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瘫痪废太子流放种田的那些日子》 第1章 丫鬟和太子一起被流放 “废太子赵鄴,因浮收火耗、盐引私占,空发军餉在前,谋害皇嗣在后,意图谋反,现流放寧州安永县,无令不得出,无召不得回!” 阿蛮紧紧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只等著官差最后宣读完流放文书后,將粮食发给她。 大夏皇朝七月初,她与废太子赵鄴,歷时四个月之久,终於从大夏皇城走到了寧州郡。 官差合上流放文书,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罪奴沈阿蛮,以及那已经瘫痪了双腿的废太子赵鄴。 將一袋子十斤重的白米丟在地上:“沈阿蛮,这是你们这个月的粮食,你可得照顾仔细了!” 官差的牙像是长了尖刺,阿蛮忙磕头谢恩:“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眼下正是大夏最热的时候,暑气一个劲儿地往上冒,阿蛮拿了米,又折返回来摆弄门口的赵鄴。 阿蛮很苦逼,好好的现代人,胎穿到古代,被她爹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又把她卖进了太子府。 阿蛮兢兢业业在太子府为奴为婢十二载,什么做肥皂制火药,她是统统不会,只学会了看人脸色端茶倒水伺候人。 只想著到了二十五岁那一年,赵鄴给她一笔银钱放她出太子府,从此她就自由了。 只是没想到没等来赵鄴放她出府那一日,反而是等来了赵鄴贪污谋反的罪名,以及被皇帝打断双腿丟回太子府的赵鄴。 太子府上下尽数被抄,除了她和赵鄴,无一活口。 阿蛮为什么能活下来呢? 只因流放圣旨一下,皇后苦苦哀求皇帝能留一奴婢隨赵鄴一同流放至寧州郡,如此一来,他身边好歹能有人照顾著。 所以当他们让赵鄴选一个丫鬟隨他一起流放时,半死不活的赵鄴隨意抬手一指,指向了阿蛮:“就她吧。” 阿蛮八岁被卖到了太子府当奴婢,她比別的孩子都要能干,力气也大,后来指派到了赵鄴院中伺候著,太子府的奴才很多,阿蛮其实是最不出色的那一个。 太子点了阿蛮,其余的奴才全部被杖杀。 阿蛮那天看到整个太子府都被血染红了,冲刷出去的血水流了很长一条街,空气中散发著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出发时是三月,正是春寒乍暖的时候,抵达时已然盛夏,寧州郡自古以来便是大夏老祖宗严选流放之地。 夏季酷热无比,冬季苦寒,冻死的不在少数。 院儿里有一口水井,只是不知道上一个被流放到这座院子里的人是谁,太久没人住,院里的杂草都要比人高了。 阿蛮把太子扛到了房间里,这里连一架床都没有,但好在他们一路过来还有个木板车,阿蛮就是这么推著太子走了四个月走到寧州郡的。 鞋子磨皮了,脚底板也破了,流了不知道多少血。 彼时的天儿还没有暗下去,阿蛮把这里找了个遍,才勉强找到一把生了锈的镰刀,將院子里的杂草都割了个乾净,掌心磨出了水泡。 她把杂草全都铺好在院子里晾晒,等晒乾了还有用呢。 这里显然已经荒废了很久,太阳线开始偏移,透过破败不堪的木窗落在屋內男子的身上。 外头是阿蛮忙碌的身影,那影子被拉长时不时从他面前晃了过去。 把院子清理乾净,找来水桶,费劲从水井里打出一桶水,却是浑浊不堪。 阿蛮无奈地嘆了口气,从包裹里找出一件还算乾净的薄衫子开始过滤,直到那水变得清澈了她才端进去。 忙活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然是傍晚,阿蛮又饿又累,但她顾不上自己。 因为赵鄴还躺在里面。 赵鄴在流放路上走了四个月,因谋反失败,多项贪污罪名加身,听说还谋害了贵妃之子晋王,使其险些丧命。 阿蛮只是个婢女,其中內情並不知晓。 他们来到这里,官差除了发放了十斤白米,还有一些蜡烛。 屋子里的地板是阿蛮已经擦过的,赵鄴就躺在地板上,阿蛮想著等外面的草晒乾了,就能铺在下面给赵鄴用。 他是养尊处优的太子,从未过过这样的日子。 “太子殿下,您……您忍一忍,奴婢要给您擦洗身子。” 在路上走了四个月,从天冷走到天热,赵鄴没死在路上已经是奇蹟了。 全身上下都生了脓疮,阿蛮只是在路上寻了些能用的草药捣碎了给他敷著,但效果微乎其微。 每天的水只够喝,根本不够擦洗身子,她都不敢闻自己现在有多臭,身上的泥怕是都能搓好几斤下来。 赵鄴头髮已经很长了,下巴生了鬍子,整张脸都藏在头髮和鬍子里,看不清原来的样貌。 其实阿蛮心里是有些难受的,八岁入太子府,十三岁开始在赵鄴身边伺候著。 她见过那个风光霽月的太子,温和儒雅,从不为难府中奴才。 哪怕是奉茶的时候丫鬟打碎了茶盏,赵鄴也只是让人下去再重新添一杯上来就是了。 夜里值守打瞌睡,赵鄴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曾计较。 那时候的太子可真好看呀。 从懵懂孩童长成了龙章凤姿的青年太子。 “为什么还不走。” 床上的人忽然开了口,流放路上四个月,阿蛮没听见太子说过一句话,他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板车上,任由自己一路这么推著他。 风里雨里都那么推著过来了,车軲轆都断了好几次。 负责押送他们的官差只会管他们吃喝,別的一律不管。 阿蛮也想走啊,他以为自己不想走啊,实在是因为走不掉了。 说得好听是穿越,可这分明就是人口拐带啊。 古代的日子不好过,她爹娘一个劲儿生,阿蛮上头有六个姐姐,下头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娘的肚子好像就从来都没有瘪下去过,听说前头还夭折过几个。 阿蛮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好在太子府的待遇还算不错,每个月她都能存下钱来,想著到了年岁出府了,还能用手里的钱做点儿小买卖啥的。 没想到太子府就这么被抄了,太子赵鄴也被皇帝下令打断了双腿流放至此。 第2章 迟来的系统比草贱 直到太子府被抄,太子被废,阿蛮才发现自己居然是有系统的! 他爹了个根的,迟来的系统比草贱。 系统提示,若赵鄴死,则她死。 若赵鄴活,她则活。 不仅能活,还能有机会打开回到现代的时空缝隙,而且她现在得靠著赵鄴,才能一点点激活系统所携带的功能。 现在的系统,就相当於是个简易版的,除了能提示它的存在,啥用都没有,其余功能全都上了锁。 也就是说,她不仅要让赵鄴活著,还得让赵鄴好好活著。 別人穿越要么就是公主小姐,身份怎么说那也得是有排面的,要么就金手指逆天。 怎么轮到她了,还得等到她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古代活了二十年才有金手指啊。 与其说是金手指,不如说是一坨屎。 但……聊胜於无。 因为系统上锁的功能里依稀可见兑换商城。 上面积攒的数值,大概就是用来兑换物品的,虽然不知道这个数值要怎么去积累,但肯定是和赵鄴息息相关的。 阿蛮拧乾了帕子,轻轻拨开赵鄴的乱发,低眉顺眼:“奴婢自小就伺候在太子殿下身边,已经习惯了。” 在路上走了四个月,四个月来,这是赵鄴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不光被打断了双腿,还被挑断了手脚筋脉,除了脑袋能动,別的都不能动,形同废人。 “你走吧,我已然是个废人。” 什么金尊玉贵的太子,什么高高在上的皇亲血脉,不过是个弃之如敝履的罪人赵鄴罢了。 无令不得出寧州,无召不得回京城。 其实阿蛮心里挺难受的,八岁就在赵鄴身边,亲眼看著长大的人,如今沦为了这般模样,任谁心里都会难受。 阿蛮说:“你是废人,我是丫鬟,我走了你就死了。” 赵鄴:“……” 赵鄴不再说话,仿佛就连闭上双眼都是那么费力。 “太子殿下,奴婢冒犯了。” 阿蛮给他擦乾净了脸,他的面颊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双眼更是下凹,甚至能够看出眼眶骨头的轮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曾经风姿绰约的模样早已不存在。 阿蛮去解开他的衣裳,这衣裳他们在路上裹了四个月,味道已经不能用恶臭来形容了。 但阿蛮不能扔。 因为他们来寧州什么都没有,早已枯瘦乾瘪下去的胸膛只剩下微弱的起伏。 他是太子,至少曾经是太子。 每擦过一寸肌肤,他的皮肉都会抖上几分,剥了他的衣裳才发现,他的皮肤已经大面积溃烂了。 甚至生了蛆虫在啃食他的血肉,赵鄴却始终一声不吭,默默承受著蛆虫啃食之痛。 “太子殿下……” 阿蛮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儿千斤重的石头一样,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赵鄴这是在一心求死。 “你不用管我。”他似是觉得难堪,別过脸去,没有血色的唇在微微颤抖著。 想来也是,他曾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何曾如此狼狈不堪过? “奴婢不管的话,你就没命可活了。” “太子殿下,奴婢会帮你的,只求你別死啊。” 他死了,自己还怎么回去啊。 狗系统倒是给她一点儿提示啊,赵鄴已经没有生的信念了,身上长满了脓疮还生了蛆虫,手脚皆废。 这简直是天崩开局,要怎么去盘活他嘛! 阿蛮已经在心里哐哐撞墙了。 许是阿蛮哀求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叫他心颤,赵鄴指尖微微拨动。 最后依旧一言不发。 阿蛮趁著天还没有彻底黑,赶紧把他身上的蛆虫都清理乾净。 噁心归噁心,但赵鄴活著更重要。 至於他身上的脓疮,只有明天去街上找个大夫过来看了。 她能感受到脱赵鄴裤子的时候他的那份不自在,阿蛮没吭声,权当男女大防不存在。 毕竟都是个废人了,其余的也就不重要了,再者说,他现在都成这样了,也没啥看头的。 阿蛮这会儿没注意到系统数值条上疯狂攒动的数值。 给赵鄴擦乾净了身体,阿蛮翻找出了一身勉强还算乾爽的衣服给他穿上。 赵鄴已经枯瘦的不成人形了,阿蛮穿到这个朝代来,之所以会被爹娘卖,一是家里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了,二是因为阿蛮力气大。 从小就能拎起比自身重两三倍的东西,就因为这一点,当初爹娘足足用阿蛮换了十两银子呢。 別的丫头只能卖个三四两,她能卖十两。 到了太子府,什么脏活累活阿蛮都干,她想多攒点儿钱,以后找个清閒地儿给自己养老,只是这个愿望碎了。 后来管事的看她力气大话也少,样貌嘛也过得去,索性就让她去赵鄴身边伺候了。 就这样,阿蛮在赵鄴身边待了好些年。 瞧著他日日挑灯夜读,每天都有读不完的书和写不完的文章,阿蛮那时候忍不住感嘆,当太子可真辛苦呀,比之现代牛马还要苦逼。 若是皇帝不满他的课业,还会罚他禁足。 所谓禁足,可不止是把他关在太子府里不许出去,要他在祖宗们的牌位前跪著,关几天就跪几天。 那时候赵鄴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太子殿下,您放心,有奴婢在这里,就一定会让您活下去的。” 她想,自己大概是为奴为婢太久了,也跪久了,这骨头怎么如此不爭气,居然硬不起来。 尤其是对著现如今的赵鄴。 他还是没有说话,紧紧闭著眼睛,深凹的双眼是长长的睫毛在颤动著。 他任由阿蛮搬弄他的残躯,乾瘪的胸膛没有了生机,阿蛮真怕他想不开。 “太子殿下,奴婢……奴婢去给您煮点儿东西。” 忙活一天了,阿蛮也早就饿了,想到官差发下来的十斤大米,十斤米,要活到下个月的发粮日,她就得抠搜抠搜再抠搜。 流放路上阿蛮带了一口小铁锅,虽说是流放,但也没有完全灭绝人性,基本的东西是允许带的。 银钱也有一些,不过阿蛮在路上给赵鄴看病和贿赂官差就花掉了不少。 赵鄴好几次病重险些丧命,阿蛮只能趁著休息的时候让官差带著自己去附近小镇上买点儿药,希望能吊住赵鄴一口气。 要死早点死啊,別在她刚觉醒系统的时候死。 赵鄴要是死了,她也会跟著死的啊。 第3章 进山採药 阿蛮翻出自己的小铁锅,拿出米来淘洗乾净,用过滤掉的水开始煮粥, 这间院子很破败,不少门窗都垮了,阿蛮就地取材,用那些腐朽的木头来生火,没有煮饭的地方,阿蛮就在院子里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小灶台。 把铁锅架上去就开始煮。 她和赵鄴现在属於啥都没有的状態,一点儿米,一口粥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外头的火光明明灭灭,忽闪忽闪的,铁锅咕咚咕咚冒著热泡,很快又沸腾破裂,一口已经用出裂痕的碗,阿蛮洗了又洗,擦了又擦。 “太子殿下……”阿蛮捧著已经温热的粥进去:“喝点儿粥吧,身体会舒服些的。” 没有別的食物可以吃,白粥已然奢侈。 “太子殿下。”阿蛮又唤了声,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太子殿下!” 阿蛮心里一慌,放下碗连忙去查看赵鄴的情况,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她是生怕赵鄴死了。 赵鄴要是死了,她也要一辈子耗死在这个地方。 阿蛮一想到自己苦逼的牛马命,心里一酸,那眼泪就不爭气地掉了下来:“太子殿下,您別死啊!” “他们不要你,奴婢还要你啊,你要是死了,奴婢也没法活了。” 阿蛮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毕竟她说的都是实话。 她的一条小命,全系在赵鄴身上了。 躺在地上的赵鄴睫毛微动,终於是缓慢睁开了眼睛,看著面前的小丫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所有人都希望他死,她为什么希他活著? 他已然是个废人,便是活著这辈子也只能这样活著了。 可是这世上还有人如此殷切希望他活著,赵鄴心中复杂至极,这小丫鬟莫不是对自己…… 赵鄴眼里依旧没有生息,但这次他没有拒绝阿蛮餵过来的粥。 阿蛮看著赵鄴嘴唇微微翕动,喉结翻涌,显然是咽下去了。 她破涕为笑。 太好了,只要能吃东西那就一定能活的。 赵鄴喝了一碗粥,锅底还剩下的一些阿蛮自己喝了。 说实话,粥不抵饿,到了后半夜阿蛮饿得厉害,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翌日天一亮阿蛮就起来忙活了,昨天只是去除了院子里的杂草,其余地方还没有收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蛮在整理后院的时候发现还有一小块儿地,打理出来的话应该是可以种上一些东西的。 [叮——] 隨著脑海中一声轻响,系统页面弹出。 “种子?” 阿蛮瞪大了双眼,是一些菜种和麦种,但数量有限,如果想要获得更多,她就得更加努力,阿蛮立马点击了领取。 有种子有水有土地! 狗系统终於干了件人事啊。 清晨的阳光忽然闯入了破烂不堪的房间里,是阿蛮端著水进来,依旧先把他的身子擦了擦,保持身体乾爽。 “太子殿下,奴婢刚刚在后院发现了一块儿地,可以用来种一些蔬菜瓜果什么的,奴婢待会儿要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种子卖。” “以后咱们也就能吃上新鲜菜了。” 阿蛮的声音清爽活泼,嘰嘰喳喳像只百灵鸟,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却充满了生机。 赵鄴闭著眼睛没有说话。 阿蛮也没指望赵鄴能说话,依旧自说自话:“奴婢一会儿就回来,不会太久的,一旁放了水……” 阿蛮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赵鄴全身瘫痪动不了,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 气氛忽然沉默了下来。 阿蛮只留了一句:“奴婢会儘快回来的!” 然后就离开了,还不忘將大门锁住,防止有人闯进来。 这里是秩序混乱的寧州永安,什么三教九流都有,阿蛮倒是不怕,她力气大得很,寻常人奈何不了她。 永安县虽穷,但却实在大,不然也不会成为老祖宗严选流放之地了。 路边商贩吆喝,货郎挑担游走,掮客来来往往,来上的商队驼铃阵阵。 “掌柜的,有没有治脓疮的药?”阿蛮到了药堂大致形容了一下赵鄴身上的脓疮,她分不清是什么疮,看著一个洞接一个洞的,还在流黄水和脓水。 偶尔凝结了还能抠下来一大块儿皮肉,瞧著就嚇人。 “有。”掌柜的见是个黑瘦高且面生的丫头,眼珠子一转就给她拿了药来。 “喏,这些,专门治脓疮的。” “你拿回去煎水冲洗就好,一共十两银子。” 十两?! 阿蛮摸了摸自己腰包里的几个铜板,这掌柜的讹人呢。 不过是一些黄连黄柏以及蒲公英金银花一类的,居然要她十两银子。 约莫瞧她是个生面孔,外地来的不经事,想要敲她一笔,掌柜的心眼儿多,阿蛮的心眼儿也不少。 “我、我没那么多银子,掌柜的,能不能少点儿?” 她说:“我身上只有十个铜板。” 其实阿蛮身上有二十个,还有一点点碎银子,太子府被抄的时候,连同著所有財物都被抄了。 他们掘地三尺,將院子里里外外都挖了个遍,一点儿东西没留下,阿蛮以前藏在后花园花坛泥巴里的银子都被翻出来了。 那阵仗,路过的蝗虫都没他们能吃。 就连茅坑他们都打捞了三遍,那阿蛮身上的铜板和碎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阿蛮平时藏在鞋垫子里的,正好那天就穿著了,虽然硌脚,但刚好保证了她在路上偶尔的必要开销。 “十个铜板?”掌柜的瞪大了眼睛,赶蚊子似得就把阿蛮往外面赶:“十个铜板就敢来我家药堂买药,你是穷疯了,赶紧滚!” 阿蛮心里淬了口恶气,你才穷疯了! 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药材,还卖十两银子,怎么不去抢。 阿蛮从药堂被赶出来,转身就朝著山里去了。 她没钱买不起药,也不知道该怎么给赵鄴用药,但她认得药,刚刚药堂里的药材她都记住了。 去山里兴许能够找到一些,金银花倒是不大难找,只是这个时节,金银花大多已经过了花期凋谢了。 蒲公英倒是有的,不过是老了些,阿蛮连杆带根一起挖了出来,连老了的叶子也没放过,晒乾后还能泡水呢。 嫩叶可用来做菜。 至於红花这味药材阿蛮就没有法子了,若是能在山里找到黄皮树,將树皮剥下来,便是那药材中的黄柏了。 第4章 收穫野菜 她背著背篼在山里挖草药,要是寻到了什么认得的野菜阿蛮也没有放过。 寧州正是七月初,山里野菜是有的,细嫩捲曲的蕨菜倒是有不少,阿蛮撅在满是杂草的地里,翻到了一片灰灰菜。 她眼睛亮了又亮,赶忙採摘,也不管嫩叶老叶,只要能吃就行了。 大片的荒草地连著群山,一眼望不到头,寧州虽偏远,但山里物產倒是丰饶,这里的人们时常会进山收集可用物资。 要么打猎,要么採药,要么挖野菜。 猎人布下的陷阱巧夺天工,成功骗过了阿蛮的眼睛,哐当一声连人带背篼狠狠坠落下去。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阿蛮双眼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眼下已然傍晚,太阳快要没过地平线,七月初的寧州炎热无比,好像要把人身上的皮都给烤一层下来。 赵鄴扭动脖子看向外头的天色,乾裂出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是在嘲笑自己。 竟然在幻想阿蛮会回来。 太子府眾多奴僕中,他只带走了阿蛮,想著等到了寧州地界,她若想要离开隨时都能走,寻个好人家嫁了,或者寻个可以谋生的活计干。 也总好过伺候他这个摊子一辈子。 现在想来,的確如此。 他早已不是尊贵的太子,连最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做不到,没有人会喜欢伺候他这样的人。 太阳光线在一点点被黑暗吞没,赵鄴默默收回了看向门口的眸光,缓缓合上双眼。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似乎也在等著黑暗將他也吞掉。 “哐当——” 院子外面响起了木门推开的声音,因年久失修,这里的木门早就不灵活了。 一推一关都能发出巨大的声响来。 “太子殿下!” 就在最后一点儿光亮即將被黑暗吞噬时,阿蛮背著背篼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第一件事就是点上了蜡烛。 “你……”赵鄴的眼里闪过惊诧,复杂和疑惑。 她不是走了吗? 背篓里是满满当当的野菜和她採回来的草药。 “你怎么了?” 赵鄴的嗓音依旧嘶哑,仿佛连嗓子也伤了。 他看到了阿蛮鼻青脸肿的样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样,身上也是脏兮兮的,鞋子破了,一只脚指头钻了出来。 裤子也破了,膝盖上的擦伤显而易见,指甲盖儿黑乎乎的,不知道是泥巴还是什么。 其实是阿蛮用手指抠著那陷进內壁,生生爬上来的,她尝试了很久,指甲盖儿几乎掀翻。 她很绝望,也很害怕,害怕山里会有野兽出来把她给吃了。 她死了,赵鄴也会死,那自己挺惨的,客死他乡不说,还死无全尸。 “就摔了一跤。” 阿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毫不在意。 “……” 摔一跤会把脸摔肿吗? “太子殿下,奴婢去山上采了一些草药回来,待会儿熬来给你擦身子,会好起来的。” “我还挖了好多野菜回来,都是能吃的。” 阿蛮用两个铜板跟一户人家换了一把粗盐回来,没多少,但是至少能让菜有个咸味儿。 这人不吃盐怎么能行呢? 吃盐才能有力气啊。 “太子殿下,你先等一等,奴婢这就去生火弄吃的去!” 他听著阿蛮絮絮叨叨地说著,耳边是她嘰嘰喳喳的声音。 好似这里的黑暗被驱散了不少,连热潮都消退了。 阿蛮先是过来给他餵了水,鼻尖涌动出一点儿怪异的味道。 他似察觉到了,黑眸里闪过一丝难堪。 “没关係的太子殿下,奴婢先帮你换洗一下。” 她的手缓缓伸向了赵鄴的裤腰带,她能感受到赵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著。 这样难堪的事情,就算是换成她,也一样会受不了。 但是阿蛮没有选择。 她想回到现代去,不想留在这个乱世女人半张饼的古代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女人最大的价值便是生育价值了。 阿蛮从未想过到了古代自己就是天选之子,有主角光环加身,这他爹的纯属放屁。 到了古代,照样是苦逼牛马一个,照样是给人当牛做马。 赵鄴如今瘫痪不得动弹,屎尿自然也是无法自己解决的。 阿蛮將他翻了个身仔细擦洗,最后她把昨天冲洗乾净晾晒在院子里的木板搬到房间里,拼凑在一起,儘量平整。 这才把赵鄴重新换了个地方挪过去,然后继续清理地上的秽物。 她应该庆幸这里的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不然她就得跑老远的地方去打水,大晚上的她一个人还有点儿不敢,走夜路都总觉得有人悄悄跟在自己后面,凉颼颼的吹著冷气,她头也不敢回。 等到將秽物都清理乾净了,院子外的小铁锅也咕咚咕咚煮开了,米香在院中瀰漫著。 阿蛮今天在院子里发现了另一口铁锅,虽然有缺口还生锈了,但洗洗刷刷还是能用的,用来熬煮她今天采的草药刚好合適。 采来的野菜阿蛮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凉拌! 煮熟过凉,拌上一点儿粗盐,没有一点儿油水,但就目前这个条件来看,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太子殿下,饭好了。” 她还是按照惯例先把饭给赵鄴餵了,自己最后才去吃。 “阿蛮。” 阿蛮在认真听。 赵鄴艰难张唇:“我早已不是太子,你……不必再唤我太子殿下,就唤我赵鄴吧。” 阿蛮当奴才当久了,主僕观念那一套都快刻进她骨子里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来,她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古代社会的凶残和冷血。 魏晋时期,五胡乱华,人吃人的现象比比皆是。 这个朝代亦是如此。 阿蛮很庆幸自己没有被当做两脚羊吃掉,反而是因为有一把子力气,被卖到了太子府当奴婢。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太子殿下,这是万万不行的,奴婢……” “叫赵鄴。” 阿蛮踌躇了片刻:“赵……赵鄴。” “你也不再是太子府的奴婢了,不必再以奴婢自称。” 阿蛮看著赵鄴这个样子,心里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发慌。 “太……赵、赵鄴,这是山上挖的一些野菜,都是能吃的,奴婢、我、我拌了一点粗盐进去。” “你尝尝看……” 第5章 野菜包子 赵鄴却始终没有张嘴,只是睁著一双早就失去光彩的眸子盯著那能一眼就看到星空的房顶。 夜风往屋子里灌,阿蛮心里更慌了。 她把饭菜往赵鄴嘴边送:“赵鄴,你吃点儿啊,你已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早上的时候赵鄴也没吃。 到了晚上这会儿,看赵鄴依旧是这个状態,阿蛮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赵鄴这是打算將自己活活饿死,他是要绝食啊。 阿蛮端著碗筷,眼泪啪嗒往下一掉:“赵鄴,你就吃点儿吧,不吃东西人是会死的,你要是死了,奴婢也不活了。” 耳边是小丫鬟绝望无助的哭泣,赵鄴嘴唇微动,他想要说什么,最终只能化作无奈往胸腔里瘪。 他看著哭得眼泪直掉的阿蛮,心中怪异情绪在瀰漫著。 她莫不是……对自己情根深种? 否则但凡是换个正常人,这个时候都早该拋下他另寻生活了。 “阿蛮。”赵鄴唤她的名字:“別哭了。” 阿蛮果真就不哭了,她可不是为自己而哭,她是只要一想到赵鄴死了,自己就回不去了,那种莫大的悲哀就涌上心头,將她整个人都笼罩了。 他的目光看向阿蛮手里的碗,阿蛮喜极而泣,连忙舀了一大勺餵过去,赵鄴张嘴將那一口浓粥吞入腹中。 “阿蛮。”赵鄴看到了另一边摆放的碗,他们的米不多,只能煮稀饭来省一省,可阿蛮每次都是把浓稠的弄给他吃,自己则是吃那连有几粒米都能数得清的清汤粥。 “我渴了,將那一碗给我吧。” “那一碗是奴……是我的,你吃这一碗就成了。” “给我。” 赵鄴企图调动自己的双手,但始终无力地垂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阿蛮立马听话地去把那一碗清汤寡水端过来了。 “以后不必再分得如此明白,我吃什么,你便吃什么。”赵鄴说。 阿蛮別的没听到,就听到了以后。 她眼睛亮晶晶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赵鄴有活下去的决心了! 这是一件好事,大好事啊! 阿蛮心里也高兴,她笑了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她说:“我今天去集市上买了一点儿种子,后院的空地可以种东西,只要能种出来,以后咱们就能有吃不完的粮食了。” 永安有很多荒地,官府是不管的,百姓们可以任意开垦。 只是寧州土地贫瘠,种出来的粮食多不如意。 若是再遇上个什么天灾的,那可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要了穷人的命了。 阿蛮又说:“以前你在太子府金尊玉贵,吃食都是顶好的,现如今咱们在寧州,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好不好?” 毕竟现在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好。” “还好我小时候跟家里人经常出去干农活,种点儿瓜果蔬菜什么的,肯定不在话下!” 阿蛮给自己找补。 毕竟出身穷苦家庭的孩子,早早就懂事儿了。 “嗯。” “你看这些野菜,是不是也挺好吃的?” 就是没什么油水儿,光一丁点咸味儿,便已经叫阿蛮回味无穷了。 一碗粥,一点儿用粗盐凉拌的野菜,这顿饭也就算是解决了。 条件虽然艰苦,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活著更奢侈的事情? 对於阿蛮来说,显然没有。 “赵鄴。” “嗯。” 黑暗里,阿蛮壮著胆子唤了声,赵鄴轻声回答。 “赵鄴。” “嗯,在。” 阿蛮心里鬆了口气,看来日后是没什么主僕关係存在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说:“那以后我们就这样相处吧,这里不是太子府,你也不是太子,我也不是奴婢了。” 赵鄴很安静,外头的月色洒落进来,依稀可见他起伏的胸膛要比昨日更为有力些。 “那以后我给你擦洗身体的时候,你不用那么紧张的。”阿蛮说。 赵鄴一心求死,自己最难堪、最卑微、最绝望的一面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他如今早已没什么念头了。 只是想著,若自己死了,这个丫头怎么办。 “你现在身子不好也没关係,我会去山上找草药,咱们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阿蛮絮絮叨叨地说著,她今日真的累坏了,在山里跑了很久,又掉进了猎人布置的陷阱里。 说著说著,那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微的鼾声。 借著月色,赵鄴侧眸看向睡在地上的阿蛮。 地板被她用水擦洗了一遍又一遍,她就那么蜷缩在地上,而他的身下则是阿蛮晾晒乾净了的木板,还铺了衣裳上去让他睡。 他看到了阿蛮被掀翻了的指甲盖,赵鄴眸光复杂。 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身子…… 只会成为她的累赘罢了。 半死不活,亲人厌弃,百姓唾骂,活著比死了更难受。 他也不知道阿蛮到底在图什么,或许她真的什么都不图吧。 [叮——] 又是那熟悉的声响,阿蛮瞪大了眼睛,看著系统上面的数值,竟然已经有两千多了。 系统原先被锁定的一部分功能也在这个时候解锁了,上面显示著储物空间、粮油百货。 不过刚解锁的空间就只有二十个平方左右,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粮油百货那一栏,可换取物品更是少得可怜,五斤白麵粉,两斤豆油,没了。 阿蛮將东西全部领取,然后存放在储物空间里。 看到了昨天挖的野菜,阿蛮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上午她把后院的那片空地腾出来,把领取的种子撒了上去,期待著能发出嫩芽来。 “赵鄴,我们今天中午吃野菜包子怎么样?” 忙活了一上午的阿蛮种好了菜,太阳把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阿蛮在太子府的时候,待遇伙食都是很好的,人养得也水灵,不过在流放路上的这三个月,阿蛮体重暴瘦,原本白净的脸蛋儿也晒得皸裂黢黑。 这要是把头髮束上去,男女不分了就。 “抱歉,我帮不了你。” 早上的太阳也很毒辣,赵鄴看著院子外面忙活的阿蛮,眼里的情绪在涌动著。 若是他的手还能动,兴许能帮上她一些。 他总是看著阿蛮忙来忙去,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第6章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阿蛮是很会就地取材的,和面以及擀麵的工具就是院子里找的,木板木棍木盆,能用就行了,別的也不大讲究。 她忙活著揉面,一双手將麵团灵活揉搓,原本她还担心十斤米不够吃的,现在有系统在,省著点儿吃,是完全足够的。 “等你好了就能帮我了。”阿蛮说。 赵鄴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他的腿,是父皇下令打断的。 因为他伤了父皇最心爱的贵妃的儿子,父皇很气愤,要他血债血偿。 至於他的手,是贵妃下令废掉的。 宫人们用双面锋利的尖刺挑断了他的手筋,让他从此不能再手握弓箭,不能再握笔阅书。 母后在殿前跪了足足三天也没能换来父皇的一丝丝怜悯,赵鄴觉得很可悲。 他可悲,母后也可悲,这个王朝更是可悲。 阿蛮把野菜都塞进了包子里,虽然没有肉,一点儿荤腥都没有,但野菜的清香也足够让阿蛮馋上一顿了。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包子上汽开始蒸,另一口锅里的药水已经熬好了,趁著蒸包子的间隙,阿蛮把药水端过去给赵鄴擦洗身体。 “这是蒲公英和金银花熬的水,我还晒了一些,等晒乾了就能泡水喝,对身体好。” 他身上的脓疮似乎又严重了些,阿蛮天天擦,以此来保证他身体的乾爽,避免蚊虫停留在他身上,这个季节各种虫子也多,万一爬到他身上去產卵就不好了。 身体里流出来的脓水將衣服和皮肤都黏在了一起,阿蛮用水浸湿了才一点点扯开,即便是这样,依旧无法避免扯开了他的皮肉,血淋淋的,看著都疼。 “你、你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 阿蛮吸了吸鼻子,將脓水清理乾净后才用药水擦洗他的身体。 遇到结痂的地方,阿蛮一点点將疮痂都抠下来,那样噁心的一面,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紧闭双眼,浑身颤抖。 “你別怕,以前我家养的狗得了皮肤病,它身上的疮痂我都是抠下来的,这也没什么。” 她本意是想安慰赵鄴的。 因为他现在这个身体情况著实糟糕,说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把赵鄴和狗放在一起了。 不过赵鄴这会儿睁开眼睛,黑眸明亮地看著阿蛮:“……脏。” “不脏的不脏的,人都有不好受的时候。” “你不必如此费心,阿蛮。” 他现在很难受,心像是千疮百孔一样难受。 “我昨天去集市问了大夫,大夫说你的情况不严重,能治好的。” 当然,这话阿蛮是安慰赵鄴的,但阿蛮也不是空口说的。 因为系统里面还有一个关键功能,康復功能。 阿蛮想,系统既然要他留在赵鄴身边,那这些功能肯定就是根据赵鄴目前的情况量身定製的。 现在她只需要按照体统给的提示,就一定能把赵鄴盘活的。 “只要你想活下去,咱们就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吗? 赵鄴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自己的前路。 他的人生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阿蛮今天著实奢侈了一把,蒸了一锅野菜馅儿的包子,里面拌了一些油,可惜没有肉。 要是能有肉的话,这包子油津津的,不知道能有多好吃,阿蛮光是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包子好了!” 阿蛮手艺很好,她以前是不会包包子的,自从穿到这个世界来后,有些东西不会也得会了。 其实阿蛮的爹不是个好吃懒做的,相反,他还很勤快,啥活儿都干,就是干啥啥不成。 靠著给人搬搬扛扛挣点儿零散钱贴补家用。 偏偏就是这样,他们还得不停生不停生,指望著將来要是生出来个有出息的,就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哪怕是生了一窝女儿也没关係的,一口米糊糊米汤,吃糠咽菜就能养大了,等养到十二三岁也就能嫁人了。 然后换一点儿彩礼钱回来。 实在不行,还没卖了,照样能贴补家用。 阿蛮没办法,生在这样穷苦的家庭里,还没有半点儿金手指,性別女,各方麵条件都直接卡死了。 她只能自力更生,多多学习生存技能,想著哪天自己要是被卖了,多少有个技能在身上呢。 如今也算是用上了。 系统发放的白面是精面,这个朝代大多为糙面,灰扑扑的,蒸出来的包子也不好看,吃著还剌嗓子。 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精细的白麵粉。 “这面……你买的?” 阿蛮哪里来的钱,去买这么好的面回来做包子? 阿蛮这才想起这个漏洞,心里暗嘆一声糟糕,居然忘了这茬:“我、我今天去集市上帮人干活了!” “我什么都会!” “那你干了什么活儿?” 什么活儿能在短时间內换来这精细白面。 “劁猪!” 阿蛮绞尽脑汁想了想,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个来钱快。 別的活儿忙活一天都只能挣到两三个铜板,可换不来这白面,但劁猪不一样啊。 她小时候看过爹劁猪,一刀一个,下手快准狠十分之利落,阿蛮深得她爹真传,也会劁猪。 “劁猪?”赵鄴不解,更是不懂。 “就是……给公猪割蛋蛋,劁过的公猪长肉快且肉不腥,要是没劁过的猪,会发情,肉也会臭!” 阿蛮一本正经地说著,仿佛她真的是去给別人劁猪了。 反正赵鄴又出不去,找不来人打听,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哪里懂这些。 赵鄴:“……” “不烫了,你试试。”阿蛮把包子递了过去,说:“山上野菜多,我都加了一些进去,也不知味道如何。” 他的手动不了,只能由阿蛮餵。 赵鄴张开嘴,咬了一口那热乎乎的包子,野菜的清香裹著白白的包子皮,是他流放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蒸了好多,外面的锅里还有呢!” 阿蛮看他大口吃,心里也很开心,能活了能活了,这百分百能活啊! 明天她再去山上多找点儿草药和野菜啥的,可惜她不会打猎,就算是碰到了野兔子啥的,也是束手无策。 第7章 给他熬药 没有半点儿荤腥的野菜包子,赵鄴吃的很香。 阿蛮一边给他喂,一边也不忘往自己的嘴里塞。 野菜包子,真香啊! “赵鄴,好吃吗?” 赵鄴点头:“嗯,好吃。” 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 阿蛮又塞了一个过去,这次赵鄴却不张嘴了。 “怎么了。” “你吃吧,我吃饱了。” 他已经吃了四五个了,可阿蛮手里还是刚刚那个包子。 阿蛮愣住,忙说:“你、你多吃点儿啊,这样才好得快,外面锅里还有好多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鄴知道,外面的锅里肯定没有包子了。 他別过头去,不愿再看:“阿蛮,我吃不下了。” 阿蛮握著包子的手紧了紧:“那、那我下午再去找活儿干,爭取多换点儿白面回来,我还会做饺子呢!” “……嗯。” 赵鄴的声音很闷,阿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塞了一个包子进嘴里,其实她也没吃饱,半饱。 但包子就只剩下三个了,阿蛮没捨得吃,剩下的麵粉也不多了,下一次领取粮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未雨绸繆的事情,阿蛮当然得省著点儿。 赵鄴现在最要紧的,不仅是他瘫痪了的身子,还有他那极度需要进补的状態。 到达寧州之前,赵鄴只剩下一口气吊著了。 如果不是阿蛮还在,他大概早死在路上了,皇帝不管他死活,官差只负责把人送到寧州,反正上头也没说送到的时候是死是活。 要是在路上染个什么病,遭遇什么意外,那都是赵鄴的命。 皇帝儿子多,死了一个太子,还会有下一个太子。 什么叫天家无情,阿蛮也算是见识过了,皇帝对自己的亲儿子尚且如此,怎么著都是自己的孩子呢,怎么忍心。 阿蛮想到这里,忍不住嘆气。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剩下的三个打算中午的时候吃。 “赵鄴。” 阿蛮把东西都收拾好,朝里面喊了声,期待著他的回应。 “在。” 屋子里果然传来了赵鄴的声音,阿蛮开心极了,这是一个好现象! “我要出门了,我去问看看有没有大夫,顺便找找活儿干,中午我会回来的!”阿蛮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应该是到门口了。 “阿蛮……” 这会儿阿蛮已经落了锁,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锁好门之后阿蛮还要再三確认一下,这才放心离开,她今天打算去远一点儿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大夫。 她不懂医术,不知道该怎么去给赵鄴治病,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让她给遇到了呢。 赵鄴身上有脚链,是限制他出城用的,但阿蛮没有,阿蛮可以隨意进出,赵鄴不行。 阿蛮离开了县城,往偏远的村子里走,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会治病的大夫。 “小姑娘,你家是有人病了?” 阿蛮垂头丧气正准备回去,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声音,是个背上背著竹篓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妇人,肚子高高隆起。 “是,我家兄长病了,他病的很严重,夫人可识得大夫?” 妇人瞧她不是本地的,出口便称呼自己为夫人,忙笑著说:“我不是什么夫人,我就是这村子里猎户家的娘子,你叫我一声兰婶儿就行了。” 妇人给她引路,说村里有个瞎了半只眼的行脚大夫会医术,村里人都是找他看病的。 阿蛮连声道谢,到了瞎眼郎中家后,描述了一番赵鄴如今的状况,郎中沉思片刻。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阿蛮心里一慌,想著赵鄴的身份,废太子流放至此,万一要是惹来有心之人…… “你莫怕。” 瞎眼老郎中说:“寧州每年都会有外地人来这里。” 他转身在昏暗的环境中摸索著,一筐子各种各样晒乾了的草药,他这个闻闻那个闻闻。 然后將药都包好,塞给了阿蛮:“拿回去,煮给他喝。” 阿蛮摸了摸手里的铜板:“我只有这些。” 老郎中收了两枚铜板:“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吧。” 阿蛮抱著药:“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阿蛮飞快跑出村子去了,一边跑一边没出息地擦眼泪。 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好,温饱都成问题,可看见老郎中方才只收她两个铜板,阿蛮心里照样不好受。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他肯定晓得自己是流放过来的罪人。 能流放在寧州的罪人,肯定都是犯了罪的,说不定还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阿蛮是真的没出息,眼泪掉了一路,快要到小院儿的时候,阿蛮努力让自己的状態看上去好一些。 然后推开门:“赵鄴,我回来啦——” 紧接著就是阿蛮忙碌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她跑得远,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放在他旁边的三个包子一个没动,走的时候是三个,回来时还是三个。 阿蛮想到自己出去可能很晚才会回来,於是把包子放在了他旁边,赵鄴只需要扭头用嘴咬就能吃到了。 模样虽狼狈,但至少能充飢,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今天找到了一个郎中,他开了很多药,说对你的伤有好处,我也是遇到好人了,这么多药,只收了我两个铜板!” 阿蛮自顾自说著,一边忙活著將背篓里的草药都拿出来,老郎中给的草药有很多,都是他自己上山去採回来然后晒乾的。 他还给阿蛮说了用处的。 有的是用来熬著给赵鄴喝的,有的则是需要熬来给赵鄴泡澡的。 老郎中说,用完的药渣不要扔,包起来用沸水煮上一煮,去给赵鄴热敷。 总之,物尽其用,榨乾其最后一点儿价值。 他安静地躺在漏风漏雨的屋子里,值得庆幸的是,寧州这段时间都没有雨,否则他们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阿蛮。” 听到赵鄴的喊声,阿蛮停下手里整理草药的动作。 “怎么了?” 赵鄴看向一旁的包子,说:“我今天吃太多了,一直躺在这里不曾消食儿,天气大,这包子容易坏。” 阿蛮早上就只吃了那么一点点,剩下的包子她也没捨得吃,要留给她吃。 她又一天在外面跑,又累又苦。 第8章 都饿死好了 “这三个包子不吃就要坏了,阿蛮,你吃了吧。” 阿蛮这会儿的確很饿,但是他们现在的物资不多,什么都得省著用。 “我、我还不饿,我今天在路上找了好多野果子吃呢,这会儿肚子饱饱的!” 阿蛮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以前她在太子府的时候,太子赵鄴总会赏赐一些吃食下去。 大多是点心一类,偶尔会有燻肉,丫鬟们聚在一起,小心翼翼品尝著。 贵人吃的点心,细腻而甜,糖是奢侈品,寻常人家未必捨得吃。 便是偶尔买一个糖葫芦都稀罕的不得了,家里几个孩子分著吃。 “真的吗?” “真的!”阿蛮煞有其事地说著。 没想到赵鄴又说:“那可带了什么野果子回来,我还不曾吃过。” “我、我在路上都吃完了……” “说谎。” 赵鄴戳穿了她那拙劣的谎言。 明明以前,他太子府的丫鬟个个都养得水灵。 而今四个月的时间,阿蛮便瘦成这样子了,是他无用,连自己府中的丫鬟奴才们都庇佑不了。 连累他们丟了性命。 唯一能保住的阿蛮,如今也要受他之苦,留在寧州这苦寒荒凉之地。 这是何苦呢。 阿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我真的不饿……” “阿蛮。”赵鄴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他浑身乾瘪如同失去了生机的枯树。 头髮长,鬍鬚也长,几乎看不清五官面容。 阿蛮手里没有工具刮刀,不然肯定要给他刮掉的,这看著也太埋汰了,和从前那个风光霽月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一点儿都不像。 阿蛮每每看著他如今这个模样,心里都是酸酸的。 该怎么办呢,谁让她天生心软,在太子府的时候,赵鄴也很好。 对所有下人都很好。 赵鄴嗓音嘶哑,他的嗓子好像在路上坏掉了一些,以前的嗓音总是温润柔和的。 说话的时候像春风拂过,和煦细腻。 他说:“我如今需得靠你。” “你要多吃些,我尚不能动,万事都得靠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但他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也是实话实说。 他现在……的確是需要依靠阿蛮。 阿蛮吸了吸鼻子,酸涩情绪涌上来,阿蛮手里捏著个包子。 “那我吃两个,你吃一个?” “不然我也不吃了,都饿死好了。” 她的那点儿小把戏逃不过赵鄴的眼睛。 “好。” 那一刻,阿蛮好像看到赵鄴笑了一下,笑意从他眼眸里转瞬即逝,太快了,来不及捕捉。 阿蛮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了:“今日的老郎中是个很好的人,他给了我很多药。” “他说,手筋挑断了也能恢復的。” 阿蛮往自己嘴里塞包子,白面的香气让她根本捨不得吞。 走了一天的路,她很累也很饿了。 “对了。”阿蛮想起什么似得,一双灵气十足的眼睛盯著赵鄴说:“你试一下你的手指能动吗?” “老郎中说,你的手指能动的话就能康復,但要等你身子养好之后,他才能过来给你施针,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郎中!” 这乡野之地也能出厉害人物呢。 这世上多的是沧海遗珠。 其实阿蛮心里也没有底的,但她没有別的选择,索性就死马当活马医了,万一有用呢是吧。 “赵鄴,你试试看你的手指能动吗?” 阿蛮期待地看向他的手,赵鄴很瘦,那双手尤为明显,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了,一层皮包裹著他的血管和指骨。 阿蛮看他的手很僵硬,半天都没动静,有些著急了。 一口把包子塞进去,然后握著他的手揉了揉他的指关节,试图灵活一点。 “你再试试看。” 赵鄴努力地想要抬起自己的手,但是很无力。 他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了,整条手臂耷拉著,半点儿不能动弹。 “阿蛮,没用的。” 赵鄴眸子里的光暗下去了,阿蛮咬牙:“有用的!” “可能……可能是你吃太少没力气了,你把这个包子吃了,咱们晚上的时候再试试!” 还剩下一个包子阿蛮也不吃了,她噔噔噔往外跑,心里难受。 蹲在地上把柴火拾起来。 “赵鄴。”她又喊了声。 赵鄴回眸:“在。” “我要去给你熬药了,你自己试著动一下吧,晚上咱们试著泡一泡,说不定就能好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是自己的亲儿子,皇帝怎么就捨得把他的双腿打断,双手打断呢。 “好。” 屋子里传来赵鄴的声音,阿蛮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熬药,她在院子里垒了好几个坑,专门用来做饭熬药的。 周围是零散的住户,阿蛮到这里来还没和他们打过交道。 偶尔有人过来往院子里看一眼,蛐蛐两句也就走了,不曾进来打扰过,这样就挺好。 外面是阿蛮忙碌的哐哐噹噹的声音,她总是很忙。 要忙著收拾满地狼藉的院子,要忙著给他熬药,还要忙著张罗饭菜。 赵鄴在心里默默想著。 清苦绵长的药香飘了进来,铁锅里咕咚咕咚冒著热泡泡,熏得阿蛮满头大汗,一张脸都红扑扑的。 在这院子里生火煮东西著实不算个好主意,天儿太热了,一生火阿蛮就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铁锅里被煮著一样的难受。 她看了看別的房间,乱七八糟的都是一些不能用的破烂儿,瘸了一只腿的凳子,没有桌板的桌子,以及那早就蛀了的小茶几。 这些阿蛮都没捨得扔,可以用来当柴火烧呢,完整的木板可以拼凑在一起当床板用。 阿蛮得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打算以后就在那小屋子里做饭,把它当成灶房用。 赵鄴就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盯著阿蛮忙碌的声音,这种声音明明是嘈杂的,偶尔是尖锐刺耳的,可此刻他听著,却觉得格外安心舒適,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好像浑身毛孔都被打开了一样。 不负所望,阿蛮在屋子里找到了一个木桶,不大不小,用来泡澡是刚好的,就是有些松垮了,肯定会漏水的。 第9章 男女大防 后院有一片竹林,阿蛮会手艺活儿,砍了竹子来,用镰刀慢慢刮,直到刮成竹篾,再將竹篾拧成麻绳的样子套到木桶上面去固定。 她力气大,用来拧这些东西简直不要太轻鬆。 掌心里嵌入了竹篾细碎的签子,有些疼,阿蛮看了看天色,来不及顾及自己,將熬好的药水都倒进去。 一通忙活下来,阿蛮气喘如牛。 他想,阿蛮忙太久了,她就吃了那么一点儿东西,怎么会有力气再去忙別的事情。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的。 “赵鄴,咱们今天来泡个澡吧!” 阿蛮很满意自己的手工活儿,那片竹林是她今天才发现的,早知道就应该多砍点儿竹子回来,编个竹蓆竹篓子啥的。 就是她手里只有一把不算太锋利的镰刀,还有缺了口的菜刀,这些工具著实有些寒酸了。 阿蛮搓著手,眼瞧著是有些兴奋的样子。 他们在路上走了四个月,这四个月以来没有洗过一次澡,也没有洗过一次头,身上都不知道臭成了什么样子。 到了这里来,阿蛮也只是对赵鄴身体进行了简单的擦拭。 赵鄴现在虽然很瘦,但现在的体重也有一百来斤,寻常女子可能是搬不动的,不过对於一身蛮力的阿蛮来说,把他扛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其实阿蛮以前也是有名字的,她不叫沈阿蛮,叫沈枝。 是她爹觉得,她一身蛮力不像个女孩子,索性就给她改名叫阿蛮了,谁让她有那么一把子蛮力? 阿蛮看了看,总觉得有些难以下手。 因为赵鄴现在的状態,整个人就是皮包骨,身上创面脓疮也多。 要是扛起来的话,他骨头多半会硌到自己。 思考一番后,阿蛮索性弯腰,直接把人拦腰抱起,一个公主抱,高高瘦瘦的赵鄴就这么在她怀里了。 赵鄴很高的,阿蛮之前偷偷目测过,约莫有189的身高。 阿蛮以前矮矮的小小的,因为家里的吃食不够分,导致她营养不良根本长不高。 八岁的时候只有一米二,到了太子府的时候,伙食好起来了,渐渐地也就开始长个子了。 阿蛮到了太子府后才发现,原来离开爹娘的世界,外面根本就没有下雨。 阿蛮也说不上来爹娘爱不爱自己的那几个孩子,只是现实如此,世道如此。 赵鄴脸色涨红,他堂堂一男子,何时被一个女子如此抱过? 好在他脸上都是鬍子,阿蛮也看不出来太子殿下脸红了,只是把人抱过去就开始剥他身上的衣裳。 “阿蛮……住手。” 赵鄴微微喘了起来,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好像很紧张。 阿蛮不甚在意,也听不进去他的话,一双手麻溜地去解他的衣裳,瘦弱如枯树一样的身体就那么呈现在阿蛮的眼前。 “阿蛮,你……你住手!” 眼看著阿蛮就要去扯他的裤子了,赵鄴这会儿是真的急了起来。 她这是要把自己脱光吗? 男女授受不亲,况且阿蛮还未成婚,这如何能使得? 阿蛮一把拉下他的裤子,看到了他乾瘪和肌肉严重萎缩的双腿,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但每次看到,阿蛮都会觉得心惊和难受。 至於男女大防,早就让阿蛮丟一边儿去了。 她说:“都成这样了,也没啥看头的。” “是身体重要,还是男女大防重要?” 她好歹是个现代人,思想多少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虽然没见过,可见多了不就习惯了? 阿蛮把赵鄴放进去泡著,热乎乎的水淹没了他的身子。 赵鄴涨著一张脸,恨自己现在全身上下唯头能动,否则,否则他定然要…… 唉,罢了! 谁让自己现在是个废人呢。 “好了,你就乖乖在里面泡著,我也要出去洗个头,臭死了。” 忙活了几天的阿蛮终於捨得打理自己了,反正这会儿赵鄴泡著没什么问题,她就把自己也给捯飭捯飭。 身上太臭了,夜里都要熏得她睡不著觉了。 现在正是热的时候,都不需要热水,直接冷水洗就行了,水井里的水很浑浊,阿蛮都是头一天晚上打起来,用一些乾草还有草木灰,以及木炭和棉布把浑水过滤一遍也就能用了。 如果是吃到肚子里的水,阿蛮会先煮沸放凉,確保里面没有虫卵寄生虫一类的,不然到时候要是感染了,那就更麻烦了。 洗澡洗头的话,阿蛮就不是那么讲究了。 阿蛮有一头漂亮的长头髮,太子府伙食好,丫鬟们的头髮个个都是油光水亮的。 阿蛮洗完了自己,感觉浑身都舒畅了起来,仿佛连毛孔都被打开了。 她忍不住喟嘆了声:“真舒服啊!” 这会儿想起来去看赵鄴,他好像泡睡著了。 於是阿蛮轻手轻脚进去了,但其实赵鄴醒著的,他根本就睡不著。 一想到自己浑身光溜溜的被阿蛮丟进来,一会儿还要被阿蛮光溜溜地拎出去,他就浑身难受。 “太子殿下,你睡著了吗?”阿蛮小声地喊著。 但赵鄴这会儿不想理她,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赵鄴,赵鄴?”阿蛮嘀咕著:“真睡著了啊。” 她摸了摸水,已经凉了,不能再泡了,於是打算把赵鄴捞出来。 手刚伸过去,赵鄴的眼睛忽然就睁开了,嚇了阿蛮一跳。 “是、是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赵鄴这会儿很彆扭,但他又没有法子反抗。 他倒是想要反抗,奈何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阿蛮对他『予取予夺』。 其实他也知道阿蛮是在为他好,也很辛苦,但赵鄴脸皮子薄,觉得很难为情。 阿蛮大概是知道了。 赵鄴这是在彆扭,彆扭自己光溜溜的样子被她看到了。 阿蛮现在不光要看,还要深层清理他的身体,她取来了棉布,抬起他的一只手开始小心翼翼搓洗。 避开那些脓疮的创面,以免造成了感染。 “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总好过丟了命。”阿蛮说:“你就当奴婢也是个男的吧。” “以前在太子府伺候您沐浴的,不都这样的吗?” “阿蛮,你现在不是奴婢了。”以后也不会是。 赵鄴在心里默默添上了一句。 第10章 死马当活马医 “以后也不会有太子府。”赵鄴说。 过去的已然成为了一场梦,再也回不去了。 阿蛮急切地想要他活著,那他就活著吧? 要她一个人生活在孤苦无依的寧州,她心里肯定是害怕的。 其实阿蛮不害怕一个人留在寧州,她只是害怕自己真的要永远留在这个封建王朝。 她想要回去,想念自己在现代所拥有的一切,亲人,朋友……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来了这里,这算什么,跨时空拐卖人口吗?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是对的,那既然什么都没有了,咱就从头开始,你乖乖听话治疗喝药。” “我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康復。” “阿蛮。”赵鄴喊她,阿蛮也应声。 “嗯?” “你……有什么心愿吗?” 阿蛮认真地想了想,老实交代说:“以前嬤嬤们说,到了二十五岁太子府会给我们当奴婢的一笔钱出去,我就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养老。” “或者找个不错的男人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咯。” 阿蛮说的是实话,毕竟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有系统,也不知道还有可以回去的机会。 问完话后赵鄴就又沉默了下去。 “你现在试试你的手指能动吗?或者,你抬一下你的手试试。” 阿蛮现在不想別的,只想赶紧把赵鄴盘活,然后回到现代去。 赵鄴低头看向自己耷拉在身体两侧的手,阿蛮给他擦洗的很乾净,古铜色的皮肤渐渐显露出来。 药浴泡得他浑身都是烫烫的,从里到外都是烫的。 阿蛮擦完了他的上半身,就要开始擦他的下半身了,赵鄴的身子依旧是紧绷著的。 “你別紧张,放轻鬆一些,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阿蛮在黑漆漆的药水里摸索著,摸到了个艮啾啾的东西。 她也不知道那是啥,拿起帕子就开始擦。 “阿蛮……”赵鄴呼吸陡然急促:“你擦错了。” “啊?” 阿蛮反应过来后手一松,脸烫烫的:“对、对不起,我看不见。” 药水泡著呢,这会儿阿蛮学聪明了,把他的一条腿抬起来擦,这样总能避免。 但刚刚赵鄴……他是不是有感觉啊? 有感觉的话,是不是就说明其实他下半身还没有完全瘫痪,是有知觉的。 “赵鄴,你刚刚是不是有感觉?”阿蛮问。 赵鄴涨红了一张脸,她一个女孩子家,知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你要是有感觉的话,咱们就多泡泡,那个老郎中教给我一种手法,待会儿我给你按一按,说不定能疏通你下半身的经络呢。” 反正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態度,试试就试试唄,又少不了一块儿肉。 阿蛮终於把他身上都搓洗乾净了,头髮和鬍子都洗了。 “明儿我去问问,谁家有没有刮刀愿意借我用一用,我把鬍子给你颳了,你这样看著太难看了。” 难看吗? 这丫头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换做从前,阿蛮是万万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会掉脑袋的。 听说在皇宫里,便是值守的宫娥打个哈欠都能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原来阿蛮不喜欢男人留长鬍子。 阿蛮给赵鄴里里外外都洗乾净了,前些日子换下来的衣裳,阿蛮都用皂角洗乾净了,这两天太阳大,上午洗的衣裳,下午就能干。 闻了闻没有半点儿怪味儿,只有阳光残留在上面的味道。 赵鄴又被她赤条条拎出来擦乾净身子,然后利索地给他穿好衣裳。 他闭著眼睛,好像是已经认命了。 因为现在就算他不认命也没有法子,赵鄴想寻死,又怕阿蛮也跟著寻死。 所以他只能活著,这般屈辱地活著,又要被阿蛮里里外外看个乾净。 但是他细想,阿蛮都不甚在意,自己又在矫情个什么劲儿? 真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太子爷了? 赵鄴企图在心里说服自己。 穿上了乾净的衣裳,他身上的脓疮阿蛮也都弄乾净了,泡了澡之后的赵鄴,浑身舒畅,好像连身上的脓疮都没有那么痛和痒了。 眨眼就是晚上,阿蛮昨天挖回来的野菜还有不少,阿蛮索性全都给弄碎了,混著麵粉搅拌搅拌,还倒了一点油进去,然后下锅煮。 一锅野菜糊糊也就煮好了。 “今天咱们吃野菜糊糊!” 阿蛮把自己也捯飭乾净了,那张脸总算是能看了。 黑是黑了点儿,那都是被太阳晒的,但五官清秀灵动,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丫头不孬。 “有油?”阿蛮一手给他餵野菜糊糊,一手也不忘往自己嘴里塞。 阿蛮点点头:“只有一点点,我找別人家借的,答应了去他家做工还。” 阿蛮说起谎来那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十分的熟练。 赵鄴心头一哽,阿蛮为了让他吃上精面和油水,竟要去別人家做工么? 她还要去山上找野菜和草药。 “怎么样,这野菜糊糊不赖吧。” 阿蛮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野菜糊糊不需要任何技巧,但他们至少能吃上一顿热乎的。 她说:“可惜了这个时节没有薺菜,不然还能做薺菜包子呢。” “要是再混上一点儿肉沫,那就更好吃了。” 阿蛮馋肉了。 她想起县里有一家屠宰场,要不明天去看看? “薺菜?”赵鄴没听说过,也没吃过。 “嗯,也是野菜,你们这些富贵人家出身的,当然没见过。” “穷苦的时候,老百姓都靠去山上挖野菜过活呢。” “原来如此……” 他不曾了解过人间疾苦。 自小就被关在太子府里学习课业,苦读圣贤书,只为了將来能够做一个明君贤主。 但他竟然不知,自己王朝之下的百姓,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可京中权贵们酒池肉林,奢华程度超乎想像,便是一顿寻常饭菜,怕是就足够穷苦百姓们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赵鄴闭上眼眸,心中嘆息无奈。 奈何他如今遭人陷害,落得这般境地,日后这大夏皇储之位旁落他人之手,大夏百姓……焉能安生? 罢了罢了,如今他自个儿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第11章 劁猪能手沈阿蛮 吃完了饭,阿蛮收了院子里的乾草铺在地面上,她抖了抖,確认里面没有藏虫子才铺上去。 又把一些乾净的破布铺在最上面,確保不会划伤皮肤,这才把赵鄴搬上去。 夜里她给赵鄴按摩手脚,对著老郎中给的穴位图摁。 “嘶——” 也不知是按到了什么地方,赵鄴忽然痛呼了声。 阿蛮惊喜地停下了动作:“我给你按痛了吗?” “嗯。”赵鄴点点头。 “太好了,有痛觉就说明你的肌肉没死,还活著呢!” 赵鄴:“……” 她又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阿蛮使把劲儿继续摁穴位,有的地方痛,有的地方则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她把赵鄴痛的地方都记下来,回头去找老郎中问问情况。 “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赵鄴点点头:“嗯,好多了。” 阿蛮忙活完,终於能够躺下休息会儿了,她觉得自己浑身酸痛,望著头顶上都能看见星空穹顶的房屋,心里又开始惆悵了起来。 这屋顶……总该是要来修一修的吧? “阿蛮。”赵鄴轻轻喊她的名字,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应声,她侧头去看阿蛮,只看见阿蛮蜷缩在角落里。 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著,洗过的头髮如同水草一样铺散在木板上。 她睡著了。 她今天一定是累极了。 星星点点的光芒洒在她身上,寧静祥和。 赵鄴费力地想要抬起自己的手,但不论他如何努力,他的手始终不能动弹分毫。 甚至开始浑身冒汗。 赵鄴…… 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阿蛮在很尽心地照顾你,母后还在等他归京的那一日。 他的冤屈……他的愤恨……难道就要都这样葬送在寧州了吗? 他一点一点的,想要靠著意念,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手指上,哪怕能动一根手指头也是好的。 但过了许久,他的手依旧毫无动静。 赵鄴泄气了。 他望著漫天繁星,黑丝绒一样的夜空,沉寂虚无。 依旧是天没亮阿蛮就起来了。 她去后面看了地里的种子,都发芽了,长势喜人,阿蛮给它们浇了一遍水,等待著全部长起来的那一天。 然后去后面的林子里砍了很多的竹子回来,看房间里的赵鄴似乎还没醒,阿蛮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她必须得去找份活儿干,手里必须得要有钱。 系统上面的进度閾值似乎又涨了些,但可兑换的东西依旧有限,她现在需要大白米肉类,最好是有药用的,比如抗生素消炎药一类的,还能给赵鄴用上。 阿蛮目標明確,直奔县里的屠宰场。 这里是永安县最大的屠宰场,一进去就是满地的猪血和乱七八糟的猪毛,即便是用水冲刷过了,空气中也瀰漫著屠宰场的腥臭味儿。 “哪儿来的小姑娘,跑咱家屠宰场来作甚?” “去去去,赶紧一边儿去,別挡路了。” 阿蛮抿唇:“我找你们当家的。” 屠宰场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要杀猪,把猪肉运到各个地方去卖。 附近有不少野狗过来討一口吃的,地上满是猪屎,黏糊糊的,味道也难闻,寻常姑娘家路过这里只怕都要捏著鼻子走,阿蛮就像是闻不到似得。 “你找我?” 屠宰场的老板是个脸上有很长一道疤的男人,那道疤一直从眉骨延伸到了下頜线的位置,像一条蜈蚣爬在他脸上,抽空可怖。 阿蛮一点儿都不怕。 男人身高马大,体型更是壮阔骇人,手里还拎著染血的屠刀。 瞧著眼前小姑娘眼神无惧地看著自己,老板倒是对她有些好奇。 “我能杀猪!”阿蛮仰起脖子说。 空气凝滯了几秒,紧接著就爆发出大笑来。 “哈哈哈哈这小姑娘说她能杀猪!” “小姑娘,你可要晓得咱们屠宰场里的猪,少说也有二百来斤,你能摁得住?” 阿蛮认真点头:“能的。” 她力气大,別说二百斤了,再来二百斤她都可以的。 她打听过了,整个永安县就屠宰场给的钱最多,但没人能吃得下这份苦。 不仅要杀猪,还要会卸肉。 这可是力气活儿和技术活儿兼併的。 阿蛮说:“我不仅会杀猪,还会劁猪。” “哟,还会劁猪呢,刚好后院有一批小猪崽子,你去给我劁一个看看。” 老板声音如洪钟,震得人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头皮发麻。 “当家的,她一个小姑娘能劁什么猪,知道啥是劁猪不?” 大家都不信,但当家的直接给阿蛮扔了一把又细又长的劁猪刀,刀头还带著小鉤。 阿蛮握紧了刀,大家都跟上去看。 后院儿的猪圈里还有十来只小猪崽子没劁,公的母的都有。 阿蛮一手拿著劁猪刀,一手鉤针还有铁架子,手脚利索地翻进了猪圈里。 寒光闪闪的劁猪刀一亮,小猪崽子们襠下一凉,哼唧哼唧尖叫著四散跑。 阿蛮直接拎起来一个,连固定架都不用,直接把猪崽子摁在地上,那手劲儿看得外头的人嘖嘖称奇。 “这小姑娘还真有一把子力气。” 小猪崽子虽然小,可也不是一个小姑娘单手就能摁住的。 阿蛮手起刀落,刀子一划手一挤,切断精索夹子一夹,看得在场所有男人襠下一紧。 伴隨著小猪崽子悽厉的惨叫,阿蛮隨手抓了一把草木灰撒上去止血。 隨后逮住一只小母猪,用刀子在侧腹部切开小口子,鉤针一探一割,再用麻绳綑扎伤口就算完成了。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看得他们是一愣又一愣的。 “这小姑娘是真会啊。” 那手法,比劁猪多年的老师傅都还要熟练呢。 阿蛮握著刀子,看著当家的说:“这样可以吗?” “可以。”男人扫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的。 “我把这里的猪崽子都劁完,你给我多少钱?”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阿蛮了。 “你想要多少。” 阿蛮数了数,这里有十二头猪崽子,她也不知道劁猪师傅的市场价。 想了想:“你说多少就多少!” 第12章 这个小丫鬟有点儿厉害! “公猪三文钱一头,母猪五文钱一头。” “好!”阿蛮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想都不带想一下的。 十文钱可以买一斤糙米,二十文钱可买一斤猪肉,这个价很高了,如果是在旺季的话,一个月能赚一到二两银子呢。 “你说,你会杀猪?” 阿蛮点头。 “行,明天卯时,你准时过来,我们这里,在辰时之前必须得杀完二十头猪运出去,你要是来晚了,以后也就不用来了。” 这么早? 卯时到辰时,也就是五点到九点的这个时间段,要杀完二十头猪,工作量的確大,看了看屠宰场的人,也不算多。 “我会准时来的。”阿蛮目光坚定,现在没什么比赚钱更要紧的事了。 阿蛮干活儿很利索,谈好之后立马又进去劁猪了,她动作快,手起刀落寒光闪烁,小猪崽子们瞧了她立马跑,但根本逃不出阿蛮的手掌心。 她今天一共劁了八头公猪,四头母猪。 一头公猪三文钱,八头也就是二十四文钱,四头母猪二十文。 也就是说,阿蛮今天靠著劁猪挣了四十四文钱! 老板看著阿蛮劁过的猪,很健康,个个活蹦乱跳的,没出现什么意外,就连打结都打的很漂亮的。 “流放来的?”当家的问。 阿蛮心里顿时一紧,眼神也开始闪躲了起来。 废太子流放到永安,没几个人知道,要是被人晓得废太子在这里,不知道会招惹来多少麻烦。 “行了。”当家的没多少耐心,看她那目光闪躲的样子,就知道是罪臣流放过来的。 寧州永安是自古以来的流放之地,年年都有流放过来的罪臣贵人,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但还是第一个流放过来的人来他这里干活。 看她身上没有脚镣手銬,想来不是什么大罪,要是犯了大罪的,手脚都要戴上镣銬,以此来限制他们出城。 再加上这丫头有手艺活儿,看长相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指不定是罪臣家里的奴婢跟著一起流放过来了。 不过这小丫鬟,有点儿厉害。 “当家的,我还会干別的活儿!”阿蛮今天得了四十四文钱,这会儿开心得很。 虽然不算多,但至少兜里有几个子儿了。 外面的菜包子三文钱一个,肉包子六文钱一个,阿蛮在心里盘算著自己能买多少个肉包子,她决定今天买几个回去,好好的开个荤! 男人看著面前黑瘦黑瘦的丫鬟,猜想到她可能极度缺钱,不然不会来屠宰场做工。 “你还会做什么?” “你们屠宰场这里一共有十五个人,晌午我瞧吃的都是大锅饭,你们自己煮的,我会煮饭!” “而且手艺可好了!”阿蛮拍著胸脯保证。 “你一个人干得了那么多活儿?” “能的能的。”阿蛮点头:“您让我在这里干,我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杀猪也用不著你一个女娃娃,你就过来打打杂,煮煮饭吧,按天给你算,中午一顿饭算你二十文钱。” 阿蛮眼睛亮了又亮,她这是遇上大好人了呀! 谁说的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不就出好人了吗? 不过这会儿的阿蛮根本就不知道,她口中的好人,曾经可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把这里收拾乾净,再额外给你加十文钱。” 当家的指了一圈这后面的猪圈,意思是要把这里都打扫乾净。 阿蛮双眼亮晶晶地问:“那管饭吗?” 男人盯著她,阿蛮有些尷尬了起来,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不管也没关係。” “你和我们一起吃。”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的视线在阿蛮的头顶上绕了一圈,继续说:“我姓屠,屠洪烈,以后记得叫我屠老板。” “好的屠老板!” 屠老板让她收拾收拾,明天再来上工。 阿蛮把今天的猪崽子都劁完了,拿著宝贝似的四十四文钱去了集市。 路过一家成衣铺,看到了里面乾净齐整的衣裳,心里有些蠢蠢欲动。 但她很快就將自己心里的想法压制下去了。 她才刚赚到钱,以后是个什么光景还不知道呢,一件最基本质量最差的成衣,少说也要七八十文钱,就算是一件单薄的里衣,也得要个二三十文。 她得把钱留起来以后应急,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啊。 阿蛮路过包子铺,六文钱一个的大肉包子,阿蛮很奢侈地买了四个,想著她和赵鄴一人两个,隨后还买了一点儿糙米,打算混著白米一起煮,好歹能多扛一些日子。 “赵鄴,我回来啦!” 阿蛮到了门口就先喊一声,表示自己回来了。 她开了锁,听到里头没有响动,於是又喊了声:“赵鄴?” “我在。” 直到屋子里传来赵鄴清润的嗓音,阿蛮这才放下心来。 阿蛮把自己身上洗乾净了才进去,小心翼翼捧著肉包子说:“你猜我今天买了什么回来?” 赵鄴躺在上面,依旧不能动弹。 他看见阿蛮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进来,屋子好像瞬间就亮堂了。 他其实已经闻到了。 好像是肉包子的香气。 “你买了什么?”经过几天的调养,他嗓子好了不少,恢復了到以前清润儒雅的嗓音了。 阿蛮听著耳朵舒服,还感觉有些麻麻的呢。 阿蛮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四个胖墩墩的肉包子呈现在赵鄴面前。 “肉包子!” 这里地方偏,包子铺里的包子都不是用白面做的,而是精白面混了糙面一起,有的还会为了降本增效添加玉米面进去。 饥荒年的时候,麦麩也是能加进去一起吃的,一口下去剌喉咙到让人想哭。 要是精白面做的包子,怕是得三四文钱一个呢,阿蛮现在可捨不得买那么好的包子吃,吃点儿荤腥开开荤就极好了。 “肉包子?” 赵鄴还是装作惊讶的样子。 “是呀是呀,我今天去干活儿了,老板给了我四十四文的工钱。” 阿蛮说:“等我再多多攒一些钱,把房子修一修,今年冬天就能熬过去了。” 其实时间过得很快,现在虽然是盛夏,但阿蛮得提前筹备过冬的东西。 第13章 他的手能动了! 因为她和赵鄴来到这里,一无所有,寧州的冬天那么冷,能达到零下三四十度,要是没有御寒抗寒的东西,他们被冻死在寧州那是迟早的事儿。 这日子嘛,总归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起来,从坏到好的,总不能一直这么坏著。 “阿蛮,你……又出去给別人干活了?” 阿蛮点点头:“我遇到了个好心人,让我去他家浆洗衣物,帮著做做饭打扫卫生一类的,按天给我算工钱,一天三十文呢!” 阿蛮伸出三根手指头来,眼睛圆溜溜的,灵气十足。 “你的头髮呢?”赵鄴问。 一头长长的,乌黑的,漂亮的头髮呢? 怎么出去一趟,就变短了? 阿蛮摸了摸,嘿嘿笑了两声:“我嫌它碍事儿,不方便干活也不好清洗,所以就剪掉了。” “……”她的这点儿谎言,赵鄴是不会信的。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她怎么可能说剪就剪了? 其实阿蛮倒是不大在乎的,她是个现代人,没那么封建的。 而且她头髮漂亮,以前在太子府养出来的,乌黑髮亮,阿蛮拿去卖了,就阿蛮那一头漂亮的头髮,卖了足足一钱银子呢,也就是一百文钱。 寻常人家很少会有去卖头髮的,正常情况下,剪头髮会被视为不孝。 迫不得已的时候,贫民才会断髮求生,只为能换得一两口吃食。 赵鄴看著阿蛮短短的头髮,她束成了男子模样,心中说不出的压抑难受。 喉结滚动,酸涩情绪涌上来。 他晓得,阿蛮定是为了生计才会去卖头髮。 “阿蛮,你不必如此。” 赵鄴的声音很轻,正在忙活的阿蛮没有听清楚,回过头去看他时,赵鄴躺在那里,抬头看著外头的艷阳天。 “你是不是很热?” 阿蛮给他扇了扇,寧州的夏天是燥热的,哪怕是坐在那里啥都不干,身上的汗也流个不停。 阿蛮之前脸上还有一些肉的,现在都瘦巴巴的没啥看头。 “阿蛮。”赵鄴扭头过去看她,阿蛮看著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阿蛮给他洗了脸,但是还没刮鬍子。 他朝著阿蛮一点点挪动自己的手,试图把它举起来。 阿蛮察觉到自己的衣摆在动,低头一看,是赵鄴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赵鄴,你的手能动了?”阿蛮欣喜若狂。 “嗯。” 赵鄴不会说,他昨晚努力了一晚上,今日阿蛮出门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努力。 总不能……不能一直让阿蛮在外面跑,很危险,也很辛苦。 “太好了,你的手能动了!”阿蛮高兴坏了,这简直就是个大好的兆头啊。 阿蛮激动到握住了赵鄴的手,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明天……明天我就去请老郎中来给你扎针!” 阿蛮实在是太高兴了,因为老郎中说过,如果赵鄴的手指能动的话,如果他的手臂能自己完整地抬起来的话,就完全有康復的可能。 阿蛮没想到赵鄴居然这么爭气,甚至觉得老郎中是当代神医,一副药就给赵鄴手盘活了。 赵鄴从没想过阿蛮会这么高兴。 仅仅只是因为他的手能动了,这其实並不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毕竟他也只有手能动,还不能帮忙阿蛮很多。 “阿蛮,不著急的。”赵鄴说:“你还不够钱,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迫切地想要让自己快点好起来,以前没这么期待过。 觉得这辈子废了也就废了吧,父皇把他扔到寧州自生自灭,往后世上就再无赵鄴这个人了。 可是现在,他也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如此一来,阿蛮就不必那样辛苦了。 “而且我现在只有这一只手能动,阿蛮,你再等等。” “对、对,你说得对!”阿蛮一拍自己的脑门儿,说:“我真是高兴昏头了,这才刚开始了。” “不过这真的是件好事儿,赵鄴。”她问:“你现在还想死吗?” 阿蛮双眼亮晶晶的。 赵鄴无奈,阿蛮都这样了,他哪里还敢死,只得顺著她说:“既然你想让我活,那我便活著吧。” 他怕自己死了,阿蛮也要隨他去了。 因为他,整个太子府都受了牵连,死了无辜的奴僕丫鬟们,阿蛮是唯一一个还活著的。 她非但没有怨恨隨他一起来这个穷苦之地流放,反而十分用心地照顾他。 便是铁打的心肠也会软下来的。 “那太好了!” 阿蛮高兴地说:“现在你想活,我也找到活儿干能赚钱了,赵鄴,咱们以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 把日子过好吗? 原来她的心愿竟是如此简单。 “你等著啊,我这就做饭去,很快就好!” 阿蛮噔噔噔跑出去了,赵鄴看著她出去的背影,瘦瘦的,紧接著就是隔壁厨房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声响,是阿蛮开始忙碌起来了。 如果他能动,他就能帮阿蛮生火做饭。 米饭的香气飘了过来,其中还夹杂了一丝丝的香甜,不难想阿蛮今天一定是狠狠奢侈了一把。 不仅买了四个肉包子,还花了两文钱从老农户手里买了五六个红薯来。 削乾净皮切成块儿和米饭一起,香甜的红薯饭也就做好了。 阿蛮还简单炒了一盘野菜,由於食用油不多,阿蛮也没敢多放,但比之前几天乾巴巴的凉拌野菜那可要好太多太多了。 红薯饭里还混了一些糙米进去,阿蛮煮了满满的一大锅,她给自己和赵鄴都盛了一大碗,米饭在碗里狠狠压实。 因为她已经四个月都没有吃饱饭了! 这样一大碗白米饭更是奢侈中的奢侈。 “赵鄴,你现在能拿筷子吗?” 在此之前,阿蛮用的筷子是两个细长的枝条,折断了稍稍修一修去掉毛刺也就是筷子了,反正能用就行。 后来阿蛮就砍了后面的竹子自己劈了竹筷来,还稍稍磨了磨,用著刚好趁手。 “我试一下。” 赵鄴尝试著用自己的手指拿起筷子来,阿蛮就眼巴巴盯著,期待著能有奇蹟的发生。 他手指在抖动痉挛著,手臂上的肌肉更是因为严重的萎缩而產生了一种无力感。 第14章 赵鄴艰难爬行 “啪嗒——” 筷子掉在了地上。 阿蛮赶忙捡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再次递了过去:“没事的没事的,一次不行咱们就来两次,你才刚开始尝试呢,肯定没那么容易成功的,总得多尝试几次才行啊。” 阿蛮怕他自己就先放弃了,只能耐著性子先把这位太子爷给哄著。 好在太子爷比她想像中的还要爭气几分,几番尝试之下赵鄴额头都渗出了一层汗,终於是成功握住了筷子。 “赵鄴,你太厉害了!” 阿蛮主打一个情绪价值给足,然后看著系统进度条上面疯狂跳动的数值。 期待著下一个解锁的功能是什么。 由於部分功能的缺失,赵鄴现在仅能做到最简单的握住筷子,而不能精细地运用手部功能。 单就自行吃饭来说的话肯定是足够的了。 不过就是有些像刚学会拿筷子的幼儿一样,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筷子,然后用力一把插进了饭里。 赵鄴:“……” 阿蛮:“……”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后,赵鄴面色难看,想要鬆手放弃。 