚至现在胆子大了些,之前都是丁鸿渐要求她们做什么,现在变成到了晚上,两个人主动拉著丁鸿渐去做什么了。 “那顏,很晚了,休息吧。”宋小队轻声说。她因为本来就是西辽人,所以有汉文基础,最近进步很快,说话也更流畅了。 丁鸿渐年轻气盛,体格好,这阵子对付这两位,几乎天天都没閒著。但终究不是铁打的,於是挥挥手:“我还要思考一些事情,你们先休息吧。” 两个女子默默点头。 丁鸿渐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到了另一件事。 礼乐这方面,丁鸿渐已经开始准备草原破阵曲了。可还有一点不能忽略,那就是文字。 草原现在还没有自己的文字,用的要么是回鶻文,要么就是汉文,或者其他更小眾的文字。 之前丁鸿渐製作表格的时候,写的是汉文,后续由苏德书记官又备註出回鶻文。总之很麻烦。 对於一个新兴帝国来说,没有自己的文字不仅仅是传承的问题,更是稳定性的问题。 所以,丁鸿渐能不能抢先一步,帮蒙古帝国创製文字呢?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像野火一样在他心中烧起来。 歷史上,蒙古文字其实创立了两次。 不久之后,等铁木真征服克烈部和乃蛮部,一统草原,建立蒙古帝国,他就会萌生创建蒙古文字的念头。 歷史上,铁木真俘获了乃蛮部的掌印官塔塔统阿,命他以回鶻字母为基础创製蒙古文字。那就是后世所称的回鶻式蒙古文,又称畏兀字蒙古文,一直沿用到后世今天。 而第二次创立则是忽必烈时期,忽必烈命国师八思巴创製蒙古新字,后世称八思巴文,以此作为元朝官方文字。该文字以藏文字母为基础,改为方体,自上而下直写,自右向左行。 八思巴文是政治的產物。忽必烈希望通过一种全新的、能拼写帝国境內多种语言的文字,来强化大元的正统性与文化统一,削弱此前汉文、回鶻文等各文字体系的影响力。从诞生起就带有强烈的国家象徵和意识形態色彩。 但问题是,八思巴文作为国际音標式的文字,理论精密,但学习成本极高,且字形方正复杂,书写不如草体流畅。一字一音的严格规则,对於形態变化丰富的蒙古语来说,有时显得笨拙。 虽然八思巴文颁行后,回鶻式蒙古文的使用一度受限,但其命运与元朝国运深度绑定。八思巴文从未在民间扎根,仅是自上而下的行政工具。隨著政权更迭,元朝灭亡后沦为死文字。 回鶻式蒙古文因其更適应蒙古语,元朝后期又重新通行。 丁鸿渐会一些蒙文,就是这种鶻式蒙古文。但他並不打算把这种蒙文献给铁木真。 一方面是丁鸿渐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甚至会说不会写。另一方面,为什么要人为的製造一个局限呢? 不如自己搞,新和联胜! 050 仓頡 想短时间內从零开始创立文字,就必须有一个参考。 蒙古文参考了回鶻文字,也就是维吾尔文。但回鶻文字本身是为记录回鶻语设计的,其字母系统和语法规则套用到蒙古语上,存在天然的扞格。 所以回鶻式蒙古文创立之初,也不过是一种从上而下,为蒙古精英阶层服务的文字。想要推广下去,还需要更久的时间。 既然这样,那丁鸿渐为什么不试试,创立一套更简单,又截然不同的东西呢? 丁鸿渐有自知之明,他没有创立文字的能力。但是不代表他没有办法,因为他还掌握著一种,在这个时代只有他一个人会的语言。 嗯,拼音。 丁鸿渐回想自己小学时学汉语拼音的情景。二十六个字母,四个声调,就能拼出所有汉字的读音。简单,直观,易於传播。 仅仅易於传播这一点,就算回鶻式蒙古文再好,在创立之初拿什么和拼音对打? 最妙的是,拼音文字后期可以无缝衔接汉文,这对於文化统一是有极大好处的。至於是谁统一,到时候再说唄。 只不过拼音也不能拿来就用,因为蒙古语还是有一些独特的地方,比如更加丰富的元音和辅音,复杂的格变化,长短音的区分。 就单独拿蒙古语的格变化来说,这是其语法体系的核心部分,通过在名词、代词后添加特定的黏著成分来实现,以表达不同的语法关係。 这种变化严格遵循元音和谐律,並根据词干的结尾音素,诸如元音、辅音、是否以“h”结尾等情况而变化 而且蒙古语中有许多汉语里没有的音,比如那个喉部摩擦音“h”,比如舌尖颤音“r”,比如那些细微的元音差別。这些需要想办法进行重新標註。 所以拼音必须要加以改编。 更棘手的是语法。 蒙古语是黏著语,一个词根后面可以加上一串表示格、数、时態的后缀。比如马这个词。 主格是morin,意思是马。 宾格是morin-i,意思把马。 与格是morin-du,意思给马。 从格是morin-aca,意思是从马那里。 这些变化在口语中通过音节变化实现,但在书写时怎么体现?如果用纯拼音,每个格都要完整写出后缀,那一个词可能变得很长,而且不同的格变化写出来形態差异很大,不利於快速识別。 丁鸿渐皱起眉头,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任务的难度。 创造一个文字系统,不是简单的把读音转写成符號,而是要建立一整套记录语言的规则。 这套规则必须平衡诸多矛盾,既要准確,又要简洁,既要能记录口语的所有细节,又要便於学习和书写,还要適合蒙古语的特点......最重要的是,为以后和汉文共通的计划埋下伏笔。 对,埋下伏笔! 丁鸿渐猛地醒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为什么一定要完全准確的记录蒙古语?为什么一定要创造一套完美的文字?回鶻式蒙古文就是完美的吗? 退一万步说,丁鸿渐创建文字本身就是为了和汉文的共通和过渡。 进一万步说,仅仅是刚刚被创建的回鶻式蒙古文,没有经过蒙古族几百年的发展使用,肯定也不是完美的。 就像是盘串一样,回鶻式蒙古文被蒙古族盘了近千年,肯定无可替代。可现在......回鶻式蒙古文还没有创立,就算创立,这种初始状態,能比得过拼音? 不退不进的说,只站在原地上说,文字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仅仅是记录语言的工具。它是权力的载体,是思想的牢笼,是塑造认同的模具。只要说服了铁木真,那推广下去还困难吗? 不退不进,咱们直接跳出去当前情况来说。塔塔统阿创立了回鶻式蒙古文,现在这傢伙还在乃蛮部。等后面灭乃蛮部的时候,自己找人提前弄死他,不就得了! 况且,回鶻式蒙古文,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后世使用这种真正传统蒙古文字的蒙古族,也只有內蒙古而已。外蒙古直接废除了回鶻式蒙古文,改用西里尔字母书写的新蒙文,直接被俄罗斯化了。 有时候太在意歷史的严谨性,反而会忽略了其实真正的歷史,並不是那么严谨的。 人民史观只是在宏观上確定了时代浪潮的方向,可具体到每一朵时代的浪花,都必然有自身的偶然性。 丁鸿渐找出一张羊皮,把那些拼音符號写在上面,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不需要完美,甚至......不需要完全准確。 现在对於草原人来说,需要的是一套足够用的文字系统。这套系统要简单到能让一个牧民,在十天半月內学会读写自己的名字,记录牛羊的数量,看懂简单的命令。 除此之外,別的没有任何意义。再精妙,能写出动人的诗歌,不能推广和使用也是白费。 丁鸿渐开始根据自己的想法,在规则上有意的调整,简化蒙古语中某些复杂的语法变化,让书写比口语更简洁、更规整。 除了拼音和音標,再加入一些类似“#”、“*”的符號作为后缀,表达一些蒙古语的黏著成分,进而表达不同的语法关係。 这种简化,会在无形中改变语言本身。就像是刚刚说的那样,使用语言就像是盘串一样。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这套文字书写,那些因为无法准確表达而被简化的语法,可能会逐渐从口语中淡出,那些被固定的词汇可能会获得新的含义。 而全新的书写习惯,可能会塑造新的思维方式。 如果这套文字真的被推广,说句不客气的,未来的蒙古族虽然依旧认铁木真为先祖,但在文化上,却是被丁鸿渐所创造出来的。