手背上却传来温热的触感:“你好厉害,都会把筷子插进米饭里了!” “你再试试把它夹起来送进嘴里呢!” 这对於赵鄴来说无疑就是个高难度动作。 阿蛮决定不管他,把一旁的两个肉包子推过去后,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拿著肉包子端著碗出去吃了。 “这屋里太热了,我去外面吃,外面有风,还怪凉快的呢。” 阿蛮晓得,赵鄴要强,他是个成年人,如今却连筷子都握不住,他也是有自尊心的。 所以刚刚那狼狈的一面,他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看见的。 阿蛮坐在外面的门槛儿上背对著赵鄴吃,一口下去,肉包子的香气裹挟著丰厚的油水儿在口腔里爆开。 阿蛮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过肉了,她甚至都快要忘记肉的味道了 在流放的路上,她吃过臭水沟里的耗子,也吃过石壁上的鼻涕虫,更吃过野草里蹦躂的蚂蚱。 那是她唯一能够摄取到的肉类蛋白质了。 反正用火烤熟之后,只要是肉阿蛮都能吃,没有什么比活著更重要了。 官差只会发放最基本的食物,每天两块儿麦饼一壶水,没有肉,保证他们不会饿死就行了。 阿蛮捧著肉包子,捨不得大口吃,只敢小心翼翼咀嚼著,慢慢品尝和回味那令人著迷的肉香。 她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看屋子里的赵鄴,他的手抓著筷子,十分艰难地戳起一只肉包子,他的手臂完全不受控制。 赵鄴咬紧了牙,如果能看见他此刻的表情的话,那一定是扭曲且狰狞的。 阿蛮嘴角扬起了笑容。 看,她就知道赵鄴不孬! 想要吃到肉包子,就自己想办法。 她虽然是想要盘活赵鄴,但总不能啥都靠她来,康復这方面更多的还是得靠赵鄴自己。 赵鄴自小习武,对自身掌控力已经很强了,能够精准到每一块儿肌肉。 等到阿蛮再进去时,赵鄴已经都吃完了。 阿蛮佯装一点儿都不惊讶的样子收拾了碗筷,赵鄴在身后唤她:“阿蛮。” “我可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其实內心却很忐忑。 “那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吃饭了。” “嗯。” 身后是赵鄴清润浅淡的嗓音,阿蛮又要开始忙活了。 “阿蛮。” “我也可以试试。” 他躺在屋子里,现在手能动了,可下半身依旧是瘫痪状態,他听到阿蛮在劈竹子,想到她应该是要编织一些实用的东西。 阿蛮把他挪出来,放在躺椅上。 “你要编什么?” 他看阿蛮劈了很多的竹篾出来,细长条的竹篾在她手里活了过来似得,来回交叉编织,很快就有了形状。 “竹筐、竹篓、竹蓆。” “那些我打算用来给你做个轮椅,以后我要是不在家的话,你可以自己推著轮椅在院儿里走动一下,老是待在屋子里也不好,闷得慌。” 家? 原来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她的家。 但其实阿蛮是没得选,但凡能选,阿蛮都不会留在这里。 “好,我来劈。” 阿蛮在院子里一通忙活,她的手很巧,再加上力气大,把劈好的竹子放在火上一烤,两手一掰,形状就出来了。 她得以前会一点儿木工活儿,家中几个姐姐出嫁的家具,都是她爹自己打的。 倒也不是这个爹有多么爱自己女儿,纯属是因为穷,没钱,买不起。 忙活了一下子,竹编躺椅初具模型。 阿蛮寻思著要是能做一架竹床的话就更好不过了,也就不用天天睡地上了。 竹林后方是一大片的荒地,拨开荒地往后看,就是一片坟地了。 一座座小土包葬在后面,有的连个碑都没有,阿蛮胆子大,一点儿不带怕的,在坟地里穿梭寻找著。 然后成功收穫一筐子的竹叶菜。 別的地方阿蛮已经找不到太多的野菜了,大概是这里穷,去野外找野菜的人也多,山上都快要被薅禿了。 但就这一片坟地却是很少人来的。 毕竟是埋死人的地方,人们害怕也正常,阿蛮还挖了一些马齿莧,坟地里的野菜长势喜人,叶片肥嫩翠绿。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熬煮在锅里的药水沸腾著,赵鄴不断活动著自己的手,手臂能够抬起来的时候,他勉强能够挪动自己。 双臂撑著身体缓慢挪动,约莫是觉得阿蛮不在家,这般狼狈的模样没人看见也就罢了。 只是没想到甫一抬头就对上了阿蛮那双黑亮的眼眸。 他双臂一软,正要倒下去。 却听见了阿蛮无比欣喜的声音:“赵鄴,你、你能自己动了?” 赵鄴原本觉得自己两条手臂已经无力了,听到这话,又忽觉充满了力量。 他淡淡嗯了声:“阿蛮,我手麻了。” “麻、麻了?” 阿蛮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的反应却是很迅速的,手里的竹筐被第一时间拋弃,她直接双手抄过赵鄴的腋下,一把就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赵鄴:“……” 阿蛮:“……” 第15章 都是凭本事挣钱 赵鄴深吸一口气:“阿蛮,你把我放那儿就可以了,不用……” 不用抱起来的。 他是个男人,阿蛮用这样的姿势抱他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会让赵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女人,但其实阿蛮才是,他们的身份似乎应该交换一下。 阿蛮也意识到了这种不对的感觉来自哪里,她力气太大了,抱赵鄴就跟抱孩子似得。 阿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知道了,我记住了。” “这是你编的?” 阿蛮的蓆子编到了一半就出去挖野菜了,回来看到摆放在院子里已经快要完成三分之二的竹蓆,工整漂亮,竹篾之间衔接的很是縝密,没有一点儿凸起。 她是今天刚教的赵鄴,其实编竹蓆不难的,基本上都是重复动作,这些农家百姓十户就有九户会编。 “嗯,剩下的明天我来编吧。” 竹编的东西不值钱,哪怕是手艺再怎么好,这种家常日用品大家都能自给自足,所以是卖不了钱的。 “好。” 阿蛮把熬煮好的药水倒进木桶里让赵鄴泡著,自己则是去了旁边的小厨房开始忙活今天的晚餐。 中午的肉包子让阿蛮念念不忘,寻思著明天定要多去买几个才是。 她今天挖了很多马齿莧回来,一顿两顿吃不完,阿蛮索性把它们全部焯水挤干,均匀地铺在今天刚编好的圆簸箕上。 等晒乾了水分再储存就没那么容易坏了,到了冬天还能用来燉汤呢。 虽然现在才夏季,但阿蛮总是习惯了未雨绸繆事先计划一部分未来的事儿,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好歹还能有反应的机会。 除了马齿莧,阿蛮还採到了一些扫帚菜,打算明天用来拌麵粉烙饼。 今晚依旧是一锅红薯糙米饭,一盘清炒的马齿莧,阿蛮顺便还打了一点麵糊糊汤,也算是很丰盛的一顿饭了。 夜里烛火惺忪,阿蛮翻炒的声音传入赵鄴耳朵,院中虫鸣震动,仿佛时光静謐,岁月静好。 只是当他低头看著自己无法动弹半分的双腿时,赵鄴心中那一点美好便化为乌有了。 他的手狠狠掐向了自己的腿,没有丝毫感觉。 没有痛感,就好像……那是一块儿死肉,他的双腿就好像死掉了一样。 他愈发用力掐自己的腿,似恨不得將那腿上的肉生生撕下来。 [叮——] 系统警报声忽然响起,红光开始疯狂闪烁。 [系统错误——] [请迅速修復——] 与此同时,进度条上面的閾值数正在疯狂倒退减少。 阿蛮手里的锅铲都掉在了地上,因为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是赵鄴! “赵鄴!” 当阿蛮看到眼前的场景时,心都漏跳了一拍,那种心悸之感令她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只见原本泡在木桶中的赵鄴,居然將自己整个人都泡了进去,就像是要將自己活活给淹死在药水里似得。 阿蛮眼疾手快把人从水里捞出来。 “阿蛮?” 赵鄴浑身湿漉漉的,头髮啥的都湿透了,贴在他那削瘦凹陷的脸颊上,像个鬼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赵鄴想,解脱就好,解脱就好…… “你、你……”阿蛮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活著的吗?” “你为什么又要寻死了,太子殿下,你答应过我的呀!” 阿蛮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得一个劲儿往下掉。 “阿蛮……我头痒。” 阿蛮的眼泪和哭声戛然而止:“啥?” 赵鄴觉得自己现在很丟脸,但他更丟脸的样子阿蛮都见过,索性也就无所谓了。 他说:“我头上应该长虱子了,所以我想泡一泡。” 长虱子? 头痒? 所以刚刚他不是想要把自己淹死,而是想要用药水把脑袋也给泡一泡? “你嚇死我了,我以为你脑子进水又想死了。” 赵鄴:“……”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真该死啊。 阿蛮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人从木桶里捞出来。 赵鄴进去的时候是光溜溜的,出来的时候还是光溜溜的。 赵鄴好似已经有些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你要是头痒,你跟我说一声,我会给你洗乾净,但你別这样嚇我,我害怕。” 阿蛮是真的害怕,因为刚刚系统出现警报的时候,她发现了閾值数正在疯狂减退,不过这会儿她再去看,又恢復了正常。 阿蛮不知道閾值减退会发生什么,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儿在等著她。 “嗯。” “以后不会了。” 想他堂堂太子,何时这般乖顺听话过,如今也就只有在阿蛮手里才会如此听话了。 阿蛮给他洗了头,擦了又擦,其实前几天是洗过的,但赵鄴头髮太长了,洗乾净了污渍头皮,未必就能洗的乾净头虱。 所以晚上吃完饭后,阿蛮让赵鄴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將烛灯拿近了些,一点点分开他的髮丝捉虱子。 她还记得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给她捉头上的虱子的。 阿蛮在现代的时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了,乡下长大的孩子,大多是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 小时候容易长头虱,一捉一个准。 阿蛮说:“我小时候也长过虱子,祖母也是这般替我抓。” “不过你们这些富贵出身的少爷公子,想必这也是第一次长。”阿蛮怕他会有心理负担和包袱。 毕竟先前他可是太子,一朝沦落为废人,心里不好受是肯定的。 赵鄴安静听著她讲话,嘰嘰喳喳的,外头是一片虫鸣,夜色静謐,屋子里烛火葳蕤。 內心好像也跟著平静了起来,他竟然就这么枕在阿蛮的腿上睡著了。 阿蛮腿都麻了。 次日天没亮阿蛮就出门了,屠宰场已经亮起了灯,阿蛮开始麻溜烧水添柴。 “哟,你还真来了啊,屠老板也是看得起你,肯给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活儿干。” 大家都取笑阿蛮,阿蛮提著水桶往大铁锅里倒:“都是凭本事挣钱,你们能挣,我也能挣。” 第16章 一出手就降住了 他们看著阿蛮提著那么沉的水桶往锅里倒水,左右手一手一只桶,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这小姑娘家家的,到时候一把子好力气。” “都没事儿干了?” 如洪钟一样的声音传来,震得阿蛮的耳朵都发麻了。 屠洪烈是个莽夫一样的人,身材高大,比赵鄴还高,阿蛮在他面前像个小矮人。 大家各自去忙活,屠洪烈扫了一眼阿蛮:“今天要杀的猪多,你快些烧水,不要耽搁了。” “好,我会儘快的。” 阿蛮吭哧吭哧一顿干,倒完水又去抱柴火,早上没吃饭的她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屠洪烈有一婆姨,身子孱弱养在家中。 听说今日屠宰场来了个小姑娘干活儿,婆姨好奇过来看。 瞧得那小姑娘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趁著她烧火的功夫,婆姨过去,递了块儿大馒头。 阿蛮受宠若惊地看向那婆姨,是个面色和蔼的妇人。 “不、我不饿,谢谢您!” “吃吧,没事。”她看了阿蛮有一会儿了,应该是肚子饿了,因为她揉了好几下肚子。 “你就是我男人新招来的小丫头?” 她这么一讲,阿蛮立马就明白她的身份了。 “是,我、我叫阿蛮,沈阿蛮。” “阿蛮姑娘。” “你吃吧,不打紧的。”女人笑得很和善,阿蛮也没从她身上感受到恶意,且她也的確饿了。 接过女人手里的馒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便大口吞咽了起来。 大馒头真香啊,塞了一口下去,口腔里满满的。 “我帮不得夫君的忙,你既来了这里,就要多多辛苦你了。” “屠老板给了钱的,我干活……应该的。” 阿蛮一边啃馒头一边著急说著,生怕女人会嫌她是个丫头不要她在这里干活。 这年头女孩子不好出来营生,容易遭人非议。 面前的女人只是笑笑,猪圈那头传来一阵乱鬨鬨的声音。 “猪跑了!快追!那可是县令大人要的猪,咱今天必须得送过!” 被餵养的膘肥体壮的猪撞破了猪圈门,那是猪圈里最肥的一头猪了,三四百斤,一身蛮力几个汉子也有些吃力。 再加上那猪都是关在一个笼子里的,一跑都跑。 猪受了惊发了狂跑,撞倒了好几个汉子,更是直奔阿蛮这边过来了。 “屠老板,猪、猪跑了——” “你婆姨也在那边!” 寧州这边的人,管娘子叫婆姨,这是阿蛮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 猪的速度快,横衝直撞奔著她们俩就过来了,屠宰场的人都嚇坏了,哪个兔崽子不晓得屠老板最在乎他婆姨了。 这要是让猪给撞了,他们这群人也別想在屠宰场干了。 三四百斤的大肥猪送过去,那婆姨只怕是半条命都要丟了。 千钧一髮之际,阿蛮抓著女人就跑,却发现那女人根本跑不快,低头一看,她小脚! 阿蛮一咬牙就把人扛起来了,惊呆了一眾屠宰场的莽夫汉子们。 几个男人拿了绳子合伙儿去捆那肥猪,许是求生欲作祟,他们竟是奈何不得,拖著他们满地打滚。 阿蛮见状又飞扑过去,一人单手拉扯麻绳,勒得那肥猪吭哧乱叫。 汉子们看准时机捆住肥猪四肢,直接捆在了木架子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那婆姨嚇得闭上眼睛不敢看,阿蛮却是睁大了眼睛瞧,看著他们竟白白將猪血流在地上浪费掉,她赶忙拿了木盆去接。 屠洪烈在外面同人谈生意,听到动静过来,瞧见自家婆姨心有余悸的模样,细问才得知刚刚发生的事情。 “阿烈,刚刚多亏了阿蛮姑娘。”女人裹了小脚是跑不快的,阿蛮猜她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 她在京城里看过,很多富贵人家都会给女孩子缠足。 三岁就开始缠,抑制骨头髮育,以至於一双脚都是畸形的,但他们却以小脚为美,穷人家的孩子因为要干活儿,反而不怎么缠足。 阿蛮就更不缠了,因为她是全家力气最大的一个,少不得她有干不完的活儿。 富户人家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屠户…… 莫非是霸道屠夫爱上富家千金的刺激剧情? 阿蛮脑子里还在天马行空,屠洪烈就压过来了。 “婉珍,没事就好。” 婉珍…… 这个名字真好听。 不像阿蛮,阿蛮叫沈枝,她爹是个取名废,没读过书也不认识几个字。 给家中几个孩子取名那都是有多敷衍有多敷衍的。 大姐叫沈小草,二姐叫沈小花,弟弟叫沈石头妹妹叫沈小树,到了阿蛮这里就叫沈枝了。 反正她爹是想起什么就给他们取什么,花花草草的名儿都取,这已经不是贱名好养活了,而是根本就不会取名字。 “当家的,那小姑娘力气可大哩,刚刚咱们几个降不住那畜牲,阿蛮姑娘一出手就降住了。” 这里头的男人们都对阿蛮竖起了大拇指,从小到大阿蛮听到最多的就是別人夸她力气大。 长得不算好看,个子不算太高,就那一把子力气唬人的很。 所以从小到大,阿蛮就没受过欺负。 谁敢欺负她,阿蛮一拳头就砸回去了,小时候同村的男孩子就跟超雄似得,拿石头追著砸村里的孩子,也包括阿蛮。 阿蛮一拳给人门牙干掉了,害得阿蛮跪院子跪了一晚上。 “这么大的力气,可不像是个小姑娘。” “拿著。” 屠洪烈忽然给她扔了一个钱袋子:“今天的工钱。” 阿蛮捏了捏钱袋子,打开一看,居然是一百文钱! “屠老板,我一天的工钱是三十文,您……给多了。” 其实阿蛮也想要做个贪心的人的,毕竟贪婪,是个人都会,更何况她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 “余下七十文是谢礼。”屠洪烈说。 阿蛮明白了,因为她刚刚救了他婆姨,所以额外给了自己七十文,阿蛮拿著钱袋子感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一百文! 这可是一百文钱啊! 够她用很久很久了,还能买很多很多的肉包子呢! “谢谢屠老板,谢谢夫人,你们都是大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第17章 唯手熟尔 阿蛮很少在这个朝代遇到好人,赵鄴算一个,屠老板和他婆姨现在也算了。 冯婉珍觉得这丫头有意思,嘴巴甜心思纯力气大,干活儿也利索。 “別忘了晌午的饭。” 屠洪烈带著冯婉珍离开了,他听见自家婆娘说:“那个小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听口音冯婉珍不是寧州这边的人,寧州人口音重,带著厚厚的鼻音,吐字说话都囫圇吞枣的,阿蛮有时候听不懂,只能猜个大概。 他们要是讲方言的话,阿蛮就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寧州最近流放了一批罪臣,她估计是跟著一起流放过来的。” “我瞧她没有带脚銬,想必犯的也不是什么重罪。”冯婉珍说。 屠洪烈却摇摇头:“未必。” “大户人家跟著流放过来的丫鬟不会佩戴脚銬,她是跟著一起流放过来的婢子。” 至於是哪家的…… 寧州隔三差五就有官差送一批罪犯过来,寧州距京城,足足五千里。 若非抄家灭族,死在路上也是一种解脱。 冯婉珍哀伤了起来:“都是我拖累了你,如若不然,你也不必再藏匿在寧州,做个屠户了。” 屠洪烈面色有异,拍了拍冯婉珍的手背安慰她。 “莫要多想,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乱世所求,不过安稳。 寻常人所求,不过风平浪静罢了。 山珍海味吃得,粗茶淡饭也吃得。 阿蛮今日收穫颇丰,原先屠宰场里的猪血还是有人要的,但大概是因为天天都要杀猪,渐渐的也就没人要了。 阿蛮今天接了不少的猪血,全都將其烹煮凝固成血羹模样。 从史前开始人们就开始饮用动物血液了,匈奴一族更是有些刺马饮血的风俗,有的还会酿造血酒饮用。 但民间大多方法都是將其烹煮成血块,也就是传统的血旺。 阿蛮煮了满满一大锅,后厨米麵粮油都是齐全的,一大锅米饭混著杂粮早就蒸上了锅。 今日系统提示已有新奖励成功解锁! 阿蛮忙点开系统界面,发现依旧还是一些日常用品的界面。 “调味品?” “五斤白米五斤糯米五斤麵粉……” 阿蛮若有所思,觉得这系统实在是太抠了。 然而当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闪过,系统立马开始提示。 [叮——由於系统版本过低,无法为宿主提供更多帮助,还请宿主再接再厉,自给自足!] 阿蛮:…… 要你这个废物有何用! 系统一片死寂,阿蛮无奈嘆气,罢了,要是它真有用,自己也不至於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后才觉醒系统了。 以前她也没少看穿越小说啊,人家的金手指那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怎么到了她这里…… 寒酸、磕磣…… 好的是,这个朝代调味品都属於上上佳品,寻常百姓吃东西主打一个原汁原味儿,少有美味佳肴烹飪而出。 例如山胡椒等东西,那更是珍贵异常了。 许是屠洪烈今日高兴,拿了一条子肉过来让阿蛮今日做饭。 这里人多,大家平时吃的也都很简单,红薯糙米饭,再炒上一大锅的咸菜,里面只有零星一点儿的肉沫,大家也吃的如狼似虎,生怕自个儿少吃了一口。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奢侈的朝代,有得吃就不错了,何必讲究主家吃什么给什么。 既要下饭,又要保证每个人都吃上肉,切片炒肯定是不行的。 阿蛮索性全部剁成肉沫,直接上了道肉沫豆橛子菜,人多,量大,且管饱。 那就只能这样了。 锅中猪血已经煨好,阿蛮掏出滚烫的猪血切条,油水不够调料来凑,呛香的调料味儿在屠宰场瀰漫著,掩盖了臭味儿。 “那小丫头怕真有两把刷子,这饭菜的香味儿闻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血旺最经典的做法,莫过於水煮麻辣毛血旺。 今天血旺的量最多,阿蛮切成豆腐块儿大小,锅中呛香葱姜蒜和花椒,倒入水和血旺烧至收汁儿,最后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一大盆烧血旺也就好了。 別的菜无非也就是些炒土豆,炒大白菜。 他们也不是没有吃过,但闻著今日的味儿却格外的香。 “开饭啦!” 到了开饭的点儿,屠宰场的人都是自备碗筷的,以往这里的饭菜只有油盐,没有別的味道。 今日一锅麻辣毛血旺,吃的他们嘴里冒火,那嘴巴就跟被火烧了似得疼,但却依旧压不住他们想吃的心,越吃越上头。 “阿蛮姑娘,这些猪血是怎么烧的,怎么我们以前烧不出这样的味道来?” “是啊是啊,咱们以前也炒过,好吃是好吃,但味道可比不上你这个!” 那当然比不上,这里只有葱姜蒜,別的调料都没有,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除此之外,阿蛮还蒸了一锅麵粉菜。 粗糲的糙麵粉裹著野菜,也很是爽口清香。 阿蛮不好意思小笑说:“都是以前的手艺,唯手熟尔罢了。” 老实说,阿蛮也好久都没闻到过这么勾人的饭香了,他们在长桌那边吃饭,阿蛮则是自己端著碗在另一头吃。 昨天她去剪了头髮,今天將头髮利索地盘起来,显得整个人有精气神多了,也更干练一些。 “这些內臟,都是不要的吗?” 吃完饭阿蛮看到了被隨意丟弃在一旁的猪內臟,心肝肺什么的都在。 “今日咱们杀的猪都是要拉去给官老爷们吃的,官老爷们不兴吃这个,咱们也弄不好。” 然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阿蛮姑娘的手艺好啊。 “阿蛮姑娘有想法?” 阿蛮点点头:“若是仔细加工的话,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他们以前也是自己拿回家去处理的,但根本就处理不好,一股子腥味。 有时候杀的猪送过去有腥味儿的话还会被退回来,內臟偶尔会有人过来买,价格也不贵。 “行,待会儿咱们就处理乾净,等明天阿蛮姑娘你过来弄!” 阿蛮今天收穫是不错的,得了一百文钱,她还给赵鄴留了饭菜,待会儿一併捎回去。 屠宰场这边不卖猪肉,想要买肉还得去別的档口。 第18章 他们都没错 “老板,给我来半斤肥一点儿的肉!” 阿蛮去了卖猪肉的档口,上午这会儿的猪肉最是新鲜,等到了收档口的功夫就买不到了。 阿蛮到底是没捨得买太多,再加上这天气大,就她和赵鄴两个人,一顿也造不完一斤猪肉,半斤猪肉。 阿蛮买了猪肉,提著饭高高兴兴回去了。 只是刚到了门口,阿蛮的心就狂跳了起来。 只见她原本出门锁好了的院门,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破坏了,那木门本就脆弱,现在又被人为破坏,根本没法再用了。 铁锁孤零零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 “瘸子,他居然是个瘸子!” “呸!你们这些从京城流放过来的奸臣,都是因为你们咱们才过不上好日子!” “打他,打死他!” 阿蛮迅速衝进去,才发现小院儿被弄得乱七八糟,碗砸了锅砸了,连木桶也砸了。 声音是从赵鄴的房间里传出来的,阿蛮衝进去的一瞬间,就见一群人围著赵鄴。 有人拽住了他的头髮,把他拖行在地上,还有人去扒拉他身上的衣裳,他们往赵鄴身上泼脏水。 对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拳打脚踢。 “瞧瞧这金贵的人儿,从前在京城吃香喝辣,吃的都是咱们老百姓的血肉,现在连条野狗都不如!” 他那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摺的手指被陷入了满是泥垢的污秽里,就连这屋子里的孩子们都捡起石头去砸他。 碎石子砸在了他的眉骨上,他很安静,甚至连喘息喑哑都没有。 阿蛮衝过去,一把子力气撞到了最前面的男人。 “滚开!都滚开!” 阿蛮手里举著镰刀,神色凶神,她浑身颤抖著,明明瘦弱,可挡在赵鄴面前的那一刻,挡住了他面前刺眼的日光。 一如曾经东宫琉璃瓦上那一抹炫彩的光芒。 “哟,原来还有个小丫鬟一起流放过来了!” “流放到了咱们寧州,焉能有好日子过!” “这流放过来的贵人咱们见得多了,你们这些京城里来的贵人,哪个不是踩著咱们老百姓血肉往上爬的?” 他们怨气很重,捡起地上的木棍就要给阿蛮一个教训,阿蛮不会功夫,但她有一身蛮力。 阿蛮直接一个俯衝猛撞在来人的腹部上,高高大大的汉子竟是被阿蛮撞飞出去,狠狠砸在院中地板上。 “你们再敢过来,我杀了你们!” 阿蛮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沉默寡言,大家只知道她力气大,但却不知道原来阿蛮这文静的外表下竟是藏著这般火爆的灵魂。 阿蛮像是一头被激发了所有战力的野兽,眸子里也跳动著凶性。 她举著手里的镰刀警告他们:“我们是被流放过来的,但谁能保证有朝一日我们不会回去!” “连官差都不敢让我们死在这里,你们安敢前来闹事,不要命就儘管过来!” 阿蛮这一番话立马让他们醍醐灌顶。 是啊。 如果是犯了死罪,直接就死了。 哪里还能给他们安排这么大的院子住著,还有个小丫鬟在这里保驾护航。 这京城里流放过来的贵人也不是没有回去过的先例。 这万一將来他们要是回去了,又成为了那高高在上的贵人,他们这些人能有好果子吃? “走,快走!” 大人小孩儿都一起溜之大吉了。 阿蛮丟下手里的镰刀,忙朝著赵鄴跑过去。 “赵鄴!” 其实她刚刚也挺害怕的,毕竟那么多壮汉呢,要真衝过来的话阿蛮也打不过的。 主要是阿蛮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只是单纯过来没事找事的,还是有心之人攛掇过来杀赵鄴的。 阿蛮是不懂朝堂上的风云诡譎,但却明白人心难测这个道理。 赵鄴身为太子时勤政爱民,多次下放体察民情,对待府中奴僕更是不曾苛责过。 原先京中百姓对他也是圣贤宽厚夸讚著,这样的人又怎会做出谋反一事来,还空发军餉就更是不可能了。 自古以来帝王之爭便是血雨腥风尸骸遍地,阿蛮不难猜出赵鄴是被人陷害的。 一早贤主落马便是万人唾骂的下场,百姓们更是人云亦云。 “你没事吧,都怪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儿回来的!” 阿蛮都快哭死了,这些该死的村民下手是真的狠,赵鄴一直在流鼻血,昨天才洗乾净的头髮这会儿又黏上了秽物。 “阿蛮……”赵鄴嗓音嘶哑,他的眸子空洞而麻木:“和你没有关係,不怪你。” 谁都不怪,只怪他自己一朝被鹰啄了眼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还连累了阿蛮和太子府眾人。 就连曾经与他交好的那些人也都纷纷下了大狱。 他们是想要他的命,又岂会如此轻易放过他? “阿蛮?”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见阿蛮眼眶都是红红的,小姑娘一边把他从地上弄起来放在昨天编好的竹蓆上,一边去外面的水井里打水准备给他擦洗身体。 那瘦小的身躯里好像藏著无穷尽的力量。 “阿蛮。”赵鄴又唤了一声,继续说:“真的和你没关係,我也不疼。” 都流鼻血了还不疼呢。 阿蛮打水来给他擦身子,看到了他乾瘪的胸膛上印著好几个鞋印,她心里就更难受了。 那些天杀的狗东西,她好不容易才把赵鄴给盘活了,要是因为他们让赵鄴又没了念头一心求死,那她怎么办啊! 难道她也要跟著葬送在这个人吃人的封建王朝吗? 她才不要一辈子都耗死在寧州! 要是赵鄴死了,系统惩罚她也跟著死怎么办? “以后我会早点儿回来的。”阿蛮吸吸鼻子,觉得这世道已经烂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了。 赵鄴做错了什么? 她又做错了什么?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被规训被牵连还要被迫和赵鄴捆绑在一起。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意否。 “阿蛮……”他看著阿蛮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阿蛮脸上忽然一凉,诧异之余看见赵鄴抬手,粗糙皸裂的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眼泪,阿蛮愣住了。 “你的手……都能抬这么高了?” 阿蛮又开始惊喜了。 第19章 会好好活著 “嗯,能活动不少了。” “太好了!”阿蛮喜极而泣,把他身上擦乾净,又说:“我今天去集市买了新的刮刀,咱不用別人用过的,正好可以把你的鬍子都颳了。” “而且今天屠宰场的老板还让我带了好多饭菜回来,我还买了肉!” “赵鄴,我们今晚能吃肉了!” 阿蛮嘰嘰喳喳地说著,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连赵鄴都被她感染了。 “阿蛮,你很厉害。”赵鄴说。 阿蛮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也觉得我自己很厉害!” 阿蛮是真觉得自己很厉害,她把赵鄴从京城运到了寧州,从寒冷的三月走到了炎热的七月。 各种辛苦只有她自个儿心里明白。 期间赵鄴不知道多少次险些死掉,阿蛮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她说:“那么难我们都走过来了,赵鄴,以后我们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阿蛮其实还是很害怕的,怕落差太大给这位太子爷造成不可逆的心理阴影。 哪天要是想不开忽然就死掉了,那她也完蛋了。 所以现在阿蛮得时不时的给他洗脑,这样才能保证赵鄴一直活著。 “好。” “你答应了?” “嗯。”赵鄴点头。 阿蛮又惊又喜:“你的意思是,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好好活著,不会寻死是吗?” “嗯,会好好活著。” 他想,他现在应该是必须得活著了。 如果不活著,阿蛮怎么办? 如果他死了,那些人岂不是如意了? 既然他们想要他死,那他就偏要活。 阿蛮让他活,他就活。 “你別动,这刀子可锋利了,別把你脸给刮花了,那就破相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破相了以后可是不好娶娘子的。” “……” 赵鄴真的就躺在阿蛮的腿上一动不动了,阿蛮手艺好,刮鬍子就跟刮猪毛似得,颳得他脸庞乾净整洁,一点儿残留的鬍子都没有。 阿蛮终於把他刮出来能够看出个人样了。 哪怕是曾经龙章凤姿的模样早已不復存在,双颊凹陷,面庞削瘦,可也依稀能够瞧见过往那清风霽月的好模样。 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修长的眉,以及那优越的眉骨…… 有那么一瞬间,阿蛮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太子府,挑灯夜读时他也这么好看。 閒来无聊时,府中丫鬟们会聚在一起偷偷討论太子殿下。 说他模样生得好,性子也温和,逢年过节还会格外发放了补贴给府中的一眾奴僕。 便是府中嬤嬤管事一类的稍加严厉了些,赵鄴还会发了银钱去,如此一来,府中奴僕做事更是格外上心了。 “真好看!”阿蛮擦乾净了他的脸,说:“以前在府中伺候时大家都说太子殿下生得好看了。” “虽然现在是瘦了些,待日后养养也就回来了。” 赵鄴也听笑了:“嗯,阿蛮养得好。” “那当然养得好!” “你看咱们才来寧州没几天,我就让你吃上肉了!” 普通农户人家是吃不起猪肉的,一年到头来很少吃上几回,就连屠宰场的那些猪都是达官贵人们提前预定了的,要在府中开宴所用。 寧州那么大,穷人那么多,每天要杀那么多猪,当然不是给穷人吃的。 在寧州这种穷地方,基本也就衙门、富户、乡绅、小吏等才会吃上肉,且若要吃肉还得提前与屠户们说好要多少肉,按需杀猪。 剩下的一些肉才会拉到集市上去卖,剩的不多的话屠户自家留著也就吃了,哪里轮得到寻常人家吃上两口的? 阿蛮以前觉得古代吃不起肉太夸张了,直到亲自体验了一番才发现,这根本一点儿都不夸张啊。 阿蛮自生下来,八岁之前就没尝过肉的味道,家里若能有一口肉汤留给她都算是不错了。 所以等她爹把她卖去了太子府,阿蛮才觉得自己是过上了好日子。 当然,也不是家家户户的奴才都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太子府已经属於顶尖的了,加之赵鄴为人宽厚,这才让他们吃得好。 “是,阿蛮最厉害了。” 赵鄴心情也跟著好了起来,他看著那丫头脸上的笑容,仿佛不自觉也会受她感染,阴霾也都散尽了。 待把赵鄴身体清理乾净,阿蛮把昨天洗好的衣服给他换上。 这天儿热,晚上洗的衣裳早上起来就已经干透了,衣裳上都是太阳的味道,热辣辣的暖烘烘的。 “看!” “这是我给你带回来的饭菜,你快些吃吧,我已经在屠老板家吃过了。” 阿蛮打开了食盒,食盒是她自己编的,用来每天给赵鄴带饭刚刚好。 一碗被她压得很实的红薯糙米饭,一点子肉沫咸菜,还有蒸野菜,阿蛮还单独给他煮两个野菜汤。 就这屠户家那一点点油水儿煮的。 不怪阿蛮有私心,赵鄴实在是太瘦太瘦了,瘦到只剩下了骨架子,仿佛整个人的血肉都空了一样,只剩下皮囊了。 “屠老板?” “嗯,屠宰场的老板,他人很好,他还有一房娘子,寧州的人管娘子叫婆姨呢。” 阿蛮觉得很新奇,事事都愿意分享给赵鄴听。 毕竟在这古代,她又没什么娱乐项目,茶余饭后討论一下也不犯法呀。 “他姓屠?” 赵鄴靠在一旁,手里端著阿蛮递过来的碗,那碗饭很沉,约莫是阿蛮怕他一个大男人吃不饱,把这一碗饭压了又压。 “嗯,我听屠宰场的人说,他好像叫什么……屠、屠洪烈!” 阿蛮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屠老板的名字来。 赵鄴瞳孔骤缩。 屠洪烈…… 拿著筷子的手狠狠收紧,原本就只剩下一层皮的手背此刻更是青筋毕现。 “阿蛮。”他说:“你一人在外,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我出门都带著镰刀呢,要是遇到危险了,我就用镰刀砍死他们!” 阿蛮是说真的。 寧州一带乱的很,这里的县令又不管事,只知道收各种税,让老百姓苦不堪言。 “我下午不用去屠宰场帮工,他们只忙活上午,以后午饭我就给你带回来,就是那门……” 阿蛮看著被破坏掉的大门,无奈嘆气。 第20章 还是太子殿下最好看 “估计得找个工匠来重新装一扇门了。” 好在阿蛮手里还有点儿钱,再加上屠洪烈今天额外多给了她一些,拿去装一扇门应该是够的吧。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永安县最边缘的地带,周围全都是矮小的平房,唯有这处的院子稍大些,后头还有个阁楼。 听这里的人说,此处院子原本是个乡绅的住处,只是后来那乡绅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叫人把全家都给杀了。 后来这宅子就荒废了下来,直到后来逐渐有罪臣流放过来,这里才被打扫出来让罪臣们用 其实阿蛮今天还去成衣铺子看了,一套好点儿的成衣,得要五十文钱,阿蛮没捨得。 努努力攒攒钱,这个冬天还得熬呢,不能隨意铺张浪费了。 这里叫瓦罐村,没別的原因,就因为这里之前是靠著烧瓦罐出名的。 路面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瓦罐,之前阿蛮还捡了两个回去,寻思著能不能用,结果没一个能用的。 “李木匠在家吗?” 阿蛮叩响了李木匠的家门,她费了老鼻子劲才找到这里,更是敲了好一会儿的门里面都没人应。 “哎呀死鬼,轻些轻些,你要整死我呀。” “冤家,真是受不住了受不住了,呀……” 阿蛮没等来李木匠的回应,却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男女咿呀喘息的声音。 她迅速反应过来,这怕不是李木匠青天白日的在家同自己婆姨欢好呢。 阿蛮寻思著,人家正在兴头上,自己也不能来触了这个霉头坏人家好事儿了。 於是扭头就走,却撞到了一群妇人从村头小河沟那边洗衣裳回来,个个手里都端著木盆。 “你是哪家的丫头,在我家门口作甚?” 女人端著木盆,眼神不善地盯著阿蛮,瞧她面生,黑黑瘦瘦的,莫不是来偷东西的。 阿蛮忙摆手说:“我、我是来寻李木匠去替我家做一扇门的……” 话还没说完,里头的人约莫是听到外头的动静了。 “快、快些,我婆姨回来了!” 外头的妇人看著紧闭的院门,又听到了些许动静,面色骤变时连手里的木盆都不要了,顿时一脚踹开门衝进去。 那一瞬间,阿蛮啥都看见了。 一个光著腚的男人和女人,正著急忙慌地穿衣服。 阿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老大了。 “天爷呀!青天白日的,这是在偷人啊!” 阿蛮脑瓜子嗡嗡的,李木匠在家偷人? 那刚刚那个才是李木匠的婆姨吗? 阿蛮觉得自己好像是闯祸了,一溜烟就想跑,却又想看热闹。 “好你个李拐铁,你居然敢背著老娘在家偷人!” “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屋子里吵翻天了,李木匠婆姨嗓门儿大,这一嗓子把巷子里的人都吼过来了。 “哎哟那不是张寡妇嘛,咋个还和李拐铁搅和一起去了!” 阿蛮自知大事不妙,唯恐引火烧身,便是这热闹再好看也不敢看下去了,慌忙跑回了小院儿中。 下午太阳没那么热烈了,她便把赵鄴搬到了院子的角落阴凉处,让他也出来吹吹风,总不好一直闷在屋子里了。 “阿蛮?” 为了更加灵活他的手指,阿蛮出门前还让他编竹篾去了。 此刻他正拿著那编到了一半的竹灯笼,瞧见阿蛮满头大汗跑回来,恐她是遇上了麻烦。 “这般慌张,可是有人惹你麻烦了?” “不是,不是……”阿蛮连连摆手,舀了一口水喝下才说:“是我方才去寻李木匠来做门,却撞见他与人在家中偷情。” “我又不慎撞见他婆姨从外头回来,我怕殃及池鱼,便跑回来了。” 赵鄴:“……” 赵鄴不知道竟然有如此精彩的事情。 但他的重点不在这里:“你说,你瞧见李木匠与人偷情了?” “嗯!”阿蛮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那你还瞧见些什么了?” “我还瞧见了李木匠和那妇人光屁股……” “阿蛮!” 赵鄴急忙喝止,说:“你是女子,莫要瞧了那些腌臢污了你的眼睛。” 阿蛮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撇撇嘴说:“又不好看,没啥看头。 “若要论好看,还是太子殿下你以前最好看。” “高高的,长得还英俊瀟洒,虽说私底下丫鬟们不可议主,但谁让你好看呢!” 阿蛮嘴角上扬,一句话就把赵鄴哄成翘嘴了。 他对自己外貌向来是不大在意的,不过现在看来,阿蛮倒是挺喜欢他的模样。 “阿蛮喜欢就好。” “你说什么?”阿蛮没听清,赵鄴移开目光摇摇头。 “没什么。” “阿蛮,我手能动了,今日可有什么活儿我来分担些。” 阿蛮眼珠子一转,想著天也快黑了,一日三餐是必不可少的,於是便將一篮子野菜拎过来。 说:“会摘菜吗?將这些野菜都摘乾净。” 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何曾做过这些,他拎过篮子,虽说以前没干活,但应该是不难的。 “你现在手虽然会动了,但你以前是练家子,想要握剑持枪还是吃力,所以咱们得更加精细手指的能力。” 阿蛮解释说。 表示自己並非有意让他干活,这都是为了他好的意思。 “嗯,我知道。”赵鄴语气平静,阿蛮把他搬出来,但奈何这里没有躺椅,阿蛮用竹子勉强做了个能躺著的。 他就把菜篮子放在双腿上,一双手笨拙且吃力地摘菜。 阿蛮回头看他,落日余暉不知何时偷偷洒进了角落里,將他的身影拉得狭长而清瘦。 “阿蛮,是这样吗?” 她一时看得有些入迷了,赵鄴抬头时,一双如墨的黑眸撞入,两人都愣了片刻。 阿蛮脸一阵发烫,低头迅速嗯了声。 “等我过几天给你做一个能躺的椅子,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嗯。” 阿蛮在屋子里说话,他就在外面应著。 似乎不论阿蛮说什么,赵鄴都会及时给予她回应。 在这空荡的小院儿里,渐渐也多了几分生气。 阿蛮今日特意选了一块儿较肥的肉,还能把多余的油脂煸出来呢,不过从屠宰场那边剩下来的肉本来就不多,想要更肥一点的更是没有了。 第21章 砍咯砍咯全给砍咯 再加上农户散养的猪吃都吃不饱,就更不用指望它们身上能有多少肥肉了。 不过对於现在的阿蛮来说却是足够了。 猪肉煸炒出油脂的香气在小院儿里瀰漫著,赵鄴从前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如今闻到这味道,竟是勾得他咽口水了。 “这井里的水都见底了。” 阿蛮打水起来发现水桶里的水掺杂了大量的泥沙碎石子,往里头一看,几乎都要看不见水影了。 寧州还一直都不下雨,唯一的水源只有村尾后面的小河沟。 然而这夏天,瓦罐村的男人们喜欢下河洗澡,上游则是妇人们浆洗衣物的地方,用来作为食用水肯定是不行的,得跑更远一点的地方去打水才行。 阿蛮心中隱隱不安,问赵鄴:“赵鄴,寧州闹过旱灾吗?” 如果干旱的话,那他们在寧州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十年前有过一回,那时候我曾了解过,一个夏季,寧州乾死了八千余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八千! 阿蛮心头一颤,这个数字简直触目惊心。 “寧州处於大夏最末端的位置,越过寧州前方两个郡就是边境线,唯一的一条运河要保证整个寧州的用水。” 包括灌溉和日用。 “那、那蓄水池呢,总该有蓄水池的吧?如果没有水的话,这个夏天都很难熬下去的。” “寧州多贪官,不论是寧州各州县的州长县令,还是这里的知府,大多只为自己敛財。” 赵鄴说起寧州这边的官员时,眼里多是厌恶憎恨。 奈何不得,他如今只是个庶人,隨便一个县令都能过来骑在他头上威风。 阿蛮泄气了:“也就是说,他们拿著老百姓交的税钱银子,却不肯修水池,也不肯修城墙,全都装进自己腰包里了?” “嗯。” 阿蛮气得挥了两下拳头,说:“我要是个当官儿的,我先给他们脑袋都砍咯!砍咯砍咯全给砍咯!” 咔咔一顿砍,看以后还有没有敢贪污。 赵鄴却在此时自嘲一笑:“阿蛮,我也贪。” 他被废的第一条罪名,便是贪。 阿蛮悻悻地收回自己的爪子:“那不一样,你是被冤枉的。” “你如何信我是被冤枉的?” 所有人都在骂他,连太后对他也失望至极。 他是被寄予厚望的储君,大夏未来的君主,如今却成了皇朝的耻辱。 “我……”阿蛮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我就是相信你是冤枉的。” “你看著吧,將来你一定会洗清冤屈重回京城的。” “那些曾经害过你的人,肯定会对你俯首求饶的!” “是吗?”赵鄴笑了起来。 他终於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了,眼里渐渐有了生气,一双眸子也是黑润润的。 像是一棵濒临枯死的老树,忽然就焕发生机了,哪怕现在只有一点点绿芽萌发的跡象,阿蛮也很开心了。 “阿蛮,锅好像糊了。” “哎呀完了,我的菜呀!” 阿蛮惊叫了声,扭头衝进屋子里,瞧著阿蛮那著急忙慌的劲儿,赵鄴忍不住挑唇轻笑。 原来……这日子还可以这么过啊。 一家煮肉百家香。 阿蛮今日这一锅肉香,就在这瓦罐村里飘啊飘的,不知道馋哭了多少人。 这年光景不好,大家地里的收成更是可怜悽惨,自家养的猪就盼著到了年底能卖上个好价钱。 大多都是直接卖去给屠宰场的,自家杀猪的话,一来是肉不好存放,二来是寧州这边不允许私自卖肉。 只有过了官府册子文牒的商户才准卖,否则便是触犯律法,不是挨板子就是要没收產业。 农户人家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今夜有风,於是阿蛮把小桌子从屋子里搬出来,那些瘸腿的凳子椅子阿蛮都修修补补还是能用的。 “看,今日咱们两菜一汤呢!” 一小盘简易版回锅肉,一小盘清炒野菜,还有一碗野菜汤! 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过上有肉有菜还有汤的生活,著实不容易。 阿蛮今日买的肉正好是一顿的量,买多了一顿吃不完第二日就要坏了。 “赵鄴,你快尝尝看!”阿蛮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著期待。 她夹了一筷子肉放在赵鄴的碗里,赵鄴低头一看,一盘野菜炒肉,野菜多而肉少,方才阿蛮那一筷子,足足给他夹了三四片肉,剩下就没多少了。 “阿蛮,你也吃。” 赵鄴將自己碗里的肉分出去一半给阿蛮,混著野菜一起炒的猪肉,肥瘦相间。 一口下去,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瀰漫,这种满足是肉包子代替不了的。 阿蛮嚼啊嚼,一直捨不得吞下。 她说:“以前你们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这样的吃食贵人们都是瞧不上的。” “就像屠宰场里的人说,他们每天送去的猪,主家其实吃的很少,就专吃那几个好吃的部位,剩下的他们寧愿餵狗也不给府里的下人们吃。” “赵鄴,你说这算不算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鄴筷子顿住,抬眸看向阿蛮。 阿蛮连忙挥手:“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咱们老百姓想要吃上一顿肉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我就隨口一说,你別往心里去。” 阿蛮生怕赵鄴会多想,她还真没有说赵鄴的意思,只是感嘆一下罢了。 “我知道了。”赵鄴低头继续吃饭,不愧是天家养出来的人,就连吃饭都那么文雅,观赏性很强。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从前我为君,旁人为奴,不曾理解过人间疾苦。” 皇室中人,受天下万人供养,而他们自然也要励精图治,治理国家以谋太平回报万民。 这是帝王业中所讲述过的道理,赵鄴从不曾忘记过。 “阿蛮教的道理,鄴铭记於心。” 他轻轻笑著,像是眉眼里都染上了笑意,手里明明捧著的是已经缺了口的破碗,可在他手里却像是捧著白玉似得好看。 阿蛮愣在原地。 她教啥了? 她啥也没教啊! 阿蛮不敢再说话了,生怕赵鄴又过度解读了去。 “咚咚咚——” 二人正在吃饭,外头就有砸东西的声音。 第22章 好男人都是万里挑一的 院门是坏了的,来人直接衝进来,阿蛮连忙起身挡在了赵鄴面前,满脸防备警惕,隨时呈攻击姿態。 仿佛只要有人敢衝过来,阿蛮就能衝过去和他们拼命。 “村长,就是她!” 来的女人正是李拐铁的婆姨,指著阿蛮就说:“就是她亲眼撞见李拐铁偷人的,我没有撒谎,就是李拐铁偷人的!” “我辛辛苦苦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他却背著我跟寡妇欢好,今日我怎么著都要討个公道!” 女人情绪十分激动,她头髮乱糟糟的,脸上也有巴掌印。 阿蛮猜应该是她男人打的。 她不由得想起这个时代的女人,是不能善妒的。 哪怕是多问一句,丈夫都能以妻子善妒为由將其休出家门,令其成为下堂妇。 “你说,你是不是亲眼看到李拐铁偷人了?!” 女人指著院中的阿蛮大声质问著。 阿蛮这才明白,他们这是家里的事儿闹到村长那里去,约莫是为了要铁证,又或者是別的东西,所以就来找阿蛮了。 “死婆娘,你闹够了没有?!” 李拐铁的一巴掌扇在了他婆姨脸上,女人约莫挨了好些巴掌,脸红红的,有些发肿。 瓦罐村的村长是个约莫四十五六的中年男人,微胖,发顶隱隱发亮。 “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 “村长,她就是善妒,按照咱们村的规矩,善妒的女人要不得!” 女人瞪大了眼睛,一双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似得。 “你要休了我?” 空气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周围过来看热闹的以及今天跟她一起看见李拐铁偷人的妇女都安静了。 “她看见了,这个丫头她看见了!” “你们也看见了,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就是他偷人了,为何是我的错要休了我?”周围的妇女眼神闪避不敢去看。 阿蛮抿唇,开口说:“我看见了。” “他偷人。”阿蛮的手指向了一旁的李拐铁。 “你一个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偷不偷人的,一个姑娘家的也不嫌害臊!” “哦,我明白了!”李拐铁看见了阿蛮身后的赵鄴讥笑:“村长你看,这丫头也在院儿里养男人呢。” “这丫头不知道打哪儿流放过来的,一个外地人来了咱们村子,没脸没皮的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孤男寡女不知廉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村长打量了一番阿蛮,那审视犯人一样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行了,你们家的家事闹到外人面前来,不嫌丟人?” “村长,村长!”女人约莫是不甘心,死死抓住了村长的手,一边指著阿蛮说:“她都承认了,她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 村长没搭理,李拐铁粗暴地把人从地上抓起来,男女力量悬殊。 “你们自家的事情,自己关上门好好解决,別让外人看了笑话。”村长发了话,李拐铁跟著赔笑。 “是是是,我知道了村长,我这就把她带回去,这死婆姨就是心眼儿小,我当初怎么就娶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一群人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离去了。 “唉,她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是啊,这李拐铁偷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男人嘛很正常,女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非得闹。” “这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看到没,你最好给老子安分点,女子以夫为天是为伦理纲常……” 以夫为天,伦理纲常…… 小院儿又趋於平静了,夜里的虫子嘰嘰喳喳叫个不停,夜色透过破烂的院墙,洒在清冷的院中。 阿蛮心里闷闷的,坐下来只觉得碗里的肉好像也不香了。 “你们男子……可以隨意休弃女子,只需要一个善妒的名头,就能弃之。” 若是生不出儿子来,也能休弃。 赵鄴静静地看著阿蛮沉寂下去的模样,看她没心思扒拉碗里的饭菜。 说:“阿蛮,並不是这世间所有男子都是如此。” “世间万千生灵,並非都泯然於眾。” “我知道。”阿蛮说:“可好男人都是万里挑一的。” “我们女子不允许上学堂,不允许如男子那般自由奔走於世间,唯得嫁人一条路,而后半生又得困於內宅相夫教子,孝敬公婆。” 阿蛮说:“我大姐嫁入夫家后,为其生了三女一子,这才没有避免被休。” “我爹那时候说,若她遭夫家休弃,倒不如死在外面,莫要回了娘家来给他们招羞。” “你说为何男人在外寻花问柳便是风流天性,女人就得安分守己?” 赵鄴从前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的心思不在这些事情上。 如今成为庶人与阿蛮一起生活,似乎才开始注意到底层老百姓们的生活往事。 阿蛮嘆了老长一口气,好像从古至今女人都逃不过被规训,其实在现代社会的女人们,也照样逃不掉。 不过好的是,她们站起来了。 “我刚刚隨便说说的。”阿蛮耸耸肩,她去问一个封建古人这个问题干什么呢? 赵鄴生在这个时代,所见所学皆是如此,如何能让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夜里烛火在小厨房闪烁著,阿蛮打著蒲扇,扇著瓦罐下面的火。 瓦罐的盖子扑腾冒著,里头的热气像是迫不及待就要钻出来似得。 她把每次用完的药渣都要额外再蒸煮一遍,然后包裹起来趁热敷在赵鄴的关节处。 阿蛮嘆了口气说:“李拐铁不能去请了,明日我再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便宜点儿的木匠,这门总是要装的。” 阿蛮愁得很,看向那空荡荡的院子,门已经被损毁了,阿蛮索性就把门板拿来当柴火烧了,反正不能浪费。 她还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地窖,阿蛮原本指望著能够在地窖里发现一些粮食呢,哪怕是一点儿番薯土豆也是好的,结果里面啥也没有,老鼠尸体倒是有不少。 “赵鄴,你热不热?” 阿蛮就躺在旁边,赵鄴身上敷著阿蛮自製的药袋子,鼻息间儘是草药的热腾腾的味道。 熏得阿蛮浑身冒汗。 那个老郎中说,像赵鄴这种情况,就是得多多热敷,让他的身体机能活过来,不然会一直萎缩下去,將来彻底没有康復可能了。 第23章 女人的命 “有点。”赵鄴实话实说。 阿蛮侧过身子来给他打扇子,说:“要不你把衣服脱了吧,这样会凉快点儿。” 赵鄴轻咳一声:“阿蛮,你是女子。” “我知道啊。”阿蛮倒是不在意:“所以我热我不能脱衣服,就让你脱啊!” “……” 这是什么歪理? “这天儿真是要热死人了,还一直不下雨,咱们院中的那口井已经没水了,明天我得跑去村尾那边的小河沟打水回来用了。” 这也就意味著,她要更累了。 赵鄴沉默不语,心中默默感念阿蛮的辛苦付出,同时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赵鄴伸手默默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將乾瘪的胸膛裸露出来,燥热的空气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烦闷。 但听著阿蛮在耳边嘰嘰喳喳地说著,好似心中烦闷也就松解了不少。 “你这下凉快了吗?” 阿蛮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汗珠顺著脸颊滑落,阿蛮拿著扇子扇啊扇,恨不得在头顶装个吊扇,更是无比想念现代的空调。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虽然也热,但太子府每年夏天都会用很多冰来降暑。 或是前往避暑胜地住上一两个月,將酷暑熬过去,通常赵鄴去避暑时,都会带上好些奴僕,阿蛮年年都在其中。 皇家园林大而奢华,十步一楼台九步一凉亭小池,实在爽哉。 “嗯。”赵鄴扭过头去,躲开了阿蛮的手。 “那就睡吧,睡著了就不热了。” 阿蛮今天也是累得不行了,摇了两下扇子手就彻底没力气耷拉下去了。 再仔细听,便能听见阿蛮那均匀而缓和的呼吸声。 阿蛮睡著了。 但许是夜里太热了,阿蛮睡得並不踏实,可她又著实太累,翻来覆去睡著,总觉得自己的身子就像那火炉子似得,即便是睡著了也出了一身汗。 顺著衣裳黏噠噠的黏在皮肤上,那种感觉並不好受。 忽觉一阵凉风缓缓而来,阿蛮舒服地喟嘆了声,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现代社会。 赵鄴看著平静下来的阿蛮,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她真是累了。 以往都是阿蛮给他打扇,以后就让他来给阿蛮打扇吧。 他轻轻摇著蒲扇,为阿蛮送去阵阵凉风缓解燥热。 他盯著阿蛮看了许久,赵鄴其实看不懂阿蛮,不知道她为什么非得那么固执地留在自己身边。 因著在路上走了四个月,阿蛮现在黑黑的,还瘦瘦的,脸上的皮肤不说光滑细腻,甚至出现了皸裂,那都是在路上被晒伤的。 阿蛮起得早,她轻手轻脚出去后,先是去了后院看种的菜。 系统给的种子大概是经过改良的,一簇簇绿油油的菜长得很是漂亮肥嫩,葱绿朦朧,瞧著就很是喜人了。 阿蛮又把剩余的空地都给打理出来,再去翻看系统今日的奖励。 与之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的奖励是一只鸡崽子。 阿蛮盯著那只鸡崽子沉默了很久。 她要怎么解释这忽然出现的一只鸡崽子? “天杀的狗系统,来点儿实际的奖励行不行?” 阿蛮又无能狂怒了许久,最终纠结一番还是没有点击领取,因为她一会儿还要出门去打水。 除了有一只鸡崽子作为奖励,还有一袋子五斤重的冰块。 阿蛮看著冰块儿陷入了沉思,难道是系统觉得天气太热了,专门弄了一点儿冰块来给她降温? 不过冰块作为这个朝代的奢侈品,普通老百姓想要买一点儿冰,还得想方设法去弄冰票才能购买。 冬日采冰囤进库房之中,到了夏日时,便是给权贵富人们用的,穷人只是冰块儿的搬运工。 阿蛮觉得这两个奖励虽然看上去很寒酸,但聊胜於无。 阿蛮提著两个木桶去村尾的上游打水,两桶水就够今天一天生活用水了。 “唉,你说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那李拐铁有一把子手艺在身上,只要她安安分分的,这日子总归还是能够过下去的嘛。” “李拐铁跟那寡妇好上了,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但村长说没找到人,这事儿也就算了。” “他婆姨回去后一直闹,李拐铁说要休妻,她一时间想不开才……” “嗨,你们是没听见昨晚那动静,锅碗瓢盆都给砸了,就这脾气谁受得了啊,也不怪李拐铁偷人。” 一群村民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著,不乏有惋惜者、哀嘆者,亦有幸灾乐祸愤怒者。 阿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心中却隱隱不安。 她把水桶放在一旁,费力挤进了人群中。 村子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约莫有些年头了,有三个成年人环抱起来那么粗壮。 而在那老槐树的树干上正悬掛著一个人,阿蛮定睛一看,脸色霎时就白了下去。 竟然是李拐铁的婆姨! 她上吊了! 一个成年人,明明那么重,此刻却轻飘飘地用一根麻绳將自己轻飘飘地悬掛在了树干上,风一吹,她的身子也跟著摇晃。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李拐铁和村长这时候也来了。 他看见自家婆姨上了吊,先是一声悽厉的哀嚎,遂扑过去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彩娘,彩娘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我昨天说要休你之言,不过是气话,你怎么就听进去了啊!” 李拐铁哭得肝肠寸断,村长让人把女人的尸体弄下来,沉著一张脸说:“按照规矩,自杀的女人不能入祖坟,找一张破草蓆,给她扔后山沟沟里去吧。” 周围的人见李拐铁哭得伤心,上前安慰著说:“老李別哭了,她死了你的日子还得过呀,你还有个儿子得养呢,你得振作起来。” “是啊,是她自己想不开,这也是命,唉……” 阿蛮默默拎起水桶回去了。 其实阿蛮到了门口的时候赵鄴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了。 不过他在等阿蛮喊他。 每次阿蛮出门回来后,都会先在门口喊一声他的名字,渐渐地赵鄴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 但这次他分明听见了阿蛮沉重的脚步声进来了,却唯独没有喊他的名字。 “阿蛮?” 第24章 要了猪大肠 这次是赵鄴的声音先传来。 他听见阿蛮放下了水桶的声音,应该很沉,她在喘气。 阿蛮说:“我把水打回来了,天快亮了,我得去屠宰场干活了,晌午我会快些回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甚至没有进去看一眼赵鄴就出去了。 为了表示这里有人,阿蛮只得用了一张竹篾板子拦在门口,希望这次不会有人再衝进去找赵鄴的麻烦。 “你今天来晚了。” 屠宰场已经开始杀猪了,阿蛮一路跑去还是迟到了,但阿蛮不想丟掉这份工作。 望著屠老板无比真诚地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你可以扣掉我今天的一些工钱,但我希望您能留我在这里继续干活,以后不会迟到的!” 她没钱,她很穷。 她不想在这个时代过一辈子。 分明是李拐铁偷了人,最后死的却是那个女人。 他们用破草蓆就把女人扔去山沟沟里了,连坑都不给挖一个。 听说她还给李拐铁生了一儿一女,女儿早就嫁出去了,儿子还在家里没娶到老婆。 屠洪烈看著面前这个小姑娘,黑黝黝的,瘦瘦的,其实並不好看,但她那双眼睛很灵。 “那里有几个窝窝头去吃了,补点儿力气待会儿去扛猪肉。” 阿蛮眼睛亮了:“谢谢屠老板!” “您真是个大善人,您和冯娘子都是大善人!” 屠洪烈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头一回因为一个丫头的话,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大善人? 他娘子是善人,他可不是。 晌午冯婉珍在家閒著没事过来,阿蛮正卖力干活,她一个人可以扛起半扇猪肉去牛车上码放整齐。 再垫上一层油纸隔开,然后又折返回去扛。 见她脚下生风的样子,明明瘦瘦小小的,可那一身力气却著实令人吃惊。 “这丫头好一身蛮力。” 冯婉珍惊呼道。 屠洪烈也点点头说:“我看她力气大,给她一份活儿干,她倒是肯干,吃的也不多。” 屠洪烈看向一旁小木桌还剩下一半的窝窝头。 其实那是冯婉珍特意让屠洪烈给阿蛮留的,因为她来得早,早上势必来不及吃早饭的,然后又得干活。 乾的还都是一把子力气活儿,不吃怎么行。 “你就说那窝窝头我吃不惯,晌午让她带回去吃吧。” “娘子心善。”屠洪烈倒也没有拒绝,其实做个好人也挺不错的。 “阿蛮。”冯婉珍看她忙完了,在一旁洗手,脸上带著温柔的笑容:“你昨日做的饭菜很是好吃。” “可还有什么新点子?” 冯婉珍的胃口很不好,一碗饭能吃下一半都算是很不错了。 是以身体差,脾胃虚,弱不禁风具象化,不过如此了。 “我、我没什么手艺,只会一些家常菜。”阿蛮侷促地擦擦手说著。 她看得出来,冯娘子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想必自幼吃的那些东西,可比这些粗茶淡饭好多了,她的手艺也谈不上有多好的。 “家常菜?”冯婉珍拉著她的手:“那你教教我好不好?” “待我学些,也好做来给夫君吃。” “我没什么本事,也想学学这后厨之事。” “好、好啊!” 阿蛮很喜欢冯婉珍,她说话总是那么温柔,冯婉珍提了一块儿肉过来。 她看阿蛮起锅烧水开始做饭,动作麻利手脚勤快。 今日东家大方,给了阿蛮好大一块儿肉让她来发挥厨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阿蛮打算来做一锅红烧肉。 正好墙角那边堆放了不少的土豆,虽然都已经蔫巴皱皮了,但量大管饱啊。 阿蛮趁著没人注意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相应的调料来。 桂皮香叶和八角那是必不可少的,其余的调料东家这里都有,地里拔来的葱还沾著泥巴。 新鲜的五花肉切块儿下锅焯水,当阿蛮开始煸炒五花肉时,肉香就已经溢满了整个后厨。 “阿蛮姑娘今日在做什么,怎么这般香气诱人?” “阿蛮姑娘说,今日要做一道家常菜,土豆红烧肉呢。”冯婉珍也很期待。 灶膛里的火是明亮刺眼的,阿蛮趁著上盖燉煮的功夫又去忙活別的菜。 这里人多,阿蛮的菜也必须得多弄点儿,好在东家不是那般吝嗇之人,每日的菜都是去附近农家收来的,堆放在后厨,有什么就吃什么。 “这些都不要了吗?” 阿蛮瞧著杀猪师傅就要把猪肠子扔给狗吃了,连忙上前。 “这玩意儿不好打理,做出来也不大好吃,先前咱还能送给附近的人家吃,渐渐的他们也不要了。” 阿蛮晓得猪大肠不好清理,得来回翻弄清洗。 便是洗出来了,没有去腥的东西,也很难將其做的好吃。 富贵人家倒是会吃,但也不常吃,故而这东西也不招人稀罕了。 “你想要?”冯婉珍看出了她的心思,这丫头点子多著呢。 阿蛮小鸡啄米似得点头,这可是好东西啊,扔了餵狗未免太可惜了些。 “那就劳烦师傅收拾出来,给阿蛮姑娘吧。” “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这些东西……你打算如何弄?”冯婉珍倒是挺好奇的,她原先在外地的时候尝过酒楼里的猪肠羊肠一类。 大多味道重,喜欢吃的人非常喜欢,不喜欢吃的人光是闻著这味儿就要吐了。 阿蛮咧开一口白白的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弄是会弄,就看娘子敢吃否了。” 这样的东西,可不是人人都爱吃的。 阿蛮说:“红烧爆炒滷煮都可以,还能用来蒸或者燉汤,只要娘子能接受这个东西,怎么著我都能弄出来的!” “你点子倒是多。” “我明日晌午弄些,冯娘子到时候尝尝看喜欢否。” “好。” 晌午他们吃完饭就把所有的猪大肠给清理出来了,技术老道的杀猪师傅,只用一根木棍就能把猪大肠清理的十分乾净。 將其串在细长的木棍上,然后反过来,用清水反覆清洗。 “阿蛮姑娘,这些咱们可都清理出来的,你看看怎么弄?” 阿蛮找了油纸过来,把清理好的猪大肠包好放在自己的背篓里。 “剩下的这些,明日晌午做,保证好吃!” 阿蛮拍著胸脯保证。 第25章 太子爷刷碗 一部分留在了屠宰场,一部分则是阿蛮自行带回去处理了。 “我瞧你昨天中午也单独留了一份饭出来,今日是又要留一份?” 冯婉珍看她在开饭前,都率先留了一份,她提前给屠老板说了的,要是屠老板不愿意的话,可以扣掉她一部分工钱来抵饭钱。 毕竟这里吃的都是屠老板的,她还拿了工钱,再额外拿一份饭菜走,是有点儿不厚道,怎么著都得给人说一声。 所以冯婉珍这么一问,阿蛮就有些紧张。 “是、是家里还有一位生病的兄长,他瘫痪在床不便行动,是以需得我日日带饭回去给他……” 阿蛮说的时候,会因为紧张而下意识去抠自己的手指头,她手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阿蛮抠自己的手指头抠破了皮,冯婉珍注意到了。 “好姑娘,你是个心善的。” “既是你兄长半身不遂多有不便,你日后做菜多放些油,也好让你兄长多吃点儿油水,如此才能好得快。” 阿蛮惊喜地看著冯婉珍,一双眼睛亮亮的:“冯娘子,你真是个好人!” 若非看这丫头是个实诚的,加之她夫君说,这丫头大概是从京城流放过来的,她伺候的那位主子,只怕是非富即贵的身份。 冯婉珍想著,这世道不易,能帮一点是一点了。 阿蛮带著饭,和满满一背篼的猪大肠回去了。 赵鄴今日一上午都在屋子里,他听见门口的脚步声,知道是阿蛮回来了。 “赵鄴!” 阿蛮的声音如期落下,赵鄴嘴角微微上扬:“我在。” 阿蛮鬆了口气,看来他没事,还活著呢。 阿蛮总担心赵鄴会一不小心就死掉,他现在太脆了,就是个脆皮,隨便来个人都能把他给弄死了。 所以每次进门回家的第一件事,阿蛮就是要確认一下赵鄴还活著否。 “你早上没吃吗?” 阿蛮走的时候在他的床头放了一碗野菜糊糊,只要他醒了就能看见,他现在手能动,是完全可以自己吃的。 这会儿回来,那一碗野菜糊糊原封未动地摆在那儿。 “阿蛮。”赵鄴扭动自己的脖颈去看阿蛮:“我躺著有些难受。” 阿蛮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她编织到一半的竹编椅上。 然后迅速打开食盒把今天的午饭拿出来。 说:“今日屠老板很大方,拿了好大一块儿肉来让我弄,我就额外多给你夹了一些肉来。” “这会儿还是热的,你趁热吃了。” 阿蛮把碗筷都塞进他的手里,自己则是端起一旁早就冷掉的野菜糊糊开始喝。 “阿蛮!”赵鄴连忙出声。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阿蛮挥挥手说:“我在屠老板那里吃过了,不过是看这碗糊糊倒掉的话怪可惜的,所以我就吃了。”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阿蛮说的是真的,从小苦过来的孩子,见不得浪费粮食,哪怕是一碗野菜糊糊也不行。 这要是遇上荒年,一碗野菜糊糊都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了。 赵鄴低头看著面前的饭菜,被她压的很实的一碗秫米饭,碗里大多都是肉。 他想,约莫是阿蛮自己没捨得吃,都留给他了,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肉,还骗他说是屠宰场的老板大方。 如今这世道,地主乡绅尚且恨不得榨乾穷人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更遑论做宰杀生意的老板? 又如何能捨得放这么多肉。 “阿蛮。”他看向阿蛮:“过来。” 阿蛮果然老老实实地就过去了,赵鄴拿过她手里装著野菜糊糊的碗,把自己碗里的肉菜分了一半给阿蛮。 又把野菜糊糊分了一些在自己碗里,再把秫米饭给阿蛮分些。 他就这么分来分去的,长而乾瘪的手指现在已经很灵活了。 他说:“我也吃不了太多。” “你日日在外奔波,诸事琐碎辛劳,当多吃些,我整日在屋子里不曾动弹过,便是吃了这些也不好消食儿。” 他將碗里的野菜糊糊就著秫米饭拌了拌就开始往嘴里送。 继而抬眸看向阿蛮,他不似先前那般死气沉沉的了,一双黑润润的眼睛像是已经焕发生机了。 “野菜糊糊拌秫米饭也好吃,阿蛮,你尝尝看。” 阿蛮愣在原地良久。 其实……其实她是真的吃饱了。 但她看著赵鄴那么热心,也就没好再说別的了,捧著碗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吃。 肉吃在嘴里香喷喷的,秫米饭其实不大好吃的。 所谓秫米,其实就是高粱米,不好蒸煮也就罢了,还不怎么好吃,口感太糙。 为了让秫米更好吃,阿蛮还提前把秫米泡了一个时辰左右,遂又继续蒸煮半个时辰,口感这才稍稍软糯了些。 不过他们在寧州能得一口秫米饭吃就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原先阿蛮在京城的时候,过年那会儿家里才捨得用秫米煮一锅腊八饭,一锅香喷喷的腊八饭,能把阿蛮馋的口水直流。 “阿蛮。”赵鄴看她把那一碗饭都吃完了,就晓得这丫头是在说谎。 “我知你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忙。” 他的意思很明显:“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儘管说了便是。” “就当……是在做康復。” 这是阿蛮说的。 阿蛮让他弄竹编,也是说什么康復。 赵鄴能听懂大致的意思,大概是想要他的手恢復的更快更好。 阿蛮的苦心,他不会辜负的。 “那……今天你刷碗怎么样?”阿蛮说完,有点儿忐忑地看向赵鄴。 让曾经的太子爷刷碗,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啊。 要不是赵鄴如今被废,就算是打死阿蛮,阿蛮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鄴旋即勾了勾唇,他好像是笑了,那张脸虽然乾瘪枯瘦,可他的底子还在,依旧是好看的。 他笑了他笑了! 赵鄴笑了! 阿蛮心花怒放,让他刷碗还这么开心呢。 “好。” 阿蛮今天回来的时候听他们说了,李拐铁的婆姨被扔到后面山沟沟里去了。 阿蛮路过的时候,特意往杂草里翻了翻,看到了烂蓆子裹著的女人尸体,阿蛮是一点儿都不怕。 第26章 吊死了 女人是自己上吊自杀的,在歪脖子的老槐树上吊了一晚上,整张脸都是乌青的,脖子上的勒痕翻出了些许皮肉来。 他们说,这个女人有一儿一女。 如今就这样丟在山沟沟里,她儿子女儿也不来收尸的么? 女儿也就罢了,毕竟早早嫁出去了,可是儿子…… “罢了,我这个人心好,见不得这样的腌臢事。”阿蛮觉得女人命苦,就好像女人这一生,也不过如此了。 她在后山挖了个坑,因著许久都没下雨了,后山的地硬邦邦的,阿蛮又没有趁手的工具。 只有一把生锈的镐头在地上挖呀挖,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挖出一个坑来,也亏得阿蛮力气大。 她把女人连同著烂草蓆一起放进了坑里,自言自语说:“尘归尘土归土,这人死了总归是要埋的,丟在山沟沟里算个什么事儿。” “要是野狗野狼来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阿蛮一边说,一边把土往她身上盖,希望她下辈子投胎不要再做个女人了。 阿蛮以前还想著,要是自己从太子府出去了,就找个好人家嫁了。 现在看来,不嫁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个时代的女子,不嫁人就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爹娘也会跟著受牵连。 好像从一出生开始,她们的命就由不得自己了。 阿蛮吃尽了这个时代的苦头,但其实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下辈子不要做女人了。”阿蛮对垒起来的小土包说著。 为了防止野兽一类的过来刨尸体,阿蛮还找了不少的石头垒在上面来,她觉得自己真是烂好心。 她想不通,明明有错的是男人,为什么受折磨的却是女人呢? 阿蛮还想给她找个木牌立个碑来著,好歹不是无名鬼了,但却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只知道她叫彩娘。 因为今天那个李拐铁发现彩娘上吊的时候,他是这么哭的,阿蛮觉得李拐铁虚偽的很,哭的时候眼泪都没掉几颗。 鱷鱼的眼泪罢了。 阿蛮索性也就算了,要离开的时候阿蛮朝她鞠了躬:“安息。” 下午的风是燥热的,阿蛮在回去的路上发现了一大片野果,红红的一片藏在翠绿的叶子底下。 阿蛮欣喜地走过去一看,竟是成片的覆盆子。 寧州穷,山里有什么野果附近的孩子们都是早早上山清了个乾净,阿蛮就算想要去找也找不到的。 倒是唯独落了这片覆盆子在这里,阿蛮用自己的衣服兜著摘了满满一兜回去。 “赵鄴!”阿蛮今天开心得很,总觉得回去的路上吹的风都是甜的。 “你猜我今天在山上看到什么了?” 阿蛮献宝似得將一兜子的覆盆子呈开来。 “覆盆子!” “你快尝一个!”阿蛮根本就没等赵鄴反应过来,就把覆盆子塞进赵鄴的嘴里了。 清甜之中带著一点点涩味,好像口腔里都瀰漫著山野的味道。 “覆盆子?” “对啊,一种野生浆果,这可是好东西呢!” “你以前在太子府没吃过吧,这些都是咱们穷人家孩子自小就有的零嘴儿呢,不比你们那些精致糕点差多少。” 赵鄴仔细回味著嘴里的味道,甜涩清香,的確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 他注意到阿蛮手上有不少泥土,指甲缝里都是,但他竟然不觉得脏,只觉得嘴里甜丝丝的。 最脏的时候都过来了,泥巴反而是乾净的。 “阿蛮,你晌午回来的时候,可是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其实赵鄴老早就闻到了,从厨房那边传来的味道,有点儿臭烘烘的。 “哎呀!” 阿蛮惊叫了声:“竟是叫我给忘了这茬!” 她急匆匆跑去小厨房看,由於天热,猪大肠放在这里,热空气一烘,那臭烘烘的味道就跟著发酵飘出来了。 好在阿蛮出门的时候提前用水泡著了。 “阿蛮,那些……是什么?” 阿蛮神秘一笑:“嘿嘿,好东西!” “是屠老板给的。”这会儿时间还早著呢,阿蛮寻思著先卤一部分出来试试看。 [叮——] 系统的提示音恰巧在脑子里响起,阿蛮迅速进去查看。 “冰箱?” 阿蛮瞬间两眼放光,刚刚她还愁这么热的天,就算是做出来了该怎么保存呢,冰箱就直接出现了。 双开门的大冰箱,还有单独的製冰区域,日用品区域也有所更新。 阿蛮看著面前的大冰箱就跟看见了大宝贝似得,这也就意味著夏天即便是有多余的食物也不怕坏了。 而且有冰箱之后还能做出更多花样来。 阿蛮开始起锅烧水,给猪大肠来一个去腥一条龙服务。 “阿蛮。”赵鄴在院子里编竹篓子,阿蛮让他编的,说是到时候可以放到河里抓鱼去。 这么贫瘠的地方,小河沟里能有鱼吗? 就算是有,大抵也是被附近的人都抓乾净了,连一些小河虾也不放过,不过阿蛮让他编他就编。 一身缝缝补补的灰色长衫子穿在他身上,本来就瘦,他那一身的骨头架子几乎掛不住那衣衫。 “嗯?” 阿蛮在小厨房里忙活著。 听见赵鄴的声音说:“听说今天死人了。” 早上阿蛮不开心,是因为死人了吗? 阿蛮心尖儿一颤,想到后面山沟沟里埋著的彩娘,说:“是啊,是李拐铁的娘子。” “他们说李拐铁要以善妒的名义休了她,於是想不开,就在那歪脖子的老槐树上吊死了。” “早上的时候死的。”阿蛮添了句。 他想,阿蛮天没亮就出去打水了,约莫是瞧见那妇人吊死的模样了。 “这里的村长说,吊死的人不入祖坟,他们就把彩娘丟去后山了。” 那她手上的泥巴,就是这么来的? 赵鄴猜到了阿蛮可能是去埋那妇人了。 阿蛮一边忙活著手里的事情,一边和他说话,像是聊家常一般:“那李拐铁死了娘子,哭得肝肠寸断,却不见得他挖个坑给婆姨埋了。” “为他生育一儿一女,却落得个这般下场。” 阿蛮猛地將手里的刀剁在了砧板上。 第27章 覆盆子沙冰 她其实是在拍姜切蒜的,但是想到这里,就愈发气愤了起来。 旋即又跟泄了气的皮球似得,一下子焉巴下去了。 赵鄴问:“阿蛮,你先前说在太子府的时候,待到了二十五岁放你出府,你便能寻个良人嫁了。” “阿蛮想嫁个怎样的郎婿?” 赵鄴状似轻飘飘地问。 阿蛮抖了抖手,拍蒜的力道更狠了,好像刀下的不是蒜,是那些个渣男。 “我如今便是孤寡一辈子,也不想嫁人了,不婚不育保平安。” “良人难觅,人心难测,人鬼不辨,生死难料啊。” 阿蛮长长嘆了一口气,赵鄴抿唇,继续低头编手里的竹篓子。 他如今动作是越发熟练了起来。 门外有脚步声渐渐逼近,赵鄴虽然失去了行动能力,但耳朵却很是厉害。 “阿蛮,家里来人了。” 阿蛮忙出来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稚童。 “哪家的小娃娃,莫不是认错家门了?” 小娃娃睁著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去看阿蛮,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溜烟就跑了。 阿蛮摸了摸脑袋,上前打开那一袋子东西,竟是一包土豆小南瓜一类的。 “喂,小孩儿!” 待阿蛮追出去时,那小娃娃早跑没影了。 “这……”阿蛮不知道是哪家的娃娃,缘何要给他们送东西来。 他们来寧州也有段日子了,除了来找茬的,就没人往他们这院子里跨过一步。 只因这里的人都晓得,但凡是住进这个院子里的,都是被流放过来的罪人。 阿蛮看向赵鄴,他只是说:“既是赠礼,那便收下吧,来日再还回去便是了。” “这年头粮食珍贵,便是这些东西,也够寻常人家吃上几天了。” 红薯土豆这些可都是饱腹感很强的好东西呢,还有那嫩南瓜,用来炒著吃最好不过了。 除了红薯,里面还有几根木薯。 她数了数,总共有十二个小红薯,个头不大,十七八个土豆,两三个嫩南瓜。 “待下回遇到了那小孩儿,我定要好好谢谢她才是。” “嗯。” “阿蛮,好香。” 锅里的卤大肠已经煮出香味儿来了,阿蛮咧开嘴巴笑:“是吧,待会儿出锅你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阿蛮看著送来的土豆,心里有了想法,系统的日用品区域,还有一些黄豆,阿蛮本来是想和大肠一起滷煮的,但最后还是留下来当种子了。 本来就不多,一下子全吃光了,后面没得吃了怎么办? 香料混著猪大肠的味道飘在院儿里,闻著臭中带香,再仔细一闻,更香了。 “这是哪家弄的吃食,好特殊的味道,怎么还又臭又香。” 他们一时间也分不清这到底是香还是臭了。 “好像是从那个院子里传来的。” 有人指了指阿蛮所在的院子,暮色渐沉,阿蛮锅中的大肠足足熬煮了有一个时辰,小火慢熬,保证入味儿又软烂。 烛火点上时,晃动的火光映照在她那张小脸儿上,冒出了点点薄汗来。 她用扇子扇了扇,赵鄴还泡在木桶里,近来赵鄴乖得很,阿蛮让他泡就泡。 等到阿蛮忙完准备去捞人时,却发现赵鄴自己从木桶里出来了。 她茫然地看著正在穿衣裳的赵鄴:“你怎么出来了?” 不对! “你怎么出来的?” 他现在只有手能动,难道是…… 阿蛮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赵鄴有些许尷尬,好在天色暗了阿蛮看不见。 他说:“只要手能动,就总有法子出来的。” “阿蛮,还得劳烦你。”赵鄴无奈,朝阿蛮伸出双手。 他现在渐渐已经习惯被阿蛮抱来抱去的了,晚饭已经好了,阿蛮蒸了几个窝窝头,是冯娘子给的。 和別的窝窝头不一样,冯娘子给的窝窝头很细腻,是用玉米面做的,一点儿都不剌嗓子。 还带著点儿淡淡的甜味儿。 新鲜出锅的卤大肠还冒著腾腾热气,香气在屋中瀰漫著,阿蛮今晚没有蒸米饭,觉得带回来的窝窝头也够吃了。 除此之外,阿蛮还利用系统今天给的冰块儿,以及採摘回来的野果做了份覆盆子沙冰。 很简单,就是把冰捣碎和浆果混在一起,红艷艷的顏色有些分层,瞧著就是粉色的。 “这是卤出来的猪大肠,很好吃的。” “这是覆盆子沙冰。” “冰?” “你从何处弄来的冰?” 冰是稀罕物,在京城都不多的,寧州怕是也只有官员们才用得起。 阿蛮早就想好措辞了,说:“屠老板看我干活儿卖力,今日给了我一张冰票,我去冰窑兑换的!” 