因为他是蒙古人的仓頡! 更妙的是,这套以汉语音韵体系为基础的拼音方案,天然与汉字系统兼容。一个学会了拼音蒙文的蒙古人,如果有一天想学汉话,他会发现很多发音规则是相通的。而那些被有意简化的语法结构,也会让从蒙古语过渡到汉语的难度降低。 当然,这需要时间,甚至需要几代人。 但种子只要种下,就会发芽! 051 战前 马蹄踏碎深秋的草籽,扬起一片金黄色的尘雾。 在克鲁伦河的一处弯道旁,地势平坦,水草丰美。这里是托雷的领地。 当铁木真带著马队抵达时,这里已经扎下了连绵的毡包。托雷早已带著自己的部眾在营地外等候。 “父汗。”托雷上前,单膝跪地。 “起来,准备得如何?”铁木真看向托雷,带著笑意。这是他最喜欢的小儿子,因为他的样貌继承了其母亲孛儿帖的柔和,但眼神里却有铁木真那股子坚毅。 “按父汗的吩咐,此处驻两千人。”托雷起身,指向营地:“毡包搭了三百顶,囤了南面三个山坳的乾草,肉乾和奶干也够吃半个月。” 铁木真扫了一眼营地,点点头。整齐,充足,符合一个合格那顏该有的水准。 眾人下马,走向中央大帐。一路上,遇到的牧民纷纷行礼,眼神里带著对大汗的敬畏。几个孩子在毡包间追逐打闹,被母亲低声喝止。 大帐里已经铺好了毡毯,架起了火塘。奶酒和烤羊的香气瀰漫开来。 铁木真在主位坐下,哈撒儿、博尔朮、博尔忽、赤老温、者勒蔑、忽必来、木华黎等將领分坐两侧。朮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个儿子坐在下首。 “克烈部。”铁木真开口,声音不高,但帐內立刻安静下来:“忍耐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復仇。” “当年王罕刚登上汗位,就杀光了几乎所有的兄弟。他的亲叔叔古儿汗大怒,率兵將他赶下了汗位。是我的父亲也速该,出兵帮助他夺回了汗位,並和他结为安答。可是当我父亲被塔塔尔人毒死,族人离散,只剩下我的母亲带著年幼我的,还有兄弟们,挖野草,捕鱼虾。甚至我还被掳为奴隶,受尽屈辱,那个时候王罕从未在乎过曾经的情谊。” “直到我长大成年,不再是一个草原上的弃子时,王罕才想起曾经的情谊,收我为义子。但是我仍然感念他的恩德,在他失败的时候,帮他聚拢旧部,守住了克烈可汗的位置。可是在攻打乃蛮人的时候,他却畏惧敌人,中途逃遁,出卖了我。” “但是他没想到,乃蛮人见他胆怯,反而追击他。我不计前嫌,派出大將,帮他再次守住了財產和妻女。但王罕却在上一次,不顾父子之盟,毫无理由偷袭我们,不但要摧毁了我们的营地,掳掠了我们的牛羊,还要將我们全部杀死。” 铁木真说起昔日旧恨,一桩桩一件件,但是却並没有十分激动,反倒是说起別人的事情一样,娓娓道来。可眼中的冰冷,摄人心魄。 “结束了,现在我们,就让这样一切都结束。” “如果不是长生天保佑,我就在那一次战爭中被克烈部杀死。我像是野狗一样,在草原上流浪,最终找到了回家的方向。这样的仇,怎么能忘?”哈撒儿是铁木真的弟弟,他性子急,喊道:“这一次,我要復仇。” 铁木真点点头,问道:“现在王罕在什么位置?” 博尔朮答道:“在土兀剌河一带。王汗的主力大约有一万人,桑昆带了三千人在西面游弋。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但以为我们至少还得一个多月才能集结完。” 土兀剌河,就是现在的土拉河,发源於肯特山脉。位置就在如今蒙古国中央省、前杭爱省,在乌兰巴托西南处折向北流,最终在色楞格省境內匯入鄂尔浑河。 这里一直都是克烈部的驻地。 铁木真笑了:“他肯定是没想到,我们进攻的时间会这么早。因为我们用了格子统计法,节省了很多准备的时间。很好!” “那就打他个措手不及。”赤老温说。 “你们觉得怎么打?”铁木真看向眾人。 铁木真每一次作战之前,就算自己心中有了想法,也会询问眾人的意见,他要听每个人最新的想法。 “分兵。”木华黎开口:“主力从正面压过去,吸引王汗的注意力。另派一支精兵,绕到西面,先把桑昆那三千人吃掉。桑昆一垮,王汗军心必乱。” “和我想的一样,那绕道的兵,谁带?”铁木真问。 “我去。”哈撒儿立刻说。 “我也去。”察合台抢道,年轻人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铁木真没立刻回答,他还在等待其他的想法。 窝阔台一直在安静的听,此时终於开口说道:“木华黎將军的方略是对的。但难处在於,绕道的兵不能太多,太多容易被发现。也不能太少,太少吃不下桑昆。我觉得一千五百骑正好。” 铁木真笑了:“你倒是说了一个关键之处。那你觉得,谁领兵合適?” 窝阔台说道:“领兵的人,最重要的不是勇武,而是速度。哈撒儿叔叔就是太勇武,想来桑昆一看到哈撒儿叔叔的旗帜,可能会跑。不如让者勒蔑將军去,他不但勇武,还擅长奔袭。” 者勒蔑,四獒之一,確实以迅猛著称。此时听到窝阔台的话笑了笑,没说话。 铁木真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又看向朮赤:“你觉得呢?” 朮赤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克烈部,关键不是杀多少人,是抓王罕。王罕抓不住,克烈部散了还能聚起来。所以绕道的兵不只是要打桑昆,还要切断王罕西逃的路。” “朮赤说得对。”博尔忽赞道。 铁木真看著帐下眾人,人才济济,心中自傲。这就是自己的班底了,这就是自己一统草原的真正信心来源了。 战术又討论了一轮,细节逐渐清晰。最后铁木真拍板,主力由他亲自率领,直扑土兀剌河。另派一千五百精骑,由哈撒儿、者勒蔑带领,绕道西面,先击桑昆,如果有缠斗,哈撒儿先拖住,由者勒蔑带人去堵王汗退路。 窝阔台此时看了看营地四周,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父汗,我记得斯日古冷的营地,就在托雷领地的西南。那里距离克烈部更近,出兵也更容易。不如我们把驻军地设在那里,大军可以少走一些路,出击更快,也更突然。” 铁木真听闻,倒是动心了:“打克烈部是大事。所有能打仗的人,我几乎都带出来了。斯日古冷献了格子法,有功。但我一直没见过他带兵、管人的本事。现在发现,是我疏忽了,居然没有把斯日古冷叫来。” “能想出格子法的人,在管理营地上,想必也有过人之处吧。”窝阔台问道:“父亲不如趁这个机会,看看他?” 托雷闻言,有些鬱闷,说道:“那个地方,驻得下这么多士兵?別到时候我们自己人挤人,马饿肚子。” “父汗。”察合台忍不住开口:“要是他那地方一团糟,耽误了大军驻扎怎么办?” 铁木真笑了笑:“我愿意给每一个有才能的人机会,但也只有一次机会。” 052 探营 一直插不上话的镇海,此时终於能开口。 “大汗,我听过去送奴隶的僕从说过,斯日古冷那里已经在扩建了。而且他用的法子很特別,哪里住人,哪里拴马,哪里堆货,都分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我看,他那里还真可能比很多老营地更能装。” 窝阔台看了看镇海,说道:“说起来,在场的人大多数没见过这位和父汗续盟之人,心中肯定有好奇。不如趁这个机会,去瞧瞧?” 这话確实说到铁木真心缝里面了。 这次战前会议,丁鸿渐没来,就是因为在眾人眼里他是不会打仗的。虽然有了盟誓,但融入大集体还是需要一个过程。 但是如果能把营地管理的井井有条,那说明这个人在领兵上,也是有天赋的。铁木真正想找个机会,把丁鸿渐介绍给所有人都认识。 就算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也没关係,以后就別带兵了,老老实实从事管理的工作。这就是定下了上限。 说到底,铁木真对自己人是非常厚道宽容的,可以说仅凭丁鸿渐现在的功绩,就足以在铁木真这里吃一辈子了。 不管敌人和后世人如何指责铁木真是凶狠的刽子手,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铁木真终此一生,手下的功臣將领没有一个背叛他,可见他对自己人有多好。 