她这说胡话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了,一点儿都不脸红慌张。 毕竟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都有二十年了,要是不会说点儿谎话,只怕是早就被当成异类烧死了。 穿越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周围都是同类,就她一个外来者。 她坚信非我族类虽远必诛的道理,所以早就练就了一身融入这个世界的本领了。 毕竟打不过就加入嘛。 谁让她前二十年一点儿金手指都没有,偏偏她自己又是个平庸的人,別的本事那是一点儿不会了。 別的穿越女忙著一统天下,她在忙著怎么努力长大苟活下去。 真是同穿越人不同命啊。 阿蛮在心中无奈感嘆。 似是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阿蛮又说:“其实人最好的是冯娘子,今日的窝窝头也是她给我的。” “不过我瞧屠老板似很呵护冯娘子,他们夫妻感情一定很好!” “……” “就是可惜没糖,缺点儿甜度,不过这么热的天儿吃上一碗沙冰,也是很幸福的,对吧!” 她看向赵鄴,阿蛮没注意到,说话时赵鄴总是盯著她看。 认真聆听阿蛮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嗯,很幸福。”赵鄴说。 他说的是真话。 这样的生活,的確是很幸福了。 为什么会觉得幸福呢,大概是因为身边有阿蛮吧。 如果没有阿蛮,他现在也许已经是一具枯尸了。 “其实这比你在太子府吃的酥山差多了,酥山里有牛乳和果酱,我这里面只有冰和野果子。” 第28章 土豆燉肥肠 其实是阿蛮自己馋了,因为太子府的酥山是真的很好吃。 不过太子殿下似乎不大喜欢吃甜食,偶尔宫里送来,太子殿下打发了人分给奴僕们。 因阿蛮是在太子院中近身伺候的这一批人,也就能够最先分到。 其它院中的奴才们就很少分到,节假日才会有,阿蛮吃过那酥山,香甜浓郁的牛乳混著果酱淋在沙冰上。 宫里的厨子们很厉害,会把牛乳做成乳酪的样子,细腻绵密,一点腥味儿都没有,留下来的只有牛乳的醇香。 太子乃正宫皇后所出,皇后时常会派了嬤嬤送吃食来,什么点心啊甜汤啊,阿蛮这张嘴跟著赵鄴,那就没吃过苦。 那也得跟对了主子才行,跟错了主子,莫说好日子了,经常乱棍打死也是有的。 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可没什么人权,只是太子府的奴才们相对好点,那都是因为太子仁厚罢了。 “阿蛮做的,很甜。” 勺子也是阿蛮用木片削出来的,能用就行,回头阿蛮还得去街上置办好些物件儿呢,手里的钱不够花,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你尝尝这个!” 阿蛮夹了一筷子肥肠放在赵鄴的碗里,她以为按照赵鄴的性子,闻到这味道多少会有些抗拒的。 但对於阿蛮夹过来的东西,赵鄴竟是笑著直接就送进了嘴里。 那卤肥肠初始在口中的味道是滂臭的,赵鄴无法用语言去形容那种味道。 可旋即便是小料的味道在口腔里发酵,渐渐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不是赵鄴觉得这东西只要是阿蛮弄的,就一定会好吃。 而是他在流放路上走了四个月,阿蛮为了让他活下去,她去掏老鼠洞,去到处找蛞蝓,那些赵鄴都吃过。 他不吃,阿蛮就强行塞进他嘴里。 反正那味道赵鄴这辈子都不想回忆了。 所以比起那些东西,猪內臟於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阿蛮。”赵鄴细细咀嚼后放下筷子:“你是如何想出这种烹飪方式的?” “初始味道是臭了些,可入口绵软细腻,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阿蛮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赵鄴是喜欢的,看来她的卤肥肠很成功啊,既然这样的话…… 她心里立马就有了新的赚钱路子,现在只有赚多多的钱,他们在寧州的日子才能好过起来。 “嘿嘿,秘密!” 毕竟说了赵鄴也听不懂,调料嘛,当然用的都是系统里面的啦,这个时代民间少有那些调味品,多为达官显贵皇室贵族们所用。 所以贵族们吃的东西,和老百姓吃的东西完全就是不一样的。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有可比性。 阿蛮其实单独做了另外一份出来,里面燉了那小娃娃今天送来的土豆。 土豆和肥肠一起燉,非常软烂入味儿,赵鄴轻轻咬一口,那土豆就像是在嘴里化开了似得。 他连著吃了三大碗,阿蛮第一次看他吃这么多,心里很高兴。 觉得他好不容易能吃这么多,身体肯定能恢復的很快。 “我还燉了好大一锅,打算背去集市卖,看看有没有人买。” “如果有人喜欢吃的话,以后我就把屠宰场的猪大肠都包下来卤去卖钱!” 阿蛮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信心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两世为人阿蛮都出身普通家庭。 在现代的时候她是生活在乡下,由爷爷奶奶养大的。 在古代,虽然爹娘都在身边,但爹娘就跟npc似的,只晓得一个劲儿的生娃娃。 生下来隨便给口吃的也就能养活了。 “你要出去做生意?” 赵鄴的语气忽然紧绷了起来,他说:“阿蛮,寧州很乱,你是女子……” 阿蛮说:“我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赵鄴面色一青:“那双拳难敌四手……” “我一拳能碎二百斤的石墩子!” 赵鄴:“……” 罢了。 阿蛮的力气,早在太子府的时候他就有所见识了。 王府用来隔断的石墩子,少说有个三四百斤,偶尔府中宴会需要挪动石墩,都需得好几个奴才去挪动,阿蛮一个人就能搬走。 原先他府中的侍卫还感嘆,若阿蛮是个男子,將来去考个武状元定然不是问题的。 他们军营中最厉害的弓箭手,能够拉动六百斤的弩箭。 他带阿蛮去试过,阿蛮也能拉得动。 赵鄴对此沉默了很久,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始终想不通,一个女子如何能有这样大的力气,莫不是天生神力? 然阿蛮每日除了认真干活就是认真干活,別的她啥想法也没有。 若是女子也能从军,她必然能以一敌百。 但京城士族女子大多出门都需得小心翼翼,更遑论参军入伍。 阿蛮十分豪气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说:“要是有人敢来找我的麻烦,那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呢。” “赵鄴你放心,就算是到了寧州这种三不管的地方,有我在,我也能保护你,没人能欺负得了你!” 阿蛮又安慰他似得拍著赵鄴的肩膀给他信心。 他看著阿蛮神采飞扬的样子,唇角化开了一抹极其浅淡却很温柔的笑意。 自从阿蛮给他颳了鬍子后,赵鄴这张脸终於有点儿看头了,就是人还是瘦瘦的,面颊也是凹陷下去的。 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夏日的冰在胸腔里化开,又似那绵密的糖霜在口腔里蔓延。 还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说过会保护他。 从小到大,赵鄴听到过最多的就是:“你是未来储君,是大夏的將来,肩挑重任是你生来就有的责任。” “你需得自身强大,才能挑起庇佑万民之责。” 这样的话,从小到大赵鄴不知道听了有多少。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需要多么多么强大,多么多么仁厚,君主以仁义治天下,要以庇护臣民为己任。 不曾有人告诉过他,他也是需要保护的。 这是第一次。 “赵鄴,赵鄴?” 阿蛮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却发现赵鄴好像在走神,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阿蛮,我在听。” 赵鄴唇角化开一抹温和的笑容,看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似是打算出门了。 第29章 阿蛮的发財梦 “你要走了?” 阿蛮把东西往背篓里装:“嗯,我打算出去碰碰运气,这会儿天还没黑下来呢。”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早点儿回来的。” 反正晚上也没啥事情,就先出去试一试咯,万一运气好能卖出去一份呢。 阿蛮很聪明,没有容器就用小院儿后面的竹林里就地取材,切割了不少的竹筒下来,到时候用来打包让客人带走最適合不过了。 纯天然无污染呢。 “阿蛮。”赵鄴叫住了她:“早些回来。” 阿蛮点点头:“会的!” 阿蛮背著背篼就去集市了,夜里的寧州街道还是比较热闹的,这里不像京城有那么多的规矩,还有宵禁啥的。 寧州不讲究那些,到了集市的时候天边的夕阳如同铺上了一层金粉似得洒下来。 路上行人的身影被拉得斜长,余暉透过高低不平的石墙笼在她身上,阿蛮擦了擦汗,挑了个比较显眼的位置把东西放下来。 集市上买东西的人很多,以物易物的也有,阿蛮遂將自己的背篼打开,一股奇特的香臭味道就在街道上蔓延开来了。 “卤肥肠,卤肥肠,三文钱一份的卤肥肠!” 阿蛮开始吆喝了起来,小姑娘的嗓音清透而有力气,大家都好奇地盯著这个小姑娘看。 生面孔,卖的东西也很新奇。 夕阳的金色余暉渐渐褪去,集市上的灯笼一盏接著一盏亮了起来。 阿蛮卖力地吆喝著,却因非常那奇特的臭味无人上前询问,阿蛮拿著竹筒在长街上吆喝。 “大爷您尝尝,这是我自个儿滷的……” “什么东西臭烘烘的,快些拿开拿开!” 大爷捏著鼻子將阿蛮推开,快步走掉了。 阿蛮並没有泄气:“婶子,要尝尝看吗,不好吃不要钱的!” 浓郁的卤香混合著肥肠特有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著,终於有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抽动著鼻子张望。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小娘子,你这是甚新奇吃食,怎么还臭烘烘的?” 又臭又香,还真是头一回见呢。 挑著担子的货郎凑过来,盯著竹筒里红润油亮的肥肠好奇地问著。 阿蛮见有人来问,忙介绍说:“自家秘制的卤肥肠,先用山奈八角去腥,再以文火滷煮燜了两个时辰。” “您可以先尝尝味道喜欢否,好吃您再买!” 阿蛮用竹片挑起肥肠递了过去,货郎接过试吃的竹片,一入口那卤香就在口腔里瀰漫著,肥肠外层弹牙,內里绵软。 卤香在舌尖层层绽放,各种香料混在一起,竟是尝不出半点儿腥臊。 货郎的眼睛亮了又亮:“小娘子,你这猪大肠竟是半点儿腥臭都没有,这闻起来臭,吃起来却是奇香无比!” 他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那小哥可要带一份?” “我是第一次卖,不知道这里的行情,小哥是今日的第一个顾客,若小哥要买,我可优惠些。” 货郎来了兴趣,方才吃了一块儿,只觉得唇齿留香,叫人回味无穷。 “原是三文钱一份,若小哥要买,今日五文钱两份,如何?” 他瞧阿蛮的竹筒里装的很满,当即便买了两份:“我家婆姨还不曾吃过这般新奇的东西,正好带回去给她尝尝!” 阿蛮嘴甜,又说:“小哥这么惦记自家婆姨,以后肯定会发大財的!” 货郎乐了:“你这小娘子,嘴倒是甜。”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家乡那边流传的一句话,叫爱妻者风生水起,亏妻者百財不入!” 很快,独特的香气引来了更多好奇的食客,也有带幞头的书生掩鼻而过。 瞧见是个小姑娘,竟是当下指责:“姑娘家家,出来拋头露面做生意,可曾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礼义廉耻?” 阿蛮被这话说得面红耳赤,却也不忘反驳:“我不曾读过什么书,却也晓得世道艰难,世人求存不分高低贵贱。” “书生不用心读书以考取功名报效家国光宗耀祖,倒是只会盯著我这小小女娘谈论礼义廉耻了!” “你!” 那书生不曾想过阿蛮竟是这般的伶牙俐齿。 周遭的人都反应过来叫好。 “小姑娘,我方才听见你说三文钱一份,五文钱两份,拿给我来四份吧!” “这样的腌臢物酒楼尚做不出如此好味道来,你倒是能耐。” 阿蛮麻利地用细绳捆好竹筒,收钱时指尖和心头都在发烫。 铜钱落入布袋叮噹响,那简直就是人间仙乐。 妙,实在妙啊! 当最后一位客人拎著竹筒离开时,阿蛮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子,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美妙。 待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时,才发现掛在一旁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映亮了整条街巷。 她得快点儿回去了! “赵鄴!” 阿蛮快步飞奔进了院子里,只瞧见那院中点燃了一盏如豆灯火,像是早早就有人在里面等著她归家。 “在。” 他的声音如期而至,阿蛮今天整个人都是勤快的。 一进院子先是捧了一抔水泼在脸上,囫圇洗了把脸凉快凉快。 赵鄴在屋子里听到她的脚步,嘴角也跟著上扬。 “你猜我今日卖了多少钱?” “你卖了多少?” “八十三文!”阿蛮满脸兴奋地对赵鄴说:“足足有八十三文钱呢!” “我今日滷的肥肠全都卖光了,他们还说,若下次还有多的,让我早些去集市卖。” “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不曾不曾!”阿蛮摇摇头。 当然,各种辛劳和麻烦,阿蛮都是自动省去了的。 毕竟赵鄴身体不便,她同一个废人说做什么? 总不能指望著赵鄴会去帮她出一口恶气,毕竟她是个女子,又是第一次出去卖东西,免不了有人对她冷嘲热讽,恶语相向,甚至是占便宜。 阿蛮都忍了。 眼下挣钱才是要紧事。 “看,八十三文钱!”阿蛮將钱袋子打开,里面全都是铜板子。 阿蛮两眼放光:“等我以后要是发达了,我要在我的床底下都放满金子银子各种票子,哈哈哈哈哈!” 阿蛮做著自己的发財梦。 赵鄴就那么安静地看著她:“会的。” 第30章 赵鄴给她做的鞋子 阿蛮的愿望一定会成真的。 “嗨,我开玩笑的。”阿蛮又要起身去给他熬药了。 “阿蛮,歇会儿吧,太累了。” 她这一天到晚,似乎就没怎么歇息过。 阿蛮挥挥手:“我又不累。” 可是她往集市这么一来一回地跑,少说都要一个时辰。 他刚刚看见了,看见了阿蛮脚上的草鞋都已经破的不能再破了,脚趾被磨出了血。 赵鄴痛恨自己的无能,更痛恨那些陷害自己的人。 “阿蛮……” 阿蛮转身就进了厨房开始熬药,赵鄴躺在床上,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阿蛮趁著熬药的功夫点开系统页面。 系统已经更新了一部分物资,这次比上次丰富多了,竟是有泡麵火腿肠一类的东西。 阿蛮把白天没弄完的肥肠放进了冰箱里,这样就不用担心坏掉了,同时系统还额外奖励了一袋冰。 夜里睡觉时,阿蛮把冰块儿放在屋子中间,企图降低一点儿温度。 她说:“赵鄴,我明天给你弄个好吃的,保准你吃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那种味道了!” 系统很抠搜,泡麵只奖励了一包,还在是加大分量的那种,但还是抠搜。 阿蛮在心里骂著。 “是吗?” “嗯,那可是我家乡的特產,你们这里的人是做不出来那种味道的!” 阿蛮觉得那冰块儿大概是发挥了作用,夜里睡著的时候凉风阵阵,险些都要让她以为自己回到现代去了。 但一睁眼,依旧是没有屋顶的破房子。 阿蛮早早去了屠宰场,晌午直接把昨天滷煮好的肥肠拉出来。 昨天剩下的一些阿蛮用米粉拌上,底下垫了不少的南瓜,南瓜不够红薯来凑,放锅里一起蒸。 开饭时粉蒸肥肠软糯弹牙,底下的老南瓜和红薯香甜可口。 便是连冯婉珍都吃了不少。 “阿蛮姑娘手艺了得!” 阿蛮拍拍手:“小意思小意思!” 屠宰场的汉子们胃口都大,平日的饭基本上是吃不饱的,就算能吃饱,大多也都是糊弄糊弄得了。 但自从阿蛮过来后,他们不仅吃饱了,还吃好了! 他们以前不知道,原来猪大肠还有这么多做法,但凡是猪身上不要的东西,到了阿蛮手里那都能变成绝顶美味! 阿蛮还寻思著,要是哪天系统给她一次性奖励个百来包泡麵啥的,直接给他们煮一锅,那不得个他们香迷糊了? “屠老板,我能和您商量个事儿吗?” 阿蛮想了想,还是去找屠老板说一说了。 冯婉珍用眼神示意,屠洪烈脸上表情不自然地抽了抽,然后挤出一抹死难看的笑容。 阿蛮表情瞬间惊悚,忙说道:“我、我还是不说好了!” 这表情也太嚇人了! 冯婉珍立马踩了他一脚:“你还是別笑了,嚇到阿蛮了。” 屠洪烈:“……” 不是娘子昨晚让他多笑笑? 免得让阿蛮姑娘觉得他嚇人,现在笑了娘子又让他別笑,那到底是笑还是不笑。 “你说吧。” 片刻后,屠洪烈还是咧开一抹笑。 阿蛮刚刚后背都嚇出冷汗来了,主要还是因为屠洪烈人高马大长相嚇人,一看就像是那种身上背过好几十条人命的亡命徒。 反正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好人。 “我是想说,咱们屠宰场每天都要杀猪,如果猪內臟没有人要的话,屠老板你能不能卖给我?” “哦,卖给你?” “你要拿去作甚?” “你今天也尝到味道了,我想拿去做成熟食卖钱!我很缺钱,我需要赚钱,赚很多的钱!” 阿蛮大声说著。 周围的汉子们都看过来,想要看看这小姑娘能不能让屠老板答应。 冯婉珍也没想到阿蛮还有这主意。 “可以。” “不过不能保证每天都有。” 阿蛮没想到屠老板答应的这么轻鬆,她自己都愣住了。 “就……就答应了?” 屠老板:“那我不答应?” “没没没!”阿蛮赶紧摆手:“谢谢屠老板!” “按照市场价低於两成给你,从你工钱里面扣。” “好!” 阿蛮高兴的不得了,这就说明她有了稳定的供货来源,接下来她只需要每天把熟食滷煮好就行了。 阿蛮忙完去了趟集市,先是找了木匠去做一扇新的门,又去逛了成衣铺子。 给自己和赵鄴分別买了身衣裳,赚到钱了第一个不能亏待的就是自己! 用赚来的钱好好招待自己没什么不可以的. 她还是按时按点回去了,每天都是这样。 “赵鄴!” “在。” 这次的赵鄴声音似乎要比前两天更有力气些了,阿蛮脚步轻快地走进去,向赵鄴展示自己今天的成果。 “你看,我今日路过成衣铺给你买的衣裳,我给自己也买了!” 这是他们流放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穿上这么干净柔软的衣裳,哪怕也是棉麻粗布做的,比不得赵鄴从前在太子府的锦缎衣裳。 他頎长的手指细细抚摸著,只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看最柔软的衣服了。 “你不曾给自己买些別的吗?” 他看见了,阿蛮给他买了一身便於换洗的青衣长衫子,一身灰色的粗麻里衣。 而阿蛮只有一身,她的背篼已经空了,没有其他东西了。 阿蛮挥挥手:“我每日都要去屠宰场,那里臭的很,我穿什么都一样。” 赵鄴的手狠狠攥紧,指甲嵌入了肉里也不觉得疼。 “阿蛮。”他轻轻叫住了阿蛮,待阿蛮清润润的目光看过来时,他说:“你过来。” 阿蛮乖乖过去了。 “我也有东西给你。” 赵鄴从身后拿出一双草鞋来,內里用麻布包了边垫了底。 阿蛮愣住了:“给我的?” “你自己做的?” 赵鄴大概是第一次送人东西,还是一双用乾草编织出来,再用他的旧衣裳上的一些布勉强做出来的,他显得有几分难为情。 “嗯。” “你……” “哇,赵鄴你也太厉害了吧!” 阿蛮捧著那双鞋子双眼放光:“你居然会做鞋子,还做的这么好,比我娘做的都好!” “……” “是吗?” “那当然了!” 此刻的阿蛮就像个小太阳似得,一点点温暖著赵鄴的心。 第31章 肥肠泡麵 阿蛮抱著那双草蓆爱不释手,她洗乾净了脚,小心翼翼试了试。 “大小正好誒,赵鄴你真的好厉害,连尺码都这么合適!” 阿蛮心里暖暖的,以前她就觉得有些事情是双向付出的,她的付出赵鄴一直都看在眼里,他也想要尽一份力。 赵鄴悄悄红了耳朵,別过脸去躲避阿蛮的视线:“你喜欢就好。”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忙著,我不曾帮过你什么……” 阿蛮穿著赵鄴编的草鞋在院子里来回跑啊跑,明明外面那么热,炽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 赵鄴透过破破烂烂的门窗看见外面蹦蹦跳跳的阿蛮,觉得时间就这样也挺好。 他和阿蛮在这里,很好。 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 “我昨天说的今天要给你做好吃的,赵鄴你等著,我马上就去给你做!” 阿蛮活泼的像只兔子,转身就去厨房忙活了。 赵鄴拿著她买来的衣服,放在手里细细摩挲著,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那衣服上充斥著太阳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阿蛮的。 阿蛮今日奢侈得很,在回来的路上跟集市上的老太太买了一筐子鸡蛋,买了十个呢。 阿蛮就给赵鄴窝了两个荷包蛋进去,泡麵的香气钻到了赵鄴的鼻子里。 好香的味道! 他的口腔光是闻到这股香味儿就已经无法保持乾燥了。 大概是怕赵鄴吃不饱,阿蛮又在方便麵里加了一些麵条,煮了满满一大碗过去。 “面?” “对!”阿蛮眼神期待:“这个叫方便麵,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这味道可真香啊,小时候爷爷奶奶忙著地里的活儿,没空给阿蛮做饭。 阿蛮年纪小,爷奶回来时总会从村口的小店里买一包方便麵回来给她,其实那时候阿蛮最喜欢把方便麵全部捏碎,然后把调料倒进去,就那么干吃。 弯弯曲曲的麵条子…… 赵鄴的確是第一次见。 赵鄴接过阿蛮递过来的碗,热腾腾的泡麵香气扑面而来。 碗里窝著两个圆润的荷包蛋,他喉结微动,却瞥见阿蛮空荡荡的手。 “你的呢?”他皱眉,將碗推了回去。 阿蛮摆摆手:“我在屠宰场吃过了,你知道的,屠老板包午饭的!” 但他看见了,看见阿蛮刚刚偷偷咽口水的样子。 “你快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赵鄴不语,目光落在她微微凹陷的脸颊上,想著她原先在太子府的时候,脸庞是圆润的。 “吃。”赵鄴强硬地把碗塞进了阿蛮手里。 “可是我真的……” “一人一个。”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指尖无意蹭过她的手,触碰到她掌心里那厚厚的茧子。 赵鄴低头沉默著。 阿蛮还以为是他不高兴了,连忙把荷包蛋塞进了嘴里,七分熟的荷包蛋,金黄的蛋液在口腔里炸开。 阿蛮觉得这一刻她简直幸福爆了。 太好吃了! 这可是香喷喷的鸡蛋啊。 “赵鄴,你刚刚的样子跟我爷爷好像啊,那时候家里穷,我爷奶也会把家里仅剩的鸡蛋留给我!” “胡闹!” 赵鄴耳根子发烫,索性端过碗埋头吃麵。 这丫头是越发没大没小了,怎么能说他像个老头子,他有那么老吗? 只吃了一口,赵鄴就被这味道给惊艷到了。 “阿蛮,这面你是如何做的?”竟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他第一次觉得,这弯弯曲曲的古怪食物竟比宫宴上的珍饈更为美味,更烫人心口。 “嘿嘿,祖传秘方!” 阿蛮还卖了个关子,倒也没说错,她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赵鄴吃的也不是属於这个时代的食物,当然属於祖传秘方了。 “你有这般手艺,便是去外头开个食馆也是足够了。” 赵鄴一句话点醒了阿蛮,若是系统能够多多奖励她一些方便麵等速食类的东西,那她是不是还可以拿去街头叫卖挣钱? 但阿蛮点开系统一看,今日份奖励依旧是老三样,泡麵有,但不多,不过这次好像是个新口味。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再弄给你吃。” 阿蛮今日不出摊,木匠师傅要过来量了门框的尺寸过来做门。 叮叮噹噹一阵响,阿蛮则是在小厨房滷煮明天去卖的肥肠,木工带著他的儿子过来,嗅到了院子里的味道。 “小姑娘,门已经装好了,你瞧瞧可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木匠师傅手艺好,实木门板沉重结实,后面上了门栓,外面配了一把大铁锁。 阿蛮敲了敲,听著沉闷的声音很是满意。 “师傅辛苦了。” 阿蛮端了水来让师傅喝,又想起锅里的东西。 “师傅要是不介意的话,尝尝我刚滷煮出来的玩意儿。” 香臭香臭的味道其实会劝退很多人,但是油香鋥亮却又很勾引人,木匠师傅的儿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阿蛮手里的东西。 “阿爹,那是什么?”青年约莫十七八岁,瞧著有些憨厚的样子,阿蛮一眼就断定这小子脑袋不大灵光。 “不了不了……” “没关係,尝尝吧!” 阿蛮这次加了黄豆煮,提前一晚上就泡好了,今日又滷煮了两个时辰,土豆软烂入味儿。 不等木匠师傅拒绝,他儿子就已经迫不及待接过去大口吃了起来。 “阿爹,好香好好吃啊!” “你这孩子……” 木匠师傅虎眼一瞪,对他这傻儿子也是没招了。 “没关係,这是用猪大肠滷煮出来的,师傅放心,我清理的可乾净了,很香的,尝尝吧!” 阿蛮极力推销著自己的卤肥肠,瞧著傻儿子吃的满嘴是油的样子,木匠师傅也有些心动。 他们这些穷苦人家,饭桌上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见到一次油荤。 那猪大肠他们听说过,但是没几个人能做的好吃的,不是腥就是臭,难以下咽。 酒楼里倒是有,但是一盘他们也捨不得花钱去吃啊。 “那个……小姑娘,还有吗?”木匠师傅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家中还有两个孩子,我想带回去给孩子们也尝尝,这个门的钱我可以少收一点的!” 第32章 她那瘸腿的兄长 “没关係的,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阿蛮连忙打包了两竹筒肥肠给木匠师傅,用细绳捆好递给他,里面装的满满当当。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阿爹,香!香!”傻儿子一个劲儿喊著,阿蛮嘴角带著笑,木匠师傅有些脸红。 “勿怪勿怪,我这儿子……脑子有些不好使,让姑娘见笑了。” 阿蛮只是笑笑,並没有在意。 傻儿子憨憨地笑著,直勾勾盯著他爹手里的竹筒,显然是还想吃,木匠一巴掌拍他脑门儿上。 “还瞅呢,赶紧回家了!” “嘿嘿,阿爹,她……她好看!” 傻儿子摸了摸自己挨打的脑门儿,他爹的手打人真疼啊。 木匠没好气地说:“別盯著人家姑娘看,不合规矩。” 木匠也晓得,那姑娘是別的地方流放过来的,他刚刚偷摸往里头瞅了一眼,里面还躺了个男人。 那个男人好像瘫痪了,但是刚刚那个男人发现他的偷窥了。 只一眼,木匠就觉得遍体生寒。 那样的眼神太可怕了,不像是寻常人,定是常年身居高位者才有的眼神,拥有著绝对的压迫和权威。 他即便是瘫痪在床,通身气派也很足。 方才他走的时候,阿蛮还託了他一件事情,木匠师傅看著阿蛮递给他的图纸,正是她自个儿画的轮椅。 阿蛮没那么好的手艺做不出来,只能委託木匠师傅做了。 木匠师傅说约莫三天就能做出来,到时候阿蛮就能让赵鄴坐在轮椅上行动了,能方便不少呢。 又过了好几日,阿蛮照旧忙完手里的活儿后去集市上卖卤肥肠,这次比头几次都要好卖不少,隔壁小摊子的大婶儿偷偷过去看了好几回。 也试探过阿蛮,但啥也没试探出来。 大抵是瞧阿蛮这几日生意好,每次都是卖光了的。 “小姑娘,你这东西……是咋做出来的?”大娘也动了心思。 阿蛮一点儿没含糊,老老实实说了法子,当然不是她没有心眼儿,而是这味道別人復刻不出来,那些调味品是系统提供的,这个时代没有。 尤其是阿蛮后面还突发奇想做了好几个口味,香辣的、酸辣的、纯卤香的,还有泡椒肥肠,每一种味道都颇受欢迎。 “哟,那我回头也试试!” 大娘得了法子,心里暗道这年轻小姑娘就是没啥心眼儿,方子就这么隨便告诉別人了,也不怕別人偷学了去。 第三天的时候木匠果真送来了轮椅,木质的轮椅軲轆在院子里转啊转。 她推著赵鄴满院子转,带他享受院子里灼热的阳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阿蛮,今日我隨你一道去集市吧。” 他知道阿蛮又要去集市卖卤肥肠了。 “你跟我一起?”阿蛮低头看他脚上的镣銬,若是这样出去,必定会被人认出来是流放来的罪臣,会招惹上一些麻烦的。 上回的事情阿蛮还记著呢。 赵鄴知道她的心思,用长衫子把镣銬挡住,隨后微微一笑:“可行否?” 阿蛮点点头:“行行行,那你今天跟我一起吧!” 阿蛮背著背篼,推著轮椅上的赵鄴前往集市,他们路过田埂时,看见了成片成片的高粱地和麦子。 风一吹麦浪起伏,高粱被压弯了腰,沉甸甸地垂下来。 漫天高粱颯颯而动,耳边是沙沙的风声。 原来……这就是阿蛮每天要走过的路。 轮椅碾在乾裂的土地上,就好像他也在走阿蛮的路,阿蛮每天都要走这么远的路,一天来回好几趟。 走路的时候阿蛮在想什么呢? “赵鄴你看,寧州是不是其实也挺好的?” 阿蛮推著他脚步轻快,这还是他们来寧州这么久,阿蛮第一次带著赵鄴出门呢。 虽然这轮椅有点儿贵,但这一刻阿蛮觉得还是挺值的。 至少赵鄴不用每天都闷在屋子里了。 “嗯。”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当风来的时候,吹得那金丝柳一阵飘荡起舞,好像在痒痒地挠著阿蛮的心。 到了地方,阿蛮照旧把竹筒排好。 “阿蛮姑娘今日来的挺早啊!” 阿蛮在这条长街已经混熟了,她从来都不是悲春伤秋之人,既来之则安之,肯定要熟悉寧州地界的方方面面。 “小哥今日要买几份?” “照例两份!” “好嘞,给您装好了!” “小娘子,你昨儿没来,我可是早早都预定好了要五份的!” “都装好了!” 阿蛮忙得脚不沾地,原先装好的份例一下子就卖光了,好在阿蛮背著的大瓦罐里还有满满当当的卤肥肠。 阿蛮还在赵鄴轮椅的后面装了不少的竹筒子,专门用来打包的。 这会儿她忙不过来,待一回头时,赵鄴正將装好的卤肥肠递给她。 她愣了片刻,旋即接过,会心一笑。 “这就是小娘子的兄长?” 阿蛮擦了擦汗:“嗯。” “倒是可惜了,年纪轻轻丧父丧母,还要独自一人照料瘫痪的兄长,瞧她这兄长的模样,倒也生的不差。” “这般年岁,应是早早就结婚生子了,奈何双腿残疾……” 赵鄴脸色一黑,看向了阿蛮。 阿蛮朝他呲牙,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莫见怪,这是寧州,我总不能对外说,你是京城太子爷。” “便寻了个由头,说你是我兄长,日后也就能光明正大出来了,旁人也不会多心。” “嗯。” 赵鄴只淡淡嗯了声,其实他並不多在意。 只是周围有些人的目光总在阿蛮身上流连,甚至几次三番想要伸出咸猪手。 阿蛮机敏,总能避过。 但也有避不开的时候,围上来的人太多了,有人摩挲著下巴,用猥琐的眼神在阿蛮身上上下打量著。 “小娘子,你这般卖力营生,你这兄长瘸腿动弹不得,不曾想过给自己找个好人家嫁了?” 阿蛮笑著应对:“倒也不敢有人接纳了我去。” “若接纳了我,还得一併接纳了我这瘸腿兄长,我总不能只顾著自己,不顾阿兄死活。” “我与阿兄相依为命,我在哪儿阿兄在哪儿。” 阿蛮这话也是在告诉他们,想要对她动心思,还得带上赵鄴一起。 第33章 强制交保护费 若非身无百两银,谁敢娶一个带著拖油瓶的婆姨回家? “你看我这兄长,生活尚不能自理,也不大爱说话,索性这辈子就这样凑活下去了。” 那些人訕訕收回了眼神。 其实他们看中的是阿蛮勤快能干力气大,这要是娶回家耕田种地伺候老娘生儿育女,倒也是顶好的选择。 可惜了,她有个瘸腿兄长。 阿蛮转身的功夫小声对赵鄴说:“莫怪莫怪,是你非得跟著我出来的,你总得忍忍。” 赵鄴原先不晓得,原来小市民老百姓的生活,竟是这般的。 而阿蛮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圆滑几分,聪明伶俐,头脑清晰,和她先前在府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阿蛮原先在太子府的时候话不多,只晓得闷头干事,偶尔得了赏赐也是规规矩矩叩拜谢礼。 “他们並非良善。” “我知道。”阿蛮苦笑了声:“我只想赚他们手里的钱吶,左右我是不吃亏的,他们也占不了便宜。” 赵鄴眉宇上笼上了一片阴鬱之色,只是会儿阿蛮在忙,她没看见。 忽的有人过来一脚踹翻了阿蛮的摊子。 周围人嚇得四散,定睛一瞧,胸前掛著个大金牌子,上头鏨刻著吞金貔貅,一身富贵逼人。 “是县令老爷的儿子,快跑!” “便是你在此处摆摊营生?” 来人年纪瞧著二十出头,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腆著大肚子过来踹翻了阿蛮的摊子。 汤汁混著油润的肥肠撒的满地都是,阿蛮心都在滴血。 但听见方才他们说,这是县令的儿子,阿蛮连摊子都不收拾。 忙说:“是、是草民!” “可曾交了摊位费,保护费?” 阿蛮摇头。 “哼,那你可知,这是谁的地界?” 阿蛮晓得,这是有人眼红自己的生意,跑去县令公子那儿告状了。 县令公子名叫吴奎,生得也是体形肥大壮硕。 “是草民的错,草民这就走,草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现了!” 阿蛮晓得寧州乱,尤其是在这小县城里,县令一家可谓是这里的地头蛇,谁也招惹不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县令公子她这几天也是听说过的,欺男霸女,囂张跋扈。 听说光是府中侍妾都强娶了一二十个。 而且这人口味独特,並不光是要强娶长得好看的,他热衷於强娶各种形色的女子,环肥燕瘦,美丑高矮他都要。 这已经不是口味独特了,而是猎奇。 阿蛮害怕自己也在吴奎的菜单里,动作麻溜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推著赵鄴就要准备离开。 在太子府为奴为婢那么多年,阿蛮早就学会看人眼色行事了,能卑微绝不挺傲骨,在这人吃人的古代,傲骨没什么用,活著才是最有用的。 所以认怂就认怂吧,也没啥好丟脸的。 “站住!”吴奎一挥手,身后的一帮人立马就挡住了阿蛮的去路:“让你走了?” “你在这儿摆摊有好几天了吧,免费让你摆摊?” 吴奎一声冷笑:“按照永安县的规矩,你得交保护费知道吧?” 阿蛮咬咬牙,问:“多少?” 吴奎眯著一双细长肥胖的眼睛上下打量阿蛮。 嘖,这丫头黑不溜秋还瘦巴巴的,身无二两肉,不过他府中后院好像还就缺这么一號人物。 “按规矩,你得交二十两的保护费给咱们吴少爷,不然……” 二十两! 阿蛮晓得了,这人是故意来找自己麻烦的。 “不然你就乖乖顺了我们少爷,回去给他当个妾!” 此话一落,周围的人都朝阿蛮投去怜悯的眼神,这吴奎丧心病狂的程度家喻户晓,但凡是家里有闺女的,都不敢放出来。 就怕被吴奎给看上了,按理说给县令公子当妾,好歹能够吃饱穿暖,但是给吴奎当妾,那就是生死未卜。 他一年光是折磨死的姬妾就有七八个之多,不为別的,纯为了满足他近乎变態的癖好。 然寧州天高皇帝远,周遭各地官员又都是沆瀣一气,穿一条裤子的,所以即便是有人呈书上报了也没用。 阿蛮晓得自己今天摊上事了,她出门应该看黄历的。 “赵鄴,准备好了吗?” “什么?” 还没等赵鄴反应过来呢,阿蛮推著赵鄴的轮椅忽然就是一阵横衝直撞,力道之大,直接撞飞了面前两个狗腿子。 “啊呀——” 狗腿子在天上飞,魂儿在后面追,阿蛮在前面疯跑。 “都还愣著干甚,追!给本少爷追!” “一定要给本少爷抓到她,本少爷今儿不打断她的腿,就不叫吴奎!” 阿蛮不光是力气大,跑起来的速度还快。 这得多亏了她爹从小没给她束脚,穷苦人家的孩子,那一双脚丫子都是要留著干活下力气用的,当然不会束脚。 “让开!让开!都让开!” 阿蛮背著背篼推著赵鄴在集市上好一通横衝直撞,她现在可顾不得什么误伤不误伤的了,逃出那个吴奎的手掌心才是要紧事啊。 此时已经快要接近傍晚了,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阿蛮脚下生风似得,一群汉子竟然不是她的对手。 “阿蛮,低头!” 赵鄴忽然低喝了声,阿蛮立马条件反射弯腰低头,一根包铁的棍子擦著她的头顶就过去了,砸碎了路边的瓦罐陶翁。 阿蛮来不及思考赵鄴是不是背后长眼睛了,余光就瞥见三个壮汉包抄过来,阿蛮迅速跳转轮椅方向。 轮椅碾过狗腿子的脚背,在对方弯腰痛苦的一剎那,赵鄴不知何时手中捏了一块儿碎石子。 指尖蓄力一弹,正中狗腿子的眼睛,阿蛮更是操起背篼里的水瓢照著那狗腿子,当头就砸了下去。 “废物!废物!都是些废物!” 吴奎的尖叫都破了音,要不是因为他自个儿太胖,跑两步就得喘,他高低得亲自去追阿蛮。 拐进暗巷时,赵鄴指了个方向:“阿蛮,右侧后墙。” 阿蛮毫不犹豫推著赵鄴一溜烟儿就钻进了那坑坑洼洼的后墙,然后抓起地上的板砖,骤然一个回头。 板砖精准无误砸中了对方的脑袋,那坚硬的板砖在阿蛮手里竟是碎成了渣渣,可见力道之大。 第34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暮色中,阿蛮推著赵鄴衝进了乡间小道,高高的高粱地遮挡住了她的身影。 任凭身后吴奎怎么叫骂阿蛮都听不见了。 “废物,你们这群废物!” “连个小丫头都拦不住,本少爷养你们还有什么用!” 待吴奎追上去时,只剩下他自己的人手,受伤的受伤,喘气儿的喘气儿,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都偷摸笑著。 这大概还是头一遭有人让县令家的公子吃瘪。 “看上去,好像又是县令老爷家的公子出来惹事了。” 冯婉珍今日央求了屠洪烈陪她出来逛街,顺便添置一些东西回去,集市上热闹得很。 县令公子在大街上大喊大叫不像样子,屠洪烈眼睛扫过周围,在燥热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別样的味道。 吴奎还在大发雷霆:“给我找!”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贱丫头给我找出来!” “等我找到她,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屠洪烈听著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忍不住皱眉,招惹上了吴奎,著实麻烦,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 今日明明应该是狼狈,甚至是沮丧的。 但阿蛮此刻的脸上却洋溢著笑容,她推著赵鄴走在乡间小路上,绕过这道田坎就能看见他们的小院儿了。 “你笑什么?” 他发现阿蛮一直在傻笑,这丫头不应该感到难过吗? “笑那群人没用啊,那么多人都追不上我一个,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阿蛮可自豪了,她说:“你说我要是生得是个男儿身的话,是不是就能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了?” 可惜了,她不是。 赵鄴嘴角也勾了起来:“嗯,你很厉害。”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可你就算不是男子,他们也比不过你。” “真的吗?” “嗯。” “不过咱们以后不能去那个地方摆摊了,这几日先消停消停,等后面我再寻个好地方。” 阿蛮想了想:“实在不行……我就去租个铺子!” “屠老板应该有熟识的人。” 赵鄴神色骤然暗了下去,屠洪烈吗? 京城的人找了他那么多年,没想到他居然躲藏在这个地方。 “抱歉阿蛮,是我拖累了你。” “嗨,你这说的是哪门子话,要是没了你我可就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我……” 说到这里,阿蛮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回哪里?京城吗?” 赵鄴显然是没有听明白阿蛮的话,以为她只是想要自己好好活著,將来说不定还有可以回到京城的机会。 阿蛮顺著他的话点点头:“是啊是啊,虽然你现在是庶民,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一番话,也不枉费阿蛮上辈子看了那么多的男频小说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赵鄴知悉琢磨著她的话,冷不丁笑出了声:“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从话本子里学的!” 回到了小院儿里,阿蛮还得去村尾打水,今日小河沟的情况更不容乐观了。 河床几乎都见了底,打上来的水混著泥沙浑浊不堪。 “刘家婶子,你们也忒不讲理了些,凭啥你们村儿的人能在这里打水,俺们村就不行了?” “这条小河沟是写你们瓦罐村名字了还是咋地!” “就是,咱们附近十里八村的,就这一条小河沟有水,你们瓦罐村独霸这小河沟,也太不讲理了!” “就不讲理了你能咋?” “有本事你来打我啊,来啊来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清水村的人,是不是真的要打女人!” 阿蛮去的时候就听见小河沟那边吵得凶。 无他,水资源爭夺战罢了。 阿蛮不敢参与,也不敢去看热闹,偷偷摸摸地绕过了人群后方开始接水。 这天黑,阿蛮黑黑瘦瘦地隱藏在人群中,竟也没人注意到她。 两方人马吵得不可开交,瓦罐村出了十几个汉子来助威,清水村也不甘示弱。 反正为了抢占这唯一的水资源,他们是连老脸都不要的。 脸皮哪有命重要,更何况,他们的庄稼地也还等著这条小河沟去浇灌呢。 许荷花踩著一双大脚挤上前,她把家里所有能用来储水的容器都拿来了,趁著人群吵闹的功夫赶紧往容器里装水。 她娘病了,许荷花是家里的老大,承担起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挑水灌粪,洗衣做饭,娘很不幸,又生了个妹妹。 爷奶连一口米汤都不给娘喝。 “呀,你也是来这里打水的呀!” 许荷花大概没想到她还能在这里遇到阿蛮这个『同行』,两人都是趁著双方开战吵架的功夫过来打水的。 待会儿等他们吵完了,可轮不到她们来打水了。 荷花长了一双大脚,一双脚丫子跟男人的一样大,惹得村子里的人都笑话她,如今都二十一二了也没能嫁出去。 大脚加老姑娘,就成了荷花身上的標籤,她爹也因此在村儿里抬不起头来,隔三差五就打她和她娘。 阿蛮注意到她撩起来的手臂上都是各种伤痕,有烫伤也有鞭伤,纵横交错在一起,密密麻麻。 许是注意到阿蛮的目光,荷花把袖子往下捋了捋:“前几天割猪草不小心摔的。” 阿蛮:“……” 她这解释等於放屁。 “我瞧著你面生,你就是从外地流放过来的吧,你长得可真好看!” “……” 认真的? 她长得好看? 阿蛮看著水里倒映出来自己的模样,以前的一头长髮剪的短短的,人还黑不溜秋瘦不拉几的。 “你也好看。”阿蛮客气地回了句。 但荷花脸都红了。 “真的吗?” “嗯。”阿蛮认真地点头,其实荷花长得真不算差。 五官大气,脸上有一片小雀斑,但她很高,比阿蛮都高,估计有一米七吧。 “你人真好,你是第一个夸我长得好看的人。” 荷花说:“你看见我这双大脚没,他们都喊我大脚妹。” 荷花也挺无奈的:“其实也不是我想要这么大脚的,因为这双大脚,我都二十二了还嫁不出去。” 荷花撇撇嘴,虽然语气轻鬆且面带笑容,但阿蛮还是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无奈和心酸。 第35章 痛恨自己的无能 “大脚不好吗?”阿蛮说:“你这双大脚,比那些个男人都有力气。” “只要有了力气,你就打他们,打到他们不敢说为止。” “打、打男人?”荷花惊呆了。 连忙摆摆手说:“不行的不行的,娘说了,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所以不能打天。” 阿蛮:“……” 她忘了,她和荷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跟她说这些简直有些惊世骇俗了。 於是阿蛮笑笑,拎著两个木桶就要准备离开了。 “好你个小兔崽子,你居然敢偷俺们的水!” “没有,我没有偷!” “这些水都是我自己去接的,不是我偷的!” “还说没有,这瓦罐分明就是我家的,狗娘养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水瓢本来是要砸孩子的,可不知怎的砸坏了,哐当一声砸在了阿蛮的额头上。 剧痛袭来,她伸手摸了摸。 砸流血了。 阿蛮真是时运不济。 她想要趁著人吵架的时候偷偷接点儿水,还能被人误伤。 “哎呀,你没事吧!” 荷花连忙担忧地问,看她脸上流血了,怒视那群人:“你们把人打伤了!” “打伤就打伤了,又不是打死了,大脚妹,你爹是不是有两天没打你了,皮痒了?!” 当有人拿出荷花爹威胁荷花的时候,荷花就开始害怕了。 她是真怕她爹的,她爹打人可疼了。 用山上的细藤条往她身上抽,有时候也拿烧火棍往她身上杵,所以荷花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好皮。 “我没事。” 阿蛮不想惹事,瓦罐村的村民一个个蛮横得很,阿蛮想著还是早点儿回家的好。 “大脚妹,是你让这小崽子来偷我们的水的吧,还有这丫头,也是你的同伙吧?” 他们把一个小孩儿拎到了荷花面前丟在地上,小孩儿在地上滚了一圈才滚到荷花面前。 阿蛮定睛一看,不就是那天忽然跑到小院儿里来给她送粮食的小孩儿吗? “柳生!” 荷花忙把孩子扶起来。 小孩儿泪眼汪汪。 “姐姐,我没偷水,我没偷水!那些水都是我自己接的!” “你们干什么打柳生!” 荷花怒了,但她也只是怒了。 常年被压迫的她,骨头早就硬不起来了,阿蛮这会儿是想走都走不掉了。 “她偷水!” “大脚妹的妹妹是个小偷,以后还会是个强盗!” 原来她是个女孩子。 看穿著打扮,阿蛮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孩子。 “我不是,我不是!” “把水都拿出来,好啊你们,背著我们偷了这么多水!”村民们看著荷花和阿蛮的水桶都装得满满的,眼里都是贪婪。 现在寧州不下雨,家家户户能多抢一点儿水是一点儿,关键时刻可是能续命的呢。 “这不是偷的!” “还说不是偷的,你们要是不把水交出来的话,我们就去请村长来!” 荷花怕了。 请村长就一定会惊动她爹,她爹最恨她了,爹一定会打死她的。 村民们上手就去抢阿蛮和荷花的水桶。 阿蛮捡起地上的石头握在手里:“我看你们谁敢抢!” 她大有一副谁敢来抢她的水她就要和人拼命的感觉。 “哎哟,一个丫头片子,还想打人不成?” “偷了俺们的水,就得还回来!” 有头铁的人上手就去抢阿蛮的水桶,阿蛮也不是嚇大的,早在京城的时候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还怕这些穷山恶水出来的刁民? “啊——” “死丫头,你、你敢打我!” 阿蛮手里的石头就跟长了眼睛似得朝著抢水的人的手砸了下去。 阿蛮石头扔的准还得得益於赵鄴。 先前在太子府时,府里的丫鬟们偶尔会偷看太子练武,有时候是练剑,有时候是练枪,有时候也会练习弓箭飞鏢一类的。 在丫鬟们的眼里,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將来应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君仁君。 谁承想会有今日呢? “打的就是你!” 阿蛮护著身后的水桶,知道要是到了荒年,一口水都能让无数人爭个头破血流的。 如果是別人,阿蛮也许不会多管閒事。 但那小孩儿前几天给她送了粮食来,阿蛮想,大概是荷花让送的。 荷花是个很善良的姑娘。 这年头愿意分一口吃的给別人的人並不多。 荷花都惊呆了,她说打就打啊,这个外地姑娘当真是好生猛。 “小河沟那边打起来了!” 瓦罐村的人都在说。 阿蛮出门的时候特意锁了院门,就是防止有人再进去,但赵鄴是个閒不住的人。 他自个儿推著轮椅到了院子里继续编织各种东西,他聪明,阿蛮一教就会。 “不能是和清水村的人打起来了吧?” “不是不是,是老许家的荷花,和一个外地姑娘偷咱们水叫人给发现了。” “那外地姑娘打人凶的嘞,咱们瓦罐村的人可不能叫一个外地婆娘欺负了去,赶紧帮忙去啊!” 赵鄴停下手中动作,望向门口的方向,那声音就是从外面传来的。 “阿蛮……” 外地姑娘。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阿蛮。 阿蛮出去打水了,按理说早就该回来了,可是这会儿家家户户都亮了灯,却迟迟不见阿蛮归来。 赵鄴开始著急了。 从前他都不曾有过这般心急如焚的感觉。 他推著轮椅想要到门口去,大概是想出去,可是他的手虽然能动了,但力气却远不如从前,推了老半天,急出了满头大汗也不过挪动了方寸。 赵鄴重重砸向了自己的腿,痛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成为一个废人,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便是他再著急也没有用。 “赵鄴!” 可忽然间,门外传来了阿蛮清脆的声音,伴隨著她急促的步伐而来。 赵鄴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漆黑深邃的眼眸透著几分惊诧。 “赵鄴?!” 怎么回事,他是睡著了吗? “我……” 赵鄴坚定了语气:“我在。” 第36章 和人打了一架 外面是阿蛮开锁的声音,隨后阿蛮就提著两桶水回来了。 院子里他点燃了烛火,虽然昏暗,却也勉强能够看得清,只是她好像有些看不清赵鄴的面容。 烛火明灭,他神色晦暗。 “你受伤了?” 他嗓音嘶哑,语气里藏著一抹杀意。 阿蛮没有听出来,毕竟在她的印象中赵鄴从来都是温润的,她在太子府几乎就没见过赵鄴生气动怒的时候。 阿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嘿嘿一笑:“就……就和人打了一架。” “不过他们可没打得过我!” 她可自豪了,拍著自己的胸脯说:“那些人非说我偷了他们的水,简直不要脸。” “我凭本事自己打的水,他们空口白牙诬陷人,又是他们先动的手,后来他们的村长来了。” 阿蛮说:“还好那村长是个明事理的。” 其实阿蛮知道那村长不是明事理,而是他们被发配到这里的时候,官差特意去交代过了。 这是上京流放过来的人,可以不管他们死活,自生自灭,但绝对不能去找麻烦。 都是长了脑子的人,不会去自討没趣。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流放的罪人再回去的先例,那都得看圣上心情如何。 况且,能让官差亲自来交代,说明来人身份不简单。 村长没有明说,只是让村民不要闹事,也放阿蛮走了,至於被阿蛮打伤的人,被村长一个眼神给杀回去了。 “阿蛮,过来。”赵鄴唤她过去,阿蛮乖乖过去了。 “……你蹲下。” 阿蛮訕訕一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忘了,赵鄴坐在轮椅上呢,嘿嘿。 阿蛮傻乎乎笑著,额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她正要抬手摸,头顶上就传来赵鄴的声音。 “別动。” 鼻尖嗅到了草药的清苦味道,阿蛮一看,才发现赵鄴竟然把他採回来的一些草药都归类了。 一部分用石臼碾碎了,正用指尖一点点抹在了她的伤口上。 “敷一晚上,明日会好受些。” “你认识草药?” 赵鄴表情有些不自然:“嗯,年幼时看过一些医书。” “哇,那你太厉害了!” 她这一惊一乍的性子还是这样,赵鄴本来压抑的心情总能被她感染打破,整个人好像都舒畅了不少。 “那我以后去山上多挖点儿草药回来,你看著认一认哪些比较值钱,然后咱们拿去卖钱,你看怎么样?” “或者……你教我认草药也行!” “嗯,好。” 赵鄴点头应了下来。 看到阿蛮打回来的两桶水都很浑浊,但这已经是阿蛮能够打回来最好的水了。 阿蛮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別看是浑水,待会儿过滤一番就能用了。” “明天我怕是得跑更远的地方去打水了,今天他们为了抢水,两个村的人都干架了。” 赵鄴沉默著,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或者是帮阿蛮一些什么。 但眼下最好的应该是他要快些好起来,这样才能帮到阿蛮更多,才能让她不是那么累。 早上阿蛮起来照例点开系统查看奖励,比之前不同的是,今天的奖励更为丰富了些。 [恭喜宿主获得泡麵?10!] [恭喜宿主获得冰块五斤?!] [恭喜宿主分別获得小鸡崽?2、小鸭崽?2!是否领取?] 阿蛮眼睛都亮了。 別的阿蛮没看到,就看到了十包泡麵,且还是各种口味的。 再加上前天的一只小鸡崽子,现在阿蛮共有五只三只小鸡崽,两只小鸭崽。 系统还会额外说明,鸡崽子和鸭崽子都已经分別接种过疫苗,不用担心在这个世界的存活率,百分百保活的! 等到阿蛮去往屠宰场忙完今天的活儿,从屠老板那里领工钱,屠洪烈忽然叫住了她。 “你昨天在集市上惹麻烦了?” 阿蛮头皮一麻,想著自己昨天得罪了县令公子,还打伤了他那么多的狗腿子,他不会找到屠老板这里来了吧? “屠老板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解决好……”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解决?” “昨天吴奎放话了,说要纳你去当他的十八房小妾。” 阿蛮嚇得小脸儿一白。 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啊,没田没地没房產,拿什么去和当官儿的斗? “我……” “签了。” 屠洪烈扔过来一张纸,上面白纸黑纸清清楚楚写著卖身契几个大字。 阿蛮瞪大了眼睛:“我、我不卖身!我也不当丫鬟,我……” 阿蛮有些急了,一时间语无伦次的。 屠洪烈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如果不想去给吴奎当小妾,你最好签了。” “吴奎的爹你招惹不起。” “嚇唬阿蛮姑娘作甚?” 冯婉珍这时候过来了,她看著阿蛮脸色苍白的样子,动作轻柔地拉过她的手说:“阿蛮姑娘莫怕,他唬你的。” “这卖身契只是拿去做个样子,明面儿上你是我的贴身丫鬟,但其实你是自由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卖身契可保吴奎不敢动你,他爹便是官儿,也没有强娶他人的道理。” 別的不说,这已经是冯婉珍能够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了。 吴奎不好惹,但唯独不敢招惹她夫君,便是那县令老爷见了她夫君,也得礼让三分。 “真的?” 阿蛮害怕被人坑,害怕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是,真的。” “若你不信,隨意在上头写个名字就行,反正你户籍不在此处,真真假假旁人也不晓得。” 阿蛮眼睛一亮。 对啊,可以隨便写个名字。 “还有摁手印的时候我教你……” 冯婉珍在他耳边小声说著,阿蛮大喜过望:“好,我听冯娘子的!” 於是阿蛮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沈枝。 摁手印的时候用冯婉珍教的法子……动了点儿手脚,等到这份卖身契拿去官府把章一落下,日后再去翻找,却是查无此人。 “这法子当真可行?” 屠洪烈隱隱担心。 冯婉珍笑著说:“我以前在府中时,娘曾帮人这般隱瞒过身份,我如今不过是现学现用罢了。” 第37章 阿蛮,我在这里 她低头羞赧一笑,捋起耳边的一缕髮丝:“你既说有人交代了,让我们帮忙照看一二,那便说明阿蛮身边那人身份不简单。” “一来他们能找到你,必然是知晓了你的行踪,二来让你帮忙照看,也是有意要拉你一把。” “娘子聪慧。” 屠洪烈是当地最大的屠户,没有之一,这些年扎根在这里,早就將寧州地界各官员的底都摸了个清楚。 加之他还时常跑去送肉,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故而若有屠洪烈出面,倒也能降得住那县令之子吴奎。 吴林恩作为地方官,仗著天高皇帝远不作为也就罢了,可每年的地方官员考核却是要递交上去的。 屠洪烈作为永安县最大的屠户,偶尔去给郡县各地的官员送肉,保不齐说上两句。 屠洪烈倒是没什么权重可言,怕的就是官员之间的斗爭,吴林恩还是要忌惮三分的。 “以后你不必东躲西藏到处摆摊,你就支个摊子,借著咱们屠宰场的名义,你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旁人若是问起呀,你就说是替我在外头做生意赚点钱贴补家用。” 这是冯婉珍给阿蛮想的法子,他们早在永安县扎根了,名气是家喻户晓的,集市档口大多数的肉都得靠屠宰场拿货。 那也得有剩下的才行,若是没得剩,永安县百姓们今日都吃不上肉。 今日太阳格外大,阿蛮走在路上都感觉身上的皮肉都要被太阳给烤乾了,一眼望去小河沟全是排队等著打水的人。 好在阿蛮昨天打了两桶回去,勒紧裤腰带用水的话,也是够了。 再加上还有系统奖励的冰块儿,那可是实打实的纯净水,不用担心寄生虫啥的。 她摸了摸兜里的麦芽糖,柳生跟一群小孩子蹲在村口玩儿过家家,看见阿蛮过来,怯生生地往旁边躲。 眼神里带著惧怕,还有几分好奇打量著阿蛮。 “柳生,你看那个黑妞干什么!” “我爹说了,她不是个好东西,是流放过来的罪人,肯定是杀过人的!” 大人们说什么小孩子就听什么信什么,阿蛮也不在意。 柳生抿唇没有说话,孩子们好像不大爱和柳生玩儿。 因为柳生有个大脚姐姐,二十几岁了还嫁不出去,都成老姑娘了,大夏律法有写,若女子到了二十五还未嫁,父母可是要蹲大牢的。 所以先前在太子府中的婢女们,凡是到了二十五岁的,都会被一律放出府门去成婚。 若是不想离府,亦或是主家有別的安排的,也可留在府中与杂役奴僕配对婚事。 “柳生。” 阿蛮轻声唤她,柳生本是想跑的,听到她的声音又停下脚步,疑惑地看著她。 “喏,给你的。” 阿蛮从怀里拿出一块儿猪油糖来,她今天路过集市的时候买的。 这年头的糖可贵了,就这么一小块儿猪油糖,得要十文钱。 “我、我不要!” 柳生急切地想要推拒,但眼睛却死死盯著那块儿猪油糖。 她没吃过糖,吃过的甜食来源大概就是山里的野果子,地里的红薯、收割后的高粱杆子和小麦杆子。 姐姐会熬麦芽糖,但爹不许她熬。 “上回你给我送了粮食来,这糖是谢谢你的。” 这年头不论白糖还是红糖都是稀罕物,过年过节才难得吃上那么一回。 若是哪家生了孩子,在坐月子的时候喝上一碗鸡蛋红糖水,那都是顶顶了不得的好东西了。 阿蛮以前在太子府不觉得有什么,太子仁善,时常发了甜食物资下去,偶尔赏些穀物,大家都是存起来,等放假时带回家里去。 家里人也跟著沾光。 所以阿蛮觉得,在太子府当丫鬟那段时间,应该算得上是她在这个世界最轻快的时候了。 如今却有吃不完的苦头,真是造孽啊。 “你、你胡说什么,我、我不曾给你送过什么东西,你认错人了!” 柳生一下子就慌了,语气也跟著结巴著急了起来。 阿蛮反应过来:“是是是,是我认错人了,当真是不好意思,那这糖便是我给你的赔礼好不好?” 柳生到底小,没能经得住猪油糖的诱惑。 上回她看阿狗吃过一次,村里好多孩子都缠著阿狗,想要分一点尝尝味道,阿狗没给分。 阿蛮走了。 柳生握著手里的猪油糖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见了。 她咽了咽口水,藏在了怀里,一块儿都没捨得吃。 阿蛮背著背篼回去,她今天的脚步轻快,看来是心情不错。 “赵鄴,我回来啦!” 推开门,院子里好像被人重新收拾了一番,前院儿没有看见赵鄴的身影。 阿蛮心里忽然有些慌:“赵鄴!” 她又喊了声,几个屋子都找了个遍也没找到赵鄴。 他一个残废坐在轮椅上,能去哪儿啊? 该不会是有坏人把他给绑走了吧? 阿蛮晓得赵鄴身份敏感,到了这地儿她是半个字都不敢提的。 谁敢想这小破院儿里,住著的会是曾经金尊玉贵的太子爷呢! “阿蛮,我在这里。” 阿蛮找了一圈,急得满头大汗,却忽然听见赵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遂回头一看,他手里的竹篮子里装满了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 绿油油的叶片脆嫩亮眼,衬得他这人气色似乎都好了不少。 “你、你去哪儿了?” 阿蛮都快急死了,还以为他不见了。 他要是不见了,或者被人给搞死了,那她怎么办呀。 无权无势,无名无分,还没个田產家业安身,在这样的世道里活著都很艰难了。 “后院。” “我瞧你后院的菜长势极好,想著今日应该是能吃了。” “阿蛮。”他举起篮子询问:“这菜长成这样就能吃了吗?” 阿蛮一时间哭笑不得,太子五穀不分四体不勤,还妄图辨別各类蔬菜。 “是能吃了……”不过阿蛮也很奇怪,这菜长得未免太快了些,难道因为是系统给的种子的缘故吗? “这些……都是你弄的?” 到了后院,阿蛮看到自己开垦出来的那一片菜地,都让赵鄴围了起来。 第38章 阿蛮的篱笆菜园子 细长的竹竿深深插入地面,再用细麻绳打上篱笆结將它们都固定起来。 阿蛮发现另外一片地的杂草也被赵鄴给清理乾净了,墙角下放著他刚刚用过的镐头。 “嗯,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总不能事事都要靠你。” 赵鄴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是他常年手握刀枪导致的,现在那双手握起翻地的镐头来,也是不在话下的。 阿蛮掰开他的手细细去看,手腕上的疤痕很明显,小臂上的刀疤顺著一直到了大臂的位置。 那是他在詔狱被里头的人挑断手筋留下来的伤痕,估摸著是断的不够彻底,但伤痕却是很深的。 蜿蜒扭曲的伤疤像一条蜈蚣一样丑陋狰狞。 詔狱那帮人下手狠,想著他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走路的时候都是鼻息仰人的。 一朝落在了他们这些腌臢人的手里,可不得好好折磨,连著一根小拇指也打断了,阿蛮发现了,整根小拇指都是弯曲变形的,使不上力气。 阿蛮不晓得那个老郎中能不能给他修復,要是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记得太子以前的手很好看。 阿蛮不识得这个朝代的字,和她那个世界的字完全不同,也不是繁体字,阿蛮能认字也得多亏了赵鄴。 他夜里挑灯苦读的时候,管事嬤嬤偶尔会点了她去跟前伺候,研墨、端茶倒水啥的。 阿蛮偷偷学了些,他的手可好看了,手背上皮肉不多,透著青筋,一手字遒劲有力,写起字来龙飞凤舞的。 阿蛮没敢说,她其实也会太子的字跡。 但临摹太子字跡,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別看,丑得很。” 赵鄴抽出自己的手,把衣袖往下拉了拉,他现在用轮椅也是愈发熟练了起来。 “不丑,哪里丑了。” “你看看你现在多厉害呀!”阿蛮双手叉腰哈哈大笑:“上京城那些贵公子可比不得你,別说让他们围篱笆了,便是让他们分辨五穀都不会!” 赵鄴:“……” 其实他也不会。 “你今日围了篱笆柵栏,还把另一处地给挖出来了。” “赵鄴!”阿蛮格外认真地看向赵鄴,像是即將要交代他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一样。 “吶!” 然后她把几只毛茸茸还嘰喳乱叫的鸡崽子鸭崽子塞进了赵鄴的怀里。 他愕然地看著,不明所以。 “这是我今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现在你的任务就是要把它们都养大,到了年底肥了,咱们就宰鸡杀鸭大口吃肉!” “嘰嘰嘰——” 几只小鸡小鸭惊恐地扑腾著自己柔弱的小翅膀想要逃离。 好阔怕! 它们要回家找妈妈! “嗯,好。”赵鄴低头浅笑,看著怀里扑腾的鸡鸭崽子们,觉得阿蛮可厉害可厉害了。 不过……这小东西要怎么餵养? “我找屠老板要了一些粗糠麦麩,你每日餵它们吃这些就行了。” 阿蛮的目光看向了墙角:“这里刚好能够圈出来一块儿地,以后就把它们养在这里吧!” 赵鄴动手能力也不错,阿蛮更是说干就干,直接就圈了一块儿地出来。 傍晚时有小脑袋在阿蛮门口偷摸往里面晃,赵鄴其实早就看见了。 “瘸子!” 柳生和他眼神对上了,她喊了声,继续躲在门外。 赵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並不在意,只是笑笑。 “柳生!柳生!” “你爹要把你姐给打死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外头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在喊,柳生嚇得拔腿就跑。 荷花为啥挨打呢。 因为今天官府的人又来了,说荷花已经二十二了,再嫁不出去她爹娘就得蹲大牢去了。 奈何周遭几个村子荷花娘都替她打听过了,愣是没一个相中荷花的。 相中脸的,相不中荷花的大脚,怕以后男人降不住她要造反,要么就是说荷花生得高大,但没胸没屁股的,肯定生不出儿子。 阿蛮若是听到这话,怕是要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荷花被她爹用狗链子拴在门口打。 “爹!別打,別打!” 瓦罐村一户挨著一户,哪家孩子挨揍,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见。 阿蛮也听见了。 柳生护在荷花面前替她挨了好几棍子,她爹一脚踹了过去,往她脸上吐口水。 “小崽种!你要是再嫁不出去,明年就给老子去吴少爷当小妾去!” 这村里的人便是再怎么不疼惜自家姑娘,也断不会让闺女去给吴奎当小妾,去了那就是生死未卜。 一个小妾也就值五两银子,死了可就没了。 这要是嫁个正常人家,时不时还能靠夫家贴补娘家,孰轻孰重他们当然分得清。 荷花家离阿蛮院子就隔了两堵墙,赵鄴看她爬上了墙头,手里拿著小石头。 他唇角抿出一抹笑。 “捏住了,蓄力在指尖,瞄准了弹出去。” “嗯!” “哎哟!”荷花爹扬起棍子的手忽然一疼,棍子掉地上了。 柳生眼疾手快抢过棍子往膝盖上一顶,小小年纪愣是將那棍子给折断了。 然后把棍子扔出去了。 “小崽子,你还敢折我棍子是吧,看我不打死你!” “阿蛮,用这个。” 赵鄴隨手递了个竹籤子过去:“蓄力,瞄准。” 细长的竹籤子其实没啥威力,但阿蛮够准,力气也够大,竹籤子一下子射穿了荷花爹的手。 “啊——” “疼疼疼!”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嚇傻了,阿蛮赶紧把脑袋藏起来,脸上的开心和狡黠藏都藏不住。 “阿蛮,你真厉害。” 赵鄴手里还有竹籤子,他一边削一边往阿蛮手边放。 阿蛮不好意思挠挠头:“我也没想到我这么厉害!” 她是真的一点儿不谦虚的,自己本来就很厉害嘛! 能射中的时候她都很惊讶,她准头居然这么好的吗? 荷花得救了,因为她爹的手不知道怎么的,被竹籤子给射穿了,正在家里骂骂咧咧。 “姐姐,吃糖。” 夜里柳生钻进姐姐怀里,把白天的猪油糖掰下来一块儿塞进荷花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荷花身上疼得很。 “柳生,你哪儿来的糖?” 第39章 清官变奸臣 柳生想了想,说:“是她给的。” “你说那个院子的人?” “嗯。” 荷花沉默了,她那天打水的时候看到了,阿蛮跟人打架,一点儿不怕。 她说挨打了就要还手,受压迫了就要反抗。 柳生其实今天看见了,竹籤子是从她那个院子里飞过来的,小孩子眼尖,大人都是看热闹的,根本没注意到。 “姐姐,你要嫁给那个猪头当小妾吗?” 柳生也不是很明白,为啥姐姐这么能干,但就是嫁不出去。 “乖,睡觉了。” 荷花不想说,因为她也不知道,好像她除了嫁人这条路,就没別的路可走了。 早上阿蛮一推开门,就被门口的小娃娃嚇了一跳。 柳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看她终於开了门,一把塞给阿蛮一个东西。 “给!” 然后扭头就跑。 阿蛮低头一看,竟是个烧苞米,她哭笑不得。 这小娃娃…… 还挺有个性的。 现在庄稼地里的苞谷还没熟,加之不下雨,长势也不大好,地里的庄稼是农户人的命。 偶尔煮个玉米饭也香喷喷的。 柳生跑得飞快,根本就没给阿蛮说话的机会。 她回头,和赵鄴面面相覷。 院子里原先那把生锈的镰刀被阿蛮摸磨啊磨,如今已是很锋利了,赵鄴用它来刮掉一层竹皮。 將竹片两边都颳得细薄且锋利。 阿蛮认真看著他,因为小拇指被扭曲的缘故,本来手也不大好,现在也就更使不上劲儿了。 所以他只能把竹片摁在腿上,用镰刀一点点刮,颳得灰色长衫子上都是碎屑。 “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蛮看地上还有一些竹筒,他先是在竹筒上挖出了事先设置好的小口子,再將韧性极强的竹片掰弯费力放进去。 “试试。” 赵鄴將组装好的竹筒箭递给她,说:“將竹片往后拉,对准,再鬆手。” 阿蛮明白了,他这是在做武器! “你我远在寧州,而我尚不能自理,阿蛮,你独自一人在外时,可带上它。” 竹片弯曲又被弹射的一瞬间,放在竹筒里的尖利竹片被削成了箭头的形状,所以当箭杆发射时,就能產生巨大的杀伤力。 尖利的竹片狠狠插入乾裂地面中,尾部嗡嗡鸣颤著。 赵鄴做的很小巧,放在阿蛮的背篼里一点儿都不占地方,要是衣袖够长够宽大的话,还能藏在衣袖里。 “嗯,知道了!” 毕竟阿蛮每天一来一回都要走很远的路,赵鄴不能替她,总想著在別的事情上能够和她分担一二。 况且…… 朝堂之上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若是他们想要在寧州动手脚,阿蛮也不能倖免的。 起初赵鄴没什么想法,生或死都行。 可现在不行。 阿蛮太顽强了。 似那墙角夹缝中的野草,借著一点儿势就疯狂往上爬往上长,渴望汲取到一点儿阳光和水分的怜悯。 所以他现在没资格放任自己自生自灭。 他母后还在京城,太子府上百亡魂,也需得安抚。 他不能让阿蛮跟他在寧州就就这样过一辈子,总该得好好活著,努力往上爬。 阿蛮收拾好了东西就要出门了,她早早放了冰块儿融化放在瓦罐里。 说:“你要是渴了,那里的瓦罐有乾净水,不要喝木桶里的水,不乾净。” “赵鄴,我不在家,你可得照顾好那些鸡崽子们哦,那可是咱们今年过冬的口粮呢!” 小鸡崽子们又惊恐地扑腾了起来。 赵鄴望著她,瘦巴巴的人儿,背上大大的竹篓,天际灰濛濛的,远处的地平面跃出一抹金光。 “嗯。” 家…… 阿蛮把这里当家了。 那这里也是他的家了。 阿蛮每天行走去县城,都会途经乡村小路上的一个小小客栈。 说得好听是客栈,说的不好听其实就是个路过行人们歇脚喝水纳凉的地方。 一碗凉茶两文钱,加一个白饃饃四文钱。 这里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客栈茶棚破破烂烂,这天儿又热,灼热的阳光似將空气都炙烤扭曲了,又像是把人放在了蒸锅里。 闷热不说,还迟迟不下雨,阿蛮舔了舔唇,掏出隨身携带的竹筒灌了一口水。 那竹筒里的水都是阿蛮用冰化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放进去,热的时候往脸蛋儿上贴一贴,还能降温哩! “让开!都让开!不要挡道!” 疾驰而过的鞭子根本就没给人半点儿反应过来的机会,粗长的皮鞭朝著阿蛮就去了。 好在她反应快,背过身去,那鞭子落在了她背篼上,但巨大的力道还是把她掀翻出去了,背篼里的东西都洒落了出来。 阿蛮头也不敢抬。 拢共三路官兵,带头的骑著马,把后面用麻绳捆在一起的人拖死狗似得拖在地上,任凭他们衣衫单薄,鞭打磋磨。 “都他娘的给老子走快点儿,你们这些太子叛党,圣上能留你们一条命,把你们发配到寧州来跟废太子作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再敢磨磨蹭蹭的,我扒了你们的皮!” 阿蛮捡东西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又一鞭子落下,妇人紧紧护著怀里的孩子,挡下了那一鞭子,妇人闷哼声传来,怀里的孩子哭得更惨了。 “莫哭莫哭,好孩子莫哭,祖母不疼……” 阿蛮识得这声音,是太子太傅家的…… 太子太傅贾家传授太子课业,而贾太傅一家,是上京城中出了名的清流世家,书香门第,怎么如今…… 阿蛮越是细想心越凉。 “你们贾家,胆敢与太子合谋,贪污受贿还自詡清流人家,我呸!” “要不是你们贪墨军餉,咱们前线能死那么多將士?” 客栈路过的人都对其指指点点。 太子谋反一事,皇帝早就在昭告天下,其罪行罄竹难书,死都是便宜了他。 “听说那废太子贪墨军餉千万两之多,还带头造假贩卖私盐,纵容部下买卖官爵,我瞧今日这流放来的,怕也是如此!” “奸臣!” 有人拿起地上的石头开始砸他们。 他们个个脸上写满了愤怒。 “都是你们这些大奸臣大贪官害得咱们百姓吃不饱穿不暖!” 第40章 惨遭陷害 贾府老太太死死护著怀里年幼的孩子,被拖拽著往前。 她已经上了年纪了,两个个儿媳在路上被折磨凌辱死了一个,剩下一个也已经…… 贾老太太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在她的身后是贾府眾人,有直系亲眷子弟,也有贾府心腹奴僕,他们都是活下来的。 没活下来的,尸体被丟在了半路,就连她的几个孙儿也都死的死,残的残。 明明太子贤德,贾府清流,如今却遭人泼了脏水流放寧州,还要遭受骂名,牵连府中无辜之人。 “祖母……祖母……” 怀里的孩子轻轻摇晃著老太太的手,一双疲倦却黑亮的眼睛看向了阿蛮,视线和他对上的那一瞬,阿蛮浑身一颤。 低著头不敢再看。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府那样的清流世家,如今都落到了这般境地,那是不是曾经所有和太子有关联的人,都会遭殃? “祖母,是她……” “是太子府里那个力气很大的丫鬟,我认得她!” 老太太立马顺著目光看了过去,哪怕阿蛮再怎么遮掩,此刻也无法躲避那样的目光。 颤抖,激动,震惊……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她紧紧捂住了孩子的嘴:“不,不是的,你认错了。” 孩子也聪明,立马反应了过来,点头说:“嗯,是我认错了,她这么丑,才不是太子府里的丫鬟呢,太子府里的丫鬟,都白白胖胖的……” “走吧毓儿,等咱们进了城安顿下来,日子也就好过了。” 县城…… 他们这是要进城? 孩子小,肌肤娇嫩,铁链落在脚踝处都被磨破了皮,和衣服碎片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什么看,都別看了!” 他们大概是要在这里歇脚喝杯凉茶再走的,临走之际忽然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来。 “你们见过这个人没有?” 那上面画著一个人,毓儿睁大了眼睛,死死咬住了唇。 “此人乃太子叛党,跟隨太子一起被流放到了寧州,圣上有令,你们若是见到此人,谁敢施以援手,仔细你们的脑袋!” 他们把画像贴到了茶棚的木头柱子上,阿蛮连忙把头髮打乱散下来去挡住自己的脸,因为那画像上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她没想到京城里的贵人们做事那么绝,连她一个小丫鬟都不放过。 “这丫头瞧著有点儿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好像是……” “抬起头来。” 头顶上忽然多了道声音,是骑在马上的官兵,阿蛮心跟著一颤,贾老太太也跟著攥紧了手。 京城人人皆知,太子谋反被贬为庶民流放寧州时,身边只留了一个隨行丫鬟一同前往。 流放时,废太子四肢皆断形同废人,若是没了人照顾,怕是早就死在路上了,而今一直没有消息传回去,就说明太子现在还活著。 这让那些本就一心想要太子死的人如坐针毡,哪怕他现在已是废人,也难保有朝一日他有掀起风浪之时。 所以为了以绝后患,只有斩草除根。 但他平安抵达寧州,圣上是知晓的,想要他死,就得从他身边的丫鬟下手。 阿蛮想清楚个中细枝末节的时候,后背已经悄然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了。 隨著官兵一开口,大家的视线都朝著阿蛮看过去了。 “毓儿,別看……” 贾老太太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不忍他去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官、官爷……” 阿蛮动作迟钝且机械地抬起头,朝著为首的高大官兵咧开一口黄黄的牙,脸上的五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官爷,你、你是看上、看、看上俺了吗?是、是不是要娶、娶俺回去当你婆姨?!” 当阿蛮露出那张不忍直视且五官乱飞的脸时,那官兵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丑陋的东西。 “丑丫头,滚开,脏到爷的眼睛了!” 官兵一脚把她给踹开了,他刚刚看她身形有些像画像上的人这才来问一问,没想到居然是个丑八怪。 而且看上去还是个有病的丑八怪。 阿蛮不仅五官乱飞,就连走路也变成了跛子,手和脸部肌肉不协调地抽动著,像是发育不良之下的產物。 “官、官爷……” 她看著官差流出了哈喇子,惹得周围的官差们好一阵大笑。 “头儿,这丑丫头好像是看上你了,她该不会真想嫁给你给你生娃娃吧,哈哈哈哈哈!” “都给我闭嘴!” 那官差嫌晦气:“赶紧赶路,天黑之前把人送到,把事情办完!” 他们是从上一个驛站把人接过来的,这群贵妇早就被凌辱过了,到了他们手里,都已经不成样了,至於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丁,姿色尚可的,身上也没几块儿好皮。 官差们一路向前,阿蛮看著他们,心情说不上来的淒凉,忙完了所有事情就赶紧回到了小院。 不出意外,阿蛮今日又领了几只鸡崽子,系统似乎在努力壮大她的圈养地,小鸡崽子们给啥吃啥,嘰嘰喳喳闹个不停,倒是给小破院增添了不少生气。 “阿蛮。” 她今天回来就闷闷的,阿蛮放下背篼,应了声就一头扎进了厨房,赵鄴盯著她的背影抿唇沉默了片刻。 心想著她今天是不是又遇到麻烦事了,推著轮椅正要过去时,就见阿蛮忽然堆满了笑脸出来。 “赵鄴,你今晚想吃什么,那天的面还有好多,我给你煮麵吃好不好?” 赵鄴愣住了。 “阿蛮,不开心的话就不做了。” 阿蛮摇摇头:“我没有不开心啊,我只是想著后面我可能不能经常去集市买东西了,有点儿愁而已。” 但她骗不了赵鄴的。 “阿蛮,你今天遇到什么了?” 阿蛮今天看见了,看见贾府的那些太太们,一个个都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 他们先前都是钟鼎鸣食之家养出来了,一朝受太子牵连,从天堂坠入地狱。 “太傅一家……也来寧州了。” 哐当一声。 赵鄴手里那装满了青菜的篮子就掉在了地上。 第41章 叛乱之罪 阿蛮鼻尖酸涩,她努力吸了吸才遏制住眼泪往下掉的感觉。 说:“今日在城郊外遇到的,贾老太太、贾老爷、还有贾家眾人都在。” 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贾老太太,也六十过半了。 她那么大的年龄,不知道怎么走到寧州来的,男人们还好,可这些事情一旦落到了女眷们的身上,那下场可想而知了。 阿蛮在路上的时候,那些官差都几次三番想动手,都让阿蛮化险为夷了,他们又顾忌几分废太子的身份,不敢太过於胡来。 但夜里睡觉的时候,免不了有猪爪子往她身上来,所以夜里阿蛮都不敢睡太死。 怀里始终藏著一根她偷偷磨尖了的木棍,要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大家都別想过,都一起死好了。 不过贾家被抄家的时候要好些,没有没收掉全部钱財,加之贾家还有好些外嫁女,祸不及外嫁女。 故而贾家出事的时候,她们也都想尽了办法力挽狂澜,塞钱的塞钱,塞物的塞物,只求他们在路上能够好过一些。 更別说贾太傅本就桃李满天下,朝堂之上有他不少学生,也会帮著打点一二,只是终究是微末之力,帮不上太多。 阿蛮说:“官差把他们带进了城里,我不知道他们在永安县哪个地方。” “我瞧贾家活下来的小辈中,只有两三个了。” 其他没见著的,已然是细思极恐。 贾家人口庞大,一个宗族的人都扎根在京城地界,如今出事,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本家,至於其他旁系,阿蛮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处置的。 反正只要安上了叛乱的罪名,就別想好过。 贾太傅可是赵鄴的老师啊! 自他三岁开蒙,便是贾太傅一手授课,可谓是倾囊相授,而今连累落难,赵鄴心中怎可能不难受? 就连阿蛮也受过贾家恩惠。 贾府偶开小宴,太子带一眾奴僕前往赴宴,那贾家太太夫人们,个个都是好说话的贵人。 时不时赏他们一点儿体己银钱,或是吃食绢帛,这样人家教出来的太子,又怎会差? 这样的人家,又怎会是奸臣? 明明真正的奸臣,就在那京城之中,却偏要拿他们开刀。 还和废太子流放在一个地方。 阿蛮晓得,这是京城的人做给赵鄴看的,他们要杀人诛心,他们要赵鄴亲眼看著自己的恩师及家人都饱受折磨。 文人风骨尽折戟於此。 京城人人称讚,贾氏一族文脉尽出,不论男女,皆自幼读书,男子读的书女子也能读。 府中女子,並不尽然只读那些规训女德之书籍。 大抵是为了安慰赵鄴,阿蛮说:“我瞧见他们的时候,贾太太挺好的。” “她带著贾府里的六公子,还有几位小姐,都挺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眼圈都在发胀。 “嗯。” 沉默许久的赵鄴堪堪才应了一声,他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菜篮子,將那些个青菜都捡了起来。 这是阿蛮辛辛苦苦种的菜,不能洒了,一点儿都不能洒了…… “你……你不用担心,我听他们的话,他们到了寧州似乎还有人接应,想来以后日子不会太难过的。” “阿蛮。”赵鄴拿著竹筐递给她:“没关係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低头的时候,眼里的痛苦转瞬即逝,满腔苦涩怨念却无处可泄。 他如今这个样子,能怎么办呢? 连恩师一家都未能保住,他们把人送到这里来,叫他眼睁睁看著恩师一家受苦受难,比杀了他还难受。 事情已经成定局,非他能改。 