因此铁木真所说的给丁鸿渐机会,真的仅仅是更进一步机会,无关生死和惩罚。 “就这么决定了。” 铁木真说道:“天色尚早,我带一部分人即刻出发,其他人在此休整。我先看看那里到底能不能接住大军的驻扎。如果没问题,其他人明天到斯日古冷那里匯合。” 此言一出,帐內无人再反驳。 窝阔台依旧保持沉默,但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用兵这方面的事情,非常重要,窝阔台是不会拿这种事去试探的。之所以今天提起丁鸿渐,还是因为他心里本来就有数。 窝阔台早就注意到丁鸿渐了,只不过他性子沉稳,没有急著去拉拢,一直引而不发。但镇海、耶律阿海等人的动向,他都知道。 铁木真命令把各部的汉人奴隶送过去,窝阔台那时候才不动声色的出手,让自己的心腹去送汉人奴隶。送奴隶是假,实际上是想趁此机会,观察一下丁鸿渐营地的情况。 心腹回来报告,那里井井有条,如同军营,和其他的草原营地都不一样。窝阔台心中有数,此时大营与其驻扎在托雷的营地,还不如去那边。 私心是有的,但公心也没错,那里確实距离克烈部更近。 铁木真的命令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头,眾人开始为出发做准备,一切动作井然有序,但每个人的心思,却沿著不同的轨跡在暗中奔流。 帐外的空地上,朮赤正在检查自己的马鞍。他做得很仔细,手指拂过每一处皮绳的连接处,检查搭扣是否牢固,鞍垫是否平整。 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有著铁木真一般的宽肩,和母亲孛儿帖一样的深邃眼窝。他神態透著一股专注,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这具马鞍,再没有值得他关注的事物。 不远处,察合台和托雷也在说话。 “窝阔台倒是会卖人情。”察合台冷哼:“一个汉人,值得他这么上心?” 托雷沉默了一会儿,说:“父汗同意了,就有父汗的道理。” “我就是看不惯。”察合台说道:“草原是我们的草原,一个外人,靠著点小聪明,现在还要在大军面前露脸?他配吗?” 察合台对丁鸿渐的评价,实际上和丁鸿渐本人无关。因为这两个人都没见过,所以谈不上仇怨。 实际上察合台的话,是含沙射影说给旁边的朮赤。 铁木真有四个儿子,从大到小分別是朮赤、察合台、窝阔台、托雷。 朮赤虽然是铁木真的长子,但是在法统上其实一直受到质疑,核心原因就是血脉存疑。 当年铁木真和蔑儿乞人作战,蔑儿乞人抓获了铁木真的妻子,也是唯一正妻弘吉剌·孛儿帖。后来铁木真又通过作战,將妻子重新夺回来。 在孛儿帖返回大营的路上,生下了朮赤。由於他是突然降生到世上的,故被称为朮赤,意思是客人。 这件事是歷史上的疑案,因为根本说不清当时的情况。按照孛儿帖的说法,她是在被蔑儿乞人掳走之前,就已经怀有了朮赤。可有人却怀疑,朮赤是孛儿帖在被掳走之后,被蔑儿乞人侮辱,才有的孩子。 对於这件事最在意的,就是察合台。因为他是次子,如果朮赤被证明不是铁木真的血脉,察合台就变成了可以继承军队的长子。 朮赤隱约听到了察合台的话,却並不真切。如果听真切了,他必然会和察合台打一架。 察合台发现朮赤似乎没听到,顿感无趣,呼唤著亲隨给自己皮甲。言语里都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绑紧点!对,勒到最紧!弓呢?我的那张新弓!” 察合台年纪轻轻,正是最张扬的年纪。他继承了铁木真稜角分明的面部线条和锐利的眼神。 但此刻那眼神里,还掺杂著一些別的东西,那就是急躁,一种急於证明自己的焦躁,时刻忍不住对身边那个所谓兄长,进行若有若无的挑衅。 在察合台眼里,朮赤就是蔑儿乞人的野种! 托雷年纪小,但是也不傻,感觉察合台说话语气怪怪的,就想找个理由先离开。 窝阔台看著这一切,却沉默没有说话。 风迎面吹来,带著深深的凉意。