若將来有朝一日能扭转乾坤,他定要让昔日坑害他的人,遭受万劫不復的代价! “对,你说得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阿蛮重复他的话,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的自我安慰听上去实在是难受。 这两日小河沟见了底,真真儿是连一口水也打不上来了,有人趴在河床上喝石头缝里的水。 “呀!” “这是什么东西,好噁心!” 有人惊叫了声,扭曲细长的虫子在水里缠绕,阿蛮看了一眼,是铁线虫,若是感染了人体,约莫能长到一百厘米左右,瞧著就嚇人。 “这小河沟没水了,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呀。” “去山里找吧,我看今天早上好多人都进山了,这没水可不行啊,会活不下去的。” 是啊,小河沟已经干了个彻底,水里还有虫子,他们更不敢喝了。 山里有猛兽,通常大家都不敢私自进山,而是成群结队的去,山里树木茂密,多少能凉快些。 阿蛮跟著大傢伙儿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药材。 忽然眼睛一瞥,瞅见了一抹熟悉的植株,阿蛮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看错了,定睛一看,还真是! 一株野生黄精就这么出现在阿蛮面前,隱匿在一群乱七八糟的植株中,不注意看还以为是玉竹呢。 她赶紧过去用手里的镐头就开始动手去挖,好在这里的土很是疏鬆肥沃,山里湿度也够,並不是那么难挖。 周边还有许多的野生蕨菜,阿蛮也没打算放过。 “黑丫头,你在这里挖什么?!” 背后忽然有人说话,阿蛮嚇了一跳,连忙扯过枯叶遮盖在上面。 “没、没什么,就是见这里蕨菜挺多的,想弄些回去做菜吃呢!” “蕨菜?啥是蕨菜?” 跟著一起来的,是村里乾乾瘦瘦的男人,此刻正不怀好意地盯著阿蛮上下打量她。 目光落在她的胸脯上,更是多了几分贪婪。 阿蛮一心只想著黄精,压根儿没注意,这样一株黄精,起码有五十年份了,能卖不少钱呢! 阿蛮指著那长得不太好看的蕨菜说:“就是这个,这就是蕨菜,採摘顶端最嫩的部位,回去焯个水,不论是晾乾还是凉拌或者直接炒,都很好吃。” “哟,你这小娘子倒是懂不少,以前村里的人都说,这玩意儿有毒,大家都不敢吃呢。” “我瞧小娘子面生,不是本地人?” 瘦小精干的男人面容瞧著倒是很和蔼的。 阿蛮警惕性很强,连忙笑著说:“我瞧你也面生,你又是哪个村的?清水村的?还是瓦罐村的?” 第42章 阿蛮杀人了! 本来那男子是想打听一下阿蛮是不是附近村子里的,如果是离得远的姑娘,那就…… 没想到阿蛮反而问起他来了。 尤其是阿蛮的口音不似寧州这边的人,不是本地人那就更好办了。 这个人还真是奇怪,看她面生还找她来搭话,问了话也不走,一直就在她这边徘徊,还时不时抬头看四周,就很可疑啊。 没人会注意到一个黑丫头,也没人会注意到这个长满了苔蘚和荒草的小山坡,大家都忙活著自己的事情。 想著能在山上找些野果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水源野味儿啥的。 这会儿四下无人,瘦小的男人心思就活络了起来,苍蝇搓手似得:“小娘子,不然……你教教我这蕨菜怎么採摘吧!” “我可没碰过这娇嫩玩意儿,万一有毒,毒到我了咋整?” 这话一出口,阿蛮心中就警铃大作,明白此人心思不简单,她忙从地上站起来,拿起背篼就要走。 “我可没空,我还得去山上找水呢,今天要是找不到水,回去我爹肯定得打死我。” “我大哥二哥也还在家里等我呢!” 阿蛮煞有其事地说著,无一不像这个男人透露著自己家里人口信息,说明她家有好几口男人。 他要是想动坏心思,还得掂量掂量阿蛮家里人会不会追责,他能不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但很显然,阿蛮这招並没有奏效。 因为已经性压抑到了极点的男人,此刻脑子里的理智早已被欲望所占领主导。 “小娘子,你这就不厚道了,咋能一个人挖野菜不带著我一起呢!” 他一把拦住了阿蛮,虽然瘦,但他却要比阿蛮高很多,操著一口流利的寧州口音。 阿蛮的手悄悄摸进了背篼里赵鄴给她做的那个竹筒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要是敢胡来,阿蛮也不是吃素的。 虽然没杀过人,但她杀过猪啊! “你要干什么!” “快些让开,再不让我就喊人了,这山上可都是人……” “你喊!你喊啊!” 明明刚刚还面善的男人忽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得,满脸凶恶,瞪著一双翻著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阿蛮、 阿蛮这才发现,此人眼瞳极小,眼白占了大部分,看著像个怪物,穷凶极恶的怪物。 “他们都已经走远了,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 “小娘皮看著小,倒是挺精啊!” 男人彻底不装了,火急火燎地就去解自己的裤腰带,阿蛮扭头就跑,却遭那男人迅速抓住了她的头髮。 惯性作用下,阿蛮被狠狠拽倒在地上,这里又是个倾斜的土坡。 两人顿时朝著山脚下滚落下去。 杂草灌木划伤阿蛮的脸,尖锐的石头割破了她的衣裳,嵌入皮肤里。 露出大片的肌肤来,別看阿蛮脸上黑,但身上的皮肤却是雪白雪白的,阿蛮晓得在这穷山沟里,一个单身且没什么依靠的女性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自己就是一块儿肥肉,但凡是有点儿贼心的人都想要上来咬一口。 所以阿蛮从来无所谓太阳把自己晒黑,她巴不得把自己晒黑,越黑越好,越丑越好。 这样就没人瞧得上她这个丑丫头了。 “唔!” 男人死死从后面捂住了阿蛮的嘴巴,一只手铁钳似得桎梏住了阿蛮的脖颈,企图把她往密林里拖拽。 那里头都是深山老林,鲜少有人去,用来干坏事最合適不过了。 阿蛮一身牛劲儿大得很,当下一个肘击把人顶飞,捡起地上的背篼赶紧跑。 “娘的!” 男人吃了阿蛮一记肘击疼得齜牙咧嘴:“小娘皮力气倒是不小!” “咻——” 糟糕,射偏了! 阿蛮也不管了,先跑了再说,至於这个男人是从哪儿来的,阿蛮也不想管。 “死丫头,你想跑哪儿去!” “跟了哥,哥一会儿保准让你快活!” 他又追上来了! 他是这一带的人,对这片林子最熟悉不过了,他猛地將阿蛮掀翻在地上,这里地势陡峭,一眼望下去,全是密密麻麻绵延不见底的群山。 阿蛮使出吃奶的劲儿掰开男人的手,男人也不甘示弱,直到听到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她竟是直接將男人的手指给掰断了。 剧痛之下,男人不得不鬆开了手,阿蛮趁机一脚踹过去。 “啊——”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再次朝著陡坡滚落下去,可忽然间他就没了声儿。 阿蛮大口大口喘息著,山风吹拂在她脸上,又冷又燥,她脸上都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没声儿了? 怎么忽然没声儿了? 阿蛮小心翼翼上前查看,才发现那男人在滚落下去时候胸膛不慎被一处尖锐的木桩贯穿。 这一幕嚇得阿蛮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但男人还没有断气,他死死地盯著阿蛮,朝著阿蛮颤抖著伸出手:“救……救……救我……” 他不想死,不想死啊! 阿蛮的心几乎就要跳出来了,怎么会这样! “救我……救我……” 男人朝她发出微弱的呼吸声,由於胸口被贯穿,他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双眼珠子跟著阿蛮转。 却看见阿蛮找来了一块儿大石头,朝著他的脑袋猛地砸了下去。 “你们刚刚听见什么声音没?” 山里的村民们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人惨叫的声音,这里林子密,外头的阳光几乎快要照不进来了。 风一吹,后背也是凉颼颼的。 “不会有野兽吧?” “再往里走,咱们可能都得迷路,要是走不出这片林子那可就完了,还是回去吧!” 阿蛮一路疯跑,跌跌撞撞朝著自己的小院儿跑。 她的心在狂跳。 哐当一声—— 阿蛮推门而入,赵鄴在院中端著秕谷麦麩餵鸡崽子们,瞧见阿蛮这般慌张,遂放下手中东西。 “阿蛮,你怎么了?” 阿蛮迅速关上了门。 “赵鄴!”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赵鄴,颤抖著没有血色的唇:“我、我杀人了……” 她快哭出来了,手上、脸上都是血,身上的衣服也破了。 赵鄴知道阿蛮的性子,从不会主动去招惹別人,定是有人先招惹了阿蛮,將她逼到了绝境才会如此。 第43章 她第一次杀人 她的声音里都带上了颤抖的哭腔,说:“我真的杀人了,赵鄴……杀人偿命,官府、官府会不会来找我,要我给他偿命啊!” 她真的害怕极了。 作为一个生长在二十一世纪下的优质女青年,哪里杀过人。 哪怕是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年了,阿蛮也没有杀过人。 而且……而且他是有的救的,但阿蛮那会儿的理智战胜了恐惧,她知道要是让那个男人活著回去了,他肯定会报復自己的。 她和赵鄴在寧州本就举步维艰,处处难过,要是再多几个敌人,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呀! 所以阿蛮就一不做二不休,用石头把他砸死了。 阿蛮力气大,砸得时候没控制好,脑袋砸碎了,红白脑浆迸溅了一地,到处都是,弄得她衣服上也是。 好噁心好可怕好想吐! 她无法想像,自己居然做出了这样可怕的事情来。 “赵鄴……赵鄴……” 阿蛮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 因为在她的世界观里,杀了人就是要偿命的,是要坐牢被枪毙的。 但是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她要是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她还有亲人在等著她回去呢。 “阿蛮,过来。” 赵鄴的语气比起往常,似又多了几分温柔。 他拉著阿蛮,推动著轮椅到了木盆旁,捧起一抔清水把手打湿,用手一点点洗乾净阿蛮脸上的脏污血跡。 他的手明明是乾瘦不舒服的,可此刻落在阿蛮脸上,却格外温柔,像是能够抚平她內心的恐惧和焦躁。 “別怕。” 他说:“你杀了他,是在为民除害不是吗?” “我知道,阿蛮是善良的。” 定然是那人欺负阿蛮在先,阿蛮才还手的。 “可是、可是我会坐牢的,我会蹲大牢给他偿命的。” 阿蛮的眼泪不爭气地掉了下来,不怪她没出息,但凡是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不可能不慌乱不害怕。 “不会的。” “並没有人看见,对吗?” 阿蛮愣住了,她细细回想,然后摇头。 “那就好。” “就算是官府抓人,也要讲究一个证据,这没有证据的事情,如何能將你定罪偿命?” 是他不好,不过是杀了个人罢了,竟让阿蛮如此惶恐不安。 阿蛮知道太子温柔,但没想到自己在遇到这种事情后,赵鄴也能细心安抚自己。 赵鄴洗乾净了她的手和脸,又看见她脖子上的勒痕,以及她那脏破不堪的衣裳,想来她是被人从背后勒住了脖子才有的这种痕跡。 “你先去换身乾爽的衣服,这身衣裳烧了。” 阿蛮乖乖听话照做了,赵鄴知道,这地方死了人官府肯定要来排查,阿蛮身上伤痕太多,最是明显好查。 他翻找著阿蛮挖回来的草药,放在石臼中捣碎,捣成烂糊状。 然后敷在阿蛮身上,不一会儿的时间,阿蛮身上就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赵鄴,好痒……” 阿蛮痒得不行了,忍不住去抓。 “没事,抓吧,抓破了皮才好。” 阿蛮是个聪明的,很快反应过来赵鄴这是想要做什么。 她今天一天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白日里闭门不出,吃不香睡不好的。 但凡外面有点儿风吹草动阿蛮都能被惊的一激灵,不停向外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但阿蛮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忽然,一阵锣鼓敲击声响起。 通常村子里响起锣鼓声时就说明村子里发生大事了,阿蛮顿时浑身神经紧绷,不知道外面发生啥了。 “怎么了怎么了,好端端的村长怎么忽然敲锣了?” “听说好像是死人了。” “死人了?” 村里的人户都是一户挨著一户,隔著墙就能听见別人在说什么。 阿蛮心跳再次加快。 赵鄴握住她的手,轻拍她的手背:“別担心。” “开门开门,快开门!” 果不其然,院门被人粗暴敲响,听上去几乎很急。 厚实坚硬的木板门被敲得咚咚响,像是重重敲在了阿蛮的心上,浑身都是冰凉的。 阿蛮打开了门閂,一窝蜂的人立马涌了进来,一脚踢开放在门口的瓦罐。 她立马慌张地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闯到我家来干什么?!” 是村长带头过来的,他手里还拿著锣鼓和棒锤,一双眼睛顿时就落在了阿蛮的脖子上。 “村子里死了人了,是咱们村儿的陈二牛。” 村长死死盯著阿蛮的脖子,阿蛮伸手抓了抓,像是很痒。 “陈二牛?我不认识什么陈二牛,他死了你们来我这里作甚?” “有人看到你跟陈二牛进了山。” 村长此话一出,赵鄴目光陡然锐利,寒意四起。 阿蛮更加茫然了:“今天进山的人那么多,他也进山了,还有他、她都进山了呀!” “小河沟里没水了,大家去山里找水找野果子,我进山有什么问题吗?” “你进山当然没问题。” 村长说:“但陈二牛跟你进山之后就死了,脑袋被人砸碎了。” 阿蛮脸色白了下去:“啥?” “脑、脑袋碎了?” “我不知道啊,他脑袋碎了跟我有啥关係啊!”阿蛮虽然心里慌,但演技也不错。 村长叫高满仓,四十多岁的年纪,早就是阅人无数了,这小丫头有没有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脑袋都碎了……” 阿蛮哆嗦著唇,像是被嚇坏了。 “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我们怀疑,是你和陈二牛发生了衝突,所以杀了他?” “脖子?”阿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拉下衣领挽起袖子,露出身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疹子,好多地方都被她抓破皮了,血糊糊的。 看上去像是某种厉害的传染病,周围的人立马捂住口鼻后退,生怕被她给传染了。 “我、我是外地来的村长你也知道,有些水土不服,这些天老是起疹子。” “村长你再看看我这脚上,脚底板都是呢!” 阿蛮马上脱鞋亮出自己的脚底板。 “够了!不像话!” 高满仓赶紧大喝了声,一个姑娘家,就应该捂得严严实实的,哪有將自己脚露出来给人看的。 没脸没皮不害臊! 第44章 惊为天人 “村长伯伯,她身上怎么这么多红疹子啊,她是不是有什么病,好可怕!” 柳生躲在人群后面,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著阿蛮。 他们瞧著阿蛮抓的愈发用力,恨不得將一层皮都给挠下来似得,赶紧远离。 高满仓给了柳生一巴掌:“小孩子胡说什么,她就是水土不服,哪儿有什么病!” 话虽如此,但村长心里也慌。 这外地流放过来的丫头,谅她也没那个胆子敢杀人,更別说女人力气天生不如男人,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杀掉一个成年男子? 村长之所以过来,只是官府下了令要儘快找到杀人凶手,陈二牛那样子分明就是被人害死的。 所以村长就想从阿蛮这里下手,没想到依旧毫无头绪。 阿蛮朝柳生看去,柳生傲娇地撇过头不去看她。 “行了,既然知道自己是从外地来的,就安分守己些,莫要惹出祸事来,否则我们瓦罐村可容不下你!” 是警告,也是威胁。 “村长,就不搜查一下吗?”但还是有人不甘心。 “是啊村长,万一那凶手就藏在他们这院子里呢,他们院子这么大,很容易藏人的吧。” 村民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陈二牛在村里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偷鸡摸狗调戏妇女啥都干过。 现在死了也就死了,但总得闹出点儿什么动静来,不然不够热闹。 “不、不能搜,你们凭啥搜查我的院子!” 赵鄴还在屋子里呢,从他们到这个地方来,赵鄴很少见人。 “村长,你看她这个样子,分明就是心里有鬼,咱们最好还是搜一下,这也是为了咱们村子好!” 说话的是陈二牛家的人,叫陈秋月,是陈二牛的妹妹,她哥哥死了,又找不到凶手,这个外地丫头嫌疑最大! “你们没有官府的搜查令,不能搜!” “搜查令?那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哈哈哈哈哈!” 阿蛮以为这里和京城一样,要搜查必须要有官府下发的搜查令。 可她忘了,这里是寧州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他们连搜查令是什么都没听说过,哪里还管那些。 “进去搜!” “小姑娘,你也別见怪,我是这里的村长,我得为村民们的安全负责,要是你这里没藏人,搜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要是藏了人……” 高满仓眼神犀利,意思不言而喻。 “阿蛮,让他们搜吧。” 屋子里传来那道清润的嗓音,阿蛮挪动了脚步给他们让路,让他们进去搜。 陈秋月带头往里面闯,一路上看到什么东西就直接用脚踹,踹不动就砸,大家似乎都默认了。 这不是搜,这是来搞破坏的。 明知他们是故意这样欺负自己,但阿蛮此刻也只能忍著,一双拳头死死握著。 “村长,你们这到底是搜东西还是来砸我家的东西!” 阿蛮指著她:“若是没搜出来,砸坏了我的东西你们怎么算?!” 她忍不了一点! 许是连高满仓都看不下去陈秋月的行为,又或许是忌惮阿蛮屋子里的那个人,高满仓赶紧大喊:“陈秋月,砸坏了人家的东西是要赔的!” “我呸!” 陈秋月很蛮横:“她杀了我哥,就该下地狱陪我哥去,我还赔东西,赔个屁!” “这丫头的院儿里还藏著个男人呢,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人是鬼!” 陈秋月一边砸一边往赵鄴所在的屋子里去。 阿蛮双眼发红:“不赔且搜不到人来,没有证据诬陷我,明日我就告到县老爷那里去!” “我虽是流放过来的,但也不容你们这般欺负,县老爷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先前押送他们过来的官差就提前说过了,这次流放过来的罪人和以前的都不一样,没明说,但高满仓不敢轻易闹大。 “行了行了,她砸坏了什么东西,大傢伙儿一起赔!” 大家听了这话,赶紧去拉陈秋月了。 谁知陈秋月这会儿就跟倔牛附体一样,说什么也要闯进去,一脚踹开门,露出里头那人的真容。 他端坐在轮椅上,即便是肢体残废,也依旧难掩矜贵风采,分明只著了一身最廉价的青灰色长衫,躯干瘦弱,但那双眼睛却十分锐利黑亮。 只一眼,陈秋月就被唬住了。 可紧接著陈秋月就痴痴地盯著他那张脸挪不动脚步了,阿蛮把他养得好,每天都擦洗得乾乾净净。 头髮鬍子也都打理好了,原先深深凹陷下去的脸庞都长了不少肉出来,哪怕褪去了曾经华丽的衣衫,可自幼钟鼎鸣食万民供养出来的太子,又怎会同於凡俗? 那张年轻的脸庞立体深邃,俊美的不似凡间男子,反而是像极了那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清润公子。 这还是瓦罐村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真容,他们只晓得这里住了个从京城流放过来的男人,带著他的丫鬟一起。 但却不知道,居然是个这么年轻的男人,还是个长得这么好看的! “秋月,秋月你在看啥呢,想男人想疯了吗?” 身边的同伴看陈秋月一双眼睛都直了,哪有半点儿女儿家的矜持,太丟脸了。 “要你管!” 陈秋月一把甩开了同伴的手,忙对著村长大喊:“村长,这里我都搜完了,这院子里没有藏人!” 同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声说:“秋月,那屋子里面你都没搜呢!” 陈秋月没好气地说:“你没看见人家都坐在轮椅上了吗?” “他都这样了还怎么去藏人,他坐著轮椅不容易,你们还是不要欺人太甚了吧。” 同伴:??? 刚刚气势汹汹喊著要搜院子的人难道不是她吗? 怎么这会儿就变成是他们欺人太甚咄咄逼人了? 高满仓自然也是看到了屋子里的人,目光紧紧盯著他,额头渗出了冷汗,就连那拿著锣鼓的手都在不自觉颤抖著。 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才会让人一对视就会发自內心的恐惧? 高满仓狠狠咽了口唾沫,深知此人在京城必然位高权重,要么就是皇亲贵胄,不然养不出这样骇人的气场来。 第45章 再掀风浪 哪怕一身灰衫,哪怕他此刻落魄,也总能给人一种他日后定能再掀风浪之感。 “陈秋月,你该不会是看上这个瘸子了吧,刚刚就属你喊得最凶,你哥想女人,你想男人,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秋月娘子要是这么恨嫁,不如就嫁给我好了,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看著陈秋月都开始打趣她,陈家那一窝子人都不是啥好东西,陈秋月上面还有个姐姐叫陈秋蓉,比她好了不少。 但两姐妹不对付,天天爭天天吵,隔三差五还打架,也算得上是瓦罐村的一桩趣事了。 陈秋月一眼瞪了过去:“嫁嫁嫁嫁你老母嫁!” 她的脾气是瓦罐村里出了名的暴躁,见人就骂,才不管你是谁,就连自家姐姐也照样骂。 但很快陈秋月就反应了过来,自己现在应该矜持。 她怎么能在那么好看的男人面前如此粗暴骂人呢,於是扭头又是一脸小家碧玉的矜持模样。 “这位郎君,今日是他们不对,闯入了你的院子,我叫陈秋月,我替他们给郎君赔不是了。” 陈秋月学著城里头富家姑娘们的模样,对著赵鄴盈盈行了一礼,此番操作更是看呆了同伴。 村民们无语,分明是她叫囂著要进来搜查的…… “我不需要你们的赔礼道歉!” 阿蛮走进来,挡在赵鄴的面前,盯著装模作样的陈秋月:“你们搜也搜了,並没有找到人,那砸坏的东西怎么办?” “刚刚村长说了,你们砸坏的东西,都得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阿蛮辛辛苦苦赚钱添置进来的,小到锅碗瓢盆,大到水桶瓦罐,桌椅板凳。 “你!” 陈秋月可没想过要赔。 但她现在得顾及自己的形象,看村长那样子对这个男人似乎也很忌惮,也就愈发说明了这个男人身份的不简单。 “你是他的丫鬟吧,你家主子都没发话,哪里轮到你一个小丫鬟发话了?” 陈秋月下巴高抬,她以前就觉得自己不是一般人,所以到了年纪都迟迟不相看人家嫁人,如今看来还真是。 那郎君虽然双腿残疾,但胜在一张脸好看啊。 她陈秋月就应该匹配这样相貌的二郎才对,瓦罐村的这些歪瓜裂枣哪里配得上她。 “她不是我的丫鬟。”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鄴缓缓开口,清润乌黑的眸子里带著莫名的压迫。 遂看向村长,薄唇微抿,像是在无声施压。 村长赶忙上前来將陈秋月拉下去了:“別闹了,让人看笑话。” “行了,今天的事情是我们不对,砸坏的东西,大家该赔的就赔。” 高满仓能当村长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和这群人不一样,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也不敢贸然得罪人,目光格局也是有的,就是不多。 “村长,那我哥咋办?” 陈秋月不满,反正是已经认定了阿蛮是杀人凶手。 按照规矩,阿蛮应该嫁给她哥,殉葬配阴婚! 高满仓知道陈秋月那点儿心思,狠狠盯著她:“兴许是別的村的人。” “你再闹,明日就把你嫁到隔壁村去!” 这是陈秋月最害怕的事情,隔壁村男多女少,爹娘都嘱咐自家女儿千万不要乱跑,要是被隔壁村的男人抢了去,那是要强制成婚的。 这是他们这里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有两心相悦的男女,因著父母不同意,男方就上门来抢人,抢走了就是自家的,还有强抢的。 这么多年官府也没管过,反正这小地方也就这样了。 陈秋月终於消停了,临走之际她还恋恋不捨看了赵鄴好几眼。 阿蛮默默收拾了院子的狼藉,赵鄴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阿蛮,坏了就不要了。” “嗯。” 反正今天这一关总算是过了,赵鄴说得对,没有证据的事情,谁都不能把她定罪。 只是这一晚阿蛮怎么都没办法睡著,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陈二牛脑袋开花的样子,恍惚中他好像就站在窗外,剩半个脑袋血淋淋地盯著她。 阿蛮浑身恶寒,明明正是盛夏却冷的她浑身哆嗦。 “阿蛮。” 赵鄴不知何时挪过来的,他侧过身子和阿蛮面对面,越过窗外的月色他看见了阿蛮苍白的唇和满头的大汗。 他知道阿蛮没杀过人,对於第一次杀人的她来说,这无疑是噩梦中的噩梦。 “別害怕,那是他罪有应得。” 他伸过手臂,宽大的掌心轻轻拍打著阿蛮的后背,似想要给她安抚。 “我知道,我只是……” 这好像是他们两人头一回离得这么近。 乡间月色清透皎洁,似一层蒙蒙薄衫轻柔拢在他们身上,她说:“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杀了人。” “我的手沾染了人命。” 她痛苦而纠结,对於一个內心善良的人来说,这真的是一种煎熬。 “无碍,会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其实赵鄴也有过这样的经歷。 太傅教他,为君者当仁则仁,当狠则狠。 他太仁慈了,总是不忍伤他人性命,母后责怪他懦弱,不曾有半点儿君王风度,更没有半点儿杀伐果决。 他幼年时养过一只小黑狗,是他为数不多的童年时光里最美好的陪伴。 但母后嫌他太仁善,从不苛责下人奴僕,对谁都温和谦逊。 於是母后让宫人杀了他的小黑狗,当著他的面儿,生生撕下了它的皮,他看著小黑狗在自己面前咽了气。 从此以后,也扼杀了赵鄴唯一的一点儿心慈手软。 母后告诉他:“他们杀了你的狗,扒皮抽筋,你也应该用同样的方法杀了他们。” “这叫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那后来呢?”阿蛮问。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赵鄴谈及自己幼年时。 “后来那些宫人都死在了我的手里。” 阿蛮心里说不出的压抑,压抑到忘记了自己杀了人。 她悲哀感嘆:“原来当太子还要被人逼著做这样的事情。” 不忍杀人,就先杀了他的心爱之物,再逼著他去报仇杀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第46章 直接嘴打烂 “他们也很无辜,可是我还是杀了他们。” 赵鄴躺在她身边,语气平静且轻柔地说著:“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杀了他们,我的母亲还会逼著我杀更多的人。” 人杀多了,心也就麻木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阿蛮说。 赵鄴笑了,他的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朗:“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当然是很好的人啊!”阿蛮心情好了不少,什么杀人不杀人的,脑袋空空不记得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坏的快好的也快。 “我以前在太子府当差,其实有次夜里不小心给你上错了茶水,我知道你喝出来了,但你当做不知道。” “还有一次,我夜里值守奉茶,但我太困了,一直打瞌睡,茶水凉了你也喝了。”那可是冬天。 大夏的冬天可冷可冷了。 “还有还有!”阿蛮兴冲冲地说著:“管事嬤嬤罚了我们半个月的银钱,你偷偷又让管家给我们下发了。” “还让我们额外多领了十斤大米呢!” 阿蛮掰著指头细数赵鄴的过往,她说:“有个丫鬟打碎了皇后送来的一盏薄胎瓷杯,你也不曾责怪过。” 甚至都没让嬤嬤晓得,嬤嬤若是晓得了,定要告到皇后娘娘那里去。 按照规矩,那丫鬟是要被乱棍打死丟出去的,再不济也要打断她的一双手。 奴才丫鬟们的命就是这样,但大家都说,在太子府当差是他们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了,不仅能吃饱穿暖,主子还仁善宽厚,遇到这样的主子,是他们的福气。 “是吗?” 赵鄴都不记得这些琐碎的小事了。 对他来说是小事,可对於丫鬟们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呢。 他们经常都能听说,谁谁谁家的丫鬟奴才又被打死了,谁谁谁家的丫鬟奴才不是被挖了眼睛就是割了舌头剁了手指。 “那可太嚇人了!”阿蛮打了个冷颤:“还好你是个好人!” 好人? 他是个好人吗? 赵鄴不禁失笑,他都牵连了那么多无辜之人了,怎么还能算是个好人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说著说著,阿蛮眼皮子就耷拉了下来,脑袋也沉沉的,看来是累了一天之后又在极度恐惧中度过。 这会儿放鬆下来,困意也就来袭了,就那么挨著赵鄴睡著了。 借著月色去看她,眉清目秀,皮肤黑了不少。 赵鄴仔细回想阿蛮在太子府的时候,多水灵的一个丫头,力气却比军营里的重弩弓箭手还要大。 通常力气大的人,饭量也大,所以赵鄴每每让厨房放水,给府里的奴僕们多蒸些米饭,好让他们一个个都吃得饱饱的。 “阿蛮。”指腹轻轻舒展开阿蛮紧缩的眉头:“其实我不是个好人。” 他说。 当真是辛苦阿蛮了,若他是个好人,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世上的人不都常说,好人有好报吗? “咚咚咚——” 阿蛮今日不用去屠宰场,屠洪烈给她放假了,大清早的院门就被人给敲响了,扰了阿蛮的清梦。 “你怎么才开门,当个丫鬟还能睡到日上三竿,我要是你主子,第一个打死你!” 见阿蛮终於开了门,陈秋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推开阿蛮径直走了进去。 仿佛这里是她家,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来干什么?!” 陈秋月手里提著篮子,上面盖著一层蓝色粗布。 “我当然是来……” “阿蛮。” 当那清润的嗓音出现时,陈秋月就像是被勾了魂儿一样,双眼直直地盯著出现的赵鄴。 然后一把推开阿蛮一路小跑到了赵鄴面前,献宝似得递出手里的篮子。 “这位郎君,昨日我瞧你腿脚不便,你这丫鬟定是將你伺候的不好,所以我今日一大早特意蒸了玉米面饃饃来。” “郎君快尝尝!” 这可是他们家最好的玉米面了,她都拿出来蒸饃饃了。 也亏得她爹这几天不在家,否则陈秋月定然不敢这样做,家里的那些玉米面白面,都是留著过年过节的时候吃的。 更別说她爷奶还活著呢,她爹是个大孝子,啥都要留给老两口,反而是饿著自己的几个儿女。 赵鄴不曾看她一眼,只推著轮椅过去:“这里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姑……姑娘? 他喊她姑娘?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啊! 一字一句都很好听,比她在县城里看到过的秀才郎君还要好看好听。 就是可惜,双腿残废,以后註定是不能干力气活的。 不过陈秋月相信,此人定是人中龙凤,將来说不定还有大富大贵的时候呢,她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的。 “阿蛮,送客。” “拿上你的饃饃,滚出去!” 阿蛮双手叉腰,凶得很。 “你这小丫鬟跟谁这么说话呢……” “她不是丫鬟!”赵鄴好像生气了,这次就连语气都格外的冷肃。 陈秋月打了个冷颤,觉得他的目光就跟刀子一样可怕。 “不是丫鬟就不是嘛,凶什么凶!”陈秋月还很不服气,大声说著:“不是丫鬟,你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害不害臊!” 她指著阿蛮:“你也是个没脸没皮的,白伺候男人,啥时候脏了身子都不知道……” “啊!” 陈秋月话还没说完,脸上忽然就挨了一个重重的嘴巴子。 “你你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打你还需要挑日子吗?” 阿蛮直接衝过去骑在人身上,双手左右开弓:“让你嘴这么臭,我扇不烂你的嘴我就不叫沈阿蛮!” “啪啪啪!” “啊啊啊!” 巴掌声混著陈秋月的惨叫声响彻在院子里,柳生在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来,嘴巴张成了o形。 她她她好厉害好生猛啊! 陈秋月在村子里出了名的蛮横泼辣,没人敢惹,她居然说打就打。 “你……你混蛋!” “我的脸,我的脸!” 陈秋月吱哇乱叫著,就她这点儿力气根本就不够和阿蛮抗衡的,在阿蛮眼里,她就是个挨揍的沙包。 “阿蛮,好了。” 赵鄴无奈扶额:“嘴打烂了。” 第47章 心里爽爆了 阿蛮淬了口恶气:“呸!谁让她嘴臭还喜欢犯贱,真当我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的吗?” “是是是,知道你是个硬柿子旁人捏不动的。” 阿蛮打人那手劲儿大得很,不过她扇了那么多巴掌,手也应该扇疼了红了吧。 “再扇下去,你手该疼了。” 昨儿她手掌心就满是划痕,血淋淋的,用红疹子才骗过了高满仓那群人。 “呜呜呜呜,你、你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陈秋月被扇嘴巴子,一张脸都肿成了猪头,说话也是囫圇吞枣含糊不清的。 阿蛮扬起拳头:“你滚不滚,不滚信不信我揍你啊!” 她虽然不惹事,但也不代表她怕事。 陈秋月连滚带爬离开了小院儿,阿蛮手一伸,一把將藏在门后的柳生拎了进来,柳生嚇坏了,手脚並用挣扎著。 “小孩儿,偷看可是不对的哦。” “我、我没有偷看!”柳生睁著大大的眼睛说:“我是来给你还东西的!” “还东西?啥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有借给柳生家什么东西,她把柳生放下来,就见柳生左右看了看,上去关了门。 然后小心翼翼从袖口里掏出一支竹箭来。 “这个是你的吧?” 阿蛮看到这支竹箭的时候就想起了昨天的事情,陈二牛追她的时候,她射出了一支竹箭。 但由於她当时太慌了,射偏了,事后阿蛮也没想起要去找那支竹箭。 “你……” “我知道这是你的东西。”柳生小大人似得说:“但你放心,我偷偷给你捡回来了,没人发现。” “陈二牛是个坏人,他总拦我大姐。” “我爹说我大姐不自爱,连陈二牛都勾引,但陈二牛又不愿意下聘娶我大姐,就调戏。” 纯调戏的那种,柳生有时候躲在暗处瞧,心里恨陈二牛恨到死,现在陈二牛真的死了,柳生心里很爽,爽爆了。 “你太粗心了,这东西要是让他们捡到你就完蛋了!” 柳生老气横秋地说著:“还得是我心细!” 阿蛮哭笑不得,摸摸她的脑袋:“嗯嗯,是是是,那我肯定得好好谢谢你。” “不然晌午你就留在这里吃饭吧。” “不不不,不行的!”柳生晃著脑袋拒绝:“我姐姐还在家里……” “我又不是坏人,一碗饭能毒死你?” 柳生:“……” “我记得你叫柳生,那你以后就叫我阿蛮姐姐吧,这位嘛……” 阿蛮看向赵鄴,柳生似乎很怕赵鄴,躲在阿蛮身后只敢小心翼翼去看。 赵鄴脸上掛著清浅的笑意:“无妨,小孩子怕生。” “你就叫他叔叔好了!” 赵鄴:“???” 他很老吗? 让柳生管她叫姐姐,管自己叫叔叔? 赵鄴嘴角一抽,有些许无语。 但柳生指著赵鄴说:“他长得比你好看,叫叔叔太老了,叫哥哥还差不多!” 赵鄴心情舒畅了。 “小孩儿,过来。” 於是他招招手,让柳生过去了。 柳生虽然害怕,但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於是就乖乖过去了。 赵鄴拿出他早上煮的鸡蛋给柳生:“给你吃。” “真、真的吗?”鸡蛋是稀罕物,家里只有爹才能吃。 柳生和几个弟弟妹妹每次看见都只能偷偷咽口水,这鸡蛋握在手心里还是热乎的。 “嗯,趁热吃。” 其实柳生捨不得吃,她想带回去给姐姐吃。 姐姐每天都要干很多活,弟弟们则是到处撒野惹祸,妹妹们则是负责收拾烂摊子,洗衣做饭下地割猪草,山上拾柴火。 “我、我想拿回家吃……”柳生怯怯地说。 “那就还给我。”赵鄴伸手,柳生赶忙捂紧了鸡蛋:“你都给我了,怎么还要回去!” 赵鄴挑眉:“那你现在就吃。” 阿蛮在一旁看著,觉得这样的赵鄴还真是生动,居然和一个小孩子拌嘴了。 不过阿蛮也猜出来了,柳生家里孩子多,估摸著这一个鸡蛋还得分几个弟弟妹妹一起吃,她自己能不能吃到一口都是个问题呢。 “那我现在就吃!” 柳生小心翼翼敲碎了鸡蛋壳,蛋香四溢,还热乎乎的,她捧著鸡蛋小小咬了一口,赵鄴就一直盯著她。 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何不食肉糜。 曾经他为太子时,鸡蛋不过是太子府中最不起眼的眾多食物之一罢了。 没想到对於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弥足珍贵,连大口吃都捨不得。 他的子民原来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他看柳生捧著鸡蛋小口小口吃的样子,想起了原先宫宴时,因贵人妃嬪的一句好鸭舌,御膳房当天便宰杀了上百只鸭。 又因味道不合贵人的口,生生將其倒掉浪费了。 “面来啦!” 煮泡麵几乎没有半点儿技术可言,阿蛮今天奢侈,三个人吃饭,她煮了五袋子的泡麵。 味道一出就立马吸引住了柳生。 她鼻子嗅啊嗅,口水就不爭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阿蛮姐姐,这是面?” “这是什么面,好香的味道啊,我从来都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 阿蛮可得意了,说:“独家秘制肥肠泡麵!” 肥、肥肠泡麵? 阿蛮现在有了一个储物大冰箱,每天滷好的肥肠放进去保存,卖不完也不担心坏掉,就放进去冷藏起来。 煮好的泡麵里加了一把鸡毛菜,肥肠香香臭臭的味道混著泡麵一起,就没有几个人能拒绝。 阿蛮给柳生挑了一大碗出来:“快尝尝,可好吃了!” 现在就连赵鄴都臣服在阿蛮这一碗泡麵之下了,不过是简单的麵条子,他不知道阿蛮是如何做的这般好吃的,让人回味无穷欲罢不能。 “阿蛮姐姐,这太多了……” 这么大一碗麵,这是在他们家只有爹才能吃的。 爹偶尔不够吃,还要分他们碗里的饭吃,所以导致家里的孩子们经常饿肚子,妹妹们更是面黄肌瘦。 “放心大胆的吃,锅里还有呢!” 泡麵在她所处的时代,是一种极其低廉却能很好饱腹的一种美食,喜欢吃的人很喜欢,不喜欢吃的人一口不沾。 但阿蛮是拒绝不了一点的,虽然知道它营养单一不够健康,但她都生活在古代了,还管它是不是垃圾食品吗? 第48章 太子种地 “哇!” “好好吃!” 柳生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油量肥厚的肥肠在碗里混著麵条,吸满了汤汁,柳生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就算是阿婆以前去麵坊里买的面也没有今天的面好吃! 麵条劲道软弹,味道更是如那人间珍饈般。 最后柳生更像是恨不得把碗都给啃吃了似得,將最后一口麵汤都喝了个乾乾净净,显然是还有些意犹未尽的。 “吃饱了吗?” “吃饱了吃饱了!”柳生吃的一张嘴油津津的,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肚子里没多少油水。 难得吃上这么一顿,柳生觉得自己肚子里都是暖呼呼的。 “不过我不白吃你的!”柳生说。 “哦,那你想怎么做?”这小孩儿还挺有个性的。 “我会干活!” “可我家不缺干活的。” 柳生眼珠子一转,又说:“我腿脚快,对县城可熟了,我知道你是外地来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小柳生拍著胸脯很是认真地说著。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眼下阿蛮还真有一件事情需要拜託柳生。 “既如此……”阿蛮笑眯眯地看著柳生:“那我还真得请你帮我一个忙了。” “阿蛮姐姐,你说你说!” 柳生觉得自己发挥作用了,她不能白吃人家一顿饭,而且阿蛮姐姐还给了她那么多。 以前他们家没得吃的时候,爹总打发了家里的妹妹们去阿婆家要吃的。 刚开始阿婆还很欢迎他们去,可去的次数多了,阿婆也就烦了,后来索性在门口拴了一条大黄狗,將绳子放的老长了。 那大黄狗凶得很,她们一靠近就开始呲牙,柳生险些都让那大黄狗给咬了。 再后来柳生就不去了,就算是爹打她也不去,她不想那么没脸没皮的。 小小年纪的孩子,心智已经趋於成熟化了。 “你且帮我去县城里打听打听……” 柳生一听,连连点头:“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 別看柳生小,她自小就在城里跑,偶尔跟著货郎跑街头帮人送点儿东西,也能赚到一点钱贴补家用。 这样一来,姐姐也就没有那么辛苦了。 阿蛮新添置了一把锄头,她打算把后面竹林的一块儿荒地都给开垦出来。 天大地大粮食最大,只要手里有了粮食就啥也不慌了。 赵鄴虽然脚不能动,但手是可以的,拿不动锄头没事,他可以跟在阿蛮后面,將杂草都拔乾净。 这些杂草阿蛮都有用,赵鄴把杂草都铺在院子里,日头大,晒个三四天就彻底干透了。 到时候用来铺在房顶上冬季御寒啥的。 不管有没有用,阿蛮总想试一试的。 鬆了土,赵鄴却是拿著种苗有些茫然:“阿蛮,这些怎么种?” 那是阿蛮自己培育的辣椒苗,这里的土太过於贫瘠,但山上的土不一样,落叶腐蚀后的土壤鬆软富有营养。 阿蛮偶尔上山会背很大一筐回来,將辣椒种子放进鬆软的土里培育,要不了几天就能长出强壮的辣椒苗出来。 “这样,看好了。” 阿蛮在已经翻鬆好的地里刨出大小刚好的坑来,將辣椒苗种下去,再把土夯好。 “看到了吗,就是如此简单!” 阿蛮拍拍手,挑眉用眼神示意他试一试,毕竟適当干活也能强身健体嘛。 尤其是赵鄴现在这个情况,就是得多活动活动身体关节什么的,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康復过程呢? “嗯,我学会了!” 原来种地这么简单啊。 赵鄴还以为里面有很大的学问呢,不过由於他现在是坐在轮椅上的,行动多少不便,得弯腰俯身。 太子殿下这硬了二十多年的腰,终究还是弯了。 除了种辣椒苗,阿蛮还从系统里得到了其他的种子,四季豆种子等。 不过四季豆要弄爬架,正好后面就是一片竹林,阿蛮就地取材,劈开了竹子,將长竹片插进去。 顺便还搭了个蛇瓜架子。 蛇瓜產量高,吃完一茬又一茬。 “阿蛮,这些架子是做什么用的?”赵鄴主打一个不懂就问。 阿蛮说:“蛇瓜架,到时候藤蔓会顺著往上爬,这样蛇瓜才能长得好!” 蛇瓜…… 赵鄴听都没听说过。 夕阳西下,两人在地里忙活了一整天,总算是把这片地都给整理出来了。 赵鄴的青灰色长衫子上全都是泥巴,阿蛮让他用小河沟里打回来的水灌溉菜地,小厨房里则有阿蛮从系统里领取到的冰块儿化水。 系统没有直接给纯净水,但是有冰块儿啊。 金色余暉洒在阿蛮身上,她热的用手扇了扇,赵鄴看著她一张脸蛋红扑扑的,衣衫也都汗湿了。 手里的蒲扇送去了一阵凉意,她一愣,赵鄴无奈摇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蛮姐姐!” 柳生一回生二回熟,现在对阿蛮已经不是那么生疏了,就是依旧害怕赵鄴。 她噔噔噔跑进来,高兴地说:“我找到你说的那户姓贾的人家了。” “他们说,也是从別的地方流放过来的,我按照你说的,送了粮食过去,偷偷的,没人发现!” 贾家流放寧州,是有人刻意为之。 阿蛮曾受恩於贾家,贵人刁难时,是贾家的小姐出面保下了她。 京城除了在太子府最安全,其余地方都是步步惊心的,那些贵人但凡有个不如意或是看不顺眼的,就会拿了奴才们撒气。 阿蛮很不幸就遇到过。 “真棒!” 阿蛮捏了捏她的脸蛋儿,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忙给她打了一碗水。 “嘘,可不许和別人说的。” “嗯嗯,我知道了!” 这么干净的水,喝下去还冰冰凉凉的,柳生聪明的很,知道肯定不能说。 虽然她也很好奇阿蛮姐姐哪里来的这些水,但好奇心害死猫,少说话多做事才是真理。 陈二牛死了,但由於没有找到凶手,也没有证据,他又是横死在外面的。 按照规矩,陈家的人是不能给横死之人办葬礼的。 所以他们也只能匆匆把陈二牛下葬,垒了个小土包也就算是坟地了。 第49章 进城卖黄精 陈秋月被阿蛮打肿了脸,回家就开始哭。 “你还有脸哭,你一个姑娘家跑到人家门上去,叫一个丫鬟给打了,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吗,一个瘸子你也看得上!” 陈秋蓉对她这个妹妹的猪脑子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你懂什么!” 陈秋月不服气:“他虽然双腿残废,却是个难得的好男儿,比你那个穷酸未婚夫好多了!” “若是你见了他呀,说不定一样春心荡漾呢!” “你住口!”陈秋蓉拧眉,她是早早就订了婚的,婚期就在年底腊月。 对方是个读过几年书的书生,不过考秀才没考上,如今在县城里干著替人写信抄书的活儿,一个月也能赚点儿。 只要有一技之长,这年头怎么著都饿不死的,更何况,还是个读书人呢,斯文清秀,比起那些个莽夫糙汉,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陈秋蓉心中不屑:“再好看能当饭吃?” “他是流放过来的罪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要这样的男人能有什么用!” 陈秋月怒了:“我不许你说他!”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赵鄴,尤其是那第一眼的惊艷感,足以让陈秋月记一辈子了。 “你真是没救了。” 日光熹微,又是一天的大太阳,阿蛮早早就出了门,空气中飘浮著幽幽青草香。 赵鄴在院中整理药材,有人轻叩门扉:“请问……有人在家吗?” 门虚掩著,陈秋蓉一大早就过来了,她倒要看看能够把她那眼高於顶的妹妹迷成智障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她不信这世上会有这样的男人。 赵鄴不大喜欢理会人,除了阿蛮在家的时候。 “这位郎君……”陈秋蓉其实看见赵鄴了的,但只看见了一个背影,清瘦却很高,坐在轮椅上。 腿上放著簸箕,他低头理著药材,將杂乱的东西都清理掉,阿蛮说这些能拿去县城里卖钱。 见门没上锁,陈秋蓉推开门就进去了。 赵鄴依旧没有搭理,陈秋蓉跟著她那读过书的未婚夫学过,不似寻常村姑那样。 “昨日我家小妹来寻了你家麻烦,我是她姐姐,特意来替小妹道歉的。” 陈秋蓉给自己寻了个很好的由头,她主要是来看看这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的。 “出去。” 赵鄴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夹了一层冰碴子。 陈秋蓉脸上顿时火辣辣的,这人好生无礼,自己客客气气过来同他讲话,他怎么如此对待一个姑娘家? “郎君何故如此,昨日……” “滚出去。” 赵鄴猛地看向陈秋蓉,眼神跟刀子似的。 与此同时,陈秋蓉也看到了赵鄴的面貌,她一时间呆了呆,脸色更红了,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话。 最后落荒而逃后,那颗心扑通扑通乱跳了起来。 这就是小妹喜欢的那个郎君? 长得可真是清雋矜贵啊,好看到有些过分了。 赵鄴过去落了门閂,方才他出去了一趟,阿蛮在门口放了板子,说是他想要出去透气的话,把板子放下来轮椅就能出去了。 她今日有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把从山上挖出来的黄精给卖掉。 那么大一株黄精应该能卖不少银子的,阿蛮走了好几家药堂去打听价格,她发现那些店铺里卖的黄精都没有她这株好。 而且阿蛮发现那一株黄精竟是一窝一窝长的,她挖了好多呢! 那一窝黄精,少说也有个四五十斤呢! 阿蛮心想,老天爷果然是眷顾她的。 黄精可是被称之为仙人余粮的名贵药材,又被视为长生药,在京城的时候就有不少达官显贵爭相购买,就是加工复杂了些,需得九蒸九晒,非常耗时。 不过阿蛮这是野生新鲜挖出来的,啥加工程序都没有,直接拿来药铺卖了。 “小姑娘,这都是你自己挖的?” 药铺老板看著阿蛮那一背篼的黄精都惊住了,这小姑娘什么运气啊,居然能挖到一窝的黄精,她这是掏了黄精的老家了吗? “嗯,都是我在山上挖的。” 老板一惊:“是在哪片山上挖的?” 阿蛮晓得,老板这是想要打听黄精的来源,好自己去挖,她索性也没什么隱瞒,说:“瓦罐村!” 瓦罐村? 那个穷不拉几的山沟沟里还能有这么漂亮优质的黄精? 他们这药铺里成色最好的黄精,也就五年生的。 “我这里差不多有五十斤的黄精,老板你要是要的话,我就全部都卖了,您看看能出什么价?” “小姑娘,你想要什么价?” 都是千年老狐狸了,老板肯定不能先叫价,得看看这小丫头心理价位如何。 但她不知道,阿蛮打听了不下於六家药铺,什么价格心里早就有数了。 “至少这个数!” 阿蛮比划著名自己的手指头。 “五十两?” 老板吃了一惊,小丫头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对!五十两!”阿蛮是真的狮子大开口了,她问了,这野生没有经过加工的黄精,在永安县最多也就二十两银子。 若是经过加工的九晒黄精还能有四五十斤的话,起码得八九十两银子呢。 毕竟製作工艺上的人工成本也得算进去。 “那不成,你这黄精虽然好,可我还得拿去加工,最多给你二十两!” 他的价格倒是和其他商铺的价格差不多。 “二十两太少了,老板,这一窝黄精能长这么大,说不定还是一株百年黄精呢!” 阿蛮此话不假:“您再好好看看呢,不然我只好去別的地方卖了,咱也不耽搁时间。” 卖谁不是卖呀,这一窝黄精就是阿蛮在这个地方能够安稳下来的根本,有了几十两银子在手,破败的房屋也能修復好。 还能给赵鄴看病,给自己置办几身衣裳,再买一些棉被储存著准备过冬,最好是买上个几百斤的大米。 她有预感,隨著永安县迟迟不下雨,米价肯定会持续上涨的,尤其是永安县令不作为,不出手下调米价,到时候地里粮食没有收成,老百姓连吃的都没有。 老板咬咬牙,伸出三根手指头来:“三十两,不能再多了,再多你就上別的地方卖去吧!” 第50章 送水送粮食 “好,成交!” 原以为阿蛮会喊价,没想到她直接一锤定音了。 老板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让这个小丫头给坑了一把,超五十年份的野生黄精,经过加工后他再拿去黑市卖给药商其实也能赚回本钱的。 一般这种成色较好的黄精,年份越高越值钱,若是遇到了百年黄精,价值更是没的说了,通常都是卖去繁华地带的。 “老板您要是还收其他药材的话,我也能挖,我认识不少药材呢!” “行行行,今儿是让你这丫头给赚到了,要是有成色好品质佳的药材,你可一定要拿来我这药铺卖啊,我定会给你个好价!” 东西好坏是能够与价格匹配得上的。 阿蛮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每回上山都能有收穫,这次小利一波,阿蛮揣著热乎乎的三十两银票去钱庄兑换了一部分碎银子和铜板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她都放进系统空间里存起来了,这么大一笔钱放在她身上可不安全,万一被人盯上了可咋整。 永安县一处破落宅院里,四面院墙都是年久失修早就垮塌了的。 地面满是杂草,那环境不比阿蛮和赵鄴的院子好半点。 “老爷,药来了,快些喝吧。” 他们卖了身上所有能卖钱的东西,便是里头穿的一件棉衫子都拿去卖掉了,这才换了点钱,买了药来给贾老爷治病。 贾太傅一身文人风骨,即便是落魄了也依旧能够瞧得出那一身的浩然正气。 药到了嘴边,贾老爷却是紧闭双眼,怎么都不肯张口。 “爹,您快喝药吧,喝了这药您就能好了。” 贾太傅病了一路过来,如今好不容易抵达寧州,病情却是更加严重了,心情加上被折磨出来的病,他已然是油尽灯枯了。 “不、不必费心了……” 老太傅一开口便是牵连到了心肺,咳嗽不止,他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向外面明艷艷的天空。 明明天那么亮,那么蓝。 可他怎么就是看不见一点儿光亮了。 “太子……太子殿下就在寧州,我已时日无多,我死后你们莫要再去叨扰了他。” 他是想要儿孙们瞒著他的死讯,如若不然太子殿下便是诛心般难受,太子自小便心性纯善,稚子年幼时他便已经瞧出来了。 所以愿意倾尽心血教导辅助,恨不能將毕生所学尽数教授。 “爹,爹您不会死的,求求您了,您就喝一口,喝一口吧……” 贾家一眾儿女都跪在他的面前,只求他喝一口药。 然他已死之心凝在胸腔,又不忍看儿女苦苦哀求的模样,贾家长嫂更是以泪洗面。 “爹,您还有孙儿,还有毓儿,他们都还在。” “太子……太子在寧州必然知晓您也在,您若就这般撒手去了,叫我们怎么办呀!” “祖父,你不要死,毓儿不要你死,祖父呜呜呜呜……” 孩子呜呜地哭著,哭声叫人肝肠寸断。 贾老太太只是沉默著,似是已经默认了丈夫的做法,因为她已经別无他法了。 “砰——” 破败的院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一样,齐刷刷警惕而防备地看向院门。 却见是个背著背篼的黑丫头。 “贾太傅,贾老夫人!” “奴婢阿蛮,见过夫人太太,见过诸位郎君少爷!” 阿蛮噗通一声跪下来,贾老太太目光狠狠一颤,忙上前把她扶起来。 “好孩子,別跪別跪……” “你……你怎么来了……” 她那天就发现阿蛮了,她是太子从前总习惯带在身边的丫鬟,旁人问起的时候,太子也只会淡淡地说:“她是个力气大的丫头。” 阿蛮没有回答,而是忍著眼里的热泪,从背篓里取出一包药来。 那里麵包著药丸,她说:“是太子晓得太傅大人病体缠身,让奴婢来送药的。” 她知道老太傅一心求死,跟最初的赵鄴一样,若是她以赵鄴的名义来送药,老太傅定不会就此撒手人寰。 果不其然,老太傅一听到赵鄴的名字,他就止不住颤抖。 “太子……太子殿下他如何了?” 时至今日落到这般地步,老太傅心里也依旧牵掛著赵鄴。 阿蛮说:“太子殿下他很好。” “好孩子,苦了你了。” 贾老太太满眼心疼,知道她的一句很好囊括了多少心酸难过。 太子发配寧州,身边只有一个阿蛮,若没有这丫头全力相护照顾著,只怕是太子根本走不到寧州。 “爹,爹,是太子身边的那个丫鬟,太子殿下他知道您来了,您快吃药吧,求求您快吃药吧!” 贾家长子贾青云跪在地上,双手捧著药,阿蛮看见院子里的景象,孤零零的破落宅院处於永安县的边缘,她来的时候看见了。 周遭都是一片荒芜,院墙是早已坍塌了的,残垣断壁间爬满了藤蔓,几株野葵扎根在院墙角落里,叶片焦黄捲曲。 贾家眾人挤在唯一一间尚能遮风挡雨的偏房之中,外头是能將空气都炙烤扭曲的烈阳。 地面上铺著几件破旧的单衣,年幼的孩子们蜷缩在上面,因为饥渴,嘴唇早就乾裂起皮出了血。 “太傅大人,您快些吃药吧,太子殿下若是得知您如此这般……您叫他如何能安心?” 阿蛮不忍去看触目惊心的一幕。 老太傅眼窝深陷:“太子……太子……” “是太子让奴婢来送药的。”阿蛮说。 她忙拿出清水来,贾青云將清水递到他唇边,手忙脚乱地將药丸给他餵了进去,他吞咽得很慢,仿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这里还有一些粮食,还有水……” 阿蛮的背篼里装的满满当当,全都是吃的喝的还有一些药,跌打损伤的药膏也有,她看见了。 那些年幼的孩子睁著黑亮而稚嫩的眼睛看著她。 “这些……都是太子殿下让你送过来的?” “嗯。”阿蛮重重点头。 老太傅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样:“阿蛮,告诉殿下,我们都很好。” 他们明明贫病交加,明明一点儿都不好…… 第51章 院子失火 从明日开始,他们还要去矿山挖矿以换取粮食,说白了,他们被流放到这里来,还得干苦力。 什么时候累死病死了,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寧州这边多铁矿,朝廷对铁矿管控极严,寻常百姓家不得私自藏铁铸铁,便是购买铁秋等物品,都要去官府指定的地方去购买。 “阿蛮姑娘,昨日……也有个小娃娃过来送了粮食和水,你可知她?” 他们刚到寧州,官府竟是连一口吃的都没有给他们发,明摆著就是要他们自生自灭。 而且明天,贾家但凡是满了十二岁的,都要去矿山挖矿,不管男女都得去。 以往流放过来的罪臣,便是去挖矿,官府也只会让壮年男子去挖,老弱病残一律不去,如今他们是连幼子都不放过,分明是在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是,她机灵聪明,官府的人不会去查一个小孩子的。” 贾老夫人一共育有三子两女,长子贾青云早就成家立业,二子贾青峰在朝为官,为翰林院编撰,三子贾青林,四女外嫁世子府,么女贾青榕隨他们一路被流放。 而长子贾青云膝下原本也是育有一子一女,奈何小女儿刚出生贾家便遭受抄家流放,於流放第三天不慎夭折。 他的妻子尚在月中就被迫踏上流放的路,如今也是伤了根本,病体缠身。 “夫人,这里还有一些银钱,都是太子殿下让奴婢送来的。” “这些银钱,应该能帮你过度过这几天。” 刚来的这几天最是难熬,阿蛮尚且难过,更別说他们拖家带口,老弱病残都集齐了。 “我们如何能要你的钱?” 贾家长媳宋敏婉拒了阿蛮的好意,苦笑著说:“既来之则安之,阿蛮姑娘,你们的日子也照样不好过。” “但我贾家还能动弹,去矿山挖矿每日也能有粮食拿,有工钱领。” 阿蛮心头一颤:“你、你们要去矿山挖矿?” 矿山那地方,几乎都是流放过来的罪人,还有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黑户,说白了,进了矿山那就是打黑工。 给不给钱全凭良心。 “夫人,那矿山……那矿山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官府早些年不就出了通告,女子不进矿山的吗?” 为何今年这些规则就全都变了? 不,不是今年规则变了,而是这些规则是针对贾家而变的,针对贾家,便是针对赵鄴。 “没关係的,多一个人进矿山,便多一个人领工钱。” “阿蛮姑娘,我……能不能托你一件事情?” 贾家长媳宋敏目光哀求,她取下自己手腕上那只她出嫁时的银鐲子,塞进了阿蛮手里。 “这只鐲子是我母亲给我打的,你……你去换些钱,它能换不少钱,我想托你在我们进山挖矿时,能不能偶尔来看一眼孩子?” 她说:“寧州太乱了,孩子们太小了,多的是人居心叵测,我实在放心不下。” 不光是宋敏这样害怕,贾家其他人照样害怕。 老太傅和老夫人肯定是没办法去挖矿的,其余的都得去,剩下几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在,小姑娘都是他们娇惯著长大的。 寧州这样的地方,很难保证她们能安全成长,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她甚至不敢去细想。 因为这路上,她已经被凌辱过了…… 为了保全幼儿,就连老二媳妇儿也未能倖免,死在了路上。 他们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只能祈求上苍可怜可怜这几个孩子,莫要让他们遭难了。 阿蛮心里酸酸的,知道她这也是別无他法才会求助自己的,这银鐲子是她娘家给的陪嫁之物,纯净的雪花银打出来的。 “夫人,这鐲子……” “这鐲子算是我付给你的报酬,好不好?” 宋敏眼含热泪:“你拿去当了吧,我知你辛苦难熬,今日又给我们送来食物和药,你也需要花钱的。” 宋敏乃商贾之女,此番祸不及娘家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流方式爹娘让她手里塞了很多银钱,她一路打点过来早就花光了,只剩下这鐲子还在身上。 阿蛮知道自己要是不收,宋敏恐难安心。 索性她就先收起来放在空间里,若是將来真的到了需要靠这鐲子出力的时候,阿蛮也不会留著的。 最后阿蛮还是留了十两银子给贾家眾人,还留了好些竹筒,那里面都装满了乾净的清水。 炊烟裊裊起,风吹草动。 阿蛮背著背篼都在乡间小路上,田地大片大片皸裂,小河沟那边已经彻底没水了。 地里的野菜也都被附近的人薅了个乾净,连茅草根都没有放过。 刚走进瓦罐村,阿蛮远远就瞧见一股浓厚的黑烟直插云霄。 坏了,赵鄴! 与此同时,系统警报声尖锐刺耳,刺得阿蛮脑仁儿都快炸了。 “赵鄴!” “让开,都让开,快让开!” 院门口围了不少人,不知道这是发生啥了,她衝进去,发现是小厨房的位置起火了。 阿蛮心里咯噔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衝进去了。 “那丫头衝进去了!” “这么大的火,她不要命啦!” “嗨,她是个丫鬟,主子在里面她肯定著急啊。” “有什么好著急的,主子死了就死了唄,死了她正好就自由了,说不定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干啥得在一个瘸子罪人身上浪费时间。” 主子死了,丫鬟就能自由,尤其是在寧州这种地方,没那么多的规矩。 他们甚至巴不得赵鄴被烧死,这样一来这小丫头孤身一人在外地,没亲没故的,还不任由他们拿捏? 到时候抢回家当媳妇儿生娃娃去,看她手脚麻利还勤快,下地干活肯定不缺力气,顺带还能伺候爹娘,这可是免费的劳动力加免费的生娃机器啊。 这年头娶个婆姨还得下聘,再不济也得给米给油给肉啥的,阿蛮不一样,她啥都不用给。 先前他们村儿就有从外地抢来的媳妇儿,刚开始还跑,后来就不跑了。 为啥不跑了,因为肚子里揣崽了,这女人啊只要一有了娃娃那就老实了。 第52章 与人为善多积德 要实在不行那就打唄,打到她不跑为止。 这年头就没有哪一个婆姨敢反抗丈夫的,之前李拐铁跟寡妇偷情,结果自个儿上吊了,也是她自己作的。 在这些男人们的心里,她这属於没事找事,最后连祖坟都进不了,更別说族谱了。 小厨房里浓烟滚滚,阿蛮心急如焚,心想这廝总不能被烧死了吧,他死了没关係,別拖累自己啊。 他要是被烧死了,系统不得电死她啊。 “阿蛮,我在这里……” 角落里传来了赵鄴的声音,房梁哐当一声掉下来,横亘在他和阿蛮面前。 本来这房屋结构就是破败的,被火这么一烧更是雪上加霜了。 起火的一瞬间,赵鄴是想出去的,但轮椅被卡住了,他动弹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赵鄴在想他大概是要死在这里的。 他死了,阿蛮该怎么办呢? 他第一次那么不甘心自己死去,以往求死的心早就消散了,他只想活,拼了老命地活。 可那呛人窒息的浓烟之中,忽然就闯进来一道亮光。 紧接著便是一股清凉捂住了他的手臂,阿蛮直接连人带轮椅给他拎了出去。 “咔嚓——” 脆弱的房屋不堪一击,一路垮塌到底,烧得冒烟的木板当头砸下,赵鄴眼疾手快抓住阿蛮的手护在怀里。 木板结结实实砸在他手臂上,就在出来的一瞬,身后的小厨房彻底垮塌了。 坏消息,厨房被烧了。 好消息,因小厨房离其他房间较远,是单独分开的,所以没有烧到其他地方,只是烧到了小厨房。 “赵郎君,你的手受伤了!” 赶来的陈秋月一眼就看见了被烧得皮开肉绽的赵鄴,当下推了一把阿蛮,对其怒目而视。 “你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当个丫鬟都当不明白,让你主子都受伤了!” “你要是照顾不好你家主子就趁早找个男人嫁了吧!” 阿蛮鼻子里吸了浓烟,呛的正难受,感觉自己的肺部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烟尘,叫她呼吸困难。 又被陈秋月这么一推,脚下踉蹌著跌倒。 “阿蛮!” 赵鄴俯身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看看。” 他抓著阿蛮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完好无损,就是头髮烧到了一些,他心里稍稍鬆了一口气。 没受伤就好。 “赵郎君,你受伤了!” 陈秋月再次挤开阿蛮,竟是上前主动抓住了赵鄴的手说:“正好我家有药膏,郎君不妨去我家,我给郎君上药吧!” 只怕是赵鄴今日若去了,就回不来了。 赵鄴抽出自己的手,嫌脏似得在衣衫上擦了擦:“多谢姑娘好意,我有阿蛮就够了。” “你这丫鬟连你都伺候不好,要她有什么用啊!” 陈秋月气得跺了跺脚:“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姑娘似乎很喜欢对陌生的男人投怀送抱?” 赵鄴从来都是谦逊有礼且温和的,鲜少对人假以辞色,这还是阿蛮第一次看他对一个姑娘家这么说话。 陈秋月就算脸皮再厚也招架不住这句话。 “我……”她一张脸青白交错。 赵鄴看她不爽:“若是姑娘到了年纪,就找个男人嫁了吧。” 这话是陈秋月刚刚对阿蛮说的,现在赵鄴还给她。 阿蛮嫁不嫁人那是她的事情,轮不到任何人去说教:“诚然,赵某定会祝贺姑娘早日觅得良人,早生贵子。” “你!” 陈秋月感觉他在骂人,还是骂得很脏的那种,但又说不上来他到底骂在哪里。 “陈秋月!”高满仓带著村民们赔的东西过来,厉喝道:“滚回去!” 丟人现眼。 对方是从京城来的,就算落魄了也未必瞧得上她。 陈秋月一张脸火辣辣的,狠狠地剜了阿蛮一眼就走了。 “这是那天打碎的东西,按照你给的单子,该赔的都赔了。” 都是东家凑一点西家凑一点,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他们赔阿蛮就收,凭啥不收。 要是不赔,阿蛮能给他们村儿闹得鸡犬不寧,这日子谁都別想好过。 “村长是个明事理的人,您放心,以后只要没人主动来招惹我们,我们也肯定不会主动去招惹別人。” 阿蛮又说:“我家主子虽说是流放到了贵地,可一朝风云变,谁也料不准这未来的事儿,您说是不?” 高满仓没接话,沉默著走了。 “村长,那丫头三言两语就给你唬住了?” 村民们觉得村长太窝囊了,他们都到自己地盘上了,自然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啊。 高满仓瞪了一眼过去:“收起你们的小心思,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那丫头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与人为善,多给自己积德没坏处。” 村长也同样是见识过风浪的人,对方將来能不能掀起风浪他不知道,但万一呢。 总不能以小博大。 赌贏了相安无事,要是赌输了,日后脱层皮都算是轻的。 几个年轻人訕訕地收回目光。 同样的,他们都是看中了阿蛮,想著把人搞到手,那丫头黑是黑了点儿,可五官好看呀。 个子也高挑,各方麵条件都不错。 “所以……你是想要给我弄饭才不小心把小厨房给烧了的?” 阿蛮把人放在了竹椅上,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和腰带。 “对不起。”赵鄴很老实。 他是看时间差不多了,想著阿蛮回来又要给他熬药做饭太辛苦,就自己动手,不曾想打翻了油灯落入一堆枯草中,就这么烧起来了。 “小厨房烧了,没有可以做饭的地方了。” “嗨,我还以为是有人要害你放的火呢,原来是你自己,那就没事儿了。” 阿蛮剥开他的衣衫,並不太在意小厨房,毕竟她打算把这里的房子重新修一遍,正好她发现小河沟那边有不少的泥沙和鹅卵石。 还有这里的黄土,十分具有黏性,要是自己烧砖的话,应该能修起来的吧? 实在不行,就沿用最传统的法子,泥土里加乾草,修个土墙房,冬暖夏凉也挺好的。 县城里有砖窑,阿蛮偷偷去看过,想看看他们烧砖的技术,发现这个朝代的烧砖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了。 再不济,她还能去请教烧砖师傅指导一二,只要想把一件事儿干成,下定决心就总能干成的。 第53章 想要烧砖 阿蛮说:“烧了也正好,刚好我也打算把这房子重新修一修。” “你要修房子?” “嗯,咱们自己烧砖!” “你会烧砖?” 阿蛮嘿嘿一笑:“不会,但我可以请人来教我!” 她现在手里有十两银子,阿蛮知道要省著点儿花,但改善住所环境也很有必要,已经是八月了。 等秋天一过,寧州就会格外的湿冷,没有遮风挡雨的房子,他们是扛不住的。 “烧砖的技术由官府掌控,官窑不会轻易泄露,不过……”赵鄴微微一顿,眼角染上一抹笑意:“我曾走访过京城的几处砖窑,倒也会一些。” “你会?”阿蛮立马惊喜了,他要是会的话,那不就省了一笔钱? “只会一些皮毛。” “那也够了!” 烧砖嘛,无非就是选土、制柸、烧窑这几个核心工艺。 既然是自己住,且条件有限,用差些的泥土也没关係,若是宫殿所用金砖,工序则更为复杂。 需得澄泥、晾晒、踩踏、烧制等数十道工序,烧出来的金砖敲击则如金石碰撞之声,为皇家御用。 “你看你,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又伤成这样了。” 阿蛮一边嘆气一边把药泥往他身上敷,烧得太深,血肉清晰可见,尤其是手臂。 “你这手怕是要留疤。” “无妨。”疤痕而已,他身上太多了,多这一道也无所谓了。 “那你忍著点儿啊,这药抹上去会有些疼呢。” “嗯。” 他鼻尖渗出了汗,乖乖坐在那里,任由阿蛮的手在他身上动来动去,刚开始他还脸皮薄。 直到次数多了,赵鄴也就免疫了。 他现在全身上下还有哪处没被阿蛮瞧过摸过? 这丫头也是个心性纯的,男女大防在她这里压根儿不存在,直接就上手了,偶尔还给他搓澡,光溜溜的那种…… 赵鄴光是一想,胸膛和脸颊似乎就开始发烫了。 滚烫的、浓烈的,像是开水泼在了心口,烫的他呼吸都乱了。 “怎么烧到这么多?”阿蛮把药糊糊往他后背上敷,每敷一下她都能看见赵鄴的肌肉在刺激收缩。 她说:“起那么大的火你就喊啊,要不是我今天回来得早,你难道要把自己烧死在里面吗?” 阿蛮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有时候觉得赵鄴这人太老实。 但凡他多个心眼子,应该也不至於被人坑害到这个地步吧。 赵鄴听出她语气里的无奈,心里暖烘烘的:“嗯,以后都听阿蛮的。” “你听我的有什么用,你得长心眼子。” “我算是看出来了,那个高满仓他不敢得罪你,你以后可以使唤他。” “还有那个陈秋月,她虽然有点儿蠢,但她好像看上你了,你要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这並不可耻。” 这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心性至纯至善之人啊,你不坏那坏的就是別人了。 你不算计別人,別人就来算计你。 赵鄴静静听她说著,听到陈秋月时,他眼神陡然沉了下来,乖乖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收紧了。 “阿蛮是希望,我和那姑娘多多接触?” “倒也不是。” 阿蛮摇头,和她接触干什么,那姑娘心眼子坏坏的,接触多了可別把赵鄴给带坏了。 “我不喜欢她。”赵鄴直截了当。 “嗯嗯嗯,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我也不喜欢她。” 上完了药,阿蛮给他穿上衣裳,好在这段时间她挣了不少钱,给自己和赵鄴都添置了几套新的衣裳。 阿蛮把烧毁的地方都清理出来,腾出大一片的空地来。 柳生听说她家被烧了,同情地摇摇头:“阿蛮姐姐可真是不容易。” “你就知道给阿蛮姐姐拖后腿!” 赵鄴:“……” 有生以来第一次让一个小孩儿给嘲笑了。 夜里阿蛮给赵鄴说了贾家的情况,他认真听著,阿蛮总是讲著讲著就睡著了,赵鄴轻轻给她打著蒲扇,外面是此起彼伏的虫鸣。 乾瘦却很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阿蛮脸上的碎发,指腹描过她的眉。 寻常女子大多会描眉,描绘出如远山青黛一样的眉形,迤邐清秀,能为面庞增色不少。 可阿蛮每天太忙了,她总是忙於各种各样的事情,导致她根本没时间为自己描眉,又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过。 约莫是打听过阿蛮的情况,知道她家昨天烧了。 “我也不晓得能帮你些什么,你若有需要的,儘管向我开口。” “你我都是女子,知道这世道有多艰难坎坷,我是真心想帮你的。”冯婉珍为什么愿意帮阿蛮呢? 其实倒也算不得她有多善良。 只是她的丈夫屠洪烈,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约莫是宫里的贵人托他帮忙的。 她帮阿蛮,就是在帮自己的丈夫。 “娘子既然开口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眼下她还真需要帮助。 “我需要地!” 阿蛮说:“很多的地,我想要自己种粮食,还需要一匹骡子,若是娘子愿意,可否再借些人给我?” 阿蛮想著,她要挖土运土,自己一个人未免吃力了些。 冯婉珍与她丈夫在这小县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若他们愿意帮自己,那就再好不过了。 “地我倒是有好几亩荒下来的,一直不曾有人种。” “骡子也有县城的,不过这人嘛……你要人作甚?” 阿蛮说了自己的想法,冯婉珍连连点头:“原是如此……” 她竟想要自己烧砖修房子。 “如今屠宰场生意不算太忙,上午忙完,下午我就让他们跟著一起挖土。” “你做饭好吃,大傢伙儿倒也愿意帮你这个忙的。” 无非是干些体力活罢了,屠宰场这边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冯婉珍倒是不担心的。 “对了,我还有个想法。” 冯婉珍说:“我原先在县城里倒是有一间閒置下来的小铺子,我寻思著你出手艺我出地方,咱们开一个小食铺如何?” “这……可以吗?”阿蛮的心一下子就激盪了起来。 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在永安县开铺子,阿蛮忽然觉得其实人生好像也不是那么灰暗无光的。 第54章 准备开铺子 “是啊,我家以前就是做生意的,我也算是继承了我爹一点生意本领。” “不过我可不是白白把铺子给你的,按照收益分成,我六你四。” 阿蛮眼眶一热:“好!” 有了铺子,她就有正当经营的名头,不用再去摆摊,不用担心被人驱赶。 晌午忙完冯婉珍就带阿蛮去看了铺子,位於永安县的中心地段,拐七八个弯再路过一个石拱桥就是县衙。 周遭坐落著高低不平的木楼房,各式商铺也坐落於此。 大概是太久没人搭理了,小商铺里满是灰尘和蛛网,冯婉珍被呛了一口灰,咳个不停。 “让你见笑了,我这身子骨一向如此。” “除了这件商铺,我还有几处產业,平时也都懒得打理。” 倒也不是她懒得打理,只是她和屠洪烈藏在这个地方,不想引人注目就只有低调行事。 正好阿蛮是个机灵的,她倒觉得可以让阿蛮来打理,也算是拉她一把了。 “娘子有很多產业?” 阿蛮被她这话惊呆了。 冯婉珍微微一笑:“不算多,也就几处商铺,几处宅院,一些田產罢了。” 罢……罢了? 阿蛮嘴角一抽,这有钱人还真是低调啊,在此之前阿蛮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了。 冯婉珍本就出身富商之家,当初隨夫君逃亡至此,母亲不忍她身处异地日子艰难,给她塞了不少金银。 故此这些年来,她就没吃过什么苦。 “以娘子这些產业,怕是像一个地主乡绅都绰绰有余了!” 更別说她家还有个屠宰场呢。 永安县所有的猪肉都得去她家屠宰场进,那可是一手货源啊。 “哪有你说的那样厉害,只是些小本生意罢了,今儿下午我让人把这里收拾出来,把牌子掛上去,等著小食肆开起来,以你的手艺,生意定能红火的。” 仅凭著阿蛮晌午那一顿饭,就已经彻底把他们的胃给征服了。 “好!” 阿蛮也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当天下午屠宰场的人就开始去挖土了,没有牛车,只拉了一匹骡子去。 阿蛮则是自己推著一板车的泥土往院子里运,小河沟没有水,但阿蛮院子里的水井里偶尔还会渗出一些水来。 由於太过於浑浊没办法作为饮用水,但要是用来烧砖也是够了。 一座小山似得土全部堆放在院子里,柳生好奇地问:“阿蛮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阿蛮还在製作烧砖用的模具,这模具赵鄴已经做了一个出来,阿蛮只需要仿造多做些出来就可以了。 那模具是用木头做的,长约一尺二寸,宽六寸,厚三寸。 “做模具,烧砖!” “烧砖!?” “那不是砖窑里的事儿吗,阿蛮姐姐也会?” “不会,但可以学!” 寧州铁矿多,还有隨处可见的砖窑,黄土烧出来的砖都是运到別的地方去的,这也算是带动寧州经济条件之一。 黄土运到院子里来,阿蛮还得剔除里面的草根碎石,柳生蹲在地上和她一起。 忙活完就已经是晚上了,柳生一双小手脏兮兮的,脸上也沾了不少泥巴。 “你爹这几日不在家?” 柳生摇头:“不在,估摸著是去县城里喝酒去了。” 於是阿蛮取出好几包泡麵来,她撕开了包装放在油纸里,免得让人怀疑,塑胶袋这种东西,可不是这个时代的產物。 “你拿回去,按照我上次煮的方法烹煮,保准好吃!” 她看柳生要拒绝:“这是你劳动所得,明儿我还得托你去帮我装一些河沙回来呢。” “谢谢阿蛮姐姐!”柳生乖得很,阿蛮一共放了五张麵饼进去,调料也都在里面了,直接用水煮开就行了,没啥技术含量。 属於是怎么煮都好吃的那种。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已经沉入了梦乡,唯有阿蛮脱了鞋子,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小腿来,將那混了水的黄土反覆踩踏。 赵鄴还在用刀子削木板做模具,他手不大好,做起来又慢,抬头看去时,清白的月色落下,阿蛮踩的起劲儿,一点儿不觉得累。 只憧憬著他们越来越好的生活。 “阿蛮,夜深了。” 她身上脏兮兮的,全都是黄泥巴,院子里瀰漫著黄土的腥味儿。 “洗脸。” 他见阿蛮不理自己,索性把人拉过来,掐著她的脸蛋儿,帕子往她脸上一搓。 阿蛮:??? 怎么有种小时候她奶奶强制性给她洗脸的感觉? 死去的回忆开始疯狂攻击阿蛮,洗完脸后奶奶还得给她擦香香…… 再给她套上一层又一层毛衣,最后才是外套,还必须穿秋裤,有种冷叫你奶奶觉得你冷。 “都脏成小猫了,这事儿不著急,咱们慢慢干就是了,你若是將身子累坏了又该如何?” 他给阿蛮的手脸都洗乾净,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脚丫子上,光著脚裹著厚厚一层黄泥巴。 阿蛮脸蛋儿一热,忙说:“脚我自己洗……” 她是真没什么男女大防,忘记了这是封建时代,女子是不能把脚露出来的,更別说是在一个男人面前。 被男人看了脚,等同於被男人看光了身子。 阿蛮虽然是现代人,可赵鄴是个古代人啊,思想上面是不互通的。 於是阿蛮赶紧转身跑去洗脚了,然后套上袜子系上绑带。 “阿蛮。”赵鄴看她把自己的脚丫子包裹严实了,说:“夜里热,不用穿足衣。” 阿蛮背过身去,小声说:“你们太封建了,女子露足等同赤身裸体……” 先前京城就有过一女子被男子看了足,遂被迫嫁於那男子的例子,且这並非先例,是早早就有的。 “你也將我看了,不是吗?” 身后是赵鄴轻缓柔和的嗓音,明明那么轻,却又重重敲击在阿蛮心上,叫她耳根子一阵发烫。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蛮,你我之间无需那么多繁文縟节,女子之足亦是用来行走天下的。” 他知道富贵人家的姑娘都是要缠足的,男人们痴迷於三寸金莲,姑娘们行不露足笑不露齿。 赵鄴觉得,这分明就是施加在女子身上的一种酷刑。 第55章 阿蛮的红烧肥肠面 “那你不会觉得,女子露足是一种很不守礼的行为吗?” 阿蛮惊诧地看向赵鄴,她一直以为赵鄴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男人一样,思想封建且迂腐。 “缠足亦是一种折磨。” 於是阿蛮麻溜地將自己的足衣给脱了,这么热的天,谁还想穿著袜子睡觉啊,简直热得要命好吧,感觉那双脚丫子都快窒息了,且那足衣一点儿都不透气。 “啊,真舒服!” 阿蛮舒服到发出喟嘆,解放双脚那种透气感,感觉空气都跟著变凉快了。 “阿蛮,睡吧……” 睡著了就不累了,只有睡觉的时候阿蛮才是放鬆的。 店铺已经打扫出来了,面积不算太大,阿蛮在里面摆放了几张桌椅板凳,掛上了店铺牌匾。 上头写著『冯氏食铺』。 遂在门口掛上竹排,竹排上头是对应的菜单名录,到底是新店铺,冯婉珍还特意买了炮竹,噼里啪啦一阵响后,吸引了不少人过来看。 天將將亮的时候阿蛮就过来了,將一应食材全部准备好,锅炉里咕嚕咕嚕冒著油光鋥亮的热泡。 油润的肥肠在铁锅里翻煮沸腾,奇异的香气激发出来,赵鄴晓得阿蛮要和冯婉珍开食肆。 用黄土捏了几个憨態可掬的小猪摆件,用来吸引孩童。 阿蛮端出试吃的卤肥肠,一瞬间香气四溢,人群瞬间围拢。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祖传秘方卤肥肠、肥肠面,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 “大哥大姐都来尝一尝试一试,新店开张物美价廉,优惠多多!” “亲朋好友一起来,买二赠一,买三赠二,多买多送!” 阿蛮拿著锣鼓一阵敲,有人第一个上来试吃。 “香臭香臭的,小娘子,这口味不像是咱寧州本地的呀,你是外地来的吧?” 软糯弹牙的卤肥肠油津津的,让他们这些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油荤的人,馋的只咽口水。 阿蛮大大方方地笑著说:“是,我家娘子是外地来的,你们也都认得。” “诸位放心,我们冯氏食铺的猪大肠,全都是从屠宰场来的,屠宰场的冯娘子你们都认得吧?” “这猪大肠保证安全卫生,並不是用病猪做的,童叟无欺吃得安心!” 阿蛮拍著胸脯保证。 “原来是屠老板的婆姨开的食肆,那咱肯定放心!” “小娘子,且给我上一碗那个什么……泡椒肥肠面!” “好嘞,一碗泡椒肥肠面来啦,若客官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则买两碗赠一碗!” “这么实惠?” 