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小的时候,朮赤会背著察合台在草地上跑,察合台则会把自己捨不得吃的奶疙瘩分给朮赤。那时候没有客人,没有血脉,只有大哥和二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有人说閒话开始?是从母亲孛儿帖有一次抱著朮赤默默流泪开始?还是从察合台渐渐懂事,意识到长子二字在草原上意味著什么开始? 窝阔台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就像你无法把打散的羊毛重新纺回原本的那根线。线断了,就是断了。 一切准备就绪,铁木真带著亲信大將和儿子们,离开托雷的营地,向著西南方而去。 “出发!” 053 鼓声 马蹄扬起一片片尘雾。 铁木真勒住韁绳,马队在他身后缓缓停下。他眯起眼睛,望著前方那片河谷。 本以为就算真有什么区別,也应该是在进去之后。可此时当他来到营地之前,就已经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河谷的入口处立著一道木柵,视线越过柵门,能看到谷地里的布局。 毡包和窝棚没有杂乱的散落,而是沿著溪流两岸排成了整齐的行列。东西向有三条明显的路,不是踩出来的小径,而是特意清理夯实过的土路。 路与路之间,不同功能的区域划分清晰。东侧靠近水源是一片搭建中的木棚区,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隱约传来。西侧缓坡上是牲畜围栏,马群、羊群分圈而置。中央最大的那片空地上,是最大的帐篷。 更让人在意的是,营地里的人很多,但十分安静。从柵门到营地深处,远远看去所有人人都在忙碌。 扛木料、和泥、赶车......没有人閒站著,没有人交头接耳。但忙碌中透著一种奇怪的秩序,扛木料的人会主动给赶车的人让路,两个方向来的赶车人,会在相遇后一前一后的通行。 没有交流,都在干活,所以营地里透著奇怪的安静,但也不是完全安静,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帐篷里,正在传出咚咚的敲鼓声,很有节奏。 其实早就有附近巡查的火儿赤,发现了铁木真一行人。 但铁木真不想看到准备好的场景,所以他没有让火儿赤或者传令兵去提前通报,而是带著人直接来到了营地。 火儿赤还是把铁木真的命令作为优先级最高。丁鸿渐手下暂时没有真正的亲兵,不是他不想培养,而是根本找不到人。 “这......”铁木真身后,一个粗嗓门响起。 说话的是哈撒儿,铁木真的亲弟弟,以勇武和暴躁闻名。他策马上前半步,指著谷地:“大哥,你这位那顏,是把这里当成金国的城池在弄?” “不一样,但又很像。”四骏之首的博尔朮,此时面容沉稳,眼神锐利如鹰,评价道:“虽然这里没有城墙和街巷,但確实是井井有条。即使只是很小的营地,但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兵营一样,很有秩序。把营地经营成这样,此人,想来肯定是会带兵的。” 铁木真身边的將领,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这种秩序感,在草原上很难得,所以也很惹眼。 工匠区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牲畜区有马嘶羊叫。更特別的是,在营地不知道哪一个单独的毡包里,传来阵阵鼓点,像心跳,像马蹄,带著一种奇异的律动。 “鼓声?”这次开口的是四骏之一赤老温,他侧耳听了听:“不是在祭祀,有点像战前擂鼓,但又不太一样。” 窝阔台此时说道:“肯定不是祭祀,父汗没有让他们带走萨满。” “享乐吧。”察合台说道:“他不是汉人吗?弄些歌舞取乐,很正常。我听说他之前就向镇海討要舞女。” 镇海並没有跟来,所以无法反驳。