对阿蛮来说,泡麵几乎是零成本的,一煮一泡,再把肥肠往上头一浇,又快又方便,量大且管饱! 这才新店开张第一天呢,阿蛮的小食铺里就挤满了人。 “好辣!” “哈哈哈这味儿真是痛快,这么辣的味道,便是茱萸酱也不抵的。” 寻常百姓家的辣味来源主要就是茱萸酱,有好辣的食客辣的面红耳赤也依旧停不下筷子来。 “小娘子,给我也来一碗你这个什么红烧肥肠面!” “不好意思客官,今日食材均已售空,您若喜欢明日再来!” 两大锅的肥肠已经是卖的乾乾净净了,刚被吸引来的客人一听卖完了,顿时扫兴。 “你这食肆可真有意思,既是开门做生意的,怎的不多备些食材,好叫人败兴!” “若非看你这味道闻著香,倒也不兴往你这处来的。” 不光是闻著香,且还新鲜,都是他们从前没吃过的。 方才他们瞧著那些食客大口嗦面的样子,当真是馋死他了。 阿蛮依旧笑脸相迎:“客官勿恼呢,明日,明日我一定多备食材,我记得客官,明日客官来,我再赠客官一份,当时赔礼了!” 人情练达即文章,阿蛮处事圆滑,便是心里再不满听闻这话,怒气也消散了大半。 “看在小娘子如此大方的份儿上,倒也不计较了。” “明日小娘子何时开门营业?” “明日下午末时正中。”阿蛮笑著回。 他们都记住了时间,也记住了这令人回味无穷的味道,没吃过的新奇味道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勾住人的味蕾。 且阿蛮定价不高,一碗肥肠面八文钱,也就比肉包子贵了两文钱,但份量却比肉包子实在多了。 且寧州这地方的肉包子和京城的不同,多是用的粗面製成,皮厚馅儿少,通常是好几口下去都见不著肉馅在哪儿,价格也不算便宜,还不如买菜包子呢。 这肥肠面油润润的,油荤够重,这一口吃下去呀,都糊嘴。 阿蛮所有面都是一个价,且第一次续面是不收费的,他们来这里吃不仅能够吃好,还能吃饱。 这年头最要紧的,就是得把自己的肚子给填饱。 “你这样卖,不会亏么?” “寧州其他食铺便是一碗阳春麵也就这个价了,量也不如你的。” 若是三合面则还要贵上一些,別看寧州是个小地方,各方面的物价却著实不算低的。 冯婉珍捧著面碗,也有些意犹未尽。 这到底是什么神仙麵条,竟是如此美味,叫她吃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叫阿蛮给她煮。 阿蛮直接再给她添了一碗,听她嘿嘿笑了两声说:“不亏的不亏的,这面几乎是零成本呢!” 都是系统提供的,她能有什么成本? 唯一的成本大概就是肥肠,店铺她也不需要付给冯婉珍租金。 “哦,是吗?”冯婉珍这就好奇了起来,寧州也有麵坊的,从磨麵到制面的工艺,也是需要耗费时间心力的。 阿蛮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笑著说:“我爹以前就是开麵坊的,我家兄长也会些手艺,虽说他现在肢体残废,不过在家里做点儿手艺活也是可以的。” 冯婉珍低头轻轻一笑,只当是听进去了阿蛮的谎言。 把废太子对外宣称兄长,她胆子还真大,不过为了隱瞒身份,在寧州这地界倒也不奇怪了。 “原来如此,若是得空,你倒是可以將你兄长带来县城。” 她说:“也好让我见见你的兄长是何模样。” 阿蛮听出她的试探,乾笑了两声:“一定一定。” 第56章 赵鄴他身残且心理扭曲 “不过我家兄长性子孤僻,不大爱见人,又因身体残疾心理扭曲,怕是……” “无妨,说笑罢了。” 冯婉珍哪里不晓得阿蛮这是在给赵鄴打掩护。 不过她说太子身体残疾心理扭曲还性子孤僻…… 尚在屋中製作模具的赵鄴狠狠打了个喷嚏,后背更是凉颼颼的,他觉得好像有人在说他坏话。 阿蛮清点了今天的成果,拢共卖掉了七十六碗肥肠面,也就是六百零八文钱,第一天就能挣这么多,阿蛮已经很满意了。 冯婉珍將帐簿写好,等到月底她们再分帐。 阿蛮回去的时候发现赵鄴已经把烧砖的窑子做的初具模型了,傍晚的太阳红彤彤的,似姑娘娇羞的脸庞,娇艷迤邐。 “回来了?” 这次还没轮到阿蛮先喊,赵鄴就开口了。 “你耳朵真厉害,我都走得很轻了。” 赵鄴自幼习武,耳力高於旁人,他幼时便被册封为了太子,夜里不知道有多少的阴谋诡计明刀暗箭,若是连这点儿耳力都没有,怕是早死了。 哪怕身边日常都有大內护卫守在暗处,也总有疏忽之时。 更別说他遭陷害时,最先叛变的便是他身边的一眾护卫死士了。 “若连你的脚步我都听不出来,这双耳朵与废人无异。” “你才不是什么废人。”阿蛮放下背篼,她每天都这么走著去走著来的,鞋底又磨破了。 她说:“你厉害著呢,哪有太子会做模具的,又哪有太子会编草鞋的?” “其他国家的太子可没你这么厉害!” 阿蛮还不忘了拍马屁,显然是拍到点子上去了:“你的鞋又坏掉了。” “明日我就去买一双新的!”阿蛮说:“我会挣钱了!” “冯娘子把她的铺子借给我卖肥肠面,我四她六,光是今天一下午,我就赚了六百文钱呢!” “到时候我给自己买一双结实耐穿的布鞋!” “嗯,阿蛮真厉害。” 他手里拿著小刀子,还在认真刻模具,一双眸子时不时落在阿蛮身上。 “咦,你做饭啦?” 阿蛮鼻子嗅了嗅,在院子里嗅到了一丝丝米饭的香气。 赵鄴衣袖轻挽,露出一截手臂来,他的长髮都用髮带全部绑起来了,轻柔地落在身后。 手掌推动轮椅,他在院子外面搭建了一个石坑,学著阿蛮先前的样子把铁锅架上去做饭的,一旁还有他摘好的菜。 阿蛮掀开锅盖,香喷喷的米饭冒著热气。 “赵鄴,你怎么这么厉害,都会做饭了!” 这倒是让阿蛮挺意外的,有种自己在外面打拼,然后家里有人给她做饭吃。 叫什么来著,男主內女主外。 再看看现如今的赵鄴,褪去了太子光环,他好像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身著粗布麻衣,髮丝轻挽,院子里晒著药材和乾草,他身形清秀却很高,眉目温和,强烈的人夫感扑面而来。 人夫? 阿蛮被自己这个想法给惊了一跳。 “阿蛮,你脸怎么这般红,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 赵鄴的手忽然贴上了阿蛮的脸蛋儿,他瞧阿蛮脸红红的,以为她是生病了。 阿蛮慌乱躲开了赵鄴的手:“没、没有不舒服,就是这天儿太热了,一直不下雨。” 她乾笑著,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是病了,有些想法是千万不能有的。 既然要烧砖,那肯定是要弄烧砖的砖窑的。 阿蛮还不能確保自己能不能烧成功,所以也没有弄太多的黄土来。 白天柳生帮著从小河沟弄来了不少河沙,阿蛮尝试著加一部分的泥沙进去看看能不能增加一些黏性。 阿蛮將挑选好杂质的黄土混入水不断搅拌踩踏,揉著就跟麵团儿似得,遂將黄土塞入长方形模具里夯实擀平,然后脱模。 柳生也有模有样地学著,赵鄴挽起袖子跟著阿蛮一起干,院儿里就燃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勉强能够照亮这方小院儿。 “累了不?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你姐姐该担心了。” 她瞧柳生蹲在地上认真干活儿的样子,晓得柳生也是想要从她手里赚一些好吃的带回去。 阿蛮听说柳生的娘还在坐月子,刚生了个女娃娃,被她爹拿去后山扔掉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怕是早就让野狼野狗什么的吃掉了。 阿蛮无暇顾及別人的命,心中最多怜悯几分,不然她能怎么办呢? 不过柳生对这样的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她爹时时刻刻都想著把她也扔掉呢。 要不是柳生手脚麻利,自己也聪明,才能避开她爹,怕也是死路一条的。 “阿蛮姐姐,我……我能要一壶水吗?” 柳生说:“一壶,一壶就够了。” 她表示自己不要其他东西,就要一壶水,现在村里没有水,唯有她这里有一口井,哪怕很浑浊。 而且柳生喝过阿蛮给的纯净水,那是她喝过最好喝的水了,喝到嘴巴里都是甜丝丝的。 “我明天去山上给你砍柴火,你要烧砖就要很多的柴火,我用柴火给你换!” 柳生紧张地握紧了自己的小手。 “不用。” “拿回去喝吧。” 阿蛮把装满了水的瓦罐递给她,这是她早早就用冰块儿化好了的,瓦罐外面渗出了些许水珠,冰冰凉凉的。 “阿蛮姐姐,这太多了……” “你今天帮了我很多呢。” “谢谢阿蛮姐姐!” 柳生拍著自己的胸脯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儘管使唤我,我什么都能干的!” 艰难的环境,迫使这小小的孩子早就肩挑重任不得不早早成长起来。 柳生也不过才七八岁,成日不是在山上找吃的,就是在地里挖野菜,要么就是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还有她那病弱的老娘。 弟弟们成天只知道张著一张嘴等投喂,柳生都才这般大,不敢想她的妹妹们过得又是怎样的日子。 柳生带回去一罐水,全家人喝。 不过柳生很聪明,没说这水是从哪儿来的,荷花也很默契地没有问,只是心疼地抱了抱妹妹。 一晚上的时间,阿蛮和赵鄴拢共脱模了五百只泥砖,不过还需得晾晒几天才能入窑烧制。 第57章 山里的野生木薯 现在阿蛮不需要早早就去屠宰场帮忙烧水杀猪,她得提前把食材全都运去食铺里。 烧一大锅水开始滷製肥肠,先將去腥的调料放进去,又在锅里撒上两大包晒乾的辣蓼草。 这是阿蛮昨夜新琢磨出来的秘方,煮汤时撒上一把,去腥增香效果最佳。 晨光熹微,阿蛮利落地盘上了自己的头髮,头上包了蓝色碎花的布巾子,將碎发全都给包了进去。 锅灶里的滷汁咕咚咕咚冒著热泡泡,连同著肥肠一起翻滚沸腾,浓白的蒸汽混著辛辣香气往外窜,勾得路人驻足深嗅,口腔里开始疯狂分泌唾液。 冯娘子说了,日后午饭,屠宰场的人可以来小食铺吃饭。 这里与屠宰场隔得不远,穿过几条巷子,再走过几家铺子也就到了,也省得阿蛮再往屠宰场跑。 食铺开门,热火朝天。 等待了一晚上的食客们早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小娘子,来一碗肥肠面,加辣加醋!” “昨儿没吃过癮,可算是让我想了一晚上,今日带著我家婆姨来尝尝这新奇玩意儿,可不许偷工减料!” 阿蛮笑道:“不会不会,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这才开张第二天就有这般红火的生意,一锅锅的卤肥肠不够卖,赵鄴连夜做了不少的竹筒,再用草绳繫紧,怎么晃那汤汁都不会撒出来。 好些食客们连吃带打包的,势必也要让身边的亲朋好友们都尝尝味道。 阿蛮今日准备充足,一整个上午都在卤肥肠。 屠宰场的人把猪大肠全都清理乾净给阿蛮送过来,今天杀的猪多,屠洪烈让人把所有的猪大肠都给阿蛮留著了。 一大锅糙米饭蒸出来,阿蛮提前一晚上就把糙米都给泡好了,第二天上锅一蒸,那糙米也就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再拿那滷汁儿一浇一泡,拌上些许茱萸酱,汉子们个个吃的心满意足,直夸阿蛮好厨艺。 “掌柜的,就是她,这新店刚开张两天就抢走了咱们不少的客人!” 热闹的长街人来人往,阿蛮还帮著给食客们打包竹筒,她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就没注意到外面正有人盯著自己的一举一动。 “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倒是有点儿手段。” 胖胖的酒楼老板已经打量著阿蛮,瞧著阿蛮食铺里的生意,人满为患。 且卖的还都是猪肚子里的腌臢玩意儿,他们酒楼以前也搞过,但是味道不太行,太臭了,那腥味儿怎么都去不掉。 加之香料也贵,成本耗不起,索性也就算了。 要是能搞到那丫头手里的配方,他们酒楼还愁没有生意? “那丫头的底细打听了?” “打听了,听说是冯娘子的丫鬟,但又不是咱们寧州本地人,这其中怕是有猫腻的。” 屠洪烈在永安县大家都是晓得的,长相凶恶没人敢惹。 “那还真是麻烦了。”这要是和屠洪烈扯上了关係,他们就不敢来硬的。 只怕是屠洪烈故意弄了这一出给那姑娘撑腰呢,她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靠山。 酉正时分的梆子声刚瞧过,阿蛮锅炉里的最后一碗肥肠宣布告罄,阿蛮抹著汗清点铜钱,一笔一笔都记在了帐本上。 今日的营业额是昨天的三倍还多,阿蛮寻思著这些肥肠大概是不够卖的,还得弄点儿其他新奇的东西。 这么热的天儿,永安县还缺水,要是能够来上一碗冰冰凉凉的小甜水儿解解暑气,那得多痛快。 这点儿她就得向柳生打听了。 柳生从小就在山里跑,对附近的山路都很熟,她想去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糖水的材料。 早上的暑气还没起来,此时进山最为凉快。 柳生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咱们这片山早就叫人给找了个空,我每日上山也就只能找一些野果子吃。” 阿蛮之前就发现这山上有不少的野生果树,野板栗、野柿子、枣树等。 等到了秋季,也就到了这些野果子成熟的时候了,到时候她再来山上搜刮一番。 当然,村民们肯定也是要来的。 这刮地皮嘛,多少还是能有一些收穫的。 “阿蛮姐姐,咱们今日未必能找到呢。”柳生先给阿蛮说好了,可別找不到的时候要哭鼻子。 因为大姐找不到的时候,害怕被爹打骂就会哭。 没办法,她爹是个狗东西,家里的孩子们都怕他,不过柳生不怕,柳生只是觉得自己年龄小。 “没关係,我只是怕在山里迷路,有你给我带路我就放心多了。” 柳生听了这话开心得很,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手里的柴刀也就挥舞地更加用力了。 別看她小,动作却很麻利得很,利落地劈开了挡路的藤蔓。 阿蛮跟在她身后,眼睛时不时往骤变的草丛里瞟。 “柳生,等一等!” 她忽然蹲下来,拨开一片浓密的阔叶,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块茎。 只见那东西表皮粗糙,根须虬结。 柳生拧眉:“野地瓜?阿蛮姐姐,这玩意儿有毒,不能吃的!” 她认得这东西,属於村里人路过踹上一脚都不会拿回去吃的程度。 “这不是野地瓜,是木薯!”阿蛮眼睛发亮,手里的镐头挖开泥土,將其切断露出雪白的断面。 真的是木薯! 这可是好东西啊! 阿蛮顺著阔叶开始扒拉,越往里扒越惊喜,竟是大片大片的野生木薯! “阿蛮姐姐,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先前我们村有人以为这是野地瓜,拿回去煮来吃了,结果死掉了。” 柳生还是很害怕这东西的。 “它的確有毒。”阿蛮说:“不过只要將它去皮泡透煮熟了便没事。” 木薯这个东西,也是经歷了好几代人的试毒才试出来的,以前的確有不少人因吃了木薯中毒身亡的。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正確的烹飪和食用方法,阿蛮身为现代人,从小就在乡下长大,又岂会不知这木薯的烹飪方式。 “柳生,你快些帮我挖!” “山里竟然有这么多的好东西,这不仅能用来煮糖水吃,还能磨浆过滤掉渣,加上些许蔗汁冰镇……” 阿蛮都不敢想会有多好吃。 第58章 製作木薯糖水 柳生看著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半信半疑:“真能吃?” 阿蛮挑眉问:“那你是信我还是信这世上有神仙?” 柳生思考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信你!” “阿蛮姐姐,我信你!” 於是柳生也开始动手挖了,小小的孩子,卯足了劲儿挖木薯,阿蛮把木薯都扔进竹篓里,捡起一些泥点子在身上。 既然这里的人认为木薯是有毒的,那么也就没人来和她抢了。 两人挖了满满一背篼的木薯就往山下走,阿蛮把镐头拿在手里,山里偶尔会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閒汉,见到她手里的镐头都很识趣,终究是没敢跟上去。 “哟,你们咋把这木疙瘩给挖回来了,这木疙瘩可是有毒会吃死人的!” 村里有人看见阿蛮和柳生背篓里的木薯,好心提醒著。 觉得阿蛮大概是穷疯了饿疯了,连这毒疙瘩都敢挖回来吃。 阿蛮只是笑笑没有搭话,她和柳生一起跑了好几个来回,挖的木薯根堆放在院子里都快成一座小山了。 赵鄴也没閒著,挽起袖子按照阿蛮说的方法將木薯清洗乾净,等著阿蛮回来处理。 日头偏西,暑气未散。 阿蛮將最后一背篼木薯倒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裤脚上沾了不少泥巴,整个人像是从泥巴地里裹出来似得。 “阿蛮,这毒疙瘩当真能吃?” 其实赵鄴也是有些怀疑的,这看起来就像是树根一样的东西,在大夏是被列为毒物的存在。 阿蛮和柳生蹲在地上搓著木薯上的泥。 用柴刀在表皮上一划,將那褐色的皮剥开,露出雪白的芯子,刮芋头似的簌簌落下一层粉。 她自信满满地说:“当然!” “待我做出来了,你可別馋!” 系统这几日大方,奖励了她好些黄冰糖,正好用来做糖水,还有她的超级大冰箱,里面阿蛮已经存放了不少的冰。 阿蛮抡起柴刀咔咔剁著木薯块儿,丟进清水桶里泡著。 “这木薯先前之所以会吃死人,是因为他们没有经过泡水,这得泡足时辰才行呢!” 待木薯泡足了时辰,阿蛮的小院儿飘起了炊烟,石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著泡。 阿蛮將泡透了的木薯放进去,再放上几块儿黄冰糖,她还敲下来一小块儿,趁机塞进了柳生的嘴里。 惹得柳生眼睛都亮了。 “阿蛮姐姐,你给我吃了什么,好甜!” 比她上次吃的猪油糖还甜哩! “冰糖!” 趁其不备,阿蛮也给赵鄴塞了一块儿进嘴里。 “阿蛮,你……” 他惊了下,却又很快被嘴里的甜给堵住了嘴。 “嘿嘿,我知道你不喜欢甜食。” “不过偶尔吃点儿甜的,心情也会好不少。”阿蛮可不一样,她可喜欢甜食了。 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来上一块儿甜甜的巧克力奶油蛋糕,鬱闷的心情就会迅速被疏通。 可惜了,这个朝代没有蛋糕,奶油倒是有。 她以前在太子府当差的时候就吃过不少,比起现代添加了各种科技的动植物奶油,大夏的奶油都是纯天然的。 奶香四溢。 不过这种东西產量低价格昂贵,素来是皇家贡品,寻常人家怕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宫里时常送来的甜食,赵鄴大多是让人拿去分给奴僕们吃了的。 阿蛮贴身伺候著,经常都能吃到。 赵鄴有时候夜里看文章,阿蛮分明是来伺候他的,那眼睛却跟长在乳酪甜糕上了似得。 “吃吧,孤不爱甜食。” 得了赏赐的阿蛮忙谢了恩,欢欢喜喜吃乳酪去了,不然阿蛮一个小丫鬟,又怎会在太子府被养得水灵白胖? 赵鄴得有百分之八十的功劳。 后来几乎是一种默契了,只要是宫里送来的,或者小厨房做的,赵鄴一个眼神,阿蛮就晓得那是属於自己的了。 所以她就默认赵鄴不喜欢甜食。 其实哪里是赵鄴不喜欢,他只是不忍阿蛮那渴望又克制的眼神,她太乖了,认真做事鲜少犯错,话还少。 那时候赵鄴一直觉得,阿蛮应该是个很內敛的姑娘。 现在看来他还真是错得离谱了,她分明活泼的可怕! 既活泼又明艷。 原来不当丫鬟后,她是这么开心,这么自由。 “甜吗?” 赵鄴点头:“很甜。” 他从来都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阿蛮嘿嘿一笑:“那你现在开心吗?” 赵鄴扬唇,温柔清爽的笑意在脸上绽开:“嗯。” “那就好。” “这人吶,要是愁眉苦脸过一辈子还不如不活呢,该开心的时候就开心,人生起起落落也不过如此了。” “一时的失意又不是一辈子的失意。” 这话他就当阿蛮是在安慰他了。 大铁锅里的木薯块儿翻滚著,煮著煮著就熬成了蜜色。 甜香混著乡间野草漫过篱笆院,柳生已经馋得不行了,这么香甜的味道,她才不管有没有毒呢,先吃了再说呀! 篱笆围栏里的鸡鸭崽子们嘰嘰喳喳闹腾个不停。 阿蛮舀一勺糖水晾在粗瓷碗里,那木薯熬得晶莹透亮,柳生捧著碗吹起,热雾糊了满脸。 她小心翼翼啜了一口便瞪圆了水灵灵的眼睛:“好甜!” “这毒疙瘩还糯嘰嘰的,好好吃!” 柳生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升华了,阿蛮给赵鄴也舀了一碗:“试试?” 暮色染红了村落,赵鄴一向不怎么吃甜食的人竟是足足吃了三大碗,阿蛮还给柳生装了两三个竹筒的糖水让她带回去。 剩下的木薯糖水则是待晾凉之后装进陶翁里,用湿布裹住,等到明天运去县城里卖掉。 赵鄴晓得她要卖糖水,夜里刻好了竹籤,他手艺了得,竹籤上的字很是漂亮。 “阿蛮,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县城,可好?” 夜里阿蛮拿了针线在缝补自己的衣裳,烛灯昏暗,她凑的近,暖黄的烛光匀在她脸上,似连绒毛都清晰可见。 “你要跟我去县城?” “嗯,我想我兴许能帮上忙的。” 阿蛮总是一个人,成日不见歇一歇,况且他去县城也有別的事情要办。 “行,正好你去了还能帮我卖糖水呢!” 第59章 情意初萌 赵鄴在院子里生火,阿蛮先前去山上砍了不少的树回来,她不在家的时候,赵鄴就把这些柴火都给劈了。 然后全部整齐码放在院墙角落里,阿蛮回来瞧见时还愣了好一会儿。 曾几何时,那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爷,如今也会劈柴生火和刷碗了,阿蛮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流放到了寧州,远离那个勾心斗角的皇城。 在那个地方,每说的一句话都要经过反覆揣摩,稍有不慎就会沦为別人手中的把柄。 “阿蛮,水开了。”赵鄴从来不问多余的话。 比如阿蛮每日给他熬药的水是从哪儿来的,他虽然很少出门,却也知道瓦罐村现在是没有水的。 陈秋月偶尔过来在门口晃悠,借著送水的名义想要进来。 赵鄴在里头掛了门閂,只要他不搭理,陈秋月就进不来。 “等我赚到大钱了,我就给你请整个永安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看腿!” “你的腿一定能好起来的!” 他的手现在是能动了,哪怕是缓慢了些,没劲儿了些,那也总好过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好。 赵鄴在屋子里泡药浴,阿蛮则是自己在院中洗头。 虽说她剪了头髮卖,但发量依旧惊人,在这个没有任何科技污染的年代,阿蛮从来都是野蛮生长的。 现在天热,阿蛮洗完头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干了。 “你头髮好长!”阿蛮捧起赵鄴的头髮,將捣碎的皂角混著淘米水一起给他搓洗头髮。 之前的头髮是枯黄乾燥的,但阿蛮把他养得好,现在的头髮黑亮黑亮的,犹如那上好的绸缎般。 他感受到阿蛮柔软的指尖在他的髮丝与头皮指尖来回穿插揉按。 明明从前他在太子府时,丫鬟们也是这般给他沐浴洗头的,那时候的他毫无感觉,只觉得一切如常。 可如今为何到了阿蛮给他洗,他竟是觉得那般的煎熬。 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他的身体好像有一道火,从里至外地燃烧著,熊熊火焰沸腾灼烧著他的身体,连胸膛都要烧了。 “阿蛮,好了,水凉了。” 他压住那沸腾的灼烧感,抓住了阿蛮的手,企图阻止她给自己擦洗的动作。 阿蛮一愣,摸了摸水:“还是热的呀?” “不过也洗的差不多了。” “我……”他看阿蛮又要把自己捞出来,不知为何,他今日有些无法適应。 尤其是阿蛮今日洗了头髮,一头中长的头髮披散下来,昏黄烛火下衬得她那张小脸儿格外秀美。 他艰难移开目光,抿紧了唇。 “我自己来。” 他双臂撑在木桶边缘,试图自己从里面出来擦乾身子然后穿衣服,他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得避开些阿蛮了。 阿蛮毕竟是女子,又未成婚。 自己一个成年男子,身体各方麵条件都是早就发育成熟了的,他知阿蛮这般细心照顾自己,但他不想耽搁了阿蛮。 “你今天怎么了?”阿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脸怎么这么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不仅烫,还红。 阿蛮不知道赵鄴心里在想什么,只当他生病了,至於他说的什么话阿蛮现在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了。 伸手把人从木桶里捞出来。 “阿蛮,你……” 赵鄴又气又急,奈何自己双腿动弹不得,只能如那砧板上的鱼肉似得任由阿蛮宰割。 “你就別矫情了。”阿蛮说:“待会儿把药喝了,早些歇著,咱们明日天不亮就得出发呢。” 阿蛮一边给他擦身体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明日的细枝末节。 “冯娘子还说,她正好有一些土地,一直都没有种过,我想著到时候多多种上一些粮食,以后也就能……” 阿蛮擦著擦著忽然感觉到不对。 阿蛮迅速缩回手,一张脸滚烫的像是被火烧过似得,呼吸也是乱七八糟的。 “阿蛮,別看!” 赵鄴急了,情急之下迅速拽过了阿蛮捂住了她的眼睛。 但由於他是躺著的,阿蛮是跪坐在他身边的,这般一拉扯阿蛮身体失去重心,直接倒在赵鄴的胸膛上。 砸得他闷哼一声,急促的呼吸落在了阿蛮的耳畔,痒痒的,烫烫的。 饶是阿蛮再怎么迟钝,也终於反应了过来为何赵鄴今天怎么一反常態不太想让自己给他擦洗身体。 原来是因为他…… 她的鼻子撞到了赵鄴的胸膛,力道不小,再加上他身上本来就没什么肉,这胸膛撞上去硬邦邦的。 疼得阿蛮鼻子一阵发酸,眼泪差点儿跟著掉下来了。 “衣服就在旁边,你、你自己擦乾净把衣服穿好吧!” 阿蛮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落荒而逃了。 没一会儿阿蛮在外面说:“赵鄴,我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了,你晚上要是有什么事儿,喊我一声就行了。” 赵鄴:“……” 阿蛮决定了,她得跟赵鄴分开睡了。 之前都是夜里为了赵鄴赵鄴,所以阿蛮是和他睡在一个房间的,再加上阿蛮编了一架竹床,睡著也凉快。 阿蛮刚刚啥都看见了,虽说之前不是没有看过,但和今天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阿蛮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儿,她真是糊涂啊,忘了虽说他肢体残废,可在生理方面他却是个正常男人。 赵鄴年岁不算小了,虽说他这个年龄放在现代社会,大概也就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样子,但这是古代。 尤其是在大夏,富户人家的二郎约莫在他们十一二岁的时候,家中就会安排了通房丫鬟暖床。 这可不是普通的通房丫鬟,而是负责教导少爷们各方面启蒙的,以便日后能和新婚妻子相处和谐。 阿蛮不知道赵鄴有没有过通房丫鬟,但她晓得赵鄴这个年龄不可能什么都不懂,他甚至很懂。 而且在此之前,赵鄴是有未婚妻的。 只是在他出事后,第一时间就退婚了,阿蛮曾见过那位小姐一次,是京城有名的士族贵女。 不论身份家世还是外貌才情都堪配太子妃的身份。 若是赵鄴没有出事,他们大概会是一对恩爱夫妻,会生儿育女,会举案齐眉。 第60章 分房而睡 不知道为什么,阿蛮只要一想到这里,心里闷闷的。 好像空气都变得浮躁压抑,她將乾草铺在地上,再將竹蓆铺上去,床就这么铺好了。 然后躺上去辗转难眠。 而隔壁房的赵鄴也同样失眠了。 他的手掐向自己大腿的时候是没有半点儿知觉的,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痛感都没有。 赵鄴自嘲一笑。 既然双腿都已经废了,为何第三条腿不一併废了? 竟是叫阿蛮看了个真真切切,她是个姑娘家,此刻心里定然难受噁心。 其实赵鄴也很噁心现在的自己,明明都是个废人了,可应该有反应的却没有反应,最不该有反应的偏偏最有反应的。 赵鄴忽然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腿。 他噁心现在的自己,噁心现在这副身体,破碎残缺,可偏偏还那么噁心…… 任凭他將自己的手都砸红了,他的双腿也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如今更是惹得阿蛮如躲避瘟神似得躲著自己,阿蛮一定会认为他这个人噁心透了,叫她看见如此齷齪的一面。 阿蛮翻来覆去地睡不著,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蛋儿,烫得嚇人,高烧了似得。 不过…… 赵鄴现在瘦归瘦,可该有的地方依旧是有的。 之前瞧著没什么感觉,现在他居然能这般支棱了,阿蛮觉得自己以后还是要躲躲避著他一些才好。 大概是隨著身体日渐恢復,他身体的某些功能也开始慢慢恢復了,阿蛮摸著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自我安慰。 没事噠没事噠,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是个人都会有的。 “赵鄴,我们要出发啦!”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已经响起了阿蛮的声音,但其实赵鄴一整晚都没睡,睁著眼睛一直到现在。 听到阿蛮声音的那一刻,他有瞬间的逃避心理。 但阿蛮忽然闯进来,脸上掛著灿烂的笑容,就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快吃快吃,我煮了几个鸡蛋,咱们早上就简单吃点儿。” “阿蛮姐姐!” 柳生探头探脑地进来。 “柳生来啦!” “鸡蛋!”阿蛮也给她塞了两个:“你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帮我打包,食肆里忙起来的时候,我可不太能顾得上你!” “谢谢阿蛮姐姐!” 柳生小心翼翼地將鸡蛋放进了布兜里,她可捨不得吃。 大姐知道她要跟著阿蛮一起出去帮忙,早上给她煮了一碗野菜糊糊,姐姐还给她放了盐呢! 一碗热乎乎的野菜糊糊下去,肚子里可舒服了。 “来,喝碗糖水咱们再出发!” 昨晚就熬好的木薯糖水阿蛮用湿布裹住了陶翁,早上这会儿起来喝上一碗,冰冰凉凉的。 “给我的吗?”柳生一双眼睛亮亮的,小姑娘今天把自己收拾的很整洁,姐姐还特意给她纳了一双新鞋子呢! “嗯,喝吧,喝了才有力气!” “阿蛮姐姐,是冰的,冰冰的!” 还甜甜的呢,又甜又糯。 “赵鄴。”阿蛮笑著看向赵鄴:“你也喝一碗吧。” “好。” 阿蛮把东西都搬上了板车,打算人力推车把所有要卖的东西都直接一路拉去县城。 她现在多了个小帮手,瓦罐陶翁和竹筒全部搬上去,但其实她空间也是能放的,不过阿蛮的空间有限,装不了太多杂乱的东西。 她这片空间並不是无限大的,阿蛮瞧著最多也就二十平的样子,阿蛮还在里面放了很多的肥肠,再放就放不下了。 “好了,坐上来吧!” 阿蛮收拾好了东西,让柳生坐到板车上去。 柳生摆摆手:“我走路就可以了,我帮你推那个瘸子!” 柳生指著赵鄴说。 赵鄴:“……” 这小孩儿怪冒犯的。 阿蛮忍著笑:“你俩都给我上去,就你这小短腿得走到啥时候,还不如我推著走来得快呢。” 她可没说大话,直接给赵鄴抱起来放在板车上,她还特意在板车上铺了垫子,以至於坐上去不是那么的硌屁股。 再把轮椅往板车角落里挤一挤,用草绳固定,这一板车的东西,再加上一大一小,少说也有五百多斤了。 但阿蛮推起来就跟空气似得,一点儿不带费力的,如履平地般健步如飞。 柳生惊呆了:“阿蛮姐姐,你力气这么大啊!” “她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赵鄴忽然开了口,逗得柳生哈哈大笑:“我才不信,哪有这么大的力气,神力吧!” 这算什么,就算再坐上一两个成年人对阿蛮来说那都毫无压力的。 阿蛮还在板车上掛了一盏油灯,毕竟这会儿天都没亮,又走的是乡间小路,多少有点儿看不清。 柳生坐在板车上晃著自己的小脚丫子说:“阿蛮姐姐,你这么厉害,干嘛非得照顾这个瘸子。” “瘸子叔叔也就长得好看点儿,其他啥也不是!” “这要是放我们村里当上门女婿都没人要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干啥都不行,还得让人伺候。” 听得出来,柳生是很不喜欢赵鄴了。 阿蛮尷尬地轻咳了声,她总不能告诉柳生,她是为了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才照顾赵鄴的吧。 不过…… 阿蛮现在也有些分不清自己的心了。 想著要是忽然有一天,回去的通道打开了,她真能放得下这般模样的赵鄴? 他一个人在寧州,又瘸了腿,以后怎么办呢? 所以阿蛮现在迫切想要让赵鄴的腿好起来,这样就算以后自己回去了,他至少能动弹了,也能自食其力了。 自己也就可以了无牵掛地走了。 “柳生。” 不等阿蛮回答,赵鄴笑眯眯把柳生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指著前面那片山说:“你觉得那个地方怎么样?” 柳生抬头看著赵鄴,没能理解。 “是个风水宝地。” “赵鄴,別嚇她,她还是个孩子呢。” 赵鄴继续阴惻惻地说:“我瞧你与阿蛮有缘,定会替你寻个风水宝地。” “哇——” 到底是个孩子,柳生被嚇得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她想跑,却被赵鄴摁在腿上,嘴角的笑容跟恶鬼似得:“知道怕了?” 第61章 狂踹瘸子那条好腿 赵鄴隨手拿起竹板就开始嚇唬柳生了。 “阿蛮姐姐救命啊,他要杀了我,坏人,坏人!” “呜呜呜呜阿蛮姐姐救命!” 阿蛮:“……” 阿蛮无语地看著一大一小在板车上闹腾,再看赵鄴,给人家小娃娃嚇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从板车上跳下来,死活都不上去了。 “赵鄴,你幼不幼稚啊,连小孩子都嚇。” 赵鄴则是心情极好地扬起唇,任由柳生在后面嘰嘰喳喳地跟阿蛮告状。 “阿蛮姐姐,他还用竹板子打我屁股!” “幸好他瘸了两条腿,要是瘸了一条腿,我就狂踹瘸子那条好腿!” 阿蛮:“……” 她忽然觉得,柳生这顿竹板子挨得不冤。 就这么一路打打闹闹到了县城,天正好放亮,阿蛮开始紧锣密鼓筹备今天的食材。 柳生一边元气十足地碎碎念,一边开始抱柴火来准备熬煮,別看她才七岁,个子也小小的,但干起活儿来也很利索。 用打火石將乾草点燃放入灶膛中,轰地一声,灶膛亮了起来,也照亮了柳生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儿。 到底是年龄小,脸上还保留著几分婴儿肥。 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一看就是荷花给她扎的,阿蛮还在路上摘了一朵紫色的不知名小野花插在她的小揪揪上,更多了几分俏皮可爱。 赵鄴则是在门口將牌子都掛上去,今天还额外多了木薯糖水的牌子。 依旧按照之前那样,先出一部分的试吃装,到了正式营业的时候,柳生就开始吆喝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食肆新店开张,新品糖水免费试吃!” “哥哥姐姐大爷大娘叔叔婶婶都过来尝一尝,好吃不上当,不好吃不要钱!” 小姑娘长相可爱声音软糯。 “这位漂亮的姐姐,你愿意尝一尝我们食肆新研究出来的木薯糖水吗?” “是我姐姐的独门秘方哟,冰冰甜甜软软糯糯非常好吃呢!” 大概没有人会拒绝这么可爱的小娃娃的邀请,且是免费品尝。 年轻漂亮的小娘子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尤其是柳生手里捧著的那碗色泽透亮的糖水。 “这是什么?” “木薯糖水,姐姐你尝尝!”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柳生主动递了过去,一口一个姐姐地喊著,嗓音甜甜的。 小娘子尝了一口,冰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绽放:“好甜!” “还是冰的!” “小妹妹,你这糖水多少钱一碗?” “我姐姐说了,五文钱一碗,还可以免费续一次糖水!” “我们食肆里还有滷味和麵条,今日都有免费试吃,姐姐要进去坐一坐吗?” 小娘子低头看著小姑娘,笑著点头。 於是柳生招揽到了自己的第一个顾客。 上午的时候客人不多,因为大多趁著日头不大的时候下地干活儿去了,等到晌午一过,人也就多起来了。 “小娘子这糖水是用什么做的,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木薯,是木薯!” 柳生给食客们上吃食,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外面甚至有人在排队了。 县城里开糖水铺子的可不多,就算有他们也买不起冰,倒是阿蛮这小食肆,冰块儿管够的。 没有碎冰机,那就人工刮沙冰,厚厚地铺上一层在碗底,淋上甜滋滋的糖水,一口下去冰凉解暑別提有多愜意了。 今日屠宰场的人也都喝到了木薯糖水,直感嘆屠老板招了个好帮手来。 “这糖水的確不错,不过之前好些人吃这个木薯都出事了,你是怎么知道如何去除木薯毒性的?” 冯娘子之前一直胃口不佳,吃不了太多东西,人也瘦瘦的。 屠洪烈一直以为是她挑食,亦或是脾胃太弱导致的,直到阿蛮来了之后他才发现。 根本就不是挑食和脾胃弱,而是这里的饭菜太难吃…… 阿蛮摸了摸脑袋,想著怎么把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柳生在一旁说:“我们村上回吃死了人,阿蛮姐姐试了好多种方法。” “剥皮,泡水,煮透……” 柳生数著手指头,冯娘子也就不必再问了。 “但凡是咱们吃到嘴里的东西,都是好几代人试毒试出来的,多试试总能找对方法,现在看来我是找对了。” 下午屠宰场基本上就没什么事情了,但阿蛮的食肆却依旧是人满为患。 贾琉毓跟著祖母一同上街,想要看看能不能在永安县里找到一份活儿干。 因为他爹娘还有叔伯婶子们都去矿山挖矿了,就留了祖父祖母在家。 “去去去,哪儿来的臭老婆子,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出来找活儿干,咱们小作坊可请不起你这样的。” 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来讹上他们一笔怕是都不够赔的。 “老板,我也能干的!” 毓儿挺身挡在祖母面前,先前在太傅府的时候金尊玉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到了永安县,能有一身粗布麻衣穿已经很是不容易了。 “哟,这小娃娃倒是长得漂亮!” 毓儿是贾家长子贾青云的儿子,今年也不过才六岁,生得是白嫩水灵,虽说是一路流放过来,但贾家眾人都將他保护的很好。 他们寧州这种地方,哪里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娃娃。 听说有些地方,就喜欢这种漂亮娃娃,豢养在府里当孌童。 “毓儿,我们走!” 贾老夫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那老板看毓儿的眼神不对,这一路上押送他们的官差就没少动手动脚的。 要不是贾家还有人在,毓儿怕是也不能倖免的。 还有她的小女儿…… 贾老太太思及此,一双浑浊苍老的双眼里满是痛苦。 “老太婆,你这小孙女儿要是能来干活的话……” “我们不干!” 贾老太太拽著毓儿就离开了。 毓儿抬起脸蛋儿天真地问:“祖母,我们为什么要走?” 刚刚那个老板说了,他可以干活的,也可以挣钱。 老太太拉著孩子的手说:“你还小,便是家里没得吃喝了,也轮不著你一个小孩子去干活儿挣钱。” 他们人多,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阿蛮前些日子送来的米粮他们省吃俭用原本也是够的。 却没想到夜里遭了贼,叫人偷了个乾净。 第62章 当街抢孩子 那贼还打伤了她的长子贾青云,第二日还得拖著一条瘸腿去矿山里干活,看著儿子如此,她怎能不心痛? 可是没办法,没有了显赫的家世,没有了权势的庇护,他们在这世道便是举步维艰,吃了上顿没下顿。 如今他们已经有整整两天都没吃过东西了,想要喝水都要夜里就去排队,拿著瓦罐一点点接从山顶流下来的一点儿水。 一瓦罐水,便是全家一整天的用水量,他们家那么多人,怎么能够啊。 只能是他们老的勒紧裤腰带,儘量把粮食和水留给孩子们。 他们已经老了,多吃一口少吃一口也不要紧的,却是万万不能苦了孩子。 “毓儿乖,你在这里乖乖等祖母,容祖母去酒楼里问一问,不要乱跑知道吗?” 贾老太太不敢再带著孩子过去了,生怕那些人起了歹心。 他们被流放到这里无权无势也没有根基,本地人欺负他们外地人就跟玩儿似的。 “嗯,我会乖乖的!”毓儿点头,乖乖待在阴凉的地方等著祖母回来。 酒楼里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毓儿的口水是吞了又吞。 “好饿啊……” 他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想念以前在府中吃喝不愁的日子,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祖母会自责会担心会愧疚的。 所以他现在一点儿都不饿,是的,他不饿! “小娃娃,想吃吗?” 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烤肉饼的味道,烤得外焦里嫩的葱油肉饼在他面前晃了晃,毓儿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好香! 好想吃! 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说:“你想吃吗?” “我家还有好多葱油肉饼呢。” 好多葱油肉饼! 这要是放在以前,毓儿根本不可能看得上这肉饼,可现在他们已经有两天都没吃东西了,爹从矿山里带回来的粮食太少了,家里人不够分。 爹娘甚至捨不得吃。 毓儿从小就懂事,並没有因为从小的娇生惯养就很骄纵,只知道一味索取。 毓儿警惕后退,一双水灵乌黑的眼睛时不时看向酒楼的方向。 “我不吃肉饼,我祖母去给我买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毓儿知道,陌生人手里的东西不能吃,再馋也不能吃。 “没关係的,我又不是坏人,这个肉饼就送给你吃好不好?” 男人上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真嫩啊! 这小娃娃长得太招人稀罕了,以后要是长大了还了得? 毓儿抿紧了唇死活不鬆口。 男人故意在他面前掰开了肉饼,自己吃了一口,油滋滋沾到了嘴巴上,香气散发出来。 毓儿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他手里的肉饼。 好饿,好想吃…… “我不喜欢吃肉饼,我不吃!” 毓儿依旧坚守自己的底线,不论男人说什么他都不吃。 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没想到这小娃娃居然能抵挡得住肉饼的诱惑。 “死小子,你居然敢跟老子离家出走,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男人一巴掌就扇在了毓儿脸上,紧接著把毓儿从地上拽起来就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 男人力气大,那一巴掌把毓儿都扇懵了,脑瓜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你放开我,放开我!” 毓儿大声挣扎:“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当街抢孩子了!” “他是人贩子,是人贩子!” “还人贩子,我他娘的是你爹!” “让大家见笑了,这孩子从小就让我给惯坏了,这不前几天他偷了家里的钱出来偷偷买糖葫芦吃,叫我给发现了,我不过是骂了一顿,这小子居然离家出走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孩子,你说说这世上哪有爹不爱孩子的!” 毓儿惊恐地大喊:“不是,他不是我爹,他不是我爹,我根本不认识他!” 到底是低估了人性的恶,毓儿哪见过这种场面,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被这个男人带走。 否则他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祖父祖母和爹娘了! “唉现在的孩子真是,一点儿不体谅爹娘的辛苦,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偷拿家里的钱买糖吃!” “连自己爹都不认了,这要是我孩子,我非打死不可!” “你干什么!” 贾老太太听到动静立马赶来,衝上来就要抢回自己的孙子。 “祖母,祖母救我!”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听对方是他的祖母,男人拉扯孩子更加用力了。 “老东西,我不就是没给你们钱吗,你们居然偷偷把我孩子给偷走,你安的什么心!” 这一看就知道是家庭纷爭,而不是什么人贩子抢孩子。 “真是没见过这样的老太婆,这是不想让自己儿子好过,都偷走孙子吧!” “就是啊,还真是少见!” “你们都错了,都错了,他不是我儿子,我根本不认识他,是他要抢走我的孙子!” 贾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她又气又怕。 这可是他们贾家的孩子啊,怎么能被人当街抢走? 这么多人看著,这个男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也没有人来帮她一把。 “什么你的孙子,这是我儿子!” “你真是老糊涂了,抢走我儿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后可还指著我给你养老呢!” 男人大力拉扯著毓儿,毓儿痛得嚎哭不已,贾老太哪里忍心看著孩子受这样的罪,当下鬆了力道。 然而这一松竟是让那男人抓住了机会,拎起毓儿就跑。 “毓儿,毓儿!” 任凭贾老太在后面追赶喊叫,那男人头也不回。 甚至有路人帮忙拦住了贾老太。 “啊——” 只是还没等跑远呢,不知道什么东西忽然撞到了他的肚子上,男人直接被撞翻在地上,手里的毓儿也滚了出去。 “人贩子,我叫你抢孩子,叫你抢孩子!” 柳生这丫头跟阿蛮学精了,知道自己人小力微,但是知道借力。 直接一个助跑猛攻,拿脑袋撞那男人的肚子。 给那男人撞得五臟六腑好像都错位了似得。 “柳生,眼睛!” 阿蛮大喊一声,趁机把毓儿从地上抱起来,柳生手指猛搓男人眼珠子。 “啊啊啊啊!!!” 阿蛮姐姐说过,当產生力量悬殊较大时,就专挑对方的弱点猛攻。 什么抠眼珠子掏胳肢窝踹裤襠。 第63章 都是苦命人罢了 这些可都是能让对方防不胜防的,就是卑鄙下作了些。 不过阿蛮姐姐也说了,在小命面前卑鄙可耻下作无赖那都算不得什么。 因为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自己的命。 “老夫人,您快跟我走!” 阿蛮一手抱著嚇坏了的毓儿,一手把老太太从地上拉起来就跑。 要不是这会儿食肆里没什么事情,阿蛮带著柳生出来转转,怕是也遇不到这样的事情。 她不敢想,要是自己没出来,那小少爷岂不是真的要被那个男人给抢走了? 阿蛮在流放路上就已经见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见过。 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论何时都千万不要低估了一个人的恶。 有些人恶起来,他是没有底线的。 “这、这是你在县城里开的食铺?” 贾家老太太没想到阿蛮还有这般大的本事,她才来寧州多久,居然都在寧州开上食铺了。 阿蛮把人带到了食肆里去,这会儿店铺里人不多,但食物的香气一直散发出来,他们已然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奴婢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是得了贵人相助,这才有了在永安立足的根本。” 阿蛮也实话实说了,这铺子是冯娘子的,她只是沾了冯娘子的光,要说本事她是真没有多少,不过是凭本能想要在这泥泞地里挣扎一二,存活下来罢了。 “老夫人,您受苦了,奴婢这就去给您弄些吃食来!” 正好晌午还有剩了好些米饭,配著卤肥肠吃倒也是够了。 “莫要麻烦!”老夫人抓住了她的手,老眼含著热泪说:“我们不饿,早就吃过了。” “你不必再自称奴婢,这里也没有什么老夫人小少爷,都不过是苦命人罢了。” 她哪里能不饿呢,小孙子也饿著。 她只是想著,阿蛮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还要养太子殿下,多是辛劳,再多一个自己,怕是要让她劳累辛苦。 她不愿意给阿蛮惹麻烦,上回她留了银子和吃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没有义务这样帮衬自己的。 阿蛮笑著说:“没事的,我这食铺生意还行,晌午剩了些饭,您不嫌弃將就著吃些就好。” 柳生打了两碗红薯饭来,將剩下的最后一点儿肥肠也端了出来。 “阿婆,这是阿蛮姐姐自己滷製的肥肠,您尝尝,可好吃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有这糖水,喝了能解暑呢!” “这都是你自己做的?” “嗯,柳生帮我一起的。”阿蛮笑著点头。 毓儿是早就饿坏了的,刚刚又被人扇被人抢,一张小脸儿都肿老高了,现在是又饿又渴又累又痛。 明明这饭菜都已经送到面前来了,毓儿也没有动筷。 他是懂规矩的,祖母没有点头,他是不能吃的,要有教养和礼貌! “小少爷,你快些吃吧,不用担心,可以隨便吃的。” 阿蛮晓得贾琉毓,是贾家长子的第一个孩子,人小机灵却不骄纵,乖得很。 “阿蛮姐姐,你叫我毓儿就好了。”毓儿认真地说著。 他虽然年纪小,却也晓得自己如今是家道中落,爹娘还有祖父祖母都被流放到这里来了。 他以后再也不是什么小少爷了。 所以也就不能再让別人喊自己小少爷了,他是贾琉毓。 老太太闻著面前的饭香,喉咙是滚了又滚,却始终没有动筷。 “老太太,今日赵鄴也在县城中,不过这会儿……” 阿蛮看了看,才发现赵鄴没在店里,柳生忙说:“他说要出去转转,我瞧他能自己推轮椅,也就让他去了。” “阿蛮姐姐你放心吧,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阿蛮猜到了什么,不过没去细想,想著让他自己出去转转也挺好的。 太子也在? “没事了毓儿,吃吧。” 她不忍看著毓儿挨饿,她自己也饿得不行了。 肚子里只有一些杂草泥点子,饿狠了他们连院子里的野草也没有放过。 “祖母,你也吃!” 毓儿乖巧地给祖母夹了一筷子那香香臭臭的东西,软嘰嘰的,看著油亮油亮的,虽然闻起来臭臭的。 但对於饿极了的人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事儿。 “吃,毓儿也吃。” 老太太端著碗,他们真的是饿坏了,大口大口吃著。 柳生撑著下巴,看著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问:“阿蛮姐姐,他们到底是有多久没吃过饭了?” 柳生知道那种饿肚子的感觉,尤其是那种饿到口腔里连唾液都不分泌了。 看到泥土都恨不得衝上去啃两口,以前饥荒年代,也有不少人吃观音土,吃到肚子里,只要不饿了,他们啥都吃。 树皮草根泥巴…… 放在嘴里嚼巴嚼巴,什么味道不知道,只知道肚子不饿了,吃死了也没关係。 “不知道,或许是两天,或许是三天……” 阿蛮瞧著毓儿小少爷大口大口吃饭的样子,腮帮子塞的鼓鼓囊囊的,来不及吞咽就开始往嘴里塞。 “你別著急,没人跟你抢,可別吃噎著了。” 柳生又去给他们打了一盆饭来,但老太太说什么也不吃了。 毓儿看祖母不吃了,他也连忙放下碗筷,乖乖坐在祖母身边,一动不动,就那么认真看著阿蛮。 “老夫人,您不吃了么?” “我不吃了,我吃饱了。”老夫人脸上勉强带著笑容。 怎么可能吃饱了呢。 她只是看柳生又打了一盆饭来,想著家中还有几个孩子没得吃,她不捨得再多吃一口,想要厚著脸皮找阿蛮討要。 能不能將这些饭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阿蛮,这些饭……我能不能带回去,不可以也没关係……” 老太太从前就是世家女,金尊玉贵,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 这般低声下气又卑微地找人討要食物,是头一遭。 但是脸皮面子永远都没有自己的孩子们重要。 “可以的老夫人,这些饭菜您都可以带回去……” 阿蛮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全部都哽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见老太太用力擦了擦自己衣裳上的污渍,將其展平。 第64章 去食肆帮忙 “阿蛮,你……你放进来就好,我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阿蛮看得鼻尖狠狠一酸,眼眶灼热,那眼泪差点儿就不爭气地掉下来了。 她没有可以装食物的容器,只能用衣服来接了。 “柳生,去拿个小点儿的陶罐来。” 柳生立马跑去拿了东西来,將米饭都装了进去,约莫是害怕不够,她连锅底都给刮乾净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最后还用竹筒装了肥肠回去。 阿蛮今日的面都卖光了,要等明日系统的奖励更新之后才能领取,不过阿蛮现在每天固定刷新五十包泡麵,阿蛮一锅煮,能卖多少碗是多少碗。 就是不知道后面会不会多点,到时候她还能拿一些给老太太。 “谢谢,谢谢……” 贾老太眼眶发热。 “这里还有一些糖水,外头太阳大,您与毓儿喝些再走吧。” “我还额外给您装了些。” 阿蛮將竹筒都装满了糖水,毓儿看著亮晶晶的糖水,眼里写满了渴望。 但在阿蛮看过来的时候他又慌忙把眼神移开,刚刚他就闻到这股香甜的味道了,下面好像还有冰沙。 光是看著就知道有多好喝了。 “不了不了……” “阿婆,锅里还剩了好多呢,这都是今天卖不完的,要是放到明天可就坏掉了,坏掉了就不能再卖。” “是、是吗?” 老太太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老夫人,您就放心拿回去吧。” “对了。” 阿蛮说:“我这食铺最近忙得很,老夫人您要是不介意的话,从明天开始可以来食肆帮忙,管饭的。” 冯娘子说过,这店铺交到阿蛮的手里,她想怎么经营都成。 想招人就招人,想卖什么就卖什么。 “毓儿,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看我和柳生两个人,每天又是要准备食材,又是要熬煮糖水肥肠什么的,还要招呼客人。” “真的是太忙了,我都要过劳死了。” 阿蛮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捶了捶自己的腿,好像真的很累的样子。 但她的確也累。 “毓儿?” “祖母……”毓儿很想来帮忙的。 现在长辈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他是个男子汉,也应该要承担起帮家人分忧的责任。 不能总是让家人庇护他,他也要像爹爹那样顶天立地,保护家人! “好、好……” 老夫人颤抖著嗓音应了下来。 阿蛮会心一笑:“那我们明天见!” 破烂不堪的巷子里,太阳光斜斜地插入阴暗角落,將那人的身影拉得狭长清瘦。 老太傅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殿下,太子殿下……” 他以为是自己將死之时的迴光返照,让他看到了还活著的太子殿下。 只是……只是他那从小看著长大的太子却是坐在轮椅上的,他的腿……无法下地行走。 他是在詔狱被宫里的人活活打断了双腿双脚的。 赵鄴將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他看著如今一身病痛的贾太傅,面色难掩动容愧疚。 “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们贾家眾人。” 他放心不下恩师,独自一人前往,如今瞧得贾家眾人都委身在这破落院子中,心如刀割,绞痛难忍。 如果有可能,他寧愿自己不是什么太子。 “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老臣如今能看见太子好好的,心中便宽慰了。” 贾太傅抹著眼泪,却看向他瘫软的双腿。 “太子殿下,您的腿……” “没事。”赵鄴云淡风轻地笑著:“左右不过是瘫了,但阿蛮將我照顾得很好。” “那个小丫头吗?” “嗯。” 说起阿蛮的时候,赵鄴脸上的表情总是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当初被抄家流放时,別的丫鬟奴僕们都被杖杀了,还是皇后苦苦哀求,才让圣上开了金口,准许太子携一婢女一同流放。 “倒真是辛苦她了。” “前些日子,她也来过,送了很多吃食,还留了些银钱。” 赵鄴面色一动,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这样的事情,阿蛮从来没给他讲过。 她只是告诉自己,贾家的人都很好,原来竟是她在偷偷帮著贾家眾人,却不曾向自己提起过。 原来阿蛮每日这般辛苦干活儿赚钱,都是为了他。 “到底是我拖累了她。” 赵鄴紧紧握拳,仇恨和阴暗在心里滋生时,让他现在根本就捨不得死。 他不仅不会死,他还要好好活。 他不会让阿蛮在寧州待一辈子的,阿蛮还有心愿没有完成。 “老师可否帮我一个忙?” 这里没有太子,也没有太傅,他们都是被流放过来的罪人。 “太子但说无妨……” 日薄西山,暑气像是从地底里钻出来似的,把人烤得外焦里嫩冒著热气。 到了要关城门的时候,阿蛮卡著点儿推著赵鄴和柳生踏上了回家的路。 同时前往矿山挖矿的贾家眾人也都回来了。 为了防止他们逃跑,每天外出挖矿时,官差们都会在他们的脚上套上镣銬,等进城时才会解开。 本来挖矿就是体力活,镣銬套在脚腕上,每天都会被磨破皮,好不容易结好的痂会被再次磨,连带著皮肉一整块儿撕下来。 他们没法子,只能用粗布缠在脚腕上,以此来减少摩擦。 “你说说你们这些贵人,好端端的享受你们的荣华富贵就行了,偏要跟著废太子一起谋反。” “现在好了吧,被流放到这么个地方,还要天天挖矿,连累自家婆娘跟著一起,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官差们一边给他们解著镣銬一边说。 这些话他们听得多了,渐渐的也就不再去解释了。 太子殿下没有谋反,那些罪名全都是莫须有的。 “你这娘子倒是生得好看,娇滴滴的世家女,真是遭罪了。” 他们在宋敏和贾青榕的脸上来回扫视,目光偶尔停留在她们的胸口,那手时不时从她们腰部和臀部走过。 贾青云迅速拽过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將今日得来的工钱塞了一部分到官差手里。 “官爷辛苦了,以后还需官爷多多照料才是。” 官差看著手里的铜板,虽然少,但他们每天的工钱也就这些了。 第65章 这里没有太子 “走走走赶紧走!” 为首胖胖的官差瞪了几眼那几个动手动脚的手下,贾青榕面色惨白跟在哥哥身后。 而妻子宋敏则像是早就已经麻木了。 一路走来,这样的事情並不在少数,他们是犯人,如果不从,便会遭受毒打,由不得她们从还是不从。 “太子……” 贾青云目光狠狠一颤,越过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看见了同样在看向他的赵鄴。 很显然,赵鄴和阿蛮早就看到了。 可是他们却不能上前,不能贸然相认。 “是太子哥哥……”贾青榕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从前老太傅教太子的时候,偶尔会带上年龄最小的贾青榕一起。 那时候贾青榕便与赵鄴熟识了。 这是在流放路上,她经歷了也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残忍。 痛苦、挣扎、悔恨,情绪在胸口交织碰撞,可最后只会演变成无边无际的仇恨。 “青榕!那不是太子,这里哪有什么太子!” 贾青云拉住了想要衝过去的贾青榕,咬著牙说:“这里是寧州,这里只有十恶不赦的罪人,我们都是罪人。” 贾家二子贾青峰也自嘲一声:“是啊,这里没有太子,青榕,我们走吧。” 贾家三子一女全都去挖矿了,一同前往的,还有贾青峰的儿子,今年刚满十二。 他成婚是家里最早的一个,当初高中状元,入朝为官,成了最年轻的翰林院编撰。 可谓是年轻有为,又生得英俊秀气,得了京城不少贵女的青睞,然他自幼就有婚约,高中状元时便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只是…… 只是如今他的妻子已死,死在了流放路上,唯有一双儿女存活了下来。 大儿子十二岁,小女儿九岁。 再回想,那都是已经不敢提起的致命伤痛了。 他们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怨这天,怨这瞎了眼的世道,要让一身清白的人深陷淖泥。 要让那本该成为一代贤君的人成为一介废人。 “我知道了,是我认错了。” 贾青榕抹了一把眼泪眼泪,咬著唇不再去看赵鄴。 她知道的,太子哥哥早就不是太子了,他如今只是一介庶民,双腿皆废。 曾经她在京城被人欺负的时候,太子哥哥总是会及时出现,后来就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和贾家眾人不一样,贾青榕自幼胆子就小,但她又是贾老太太老来得女,旁人都说她是老蚌生珠,一把年纪了还得了一个贾青榕。 可贾老夫人对她比对任何一个孩子都上心。 “哥哥,我们回家吧,我想母亲了。” 她到底还小,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本来再过两年她就该议亲了,可如今贾家流放,日后就算他们回到了京城,恐怕也不会有人要她的。 “阿蛮,走吧。” 一路回去,赵鄴明显沉默了许多。 待他们回去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除了去挖矿的人,留在家里的只有老太傅夫妻、毓儿,以及贾青云九岁的小女儿贾夕顏。 “母亲,您是说太子身边那个小丫头在永安开了食肆?” 贾老夫人笑著说:“是啊,从明日起我就带著毓儿去给她帮忙,每日也能得一些工钱和粮食。” “你们瞧瞧,阿蛮尚且知晓努力挣钱,我们贾家还有这么多孩子在,日后也莫要再自怨自艾了,咱们好好过好好活,这日子总能变好的。” 贾老夫人大概是受到阿蛮的感染了,回来之后就想了很多。 她觉得自己和孩子们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了。 “母亲,可是官府在城中贴了告示……” 他们把阿蛮的画像放了上去,不过不知道是谁,都给撕了个乾净,官府贴一次就有人撕一次。 官府甚至都没找到人。 阿蛮更是不知道这件事情。 “贴了告示又怎样,我们都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要这样消沉下去吗?” “是,都听母亲的!” 老夫人把今天带回来的食物和糖水都分了下去,贾青榕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捧著竹筒喝了一口。 她只喝了一小口,就给了贾青峰的小女儿贾夕顏。 好甜的糖水啊! “小姑姑,还剩下这么多,你不喝吗?” 小姑娘喷著竹筒掂了掂分量,大家都喝了,还剩下这么多。 贾青榕笑著摇头:“姑姑不喜欢喝甜的,顏儿你喝吧。” 贾青榕与小侄女儿贾夕顏也就只差七岁,两个小姑娘最是能玩儿到一起。 顏儿抿唇:“小姑姑不喝,我也不喝,你不喜欢甜食,那我也不喜欢!” 她知道,小姑姑不是不喜欢,小姑姑是想留给她,让她多喝一点。 哪怕她渴到嘴唇都起皮出血了,也还是忍住了。 “那我们一人一半!” “嗯,好~” 顏儿小心翼翼喝了两口,甜滋滋的,还冰冰凉凉的,真好喝呀! 贾青榕也是真的渴了,而且她好久都没吃过甜食了,总感觉一吃到甜食,身体就会很开心。 “青峰青林。” 老太傅將三个儿子叫了过去:“明日你们挖矿的时候……” “爹,这真的能行吗?” 三字贾青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一辈子都读圣贤书的老父亲居然要让他们去干这种事情。 “照爹说的去做吧。” 老大贾青云沉声说:“爹做事有自己的道理,听话照做就是了。” “是……” 寧州全都是山脉,最多的就是铁矿。 但普通老百姓是不准进入矿山的,矿山资源丰富,一旦靠近就会被迅速驱赶,更是不允许老百姓私自藏铁。 一经发现,轻则坐牢,重则砍头。 铁矿这种资源都是窝在达官贵人们的手里,掌控极严。 就算是进去挖矿的人,每天离开矿山时都会被进行严格搜身,决不允许他们带出一点儿铁矿。 到了晚上,阿蛮依旧是拿了自己的薄衣裳准备去隔壁房间睡。 赵鄴坐在轮椅上静静看著,青色的衫子在晚风中轻轻浮动,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明明轻飘飘的,却很容易落到人的心里去。 阿蛮心里慌慌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赵鄴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但当自己细想时,赵鄴又一如往常。 “阿蛮。” 赵鄴终是开了口。 第66章 赵鄴损人 阿蛮心头一跳,他这嗓音低沉,像是藏了某种压抑的情绪。 “怎么了?”她回头望向赵鄴,一只脚已经跨入了房门中。 “夜里蚊子多,你记得多熏一熏。” 阿蛮抿唇一笑:“嗯,知道了,你也是,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是祝福他夜里安睡的意思吗? 可是没有阿蛮在身边,他好像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睡了。 自己似乎是习惯了有阿蛮在,习惯在夜里的时候给阿蛮打扇,看著她洗去一天的疲惫沉沉入睡。 感受著自己送去的凉风,她总是能一觉睡到醒,她还那么年轻,觉却很少,早早就能醒来开始忙活一切。 打理菜地,做饭,整理食材,翻砖。 “阿蛮。”赵鄴清润的目光看向她:“你也晚安。” 阿蛮忍不住笑了,他连晚安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不过谁能拒绝太子殿下的晚安呢? 赵鄴不知道阿蛮夜里热不热,能不能睡得著,毕竟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赵鄴在夜里给她打扇。 晒了几日的砖终於可以入窑烧制了,这几天阿蛮在山上砍了不少的柴火,就等著烧窑的时候用呢。 连日的大太阳晒乾了泥砖,赵鄴弯腰將砖坯垒齐,他在后院黄土中挖了个凹坑,阿蛮则是用木铲將窑壁修整平滑。 再糊上一层湿泥防止烧制的时候发生皸裂,砖坯交错码放吗,留出火道来。 阿蛮踮起脚尖码放最上一层时,手始终短了些。 腰上忽然多了一把子力道把她往上鬆了松。 “站稳些,当心摔了。” 身后是赵鄴的声音,他托起阿蛮的腰让她垒好最后一层封窑。 “我怕塌了。”阿蛮说。 她这会儿耳根子热热的。 赵鄴看她垒好了,这才抽回手:“塌了再垒就是。” 人別摔了就行。 等垒完已经是黄昏了,点火时的浓烟呛得阿蛮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赵鄴夺过她手里的蒲扇:“我来。” 到底是个练家子,手腕劲儿也是有的,且他看过《考工记》,晓得烧砖时的几个要点。 陶人制甗,火候三分。 浓烟渐渐散去,窑口明艷艷的火光逐渐变得均匀了起来,赵鄴用长棍拨弄著火道,火星如萤虫般在暮色中飞舞,映得他眉目清俊,儒雅矜贵。 “呀,原来郎君在家呢。” 院门没关,陈秋月自个儿就进来了,瞧得火光之下的赵鄴,她有些片刻的失神。 真是顶好看的男子呢。 放眼这十里八村的,怕是都没有他这样好看的儿郎了。 “赵郎君这是在烧什么?” 陈秋月来了,阿蛮也没理她,反正她也不想理会自己,正好得个空閒去餵鸡鸭。 “陈姑娘来了。” 赵鄴轻缓开口,陈秋月立马羞红了一张脸。 他好像对自己很熟呢,火光映照下的那张侧脸,俊美非凡,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与眾不同。 “赵郎君,我……” “正好,你来帮我打扇,姑娘切莫要让这窑里的火熄灭了。” 赵鄴將手中的蒲扇扔给了陈秋月。 “我……” “劳烦姑娘了。” 赵鄴压根儿就没给陈秋月说话的机会,兀自推著轮椅去了后院儿找阿蛮,阿蛮正拌了一点儿碎菜叶子混著粗糠餵鸡鸭,扭头就看见赵鄴了。 “咦,你怎么过来了?” “你好像很希望我和她待在一起?” 阿蛮觉得赵鄴的语气怪怪的,总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 “没有啊,她那么討厌,谁希望你和她待在一起了。” 阿蛮撇撇嘴:“但腿长在她身上的,又跑来献殷勤,你不会让她扇火去了吧?” 阿蛮立马就猜到了。 赵鄴挑眉:“不是你教的我,要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人和事情吗?” 那他还真是学得快呢。 阿蛮忍住了笑。 “那行吧。”她拍拍手,將簸箕递给了赵鄴:“那你將这些黄豆都去泡起来,明儿我还得去开铺子呢。” 不仅如此,阿蛮的锅里还滷了別的东西。 阿蛮买下了屠宰场当天宰杀的所有猪內臟,什么心肝腰子和猪肺,阿蛮都要了。 他们是固定给人家送肉去,有时候別人不要的內臟,就供货给別人,现在直接卖给阿蛮也是一样的,价格不变。 阿蛮还想做一些別的东西,比如红油猪耳啦,凉拌猪肺啦,卤心肝儿啦…… 今天卤什么取决於系统奖励的什么。 阿蛮去冰冰箱查看了,系统奖励了不少乾货,什么枣子桂圆乾香菇等等。 好傢伙,这系统还会隨机应变呢。 系统空间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了阿蛮的小仓库,但凡是用不完的东西,阿蛮全部都放了进去。 甚至还放了早就融化好的纯净水,有需要的时候直接从空间里取出来就行了。 空间不大,但却够阿蛮用了。 她以前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尤其是带金手指的那种,別人家的金手指都是牛叉轰轰的,到了自己这里就是抠抠搜搜的。 连个最基本配置的灵泉都没有,阿蛮在心里狠狠唾弃,不过唾弃归唾弃,其实还是很稀罕的。 不然她上哪儿去找那么多调味料? 本来这天儿就热,陈秋月是过来搭訕赵鄴的,没想到自己却沦为了免费劳动力。 一直扇火一直添柴,惹得她浑身冒汗衣裳都湿透了。 她想要离开又怕火熄了让赵鄴不高兴,只得一直扇一直添。 “赵、赵郎君,这火还得烧多久?” 她热得不行了。 赵鄴微微一笑:“三天。” “什么,三、三天?!” 他这是要累死自己啊,陈秋月忽然就后悔了,后悔过来找赵鄴,早知道就不来了。 “赵郎君,不然……还是让你家丫鬟来干吧,我哪里干过这些,扇得人家的手好疼……” 不仅疼,还又热又酸又口渴的。 赵鄴没听见似得:“辛苦姑娘了,姑娘恩情,赵某铭记於心。” 一句铭记於心立马就让陈秋月心花怒放了,手里的蒲扇都快抡冒烟儿了,就差来一句『以身相许』得了。 一直扇到了后半夜,陈秋月终於是熬不住了,丟下扇子就跑了。 阿蛮没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赵鄴,你好损啊,估计这几天她都不敢来了,看见你都要害怕了。” 第67章 赵鄴有点儿想死了 到了时间,阿蛮跑了好几个村子,终於找到了那个老郎中。 老郎中不仅瞎了一只眼,腿脚还不好,背也是驼的,属於別人看一眼都不会相信他是个郎中的那种。 就算是,那也不敢相信她的医术。 “郎中先生,您坐稳了。” 阿蛮晓得老郎中走得慢,她早上出发,按照郎中这个脚程,怕是天黑才能到,这天一黑,他就又看不清楚扎针了。 所以阿蛮是推著板车来的,直接让老郎中坐在板车上。 阿蛮脚下生风似得,拉起板车就跑,老郎中在板车上还没坐稳呢,耳边就是呼呼的风声。 他嚇得抓紧了那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药箱子。 “小丫头,慢些,慢些……” 他这一把老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老先生,您多担待些,待会儿天黑您就看不见扎针了!” 老郎中:“……” 將近两个时辰的路程,愣是让阿蛮一个时辰就抵达了。 砖窑里的火还烧著,橙亮通透,院子里像是火炉似得,木柴噼里啪啦燃烧著。 阿蛮將屋內的木窗都推开,让外头的天光全部匀进来,小木屋被照得透亮。 郎中瞎了一只眼,神態苍老背影佝僂,身上的衣裳也打了很多补丁。 一双手如同苍老的枯树皮,皱皱巴巴的很是乾瘦,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而没有肉。 “阿蛮。” 老实说,赵鄴心里其实是有点儿不敢相信的。 “没事的,咱们试一试。”阿蛮知道赵鄴心里的想法,他肯定不相信老郎中的医术。 但其实阿蛮心里也没底,不过本就是秉承著死马当活马医。 “把裤子脱了。” 老郎中一句话,让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阿蛮尷尬地说:“那我先出去。” “你给他脱。” “我?”阿蛮指著自己,为啥是她? 老郎中:“你们不是夫妻吗?” “你丈夫的裤子当然得你来脱,他的手还有用呢。” 老郎中大概是记性不太好,上回阿蛮来的时候说是家中有亲人病了,但他现在不记得了。 话刚落,银针过了火就扎进了他的穴位里,疼痛酸麻瞬间麻痹了赵鄴的整条手臂。 “疼?”老郎中笑呵呵地说:“疼就对咯。” “疼说明你的手还有得救。” 那苍老的手摩挲著赵鄴的掌心:“习武之人啊?” 他摸到了赵鄴掌心里那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手握刀枪和弓箭所致。 原在京城时,太子仁厚贤能,又文武双全,又生得俊美,貌若潘安,不知道是多少闺中贵女们的梦中情郎。 “一身好功夫若是就这样废了,倒是可惜了。” 说罢,他又对著阿蛮说:“你怎么还没脱?” 赵鄴此刻的手动弹不得了,两条手臂都跟千斤重似得,休说给自己脱裤子了,就算是动一根手指头都难。 阿蛮涨红了一张脸,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景象,要是在此之前,阿蛮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 赵鄴是有生理反应的啊。 阿蛮问:“要都脱了吗?” 郎中说:“不脱我怎么扎针?” “他腰椎也遭受过重创,脊柱已然变形,我得给他正骨,今日怕是要费些时辰的。” 赵鄴此刻上半身是光溜溜的。 阿蛮觉得有一团火在自己手心里烧,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我……” “阿蛮。”赵鄴深吸一口气:“脱吧。” 遂闭上双眼,似认命了般。 “都夫妻了,脱个裤子还磨磨唧唧的,这扎针可是很有讲究的,快些脱了才是。” 老郎中虽然老,还瞎了一只眼睛,可是他扎针的时候,那手却特別稳,仅剩的一只好眼睛也变得又黑又亮的。 阿蛮说话结结巴巴的:“都得脱完吗?” 意思是,连裤衩子也不能剩? 老郎中没好气地说:“他下肢瘫痪,各方面都会受到影响,既你来找我,我自然是要好好给他看看了。” “定不会叫他影响了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老郎中是过来人了,说话有些时候也没顾忌到小年轻的面子,阿蛮知道赵鄴肯定也听懂了。 他耳根子又红又烫。 郎中上手摸了摸:“这就不行了?” “还是太年轻了。” 赵鄴:“……” 他现在很想去死一死。 他已经有种想死的衝动了,太子爷这辈子都没这么窝囊过。 叫人扒了裤子,还被人上手了。 阿蛮刚刚脱的时候是闭上眼睛的,脱完就立马跑出去了。 她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拍拍自己的脸蛋儿,想要自己的脸別那么烫。 阿蛮啊阿蛮,以前又不是没看过,赵鄴每回泡药浴都是她亲力亲为的,擦洗身体,按摩他萎缩掉的肌肉。 那时候小赵鄴不论如何都没有半点儿反应,阿蛮当然不在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他是有反应的! “小姑娘,我眼睛花了,你且点一盏灯来给我照一照。” 阿蛮这会儿刚歇好,老郎中就喊她了。 阿蛮忙从砖窑里点了油灯过去,此刻赵鄴的双腿穴位上扎满了银针,这些银针是老郎中最值钱的家当了,没有之一。 命丟了,银针都不能丟。 “再拿近些,我看不见,扎错了穴位可不行。” 赵鄴睁开眼时,阿蛮正掌著油灯,认真看著郎中施针,她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像一把漂亮的小扇子。 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掠过她的脸颊。 扎针的过程著实不算太舒服,甚至是很疼的。 “他需得半个月扎一次针,经脉损伤严重,尤其是他的双腿。” “我瞧你院中有自己晾晒的草药,將这几味药磨成粉温水送服,没有的就去药房抓。” 待扎针结束,依然是暮色沉沉了。 老郎中开了药方子,让阿蛮照著方子去抓药。 “老先生,那他的腿何时能好?” “好?”老郎中笑著摇头:“可是没那么容易好的。” “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且看他自己吧。” “是,多谢了。” 阿蛮今日特意买了一斤肉,还有一些干枣红糖麵粉一类的,都用油纸包好了。 “这可使不得,我只收诊金。” 他上回就没怎么收阿蛮的钱,所以这回阿蛮说啥也得给人钱。 第68章 夫妻肺片 “以后还要多多劳烦先生才是。” 阿蛮付给了他二十文钱,因为他只收二十文。 扎了针赵鄴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老郎中说扎针之后不可碰水,只得用干布將他的身子擦乾净。 汗水湿透了他的髮丝,凌乱不堪地贴在面颊上,连胸膛上都散落了些。 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身上,许是扎针给他带来的不適感,他躺在竹床上微微喘息著,胸膛在起伏。 俊美且又破碎不堪的样子,只一眼就很容易让人想要犯罪。 阿蛮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老色批,总是盯著赵鄴瞧,又或许是她养得好,赵鄴原先乾瘦的身子渐渐有了肉。 “我现在要给你擦背面,郎中说第一次扎针都这样,再加上你身体受损严重,疼是正常的,多扎几次就不疼了。” 阿蛮把他反过来的时候,她本能地將赵鄴的脑袋放在了自己腿上。 鼻息间是阿蛮身上的味道,是阳光混著青草香。 “嗯……” 赵鄴嗓音闷闷的,轻轻在她身上蹭了蹭,他现在好像格外依恋阿蛮。 总觉得只要有她在身边,就很安心,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阿蛮又把他的头髮擦了擦,说:“等到月底的时候,你再扎一次,这半个月的时间你儘量多活动自己的手。” “还有你的腰……” 阿蛮的手掌放在了他的后腰处,微微使劲儿一抵一压,果然摸到了一块儿凸起的骨头。 “嘶……” “阿蛮,疼。” 赵鄴埋进她怀里,眉心狠狠拧紧,脸上皆是痛苦的神色,先前阿蛮都没注意到他的腰。 这会子再一看,后腰背部的整条脊椎都是扭曲的。 指腹轻轻掠过:“詔狱的那群王八蛋!” “圣上明明只下令废了你的双手双脚,他们却恨不得將你拦腰斩断!” 这腰椎,分明就是大力敲击所致的骨头断裂和变形。 流放时他动弹不得,阿蛮以为是腿脚的原因,没想到是腰椎。 一路走来,断裂的骨头就已经都固定了。 “郎中说,你的骨头他会接。”阿蛮忍著眼眶里的泪说:“你会好起来的。” 嗓音里那细弱的哭腔被他捕捉到,赵鄴心陡然一沉。 “阿蛮,別哭。” 他怕阿蛮会哭,那小丫头哭起来是止不住的。 阿蛮吸了吸鼻子:“我才没哭。” “赵鄴,你一定要爭口气,將来说不定还能回到上京,把那些人杀了,杀了杀了全都杀了!” 赵鄴嘴角上扬:“嗯,听你的。” 其实阿蛮是试图pua赵鄴的,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更难受了。 遭受到了这样的摧残,一朝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感觉,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住的。 这几天赵鄴得在家看守砖窑里的火,这才第二天,还得烧上一天才行。 阿蛮食铺开门营业,柳生帮著把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今日份竹籤上又多了几样:心肝肾肺! “夫妻肺片?这又是什么新奇的东西?” 食客们觉得好奇,但他们都算得上是阿蛮食铺里的『老吃家』了,但凡是阿蛮弄出来的东西,甭管有多新奇,那味道必然是不能差的。 “是用猪肺做的一道冷菜,先將猪肺灌水冲洗乾净,用老滷水煮透,再拿花椒辣椒油激发香气,是半点腥味儿都没有的!” 柳生给食客们介绍著。 这煮肺片浸满了红油,再撒上一把炒香的芝麻和花生碎,最后用上一点儿葱花那么拌上一拌。 老吃家们尝了一口:“哟,这肺片竟是比牛肉还嫩呢!” 不仅嫩,还一点腥味儿都没有。 “小娘子,这猪肺何故叫夫妻肺片?” 他们也没见过阿蛮的夫君呀,莫不是藏著掖著不肯见人? 阿蛮笑著解释:“您瞧这肺片薄能透光,夫妻俩你一片我一片的,可不就得撕扯著吃?故命夫妻肺片!” 阿蛮说起谎来那叫一个炉火纯青,柳生悄悄朝她竖起大拇指。 阿蛮姐姐真厉害,说话不打草稿的! 隔壁桌的夫妻夹起一筷子两片黏连在一起的肺片轻轻一撕扯,红油顺著纹路丝丝缕缕淌下。 食客们瞧了,直咽口水,这夫妻肺片也就实锤了。 “你这食肆虽小,但新奇的玩意儿著实不少,小娘子,要不……我给你介绍一单生意?” 有进来歇凉填肚子的掮客心里有了主意。 阿蛮瞧他肩头上搭著布袋子,想著他大概是专门在买卖双方之间牵线搭桥的掮客。 也就是俗称的中介。 “客官若是有好生意介绍,那我必然是高兴的。” 那人笑著说:“城中的驛馆来了群南边来的商贾,他们吃不惯咱们永安的饭菜,专找新鲜吃食……” 南边来的? “敢问他们是南边哪个城邦来的?” 阿蛮之前在太子府的时候,总能听到各地方的饮食差异。 因府中时常会更换了新鲜口味以供太子,府中的厨子更是来自四面八方。 “好像是京城那边吧。” 京城? 阿蛮心头一跳。 经常来的商贾……这么巧吗? “这几日他们正好在城里找厨子,小娘子要不要去试试?” 掮客笑著说。 要是阿蛮愿意的话,他就牵线搭桥,刚好还能赚一些。 “他们要在永安待多久?” “约莫三五日呢,听说找了好些厨子都不大行,现在出了高价聘厨子,一天能得十两银钱呢!” 十两! 阿蛮原先还有些顾虑的,这十两银子一出,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一天就能赚十两银子,那她还顾虑什么! 五天就是五十两啊,光是靠食肆的话,五十两她还不知道要挣多久呢,要是有了这五十两银子,阿蛮就能加快修房子的进程。 不仅如此,她还能帮助贾家一群人改善目前的生活状態。 並不是阿蛮善心泛滥,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好,可却又偏偏见不得別人受苦。 尤其是今日在食肆里,从来没干过活的毓儿总是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既害怕自己做错事情惹阿蛮不开心,又害怕自己什么都不会惹阿蛮嫌弃。 好在柳生这个机灵鬼总会拉著他去找活儿干。 收拾客人吃完的碗筷,擦桌子洗碗,蹲在地上跟著柳生一起摘菜。 第69章 以为这世上的孩子都一样 “我看成,那就劳烦您做个引路人了!” 事情是敲定了,阿蛮还特意向掮客打听了一下他们大概的饮食习惯,毕竟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 贾老夫人却隱隱有些担心,拉著阿蛮的手说:“丫头,商队里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我怕……” “没事的老夫人。”阿蛮笑著说:“您忘了吗,太子殿下以前总说我力气大呢,比他弓箭营里的弓箭手力气还大!” 她知道老夫人在担心什么,这样的世道,她一个女子出门在外的確很危险。 “今晚我会提前准备好明天要卖的食材,熬煮糖水的方法我也都告诉您了,照著熬就行。” 贾老夫人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今日在阿蛮食铺里帮忙,活儿其实不多,主要是看阿蛮怎么滷煮那些食材。 她以前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与丈夫生儿育女多年更是没吃过什么苦。 如今儿孙满堂,她也该出来奋斗奋斗了,所以今日她主要是跟著阿蛮学做菜。 好在以前她在府中也偶尔下厨,还不至於是那种连菜刀都不会拿的。 “你就如此放心將食铺交给我来照看?” 老夫人很惊讶,阿蛮和她其实不算熟的,以前也不过是在京城见过几次面罢了。 “您是长辈,见识比我多多了,人情世故这方面,我还得向您学习呢,当然放心了!” 贾老夫人在京城中的时候就颇负盛名,且还是有誥命在身的三品誥命夫人,以前若是什么地方发生了天灾人祸,贾老夫人总是第一个捐钱捐物。 她说她最是见不得这世上的人受苦,如今却轮到她自己受苦了。 阿蛮心中感嘆,这世上还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不过阿蛮相信,光明终將驱散黑暗,正义它虽迟但到! 阿蛮就是个普通人,这辈子没什么太大的愿望,以前是想著好好读书考大学赚大钱,让爷奶过上好日子。 但很可惜,爷奶还没能等到她去尽孝,自己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了。 “那行,明日我就带著毓儿看店,你若有什么交代的,儘管交代就是了。” “倒也没什么,明日柳生会留在店里,她机灵,又是本地人,比咱们熟。” 柳生这丫头还真是,阿蛮之前是小看她了,小小年纪没读过书,不认得几个字,但算起帐来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的。 阿蛮问她算帐的本事跟谁学的,柳生说是跟著村里以前的老秀才学的。 老秀才原先是开私塾的,后来病死了,留下他儿子还在经营那家私塾,也不远,离村二里地。 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们都在那里念书,但学堂里只有男孩子,没有女孩子。 柳生也喜欢念书,所以经常偷跑去私塾里听那年轻的先生讲课,这才偷学了一些。 “你会认得这么多字?” 毓儿不过六岁,就已经识得很多字了。 柳生带他一起干活,小小的孩子还够不著灶台,只能拿了板凳来垫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等閒下来时,毓儿用木炭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贾琉毓三个字。 不过这三个字笔画太多,柳生不认得。 毓儿指著地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说:“贾琉毓,我叫贾琉毓。” “我三岁便开蒙了,你不认得字吗?” 毓儿抬起一张天真的小脸儿问,他以前娇养在府中,对外界的苦难一无所知。 柳生摇摇头,更是三岁开蒙的意思。 “我家穷,读不起书,在你们那里,女孩子也可以读书认字吗?” “当然可以啦,府里会请了夫子来开蒙,你家没给你请?” 柳生一下子就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原来有钱人的家里,竟然是这样的。 “毓儿!” 老夫人忙把孩子从地上拎起来,小声说:“柳生同你不一样。” “她若生在富贵家庭,不见得比你差,要有礼貌,知道吗?” 小小年纪的毓儿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是以为这世上的孩子都和他一样。 “我没有不礼貌。”毓儿说:“我只是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样的,但现在看来不是的。” “柳生,对不起。” 毓儿好像是明白了一些,他刚刚的话,肯定让柳生不舒服了。 但其实柳生才没有,她摆摆手:“不用说对不起,我们本来就是穷苦人家。” “不过咱们现在都是一路人了。”柳生嘿嘿笑著说:“你以前可是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呢,现在不也一样要跟著我干活儿吗?” 毓儿也笑了,点点头:“嗯嗯,你说得对,我要干活,我要挣钱养爹娘!” “我要让爹娘祖父祖母都过上好日子!” 以前就算再怎么不懂事,流放路上经歷了这么一遭,也该懂一些了。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老夫人心里一酸,想著若不是经歷此次变故,毓儿当无忧无虑地成长,如今小小年纪心里却装了很多事情。 不过这样也好,孩子迟早都是要成长的。 再看看柳生,其实也就比毓儿大一岁,却相对沉稳许多,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总是会偷偷好奇地打量她。 瞧她头髮乱了,老夫人又拿起木梳子重新给她扎了头髮。 “您的手真巧。”柳生摸著自己的两条小辫子,心里偷偷地有些开心。 “你们都是好孩子。” 砖窑里的砖已经被烧得橙亮橙亮的了,大火烧纸三天不曾断过,今日刚好就是第三天。 阿蛮早早关了铺子回家。 “赵鄴,我回来啦!” 赵鄴正提了一桶水,窑子里的火已经熄灭了,院子里还有一堆先前柳生挖回来的河沙,他都已经用水搅拌成了湿沙。 “我来我来!” 阿蛮见状,忙上前接过了水桶。 “今日怎么这般早?” “生意好卖得快,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阿蛮,將水倒进去,小心些。”他原是想著,趁著阿蛮没回来,自己慢些干,总能把窑封了。 留一个风口往里面缓缓注水,再將砖窑彻底封住,静静等上个三五天,这青砖也就成了。 京城里贵人们的宅院,基本上都是青砖建造的,辅以木材做梁雕窗。 第70章 能省一点是一点 冬暖夏凉,很是舒服。 相对富裕的家庭,也有用红砖的,大夏朝制砖技术相对发达,故而赵鄴对这项技术也十分有信心。 “好。” 阿蛮双手握住水桶边缘,在赵鄴的指导下,將提前一晚上就过滤沉淀好的井水缓缓倒入砖窑顶部的通风口。 折腾的热气夹杂著灰烬瞬间扑面而来,熏得阿蛮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回头问赵鄴:“这水要浇多久才算够?” “得让水汽渗透到每一块儿砖坯里。”赵鄴一边观察阿蛮的情况,警惕她隨时会有摔下来的危险。 一边用铁鉤拨开窑口观察,橙红的砖块儿在水雾中发出呲呲的声响。 清润柔和的嗓音落下:“阿蛮,待砖色从橘红转成暗红,等到完全变成青灰色这青砖才算成了。” 阿蛮已经注完一桶水了,瞧她要下来,赵鄴下意识伸手去接她。 双手扶住阿蛮的腰,直接把人从架子上接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近了些,近到她似乎都能感受到赵鄴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际,带著一丝痒痒的酥意掠过心头。 “小心点儿,烫。” 阿蛮轻轻嗯了声,没敢再去看他。 她觉得自己最近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又总觉得赵鄴看她的眼神好像带著几分不清白。 但阿蛮又害怕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大概是到了思春的时候了,就算赵鄴现在是个庶民不是太子了,那也绝不是自己能够去幻想的。 阿蛮赶紧拍拍自己脸蛋儿清醒清醒,提起木桶就著刚才的方向继续往下注水,滚烫的水汽被蒸发出来。 “阿蛮,再慢些,让水汽从这里慢慢排。” 他说:“封窑的关键就是控制砖坯的冷却速度,让水汽慢慢深入黏土缝隙中,砖才会发青。” 说完取来搅拌好的是湿润河沙,用木铲拍实在窑门的缝隙上。 阿蛮脸上沾了些许沙子,赵鄴顺手就用袖口替她擦去了,阿蛮脸颊一烫,赶紧躲开了。 “我、我自己来!” 阿蛮胡乱擦了一把脸,沙子和汗水混在了一起,脸上有些刺痛,日头也大,那脸蛋儿红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晒的。 到了夜里,赵鄴还在观察砖窑里的情况,时不时用手试一下砖窑表面的温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火光映照之下,阿蛮忽然发现一抹蓝。 阿蛮赶忙扯了扯赵鄴的衣角,有些紧张:“赵鄴,砖窑怎么冒蓝烟了?” 她以为是要失败了,这次要是失败了,那她和赵鄴弄出来的五百只砖坯可全都得报废了呀。 “靛烟则砖成,此为窑变。” 他轻轻拍了拍阿蛮的手背,似安抚般嗓音轻柔:“別担心,这不是失败了,这是窑变。” “所以我们成功了是吗?” 阿蛮双眼亮晶晶的,发现窑口正在凝结的水珠顏色,靛蓝中夹杂著一丝丝青砖的痕跡。 不过这个过程有些漫长,同样需要三日,阿蛮没法子经常守在砖窑面前,柳生自告奋勇,请了她姐姐荷花来。 並且拍著胸脯保证:“阿蛮姐姐你就放心吧,我大姐之前跟著我爹去县城的砖窑里搬砖,偷偷看过。” “不过他们嫌我大姐是个女的,不让她去干了。” 但其实她大姐力气挺大的,一次能搬不少砖呢,搬一天砖得十文钱。 结果他们却只肯给大姐七文钱,无非就是说什么她干活专挑轻巧的干,饭量还大,光是吃南瓜红薯,一顿就能吃三大碗。 连荷花爹也骂她,荷花委屈极了,只能离开砖窑继续留在家里干农活做家务。 但其实不是荷花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阿蛮姑娘,你们就放心去吧,我会帮你们看好窑子的,你不用给我报酬,我还得谢谢你每天都带著柳生出去长见识呢!” 荷花有些侷促,她扯了扯衣袖企图去遮盖身上的新旧伤痕,都是她爹打的。 “该给的报酬一定得给,柳生也帮著我干了不少活儿呢,她是凭自己本事挣的钱。” 赵鄴今日也要去县城,所以阿蛮只能把他也给带上。 一把锁在她手里,一把锁交给了荷花,阿蛮倒也不怕荷花手脚不乾净,毕竟她这院子里,最值钱的应该也就那几只鸡鸭了,別的东西还不如荷花家的呢。 “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早早出发去县城,贾老夫人也是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去了食铺里,嘱咐毓儿开始生火。 孩子小,拿著柴火点了好半天都没能点燃。 柳生拿了一把乾草过来,打火石搓了又搓,待得那一点火星子冒出来时,手里的乾草轰的一声就燃起来了。 火光照亮了柳生稚嫩的脸蛋儿,她赶忙扔进灶膛里去。 “哇,你好厉害!” 毓儿满脸崇拜地看著柳生,不明白两块儿石头到底是怎么办点火的,他们府中以前用的都是火摺子。 取下盖子轻轻一吹,那火就燃起来了,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不过你们为什么不用火摺子?”毓儿天真地问。 柳生没好气地说:“有,阿蛮姐姐用,但一个火摺子用不了太久,而且还贵呢。” 火摺子是消耗品,他们乡下的人大多都是用的打火石,偶尔奢侈一把用个火摺子,是要被家里人骂的。 “阿蛮姐姐挣钱不容易,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唄。” 再说了,阿蛮姐姐还要给她付工钱呢,所以柳生就想著,少用一次火摺子就能省一点儿钱。 这一幕,看得老夫人又是心酸又是感慨的。 这穷人家的孩子果然是早当家啊,小小年纪看得人心里酸酸的。 已然天光大亮。 万千晨光洒下,又是一天的艷阳高照,不晓得这上天何时才能施捨一点儿雨水下来。 掮客跟京城那边来的商队交谈,目光时不时看向阿蛮。 “我家夫人已经是连日吃不下饭,若是你们敢誆骗我们,定不饶你!” 这支商队不晓得是何来路,停靠在驛馆的马车表面看著低调,可对於走遍各个地方的掮客来说,却能一眼就认出来。 光是那门帘用的就是最好的绸缎。 尤其是那看似普通的乌篷车厢实则是用上好的百年紫檀木打造。 第71章 京城来人 车辕那不起眼的铜钉雕刻著某种暗纹,当晨光掠过时,苫布下隱约露出蜀锦內衬的金线暗纹。 尤其是那商队护卫虎口处的老茧,一双锐利的双眼犹如利箭掠过,带起一阵令人战慄的寒意来。 “大哥放心,我是亲自试过了这才敢带著人过来。” 掮客脸上赔著笑,无一不透著討好与諂媚说:“若是连那位小娘子做的饭菜都不能合了夫人的胃口,怕是翻遍整个永安,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让夫人满意的厨子来了。” 那辆乌篷马车的四周站满了护卫,偶尔还能瞧见一两个面容秀丽的婢女隨侍左右。 虽不知其身份,但仅凭著那位始终未露面的夫人的一句连日吃不下饭,便能让整个永安的厨子诚惶诚恐。 怕是连县老爷都得恭恭敬敬的。 马车里时不时传来几句交谈,遂一名稍显年长的婆子走到阿蛮面前来上下打量著她。 “按照规矩,我们得搜身。” 阿蛮不明白为啥来做个饭还得要搜自己的身。 “行,那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来!” 既然是京城来的,规矩肯定多,阿蛮也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年,见多了大人物,自然也见多了大人物们的规矩。 偶有別的贵人来太子府中做客,他们也要搜別人的身,武器一律不得带入太子府。 那会儿她是赵鄴身边的隨行丫鬟,倒是没人敢搜了她的身。 毕竟哪个不长眼的敢搜太子身边近侍丫鬟的身,怕是脑袋不想要了。 “姑娘也是京城的?” 阿蛮一开口,负责搜身的婆子就听出她的口音来了。 阿蛮心头一跳,不知道来人身份,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便不能轻易让別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只能赶紧扯了个谎:“我、我以前跟隨爹娘去过京城,待过几年,可能口音有些像。” 婆子怀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搜身过程很快,检查了她身上没有携带什么可疑之物,便又检查了她带来的所有食材。 全都翻找仔细了。 “行了,跟我来吧。” 阿蛮鬆了口气,朝著阴暗角落里一直没出来的赵鄴投去一个安心的笑容。 掮客知道她今天带了赵鄴来,阿蛮对外宣称那是自己的兄长,不过由於赵鄴那张脸实在太过於引人注目,阿蛮索性就把人藏起来。 掮客也没有对外多说,反正他只负责牵线搭桥,事后成功拿到银子就行了。 这驛馆里还有其他商队,厨房分了好几个区,要么跟著大家一起吃驛馆的饭菜,要么自己单独租用一个厨房,由商队自带的厨子弄饭菜。 很显然,京城的这群商队是没有带厨子的,永安的饭菜他们又吃不惯。 赵鄴跟著阿蛮將食材都搬进去,遂生火开始烹煮一应食材。 永安多以辛辣燥热食物为主,眼瞅著就要到晌午了,阿蛮向婆子打听了那位夫人平日的饮食喜好,心下明了。 灶台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明亮的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阿蛮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小手臂来。 “阿蛮今日打算做什么?”赵鄴寻了话题来聊。 他刚刚看见商队车辕铜钉上的標誌了,那不是普通商队。 “东宫小厨房里的芙蓉鸡片,你可还记得?”阿蛮笑著说:“以前你总会赏赐给我们,我至今还记得那味道呢。” 赵鄴也跟著她笑。 “从前在太子府,不会觉得辛苦么?”赵鄴问。 他记得有个丫头,夜里值守总是打瞌睡,冬季尤为难熬,丫鬟们得守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 遂赵鄴著人在隔壁搭了个小屋子,让值守的丫鬟们到隔壁去,不必在门外候著。 “倒是不大辛苦的。”阿蛮摇头。 当然不辛苦,因为太子从不苛待下人。 不过要是有宫里的人来,他们的皮就得紧一紧了,宫里人晓得太子宅心仁厚,怕手底下的奴才们因此不认真做事,隔三差五就要来。 偏是皇后宫里的,太子殿下又拒绝不得。 赵鄴瞧她將鸡蓉与剁碎的雪梨拌匀,这些食材都是阿蛮早早就准备好的,永安的走地鸡大多都是没有引进的本地鸡。 小且瘦,几乎不怎么长肉。 而京城那边用来做芙蓉鸡的鸡都是从外邦引进来的品种,肉多且肥美,一只鸡可重达四五斤呢。 而永安的本地鸡只有一斤多点,阿蛮用了好几只鸡才弄出那么点儿鸡肉来,且全都是用的鸡身上肉最嫩的部位,鸡腿。 至於鸡胸肉,太柴了,阿蛮没打算用。 再將拌好的雪梨鸡蓉浸入冰镇过的茉莉花露中。 铁锅烧至青烟冒起,便倒入昨夜用松针熏制过的腊肉丁爆香,待琥珀色的油脂被煸炒出来,再撒上阿蛮从山上寻来的野刺椒与野葱头。 热油激发出来的辛香瀰漫在整个小厨房,叫人闻之欲醉。 “滋啦——”冰镇的鸡片滑入锅中,热油滚烫沸腾,阿蛮迅速將丹青淋下,形成一片蛋绒在锅中与鸡片绽开,正似那芙蓉花开。 最后撒入糖渍金桔丝,这道芙蓉鸡片才算完成了。 瓦罐村的山上不仅有野生百年黄精,更有不少野生金桔刺椒,那可都是纯天然的调味品。 阿蛮还收了些农家晾晒的冬瓜籽,选取饱满肥厚的颗粒晒乾煸炒再磨成粉。 这可是纯天然无公害的糕点增香剂,比起现代那些个科技,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做了几道小菜,阿蛮还打算做些糕点。 她方才去看了那位夫人的食盒所食用的糕点,多是重油重糖,每样糕点她都只尝了一口。 说明她不喜好那些,更不爱各类的蜜渍果子。 阿蛮的冰箱里有存放系统奖励的黄柠檬,洗净將柠檬皮切成细丝,浸入凉水中去除苦涩。 等待浸泡的过程阿蛮再用粗陶碗將白米碾碎成粉,加入少量糯米粉混合拌匀。 再拿出她从山上摘来的山茱萸果与蜂蜜炒製成粉末状態。 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念叨著:“那位夫人吃不得永安这边的辛辣,太甜又会觉得腻。” 说罢,將柠檬汁分成两份,一份兑入蜂蜜中调匀成琥珀色的浆汁,一份则混入蜜粉中。 第72章 一辈子都洗不清罪孽的罪人 “所以,你这是要做糕点?” 柠檬的香气足以解腻,赵鄴没闻过这种味道,阿蛮统一解释都是从山上寻来的野果子,她试吃过,没毒才拿来用的。 “嗯,此物就叫它……柠檬糕吧!” 米浆倒入竹屉开始上锅蒸,蒸笼上汽后,米浆成了將凝未凝的状態,待糕点出笼时,雪白米糕上绽开一抹胭脂色。 与传统的糕点不同,阿蛮做的糕点主打软糯清甜,不会噎人也不会太甜,甚至会有一点点柠檬的酸。 待糕点冷却,最后淋上亮晶晶的蜂蜜柠檬浆。 婆子接过食盒检查,用银针逐一试过了才算合格。 “你跟我来。” 阿蛮小心翼翼跟在婆子身后,赵鄴瞧著阿蛮离开了,手指轻扣轮椅扶手。 “出来吧。” 很快,暗处一道身影显现。 来人躲在这里有些时间了,一直在暗中观察阿蛮与赵鄴。 “太子殿下!” 身形高大的男人难掩眼中激动跪在赵鄴面前,他是跟隨商队一路过来的,如果没有商队作为掩护,他根本无法平安抵达寧州。 此人正是刚刚在外面和掮客交谈的护卫,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注意到阿蛮了。 太子身边的隨侍丫鬟,他怎么会不认得。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她是今日来做菜的厨娘,他就猜想到太子也肯定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里没有什么太子殿下,只有庶民赵鄴。”即便是看见了老熟人赵鄴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像是早就料到了,一听永安来了京城的商队,他大概就猜到了,母后定会派人前往。 “殿下,娘娘她……很担心您。” “告诉母亲,不必担心,有阿蛮在,我在寧州的日子很好。” 那护卫原是皇后身边暗卫。 暗卫取出钱袋子:“殿下,娘娘知道您在寧州受苦,如今她还被幽禁在宫中,这些钱……是娘娘的一点儿心意,您……” 那里面装的是一百两的银票。 殿下遭人陷害,就连皇后娘娘也被陛下幽禁在宫中,无令不得出。 暗卫说:“如今贵妃得势,朝堂之上多是要义晋王为储之声攀升,汉王也已投入晋王阵营,娘娘母族更是惨遭打压,也多是不易。” 也就是说,这一百两银子,是皇后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体己钱,托人千里迢迢送来给赵鄴的。 他面上毫无动容,可心却已经是千疮百孔。 “朝堂之事,已与我无关。” 他早已不是什么太子了,朝堂上的事情又与他何干呢? 暗卫咬牙,眼眶也红了。 曾几何时,风光霽月的太子爷如今竟这般颓废狼狈了。 一切都要是贵妃那群人害的,分明是他们结党营私,却把一切祸事都栽赃到了太子身上,圣上又忌惮皇后母族。 如此这般,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陛下心中岂能不知太子是冤枉的,奈何陛下自小就不喜这位太子,却又不避开歷朝歷代立长为储的祖宗规矩。 加之太子殿下从小就爭气,不论天冷天热,他都在读书,爭取为万民立命,为眾生谋福祉。 然这一切都抵不过贼人陷害,奸人捅刀。 “可是殿下……您真的甘心吗?” “真的甘心待在寧州一辈子,让那个丫头伺候你一辈子?”就算殿下甘心,他和皇后娘娘也不甘心啊。 赵鄴冷笑:“不甘心又如何,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暗卫慌忙跪在地上:“属下不敢!” 赵鄴低头看著自己的双腿:“看见我的腿了吗?” “它尚不能行动自如,若没有阿蛮,我便是连这双手都举不起来,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权势地位,他都把握不住。 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分守己,不让阿蛮担心。 “娘娘说,她会想办法的……” “母亲尚且自身难保,你且告诉她,莫要再操心我的事情了。” 也莫要再派人前往寧州了,若是叫人抓住了把柄,只怕皇后之位也悬了,皇后偷偷派人前往寧州,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 “免得再牵连了母亲一族,我便真成了一辈子都洗不清罪孽的恶人了。” 他自嘲一笑,却没有拒绝那百两银票。 若是放在以前,区区一百两赵鄴定不会放在眼中,可如今他晓得,阿蛮起早贪黑,一日连一两银钱都未必能够赚到。 寻常百姓一年到头的总收入,也不过十来两银子罢了,体会过底层的酸甜苦辣,才知晓眾生之艰难。 若得了这百两银票,阿蛮定会轻鬆许多。 他晓得自己是阿蛮的累赘,阿蛮那么辛苦挣钱,是想要他住得舒服,吃得舒服,还要给他治病。 “你走吧,不要再来寧州了。” “也请告诉母亲,不要再派人来寧州了。” 暗卫高大的身躯一颤,嘴唇颤抖著,最后却是一言不发隱匿於暗处了。 阿蛮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这位京城来的夫人摸不清喜好,她只能从食盒里残留的食物稍稍分辨一二。 婆子把人带了过去,他们住的是驛馆最好的天字上房,那位夫人就在屏风后头。 隱约可见那几分富態的身姿。 “夫人,您尝尝。” “芙蓉鸡片?”里头夫人的嗓音更是华贵,银筷夹起一片芙蓉鸡来,与她往常所吃的芙蓉鸡片不一样。 辛辣中却又带著柠檬特有的香气,然这芙蓉鸡乃宫廷菜餚,一个乡野丫头出身的厨娘,如何会做宫廷菜? “你这芙蓉鸡,是跟谁学的?” 一口芙蓉鸡片下去,酸甜里透著辛香,却是要比她在京城里吃过的芙蓉鸡味道要好上几分。 阿蛮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头不曾去看那屏风,尽显谦卑姿態。 这是她在太子府当差时就学会的,遇到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一定要放低姿態,因为这並不是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 而是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 “从前跟著父亲去过京城,是在京城酒楼里学的,我又自己独创了些法子,改良了味道。” “是不错。” 阿蛮从始至终都没见过那位夫人的面容,但菜餚她却是吃完了的,还有那糕点。 “这是你今日的报酬。” 那婆子扔给她一袋子钱,姿態高傲。 第73章 製作冷饮 阿蛮握著钱袋子,暗暗掂了掂重量,心中狂喜。 看来这关算是过了。 “我家夫人要在县城待三日,这三日的餐食就有你负责了,每日的菜不要重复的。” “还有这天儿热,夫人胃口不佳,你最好是能弄些让夫人开胃的东西。” “其次……” 那婆子交代一通,最后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眼底深处带著些许鄙夷。 “不得窥视夫人,不得多口舌,不然我定挖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头!” “是。” 若是换成旁人,怕是早就要被这番话嚇得面色惨白了。 但阿蛮可是从小就在太子府当差的,比这更厉害的角色她都遇到过呢,小心行事,放低姿態,当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就行了。 “夫人,老奴刚刚都看见了。” 驛馆房间里,老婆子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雍容华贵的妇人面前。 “废太子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双腿残废,身躯破烂,依老奴看,他怕是这辈子都难有翻身之日了。” 说到这里,那老婆子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来。 似乎也在感嘆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谁人见了不得跪拜行大礼? 如今却沦落到了这般地步。 “哼。” 妇人冷哼:“速速写信传回京城,告知我兄长不必再念著他女儿与废太子的这门婚事了。” “如今贵妃得势,晋王如日中天,听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圣上似有意要立晋王为储,若是云漪能和晋王定下婚事,將来会是太子妃,更会是中宫皇后!” “我们萧氏一族照样能出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萧氏一族,正是原先在京中与太子订婚的那个萧氏。 与赵鄴定下婚事的,乃萧家长女萧云漪,此女容貌不说冠绝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又冰雪聪明知书达理。 家世不说有多显赫,配太子却也是绰绰有余的,乃当选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只是在太子出事前夕,萧家像是早就有预料般,提前一天便在圣上面前求了退婚圣旨,胆敢与当朝太子退婚,不仅是打太子的脸,更是打圣上的脸。 谁都没想到萧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更有这份魄力,不要这门上好的姻缘。 旁人还来不及惋惜这门婚事就这么没了,第二日便传来太子谋反的消息,人们又立马感嘆萧家未雨绸繆有先见之明。 否则怕是连萧家也要遭受牵连的。 那老婆子也跟著应声:“夫人说的是,他乃陛下长子如今都被流放到了这么个地方,今日瞧得身边也只有那一个丫头伺候著。” “怕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倒是云漪小姐还念著他,如今也正好可以让姑娘死心了。” 其实要说念,萧云漪倒也没有多念。 只是感嘆那好歹曾经也是自己的未婚夫,清风朗月的一男儿郎,如今身躯残破,狼狈不堪,自是不能为她良配的。 “这几日就让那丫头来做饭吧,她手艺的確不错,也正好施捨他们一些银钱,全是全了云漪与废太子之间的缘分,伺候也就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了。” 妇人正是萧云漪的姑姑,此番来寧州,是她跟隨夫君一起路过这里罢了,倒也並非有意来此。 工钱日结,原先掮客说的是一天十两,结工钱的时候婆子把钱袋子往她面前一扔,那袋子掉在了她脚边,阿蛮也没在意。 俯身弯腰赶紧捡起来,拍拍袋子上的灰土。 瞧她这副样子,婆子更看不起了。 当真是穷人命,看见一点儿钱就连尊严都不要了。 可对於阿蛮来说,在活下去和尊严面前,尊严简直不值一提。 再说了,这本就是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她要是想要尊严的话,就不会去给人当奴才了。 “嬤嬤,您给多了,我的工钱是十两,您给了二十两。” 婆子难掩眼里的轻蔑,但阿蛮依旧装作没看见:“那是夫人看你厨艺不错,额外赏你的。” “谢谢夫人,谢谢嬤嬤!” 阿蛮才不会客气,有钱不要是傻子。 这商队一看就很有钱,二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来说,那得拼命干上一年估计才能挣到,但对於富贵人家来说,不过一顿饭钱罢了。 “行了行了,赶紧下去准备晚膳吧,记得晚上弄些清凉解暑的,你们永安这破地方,比京城还热。” “是、是……” 阿蛮摸著钱袋子,想著这位夫人还真是好心呢。 “这个黑丫头倒是个机灵,废太子给自己挑选了个好丫鬟。” 妇人將院子里的一切都收入眼中,同时一封信也朝著京城萧家送去了。 下午的食材相对简单,阿蛮冰箱里存放著之前从山上摘来的野果子,尤其是一部分小青桔,看著果子又青又硬的。 若是利用得当,不失为一种上好的食材。 知道要来贵人这里当厨娘,阿蛮早早就有打算,去市场收了一罐子的野蜂蜜。 纯画像的蜜浆散发著香甜诱人的味道。 若是有百香果就好了,来一杯青桔百香果冷饮茶,直接硬控住这个盛夏了。 “阿蛮,这样可以吗?” 赵鄴按照阿蛮说的法子,將小青桔放在木舂里充分舂出汁液来,那青桔未熟,带著浓郁的果酸。 “可以了可以了,你在用纱布將残渣过滤掉,將汁液倒入陶碗中。” 赵鄴很听话,阿蛮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待青桔汁过滤好,阿蛮再拌入两勺野蜂蜜,缓慢搅拌直至蜜浆与青桔汁完全融化在一起。 “尝尝?” 阿蛮將木勺子递了过去,赵鄴听话地尝了一口:“阿蛮,有点酸。” “嘿嘿,那我再加点。” 阿蛮再补了半勺子的蜂蜜,待赵鄴尝过酸甜合適了这才放进去冰镇。 一旁的锅里还煮著鸡爪子,也是阿蛮早早就去市场买的,阿蛮还教了赵鄴剔骨。 打算做一道酸辣柠檬无骨鸡爪! 贵人要体面,肯定不能让人家捧著鸡爪子啃,那自然是要剔骨的。 后续她还打算將这道菜放入店铺中,就是鸡爪子的数量太少,乾脆就弄成限定菜好了。 第74章 舌头拔了脑袋剁了 一天卖多少份取决於阿蛮今日去市场收了多少斤的鸡爪子。 阿蛮充分利用赵鄴剔骨,美其名曰给他的手指做康復! 赵鄴將木盆放在自己双膝上,拿著小刀认真剔骨,阿蛮瞧著太子爷那认真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赵鄴无奈:“阿蛮,別笑了。” 他知道自己干活笨拙且难看,但阿蛮再笑的话,他脸皮子薄该窘迫到不知所措了。 “嗯嗯嗯不笑了不笑了。” “以前京中也有人爱吃鸡脚鸭掌一类,然此物奢靡,又吃相不雅,倒也不曾有人想过將其剔骨。” 主要是没找到剔骨的法子,但阿蛮会啊。 “剔骨之后再將其冰镇,口感脆嫩弹牙,保准你吃上一口就会爱上的。” 赵鄴这边在给鸡爪子剔骨,阿蛮则是著手继续弄冰饮,將已经调好的青桔蜜汁倒入凉水中。 放上些许冰块在盏中,辅以薄荷叶点缀。 一盏青桔柠檬饮也就做好了。 赵鄴眼角余光瞥向门口,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就藏在门外偷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婆子看著屋內的赵鄴居然在帮一个丫鬟干活,淬了口气:“还真是墮落到这般田地了。” 什么皇太子,如今也不过是个庶民罢了。 为了活下去,竟然连这样的活儿都干,就算成为了庶民,他如此这般也太过於低声下气了。 堂堂太子,就算是落魄了,也不该与一个丫鬟在一起干这些脏活粗活,当真是失了体面。 婆子將自己看到的都同那妇人说了,妇人也只是笑著摇头。 “一朝高楼倾覆,就算是曾经贵为太子又如何,到最后不还是泯然於眾?” 真是不可思议呢,谁能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下场? 晚间阿蛮还做了一道薄荷牛肉,皆是开胃的菜品,婆子把饭菜和冷饮都送了过去,那些东西著实新奇,他们从前没见过。 “真不愧是太子府出来的丫鬟,赵鄴把她带在身边也是有原因的。” 其实没什么原因,赵鄴当初真的只是隨手一指,正好指中了阿蛮。 他想要保住太子府所有奴僕的命,可皇帝只许他带一个人走,所以他不论选谁,剩下的都得死。 他不忍去听那些奴僕丫鬟们的哀求和哭嚎,不忍去看他们被活活打死的悽惨模样,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那些无辜之人,皆因他而死。 他身上的罪孽,一辈子都洗不乾净了。 “罢了,既然来了,就当是做了一场善事,为我萧氏一族积福了,日后废太子是死是活左右也与我们萧家没什么关係了。” 她是萧云漪的姑母,是萧家的外嫁女。 以萧家的地位,她完全可以嫁入官宦之家,然当初她却下嫁去了一个商贾之家中。 如今跟著丈夫四处行走,也算是见识过了大江南北,地域辽阔。 “听说……贾家也被流放到了寧州,贾家眾人如今都在矿山里面挖矿,贾家二儿媳还死在了路上,真是命运弄人呢。” “若不是那废太子,贾家何至於沦落到这种地步,得亏萧家慧眼如炬早早退了婚,否则我们萧家怕也是这个下场的。” “说到底,那废太子就是个灾星祸害,不然怎会牵连如此多的无辜之人?” 婆子的话尖利如刺刀。 “住口!” 妇人大怒:“便是他废了,也轮不到你来置喙,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话。” “是……” 婆子不敢再说了。 但其实这些话正是那妇人自己想说的,婆子不过是替她说出来罢了。 院外角落里,暗卫將他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殿下……” 他担忧地看向赵鄴,然赵鄴依旧面无表情,似早已麻木。 “这婆子实在嘴碎,属下这就去把她给舌头给拔了,脑袋给剁了!” 这要是放在以前,这话怕是还没出口,那婆子的命就没了。 赵鄴挥挥手:“何必再杀无辜?” “我身上的罪孽已经很深了。” “况且……”赵鄴语气一顿:“她说的也没错。” 暗卫咬牙:“萧家必然是早就知道有人要联合陷害您,这才提前去陛下面前求了退婚圣旨。” “说不定……萧家便是与晋王联手谋害您的幕后黑手之一!” 暗卫的猜测不无道理,只是那又能如何呢? “此事无需再提。” 过去之事已逝,再往回想已经毫无意义了。 “殿下!” 暗卫咬牙,他说:“那丫头得您庇佑从太子府出来跟在您身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今日属下瞧她竟然指使您做事,当真是胆大包天,殿下也要这么纵容著?” 旁人如何说他,赵鄴是不大在意的。 可如今听到有人指责阿蛮,他心口却有怒气在翻涌。 “闭嘴!” 抬手的一巴掌毫无徵兆落在暗卫脸上:“不许说她。” “你以为没有阿蛮,我能顺利抵达寧州吗?” “我怕是早就死在路上了。” 暗卫捂脸跪下,卑微低头,不敢再说阿蛮半句不是。 太子殿下的手……是恢復了吗? 不然得话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怎会那样疼。 “殿下,您的手……” 他看见赵鄴扭曲的小拇指,像是断掉了一截,曾几何时,太子殿下那双手修长漂亮,拿得起刀枪,也握得住笔墨。 如今却只能委身在寧州这个地方干粗活。 “滚。” 赵鄴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又像是带著千斤重。 “是……” 晚上老夫人带著毓儿收拾好了店铺的卫生,將所有东西都按照原本的顺序放好,屠宰场將当天的新鲜內臟都送了过来。 老夫人以前哪里见过这些,毓儿更是没见过,送过来的时候,心臟是血淋淋的。 肠子是臭臭的,毓儿趴在木窗边儿吐个不停。 柳生拍拍他的肩膀,小大人似得说:“你白天不是吃得挺开心的?” “你吃的就是那臭臭的东西呀!” “哇——” 毓儿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老夫人无奈:“没出息。” “瞧瞧柳生,就比你大一岁呢,人家可厉害多了。” “別哭了,小哭包似得。”老夫人还是很疼爱孩子的,温柔地擦去毓儿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柳生睁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 第75章 密不可分 这样的温柔仔细,是她在阿婆身上从没见过的。 阿婆对她和姐姐妹妹们从来都只有打骂,半点儿好脸色都没给过。 “柳生,过来。”老夫人察觉到柳生的目光,朝她招了招手:“你瞧你,忙活一天了,脸上都是汗水,快些过来洗把脸凉快凉快。” 老夫人拧乾了帕子,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污渍。 她的手可真软呀! 將柳生的小脸儿洗乾净,露出那清秀稚嫩的五官来,老夫人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孩子。 勤快伶俐又聪明,这样的孩子要是生在富贵家庭,定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瞧你这张小脸儿多漂亮,洗乾净了就更好看了。” “谢谢阿婆。”柳生很有礼貌。 毓儿也学著她的样子:“谢谢阿婆!” “哈哈哈哈都是好孩子!” 民间喜欢把祖母称作阿婆,京城那边倒是不多听见。 老夫人想著趁阿蛮还没回来,就把这些內臟都清洗乾净,至於怎么做,还得等阿蛮回来。 只是她看著这些血糊糊的东西,有些难以下手,毕竟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不曾碰过这些东西。 老夫人给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设,將清水倒进木桶开始清洗。 阿蛮回来时就看见一大两小蹲在地上清洗內臟。 “阿蛮回来啦!” “阿蛮姐姐!” 柳生一路小跑过去,阿蛮將东西都放下:“毓儿快过来。” 她带了冷饮回来,用的是今日没用完的食材,食材的钱那妇人都是报销了的。 阿蛮没敢说好多食材其实都是从山里找的,她怕贵人心里膈应,觉得山货不好,就好似城里人对乡里人的成见,多少都是有几分的。 並非人人都那么好,少说几句也能给自己减少一些麻烦。 “哇!” 毓儿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阿蛮姐姐,这是什么,酸酸甜甜的好好喝呀!” “是山上摘来的野果子做的冷饮,就叫青桔柠檬茶吧。” 青桔不大受本土人的欢迎,一来是它要到秋天才成熟,二来是太硬酸度又高,用来做糖渍青桔成本又高,还得买大量的黑糖来。 民间用的大多是黑糖,绵白糖是贵人们才用得起的东西,再要么就是麦芽糖。 但麦芽糖没办法用来做糖渍一类的东西,只能用黑糖。 而红糖的价格则更高,两者工艺其实差別不大,但黑糖熬煮时间比红糖久,焦香味也更浓,更適合用来做糖渍品。 “老夫人,您也尝尝。” “我还做了好多,您今日都带些回去吧,省得这些喝不完明日也是要扔了的,免得浪费了不是?” 其实哪里是阿蛮做多了,分明就是阿蛮故意做这么多的,贾家还有那么多人呢,一壶水都要大家省著喝。 “这、这可使不得,这是你用来赚钱的……”老夫人连连摆手想要拒绝。 却看见外面安静坐在轮椅上的赵鄴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太、太子……” 不,他不是太子了,自己不能再称呼他为太子了。 於是老夫人只得收下。 “今日还有剩的一些芙蓉鸡片和柠檬甜糕,这些您都带回去。” “柳生,这是你的!” 所有事物阿蛮都没有浪费,哪怕是一点点边角料到了阿蛮的手里,她都能变废为宝。 回去的时候荷花还守在院子里帮他们看著砖窑,时不时往里头加水保持温度。 村子里彻底没水了,小河沟乾的都开裂了,田地里的庄稼更是没得救,大傢伙愁的没法子。 尤其是县城里的米价,因乾旱不下雨,各方米商都在涨价,粮食没收成,河里还没水,这天儿是要人命的。 回来的路上阿蛮就听见有人要村长开粮仓发粮食,这里的村子都是有粮仓的,每个村都有。 粮仓的钥匙由每个村的村长掌控著,一来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开仓賑粮,二来是为了应对年底的粮税,以免大家因交不齐粮税而被抓壮丁去参军。 “阿蛮。” 院子里虫鸣四起,阿蛮散下髮丝,將身子都擦乾净了这才觉得凉快了不少,否则燥热一阵阵袭来,她是真的有些扛不住。 “过来。”他朝阿蛮伸出手,瞧她过来,这才掏出了钱袋子放在她手心。 “这是……”阿蛮打开一看,顿时瞪圆了双眼:“银票!” “一百两!” “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你去抢钱庄了?” 赵鄴:“……是我母亲托人带来的。” 阿蛮反应快:“是那商队里的人?” “嗯。”赵鄴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隱瞒她的必要,他必须得对阿蛮坦白一切。 况且这钱也必须得交给阿蛮,由她决定这些钱的用法。 是存著也好,是用来置办东西也好,都隨她意。 这一百两银票不亚於从天而降的巨额彩票,对阿蛮来说,这真的是一笔巨款了。 赵鄴的母亲,那就是皇后娘娘派人过来了。 不知为何,当阿蛮再次听到京城那边的消息,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复杂之感。 离开的时候她就听说了,皇后下令被陛下幽禁中宫,掌管六宫之权落入了庞贵妃手中。 所以直至她带著赵鄴离开时,都没看见皇后的人出现过一次。 “那既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你就自己收好吧,我身上还有钱呢。” 阿蛮说:“那贵人今日给了我二十两银子作为报酬,她要待三天,我觉得我能挣不少。” “你收著吧。”赵鄴望著她,眸光清润柔和。 与看旁人那冷漠疏离的目光不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看阿蛮的眼神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依赖。 他说:“你诸事辛苦劳累,既要操心食铺的事情,又要操心我的身子。” “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打点,这银票也理应你拿著支配,我拿著也无甚作用,这些方面,我总归是不如你的。” 赵鄴实话实说,他说家里家外,便是下意识觉得,阿蛮现在和他是密不可分的。 他没察觉到,但阿蛮察觉到了。 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蜜桃,柔嫩中散发著香甜的味道。 赵鄴知道这种想法不对,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目光也总是忍不住偷偷看向她。 第76章 长夜漫漫,不著急 那些个养在他府中的丫鬟太多太多了,光是他出行伺候在身边的婢女,就有十二名。 阿蛮是近侍丫鬟,赵鄴出门在外她隨时都跟著的,话不多,总是低头认真做事。 其实赵鄴有时候会暗自骄傲。 因为他將他府中的丫鬟奴僕们都养的很好。 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是头一回拿到这么多钱呢,其实她之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也攒了不少钱的。 但奈何太子出事后,都让人给搜走了,能留下的不多。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钱我可以隨意支配吗?” 赵鄴点头:“我不晓得如何贴补家用,为家里添置东西,也不晓得如何买东西最为划算。” “所以这些钱还是交给你来支配最合適。” 阿蛮原先还想著,烧砖成功后还得去买木材建房子,买木材也是一笔支出,现在忽然多了这一百两银子,不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不过…… “如果……”阿蛮想了想,说:“我要是拿一部分钱给老夫人呢?” 阿蛮说完后,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鄴看著她,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揉碎了性子,他依旧是那样平静,然那看似平静的胸膛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晓得,阿蛮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她晓得太傅是他的老师,他们彼此的情况都不好,而这笔钱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他不想让阿蛮辛苦。 同时也见不得贾家人辛苦。 但他开口,又怕阿蛮多想,不过现在看来……到底是他狭隘了。 赵鄴笑出了声:“这笔钱是你的,你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 “那就好!”阿蛮鬆了口气。 她就知道赵鄴其实也是想要帮贾家的,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在矿山挖矿,也就只能得到可怜的两三文钱,和一些高粱饼。 高粱饼可不好吃,还不如麦饼呢。 永安的高粱饼是高粱米和麦麩一起碾碎了,再加入一些蕎麦粉烙出来的,没味道不说,还十分的干噎。 是作为赶远路的乾粮来的,饿的时候掰下来一块儿,能把人吃的眼泪汪汪。 赵鄴自己坐在小火坑面前熬药,手里的蒲扇扇著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的光时不时匀在他脸上。 日子越久,他便越发像从前那端方雅正的好模样了。 先前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和眼眶,如今也都饱满结实了起来,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一头长髮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阿蛮自己磨的皂粉,用来洗头最好不过了,这才多久就把赵鄴的头髮给养好了。 像绸缎似的,黑润油亮。 他静静坐在院子里、月光下,单薄清瘦的身子撑起青衫,似要乘风归去。 比起他在太子府时所穿著的綾罗绸缎,一袭布衣的赵鄴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从前阿蛮总觉得太子人虽好,但是却也不是那么有亲和力的,他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又好像永远都没什么情绪波动。 不论是被陛下夸了还是罚了,他始终都是淡淡的。 只是整日忙於公务,少时还时常待在府中读书学习,等到再大些,便是早出晚归了。 学骑射,学刀枪武艺,偶尔还要去各地暗访,他总是那么忙。 “阿蛮,过来。” 其实赵鄴老早就注意到阿蛮在后面偷看他了。 那傻丫头,想要看正大光明看就是了,他全身上下哪里没被她看过,还需要偷偷摸摸看? 阿蛮有种自己做贼被抓住的感觉,有些不好意思,院子里的火被烧得很亮,柴火噼啪炸响,火星子迸溅。 他拿了帕子过来,细细將阿蛮头髮擦乾水份说:“不要湿头髮睡觉,仔细以后头疼。” “药、药烧开了,漫出来了!” 熬药的瓦罐盖子在翻滚著,像是隨时都要跳下来似的。 赵鄴只是看了一眼:“不著急,先把头髮擦乾。” 阿蛮乖乖坐在他面前,任由赵鄴给自己擦头髮,其实这样的天儿头髮很快就会干的。 现在正是缺水的季节,要不是有系统,別说洗澡洗头了,连正常的饮用水都成问题。 “以后不要再卖头髮了。” 他好似没听见阿蛮的话一样,自顾自说著。 指尖穿插在阿蛮的髮丝与头皮之间,他的指腹有些凉凉的,阿蛮觉得自己头皮有些痒,又觉得他们这样好像有些不对。 似乎是过於曖昧亲昵了些。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阿蛮说。 “长夜漫漫,不著急。” 阿蛮的脸更烫了。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作为一个现代人,阿蛮的思想从来都不是保守的。 那些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过了。 最后阿蛮还是受不了,慌忙站起身,与他拉开了距离,小脸儿红扑扑地说:“我、我去给你倒药!” 说罢,她伸手就去抓药罐子。 “阿蛮!” “嘶——” 到底是太慌了,忘记了那陶罐就在火上烧著,手柄滚烫,手指很快就被烫红了一大块儿。 “你……” 赵鄴忙抓过她的手,清雋的眉心紧拧:“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好像很慌的样子,他从没见过阿蛮如此慌张。 灼烧滚烫的疼痛在指尖上一点点蔓延,十指连心的疼痛那还真不是一般的疼。 赵鄴忙將她的手放在冷水里泡著,阿蛮眉头拧成一坨了。 刚刚她太慌了,不然也不至於把手给烫了。 “我……我自己来就好。”阿蛮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赵鄴却握的更紧了。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有一层茧子,轻轻剐蹭在她的手腕上,痒痒的。 “多泡会儿,不然会很疼。” 他嗓音很轻,像是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儿似的,阿蛮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又被她死死按捺住了。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最近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以后这些事情我自己可以来,你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其实赵鄴现在除了行动不便以外,身体其他功能倒是问题不大。 多是骨头方面的问题,至於他的双腿…… 阿蛮怔怔地看著他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似落了细碎的月光,遮住了他黑润的眼眸。 第77章 怪只怪太子爷太貌美 温热的气息拂过灼伤的肌肤,心口好似都泛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慄之感。 “我不打紧的,不过是被烫伤了点,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 阿蛮又闭了嘴。 “在太子府的时候怎么了?”赵鄴问。 他抬头去看阿蛮,皎皎月色下,他眸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里头翻涌著阿蛮看不懂的情绪。 心口又烫又痒,这样的温柔注视阿蛮是把持不住的,更是无所適从。 她结结巴巴地说:“以前在太子府,嬤嬤也会用烫瓷片烫丫鬟们。” “烧红了的瓷片裹著湿棉布,不会在身上留下烫痕。” 所以赵鄴从来都不知道。 而且嬤嬤很会挑地方,专挑丫鬟们不会露出来的地方,只因太子仁善,对府中下人从不假以辞色。 嬤嬤觉得太子太过於优柔,便认为都是府里下人们的错。 温柔的情绪在转瞬间染上了怒意和几分微弱的杀意,却又在剎那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为什么不说?” 只要丫鬟们说了,赵鄴就一定会为他们做主的,他不允许府中有仗势欺人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不允许有霸凌存在。 阿蛮说:“嬤嬤是皇后拨来照顾你的大宫女,我们只是小丫鬟,有些时候只需得嬤嬤一句话,咱们这些当丫鬟的命也就是她说了算的。” 赵鄴从来不知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以后不会了。”他的指腹轻轻摸索著阿蛮的手掌心。 別家女子的手,细腻柔嫩,可她的手却因终日操劳而变得粗糙不堪,士族女子多会好好保养那双手。 写诗作画,插花烹茶。 可阿蛮呢? 她要干很多活,挑水洗衣,挖地种菜,熬药烹煮…… 他说:“阿蛮,抱歉。” “嗨,都过去的事儿了。” “好啦,我的手不疼了。”其实还疼著呢,估计得冒个水泡出来。 她顺手拿了细长的木棍將头髮挽起来一插,也就算是固定好了,然后去给他打水。 阿蛮做了一个小木锥,婴儿拳头大小,按照老郎中说的那样,每日敲打敲打赵鄴后腰和臀腿上的穴位,帮助他疏通身体。 他下半身的肌肉相当於死掉了,被挑断了脚筋,又在板车上躺了四个月,肌肉早就萎缩了。 阿蛮的手摸到了他后腰断裂变形的骨头,有一块儿是突出来的,平时不注意看根本就没发现。 大概是敲到了他的痛点,赵鄴闷哼了声。 “怎么了?是不是我敲太重了?” 阿蛮赶紧停手。 “无碍……” 他气息有些乱,万般无奈且凌乱地趴在竹床上,像是任人宰割的可怜人,实际上也的確是的。 只是这破碎狼狈的样子……格外惹人怜爱。 阿蛮不敢去看,怕自己道心崩了。 怪只怪,太子爷太貌美,自己又是个俗人,哪里受得住清心寡欲? 他双手撑著艰难且费力地將自己翻过来,胸膛上下起伏,髮丝更是凌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衫的美人儿…… 微眯的眼眸总是带著一抹勾人的光。 阿蛮觉得,这廝就不能好起来,一旦好了,就像是个会勾人魂儿的妖精,男妖精。 太子殿下以前多是身著正装朝服,端的是一副端方雅正清风朗月的好模样,如今跌落神坛,却反而多了几分人性慾望的纠缠在。 正所谓穿上衣服是一个模样,脱下衣服又是另一个模样。 “那个……我看时间也不晚了,今日的药你也喝了,我就先回房间休息了。” 阿蛮丟下小木锥落荒而逃,赵鄴默默望著阿蛮离开的房间,好似她离开后,整个房间都变得静悄悄了。 没了生气,没了她的味道。 仿佛回到了他被关在詔狱的时候,他明明只是在詔狱里待了两三个晚上,可他却觉得是那样的漫长煎熬。 比一个世纪还要长。 他曾无数次想,他是父皇的儿子,是父皇亲眼看著长大的儿子,他的政绩、他的作风,整个朝堂有目共睹。 就算旁人不信他,他的父皇总归是相信的。 可赵鄴没等来父皇的赦令,只等来了那一道冰冷的定罪圣旨,將他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都不得翻身。 父皇的心真狠。 “赵鄴,你渴不渴?” 忽然,那一道灵动悦耳的声音闯入了赵鄴的耳朵里。 他扭头朝阿蛮看去,阿蛮满脸兴奋。 她好像很激动,甚至是有些激动过头了:“嘿嘿,我这里有好东西,你想不想吃?” 阿蛮双手藏在身后,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赵鄴狐疑地看向她,阿蛮忽然凑过来:“你就说你渴不渴,想不想吃点儿冰冰凉凉的东西!” 这么热的天儿,要是在现代,早就吹上空调啃著西瓜吃著雪糕了。 “嗯,渴了。”赵鄴顺从地回答著。 他知道这是阿蛮想要听的答案。 “冰激凌!” 阿蛮激动地拿出两个冰激凌来,这是她刚刚准备睡觉的时候,福至心灵点开系统界面打算看看今天有没有更新奖励。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今日的系统奖励是两支冰激凌! 这可给阿蛮高兴坏了,天知道她有多久没吃到过冰激凌了。 “这是……”赵鄴好奇地看著阿蛮手里那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快吃,不然一会儿就融化掉了。” 阿蛮赶紧递到他嘴边,赵鄴则是听话地低头咬上一口,冰甜丝滑的冰激凌入口即化,还带著一股浓郁的奶香。 有些像他在京城吃过的牛乳酥山,却又比酥山多了几分不同的风味在里面。 “这是你做的?” 阿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著:“那当然,不然我还能变出来不成?” 阿蛮认真地看著赵鄴问:“要是我真能变出东西来,你会不会把我当成妖怪?” 赵鄴敲了敲她的脑袋:“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 “好吃吗?” “嗯,好吃。” “嘿嘿,这次吃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呢。” 毕竟每天更新的奖励都是不同的,现在阿蛮后院的鸡圈里,已经有不少鸡了,赵鄴没法子只得將圈地又扩大了一圈,不然都装不下了。 阿蛮还想著等它们都长大了下蛋吃呢。 而且看样子,它们应该是改良过的品种,比本地鸡要大不少。 第78章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下次不可以做吗?”赵鄴问。 阿蛮回答:“没材料了。” “很珍贵?” “嗯,很珍贵很珍贵的材料。” 赵鄴低头默默地吃冰激凌,似乎只要是阿蛮给他的东西,他都默认是安全的,反正听阿蛮的准没错。 既然是很珍贵的材料,那一定要花很多钱买,阿蛮看起来很喜欢吃它,他们现在手里有钱都只能吃这么一次。 那他以后……要给阿蛮很多钱。 这样阿蛮就能每天都吃到这样好吃的东西了。 其实赵鄴哪里晓得,这些话都是阿蛮哄他的,等以后他就会知道,这玩意儿在阿蛮的世界里有多便宜了。 不过对於他俩现在的处境来说,的確挺昂贵的。 所以阿蛮都捨不得大口大口吃,一点点舔著,享受著这份冰凉愜意。 贾家眾人最近的日子好过了起来,託了阿蛮的福,孩子们终於能吃饱了,毓儿每天回家都很开心,老太傅想要在县城里找份活儿干。 县城里有学堂,他堂堂太傅去学堂里当个教书的夫子,换做以前那是绰绰有余的事情,旁人更是求都求不来的。 如今却只能被拒之门外了。 他在外头找了好几天的活儿都始终没找到,不是嫌他年纪大就是嫌弃他不是本地人。 太傅一生都不曾如此受挫过,现在倒好,连活儿都找不到。 “祖父別灰心,阿蛮姐姐说,这世上人各有命,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的!” 毓儿窝进了祖父的怀里,一如从前那般扯著祖父的鬍子玩儿。 “是啊老头子,咱们现在可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士族豪门了。”老夫人现在也是看开了。 对著几个儿女说:“孩子们,咱们既然来了这里,就踏踏实实地干,我相信总有一天,这日子会好起来的。” “你看现在,咱们每天都能吃饱饭了,这还託了阿蛮的福呢。” “你们自小读书识字,学的是这世间的大道理,可再多的道理都不如自己走出来的路来得好。” 走的路多了,这世上的道理自然也就懂了。 “是啊,娘说得对,咱们有得学呢,得多向阿蛮学。” 阿蛮的出现就像是一束光,將他们原本黑暗无光的生活瞬间照亮,他们都不知道,要是没有阿蛮,太子將会何其艰难。 他们贾家眾人,又是怎样的光景。 现在就连毓儿说的最多的都是阿蛮,不是说阿蛮有多厉害,就是说阿蛮有多会做生意,手艺有多好。 能把臭臭的东西变成香香的。 今日他们还都喝到了阿蛮做的柠檬饮,酸甜解暑很是开胃。 已然是第二日了。 阿蛮从自家菜园子摘了不少新鲜的蔬菜去,系统隨机更新的奖励中还有不少的瓜果树苗,阿蛮都寻了空地种好了。 小苗们在茁壮成长,阿蛮光是瞧著心內都欢喜。 她甚至在后院里种了西瓜,就等著西瓜长大的那一天了。 “今日你是一个人来的?”婆子看小厨房里只有阿蛮一个人,废太子似乎不在。 阿蛮忙著揉面,早上贵人胃口不佳,那就来一碗酸汤粉麵皮吧,正好开开胃。 “嗯,我家兄长今日身子不適,就没来打下手了。” “你兄长?”婆子目光上下打量她,这丫头还真是没大没小,居然敢和废太子称兄妹。 哼,若是废太子有朝一日能回到京城,只怕是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这丫鬟了。 阿蛮也不管別人信不信,想要撒谎骗过別人,就先得把自己骗过去。 她点点头说:“是,我家兄长半身不遂,我怕把他带来碍了贵人的眼,还不如就在家里待著呢。” “看来你这是嫌弃自家兄长是个拖油瓶了。”婆子皮笑肉不笑。 就是不知道废太子赵鄴听见这话,会作何感想。 “倒也算不得嫌弃,只是想著,他若双腿健全我就能轻鬆不少。” “那你怎么没找个好人家嫁了?”婆子说:“我瞧你手艺不错,做事手脚麻利,长得嘛……也还算清秀。” “你这样的姑娘不说高嫁,但若是能加个什么猎户屠夫的倒也相配。” 也不知道阿蛮是不是神经大条,或者是对婆子的话不大敏感,她竟是听不出来婆子话语中的嘲讽。 婆子接著说:“看你年岁也不小了,他就算是你兄长,你也该明白男女有別。” “我说这些可都是为了你好,这女人家的名声最要紧,待你成婚后你也就轻鬆些了,自有夫家的人替你打点一切,还有你那瘸腿兄长,也能一併替你养了。” 婆子是想著,左右赵鄴这辈子都不可能回京城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这里安家呢。 这要是废太子与一个丫鬟擦出什么火花来,圣上的脸怕是都要丟尽了。 阿蛮就算再迟钝,此刻也该听出婆子话里的意思了。 手中动作未停,脸上笑容却一点点敛了下去:“嬤嬤的意思我都明白。” “只是我在永安无亲无故,只有兄长一个亲人,我倒是想嫁,奈何没人瞧得上我这个乡野村姑……” “在县衙当差,你瞧你若是有时间,就与他见上一面,早早將婚事定了,你家兄长也能安心不是?总不能因为一个瘸子,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这人啊,还是要多为自己著想的。” 阿蛮心思沉了下去。 只怕是这婆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谢嬤嬤好意了,我虽无双亲,却尚有一兄长,父母不在,婚姻大事自是由兄长做主的,我可断断不敢做主。” 阿蛮接著笑道:“不然明日我把兄长喊来,叫兄长替我把把关?若兄长觉得好,那我就听兄长的。” “你!” 婆子没想到阿蛮如此伶牙俐齿,她只是觉得,阿蛮一个低贱的丫头日日伺候在废太子身边,怕两人发生点儿什么。 传到京城去,圣上没脸,萧家也没脸。 旁人多是要嘲笑云漪小姐当初的未婚夫婿竟然落魄到了要和一个丫鬟苟且的地步。 往后云漪小姐该怎么在京城挺起胸膛做人? 当然,这也是她家夫人的意思,不然她一个老婆子可不敢来做这个主。 第79章 巷子里开小学堂 “你家兄长就是个瘸了腿的废人,他能做个什么主?” 她脸上挤出一抹笑:“只要你点头,老婆子我定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 “我倒是不知道,嬤嬤您还兼职红娘呢。” 阿蛮依旧不去接婆子的话,只怕是她是奉了她家夫人的令过来的。 言语间多是对赵鄴的贬低与嘲讽。 “我这是瞧你一个姑娘家身边没个男人可怜你,你要晓得,这女人终究是要依靠男人的,你再怎么要强,最后不还得为男人生儿育女?” “好姑娘,我这真真儿是为了你好呢。” 阿蛮不去反驳,时代不同,观念不同。 所以她不会拿自己在现代所认知的一切去反驳这样一个封建王朝的人。 这样的事情毫无意义。 “这女人身边有了男人才算是真正有了依靠,你也不想想,若是你哪天遇上什么麻烦了,是不是还得有个男人来替你出头?” “咔嚓!” 婆子的话才刚说完呢,那坚硬厚实的粗陶碗就在阿蛮的手里碎成了渣渣。 “是吗嬤嬤?” 阿蛮笑眯眯地看向婆子说:“我爹以前总说我力气大,三岁就能搬得动八九十斤的东西,小时候还因为一拳把邻孩子门牙打掉了,让我爹好一顿打。” “我爹说,我这样的姑娘就不適合嫁人,怕日后把夫君身上的骨头给打碎咯他还得赔,他可是赔不起的,你说是吧嬤嬤?” “你、你……”婆子被阿蛮那一手好力气给嚇到了。 那么厚实的陶碗,她说捏碎就捏碎了? 就算她双手去掰也未必能掰碎啊。 这丫头是个什么构造的怪物,在她的认知里,姑娘家都是娇弱力气小需要靠男人保护的。 “就是不知道嬤嬤给我介绍的那位郎君抗揍否?” “既是在衙门当差的,想来也是有一把子好力气。”阿蛮越说脸上的表情就越兴奋,甚至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婆子被她嚇到了,慌忙后退。 “我忽然想起来,他家似给他寻了一门亲事,你方才说得对,父母不在,你的婚事当由你兄长做主的。” 婆子说完,慌里慌张地就跑出去了。 阿蛮看著她那落荒而逃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她要挣钱,就那老东西开口的第一句话,阿蛮就忍不了。 谁说这世上的女子就一定是要找个男人才算是有依靠的? 难道自己就不能成为自己的依靠吗? 只要自身强大,管它外头的惊涛骇浪电闪雷鸣她都不怕,但眼下比较现实的是,女子在这世上如履薄冰,若她生个男儿身,光是凭著这一身力气,也能给自己挣一身功名回来。 偏她是个姑娘家,就得接受这个世界对她的规训,好像安分守己才是她的命。 食肆那边人满为患,毓儿端著盘子,小小的身形穿梭其中。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这是今日的限定冷饮,是免费赠送不收费噠!” 孩子的嗓音奶声奶气的,加上毓儿长得好看,那张小脸蛋儿格外加分。 “你这小娃娃还真是可爱的紧,怎么不在学堂念书反而出来帮大人干活了?” 毓儿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腔正字圆地说:“我三岁就会背《千字文》了,如今在家由祖父教导我的课业,我家穷,去不起学堂!” “哟,三岁就会背《千字文》了?” 那岂不是神童? 毓儿点头:“嗯嗯,那我要是背给您听了,您以后是不是会介绍更多的客人来食肆吃饭呀?” 孩童可爱的话语逗得食客们哈哈大笑,有人问:“你祖父这么厉害,可是哪家的教书先生?” “我们住在西巷里,不是哪家的教书先生。” 柳生及时站出来说。 一说西巷,大家就都沉默了下去。 西巷那边是流放罪人的居住地,毓儿这么可爱的孩子,居然是罪臣之子。 好多食客都是来了机会的熟客了,倒也不会多说什么。 “那你祖父收学生否?”有人问。 毓儿眼睛一亮,马上就明白了柳生刚刚的话:“我祖父学问可高了,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我们家最最最有学问的人!” 流放罪臣的身份瞒是瞒不住的,倒不如坦荡些。 接受得了就接受,接受不了他们也不勉强的。 柳生说:“你祖父是太傅,我听说太傅是可高可高的官儿了。” “永安县城里有很多人家的孩子都是读不起书的,也不识字儿,他们也许会冒著一定的风险,让你祖父去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认字儿。” “柳生姐姐,你可真聪明!” 毓儿崇拜地看著柳生。 “我只是比你更了解他们罢了,这世上也不全都是坏人,好人也是有的。” “咱们都是普通人,好好过日子就行,没多少人想要去惹麻烦。” 柳生果然说得对,到了傍晚真就有人提著东西上门了。 也不知是谁家的孩童,怯生生跟在大人后面。 西巷里住了个有学问的人,似是当朝太傅。 他们有些人是听说过贾太傅的,书香世家,代代清流,不知怎的就被按上了与太子合谋的罪名被流放到了寧州。 他们猜想,朝堂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大概因为他是太子太傅的原因被牵连,这才流放到了寧州来。 当然,这可少不了柳生的功劳。 她的玩伴儿可不少,一句话就能让孩子们到处传。 “爹今日怎么这般开心?” 他们来寧州也有段时间了,老太傅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几个儿女都担心他把身子给憋坏了。 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还是靠阿蛮给的药才勉强好了起来。 老夫人笑呵呵地说:“你爹今日啊收了好几个学生呢。” “瞧见桌子上那些东西没,是他们送来的束脩礼呢。” 一些山野乾货,干枣子,一些本土黑糖,稍稍阔绰点儿的,送来了半斤猪肉,还有一只虽然很瘦的老母鸡,甚至还有一些蛋呢。 长子贾青云和二子贾青峰都很惊讶:“爹收学生了?” “是啊是啊,多亏了柳生那小丫头呢。” “今夜你们都別歇著了,將这院子收拾收拾,爭取弄一些桌椅板凳来,明日你爹就要带那些孩子们识字了。” 第80章 何其荒唐 老太傅学识渊博,即便不用书本,他也能將知识传授给孩子们。 只要孩子们肯学,他就一定能教下去。 “行,那我去找木板子来。”贾青云赶紧起身去翻找了,他们之前来这里,院子里有好多废弃的木板子。 本来是打算给孩子们弄成床板的,现在乾脆弄成书案。 既然要教孩子们读书认字,那房顶也得修一修。 大晚上的,贾家三个儿子都在忙活修房子,五女贾青榕则是跟著母亲嫂嫂一起,將院子全部收拾出来。 他们以为到了永安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可现在却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到了第二天,周围的人家都把孩子们送过来。 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三四岁,都不曾开蒙过。 十三四岁的孩子,大字不识几个,连最基本的算数也不会,家里人想著再过几年就得说亲事了,不识字可不行。 拢共有八名孩子,每天留在家里的只有老太傅和他那年仅九岁的小孙女贾夕顏。 別看顏儿年龄小才九岁,可一路流放过来她也懂事了不少。 便跟著祖父一起,將孩子们按照年龄分,小姑娘自小开蒙,得夫子教导,不说博览群书,但论读书的天赋,那也是不比毓儿差的。 没有笔墨纸砚,老太傅就用木炭作笔,竹片作纸,教孩子们从认字开始。 与私塾里夫子的古板不同,老太傅总是能生动有趣地引导孩子们去认字,这才第一天,老太傅整个人就容光焕发了。 阿蛮听闻此事也觉得甚好,赵鄴的那一百两银子,她送了五十两过去,自己则留了五十两,还有她先前卖黄精得的钱,身上也有不少了。 木材买回家请了工匠来重新搭建房梁,到了开窑的日子,一块块儿青砖展现在面前。 赵鄴用水泡了砖,没有出现鬆散变形的情况,就说明这青砖是成功的。 “你们这烧出来的青砖还真是不输给砖窑里头的呢。” 砖窑是官窑,民间亦可制砖,不过大多数人掌握不好技术,时间成本也高,加之多为土墙房,想要修砖瓦房,得花不少银子呢。 工匠们敲了敲砖,声音扎实沉闷,拿在手里也是沉甸甸的。 这院子本来也是青砖小院儿,只是年代太久远,破损了不少。 “后面还有几个砖窑,只要能烧出来砖,咱们就能修房子,你们放心,工钱是肯定不会少的。” 左右现在手里有钱,先把房子修好,阿蛮还去囤了五百斤的米放在空间里,免得日后粮价疯涨。 此外,原先冯娘子答应她的土地阿蛮也去看了。 真真儿是一片荒草地,她嘆了老长一口气,这打理出来,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呢。 那地里的荒草简直比她人都还高了。 “阿蛮姐姐,这片地你打算种什么?”顏儿也跟著阿蛮一起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祖母说过,他们现在要自力更生。 烈日当空,荒野上的枯草被晒得捲曲发黄,热浪蒸腾著地面,晒得孩子们的脸蛋儿都是红扑扑的。 阿蛮朝著赵鄴的方向看了过去,那人坐在轮椅上,头顶戴著阿蛮编织的草帽,他们每人一顶,用来遮挡烈阳。 他挽起袖子用手里的镰刀割著荒草。 “这片地荒了太久,得先除杂草再翻土施肥,才能种庄稼。” “不然到了冬天,咱们可没粮食吃了。” “眼下气候乾旱迟迟不下雨,种別的怕是不成了,只能试试高粱和粟米,耐寒,收成也稳当。” “嗯嗯,那我们快点干,爭取种上多多的粮食!” 小小的毓儿一头扎进了荒草地,卖力地割著荒草。 赵鄴倒是话不多,只闷头干,阿蛮指哪儿他打哪儿,乾的活儿越多,他的身体似乎就恢復的越快。 高高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有力的小手臂来,那青筋毕现的模样,彰显著他如今的力量並不一般。 “真是下贱。” 远处的妇人看见地里劳作的赵鄴:“帝王之子,岂能面朝黄土背朝天?” 今日是她们在永安待的最后一天,明日就要离开了。 妇人想著过来瞧一瞧废太子,不成想看见的却是这样的场景。 赵鄴手持镰刀,弯腰割著荒草,不仅如此,就连贾家的那些个少爷小姐,居然也都跟那奴婢一起劳作了,何其荒唐! “还好云漪小姐同他退婚了,这样没骨气的男人,便是没有被废要来也是无用的。” 婆子的话刚说完,膝盖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她哎哟了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干什么?”妇人不悦拧眉,她赶忙从地上起来:“老奴……老奴一时没站稳。” 话音刚落,另一只脚同样传来疼痛,她再次跌倒在地上,妇人脸色铁青:“废物东西,站都站不稳,本夫人要你有什么用?” 婆子立马跟了上去,不敢再说话。 她觉得这地方真是邪性,大夏天的刚刚愣是给她及惊出了一身冷汗,该不会是有什么脏东西吧? 赵鄴缓缓抬头,目光凝视著她们刚刚离开的方向,手中还捏著一块儿尖锐的小石头。 还是不够。 力道远远不够。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距离,应当能把人的骨头击碎的。 然刚刚只是让那婆子產生了一些尖锐的痛感,仅此而已。 赵鄴幽幽嘆了口气,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想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什么时候才能亲自撕碎那些人的嘴,射穿他们的脑袋。 距离虽远,但赵鄴自小耳力过人。 不然也不可能知道每次阿蛮值守时,其实都在打瞌睡。 “毓儿顏儿柳生,过来喝水吧。” 阿蛮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打开竹筒,里面泡了薄荷叶和柠檬,她还兑了一些蜂蜜进去,放上些许冰块儿,一口下去別提有多愜意了。 “你在看什么?”阿蛮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林子,啥也没有,林间小路早就被人踩踏出来了。 他们穿过林子就能回到瓦罐村。 “这林子里……似乎有野兔子。”赵鄴指著林子说。 “真的?” “嗯。” “阿蛮,脸脏了。”赵鄴现在似乎养成了一种习惯。 每当阿蛮变成脏脏包的时候,他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给她擦乾净。 第81章 丑人多作怪 阿蛮忙躲开了。 她最近似乎总是有意避开赵鄴,两人除了最基本的交流,阿蛮都是待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情。 工匠们在修缮院墙和屋顶,夜里回去阿蛮还要继续码砖坯。 顏儿在树荫下偷偷看著,总觉得赵鄴和阿蛮在一起互动的时候可般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阿蛮姐姐躲开的时候,太子哥哥好像有些不开心。 “阿蛮姐姐。”顏儿啃著手里的麦饼问:“你不喜欢太子殿下吗?” 贾夕顏乃贾家二子贾青峰之女,生得也是水灵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可好看了。 “咳咳咳——” 阿蛮被这丫头的话惊的一口水险些给自己呛死了,她瞪圆了一双眼睛:“顏儿你在说什么,这话可是不能乱说的。” “他是主子,我是丫鬟,我……” “才不是呢。”顏儿摇摇头,说:“那日太子殿下来找爹爹,我听见太子殿下说,阿蛮姐姐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记得大哥说过,只有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你是太子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吗?” 顏儿从小就被爹娘保护的好,不諳世事,更不懂什么男女情怀。 但她很相信自己的感觉,太子殿下看阿蛮姐姐的眼神,就跟大哥看嫂嫂的眼神是一样的。 “祖宗,你可別说了。” 阿蛮著急到想要去捂顏儿的嘴,顏儿却笑著说:“嘿嘿,我说的都是实话呀。” “太子殿下说了,你才不是什么丫鬟,他说要不是有你在,他早就死在路上了。” “你们这叫什么……哦我懂了!”顏儿一拍大腿:“这叫患难与共!” “而且我总觉得,太子殿下不会一直待在寧州的”。顏儿说:“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阿蛮姐姐,你信不信我?” “世事无常,这可由不得我信与不信。” “反正我不管,你与太子殿下生死相依患难与共,你俩就是最最最要好的人了。” 阿蛮觉得顏儿这话过於曖昧了。 “顏儿,以后不能叫太子了。”阿蛮说:“这里没有太子,旁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顏儿失落地耷拉下了肩膀,整个人都像是无精打采的小狗狗一样。 “嗯,我知道的。” 她只是还不习惯这身份的转换:“从小到大我都习惯了,但现在这种习惯得改。” 顏儿自嘲地笑笑,阿蛮哪里晓得,自己刚刚和顏儿的对话,赵鄴都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阿蛮推著赵鄴往林子里走,树荫成林送来凉风阵阵。 小院儿里的工匠们都忙活著,陈秋月看他们居然砌了青砖院墙,比先前的院墙还要高了不少。 “他们这才来多长时间,就能修新房子了,真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陈秋月自豪极了,拉著姐姐陈秋蓉一起过来。 “秋月,咱们还是回去吧,人家又没邀请,不请自来多不好。” “怕什么,你要回去自己回去吧,我正好进去看看他们修的怎么样了。” 陈秋月提起裙摆就进去了,她现在每天就念著赵鄴,活儿也不乾衣服也不洗,还天天吵著要她娘给买一对耳环。 人家城里头的姑娘都会戴耳环的,走起路来那坠子一晃一晃的,可好看了。 “你们怎么不在这院墙砌一个小花坛出来?”陈秋月一进来,瞧见院子里的布局便拧起了眉头。 说:“日后我可是要在这院子里种花的,你们全给垒平了作甚?” 然院中工匠却无一人理睬她。 “还有这里,修猪圈干什么,我又不养猪,臭都臭死了。” “最好把这个鸡圈也给我拆了。”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里当家做主说了算的人呢。 “我跟你们说话呢,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在陈秋月的认知里,只要是自己看上的男人,那就一定是她的东西,旁人抢是抢不走的。 而且要说容貌,她绝对是瓦罐村的村花! 而且他们陈家也绝对是瓦罐村除了村长以外,日子最好的一户人家了。 上有兄弟下有姊妹,谁敢和她家比男儿郎多? “你这姑娘真是来招笑的,这是人家沈娘子的小院儿,你又是从哪里跑来的?” “我们收的是沈小娘子的钱,自然是给她办事,听她的话。” 工匠们笑著摇头,阿蛮不善工画设计,是以,这小院每个角落的设计图都是赵鄴用木炭在草纸上画的。 不过每一步他都问过阿蛮了,阿蛮点头了才算可以。 不然他就得重新画,阿蛮是想著,他们还不知道要在寧州待多久,既如此那生活上就不能將就了。 能好好过一天就是一天,人有时候太將就自己了,就会一直这么妥协將就下去。 “什么沈小娘子,她就是个丫鬟,丫鬟的话你们也听。” 陈秋月打心眼里就瞧不起阿蛮,都卖给別人当丫鬟了,还不如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呢,至少不是个对別人卑躬屈膝的奴才。 但其实,在豪门大宅院里当丫鬟,尤其是大丫鬟,那待遇是绝对不会差的。 