耶律阿海想开口,却意识不合时宜。 “察合台。”铁木真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察合台立刻住嘴,但脸上那份轻蔑没消失。 铁木真继续望著谷地,目光扫过那些整齐的窝棚,扫过那些夯土筑到一半的墙基,扫过路上那些沉默的人,最后落在那传出鼓声的毡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享乐?如果是享乐,那这享乐的成本未免太高了。要把一片荒谷整治成这样,需要投入的心力和物资,不是一个沉迷享乐的人会做的。 更何况,铁木真相信自己的眼光。於是对那个火儿赤说道:“去,告诉斯日古冷,我来了。” 火儿赤策马上前,进入营地。 实际上这个时候,营地里也发现了不对,毕竟铁木真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著麾下將领和一支军队。 隨著火儿赤进去通报,很快营地里出现一声嘶吼,这一声嘶吼像是有传染性一样,紧隨其后开始扩散,嘶吼的人越来越多。 直到人多了,铁木真等人才听到吼声的內容:“二號情况!二號情况!” 这声音一出,整个营地瞬间活跃起来,所有人都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都开始跑起来。先是回到自己的帐篷,隨后以几户人为一个单位,变成了一个个的小队伍。 咚咚咚! 鼓声居然变大了,所有人都动,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大家只是像往常一样,找到自己所在的小组,然后站在一起。 鼓声像从谷地深处飘来的闷雷,断断续续,但很有节奏。 连一向沉稳的窝阔台都忍不住开口:“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萨满鼓,应该是警示吧。” 博尔朮侧耳听了听,低声道:“確实不是萨满鼓。” 萨满祭祀的鼓点癲狂杂乱,而这鼓声沉稳厚重,一下,一下,像是巨人的心跳。 眼前这些说起来慢,但实际上一切都很快。 只见整个营地瞬间动起来,开始集结。最后成为一个个小的方阵,一队队的走出来,列阵站好。 突然,谷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號角。 呜! 声音粗糲雄浑,像老牛的低吼,但又带著金属的震颤。 营地里被人搬出两个大鼓,赤膊上身的汉子开始猛烈的敲击。紧接著鼓声变了。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闷雷,而是连成一片的轰鸣。 咚!咚!咚咚咚!节奏加快,力度加重,一声接一声,像暴雨前的滚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戒备!”哈撒儿几乎本能的拔出腰刀。 铁木真身后的亲卫们瞬间绷紧,马匹不安的踏著蹄子。博尔朮、博尔忽、赤老温等將领同时按住兵器,目光锐利的扫向柵门內。 朮赤一把將托雷拉到身后,自己策马挡在前面。察合台已经张弓搭箭,箭头对准柵门方向。 但铁木真没动,依旧端坐马上,双手鬆松的搭著韁绳,眼睛望著谷地深处。 鼓声如雷,號角长鸣,这阵仗確实像大军出击前的信號。如果是敌人,此刻骑兵该从谷里衝出来了。 但铁木真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个献上格子法,把营地管得井井有条的斯日古冷,没有造反的理由,也没有造反的实力。 木华黎也没有动,他知道丁鸿渐是一个聪明人。 “好了,放下。”铁木真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哈撒儿一愣,急切劝道:“可是,这分明是要......” “是迎接。”铁木真笑著,一脸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