就好比阿蛮,作为太子身边的近侍丫鬟,轮到她当值的时候,是有额外的银钱拿的。 一个月下来,她的月钱能有四五两,还不说太子时常会给一些赏赐,赏吃的赏布料,那些可都是得用真金白银去买的东西。 钱阿蛮自己留著了,粮食她拿回去给家里贴补了。 孰轻孰重阿蛮是分得清的。 爹看她在太子府当差,想从她身上吸血,那是门儿都没有的。 “就算人家沈小娘子是丫鬟,那也现在也是咱的东家,给工钱的东家。” “姑娘要是能付我们更多的工钱,咱自然也听你的呀。” 陈秋蓉觉得没脸没皮,一张脸都臊得慌,拉著陈秋月小声说:“秋月,咱们快走吧,別来丟人了。” “丟人,丟什么人!” 陈秋月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可真没出息,活该这辈子也只能嫁窝囊废。” 她大步走进去,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头不舒服,还是纯粹犯贱,一脚踹在赵鄴弄的篱笆围栏上。 篱笆围栏被踹开,鸡鸭到处飞到处躥。 “啊——” 第82章 进山摘野果 陈秋月还没反应过来呢,半大的鸡崽子们惊慌失措到处飞,也不知怎的就飞到陈秋月的脸上去了。 “秋月,秋月!” 陈秋蓉嚇坏了,这些鸡的攻击性怎么这么强啊。 而且他们家养的鸡怎么和他们养的鸡不一样? 看上去比他们本地鸡要大了不少,嘰嘰喳喳到处乱飞,羽毛漫天躥。 这些鸡鸭都是阿蛮和赵鄴天天餵养的,赵鄴学著阿蛮的样子,去后院的地里摘了新鲜的菜叶子来剁碎了混著糙米给它们吃。 眼看著时间还早,阿蛮打算带著顏儿和毓儿以及柳生在山里转转,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子啥的。 如今是八月,正是山里各类野果子成熟的好时候。 古代的生態环境那真是没的说,没有污水排放,没有废气瀰漫。 “阿蛮姐姐,你看这好像是桑葚!”顏儿伸手摘了一把就要往嘴里送,阿蛮眼疾手快打掉了。 “別吃,那不是桑葚!” “这是马桑果,有毒的。”阿蛮环视了一圈四周,指著那紫红色类似於野葡萄的果子。 说:“这是商陆果,也是不能吃的。” “怎么这么多有毒的啊。”顏儿一张小脸儿都嚇白了。 “顏儿姐姐,咱们跟著阿蛮姐姐就可以了,这山里的东西我们在书本上没学过,都不认识。” “对对对,跟著阿蛮姐姐就可以了。” 顏儿左手牵著毓儿,右手拉著柳生,柳生自小就在乡野里长大,这些东西自然是认得的。 不过有些也需得靠阿蛮去辨认。 “这是野葡萄?” “尝尝看。”阿蛮摘了一串深紫色的小串果实,她就跟个灵猴儿似得,身形矫健地穿梭在林子中。 赵鄴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起。 “酸甜苦辛咸……”赵鄴苦笑:“这比毒物还毒。” “虽然味道是复杂了些,不过这可是好东西,此物为五味子,能滋补养顏、健脾益肺、安心补神。” “以前府中给你熬的安神汤里就少不了有它在。” 不仅如此,这五味子还能调节肠胃功能,改善食欲不振,阿蛮全都摘了下来放在篮子里。 拿回去晒乾后泡水饮用,调养五臟! “顏儿,待会儿你也带些回去。” 这山里的野果子倒是不少,阿蛮还找到了不少的山莓和茅莓,打算明天带去食铺里做莓果冷饮。 “阿蛮姐姐,你小心点儿。” 柳生和毓儿抬头看著阿蛮爬上野山楂树去摘山楂果,小小的红红的野山楂,一口下去又酸又涩。 但是用来做成果脯的话,却是开胃的一把好手。 赵鄴手里捧著篮子,那篮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今天的战果,不仅如此,顏儿也收穫了不少的地菍。 毓儿没忍住,总是偷吃,因为它又甜又软,满口都是野果的香气,吃的舌头都变成了紫色。 “好啦,別吃了,当心闹肚子。”顏儿捂住了篮子不许他再吃了。 顏儿第一次知道,原来山里有这么多东西是能吃的。 他们以前养在大宅院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流放路上也是靠著官差发放发食物。 没得吃的时候就吃野草,到了小镇子哥嫂才会央求著官差放他们去买些吃的改善一下伙食。 其实他们算是幸运的,一路上有一两个官差心善,时不时偷偷放水,允许他们四处活动一下,对他们看得也不是很紧。 偶尔还会多给他们一些水和食物。 阿蛮回去的时候就听见自家院子里闹哄哄的,那些鸡鸭不知道咋回事,就追著陈秋月一个人啄。 陈秋月捂著自己的眼睛:“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牲,我要宰了你们!” 她拿著扫把胡乱挥舞著,鸡崽子们扑腾著翅膀,啪嘰一声在她头顶上作妖,很快她就察觉到自己头顶上有什么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流淌。 紧接著就是一股臭味儿袭来。 鸡屎! 是鸡屎! “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 柳生在院子里看的目瞪口呆:“阿蛮姐姐……你家养的鸡,这么凶的吗?” 阿蛮耸肩表示不知道。 毕竟系统也没说,这鸡的攻击性这么强啊。 不仅把陈秋月的眼睛给啄伤了,还飞人家头顶上拉屎去了。 “秋月,秋月!”陈秋蓉根本就不敢靠近,看阿蛮回来了,忙过去求助:“阿蛮姑娘,你家鸡逮著秋月追,你快些將它们赶走!” 阿蛮不紧不慢地把赵鄴推进院子里,再慢条斯理放下背篼和竹篮,遂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你们不打招呼闯入我家,这些鸡平日里就很凶,我也不敢靠近。” 阿蛮双手一摊,大有一副让陈秋月自求多福的意思。 “你!”陈秋蓉没法子了,只能硬著头皮去拉陈秋月,不出意外的,她也被啄了。 鸡崽子们被赵鄴餵养的很好,个个膘肥体壮的,尤其是那一张喙,啄人可疼了。 “好了柳生,你今天辛苦了。”阿蛮捏捏柳生的脸蛋儿,小孩子的皮肤就是好啊,软软嫩嫩的。 她给了柳生十文钱,还有一袋子米,约莫十斤的样子。 柳生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谢谢阿蛮姐姐,以后我会更努力地干活的!”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劳动所得,而且他们家也的確很穷很缺粮食。 阿蛮姐姐已经帮她很多了,这十斤米省著吃总能吃一段时间。 她还带了些野果子回去,都是阿蛮给她的。 日薄西山,小村庄的上空缓缓升起炊烟,落日洒下金灿灿的光芒铺洒在麦田下,晚风带来阵阵泥土的清新气息。 赵鄴搬来了柴火,约莫是为了方便赵鄴干活,阿蛮还让工匠师傅砌了个稍稍矮一点的桌案。 “手指关节抵著刀背,这样就不容易切著手了。” 他让阿蛮教他切菜,这样阿蛮不在的日子,他能在家做饭炒菜,寻常百姓的生活,不过就是油盐酱醋茶罢了。 他如今也是个普通小老百姓,不再是从前那个矜贵的太子了。 “阿蛮,我切不好。”拿刀剑他会,但拿菜刀,他是真不行。 土豆丝切成了筷子粗。 阿蛮忍著笑,再给他示范了一遍。 第83章 嘰里呱啦说些什么呢 笨拙沉重的菜刀在她手里变得轻巧,刀锋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快而沉闷。 刀快如残影飞掠,土豆在她手里变成了髮丝般细小均匀。 赵鄴认真看著,逐帧学习阿蛮的手法。 “刚开始都这样,多练习练习就好了。”他以为阿蛮肯定会嘲笑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太子连切土豆丝都不会。 但阿蛮只会更耐心地去教他。 “阿蛮,这样可以吗?” 赵鄴认真切菜,然后无比期待阿蛮过来查验,比起他从前做出了成绩,等待著父皇的夸奖还要期待。 他以前总想著,要努力些,再多努力些。 他是太子,是眾皇子之首,天下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他,所以他不能让父皇失望。 只有做出成绩来让天下人看见了,父皇才会满意他这个皇太子。 父皇满意了,母后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但现在赵鄴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笑话,当曾经忙碌的日子归於平静后,他忽然就不再去缅怀过去了。 而是想要珍惜当下,珍惜与阿蛮在一起的每一天。 他想,这应该是阿蛮煞费苦心想要他活下来的原因之一,原来人活著,还有这么多的事情可以期待著。 “哇,你好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觉得你就算不当太子,以后也一定能是一名优秀的厨子!” “是吗?” 赵鄴低头浅笑,髮丝顺著脖颈滑落到了胸前,心里一点点燃起了雀跃与欣喜。 “那当然啦,我以前以为你只会当太子,但现在你会挖地种地,分得清种子蔬菜。” “你还会生火煮饭,知道米饭什么时候熟了,也知道炒菜的时候放多少盐合適,比起那些个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贵公子们,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呢。” 阿蛮的情绪价值永远都是给的最高的。 哪怕赵鄴心里有再多的不开心,听见阿蛮的话也总能驱散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阿蛮,谢谢你。” 小小的空间里,灶膛里升起了明亮的火光。 赵鄴一身布衣,袖口藏起了他那一截扭曲变形的小拇指,可他那双眼睛却格外的黑亮幽深。 他说:“我竟不知,我这样一个身躯破碎之人,在你心里原来还能如此优秀。” 阿蛮的夸奖比父皇的夸奖来的还要让他开心欢喜。 他不知道他这样的人,阿蛮要费多大得劲儿才能將他缝缝补补修补完整。 阿蛮一直都很辛苦,赵鄴心里知道的。 可是他恨自己身躯残破双腿残疾,恨自己一朝阴沟里翻了船,连累了阿蛮跟他一起受苦受累。 “你嘰里呱啦说些什么呢。” 阿蛮打算晚上烙个鸡蛋野葱饼,野葱也是从外头的地里挖的,她今天挖了不少呢,好些泡在了院子里,打算待会儿都清理出来,明天拿去县城里做好吃的卖掉。 “吶,把这些鸡蛋都打进去,和麵粉一起搅拌均匀。” “野葱也要切碎丟进去。” 赵鄴:“……” “阿蛮,我刚刚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啊。”阿蛮忙著舂鸡爪,她还自己弄了些粉皮进去,打算一起舂。 “你这人真是奇奇怪怪的,不就废了两条腿嘛,又不是粉身碎骨没得活了。”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老郎中?” 阿蛮舂的可用力了,那感觉不像是在舂鸡爪,而是在把赵鄴往里头舂呢。 “你要给我爭口气,我的指望可全都在你身上了,你要是不好起来,我这辈子也好不了了。” “……” 阿蛮从来就不是一个会emo的人,什么悲春伤秋的,根本不存在好吧,珍惜当下才要紧,动不动就负能量爆棚,身体周围的磁场都变低了,还能指望有什么好运气眷顾? “知道了。” 赵鄴老老实实打鸡蛋去了。 他算是发现了,阿蛮这丫头真是油盐不进。 其实他是想和阿蛮敞开心扉好好谈一谈的,结果阿蛮强行给他关上心门了。 赵鄴在心里嘆了口气,罢了罢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就是了。 铁锅被烧得滚烫,油滋滋的声音煎著鸡蛋糊糊,赵鄴袖口高挽,学著阿蛮从前的样子,动作笨拙却很认真地用木铲子一点点將鸡蛋糊糊给摊平。 蛋香裹著野葱特有的辛香袭来,瀰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灯火葳蕤映照在脸庞上,赵鄴动作忽然一顿:“阿蛮,糊了。” 阿蛮:“煎糊了你就自己吃掉!” 赵鄴:“……” “怎么样,自己煎的野葱鸡蛋饼好吃吧,这可是你的劳动所得!” 赵鄴拿著筷子有些沉默地看著面前黑乎乎的鸡蛋饼。 再看看阿蛮面前的,色泽金黄靚丽,辅以辛香碧绿的野葱点缀增加风味,一口咬下去,赵鄴脸色扭曲。 齁咸的味觉在口腔里发酵,他艰难咽下。 阿蛮当没看见,一边大口吃鸡蛋饼一边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吃得多身体才好得快。” “你现在太瘦了。” “阿蛮……”赵鄴目光清润地看向她:“我……能不吃吗?” 真的一点儿不好吃。 阿蛮挑眉:“自己煎的不好吃?” “嗯,一点儿都不好吃,我好像放多了盐。” 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下次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下次的鸡蛋饼,他一定会煎的跟阿蛮一样好吃又好看。 “不好吃就不要吃了唄,我让你吃就吃?”阿蛮好笑地说:“总不能我说什么,你就老实巴交地听什么做什么吧。” “你以前可是太子,隨便一声令下就能定了別人的生死。” 现在倒好,明知道煎糊了发苦又齁咸,他还硬著头皮吃了大半下去才开口问她能不能不吃。 赵鄴耳尖发烫,移开目光不去看阿蛮。 只嗓音沉闷:“我听阿蛮的,阿蛮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 阿蛮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觉得赵鄴有些诡异,说不出来的诡异。 “倒也不必事事都听我的,我说的话也未必都是对的。” “你也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见,咱们现在相依为命,有什么事情儘量互相沟通商量著来,这日子才能好过,你说是不?” 赵鄴记住了。 在往后的很多年里,他都记住了这句话。 第84章 以后不许扛我 夫妻之间有商有量,日子才能和睦,感情才会愈发深厚。 不对! 连赵鄴这下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太偏了,阿蛮扔了他煎糊了的鸡蛋饼。 这天儿热,晚上就煮了一锅野菜稀饭,就这鸡蛋饼和酸酸辣辣的柠檬鸡爪一起吃,鸡爪阿蛮还冰镇过。 十分脆嫩弹牙,一口下去感觉身体里的燥热都被驱散了不少。 吃过饭,赵鄴现在很是会来活儿,麻利收拾碗筷洗洗刷刷,起初还得阿蛮检查一遍看看是否乾净。 毕竟他以前没干过这种事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爷,哪儿会干这些? 现在却是十分得心应手了,锅碗瓢盆全都洗乾净擦乾水份放在竹篮子里,盖上盖子避免鼠虫光顾。 阿蛮则是在院子里把晾乾的衣服都收起来。 晾衣服的竹架子是赵鄴搭的,他別的是不大会,但要是做手工活儿的,却是极好的。 儘管小拇指断了,使不上多大的力气,但他慢工出细活儿,做的格外细致。 小屋子里的光透过木窗偷偷钻出来,阿蛮看见赵鄴费力地转动著轮椅,將屋子都收拾乾净。 当他沉浸於一件事情中时,总会很认真,人一旦认真起来,就会短暂忘却一些过去的痛苦和仇恨。 光影绰约,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青灰色衣衫,却好像也能在他身上绽放出光华来。 夜里他们还得垒砖坯,阿蛮做的熟练了起来,动作也就愈发快了。 赵鄴也不甘示弱,两人打擂台似得,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接著一个垒好码整齐,等著干了之后就入窑开始烧。 他们现在还有窑在烧著,工匠们每天过来干活儿,会看一眼窑子里的砖。 暗嘆这两人竟有这般的好手艺,烧砖的工艺是由官府把控著的,但也没说不允许老百姓私自烧。 自己烧砖自己建房子是允许的,但决不允许私自烧砖去卖,那可是要蹲大牢的。 所以贵族们垄断了大部分的生意和技术,老百姓们没得活路,只能去当牛马吭哧吭哧干,给贵族们打工。 直到后半夜,他们才把今天的砖坯垒完了,身上全都是黄泥巴。 “阿蛮,过来洗脸了。” 赵鄴早早打了水来,俩人脸上手上全是黄泥巴,指甲盖儿里都是。 阿蛮洗了又洗,一盆清水变黄水,赵鄴说:“你歇会儿,我给你洗脚。” 阿蛮受了惊嚇:“不、不了吧,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她怪害怕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异性有这种肢体上的接触,阿蛮浑身都不自在。 赵鄴说:“你洗我的时候,哪里没洗过?” “……”她觉得赵鄴有点儿报復心理在。 “男女授受不亲……” 赵鄴扯著嘴皮子冷笑,像个阴湿男鬼:“你洗我的时候没想过男女授受不亲?” “那是因为你动不了了!”阿蛮反驳。 赵鄴也反驳:“我现在能自己洗,你还扛我!” 阿蛮嘴角一抽:“那你不是瘫了嘛,你要是没瘫,你以为我乐意扛你啊!” 阿蛮每天都把他扛进去扛出来的,赵鄴一个大男人,早就在她面前没脸没皮的了,自己什么样阿蛮都见过。 如今不过是给阿蛮洗洗脚,瞧她累了,她却百般推阻。 合著她瞧自己瞧光了,轮到她反而扭捏了起来? 赵鄴觉得,这一点都不公平,迟早有一天得向阿蛮全部討要回来他心里才平衡。 “以后不许扛我!” “那不行。”阿蛮一口回绝:“我不扛你,难道你自己爬进去?” 阿蛮一想到每次泡药澡,赵鄴都得爬进去那个场景,脑子里立马就有了画面,她没忍住笑。 指著赵鄴说:“你要是能自己爬进去,我就不扛你了!” “哈哈哈哈哈!” 那个画面实在是太滑稽太搞笑,赵鄴脸色黑漆漆的。 这丫头的胆儿是越来越肥了,现在都敢调侃她了。 不过他看著阿蛮这般开心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轻轻上扬,似被她感染了好心情,但很快他就收敛了笑容。 故意沉著一张脸:“不许笑了。” 他拉过阿蛮,把人强制摁下来坐好,然后將她那脏兮兮的脚丫子摁进水里,等阿蛮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能挣扎了。 “赵鄴,你干嘛……哈哈哈哈哈!” “你別……別挠我,我怕痒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赵鄴从她身上狠狠报復回来了,那就是挠她的脚底板,阿蛮笑点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前俯后仰的。 “以后还敢不敢调侃我了?” 阿蛮疯狂摇头:“不敢了不敢了,求求你別挠了,我求你了!” 天老爷,阿蛮最怕有人挠她痒痒了,她真的怕死了。 赵鄴轻哼了声,这才放过她。 “罢了,看在你態度诚恳的份儿上,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阿蛮撇撇嘴,什么不计较,分明就是他没力气了。 她把赵鄴推回了屋子里说:“你明天就在家盯著工匠,我得早起,早点儿睡吧。” “等房子修好了后,我们就能拥有自己的房间了,到时候你一间我一间,別提有多舒服了。” 也不用每天都睡在那硬邦邦的木板上。 赵鄴在门口安静地看著她,漆黑明亮的眼眸像是淬进了细碎的星子,那样的眼神总能叫阿蛮心软。 於是她问:“赵鄴,你怎么了?” “没怎么。”赵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动轮椅转身进了屋子:“晚安。” 房门被关上,里头传来他的声音。 “晚安。”阿蛮也对他道了声晚安,然后摸了摸脑袋,有些不清楚赵鄴什么情况。 回到屋子里的赵鄴並没有睡觉,而是透过窗静静看著阿蛮的方向。 夜里他总是很难睡著,为什么呢? 因为后腰脊椎断裂的地方,到了夜里就隱隱作痛,痛到让他翻来覆去都无法安睡。 以往有阿蛮在的时候他还能忍住,不让阿蛮发现,好让阿蛮睡个安稳觉。 可如今阿蛮不在身边,他竟然连睡觉都成了一种奢望。 由於篱笆院被陈秋月踹坏了,第二天赵鄴只得重新再弄一个,阿蛮说最好將篱笆柵栏弄大一些,这样后面才能养很多的鸡。 第85章 矿山带出来的铁 “郎君这鸡长的可真好,不像咱们本地的鸡,怎么餵养都长不胖,下的蛋也小。” 工匠们早早过来干活,这里敲敲打打那里缝缝补补。 阿蛮留他在这里就是想著让赵鄴亲自盯工,这样才能避免工匠们偷工减料。 有工匠得空过来帮他一起修柵栏,目光瞥见赵鄴的腿:“郎君的腿,怕是瘸了有段时间了吧。” 赵鄴正在扎绳子的手一顿,点点头:“嗯,是有段时间了。” 工匠左右看了看,忽然往他手里塞了块儿东西:“这可是郎君要的东西?” 黑乎乎的,脏兮兮的,阳光照射下泛著点点冰冷银光的石块儿出现在赵鄴掌心里。 工匠压低了声音:“这是成色最好的铁矿石了,郎君若是满意,点头就行。” 赵鄴握紧了手里的铁矿石缓缓点头。 老百姓家不允许私藏铁器,寻常的铁器不过家用的那些,除此之外就不能再有了。 而铁矿官府管控也是极严的,铁矿石的冶炼技术更是朝廷保密。 但赵鄴曾是太子,铁矿石的冶炼技术他自小就熟读过。 工匠鬆了口气:“矿山那边查得严,能带出这一小块儿已是极为不易。” 他要铁,很多的铁。 想要铸造兵器箭矢,铁矿石是必不可缺的。 赵鄴没说话,只是转身將铁矿石藏了起来,此后的每一天,这位络腮鬍的工匠都会带一些铁矿石过来给赵鄴。 偶尔会是成色不太好的黄铁矿。 永安县城里的冯氏食铺自开张的每一天起,都是人满为患的程度。 食客们早早排起队,就等著阿蛮拿下挡板开始营业的那一刻,若是来得晚了,错过了今日的菜品就得等明天了。 阿蛮推陈出新,总能弄出许多新鲜玩意儿呢,明明不过是寻常的食材,到了阿蛮这里妙手生花似的。 挡板甫一推开,那股诱人的香气就瀰漫了出来。 这条街有不少的食肆茶楼,尤其是到了早上太阳还没出来那会儿,各色香气勾得人口水直咽。 唯独阿蛮这间食肆还没开门就排满了人。 “小娘子今日做的是什么吃食,怎么闻著这味儿和往常的不大一样?” “今日开门早,早上就弄了些野菜鸡蛋包子,到了晌午才上正食呢。”阿蛮和贾老夫人一起,將冒著热气的笼屉抬出来。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野菜是昨天新鲜挖的,这条长街也有包子铺,阿蛮都一一买来吃过,要么皮厚馅少,要么料不够香,要么太腻要么太寡淡。 倒也有好吃的,价格也相对昂贵。 “野菜鸡蛋包子?” “这倒是头一回见呢。” “不光有野菜鸡蛋包子,还有鸡肉粉皮包,芙蓉豆沙包呢!” 柳生踩著小板凳把今日的竹排掛了上去,上面都是今日要出的菜色,阿蛮最拿手的还是卤肥肠。 食客们自从吃了一回就总是心心念著。 阿蛮还推出了一系列辣卤冷吃菜,连素菜也能卤。 卤花生卤粉皮,但凡是能吃的阿蛮都能滷煮出来,辣度也分了好些个,就看食客们怎么选了。 “老太太,劳烦来一笼鸡肉粉皮包子!” “好,这就来!” 阿蛮一笼纯素菜包子八文钱,肉类包子一笼十二文,小孩子拳头大小的包子,一笼八个。 若是到了冬日早上再来上一碗热乎乎的豆浆,別提有多美了。 夏日大多不爱喝热的,就想来点儿冰凉的东西解解暑。 早上大家出门都早,趁著太阳还没出来赶紧下地干活儿去,到了太阳正盛的时候就收工回家躲太阳去了。 路过阿蛮的食肆,总能被那香味儿绊住了脚。 前来的食客们纷纷过来尝鲜,他们点了小笼包,皮很薄,牙齿咬下去鲜美的汤汁浸透了麵皮,野菜的清香在唇齿间流淌。 “小娘子做的包子还真是一绝,咱们也吃过县城里不少包子,野菜包子也不是没有过,如你这般鲜美味道的,还是头一回吃到呢!” 阿蛮笑道:“你们喜欢就好。” 况且阿蛮馅儿还给的足,麵粉用的是系统奖励的白麵粉,比起別家掺杂了粗面来降低成本的包子,不论口感还是味道,自然是要好上不少的。 阿蛮后院儿的青菜长势好,阿蛮自己在家醃了酸菜,再用猪油炒香,透油的小笼包吃到嘴里,仿佛连心里都是暖烘烘的。 他们以前只有吃肉包子才有这种感觉,没想到现在连菜包子都能有肉的味道了,但並不会腻,口感也不会厚重。 反而会夹杂著野菜的清香。 还有那酸菜鸡肉丁的包子,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阿蛮还推出了蘸料,捣碎的野葱混在一起调出的油辣子,倒上些许陈醋,吃包子的时候就那么混著蘸一蘸,酸辣咸香,口感俱佳。 阿蛮还熬了一大锅大骨汤,加了滋补温和的中药材进去,汤底浓白,蕴含著药香,撒上点点葱花。 他们原本还担心这骨汤油腻糊嘴,但等喝到了嘴里才发现,唇齿留香,回味无穷,根本不会油腻。 “小姑娘,再来一碗!” 柳生手脚勤快,打汤也快,走起路来十分稳当,一点儿都不会洒掉。 “客官,这是您今日的赠品冷饮,瞧您一会儿要去出工,日头大,带上赠品正好解暑!” “您一共点了一笼野菜包子,一笼鸡肉丁包子,一碗大骨汤,拢共是二十四文钱!” 一个早上就消费了二十四文钱,这消费著实不算小。 主要是阿蛮的小笼包足够大,骨汤份量也足,也不知道是不是食客们的错觉,总觉得一碗骨汤下去,浑身就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別提有多亢奋了。 其实这就是里头中药材的功效,阿蛮找老郎中配的方子,然后去药房抓的药材。 “你这小娃娃,算帐倒是厉害。” 毓儿小不光能帮著擦桌子收碗,还能算帐。 他算帐又快又准,忙不过来的时候柳生也跟著一起算,两个小傢伙帮了阿蛮不少忙。 阿蛮负责主厨,老太太负责上菜打点食客们,俩孩子跟著打下手,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第86章 夏日之冷饮 市井之气在长街上蔓延,阿蛮忙得双手就没有停下来过。 冷饮一类的难度不大,將冰块全部捣碎,上头铺上一层提前一夜醃製过的糖渍野果,加上一两片薄荷叶,淋上提前调兑好的柠檬糖汁。 这样一碗冷饮,在食铺里最受欢迎。 “沈小娘子,你今日的冷饮可还有?” 城里头的姑娘们最爱阿蛮这一口,成群结队的来,阿蛮笑著应声:“知道你们今日要来,自然是留著了。” 姑娘们寻了位置坐下,期待著那一碗冰甜的冷饮上桌。 这冷饮价格虽然贵了些,但份量足够,还能免费续一次,加之现在永安本就处於缺水的阶段,阿蛮在这个时候推出冷饮,大家自然愿意过来消费。 “沈小娘子这食肆里的东西,新奇好吃,价格嘛也中规中矩,以后谁要是敢来小娘子的食肆里闹事,小娘子尽可去了城南姜家寻我!” “就是就是,咱们永安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么一间食肆,可不能让有些腌臢东西,来给搞砸咯!” 食铺生意好,自然也有人愿意维护。 尤其是他们瞧著支撑食铺的都是一群老弱妇孺,连六七岁的小娃娃都出来忙活著。 想必也是被生活逼到没法子了,不然谁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就出来跟著大人一起打工赚钱了? 虽然阿蛮並不弱,兴许她还比在座各位都要强。 不过在男人们的潜意识里,女子本就是弱的。 阿蛮笑著说:“多谢各位郎君娘子们的抬举,我也只会做些小生意,承蒙诸位光顾,这才让小店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 “日后也必会多多推出新品,保准让大家吃得开心,也吃得安心!” “瞧小娘子这般年岁,怕是还不曾婚配吧?” 方才那位姓姜的郎君忽然问,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有郎君如此问,意思就很明显了。 “姜家郎君这话问的,你可是有家室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就是,沈小娘子勤劳能干性子温顺,你就不怕你家那位……” “都莫要乱讲!”那姜郎君上前笑道:“我还有一小弟,年十九,正是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小娘子若是有意,可否让我见见你兄长?” 这条长街上的人都晓得,开食肆的那位沈小娘子家中有一瘸腿兄长,自幼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不过这姜郎君也是个懂礼数的,知道对方无父无母,那这种事情必然是要询问过对方的兄长意见才行的,不能贸然唐突。 阿蛮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情。 且姜郎君看上去诚心实意没有坏心思。 “姜郎君真是抬举了,我家境贫寒……” “不不不,你有一双巧手,我那弟弟在城中鏢局帮忙,生的是一表人才,人品也是过得去的。” “有这样一双巧手在,小娘子日后的日子定会愈发红火才是。” 姜家在永安县里的日子不算差,家中开了鏢局,他也是个常年在外走鏢押鏢的,今年得空休息,由弟弟暂时管理鏢局。 “若是小娘子嫁到了姜家,的確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呢。” 姜家的名声永安县人也都是知晓的,再看阿蛮,年轻力盛,心有巧思身有巧手,人情世故练达,谁家若是娶了这样的小娘子做婆姨,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此事我得问过了兄长的意思才行,我自己是断然不敢做主的。” 阿蛮直接婉拒:“待我问了兄长的意思,再来回了姜郎君可好?” 她可是万万不敢让姜郎君去见赵鄴的。 不知道为什么,阿蛮总有一种会被人捉姦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也实在太过於奇怪了些。 “是我唐突了。”姜郎君付了银钱:“待我也回去好好准备一番,不管姑娘有意否,也劳烦告知一声。” “是。” 阿蛮恭顺温良,瞧著身上是一点儿锋芒尖刺都没有的。 但只要领教过阿蛮厉害的人都晓得,她可不是什么乖巧温顺的兔子。 “小娘子今日生意倒是兴隆。”来人是那妇人身边的婆子,来给阿蛮结算最后一天的工钱。 施捨般將一袋子银钱丟在了阿蛮面前。 又正巧看见了阿蛮身后的贾老夫人。 她佯装惊诧,双手叠於胸前缓缓行礼:“原是贾夫人,是奴婢不曾认出来了,夫人勿怪。” 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出她言语中的轻视与傲慢。 “萧家的?”都是在京城待过的,世家小姐身边的那些个大丫鬟,老夫人年轻时候都见过。 只是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见到老熟人。 “承蒙贾夫人还记得老奴,只是没想到夫人如今怎是这般光景了?” 今日她是特意前来羞辱贾夫人的,因为他们马上就要走了,以前贾夫人在京城有多风光,那是人人皆知的。 他们萧家都得避其锋芒,再看看她如今的模样,一身缝了补丁的破烂衣裳,枯草一样的头髮上缠著巾子。 脚上踩著最廉价的布鞋,连她这个奴婢穿的都不如,哪还有半点曾经誥命夫人的雍容贵气? 便是说她为乡野村妇老太婆也不为过。 “还真是世事无常,一朝高楼起一朝高塌。”老婆子眉眼鄙夷:“奴婢还记得,老夫人曾经在京城可是名动一时的才女呢。” “现在却干著这些下人都不乾的低贱活儿,真是令人唏嘘啊。” 毓儿拉著祖母的手,不懂就问:“祖母,她不也是个奴婢吗?” “我们现在靠自己的双手干活挣钱吃饭,她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 毓儿脆生生还带著小奶音的话让老婆子嘴角讥笑加深:“小少爷如今也晓得靠自己双手干活吃饭了?” 遂又道:“要奴婢说,这大人吃吃苦也就得了,怎么还连累这么小的孩子来跟著您一起吃苦受累?” 还真是落魄至此,无可救药了。 贾家自詡清流,如今一身傲骨却败在了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怎能不叫人贬低嘲讽? “夫人早知有今日,当初何不与我家夫人多走动走动,不然如今也能赏您一些银钱,免了这份苦楚,也免了孩子的苦楚。” 第87章 我知道你没读过书 婆子不经意露出腕间的翡翠鐲子,成色不算多好,却也值钱。 “毓儿,祖父先前教过你什么?” 老夫人一点儿都不恼,只是温和地问著毓儿。 毓儿攥紧了祖母已经起了一层茧子的手,扬起一张天真漂亮的脸蛋儿说:“衣莫若新,人莫若故。” “有书载,桓温见昔日所种柳树皆以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毓儿掷地有声,食肆里的食客们顿时鬨笑成了一团。 暗嘆这小儿果然不凡,六七岁的年纪就能以典教人,道理是写在书上的没错,可这世上的道理都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 “你怕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吧?”毓儿双眼亮晶晶的:“我知道你没读过书,我来教你。” “树尚知惜时进取,你一把年纪了却越活越回去。” “哈哈哈哈哈,连稚子都知道自食其力光荣,这老婆子却不知道?” 食客们纷纷嘲笑那老婆子,她被噎得喉咙发涩,正要发作时瞧见阿蛮拎著剁骨刀从后厨出来,她忽觉脖子脖颈一凉。 想到那天在野外遇到的事情,她觉得这丫头是有点儿邪性在身上的。 “活该你们贾家落魄了,真是什么样的人教出来的孩子也是一样的,疯妇,疯妇!” 她淬了口恶气转身狼狈而逃。 这一战,毓儿胜。 “你真厉害!”柳生很钦佩,真不愧是读书人家里出来的,刚刚那几句话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柳生,你想读书吗?”贾夫人问。 柳生摇摇头:“不想,女孩子读书没用,而且家里也没钱供我读书。” 家里的弟弟们都读不起书呢,更別说她这个女孩子了。 “下午不是很忙,毓儿,你带柳生回去帮一帮祖父可好?” 毓儿明白祖母的意思,乖巧点头:“我知道了,柳生姐姐,我们走吧!” 柳生看著毓儿伸过来的小手,肥嘟嘟的,一看就知道家里人把他养的很好。 不像她,小小年纪,本来柔嫩的掌心里却都是老茧子。 这手一到了冬天还总是容易起皮皸裂长冻疮,到处都是疤痕难看死了。 今日所有食材全部售罄,没赶上的食客们只能败兴而归,心里暗暗发誓明日定要早些过来。 屠宰场那边也忙完了,阿蛮过去拿货,用骡车运回去,其实每次她都是放在空间里的,毕竟有不少东西呢,怪沉的。 “今日的猪肉没卖完?” 阿蛮看木板上还堆放了很多的猪肉,不过都不是什么好部位。 冯婉珍也正愁著呢,说:“不是没卖完,是被人退回来的,说是这次的猪肉是臭的,怎么著都不肯收。” “臭?” 阿蛮上前翻看,这些肉都还是新鲜的,不过被退回来的多是肥肉。 “贵人们嘴刁,就吃那么几个好的部位,以往没有退回来的先例,这是头一遭。” “既然退回来了,那不然卖给我吧!” 阿蛮有办法。 “你要?” “当然!” 肥肉,猪皮…… 拿来做猪皮冻不是正好? 阿蛮心里瞬间就有了主意,冯婉珍一看她这模样就晓得她有招了:“你又打算做什么?” “这猪皮可是好东西,劳烦师傅帮我剥下来,明日做一道新菜色!” 猪皮? 先前阿蛮要猪大肠他们就够吃惊的了,现在还要猪皮,还得剥下来,要猪皮作甚? 不过他们很相信阿蛮的手艺,但凡是她要的东西,总能做出神仙美味来。 “行嘞,这猪皮可多,咱都给你剥下来。” 阿蛮放下背篼说:“这里有一些冷饮,有劳大家了。” “客气啥,你这冷饮可是要拿去卖钱的,每日都还要给咱们留一些,这以后要是有啥事儿阿蛮姑娘吩咐一声就行!” 屠宰场里的人,大多都是已经成婚了有儿有女的。 尤其是家里有年幼孩童的,每次阿蛮带过来的好东西冷饮一类,他们都捨不得吃捨不得喝,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鲜。 只要看见孩子们得了好吃的开心,那比他们自己吃了喝了还要开心呢。 这为人父母,不就是这样吗? “那可不还得劳烦你们帮我挖土运土?这些东西也不值什么钱的。” 阿蛮將东西都拿出来,全部都用竹筒草绳捆好了,一点儿都不会撒出来, 零零碎碎的猪皮阿蛮都没放过,全给剥下来了,用油纸包好放进背篼里,阿蛮掂了掂,估摸著得有二三十斤呢。 至於那些退回来的肉,冯娘子都以別家来进货的市场价,低了两成卖给阿蛮。 阿蛮晓得今天回去必然又是一个大工程。 不过这会儿时间还早,她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將东西全部放进空间里,有些则是存放在了冰箱里,以免坏掉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小巷里书声琅琅,老太傅以木板做案,以木炭做笔,孩子们摇头晃脑,认真仔细地读著千字文。 柳生躲在门口也跟著摇头晃脑,只觉得这些字都是她从前没见过的。 毓儿蹲在地上,用木炭一笔一画教她写字。 “你看,木卯则为柳,你叫柳生,这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 “柳生,你试试看?”毓儿將木炭递给她,小孩子们过家家的时候也学过大人的模样拿笔写字,但实际上根本不会写。 柳生笨拙地一笔一画写著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么叫柳生?”毓儿好奇地问,因为她的名字太奇怪了。 “我娘给取的。” “因为我娘说柳树好活,她怕养不活我,就给我取名柳生,希望我能像柳树一样,到哪儿都扎根就能活。” 她还有个妹妹,叫寒生。 家里女孩子的名字都是娘给取的,只有男孩子的名字,是由家里长辈们商议商议再商议过后隆重取的名字。 因为男孩子们的名字是要上族谱的,当然是重中之重。 她们女孩子是不能上族谱的。 “你娘真厉害,取的名字真好听!” “柳之一字柔韧不屈,倒颇有些绝处逢生之意。”头顶忽然落下老太傅的嗓音,毓儿和柳生同时抬头。 第88章 他是谁? 老太傅眼里含笑:“柳枝插土即活,你娘大概是希望你纵使刀砍火烧,来年也照旧抽新芽。” “是吗?”柳生喃喃著,她只知道娘说过柳树好存活,却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里,藏了这么多意思。 “进来吧,和他们一起,明日这个时候,我们要学算数了,你可得跟上。” “我、我也能来听课吗?”柳生小心翼翼地问。 这可是当朝太傅,是顶顶有学问的人,听说他以前还教过太子呢,这可是太子的老师,何其幸运,能得太子太傅亲自教导。 “当然。” “可我付不起束脩。”柳生不安地搅动著自己的手指头。 “你已经付过了。” 老太傅笑如清风拂面,慈祥和蔼。 他拂去简易板凳上的落叶:“以后,这就是你的位置,只要你想学,我便教。” “谢谢您!” 阿蛮给了他们一笔钱,老太傅想著他们家尚且能够自给自足,这些钱省著点儿用。 等什么时候去城里买些笔墨纸砚回来。 买不起好的,那就买差的也没关係,什么样的条件就过什么样的日子,总不能挣一分钱用两分钱。 阿蛮下午买好了东西,將其全部垒放在骡车上,用麻绳固定好。 那看上去柔弱的姑娘家,却抱著比她人还高的一堆东西:“让一让让一让!” 也不知是哪家莽撞的小孩儿,只顾著跑没顾著看路,一头撞倒了阿蛮,东西顿时到处飞。 “姑娘,你没事儿吧?” 有人及时拉了阿蛮一把,意气风发的青年一眼就认出阿蛮来了:“是你?” “真是好巧。” 他忙去帮阿蛮捡地上的东西,那小孩儿也跟著一起捡,一边给阿蛮道歉。 “你认得我?”阿蛮可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 “你忘啦,我兄长晌午在你家食肆里吃饭,还给我带了好些东西回来。” 青年腰上別著一把大刀,能在城中公然带刀的可不多见,要么是守城军,要么是衙门的差役,要么就是鏢局的人。 只有这三类人,才能在大街上公然携带武器。 听他如此一说,阿蛮立马就晓得了他就是那位姜郎君所说的兄长。 “多谢多谢,我还有事,要走了。” 阿蛮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的纠缠,她还得去接柳生呢。 “我来帮你吧!” “我叫姜昭野,我哥叫姜临岳,我们家是开鏢局的,阿蛮姑娘,你觉得我怎么样?” 姜昭野这个人自来熟,今天哥哥找人画了阿蛮的画像,原本是想要拿给父母过目一番的,再去寻阿蛮的兄长商议商议。 正好姜昭野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不曾想还在街上遇到了,姜昭野觉得,这就是缘分,大大的缘分! “……” “姜二郎君,我们不熟。” “多聊几次也就熟了,我哥哥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姑娘。” “你家住在瓦罐村是吧,我送你回去吧,免得路上遇到危险,我可厉害了,骑马射箭我都会!” “对了,你会骑马吗?我教你啊!” “……” 她见过话癆,但能像姜昭野这么能嘮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他们好像根本就不熟啊。 “姜二郎君,我们不合適……”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適?” “不合適也没关係,我们可以当朋友,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了!” 阿蛮被他吵了一路,就算自己明確拒绝了,姜昭野也跟没听见似得,执意要和她一起去接柳生,然后亲自护送她们回村…… 柳生一张小脸儿黑漆漆的:“你话真多!” 姜昭野不介意:“我娘也是这么说我的。” 阿蛮和柳生同时选择了沉默,但姜昭野还是喋喋不休,她们还真就没见过哪一个男人像他这么话癆的。 “哇,这就是你家啊,你家的院墙可真高啊!” “还是青砖砌的呢!” 姜昭野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阿蛮真怀疑他的身份,到底是不是鏢局的少东家。 按理说他们这些押鏢的,走南闯北应该见识了不少,怎么见个青砖院墙就能给他惊讶成这样子? 不过这样的青砖院墙在瓦罐村这个穷地方的確是仅此一处的。 “阿蛮姑娘,我来帮你!” 他见阿蛮开始搬骡车上的东西,姜昭野立马过去帮忙,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往里头走,还回头跟阿蛮说话呢。 “阿蛮姑娘你可真厉害,你是我见过为数不多……” 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呢,姜昭野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眨眨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院中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一身青衫,风华自在。 四目相对,他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迅速蔓延到了头顶,叫他头皮发麻。 他想起来哥哥说过,阿蛮有个瘸腿的兄长,那想必就是他了。 只是这人的眼神怎么那么可怕,比那杀人刀还要锋利阴冷。 “赵……”阿蛮下意识就要喊他的名字,好在迅速开了口:“兄长。” 兄长? 赵鄴嘴角抿开一抹冷笑:“嗯。” 他应了声,这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碴子让人的骨头里钻,阿蛮打了个哆嗦。 柳生也在一旁小声问:“他今天怎么了,好可怕!” “他可能不喜欢有陌生人来家里。” “我感觉他有点儿想杀人。” 阿蛮嘴皮子一抽:“去掉感觉。” 別人不清楚,阿蛮还能不清楚吗?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想杀人那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了,哪怕如今是一介庶民,可有些时候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是改不掉的。 阿蛮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是赵鄴真有回到京城的那一天,恢復了自己的太子身份,那他第一个要杀的,会不会是自己? 毕竟她可是见过太子最狼狈的一面的人,仅此她一人。 她的存在,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赵鄴屈辱的曾经,当辉煌重现时,谁还想看见那灰暗的过去? 只有將其抹杀,才能平復心中的屈辱。 不过……那时候她应该也完成任务,打开通道回到现代了吧? 这就是阿蛮无比期望的事情了。 “他是谁?” 赵鄴开口时,那股子阴惻惻的男鬼味道就扑面而来了。 第89章 我们的房子 冻得柳生打了个寒颤,忙小声说:“阿蛮姐姐,我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然后拋给阿蛮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一溜烟就跑了。 小没良心的! “我叫姜昭野,永安鏢局的少东家!” “你就是阿蛮姑娘的兄长吧,幸会幸会!” “我瞧著阿蛮姑娘心生欢喜,择日不如撞日,想要与兄长提一提提亲的事情。” 阿蛮瞪大了眼睛,死嘴快闭上啊,不要再说了。 阿蛮捂脸,恨不得一拳给姜昭野干飞出去。 “提亲?” 阴惻惻的目光落在了阿蛮身上,他勾起唇角,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却让阿蛮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 “是,提亲!” 姜昭野兴奋得很:“我与阿蛮姑娘一见如故,想来是缘分作祟,兄长若是愿意……” “不愿意。” 三个字乾脆果断,將姜昭野的话全都堵在了嘴巴里。 “啊?”姜昭野愣住了,抓了抓头髮有些不理解为啥他不愿意,他忙说:“我、我会出聘礼的!” “我也会明媒正娶不会亏待阿蛮姑娘的!” “我说,我不愿意。” 赵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轻飘飘,但落在人耳朵里就跟那锋利的刀子一样,颳得人心口发寒。 又疼又冷。 阿蛮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阿蛮,送客!” “不是我……” 祖宗,少说两句吧,再说下去阿蛮都怕赵鄴会从那木轮椅上跳起来给他一顿揍了。 被赶出去的姜昭野抓了抓头髮:“难道是我今天太唐突了?” 他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就明白了:“我懂了!” “哎呀,我怎么空著手上门来了,怎么著都该提些礼品来的,真是冒犯了。” 院子里的赵燁一言不发,今日工匠们都已经下工回去了,院墙已经全部砌好,小厨房也修缮出来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堆放的砖块和材料。 “赵鄴,你生气啦?” 阿蛮问他,赵鄴没答话。 阿蛮解释说:“是他自己非要跟上来的,我不让他也一路跟著,我也烦。” “你放心,在你没好之前,我不会嫁人的。” 准確来说,在她没有打开回去的通道前,阿蛮都不会在这个时代嫁人。 她想,赵鄴应该是在担心自己嫁人后没人照料他的日常起居,所以才会生气的。 “你值得更好的。”赵鄴说。 他很烦。 心里是烦躁的,说不出的烦,不是烦阿蛮。 相反,只要他看见阿蛮,被仇恨侵蚀的自卑內心就会一点点平息下来。 而今天他看见有男人跟著阿蛮一起回家,还说要娶她,赵鄴的心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 那好像是妒火,但赵鄴不明白,只觉得那把火把他的心烧得滚烫沸腾,甚至是扭曲。 他的手死死拽住了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面上却是一片的云淡风轻,好似对所有事情都不在意。 “我没想过要嫁人。”阿蛮再次说,她是想要让赵鄴安心。 他这是在嫉妒吗? “没事阿蛮。”赵鄴企图平復自己的內心,他重新看向阿蛮时,嘴角掛上了如往常一样温和的笑意。 对阿蛮说:“本就是我拖累了你。” “不然再过些年头你也该出府了。” 阿蛮听了这话,心里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你今日辛苦了,小厨房垒好了灶台,你瞧瞧还缺些什么,明日我再叫工匠们改一改。” 阿蛮听著他的话,觉得他应该没有多想,心里也就鬆了口气。 小厨房比之前修的要更加明亮宽敞,里面还按照阿蛮的要求修了两个水槽,都是用青石板打的。 不光是小厨房修好了,就连饭菜赵鄴也做好了。 锅里是冒著热气的饭菜,他现在只会弄最简单的,大概是求生欲强烈,现在不用阿蛮说,他也会把自己的药都熬好。 每天按时喝药,按时泡药。 小厨房收拾整齐,宽敞明亮,阿蛮忽然觉得,这才有家的感觉。 就好像从前一直幻想著自己能有一处大大的房子,累了的时候就窝在自己的房子里什么都不用干,好好放鬆身心,不去理会外界喧囂。 她的手细细抚摸著这里的每一寸,脸上是时而嫻静、时而满足的笑容。 原来…… 原来她只需要一处宽敞明亮的宅子就能如此满足开心。 原来阿蛮的心愿,远比她自己所说的还要小,她是那么容易被满足。 心臟的角落里,好似有一块儿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安静地注视著阿蛮,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眼里的温柔几乎要將阿蛮溺死其中。 胸腔里那颗原本早已沉寂的心臟,却在此刻狠狠跳动著,似要跳出胸腔。 砰、砰—— 他低头摁著自己的心臟,原来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还活著。 还如此有力地跳动著。 这股蓬勃坚韧的生命力,是他从阿蛮身上感受到的。 “赵鄴!” 阿蛮忽然大喊他的名字,问:“这是我们的房子,对吗?” 赵鄴唇角带笑:“嗯。” 我们的房子…… 明明只是修好了一个小厨房,她就这般开心,要是將整个院子都修好了,她该有多开心。 他说:“若没有你,这房子修不起来。” 若没有阿蛮,也修不好他。 他將破破烂烂,残缺不堪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他不觉得自己是残缺破碎的,他忽然就很想很想,很想往上爬,狠狠地往上爬。 像是被人隨手拋弃的弃子,却不知他是种子,厚重的泥土企图將他掩埋,他却偏要挣破那桎梏,破土而生。 因为有人愿意拉他一把,有人愿意在他最落魄之际,似太阳般將他笼罩。 “哎呀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啦。” 其实阿蛮现在心里可自豪可骄傲了。 看到没,她沈阿蛮就算是在古代,也能活得好好的。 只希望她能再活的久些,日子再好过些,这样她就能早早完成任务,离开这里,回到家人身边了。 阿蛮说:“你也很努力,我们都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虽然我很优秀,但是赵鄴,你也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哦!” 赵鄴看著她那眉飞色舞的高兴劲儿,也跟著他一起笑,一起开心一起闹。 第90章 那我去死? 赵鄴笑了,笑得无比开怀。 “对嘛,你就是要多笑笑,別总是板著一张脸,不好看。” 阿蛮捏了捏他的脸,手感不错,都是她的功劳,把乾柴似得人养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不容易啊。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目光洒落进来,长街食肆烟火笼罩。 阿蛮天没亮就来到了店里准备一天的食材。 “毓儿,当心些,仔细不要伤了手。” 孩子们站在小板凳上,学著阿蛮的样子,將猪皮上面多余的油脂都刮下来,因为阿蛮要做猪皮冻。 毓儿点点头:“阿蛮姐姐你放心,柳生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的!” 贾夫人则是在一旁和面擀麵,锅里咕咚咕咚冒著热泡,卤香瀰漫,馋的毓儿只咽口水。 另一口锅里则是刚煎出来的滚烫猪油,阿蛮都將其装进了罐子里,等待冷却比再將其密封存好。 煮好的猪皮用小刮刀很好去掉油脂,阿蛮再將其切成均匀的小条状繁复搓洗,直至洗到水几乎清澈这才罢休。 遂再次进行二次熬煮,她打自己搭配了香料包丟入裹住一起煮,一大锅的猪皮咕咚咕咚沸腾翻煮著,趁著这个空档,阿蛮取下挡板打开门。 清晨的空气中夹杂著泥土与青草的芳香铺面而来。 “沈小娘子今日早啊,好香的味道!” “郎君今日可是要一笼鸡肉丁包子?” “是了是了,昨日吃了不过癮,今日多来一笼,我家婆姨也好这一口呢!” “好,马上来!” 阿蛮动作麻利开始装包子,將油纸系好,热腾腾的包子交到食客的手里,骨汤也已经熬好了,进店的食客们先来上一碗骨汤,再混著皮薄馅大的包子。 味道醇香浓厚,再搭配上阿蛮的秘制酱料,解腻清爽! “咦,今日的酱料似与昨日的不同?” “是用山里的野果子舂出来的,要比先前的更为解腻些!”阿蛮笑著解释。 她特意用柠檬调出来的汁水,更多了一种不一样的风味。 要说食肆里的招牌,依旧当属阿蛮拿手好菜卤肥肠! “小娘子真是巧思,不知今日的肥肠出锅没有?” “已经滷好了,待会儿就给郎君打包装好!”阿蛮笑著,她腰上繫著围裙,头髮也都用巾子全部包了起来。 避免髮丝掉进了锅里,那影响可大了。 “小娘子可別忘了我的,我要两份!” “我也要我也要!” 姜昭野来的时候,阿蛮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哟,姜少东家怎么也来了,莫不是也好小娘子这一口肥肠吃?” “少东家哪里是好肥肠,他这分明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 有人打趣姜昭野,他牵著马从这里路过,正巧想著过来见一见阿蛮,哥哥对她颇为夸讚,昨日被阿蛮扫地出门他也不恼。 越挫越勇罢了。 “我们这里开的是食铺,少东家来,肯定是奔著吃的来的,对吧?” 柳生抬头,眼眸脆生生地望著来人,立马问:“郎君要吃什么?我们小店有外面没有的,外面有的我们小店也有哦!” 姜昭野愣了有那么几秒:“你这小丫头……” “哥哥气度不凡,雄姿勃发,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不如就来一份我们店里的招牌卤肥肠吧!” 姜昭野:“??” 很快,一碗卤肥肠上桌。 姜昭野面色微微扭曲,这东西哥哥带回来好几次,他都嫌臭一口没吃。 相反嫂嫂和爹娘倒是吃得很欢。 不过哥哥也说了,想要拿下小娘子的心,就得先吃小娘子做的食物,如此才能更加深入了解对方的心思。 想当年,哥哥也是这样拿下嫂嫂的。 天天跑人家里蹭吃蹭喝,嫂嫂没折磨的没法了,这才鬆了口答应嫁给他。 可他觉得,哥哥靠的是脸皮够厚。 对! 只要脸皮厚,铁杵磨成针,就一定能成! “怎么,你不敢吃吗?” “这卤肥肠里还有卤心子卤腰子,都是上好的东西呢!” 小娃娃就在自己面前盯著,再看看一旁忙碌的阿蛮,偶尔朝他看过来,姜昭野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这辈子最怕吃的,就是各种动物的內臟了。 他这一碗里头的东西,正好包含了猪肚子里所有的內臟…… 尤其是猪大肠,一想到这玩意儿是用来装屎的,姜昭野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隱隱作呕。 柳生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这位郎君连我家姐姐做的东西都吃不下去,还想娶我家姐姐,你也太没诚意了吧!” 姜昭野生生將那股想要呕吐的欲望给压了下去。 然后颤抖著手夹起一筷子软弹的肥肠,视死如归似得送进嘴里,然当那滷汁混著肥肠特有的油脂香在口腔中爆开的时候。 姜昭野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小娘子,再来一碗!” 姜昭野吃完了一碗觉得不够,高喊著再来一碗,一张嘴吃得油乎乎的,这吃到肚子里啊,更是舒坦暖和。 “姜二郎君,这卤肥肠里头可是加了不少中药材,你这年轻气盛的最好还是少吃些,免得上火。” 刚还嫌臭的人,这会儿却是大口朵颐了起来。 怪不得兄嫂爹娘那么爱吃,原来竟是这样的难得美味。 “將你们食铺里所有的菜都给我上一边!”姜昭野大手一挥,直接豪横了起来。 “不能浪费!”毓儿说:“你一个人吃不完,浪费可耻!” “谁说我要浪费了!” “我自是要带回鏢局,请我兄弟们都吃上一遍的!” 一来是为了照顾兄弟,二来是为了照顾阿蛮的生意。 “郎君不必如此。”阿蛮晓得这人的心思,她说:“想吃隨时都能来,不过郎君昨儿也瞧见了,我家兄长不喜欢你。” “诚然,我也不喜欢你。” 轰隆—— 我也不喜欢你…… 姜昭野的天塌了,地陷了心也碎了。 “你、你你你不喜欢我?” 阿蛮摇头:“不喜欢。” “你不喜欢我哪点,我改!” 阿蛮:“我不喜欢你活著。” 姜昭野:“那我去死?” 咦,好像不对! “阿蛮姑娘,咱能好好说说话吗?” 毓儿和柳生捂著嘴偷笑,阿蛮姐姐的嘴可真毒呀! 第91章 脑子不好使 就是这位姜二郎君的脑子好像有些不好使。 身上別著一把骇人的大刀,让人瞧了就晓得他是个身手厉害的,再一瞧他这脑子也不行啊。 看来应该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 “阿蛮姑娘,小娘子,我是诚心实意的!” 姜昭野翻进了小厨房里的灶台,他是挺高的,十九岁的年纪在阿蛮那个年代,还是个清澈的大学生呢。 可在古代,这个年纪的人怕是儿女都有好些个了。 姜昭野一直没成婚,是因为没遇到合適的,见了阿蛮也不知怎的,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仅是看画像他就觉得,她肯定是自己要找的人。 姜昭野也觉得奇怪呢。 但他认为这是一种缘分。 “我也是诚心实意拒绝的,姜二郎君,你挡著我做生意了?” “大夏律法有令,若男子三番五次骚扰女子,是要施以鞭刑游街示眾的。” “我、我……”姜昭野涨红了一张脸:“我没骚扰你!” 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律法什么的更是狗屁不通。 没想到阿蛮一个小丫头,还懂律法呢。 但其实阿蛮比他还要大一岁,眼前这个少年郎,意气风发身材高大,面容也不错。 颇有几分当代小奶狗那模样,就是皮肤略黑,阿蛮不晓得,这小奶狗日后也有变成小狼狗的那一天。 “对、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失礼了,抱歉,告辞……” “咦,他这人说话可真奇怪。”毓儿摇头嘆息:“乱七八糟的,牛头不对马嘴,思维逻辑混乱。” 柳生也说:“可能是脑子有点儿毛病。” 刚离开食肆的姜昭野没看脚下,被绊了个狗吃屎,惹来路上行人纷纷大笑。 他涨红了一张脸赶忙跑回家寻求安慰去了。 彼时阿蛮的猪皮冻也煮好了,她倒入浅口瓦罐中等待冷却定型。 这天儿热,阿蛮又隔水加冰加快冷却,嗖嗖冷气往外冒,毓儿拉著柳生往外头跑,因为这个点儿柳生得去祖父那里念书了。 “瞧著晶莹剔透的,还真是新奇。” 待猪皮全部冷冻好,阿蛮的酱料也都调好了,老夫人跟著打下手,和阿蛮一起將冷却好的猪皮冻切成均匀大小的片块状码放在盘子里。 然后掛上了竹排上菜。 “此物为水晶猪皮冻,诸位可蘸著酱料吃,这是试吃的,若是诸位喜欢再点不迟。” 这是阿蛮的习惯,每次的新菜品都会先出一部分的试吃,满意度高阿蛮就接著做接著卖,满意度不行的话要么调整味道,要么考虑直接不做了。 节省成本和时间。 阿蛮的水晶猪皮冻做的足够乾净漂亮,夹起一筷子来,弹性十足,还晶莹剔透的。 永安这种地方的人,根本没见过这新奇的玩意儿。 那猪皮冻透亮到都能瞧见对面的人影了。 食客们夹起猪皮冻,小心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先是眉毛一扬,继而咀嚼几番,最后眼中崭露几分光芒来。 “弹润爽口,酱香衬得这猪皮鲜而不腻,实在是妙啊!” “凉丝丝的,这大热天吃著著实舒坦!” 食客们对这新出的猪皮冻讚不绝口,几盘试吃的猪皮冻很快就只余酱碟中那一点点余香了。 食肆中似有散不尽的烟火气,阿蛮的生意是越做越好,刚做出来的猪皮冻她甚至来不及给自己留上一份,就全都卖空了。 索幸她早有准备,冰箱里还有一份正冰著,打算带回去给赵鄴也尝尝看。 如今永安县的人都晓得城里新开了一家食肆,价格不说多便宜,但那味道绝对是一流的。 永安城外的北部是一片连绵在一起的矿山,每天在里头挖矿的人都是早出晚归的。 贾家长子贾青云推起推车將一车车的矿石往外头运,即便如此,他们脚上的镣銬也没有被解下来过。 “我来。” 贾青云一把接过妻子手里的镐头,四处看了看小声说:“趁著他们这会儿人没来,你休息一下。” 宋敏神情恍惚麻木,即便是面对丈夫的帮扶,她脸上也依旧没什么表情,贾青云看得心头一阵抽痛。 他比谁都要明白,曾经明艷靚丽的妻子,何故会变成如今这般。 “下作的东西,你居然敢躲在这里偷懒!” 宋敏才刚找了个地方坐下,矿山里来回巡逻值守的人,那手里的鞭子就朝著宋敏兜头落下。 “嫂嫂!” 二子贾青峰与三子贾青林同时朝著宋敏护了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泡了盐水的鞭子重重落在宋敏身上。 “阿敏!” 贾青云更是一个箭步衝过去。 “你干什么!” 他一把夺过小卒手里的长鞭,却很快被一群人摁倒。 “造反了造反了!” “你们这群被流放到寧州的罪人,是想造反不成!” “圣上让你们来挖矿,那是给你们来改过自新的机会,以为自个儿还是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少爷夫人吗?” “我呸!” 有人朝贾青云脸上吐口水,沾了污泥的鞋底狠狠踩在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 “大哥!” 他们想要挣扎,想要反抗,却因为那终日戴在脚上的镣銬而被绊住了手脚。 “夫君,夫君!” 宋敏死寂的表情出现裂痕,她扑过去想要护住贾青云,却遭到士卒的暴力对待,撕扯著她的头髮把人拽翻在地上。 “下作东西,还当自己是以前的夫人奶奶了!” 宋敏尖叫著,士卒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周围人原本麻木的脸上也同样出现了裂痕。 “阿敏!” 贾青云目眥欲裂,欲衝上前与人拼命,奈何贾家一门皆是文官,不曾习武过,又在流放路上身体受损,如今更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嫂嫂!” “你们这些混蛋,有什么事衝著我们来,放开嫂嫂!” 这样的情况,他们在流放路上已经见过了,不曾想到了寧州,这种折磨还不愿放过嫂嫂! 他们贾家究竟是遭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孽,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看著长嫂受人暴力玷污,叫他们如何能不恨! 第92章 矿山动乱 绝望与悲悯,好似是人与生俱来的情绪,可这世上的人却不尽然都是人。 他们不过是披著人皮外衣的禽兽恶魔罢了。 贾青云听著妻子痛苦绝望的哭喊,只觉心臟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贾家眾人满脸血污。 老三贾青林死死地把老五贾青榕护在身后,贾青榕泪流满面:“三哥哥,嫂嫂她……” “別去,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贾青林脸上同样都是血污,嘴巴里全是血腥气,青榕是他最小的妹妹,不能再遭罪了,她会死的。 可忽然间,矿洞里原本都麻木没有任何表情的矿工全都暴动了起来,几个身强力壮脚上也同样带著镣銬的矿工衝过去,用身体將矿山士卒狠狠撞飞。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都反了天是不是!” 士卒们挥舞著手里的长鞭予以警示威胁,身强力壮的矿工摸了一把脸上的灰土。 “我们是罪人没错,可我们也是人!” 不光是贾家眾人,他们也一样,在矿山里常年饱受欺压,更多的人围拢了过来,以强烈的压迫姿態將所有士卒围住。 “你、你们想干什么!” 矿工们双拳紧握:“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我们这些流放到寧州的罪人,要任由你们这些腌臢货欺凌玷污!” “贾家世代清流,这世上的冤假错案从不在少数,你们今日如此欺凌一个妇人,他日就不怕这报应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吗?” “堂堂男子欺辱女子,你们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对,你们才是罪人,是恶人!” 矿工们长年累月积压在心里愤怒和恨意都在这一刻爆发,他们不是麻木没有感情的机器,相反,他们有血有肉,见不得別人欺凌弱小,尤其是妇女孩子! “日子久了,谁的骨头里不刻著一个苦字?” “今日你们欺凌他们,来日你们就能保证,別人不会欺凌你们?” “你们的家里难道就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妻子孩子?” 士卒们从来都是靠著打压这些矿工来获取快感,仿佛欺凌他们已经演变成了他们的一种日常。 矿山的暴动持续到了半夜。 九岁的顏儿蹲在门口一直等著父亲贾青峰迴来,可一直到了后半夜,都没等到他们回来。 “顏儿,快些去睡吧,你爹他们说不定就在回来的路上了。” 老夫人看顏儿还蹲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心疼地让孩子进去睡觉。 顏儿摇摇头:“不,我要等爹爹和哥哥回来,还有小姑姑。” 顏儿吸了吸鼻子,她靠在祖母怀里,稚嫩的嗓音里带著哭腔:“祖母,我们还能回去吗?” 寧州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顏儿自幼娇生惯养,是家里年龄最小的女孩子,更是祖父祖母掌心里的宝贝。 老夫人也不知道,她知道孩子们受苦了,可眼下也没有別的法子了。 她只能安慰顏儿说:“你看我们现在的日子不是有在变好吗?” “你阿蛮姐姐都在县城里开起了食铺,我们都应该向阿蛮学习。” 阿蛮的身上总是带著一股蓬勃的韧劲儿,那股向上喷发的劲儿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太耀眼、太明亮、太炽热。 炽热到足以灼烧到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顏儿,如果不是你阿蛮姐姐,或许我们现在连一口吃的一口喝的都没有。” “做人要知恩图报,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你阿蛮姐姐的这份恩情,明白吗?” 顏儿点点头:“嗯嗯,顏儿知道了,顏儿会永远记住的!” 九岁的顏儿偶尔会跟著阿蛮去山里,认识了很多新奇的植物,也会摘一些野果子带回来。 他们在小院子里搭了一个临时的草棚作为学堂,顏儿每日就跟著祖父在草棚里读书,这里的孩子们也都很友好,不会因为他们的罪臣身份就区別对待。 相反,他们还觉得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其实一点儿都不娇气呢,性格好,长得也好看,还有学问!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毓儿一路小跑回来,他手里还提著一盏油灯,老早就在巷子口等著了,只是眾人回来时,身上都是带著伤和血的。 “阿敏,你、你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的儿媳妇宋敏的情况,头髮和衣服都是乱糟糟的。 “好孩子,你这是怎么了,那些畜生是不是欺负你了?” 老夫人一看见她眼眶就红了。 都是他们贾家家门不幸,害得儿媳受罪受苦。 “母亲……” 宋敏此刻见到母亲,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恐惧,扑进老夫人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哭得老夫人心都要碎了:“好孩子,不哭不哭,有什么委屈你就跟母亲讲,是母亲对你不起,让你嫁到我们贾家来受这份罪。” 她心疼且温柔地拂去宋敏脸上的脏污血跡,看她衣衫凌乱,其实心中也已经猜到了。 “母亲,我没有,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贾家的事情,我不想,我不想……” “你没有对不起贾家,是我们贾家对不起你。” 贾夫人知道,女子的清白,从来不在罗裙之下。 “母亲,是今日矿山里的士卒欺人太甚,他们、他们……”贾青榕咬著唇,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 她们身为女子行走在这世上,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既要承担起生儿育女的责任,又要保留一身清白供世人观瞻,但凡她们身上留下了任何污点,都將跟隨她们一生,这便是女子。 “不过母亲,今日矿山里的矿工帮了我们!”贾青榕吸了吸鼻子,忍著眼里的泪。 说:“他们都是好人,並且他们相信我们贾家是清白的,是遭奸人陷害的!”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相信他们的。 这一切都要归功於贾家从前做过的善事,尤其是贾夫人,见不得人间疾苦,哪里有灾祸,她就立马捐钱捐粮捐物资,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他们迟到的正义不再是正义,可这世上总有人愿意相信他们的,这就是希望! 哪怕是星星之火,也足以燎原! 第93章 谁都不许去 他们今天回来得晚,是因为矿山那边的暴动惊动了官府的人。 矿工们集体闹事,官府派了人镇压,这要是放在以前,那些矿工根本不敢造次,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得开始玩儿命了。 其实官府的人也害怕闹出人命来。 这些罪臣在上头没有命令下来时,都得好好活著,要是不明不白死在矿山里,他这个县令也是要被问罪的。 可是到了第二日,宋敏病了。 她病得起不来床,毓儿守在她的窗前,握著娘的手小声哭:“娘亲,娘亲……” 毓儿眼里蓄满了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毓儿。”宋敏觉得自己的身子怕是不太行了,昨晚挨了鞭子,又一直在矿山里不停劳作,太阳落山才准许下工。 有时候那些士卒们还会將他们单独留下来继续挖矿到晚上才准走,宋敏知道,一定是有人指使他们这么干的。 想要將他们都磋磨死在矿山里。 “毓儿別哭了,娘只是生病了,你让娘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她唇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脸也是苍白的,身体是滚烫的,分明就是高烧。 “娘亲,姐姐去抓药了,你会好起来的,对吗?” 毓儿很害怕,害怕识趣娘亲,娘亲刚生了一个妹妹,是他心心念的妹妹,只是妹妹刚学会啼哭就夭折了。 现在娘亲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了,妹妹肯定是去了天上,重新选择下一次当娘亲孩子的机会。 孩子的哭声总是那么容易让人肝肠寸断,哀伤瀰漫。 阿蛮匆忙赶来,瞧见院子里的惨状,天蒙蒙亮,她喘著气儿,姜昭野的马停在外面。 “少夫人!” 阿蛮带来了老郎中和乾净的水,別问阿蛮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姜昭野的功劳。 鏢局和衙门挨著的,昨天矿山出事,衙门压不住,请了鏢局的人一起去稳定局面,姜昭野也在。 他知道肯定要出事,也知道贾家和阿蛮的关係不一般,早早就骑马去把人接到城里来了。 可怜了老郎中,上回阿蛮牵著骡子一路狂奔险些將他的一把老骨头都给顛碎了。 这回又是骑著马来的,跑得更快了,他的老骨头散了又散。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他气喘吁吁地进来,一手撑著门,一手扶著门框,儼然一副快吐出来的模样。 “老先生,您先给看看,等会儿再吐吧!” 阿蛮看宋敏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了,只有进气没有出的气儿,整个人像是乾枯掉的树木,没有生机。 老太傅站在外面,背影又深深佝僂了下去。 姜昭野则靠在门外一言不发,他走南闯北不算少,贾家的事情多多少少他都听说过的。 以前到了江南,正好江南水患,民不聊生遍地饿殍,是贾家运送了大批物资前往江南,白米白粥白面,不要钱似得往江南送。 他那时候就听说过贾家的名声了,百姓们多是夸讚的,纷纷称讚贾家之人配享太庙。 可如今呢。 一朝倒台,却是万民怒骂,唾沫星子分不清方向乱飞。 “伤口恶化导致的高热不退。” 老郎中把了脉,嘆了口气:“这是方子,抓药去吧,寻常药物怕是无解。” 贾家的人都在,阿蛮晓得,宋敏的情况肯定不止老郎中说的那样,他有意隱瞒。 贾青云出去抓药去了,趁著宋敏睡著的功夫,老郎中才说:“她身子亏损太严重,若再这样长期辛苦劳作下去,会拖垮她的身子的。” “她又经歷了生產之时的气血亏损,心脉也受了损伤。” 老郎中一把脉就知道她的情况了,刚生產的妇人理应臥床好好休息,可她却踏上了流放之路,那身子如何能受得? 好不容易到了寧州,却又要去挖矿。 “可如今官府勒令我们进山挖矿,我们无法违背。” 老三贾青林痛苦说著,老郎中点点头,晓得官大一级压死人。 毓儿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我代替娘亲去!” “祖父祖母,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代替娘亲去的。” “你胡说什么?”老太傅拉过毓儿,老眼含泪:“我去吧。” 阿蛮咬著唇,心知贾家都是一群老弱病残,谁去都不合適。 並且从前没有要让女子也去矿山的先例,这是头一回,若是能告他们早就去告了,偏偏这是上头的命令。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只有听从命令的份儿,否则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你去了,小学堂怎么办?”老夫人说:“还是我去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一动的。” “谁都不许去!” 老二贾青峰说:“今日我便去衙门问一问,他们如此这般到底是授了谁的意!” 他咬著牙,眼里露出錚錚恨意:“我贾家从不曾做出任何对不起圣上,对不起百姓之事,如今流放寧州还要遭受折磨。” “若陛下要我等死,大可一刀砍了我们的脑袋,何必如此折磨人!” 若陛下要他们死,死就是了,他们贾家没有一个人是怕死的。 爹娘年迈,嫂嫂体弱,孩子年幼,上头的人连他那十二岁的孩子也不愿意放过。 那就去官府击鼓一问,到底是为何! “青峰,你別犯糊涂,官府也是听上头的话……” “那又如何,这世上总归有心境澄明之人,总不该所有人的心和眼睛都瞎了!” 贾青峰神情决绝:“母亲,我去去就回!” 他真的去了,说去就去,老三贾青林也跟著一起去了:“二哥,我也去!” 今日因著贾家的事情,阿蛮开门晚,食客们却是早早就排队等著了。 见阿蛮终於开了门都鬆了一口气:“小娘子,咱们还以为你今日不开门营业呢。” 阿蛮露出一抹苦笑:“真是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是因为家里有事走不开。” 食客们见阿蛮脸上都是愁容,关切问道:“小娘子忧心的是何事?” “不妨与我们说上一说,兴许能帮得上忙呢。” “是啊阿蛮姑娘,不说別的,但凡是能帮上的,一定帮。” 第94章 息事寧人 阿蛮愁眉苦脸地说:“不瞒诸位,实在是因为我家有亲戚在矿山做工,昨日却闹出了一些事情,被矿山士卒打成了重伤不说,还非得强制让人继续挖矿。” “您诸位给说说,这不是明摆著要人命吗?” 寧州的矿山也是分区域的,一部分矿山是留给罪人去挖的,一部分则是被迫签了黑契约去挖矿的,说白了,那就是去给打黑工。 寧州本地人都不大愿意进矿山,但凡是进去了的,多半是家中贫寒实在走投无路,紧接著被人誆骗进去的。 阿蛮没有明说到底是哪个区域的矿山,他们自然而然认为是黑矿那边的。 “哼,实在是没天理!” “娘子莫怕,咱们早就不爽那些黑矿山很久了,我家有个亲戚也是被骗到了矿山,已经两年多不曾出来过了。” “是啊,前阵子听说矿山塌了,压死了好多人,他们连赔偿都没有,直接把人埋了,真不是个东西!” “小娘子宽心,咱们合该去官府闹上一闹,不要以为我们老百姓是个软柿子想捏就捏,老百姓的命也是命!” 阿蛮热泪盈眶:“真的吗?” 那小娘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惜。 “真的真的,小娘子莫怕!” 阿蛮抹了一把眼泪,屈身行礼,那礼行的可真漂亮呀。 宫廷礼仪他们哪里见过,只觉得那身段也养眼,模样也好看。 “那阿蛮就替家中亲戚谢过诸位好意了,若能让我那可怜的亲戚得以解脱,诸位就都是阿蛮的大恩人了。” “为表谢意,今日都会免费送诸位一碗冰凉解暑的木薯糖水!” 阿蛮今日的糖水里还煮了芋圆进去,正好山上有不少的木薯,阿蛮便挖了不少,顺带做了木薯淀粉,用来做木薯糖水,不仅好吃,还能填饱肚子呢。 只是材料有限,阿蛮也只能用有限的材料勉强做一些出来。 县城今日格外热闹,矿山那边的暴动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老百姓的耳朵里去。 不少人前往官府闹事,要求矿山暂停挖矿,必须整顿矿山。 同一时间,矿工们更是集体罢工。 “这群刁民,居然敢跑来矿山闹事,真是不想活了!” “爹,我这就出去给他们一个教训,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这永安县到底是谁在做主!” 带头闹事的当然是贾家的两个儿子,但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百姓跟著一起来帮他们助威了。 看样子,矿山那边的问题是早就存在了的,百姓们也是积怨已久,正好新仇旧恨今日一起爆发出来。 阿蛮只是帮忙点燃了引子而已。 “你给我站住!”永安县令吴林恩脑袋正大呢,因昨日巡守矿山的正是他儿子吴奎。 居然纵容手下胆敢欺辱贾家妇女。 那贾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太傅桃李满天下,一旦惹了眾怒,招来多人联名上书,他这个县令也就做到头了。 “蠢货,昨日的事情定是你私下允许的,否则他们哪里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现在惹了眾怒你不想著如何平息,甚至还要出去打人?”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他能当上县令,至少证明脑子还是有几分好使的,偏他儿子是个蠢货,半点儿脑子没有。 “马上通知下去,矿山整改,提高他们原本基础上工钱的两倍,上工时间延迟半个时辰,下工时间提早半个时辰。” “另外……”吴林恩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情是贾家那群人煽动眾怒来的。 不愧是百年书香世家,这种手段说拿捏就拿捏。 “免了贾家妇女儿童的劳役罪,但切记不可宣扬。” 他知道这件事情如果不能让贾家的人满意,贾家势必会闹的永安县不得安生,到时候再一闹大,大家都麻烦。 吴林恩不想惹上一身骚,索性偷偷免了贾家的劳役罪,左右他这里是个小地方,若是上头的人问起来,瞒一瞒应该是能行的。 “免了?”吴奎瞪大双眼:“爹,你就这样免了他们的劳役罪?” “这可是晋王的命令,爹你这是在抗命!” 吴奎不服。 他还想著如何去收拾贾家,从而报復阿蛮呢。 上回他叫阿蛮戏耍了一番,才晓得那死丫头竟是废太子身边的丫鬟,小小一个丫鬟身手了得,脑子了得。 不把人整回来当个小妾,他心里不甘心,偏偏有人警告了他爹,让他不要去动阿蛮。 “闭嘴!” “你可知那贾太傅是什么人?” “那个叫宋敏的又是什么人?” “你以为能嫁到贾家的女子,身份能简单?” 贾家此番,没有累及外嫁女,女方娘家也没有连累,那就说明他们还有翻身的那一天。 那宋敏的娘家人必定不甘心,必定会找到机会让他们重返京城,为求稳妥,少惹事安分守己的好。 不管將来这天下谁主沉浮,总归求个安寧,日后若真是晋王得势,再来收拾这群人不迟。 只要事情没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吴奎不再说话了,吴林恩冷哼一声:“行了,能不惹事就不要去惹事,这里是小地方,比不得其他地方。” 平时吴奎乱来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千万不要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免得哪天丟了命都不知道。 就这样善罢甘休,吴奎心里自然是不服的。 他还没想好怎么报復阿蛮,眼下就得低头服软,他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今日矿山的矿工们集体罢工,不少百姓走上街头闹得沸沸扬扬。 姜昭野靠在木窗前看著里头忙活的阿蛮,撇撇嘴:“你刚刚的演技真不错。” “我是真心实意的,何来演戏?”阿蛮擦了擦手,走过来啪嗒一声关上了木窗。 姜昭野就靠在木窗旁,阿蛮这么不留情地关窗险些就夹到了他的手。 “小娘子,我今日好歹帮了你,你就这般对待我的?” 阿蛮笑眯眯地说:“我可不曾求你帮我,是你主动帮我的,姜二郎君,阿蛮这厢有礼了,谢过郎君。” 第95章 好生薄情 阿蛮施施然行了一礼,然后傲娇转身就走。 可是给姜昭野看呆了,她刚刚行了个什么礼? 她行礼的样子可真好看啊! 不对! 后知后觉的姜昭野反应过来,连忙找了个位置双手一撑,整个人就跳了进去,直接跳到了阿蛮面前。 “你这小娘子,好生薄情!”姜昭野咬牙:“今日若没我,你请得来那郎中?” “姜二郎君是要挟恩图报吗?” “我、我不是,我没有!”姜昭野涨红了一张脸,他怎么可能是挟恩图报那种人。 他这辈子最不耻的就是这种人了。 於是阿蛮说:“你不是帮我,你是在帮一代忠臣。” “贾家百年清流,你之所以帮,想必也是晓得贾家事跡的,我说的对吧,姜二郎君?” “我……” 被戳破了心里的小心思,姜二郎君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 阿蛮笑笑:“郎君心意,我与贾家之人都铭记於心,只是我们被流放到这里,身上已经是烙上了罪臣的印记。” “我劝郎君还是莫要招惹的好。” 免得哪天就引火烧身了。 京城的复杂远超旁人想像,阿蛮在太子府那些年见过不少的勾心斗角。 他们说的话里好像永远都藏著刀子,挖著坑等你往里头跳,若是没点儿头脑的人,怕是早就被人坑的连骨头渣都没了。 “我招惹的是你,又不是他们。”姜昭野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著。 忽然又凑过来,帮她把地上的土豆全部装在麻袋里,说:“小娘子不妨与我说说,你到底是如何被流放的?” “你与贾家关係匪浅,绝非常人,你跟你兄长,都是被流放过来的吧?” 京城的事情姜昭野知道的不多,但他的好奇心实在是太重了些。 阿蛮翻了个白眼:“知道的少,命才会长。” “你活腻了?” 姜昭野:“……” “牙尖嘴利!” 说话一点儿情面不留,但是怎么办,他就喜欢阿蛮这个调调。 “我要忙了,郎君请自便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昨日的猪皮冻阿蛮还做了好多,夜里赵鄴一边看著砖窑里的火,一边跟著阿蛮刮猪皮里的油脂。 一晚上的时间,他俩也能弄出来不少。 下午正热的时候,便是食肆里生意最好的时候了。 姜昭野百般无聊想要在阿蛮面前秀存在感,奈何她又忙,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二流子似得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看向阿蛮:“小娘子,我也要一杯冷饮,我给钱的!” 食肆里用来装冷饮的杯子,是赵鄴有空就会割下来,然后仔细打磨的竹筒杯。 杯壁和杯口都被他打磨的很是光滑平整,一点儿都不会划伤嘴,阿蛮手巧,会在冷饮上做各种点缀,似得一杯冷饮瞧著好喝且好看,叫人赏心悦目。 放上一片柠檬,辅以两片翠绿的薄荷叶,清新雅致,一口下去叫人口齿生津,开胃解暑,实在是妙哉。 “阿蛮姐姐说了,你这杯是加大份量的,得收十文钱!” “十文钱就十文钱,你以为我付不起啊!” 姜昭野不服,掏出十文钱就放柳生手里了。 十文钱,怎么不去抢呢! 路边摊子上的凉茶也在两文钱一碗呢,然当姜昭野喝了一口时,酸甜的口感瞬间將他征服。 “小孩儿,你们店里都有哪些口味的冷饮?” “那可多了,有覆盆子的、茅莓、野山楂、以及野葡萄的,你想都尝尝吗?” 姜昭野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弄的,好好喝! “你一个人喝这么多,能喝完吗?” 柳生狐疑地看向他,该不会是这位哥哥想要討阿蛮姐姐欢心,故意的吧。 以为消费得多,阿蛮姐姐就能欢喜他了? “当然能!” 於是按照姜昭野的要求,柳生把冷饮都给他上了个遍,问阿蛮:“阿蛮姐姐,他这么喝真的没问题吗?” “不妨事,夜里他就晓得了。” 由於矿山那边的动乱,官府下令休整三天,所有矿工都可以放三天的假好好轻鬆一下。 摆明了是要堵悠悠之口的,毓儿高兴地跑回家。 “爹爹,娘亲!” “官府说,娘亲可以不必再去矿山了,爹爹也可以休息三天,三天呢!” 毓儿高兴极了,因为自从他们来了寧州,爹娘就没有休息过,他其实每天晚上都很想窝在娘亲的怀里睡觉。 以前娘亲都是抱著他睡的,他睡在爹娘中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子了。 可现在,爹娘每天都很晚回来,因为身上全都是矿山带回来的灰土,爹娘不愿再抱著他睡了。 这里没有柔软的大床,没有香香的被褥,只有硬邦邦的木板。 更没有冰鉴放在屋子里降温解暑,夜里到处都是虫子,早上起来,毓儿的胳膊腿上,都被咬出了包。 “真的吗?” 老夫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敏可以不用去矿山了?” “嗯嗯,是官府下得通告,不过……” 毓儿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开心地说:“我们要保密!” “官府不想惹事。”贾青云一眼就看出了官府这道通告下的门道:“今日也多亏了阿蛮姑娘。” 他眼眶里扇动著泪光,他握著宋敏的手,低头轻声说:“是阿蛮姑娘今日拜託了她食肆里的食客们。” “不然只凭著我与二弟三弟,掀不起这场波澜的。” “诚然……”贾青云喉头哽咽,內心更是酸涩无比:“也少不了他们。” 贾青云口中的他们,指的是那些和他们一样,同在矿洞里挖矿的矿工们。 是他们集体罢工,是他们勇於站出来反抗,他们贾家才得以喘息,他的妻子才能获救。 他深知眾人抱薪火焰高的道理,往后想要在寧州安顿下来,少不了与他们互相照著,才能將这寧州的天给点亮。 “阿敏,你听到了吗?” “以后你不用去矿山了,榕儿也不用去。” 贾青云忍不住落泪,妻子和小妹在矿洞里的日子,他们天天都是提心弔胆的,那些男人们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犹如虎豹豺狼,没一个是安了好心的。 第96章 古代版冰棒 他与二弟三弟每天眼睛都不敢离开她们一下,生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人將她们欺辱了去。 宋敏苍白的唇颤抖著:“听到了。” 她听到了。 “娘亲,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阿蛮姐姐说,等你好起来了,你就去食肆做工,这样毓儿就能和娘亲天天在一起了!” 毓儿抱著娘亲的脖子撒娇,六岁的孩子,正是爱撒娇的时候,毓儿从小就懂事乖巧,一路走来寧州,能活著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感受著怀里孩子的依赖和体温,让宋敏不自觉想到了那个刚出生就被迫夭折的孩儿。 她很痛苦。 可是没办法,她还有毓儿。 否则宋敏定要追隨孩子而去的,丧子之痛,没有几个人能承受。 可是怎么办呢,老二的妻子死在路上,公婆年迈,孩子年幼,这一屋子的人都残破不堪。 若再有人死去,公婆怕是再也无法承担这样的痛苦了。 人生大喜大悲,也不过如此罢了。 “毓儿乖,娘亲会好起来的,你也要乖乖听阿蛮姐姐的话,知道吗?” 毓儿乖乖点头:“阿蛮姐姐都夸我呢,她说我是她见过最聪明最勤快的小孩儿!” “娘亲,我现在学会了好多东西,阿蛮姐姐答应我,说要带我去山里,到时候我去山里摘野果子给娘亲吃好不好?” 孩子稚嫩的嗓音总能带著最治癒人心的力量。 “嗯,那我等毓儿给娘带野果子回来。” “好了毓儿,过来吧,让你娘好好休息休息。” 老夫人把孩子带了过去,正巧柳生过来,带了很多东西。 “阿婆。” 孩子脆生生地喊她,老夫人脸上扬起笑容:“柳生来了,快进来,外头太阳大。” “阿蛮姐姐让我来给你们送些冷饮。” 她身上挎著一个小包包,是她姐姐荷花缝的,柳生每天出门的时候,荷花都会在她的小挎包里装上一点儿吃的。 荷花说:“柳生,在人家手里干活要勤快些,吃点儿自家带的东西去,这样你就能少吃一点儿別家的。” 因为荷花觉得,阿蛮开铺子也不容易,柳生是个孩子,馋是正常的,但总吃別人家的也不好。 她是怕柳生吃太多让阿蛮不开心,但其实阿蛮从没这么想过,她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有时候还会特意给孩子们多留一些呢。 “哦对了,还有这个!” 阿蛮从自己的小布包包里变戏法似得掏出了好多东西来。 “这是何物?” 他们围过来看柳生包包里的东西,柳生双手叉腰,十分骄傲地说:“冰棒!” “冰棒??” 他们更没听说过了。 “是的,这是阿蛮姐姐自己做的冰棒!” 其实不然,系统奖励的罢了。 但是数量不多,拿出去卖钱的话她还不如多卖几杯冷饮呢,索性就让柳生带过来给他们分一分。 不过阿蛮这次系统奖励的冰棒,有点儿类似於以前那种老式冰棒,外头就是一层薄薄的纸包裹著,掀开那层包装,里头就是带著甜果味道的冰棒了。 毓儿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爹爹,是甜的,甜的!” “娘亲,娘亲你快尝尝!” 孩子献宝似得把冰棒递了过去,竹籤子插著五顏六色的冰块儿,味道还是说不出来的果香,是以前从没吃过的。 哪怕他们在太子府各色山珍海味都吃过了,这新奇的玩意也是第一次见呢。 “毓儿,阿蛮姐姐说了,宋娘子不可多食冷饮。” “不过阿蛮姐姐有单独熬出来的甜汤,是温热的!” 阿蛮拿出竹筒来,里头是阿蛮熬的解暑汤,宋敏心下感动,招了招手让柳生过来。 “辛苦你了孩子。” 她温柔擦去柳生额头上的汗,这孩子她见过几回了,聪明伶俐,嘴巴也甜。 小小年纪就在外头跑,著实辛苦。 柳生愣愣地站在她面前,片刻后摇摇头:“不辛苦不辛苦的,阿蛮姐姐有给我跑腿费呢!” “我这是在给阿蛮姐姐打工!” 这会儿小学堂的孩子们都回家午休去了,上回阿蛮拿了银钱过来,他们简单地把院子修了修,如今看上去也有家的模样了。 “你这么厉害,你娘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娘……”柳生有些恍惚:“我娘跟您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柳生认真地说。 真可惜,冰棒带不回去,不然她就带回去让娘也尝尝了,娘还没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有点儿像是在吃橘子。 山里的野橘子成熟时,他们会去摘,但大多数都是酸的,而且有时候一掰开,里头全都是蠕动的虫子,根本没法吃。 这天儿太热了,太阳总是没完没了地晒,好似不把人晒死不罢休似得。 以前阿蛮总觉得现代热,那是因为人们大肆破坏生態环境,各类污气排放造成的,还总是羡慕古代,觉得古代夏天再热也热不到哪儿去。 可真当自己来到了古代世界才发现,这也没凉快到哪儿去啊。 而且还没空调。 冰鉴也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的。 今日所有食材又全部售罄,比起昨日阿蛮关铺子更早。 “赵鄴,我回来啦!” 阿蛮一如既往推开门往里头走,工匠们前脚刚走阿蛮后脚就回来了,院子里码放了很多的青瓦,是阿蛮著人运回来的,赵鄴负责在家里清点数量。 奇怪,怎么没动静? 系统也没发出警报,证明赵鄴没事。 难道是睡著了? 阿蛮推门进去,浅金色的光影下,赵鄴蜷缩在竹床上,清瘦的身子弓成了一团,隱隱可见颤抖。 “赵鄴,你怎么了!” 她赶紧衝过去,赵鄴没睡著,只是腰太疼了他有些受不住。 “阿蛮,轻些……”再晃他就真的要死了。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赵鄴今天自己偷偷尝试著从轮椅上撑起来,他不甘心双腿一直这样废著,於是摔了。 又十分狼狈自己爬了回来,他不敢告诉阿蛮,一来是觉得自己很狼狈,二来怕阿蛮担心责骂自己。 “无碍,就是腰疼了些。” 第97章 你才不是没用的人 “是这里吗?”阿蛮摸到了他尾椎骨凸起来的那一块儿骨头,每次一摸那里,赵鄴都会很疼。 骨头抵住了肉,阿蛮把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赵鄴早就习惯阿蛮把他拎来拎去的了,刚开始阿蛮兴许还能温柔些,给人拦腰抱起来,后面就怎么方便怎么拎了。 让赵鄴有种,自己好像是她手里物件儿的感觉,他有时候总是忍不住想,阿蛮一个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把他一个男人拎来拎去…… “躺著不舒服你就坐著,你自己从轮椅上下来,大概是摩擦受力了,腰骶肯定会痛的。” “回头还是让郎中早早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把骨头弄回去。” 赵鄴这一身毛病实在是太多了,阿蛮也没办法,她不知道赵鄴自己不但偷偷起来了,他还偷偷尝试冶金。 此刻他的袖口里正藏著一块儿冰冷的铁。 似乎只要阿蛮一回来,赵鄴心里就格外安寧踏实,小厨房一如既往做好了饭。 除了院子里凌乱了些,別的地方赵鄴都收拾好了。 “你的手怎么了?”阿蛮注意到他的手和平时似乎有些不一样,耷拉在身体两侧,似有些无力。 赵鄴指尖一颤,薄唇紧抿,遂摇头:“大概是码砖坯累了些,没什么力气了。” 他在家也没閒著,想著阿蛮在外面赚钱,他总不能坐享其成,也该要做些事情出来的。 总靠阿蛮,把所有压力施加在她一个人身上。 “累了就休息,一天两天也弄不完,我打算花钱请人来弄,你別折腾了。” 她知道赵鄴为什么要这样,他是怕自己嫌弃他。 阿蛮哪儿敢嫌弃,他可是自己回去的关键钥匙,他好好活著比啥都好。 “嗯,你说了算。” 阿蛮去厨房发现赵鄴饭菜都是弄好了的,她脑海里想像著赵鄴坐在轮椅上笨拙地在灶台前忙活,还都是学著她的模样去切菜炒菜。 晚风忽然灌进了院子里,吹开了木窗。 阿蛮突发奇想,朝屋子里喊道:“赵鄴,我们今天在院子里吃饭吧!” 院子里原本是有一个凉亭的,但由於年久失修没人住早就坏了,不过这几天工匠们缝缝补补又给做好了顶。 在里头砌了石凳。 “好。” 听见他的声音,阿蛮把饭菜都端到了凉亭里,一边推著赵鄴一边跟他说今天发生的事情,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日常。 这种感觉,就好似他们是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 每日会分享彼此的事情,赵鄴也总是耐心地听著。 “所以,官府免了贾家女子的劳役罪?” 看来永安县令尚有几分能耐在,贾家的劳役罪,是京城那边的人安排来的,他敢瞒著上头私自免罪,定是在永安甚至是寧州郡有些背景关係。 从前他不曾了解过小地方的县令,且县令每隔几年也会调动派遣去別的地方,並非一直固定。 “是啊,然后我打算让大夫人到食肆里去帮忙,每天我会准备好食材,这样一来,我也不用日日早起赶路了。” 其实这样的日子,阿蛮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但生活所迫实在没法子。 贾家眾人品德方面阿蛮从不担心,要是连贾家人品都不行的话,那这天底下大概是没有人品道德都能过关的人了。 他也想帮阿蛮的忙。 不,不是帮阿蛮,是在帮自己。 因为阿蛮如今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不然她怎会如此劳累辛苦? “阿蛮,若是有需要我做的,你儘管吩咐我就是。” 他说:“如今这里没有太子府,也没有太傅府,没有太子更没有什么贵夫人少爷。” 赵鄴笑笑,好似已经適应了这种平淡而忙碌的日子。 即便就这样和阿蛮把日子一起过好也挺好的,阿蛮很厉害,她会做生意会做美食去赚钱。 她还认得许多山里的东西,就好像她身上的每一点都在深深吸引著他,让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跟隨著她。 “好啦我知道啦,吃饭吧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今儿就让我来尝尝你的手艺,说不定等你以后回到京城了,我就没这个机会了。” 阿蛮纯属开玩笑,赵鄴却是低头轻笑,那笑意在他脸上瀰漫,温润如玉,恰似那翩翩公子。 褪去了奢华贵气的綾罗绸缎,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阿蛮觉得,这个时候的太子才更像一个人。 以前的赵鄴,像个麻木的机器似得,不论是被陛下罚还是被陛下夸,他都无悲无喜。 他每天都很忙,有时候处理公务到天明了还不曾歇著,除了皇后偶尔会派人过来关心一下他的身体,他身边好像就没人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对赵鄴这个儿子,似乎没多少感情。 不过阿蛮也能理解的,毕竟皇帝有那么多儿子,再加上赵鄴又是储君,未来的国君,自是不能优柔寡断。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有得便有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啪嗒——” 他刚拿起碗筷的手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將他深深吞噬,碗筷掉落在地上应声而碎,嚇了阿蛮一跳。 “赵鄴,你怎么了?” 他的手在颤抖著。 赵鄴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俯身慌张去捡地上的米饭和碎掉的碗。 但他的手好像没力气了。 “赵鄴!” 一双手握住了他:“脏了,不要了!” “你的手怎么抖的这么厉害?” 阿蛮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你能握成拳吗?” 从今天回来的时候她就发现赵鄴有些不对了,没想到此刻就表现了出来,先前他还压制著觉得应该能够克服。 可这会儿是不能了,竟是连碗筷都无法拿起。 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著,尤其是小拇指扭曲的那一截,他好像有些控制不住。 “阿蛮……”赵鄴额头渗出了薄汗了,他眼眶微红:“我是不是很没用?” 阿蛮心头一震,那种说不上来的酸涩感將她袭紧笼罩,她紧紧握住了赵鄴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怎么会!” “你肯定是这段时间码了太多砖坯,让你的手累著了才会这样的。” “你才不是没用的人。” 第98章 欺负一个半身不遂的瘸子 当阿蛮紧紧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好像没那么抖了。 “过几年让老郎中来继续给你扎针,多扎几次就能好了,你別太担心。” 怎么会不担心呢。 曾经他的这双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金戈铁马战沙场,可如今却连碗筷都拿不住了。 彼时系统忽然弹出,进度条上的閾值时而前进时而后退。 阿蛮满脑子问號,这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向与赵鄴紧握的手,忽又鬆开,閾值立马停止前进並且飞快后退。 阿蛮又慌忙握住他宽大的掌心,进度条立马停止后退。 “……” 於是阿蛮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了。 她这手是什么上帝之手吗? “阿蛮。”赵鄴自嘲一笑:“你不必再安慰我。” 原先他以为,是宫里的人下手不够狠,没能彻底断了他的手才让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康復。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他自欺欺人想太多了。 “我这双手……”他身子微微颤抖著,眼眶发红,像是隨时都能碎掉一样。 阿蛮看他这个样子心里也难受,不过很快她就確定了一件事。 她好像要和赵鄴保持距离才能让他身体好受些。 她记得系统里面那个康復功能,一直都是上锁的状態,刚刚看那把该死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但里面没有什么特殊的功能。 只有在她微微靠近赵鄴的时候,进度条才会缓慢前进一丟丟。 也就是说,康復功能不在系统,而在她? 那就是个行走的赵鄴康復机? “阿蛮,若我好不了,便不要再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赵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一直都有很努力地在听阿蛮的话。 每天活动他的手指,爭取早日康復。 “什么好不了了!” 脑瓜子忽然被阿蛮这么一拍,赵鄴有些懵。 “我有说过你好不了吗?” 阿蛮动作利索地收拾了地面,重新给他拿了碗筷:“吃!” 赵鄴:??? 阿蛮好凶。 “从今晚开始,我搬过来跟你一起睡!” 赵鄴:(^o^)/ 夜里阿蛮麻溜地將自己的被褥竹蓆全都拿了过来,赵鄴看她一通忙活,看她將两张竹床拼凑在一起。 阿蛮是要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吗? 男人的嘴角抑制不住轻轻上扬,又怕阿蛮发现,死死往下压。 “你还愣著干什么,过来一起铺床呀!” “嗯,来了。” 他们真的就像是一对寻常夫妻一样。 为了保证睡得舒適且乾净,阿蛮每天都会把竹床擦一擦,赵鄴也跟著一起擦,没一会儿就干了。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因为阿蛮睡相差。 以前在太子府的时候也是睡大通铺,刚开始她还是个杂役丫鬟,睡的八人间。 后来成了赵鄴的贴身侍女,睡得就是二人间了,空间虽然不算大,但绝对足够舒適。 赵鄴规规矩矩躺在竹床上,听著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急促而热烈。 心跳的这么快吗? 是因为阿蛮睡在他身边? “你睡过来些,你离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人。” 赵鄴把自己的身子艰难挪了挪,不过因为下半身无力以及腰脊骨头扭曲的缘故,他实在不能太动弹。 阿蛮伸手,把人拽过来,面对面看著。 她眨眨眼睛,问赵鄴:“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 他该如何回答阿蛮的问题? “把你手给我。” 赵鄴听话地把手递了过去,阿蛮与他十指紧扣:“这样你的手会舒服点。”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赵鄴竟真的觉得他的手舒服了些。 阿蛮决定了,以后就跟他睡一个屋子,反正赵鄴下半身不遂,且又是个正人君子,她倒是不担心啥。 反而是担心赵鄴扭扭捏捏脸皮薄不好意思,那才难搞。 阿蛮的掌心暖暖的,握住他的时候就好似有一股暖流顺著他的手臂缓缓淌进了心里。 “怎么样,有觉得舒服一点吗?” “嗯。” 很舒服,有阿蛮在,就一直很舒服。 “所以不要怀疑自己,不是你的问题,以后呢你每天就握著我的手睡觉,知道吗?” 赵鄴虽然奇怪为什么要握著她的手睡觉,但其实心里是很开心的。 阿蛮不跟他一间房的时候,他总是很难睡著,要么彻夜难眠要么腰痛难以入睡。 他握著阿蛮的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掌心,阿蛮似有些痒,咯咯笑出了声来:“你別弄我,痒。” “你怕痒?” “你不怕?”阿蛮睁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向他,看著太子爷这副为人夫的样子,她忽然恶向胆边生。 伸手直奔赵鄴的腋下。 “阿蛮!”赵鄴嚇坏了,奈何下半身不遂,躲都躲不掉。 “別、別弄了。” “你看你也怕痒,我还以为你不怕呢!”阿蛮没放过他,继续挠他掌心肉。 赵鄴无奈中又带著些许对阿蛮的纵容:“我是腿瘸了动弹不得,我要是能动,你也別想好过。” 这股子威胁的劲儿,还真有东宫太子的架势了。 阿蛮哼哼了两声:“你威胁我也没用,你现在可不是太子了,你是庶民赵鄴,还是任我欺负的赵鄴!” “是是是,你想怎么欺负我就怎么欺负我,我绝不反抗……” 原来太子也有活人感很足的一面,他正经的时候看起来就很让人不敢靠近,然后看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就更好欺负了。 阿蛮心里莫名暗爽,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隱藏的变態,怎么可以欺负一个半身不遂的瘸子! 但是一想到他曾经是太子誒,那种爽感真是没办法抵挡。 就好比崇拜多年的爱豆忽然躺在自己身边,还任由自己欺负的感觉,换谁心里都会暗爽。 在竹床上玩闹了没一会儿阿蛮就消停了。 再看去竟是已经睡著了,耳畔是阿蛮均匀的呼吸声,姑娘家眉清目秀,肤色相较於先前也缓和了不少。 之前完全是在路上风吹日晒给晒黑的,阿蛮觉得自己的睡眠质量一直都是很好的,可自从上回分房而睡后,她总是要翻来覆去很久才睡得著。 结果今天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睡著了,奈何不得此刻她已经步入梦乡,瞧不见赵鄴看她的眼神总是带著几分晦涩难懂的情绪在。 没有世俗的欲望,没有任何淫杂邪念,只是那么静静看著她好似就心满意足了。 第99章 学也是学不来的 老郎中的一副药下去,宋敏当晚就退了烧,到了翌日晨起,毓儿端著水盆小心翼翼过来。 “娘亲,洗脸脸~” 一睁眼就看见这么个可爱的小人儿端水过来给自己洗脸,宋敏一颗心都化了。 “谢谢毓儿,娘亲自己来。” “娘亲,你身子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毓儿,毓儿去给你找郎中来!” 小小的人,如今也想要为这个破碎不堪的家庭尽一份力。 宋敏笑著摸摸小傢伙的脑袋:“娘亲好多了。” “你不是说,娘亲可以去阿蛮姑娘的铺子帮忙么,毓儿带娘亲过去好不好?” “好!” 老夫人是天没亮就过去打下手了,每天要准备的食材有很多,阿蛮都是提前一天把食材放在冰箱里保鲜。 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是放在空间里,挤得满满当当。 盛夏的早晨虽没有凉意,倒也没有那么热,新鲜出炉的灌汤包里,牙齿轻咬,汤汁顺著淌下来。 会吃的食客们直接咬开小口开始吮吸里头的汤汁,混合了野菜的清香,鲜而不腻,叫人回味无穷,恨不得將舌头都给吞了。 “宋娘子来了?” 阿蛮早早瞧见她来,关切询问道:“娘子怎么不多歇歇再来?你这身子……” “我总想著,贾家承蒙你关照,才使得孩子们有一口饱饭吃,便早些过来给你打下手。” “我以前在家中也会烹飪一类,你若有需要,儘管吩咐便是,不必把我当成什么夫人。” 宋敏惯会用平等的身份去对待每一个人。 从前在贾府中如是,现在亦如是。 “今日那还真有呢。” 阿蛮说:“我今日將隔壁的铺子一起盘了下来,还未曾打扫出来,怕是要……” “没关係,我来。”宋敏笑意温柔,牵著毓儿说:“毓儿跟娘亲一起好不好?” “好,我要跟娘亲一起!” “娘亲扫地我抹桌子!”隔壁的铺子与阿蛮的食铺是挨在一起的,连墙体都不用打,直接把门面改一改,將冯氏食铺的门匾掛上去就成了。 左右也是空著的,加之这店面实在是小了些,食客们常常过来都得排队。 人手不够用也就罢了,店铺面积也不够用。 阿蛮还找了先前做门的木匠订了一批新的桌椅板凳以及食具,是极具特色,怕是除了阿蛮,旁人也想不出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贾家女子幼子免了劳役罪,官府自然也將她们脚上的镣銬都给取了下来。 不然今日贾家眾多男儿也会过来一起帮忙,然他们脚上的镣銬多有不便,又恐惹人非议,只得作罢了。 至於为何赵鄴脚上镣銬一直有,那不还是因为他废太子的身份太过于敏感危险。 有人怕他东山再起,有人怕他搅弄风雨。 更是为了羞辱他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隔壁店铺收拾出来,今日不光是宋敏过来了,还有贾家五女贾青榕,以及贾家老二贾青峰的一双儿女,哥哥贾漱石,妹妹贾夕顏。 贾漱石今年十二岁,比起顏儿毓儿来,要更加成熟稳重一些。 “小石头,你带著顏儿毓儿还有柳生,按照这个单子上的东西去市集上买回来,剩余的钱你们可以买些糖葫芦吃。” 瞧几个孩子都忙活一个上午了,阿蛮寻了个由头让他们出去跑一跑跳一跳。 十二岁的贾漱石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就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好,我去去就回。” “小石头,记得看好弟弟妹妹们,別让他们乱跑。” “是伯娘,我会看好他们的。” “我们走吧!” 其实不光是为了让孩子们出去走一走,更是为了让他们早些熟悉永安的地形面貌,最好是对周边铺子都有个了解。 他们以前生活在繁华的京城,宫廷宴会也是去过的,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繁华,这样贫穷的地方却是头一回见。 除了沉稳的小石头,还有柳生,其余几个孩子们都睁著眼睛好奇地看著。 “哥哥,我们一会儿不买糖葫芦。”顏儿拉著哥哥的手认真地说:“我知道阿蛮姐姐肯定是想让我们自己买想吃的东西。” “但是……” “但是阿蛮姐姐挣钱不容易!”毓儿接著说。 “她现在还要养我们,我们才不馋,才不想吃糖葫芦呢!” 馋,哪里能不馋。 尤其是路过糕点铺子闻到那甜丝丝的味道,年纪最小的毓儿一个劲儿咽口水。 以前这些东西在他们太傅府,他们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 如今却成了一种奢望。 “我也不吃!”柳生紧隨其后:“我不爱吃甜食,会牙疼。” 阿蛮清单上的东西,几个孩子得跑好几个集市才能全部买到,柳生很有默契地没有带路,而是让年龄最大的小石头自己去找。 “哥哥你看,那里也有一家糖水铺子,我们过去看看吧!” 顏儿眼尖地瞧见了另外一家糖水铺子,不论装潢和店面,都和阿蛮的食铺至少有八分相似,不注意看还以为真是阿蛮的食铺呢。 “哎哟我们家的糖水啊,那用的可都是上好的食材,不像某些小作坊,用的什么材料都不知道呢,哪里敢吃到肚子里去。” “这价格嘛还比他们家的便宜,你们以后要是带人过来啊,我肯定给你们优惠的!” 就连经营模式都是学的阿蛮。 小石头拧眉:“不要去管。” “阿蛮姐姐食铺生意好,效仿者、眼红者皆有之。” “但他们也只能学到一些皮毛罢了,学不去精髓的。” 诚然,来这里吃糖水的都是捨不得去阿蛮那里的,这里的诚然便宜,不过小石头看了一眼,跟阿蛮姐姐完全没得比。 也就是个仿版罢了。 这种事情是阻止不了的,不可能说你开了糖水铺子就不允许別家开,你家做了新菜式就不允许別家也做新菜式,这世上可没这么霸道的事情。 “阿蛮姐姐做的东西,旁人是学也学不来的,你们信不信,这些效仿的铺子是开不长久的。” 柳生双手负在身后,学著大人的模样去说话。 第100章 夏日凉糕 “为什么开不长久?”毓儿主打一个不懂就问:“他们效仿阿蛮姐姐的铺子,不就是会分走一部分食客吗?” “这样一来,阿蛮姐姐赚的钱也就少了。” 小石头摇摇头,目光清明:“真正识货的食客,尝过味道便知高下,这些铺子只图便宜,用料和手艺却是跟不上的,日子久了,大家自然能比较得出来。” 柳生点点头,十分赞同地说道:“况且阿蛮姐姐心思活络,常有新菜式,这才是长久之道呢!” 小石头接著说:“生意场上有竞爭本是常事,但若只学其形,不得其神,终究是开不长久的,咱们只管相信阿蛮姐姐就是了。” 十二岁的小石头,在这方面已经很有自己的见解了。 作为这群孩子中的大哥哥,他的眼里只有瞭然与从容,这一切都少不了他父亲,贾家老二贾青峰的教导。 作为最年轻的翰林院编撰,小石头也跟隨父亲一起见过诸多场面,更是通读古今史书。 柳生心里其实是羡慕的,原来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这么聪明。 再看看自己…… 柳生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脚上那沾满了泥巴的布鞋,自惭形秽的情绪在心里渐生。 “柳生妹妹。” 小石头认真地看著她:“清单上的这几样东西我不识得,你可以带我去吗?” 柳生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啊好啊,我带你去找!” 原来也有富家少爷不认识且不了解的东西啊! 柳生心里立马平衡了。 不管穷人家的孩子还是富人家的孩子,除了在认知方面存在一定差异,本质上其实也是一样的。 孩童天真烂漫,稚子纯洁无瑕,在烈日下他们结伴而行,却丝毫不觉得辛劳炎热。 既然要扩张店铺面积,便少不了添置新的桌椅板凳和餐具等,孩子们大包小包拎著东西回来。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拎著东西,宋敏和贾青榕相视一眼,並没有上前去接,而是让他们自己將东西放好然后归类。 “都买回来了?” 毓儿点点头:“都买回来了!” “阿蛮姐姐,你看看是也不是?可曾漏了什么东西!” 毓儿挺起胸膛,儼然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他们去集市上的杂货铺买了很多东西,掛墙上的竹帘、记帐用的纸笔、二三十个厚实的陶碗,还有一些结实耐用的小方凳,甚至还买了遮挡风雨的篷布。 上面刷了一层油,防水性极好。 这么多东西,且不管孩子们是怎么拿回来的,又是怎样一一辨別这些东西的。 单就宋敏看著自家孩子那傲娇的劲儿,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忽然也就明白了,为什么阿蛮执意要让孩子们去买,因为这样的事情能够让孩子们迅速融入这个地方,也能让他们多多了解这个世界,是正常路上必不可少的过程。 必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做个五穀不分四体不勤的少爷小姐了。 小小年纪他们能將这些东西买回来,又能算对帐,毫釐不差,就已经很厉害了。 “真不错!” 阿蛮满脸笑意:“都快些去洗把脸凉快凉快,下午柳生不是要去贾先生那里上课?” “嗯嗯,要去的。”柳生点点头,小姑娘头髮都跑乱了。 宋敏温柔地又给她重新扎好了,盯著两个小揪揪在脑袋上,要是再系上两个小铃鐺,跑起来叮噹响,多清脆多好听。 “谢谢娘子,我去洗脸了!” “快去吧。” 孩子们去了后厨才发现,檯面上放著果酱刨冰! “哇!” “这一定是阿蛮姐姐给我们准备的!” 长幼有序,小石头率先给毓儿端了一碗刨冰过去:“毓儿,快些吃,吃了就不热了。” “谢谢哥哥~” 毓儿端著刨冰坐在小方凳上,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几个孩子们都围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声清脆稚嫩,宋敏眼眶渐红。 “嫂嫂,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贾青榕过去安抚她:“可是身子还有什么不適的地方?” “没……”宋敏哽咽道:“我只是许久没见过孩子们这么开心了。” “这一路走来,孩子们跟著我们遭罪,原以为到了寧州,是更多的苦日子,我心想著大人能吃苦,可孩子们怎么办呢?” 他们都还那么小。 贾青榕心里也是酸酸的:“是啊,你看毓儿,现在都学会好多事情了。” “嫂嫂应该欣慰才是,毓儿长大了呢。” “是,我该欣慰的。” 铺子面积扩张了,食客们终於不用再排队打挤了,下午孩子们听课去了,就剩下大人们在店铺里忙活著。 提前泡透了水的木薯下锅熬煮。 食铺的后院里,阿蛮將孩子们买回来的陶碗竹篮一一摆开。 趁著没人注意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红艷艷的野山楂,以及刺梨,这些都是她和柳生去山里摘的。 別看柳生小,但她爬树可厉害了,小野猴儿似得,咻的一下就躥上去了。 “今日咱们要做的,是两道夏日里的消暑吃食,等到一会儿人们从城外下工归来,怕是供不应求的。” 宋敏和贾青榕一起过来处理野果,学著阿蛮的模样仔细地將山楂去蒂,用新买的厚背刀削去刺梨外皮上的尖刺,浅黄色的果肉露出来时,清酸的气息一瀰漫,口腔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分泌唾液了。 “这果子瞧著好酸的样子。”青榕忍不住打趣说。 “等做出来就不酸了。” 山楂入锅加水,贾青榕主动做到灶前添柴,阿蛮用木柄长勺缓缓搅动,熬煮的过程略显煎熬。 待山楂熬成絳红色的浓浆时,撒上一把系统里奖励的细砂糖,比起这个朝堂的粗糖甜度要更高。 遂滤出果渣,將浆液倒入浅口陶盘中。 新鲜的薄荷叶撕碎撒入將凝未凝的山楂糕上,好似碧玉落入红绸中,贾青榕瞪大双眼看著。 “哇,这山楂凉糕可真漂亮!” 她觉得太神奇了,阿蛮怎么会这么多新奇的东西。 变戏法似得能將那酸的不得了的野果子变成红透晶亮的山楂凉糕。 第101章 山里的野兔子 “还没彻底凝固,等凝固了会更漂亮。”阿蛮將其放在凉水中冰镇著。 如今这永安迟迟不下雨,要说凉水也就只有阿蛮这里有了,要么就是步行去很远的山上打山泉水回来。 按照阿蛮的思路,宋敏將刺梨果肉捣丰富的汁水来,与野蜂蜜一起封入陶罐中,一併放入凉水中镇著。 待彻底冷却后,她们將凉糕切成菱形块儿,工整摆进青花碟中。 下午的阳光穿过新掛的竹帘,在木桌上投下细碎光斑,一碟碟山楂凉糕晶莹透亮,薄荷叶嵌在糕体中似將夏日酷暑封存其中。 刺梨蜜露中则是加入了野蜂蜜一起搅拌,从凉水中取出时还泛著琥珀色的金色光泽。 “尝尝?” 她递了一杯刺梨蜜露给青榕,轻轻啜上一口,刺梨的酸被野蜂蜜化成柔和的清甜,似乎还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野花清香。 像极了那涌起的山花与蜂蜜交织的甘润,於这炎热的夏日中带来一丝凉意,瀰漫著四肢百骸。 “好好喝啊!” “比我先前在京城里吃的冰酪还要舒服呢!” 就连宋敏也忍不住感嘆:“是啊,京城中冰酪需得花大钱去买来解馋,哪知如今这山野滋味儿才是真正的叫人回味无穷呢!” 当城外的人们陆续归来时,路过食铺瞧见今日掛上的竹排上又多了两个名录。 山楂凉糕和刺梨蜜露,光是听著名字就晓得有多诱人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小娘子今日这是又琢磨出新花样来了?” “想来是的,再这样下去,我们这群人的嘴巴怕是要让她给养叼了,每日赚的钱也都进了肚子里去。” “嗨,人生辛苦,吃喝玩乐,那都是人之常情,倒不如好好享受美食,岂不快哉?” 於凡夫俗子而言,这些都是寻常罢了。 这世间万千之人,谁都逃不了这凡俗离二字。 阿蛮手艺出挑,山野里的各种东西到了她的手里,都能变成神仙滋味儿,自然也是晓得城里有不少效仿她食铺的人。 但那又何妨? “今日的凉糕与蜜露卖的可真好!” 宋敏很高兴,下午做出来的凉糕全都卖光了,这会子天还亮著呢,阿蛮打算去山里打野。 反正不著急回家,赵鄴自个儿在家如今也能解决吃食,阿蛮就更不急了。 “那我们今日就趁著天色尚早,再去山里摘一些野果子,明后爭取再多弄些花样出来。” “好啊好啊,孩子们都在巷子里头,有爹娘看著倒也不担心,我还从来没去过山里呢。” 青榕依旧天真,十六岁的小姑娘,放在她那个世界里,还是个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呢。 山里的茂林遮挡了外头一部分烈阳,从山上往下看,田间地头满是忙碌劳作的身影。 阿蛮每次都会找不同的山去,她现在已经很会辨认哪些是猎人留下来的陷阱了,轻易不会中招。 夕阳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余暉,山林里树荫浓密,暑气消散不少,只余下草木的清香与泥土乾燥的腥气。 “咱们往东边走,前几天瞧见有几丛树莓还没熟,今日来摘就正好合適了。” 阿蛮觉得自己每次进山的运气都是不错的,回回都能收穫到东西,就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她走在最前面开路,脚步轻快稳当,手里拿著一根结实的木棍,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杂草。 三人刚绕过一片矮坡就听见右侧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蛮立马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噤声,透过枝叶缝隙她眼尖地看见一抹灰褐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兔子,野兔!”青榕也看见了,压低声音轻呼,眼里闪动著兴奋的光芒。 阿蛮是有备而来的,立马掏出上回赵鄴做的竹筒箭,她一直放在篮子里,一来是害怕在山里遇到上次的事情。 二来要是遇到野兔野鸡什么的,说不定就到了她的猎杀时刻。 因为上次赵鄴说,他好像看见野兔了。 所以阿蛮就觉得这山里肯定能找到,这不果真就碰上了? 阿蛮轻手轻脚放下竹篮,將竹筒箭握在手里,猫著腰借著树干和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寻找合適的角度。 將手中的竹筒箭对准正在认真咀嚼青草的野兔。 “咻——” 一支锋利的竹箭破空而去,野兔似察觉到什么,后腿一个猛蹬迅速跳开逃离。 阿蛮射空! 不过没关係,她还有后手。 “青榕,绳子!” 青榕立马把已经打好活结的麻绳套索扔给阿蛮,抓住麻绳的手用力一扬,麻绳结成的套索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精准地套住了野兔后腿,隨即手腕发力向回一扯,野兔惊慌挣扎,阿蛮却是跨步上前,一手拉紧麻绳,一手迅捷地摁住兔背,將麻绳一收,野兔就被牢牢制住。 “好……好厉害!”青榕看得目瞪口呆。 宋敏也鬆了一口气,笑道:“你这样的身手,怕是附近的猎户都比不上你。” 阿蛮被夸,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上回赵鄴教我的,可惜我学艺不精,射箭这方面准头不大行。” 赵鄴? 阿蛮对太子是直呼其名的,不过想来也是,他早不是什么太子了。 放下过往的身份,放下曾经对象牙塔的念想,回归於平常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野兔子够肥,晚上添道菜!” 阿蛮掂了掂兔子的重量,心里满意得很。 山风呼呼地睡著,林叶在沙沙作响,阿蛮回了食铺后院,动作麻利地杀了兔子剥了皮。 那手法那股劲儿,看得青榕头皮发麻。 “阿蛮,你、你不怕吗?” “怕甚?”阿蛮举起剥了皮的兔子往她面前一晃,青榕小脸儿都嚇白了。 “寻常百姓杀鸡杀猪,手起刀落,在此之前我曾在屠宰场帮忙,每日帮著杀猪扛猪肉,早就习惯了。” 阿蛮只是想要表达这些嚇不到自己,但听在宋敏和青榕的耳朵里,却是那样心酸。 就算是丫鬟,那也是太子府里的丫鬟,除了粗使丫鬟,贴身丫鬟是不做那些脏活的。 阿蛮却道是寻常。 她可真不一般啊! 第102章 你想娶妻了? “青榕,这些兔肉你拿回去,我要这一条腿就可以了!” 阿蛮给自己分了一条后腿,好在这只野兔非常肥美,至於它的皮也打算带走,等到了冬天还能做成围脖或者帽子呢。 “这、这如何使得,不行不行,我不能要的!” 青榕连连摆手:“这兔子是你猎来的,你拿回去与太子哥哥……不,与鄴哥哥一起吃吧。” 以前他们在京城的时候,每到了冬天就喜欢吃炙烤的兔肉,特別香特別油润。 可是现在他们没在京城了,他们也已经承受了太多阿蛮的好处,如何还能再要这些兔肉? “你嫂嫂身子未愈,郎中说她生產时没了气血,又因夭折一孩儿心脉受损。” “青榕,我知道大家都想活著,可养好身体才是关键不是吗?” 阿蛮同为女人,如何能不晓得女人的难处? 宋敏曾经贵为太傅府大少夫人,如今痛失幼子却又不得不艰难活著,因为她还有一个毓儿。 莫说是寻死了,她连病都不敢病一个,生怕那年幼的毓儿再受创伤。 “我……” “好啦,你看我这么厉害,不过一只野兔而已,我今日能猎得,来日也能猎得!” 青榕顿时眼泪汪汪的:“阿蛮,你怎么这么好……” 她以为他们贾家已经很糟糕很不幸了,可现在看来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的,因为这世上还有个阿蛮呢。 一定是上天的恩赐,才让这么好的人降临到这个世上来拉他们一把。 “这里还有今天剩下的一点配菜,你都拿回去吧。” “这……” “別这啊那的了,主要是我这小店里每日用的都是新鲜菜,过夜菜都不新鲜了,扔了也是浪费。” “你倒不如都带回去呢,做一顿红燜兔子肉!” 阿蛮將兔腿包好丟进背篓里,趁著一会儿没人,全部放进空间里,按照她的习惯,阿蛮习惯性囤东西放进空间里。 满满当当挤满了货物粮食,光是看著都是满满的安全感呢。 再加上系统每日奖励的物品,阿蛮如果没有及时领取的话,系统也会自动放入她的空间里。 她一头扎进去翻找,偶尔也能找到一些惊喜。 暮色四合,阿蛮关上店铺的门锁牢,往后拉了拉確定锁好了后这才打算离开。 “阿蛮姐姐。” 一转身,柳生便乖巧地站在了她的身后,她今日好像有些不一样。 “你身上的布包……” “是宋娘子给我做的,她的手可真巧,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针脚和绣花纹样呢!” 阿蛮一愣,看见布包上面的小兔子纹样,那兔子栩栩如生,像是隨时都能跳出来似得,生动极了。 是宋敏看她身上的小包包打了很多补丁,去市场买了布回来给她做的。 稚嫩的手指轻轻抚摸著上面的小兔子,柳生看上去喜欢极了。 “是啊,宋娘子手艺很好,从前就很好。” 她怎么就忘了,以前宋敏在京城的时候,曾以一幅大夏皇城千里图名动京城。 那是在太后的寿宴上作为贺礼送给太后的。 那时候阿蛮作为赵鄴的近侍,有幸离太后近些,那幅皇城千里图精巧绝伦,每一处细节都与皇城一般无二。 不论是街道上的行人还是阁楼房舍,每一处都能对得上,精巧到仿佛那刺绣图上的一切都像是能活过来一样。 “柳生,上来。” 她抱起柳生放在骡子上:“走,我们回家!” “嗯嗯,回家咯回家咯。” 柳生晃动著自己的脚丫子,高高兴兴地骑在骡子背上跟阿蛮一起回家了。 “大姐?” 到了阿蛮家门口,柳生麻溜地从骡子上下来,彼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斜阳了,很快它也要沉入地面,迎来漫长的黑暗。 荷花眼眶红红的,看见柳生回来,忙擦去脸上泪水,把柳生接了过来。 “怎么样,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大姐,你哭了?” 柳生很敏锐,哪怕是荷花现在强顏欢笑。 “没什么,走吧,我们回家。” “阿蛮姑娘,多谢你照顾柳生。” 阿蛮点点头,並没有多嘴去问一句,只是扭头瞧见院子里的赵鄴,他手里提著一盏烛灯,晦暗的光铺在脸上,明亮交界线涇渭分明。 那隱匿於黑暗中的半张脸叫人看不清情绪。 阿蛮忽然有些犯怵,因为相处这么久以来,她好像还没看到过这样的赵鄴。 “发生什么了?” 阿蛮把门关上,赵鄴转动轮椅往里面走。 “荷花的父亲今日过来,说是给她寻了一门亲事。” 阿蛮洗手的动作未停:“她快到了年岁,若不及时嫁人,她爹娘都要坐牢。” 要么罚款,要么坐牢,荷花家那么穷,孩子还多,罚款肯定是交不起的,那就只能去坐牢了。 “大夏律法如此,何人能违抗律法?” 赵鄴抿唇,他知道阿蛮在表达什么,上位者指定的规则,底层百姓们只能遵守。 且这样的条件对女子来说太过於苛刻残忍。 “她父亲今日上门来,说荷花要么许给我,要么许给邻村的潘大郎。” 阿蛮立马就愣住了。 “许、许给你?” 阿蛮说话都结巴了:“她爹是疯了吗?怎么能把荷花许给你!” 她瞧著似有几分著急了。 其实这会儿赵鄴很想知道,阿蛮因何而急。 阿蛮似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过於强烈了,於是赶忙找补说:“我、我们是流放过来的罪人。” “她爹就不怕祸及全家吗?” 赵鄴嘴角闪过一丝隱隱的笑意,却继续说:“过往倒也没有律法规定说是流放的罪人不允许娶妻生子,嫁人成婚的。” 阿蛮心口一堵:“那……你想娶?” “你想娶妻了?” 阿蛮甚是不安地搅动自己的衣角,赵鄴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垂眸不曾回答这个问题。 “赵鄴,你清醒一点,咱们是罪人,你还是个瘫子,你、你要是成婚了,我……” 阿蛮忽又哑口无言,寻思著其实赵鄴成婚好像也和她没什么关係。 “不想。” 但赵鄴的答案给了她定心丸。 他怎么会让阿蛮著急难过? 第103章 荷花的婚事 他说:“这世上人各有命,她今日是来求我,能否收下她。” “因为她不想嫁给那潘大郎。” “她说那潘大郎是个痴儿,幼时伤了脑子,至今还是孩童心智。” 赵鄴事无巨细地给阿蛮讲解著今天的事情:“又约莫是因为她父亲瞧著我们如今能修上青砖房了。” “荷花偶尔还会过来帮忙,难免让人多想,就让荷花选,嫁我还是嫁潘大郎。” 他这么一说,阿蛮就啥都明白了。 大概是荷花爹觉得,荷花过来帮了几天忙,再加上柳生天天跟著她出去,多少是有些交情在的。 再加上阿蛮在城里做生意赚钱,荷花爹想著他们肯定会心软,这一心软这件事情不就能答应下来了吗? “这是別人家的事情,我也没办法。” 阿蛮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荷花的事情她也爱莫能助的,这个世道的女子想要逆天改命,太难太难了。 “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赵鄴问。 “我去山上打猎了!”说起这件事情阿蛮就很骄傲,把那半只兔腿拿出来晃了晃:“看,多肥美的兔子肉!” 他们就两个人,吃一条腿就够了,贾家人多,那兔子虽然大,但每个人分下去怕是吃不了几筷子的。 “你先去洗把脸,我来处理就好。” 赵鄴很是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兔腿,自然到像是一对相知相识多年的夫妻一样和谐。 “嗯嗯,今天真是热死了,我可得好好洗洗。” “你洗好了把它剔骨,待会儿我来弄就行。” “好。” 那边荷花家的事情闹到了村长那儿去,只因柳生晓得了荷花要嫁给潘大郎,她爹连彩礼都收了。 三两银子,两只鸡鸭三十个鸡蛋以及一只猪蹄,这就是潘家给许家用来娶荷花的彩礼聘礼了。 “什么,你们还去了那个院子?” 高满仓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了荷花爹带著荷花去找了赵鄴。 他一拍大腿:“糊涂啊,你们是疯了吗?” “那可是从京城流放过来的罪人,你家闺女嫁谁都行,偏要去嫁一个罪人?” “万一哪天上头来了旨意要砍了他的脑袋,你们许家的脑袋也得跟著一起落地!” 这话可是把荷花爹嚇个不轻,他先前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个问题。 纯粹就是看他们现在日子好过起来了,手里肯定是不缺钱的。 再说这流放过来的,没个七八年也回不去,说不定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荷花爹一听高满仓这么说,也害怕了起来。 “这、这我也不知道还会砍头啊!” “村长,你说他们现在在院子里烧砖建房子,咱们瓦罐村以前好像没这规矩吧?”荷花爹继续说。 那青砖房建起来可真好看啊。 院子又大又亮房屋都是用青砖砌成的,他们还买了很多的青瓦回来,到时候全部盖好了,不知道有多好看。 人的嫉妒心是无穷尽的,荷花爹就属於那种又嫉妒別人又没本事的那种人。 “还有还有,咱们可以去官府告他们呀!”荷花爹以为自己很聪明,迫不及待地说:“他们可是罪人,罪人哪有开店挣钱的道理?” 高满仓:“……” 有时候他真的很怀疑荷花爹的脑子是不是小时候让驴给踢了。 “那你去告吧。” “你、你是村长,你去告他们才信啊!” 反正在荷花爹看来,他们这种行为就是在破坏瓦罐村的团结风气! 高满仓冷笑一声:“你算盘打的倒是挺响。” “你要去告就自己告去,我可没空!” “行了行了,你家闺女爱嫁谁嫁谁,但我警告你一句,最好不要去找他们麻烦。” “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 高满仓这几天去了趟县城,自然也看到了阿蛮开的小铺子,上面的招牌不是阿蛮的名字。 也就是说,在外人看来阿蛮只是个给別人做工的,去官府告什么告。 律法上也没规定罪人不可以去做工挣钱,他们这地方偏,大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荷花爹没得逞,回去的路上路过阿蛮院门口,远远地朝著她家院子吐了口唾沫星子。 “哗啦——” 只是这刚吐完唾沫星子呢,一盆凉水兜头倒下。 阿蛮懵逼眨眼:“哎哟叔,真是不好意思啊,这天儿太暗了我看不清,没看到有人路过,不小心將洗脚水泼您身上了。” “您应该不会和我一个小辈置气吧。” “你、你!” 洗脚水! 呸呸呸! 荷花爹气得吹鬍子瞪眼,阿蛮却是哐当一声关了门。 “呸!” “嫉妒就直说嘛,还朝我家院子吐口水,等我下次养条恶犬,咬死你!” 赵鄴:“……” “嘿嘿,兔肉燜好了,咱们开饭吧!” 其实那哪儿是什么洗脚水,纯涮锅水罢了,阿蛮算准了他肯定会去村长那里告状,专门在这里等他呢。 还真就让她给等到了。 赵鄴將兔腿肉剔骨切成丁,不知道他是有强迫症还是怎么,就连切丁大小几乎都是一致的。 阿蛮將兔肉冷水下锅焯烫,加入少许花椒生薑去腥,没有了解阿蛮就用腐乳汁代替。 能够很好提升兔肉的醇厚感並中和它的腥气。 待焯水后阿蛮开始炒糖色,小火慢慢炒化呈枣红色这才倒入兔肉快速翻炒均匀,使每块肉都裹上糖色。 遂依次加入葱姜蒜、干辣椒、八角等香料烹炒出香味儿来。 再沿著锅边淋入一圈黄酒熗锅,最后再倒入酱油调色,水没过兔肉开始大火烧开转小火燜煮。 约莫燜煮一炷香的时间也就行了。 柴火烹飪出来的兔肉醇香浓厚,香气瀰漫在院中,烛光映照著阿蛮那张脸庞。 她做菜的时候总是那么认真,以至於都没有注意到赵鄴频频看向她的眼神。 锅中热气氤氳模糊了她的脸庞,赵鄴轻咳一声收回视线。 却忽然听见阿蛮问:“对了,你今日的手怎么样了?” “我瞧你又劈了许多柴火,若是手不大好,就先別忙活这些了。” “我总想著,多劈些柴,才好过年。” 阿蛮笑道:“过年还早著呢,今年中秋都还没过。” 距离他们来到寧州,已经快两个月的时间了。 第104章 矿洞偷铁 “我是劈的慢了些,但也总不能整日无所事事。” 哪怕是劈的慢,这一天的时间下来,他总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红燜兔肉出锅,香气四溢。 像是兔肉中夹杂著山野的味道,阿蛮说:“以前太子府的厨子也会做兔肉,还有那熏鹿肉,最是好吃了。” “是吗?” 赵鄴有些恍惚,太子府里的东西和人都太多太多了,他记得並不清楚。 阿蛮点点头:“是啊是啊,你不爱吃,都赏给下人了,有次吃多了还流鼻血。” “后来我才知道,鹿肉不能多吃的,那是大补之物呢。”说罢,她捏捏自己的脸。 “以前每年太子府要做新衣的时候,管事嬤嬤总说我又得大一个码数的衣服,现在倒是不用了。” 那不得怪太子府的伙食好,赵鄴人也好,总是变著法儿给他们这些下人赏食物吃么。 以前阿蛮吃多了,总会坐在床上低头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肉 很骄傲很自豪地跟同一间房的丫鬟说,她这一身肉可没白长,全都是她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丫鬟觉得阿蛮说得很有道理,因为她力气大,总能做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所以她吃得多那也是很正常的。 他瞧见阿蛮身上的衣裳,已经穿旧了,她总是洗了又洗也捨不得换一件好点儿的。 “阿蛮。”於是赵鄴说:“明日我隨你一起。” “行啊没问题,反正现在店铺里多了人手帮忙,我把烹飪的法子都教给她们了。” “宋娘子还会做京城许多精致的糕点,她做的比我的好看又好吃!” 宋敏是士族女,京城的士族女子,自幼就会培训各种技艺,琴棋书画、针织刺绣、煮茶烹飪,乃至插花技艺。 不光如此,她们还得熟读各类诗集著作,以便將来相看人户时能够脱颖而出,若是嫁到夫家去,也能得到婆家赏识。 赵鄴轻轻嗯了声,与此同时在县城里的贾家眾人也都在等著那一锅兔肉出锅。 年幼的孩子们眼巴巴地守在灶台,毓儿馋的直咽口水。 “娘亲,兔肉还没好啊,孩儿好饿呀!” 他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饿啦,只是闻到兔子肉的香味儿,孩子经不住诱惑而已。 “乖,你去把碗筷摆好,我们马上就开饭了。” “好!” 毓儿扭头就去了,贾家人口多,宋敏在兔肉里加了不少的土豆一起燉煮,燉煮出来的土豆软烂入味。 毓儿乖巧地坐在小木桌旁,等待著大人先动筷,他们小孩儿才会动筷。 “好了毓儿,快些吃吧!” “嗯嗯!” “祖母祖父吃肉!” 毓儿夹了一筷子软烂的兔肉给老夫人和老太傅,乖巧可爱的模样惹得老两口心里头都是暖呼呼的。 “毓儿乖,毓儿也吃。” “阿敏,你身子不好,也多吃些才是。”老太太给宋敏夹肉。 宋敏忙说:“母亲,儿媳尚年轻,这身强力壮的,您才应该多吃些才是。” 放在以前,贾家根本不会出现这种你让我我让你的情况。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一口肉都要好几个人分著吃。 大人想著小辈们多吃点儿,而小辈们也多谦让,想著让长辈多吃些。 “好了娘。”贾青云说:“该吃吃该喝喝,让来让去也不是个事儿。” “且孩子小还能有这份心,都是你们教导的好。” “眼下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吃上肉那都是迟早的事情。” “是,是……”老太太心里酸酸的,想到一口肉大家都要分著吃。 老太傅更是嘆了口气:“孩子们有这份心是好的,这一盆肉也不少了,不必让来让去的。” “都吃吧吃吧。” 来寧州的这段日子,也让老太傅见识到了底层百姓生活之困苦。 他们的孩子,连学堂都去不起,大多数孩子一辈子都没见过书本长什么样子。 他们又何尝不是沧海遗珠蒙尘了? “娘亲,好好吃啊,娘亲的手艺真好!” 毓儿嘴里含著那油润润的兔肉,吃得一张小嘴儿都是油亮油亮的。 宋敏哑然失笑:“我这手艺可比不上阿蛮的。” “阿蛮说,明日一早我们得准备早点,旁边扩张出来的铺子,就当做早点铺子。” 不知道是隨著时间的增长,还是隨著赵鄴的身体有在日渐变好的缘故,这几日系统给的奖励非常丰厚。 “阿蛮想法新奇,总能想出好多点子来。” “她从前在太子府当差,也是恪守本分,从不崭露头角,不成想到了寧州来,好像这里才是她的天地。” “以前太子府规矩多,皇后娘娘又把太子殿下看得紧,但凡是有点儿想法的丫鬟,娘娘都会亲自掐掉。” 宋敏嘆了口气说。 其实皇后娘娘人也很好的,只是对於太子殿下太过於严厉苛刻。 或许在皇后娘娘的眼里,他是储君,若连储君都当不好,將来如何当国君? 所以只有逼著太子殿下不断变得更加优秀,才能引起皇上的注意。 皇上注意到了太子,自然而然也会注意到她。 后宫女人何其之多,她乃六宫之首,天下女人之典范,需得不爭不抢,宽容大度,才堪配为一国之母。 便是这样端庄典雅的一个女人,却在太子失势后,狼狈不堪地在御书房前跪了足足三天,才求来那么一丝丝卑微的怜悯。 皇帝独宠贵妃,如今贵妃掌权,皇后更是被幽禁,太傅忧心忡忡,只觉得这天要不了多久怕是要变了。 “爹,吃肉。” 贾青云给老太傅夹了一筷子肉过去,二人对视一眼。 老太傅默默嘆了一口气。 夜里大家都吃饱喝足了,贾青云压低了声音:“爹,殿下掌握冶金之术,这些日子我们同矿洞里的矿工都商量了。” “若能从矿洞里偷些铁矿,再想法子运给殿下,殿下尚没有放弃,我们更是没有放弃的道理!” 老太傅闻言,浑身一震,一双浑浊的老眼都瞬时变得明亮了起来。 在告诉爹之前,贾青云就已经做好被爹责骂的准备了。 因为爹一生清白坦荡,这样偷窃之时更是自幼就教导他们。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第105章 他还有阿蛮 “好……”老太傅颤抖著声音:“好啊!” 贾青云:“……” 爹好像有些不对劲! 老太傅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的。” “殿下心智未失,更不曾在绝境中丧失斗志,如今更是想著法子要反抗。” 贾青云望著面前老泪纵横的爹:“爹……您没事儿吧?” “逆子!” 老太傅一巴掌拍在贾青云头上:“有这样的事情,何故现在才告诉我?” “殿下曾管理兵部工部,冶金术他自然晓得。” “他可是我教过最得意的学生,又怎会如此轻易放弃?” “爹说的是……”他爹的巴掌,还真是和以前一样疼啊。 不过这也说明了他爹身体好了,先前在路上的时候,贾青云总是担心爹就这么一命呜呼了,现在看他爹打人还这么有劲儿,他也就不担心了。 尤其是近日来他教附近的孩子们读书认字,也是劳心劳力,恨不得將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教给孩子们。 其中不乏有天资聪颖的,他尤为喜爱。 好好培养,假以时日,说不定也能为国家效力。 “殿下曾通读《天工开物》且能过目不忘,只是那铁器乃官府管制物品,此事你务必烂在肚子里,不可再对旁人说起!” “是,儿子记住了。” 想要冶炼铁矿,其中必不可少的就是石灰石了,石灰石也在官府管控之中,现在贾青云还得想法子去找一些石灰石。 但他每天都要去矿山里。 “爹,明日怕是还得劳烦你一些事情。”贾青云小心翼翼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图纸。 “这上面有黑市的入口……” 让他一生要强且坦荡的老父亲亲自去黑市,贾青云也做好了再次挨打的准备。 他爹以前就说了,君子为人坦荡,行走於天地间。 黑市那种地方,各种骯脏交易比比皆是,勒令贾家所有人都不得染指黑市的任何东西。 在那个地方,人口贩卖、奴隶贩卖那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更有私造铁器等,走私各类违禁物品等。 “黑市?”老太傅眼睛又亮了。 “是。”贾青云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儿子想……让爹去黑市走一圈,看看能不能买到大量的石灰石。” 石灰石可是用来冶金锻造的重要物品之一,官府管控极严,寻常百姓家哪怕是多私藏了一点,都会被抓去打板子,要么坐牢。 所以现在只能去黑市鋌而走险了。 永安县的黑市就藏在一处十分隱蔽的地方,官府找了那么多年也没找到,要说贾青云是怎么知道的。 还得多亏了矿山里的那群矿工们出谋划策。 “行,爹知道了,爹得空就去看看。” 老太傅二话不说收了地图揣进怀里。 “爹?”贾青云眼神清澈:“您不打我?” “打你作甚?” “您以前说过,凡贾家之人,不得踏入黑市半步的,若有违者,则逐出家门……” “混帐东西,你爹我现在是罪人,这天底下姓贾的人多了去了,况且我这是为了殿下的大计著想。” “难不成你想著天下改姓庞吗?” 现在谁不知道,庞贵妃一家独大,连带著贵妃娘家都跟著得势了,暗地里招兵买马。 偏生皇帝老儿眼瞎心盲,连自己髮妻儿子都不管不顾也要独宠庞贵妃,过往的种种规矩,不遵循也罢了。 人这一生,何必死守著那么多的规矩和条条框框? 反正都已经流放到这个鬼地方了,再放手一搏又有何妨? 若成功了,他是功臣。 若失败了,他也对得起太子殿下的信任。 夜里是漫天的星子,阿蛮躺在床上看著已经加盖好的屋顶,內心对未来充满了期许。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抓兔子的时候,便问赵鄴:“赵鄴,等你手好起来后,你能不能教我射箭?” “你想学射箭?” “嗯吶,今日抓兔子,你给我的竹箭我射不准,差点叫它给跑了。” “寧州这么多山,肯定有很多野兔子野鸡一类的,或者说我遇到坏人的时候,也能像你一样,一射一个准!” 君子六艺中,赵鄴箭术乃上京一眾贵族男子中的翘楚,无人能敌。 据嬤嬤说,赵鄴三岁就开始学骑射了,这么多年来从未懈怠过。 阿蛮想了想,自己三岁的时候还在地上打滚儿呢,赵鄴就已经能骑马射箭到处跑了。 “好。” 他悄悄握紧了阿蛮的手,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阿蛮,为何我握著你的手,那么温暖?” 阿蛮脑子差点儿生锈了,没反应过来,嘿嘿笑了声说:“那肯定因为我这个人善良啊!” “你看,你都变成这样了我也没拋弃你,你能活到现在,一来是你生命力顽强,二来你还有我啊!” 你还有我啊…… 赵鄴忽然被这句话狠狠触动了內心。 是啊,他还有阿蛮。 纵使旁人厌他如弃子,將他命运置之不顾,废他四肢百骸。 可他不还有阿蛮吗? 不,他不光有阿蛮,还有他的老师。 “赵鄴,你再握紧点,有没有感觉好受点?” 赵鄴再次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他轻轻嗯了声,赵鄴掌心宽大,握著阿蛮的手能够將其完全包裹。 他也想自己快点好起来。 阿蛮身上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样,总是让他想要不自觉靠近。 每次靠近她的时候,赵鄴都会觉得很舒服,好像浑身毛孔都被打开了一样。 他想,许是他上辈子做了许多许多的好事,这辈子才能有阿蛮在身边。 “赵鄴,你离我近些,靠著我。” “你之前……不是要自己睡?”赵鄴问:“怎么这两日,又要搬回来了?” 阿蛮干咳一声,给自己找补:“那、那不是我怕你一个人睡觉害怕嘛!” 为啥分房睡,赵鄴心里肯定是明白的,他还偏偏来问她,阿蛮心扑通扑通跳著,赵鄴嘴角轻勾。 他耳力很好的。 阿蛮的心跳很快,也很乱。 他果真就靠近了阿蛮,很近很近,紧紧挨著阿蛮,手掌相握十指紧扣,是那样的密不可分。 第106章 成就一段良缘 “赵鄴,你还没答应我要不要教我射箭呢。” “嗯,那我爭取快点好起来。” 阿蛮想学什么,他就教什么,哪怕她以后想要学杀人了,他也教。 但其实赵鄴是不大希望她学的,却又觉得,这样的乱世里,她总该要学一些保命的伎俩。 就好比上次那个陈二狗,要不是阿蛮力气大才成功反杀了他,要是多遇到几个人,他怕阿蛮会慌神。 “柳生呢?” 出门的时候,骡子上少了个小小身影,赵鄴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那小孩儿总喜欢和他顶嘴,一边看不惯他,一边又害怕他,真是个矛盾又奇怪的小孩儿。 “大概是因为她姐姐的事情,今日她不去了。” 阿蛮长舒一口气,这是別人家的事情,她也干涉不了。 赵鄴说过,不要过多干涉別人的命运,从而去介入別人的因果。 这世上的一切事情都该遵循自然的。 他们拉著骡子走的时候,看见荷花家门口已经贴上了囍字,阿蛮深深地看了一眼,抿紧了唇。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就已经敲定了荷花的婚事。 村里人都过来看热闹,潘家敲锣打鼓送来了聘礼,还有一顶简陋的花轿,与阿蛮擦肩而过。 是去迎娶新嫁娘的。 隱约间,阿蛮好像听见了柳生的哭泣。 “姐姐,姐姐……” 荷花要嫁人了,荷花爹笑得合不拢嘴,荷花娘则是站在门口,身上一袭破烂布衣,头上生了许多白髮。 “阿蛮,走吧。” 別看了,再看下去,心里只会更难受。 “嗯。” 路过时,柳生看见了她,小孩儿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朝著阿蛮挤出一抹不太好看的微笑来。 阿蛮也回之以笑容。 好在荷花爹並没有完全丧失人性,没有早早將柳生送去別家当等郎妹童养媳,至少……她还是养在家中的。 阿蛮听说,村子里许多生了女孩儿的家庭,一来是因为穷,二来是因为重男轻女,小小年纪就送去当等郎妹了。 若是遇到好人家,兴许会有个好下场。 若是遇到个不好的,被磋磨死也是有的。 赵鄴拢在衣袖下的手悄悄收紧,民生皆苦,他安能坐以待毙,看著自己的子民饱受困苦之劳? 早上的市集热闹非凡,宋敏开了铺子,食客们今日来,瞧见了新面孔,却迟迟不见阿蛮。 “店家,那位小娘子呢,今日怎么不见她来?” 宋敏笑道:“阿蛮姑娘昨儿去山里寻些山野食材了,怕是要琢磨新菜式,自是来的晚些。” “那敢情好,我们又有得新菜吃了!” 早上的灌汤包里一口下去能鲜掉眉毛,阿蛮囤了很多的泡麵进去,煮起来又快又方便。 待下过一场雨后,山里湿气上来了,过阵子也就能进山找菌子去了。 这也是每年寧州百姓最期待的时候,山里物產丰饶,只要不是荒年基本上能实现自给自足。 永安县足够大,到了晌午时一锅肥肠出摊,前来购买的食客们络绎不绝。 再点上一碗冰酪,香辣之后来上一口冰甜的冰酪,简直快哉! 赵鄴提出想要去看看老太傅,阿蛮就把人带过去了,隨后就去了店里。 黑市入口就隱藏在永安县接近城门口的地方,那里瞧著是一方闹市,穿过狭窄的巷口便豁然开朗。 他们一路前往黑市深处,矿料商贩隱匿於嘈杂人声之中,石灰石被偽装成普通石料交易。 “殿下,石灰石为炼铁去渣之关键,民间禁止私自冶炼,然边镇军械急缺,有不少人偷摸前往黑市购买,以此似炼铁器,以此补足。” 太傅也是走过大半辈子风雨的人了,从前又是朝堂重臣,对这些事情自然也是了解的。 赵鄴以袖掩面,指尖摩挲著石灰石粗糲的表面。 “郎君是要这些石料?” 商贩看他在自家铺子面前停留许久,手里拿著那块儿石灰石端详著,显然是个识货的。 “你有多少?” 商贩面色一凝:“郎君里面请,详谈!” 风起於微末,足以燃起乱世中蛰伏的星火。 京城,萧家。 阁內一美人柔荑如玉,手上信件读完,將其放入火盆中烧了个乾净。 “小姐,这可是寧州来的信。” “是。” 阁內女子簪花戴玉,通身气派优雅端庄,正是先前那与赵鄴有过婚约的萧家长女萧云漪。 寧州的书信快马加鞭送来,写尽了废太子赵鄴在寧州的种种。 “当真没想到,他如今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原以为,他就算是落魄了,也该有骨气的,不曾想现在却与一个丫鬟相依为命,半点儿太子风骨都无,到底是我错看他了。” 她虽与赵鄴退婚了,可心里却是有些期许的。 期许赵鄴也许会有翻身的那一天,但寧州来的信却击溃了她心中对赵鄴的所有期许。 信件是她姑母寄来的,姑母的话总不该有错。 信中写道,废太子赵鄴为苟活下去,与那一同流放的婢女称了兄妹,不仅如此,他们为了能有一口饭吃,废太子竟然亲自下地耕种,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小姐何必再將希望放在一个废太子身上,皇上早就將他贬为庶民,且他四肢皆废,怕是这辈子都没有再回上京的可能了。” 曾经多么矜贵嫻雅的一个人,现如今却落魄至此。 真是……世事无常啊。 “告诉姑母,往后不必再费心替我去看望他了,也不必银钱打点,就让他在寧州与那个丫鬟待一辈子吧。” 萧云漪扬唇轻笑:“说不定……他还能与那丫鬟成就一段良缘。” 丫鬟嗤笑:“堂堂天子血脉,皇亲贵胄,却沦落到要靠一个丫鬟才能活的地步。” “便是成真了良缘,那也是天家之耻了。” 此时的萧云漪哪里晓得,自己会一语成讖? 只是结局与她所想稍有出入罢了。 “既然小姐放下了,那晋王前来求娶一事……” 晋王来庞贵妃之子,太子失势后他便日日前往萧府门口求娶,数之不尽的金银財宝奇珍异玩都送到了她手上。 奈何佳人一直没有开口。 第107章 山野根脉 因为她在等。 等寧州的信,等赵鄴的消息。 若是信中他但凡有一丝丝反抗命运的可能,萧云漪说不定都会高看他一眼。 她也会耗上时间与青春,等他一等又何妨? “晋王殿下今日送了什么来?”萧云漪问。 丫鬟笑道:“送了鎏金花丝头面一套,烟云纱十二匹,汗血宝马十二匹,以及黄金千两。” “儘是些俗物。” 闻言,萧云漪脸上並没有半分欣喜,因为他们萧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有个下嫁给了商人的姑母。 那商人知晓自己娶的官宦女子,每年都会想方设法討好,所谓討好,无非就是送些金银財宝罢了。 送的多了,渐渐地姑母也就腻烦了,转而尽数都给了萧家,萧家凭著这些钱財,暗地里都给萧家子孙们买官买地买铺子。 不过虽是俗物,到底是白白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且派人转告晋王殿下,明日可进府详谈。” 晋王求娶这么久一直没有音讯,京城百姓都说,晋王这是单相思,萧云漪还念著与废太子往日情分迟迟不肯鬆口。 又感嘆晋王深情,哪怕明知她心里惦念著废太子,也依旧不管不顾一心求娶。 若將来真娶到手了,她心里想著別人,也只能是一对怨偶了。 然这情分二字,既可重如泰山,也可轻如鸿毛。 丫鬟高高兴兴地下去照办了,萧云漪看向窗外飞花,如此炎热的天儿,她的屋子里却足足放了四个冰鉴,分別放在东南西北四个角落里。 使得她整间屋子都凉爽无比,风一吹更是舒爽通透。 单是萧府一日的用冰量,就足足达两三百斤之多,一个月下来更是可观,可谓奢靡至极。 而阿蛮哪怕是有系统这个外掛在,一天用冰的量也是抠抠搜搜的不敢用了,除了用在食铺里,她也就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放上一些。 不然夜里定难安眠。 阿蛮將袖子高高挽起,腰间繫著花布围裙,砧板上的麵团在她手里像个乖宝宝似得,隨著她的巧手点缀。 原本白白的麵团变成了灵动可爱的小兔子。 “哇,阿蛮姐姐你的手怎么那么巧!” 毓儿双手趴在灶台前,看著阿蛮將做好的小馒头都放进竹屉里开始上汽蒸。 那竹屉里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麵包,她的手像是被神仙吻过似得,做什么像什么。 “尝尝?” 阿蛮拿了一个给毓儿。 “咦,还有馅儿嘞!” “豆沙馅儿的!” “啊,这个是枣泥馅儿的!” 早点花样百出,阿蛮用了老南瓜调色,做出来的馒头里还夹杂了各种馅料,还有冰皮蜜露包。 里头包的是刺梨冰露,亦或是混了山楂糕进去,小孩子们最喜爱吃,没有之一。 外头的陶翁里放了阿蛮早就冰镇好的绿豆饮,食客们自取,再这样乾旱的天儿,也就只有阿蛮的铺子里能吃得这么畅快舒服了。 “这绿豆饮是不收钱的,倘若诸位要自行带走,只消两文钱装入竹筒中带走就是了。” 竹筒都是赵鄴弄的,偶有一些食客们用了,第二日也会还回来,阿蛮再高温沸煮,再放在烈阳下暴晒,消菌杀毒。 “阿蛮小娘子可在?” 外头来了人,点名是要来找阿蛮的。 她擦擦手走出去,瞧著是个面生的人,身上穿著不似寻常百姓。 “您是?” “娘子勿怪,我乃县令府管事,特意过来问一问姑娘,可愿意去县令府做一桌寿宴?” 那人一报名號,食铺瞬间安静了下来。 食客们纷纷噤声,低头吃著自己碗里的东西,不敢再出声。 他虽说瞧著客客气气的,可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阿蛮晓得,这人不是来与自己商量的,而是来通知的。 “敢问是贵府何人寿辰?” “自是县令府的老太太,过七十岁寿辰。” “对了,我家老太太喜好诗文字画,听说小娘子识得能文作诗者,若能一同前往得了我家老太太开心,赏钱定是少不了的。” 那管事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贾家妇人们,意思不言而喻。 要让贾家之人也跟著一起去。 阿蛮拧眉,深知贾家乃世代清流,哪怕是如今落魄了,也依旧有自己的一身风骨。 如何能向一奸佞之人卑躬屈膝,弯腰低头? 且还要行尽討好之姿,这分明就是有意折辱。 “既是贵府老太太寿辰,吴县令又是一方父母官,多是辛劳,我等小民效力也是应该的。” 老夫人忙出来挡在了阿蛮的身前。 世家贵女风度,即便是落魄了也没有低人一头。 那管事的瞧一介老夫人能有这般气度,心下明白她就是曾经贾府那位三品誥命夫人了。 过往誥命荣耀皆已成云烟,现在她可不是什么誥命夫人。 如此一想,管事腰杆儿就又挺直了几分,趾高气昂地说:“看来是个识时务的,那我也就不妨直说了。” “老太太寿辰,食材需得县令府自备。” 说罢,他环顾一圈食肆的环境,眼里露出几分轻蔑来。 “你们店里这些个山野腌臢货实属下下品,上不得台面,花里胡哨的更是上不得台面。” 她说的是阿蛮今日特意为小孩子们蒸出来的花样糕点与馒头。 食客们纷纷噤声,眼里却又流露出几分愤然来。 县令府作风为人,他们这些本地人最是清楚了,阿蛮店铺里的东西,大多为山野寻常物,但到了她的手里,便是称之为琼浆蜜露、神仙珍品也不为过的。 不比那些个什么燕窝阿胶鱼翅鹿茸差。 “何为上上品,何为下下品?” “您真是说笑了,我们只是小老百姓,滋味在舌尖,根脉在山野,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里还分割高低下品了?” 宋敏过往的脾气就不是柔弱的,只是在流放路上受了太多磋磨。 一路走来,她也变得沉默寡言了些。 但如今瞧见有人要为难阿蛮,贬低她们赖以生存的食铺,宋敏也是半点不忍的。 贵女风骨不折,当低头时则低头,可若也不容贱人践踏了半步。 一席话叫食铺里的食客们醍醐灌顶。 第108章 不过一介残废 有人一把將筷子猛地拍在桌上:“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就是个县令府的看门狗罢了,还来这里撒野!” 他一开口,阿蛮就朝他看过去了。 遂他朝阿蛮一阵挤眉弄眼,不是別人,正是偷摸来食铺尝鲜的姜昭野。 无他,就因为那日吃多了冷饮,叫他拉了一宿的肚子,家中父母不许他再贪吃,奈何吃过一回就总念著,偷跑都要出来吃上一口,心里这才踏实。 “你这老泼皮是上回挨揍没挨够,这会子又来寻不痛快了是吧?” 管事一看是姜昭野,姜家那位混不吝的二流子少爷,瞧他挽起袖子就要打架的架势,身上顿时隱隱作痛。 “原是姜二郎君……” “呸!” “还真是个欺软怕硬的贱骨头,诸位娘子的食铺开在县城里,老实本分做生意,既不谋財也不害命的,任你们过来撒泼?” “就是,你们家那位少爷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你们是取之於民却不曾用之於民,来日县令爷头上的乌纱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瞧有姜家郎君在,食客们胆子也大了起来。 要说这县城里唯二能和县令府硬刚的,也就是姜家了。 至於这唯一嘛,自然就是屠宰场的屠洪烈屠老板了,那人可是曾经单枪匹马上了山,剿灭一个土匪团的莽汉子。 一手流星锤打得你哭爹喊娘的,求饶都来不及就下去见阎王了。 管事的哪里见过这阵仗,不过是个开食铺的小娘子,竟也能惹得这么多人出头维护。 管事也是个聪明的,晓得不能惹了眾怒,当下好声好气地说:“是我方才冒昧了。” “小娘子儘管去,酬金不会差。” 说罢也就灰溜溜地走了。 食客们见状这才罢休。 “阿蛮姑娘你別怕,有我姜昭野在,姓吴的不敢欺负过来。” “就是!” “还得算上咱们!” “吴县令在永安上任多年,咱们早就是怨声载道了,每年苛捐杂税加了又加,却又不见得用在咱们老百姓身上。” “小娘子你放心,只要你还在永安开一天的食肆,咱们就绝不会向恶势力低头!” “对,绝不低头!” 阿蛮心下感动,原以为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铺子,肯定会遇上诸多麻烦事麻烦人。 不曾想,他们要远比自己想像的热心肠得多。 “承蒙诸位关照,怜我一弱女子在此处扎根生存。” 阿蛮堪堪屈膝行礼,只见她眼眶微微泛红,瞧著倒也的確是有几分可怜的样子。 当说不说,她一介女子行走在世上本就艰难,近来开铺子也有诸多效仿者,若要是不慎招惹上什么厉害的人物,这铺子说没就没了。 但大家都是底层小老百姓,也都明白要是自己有朝一日遇上这样的事情未必能够应对得了。 唯有底层老百姓们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將来才有抗衡之力。 故此,与其说今日是在帮阿蛮,倒不如说是在帮未来的自己。 若有朝一日祸临己身,也能有旁人为自己摇旗吶喊。 “为感谢诸位出手相帮,今日店里所有菜品饮子一律半价出售!” “小娘子客气了,你做生意也不容易,听说你家还有个瘸腿的兄长,你这手艺这么好,活该你挣钱!” “是啊,再说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半价售卖你不亏了嘛,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大家都拒绝了阿蛮的半价售卖,依旧是按照正常价格来。 再说了,本来阿蛮店铺里的东西,是完全能够匹配得上她的价格的,物美价廉份量大。 “诸位如此热心肠,那以后到我鏢局押鏢保送东西,但凡是有要送的,不论是信件还是物品,我永安鏢局都会给诸位最优惠的价格!” 姜昭野这个时候也站出来了,朝著阿蛮挤了挤眼睛。 宋敏轻咳一声,拉过阿蛮:“那位姜二郎君对你可是有心思?” “是。” 阿蛮大大方方承认了:“不过是少年心气儿,一时图新鲜,等过阵子也就好了。” 姜昭野才多大,十八九岁的年龄放在现代,还是个大学生呢,心智都不怎么成熟,哪里分得清喜欢不喜欢的。 纯属觉得新鲜好玩儿罢了。 永安鏢局的信誉还是很有保障的,且县城里只有他们这一家鏢局,想要快且稳妥,大家基本上都是去永安鏢局託运物资和信件一类的。 “喂,要不要把我的肩膀借给你靠一靠?” 姜昭野吊儿郎当地靠在厨台木窗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表示自己很可靠。 宋敏抿唇憋住笑:“还真如你说的那样,少年心气儿罢了。” “哎哟!” 还没说话呢,姜昭野忽然痛呼了声,感觉自己肩膀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低头一瞧竟是一颗碎石子。 他面色瞬间凝住。 姜昭野是个练家子,寻常人轻易近不了身,刚刚那碎石子击中他肩膀自己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阿蛮。” 当那清润的嗓音落下时,阿蛮惊诧抬头。 赵鄴走的后厨过来,没有穿过食铺堂前,老太傅早早离开了,他自个儿转著轮椅也能走过来。 “你……”姜昭野察觉到方才的石子是赵鄴射来的,阿蛮不是说他肢体残疾吗? 又怎会有这样大的力道? “给你带了只弹弓,等会叫了我教你。” 弹弓?! 这是要叫自己用弹弓去打猎物吗? 他的指腹里还捻著一颗碎石子,显然刚刚的石子是通过他手里的弹弓射过来的。 姜昭野立马衝过去:“你、你刚刚偷袭我!” 赵鄴抬头:“哦,何时偷袭你了?” 他那淡淡挑眉的样子,在姜昭野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你刚刚用弹弓打我了!” 姜昭野明显不服气,这阿蛮姑娘的兄长好生不讲理,一点儿都不像阿蛮姑娘,人好还清秀漂亮。 尤其是她刚刚行礼的样子,简直赏心悦目,姜昭野眼睛都看直了。 赵鄴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如你所见,我不过一介残废,终日在轮椅上度日,这手也不大好。” 他举起自己的手,第一次那么大大方方地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那扭曲变形的小拇指。 第109章 你配不上阿蛮 “姜二郎君家中开设鏢局,自幼擅骑射武艺,我又如何能偷袭到你?” 说罢,赵鄴轻笑一声:“倘若连我一介废人都能伤到你的话,你也该反思反思自己这些年武艺是不是懈怠了。” “若是如此,往后何人敢去你家鏢局托鏢?” “你!” 姜昭野被懟的哑口无言,他要是承认了这石子是赵鄴射来的,岂不是在向眾人证明,他连一个废人都不如? 若不承认,那就只能自己吃这个哑巴亏了。 “这么一大包东西,你还买了什么?” 阿蛮看著他放在腿上的包裹,赵鄴趁著这会儿不太忙,有宋敏和青榕在,阿蛮也能得空好好休息一下。 “鞋子和衣服?”阿蛮看他打开了包裹,里面装的赫然就是一套崭新的成衣,以及一双和她尺码相符的鞋子。 “你、你买这些作甚?” “不对,你哪里来的钱?” 她不记得赵鄴身上有钱,上回的一百两他都给自己了,然后他今日出门的时候,阿蛮也只给了他一两银子,就是看他自己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这套衣衫和鞋子,看质地起码也得三四两银子吧。 “在家閒来无聊,做了点小玩意,方才都拿去卖了。” 当然,他不会告诉阿蛮,他卖的是技术,冶金技术。 黑市里面鱼龙混杂,赵鄴身为废太子从前也打击过不少黑市,里头就隱藏著诸多不满如今政局之人。 他们想要反,奈何却又找不到出路。 然赵鄴的出现,便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他手里那块儿炼好的铁,就是最好的证明,赵鄴可以给他们提供冶金技术,至於铁矿石来源…… 他望向那身后的一座座山,一座座连绵不绝的群山,仿佛那里才是希望,是未来在黑暗中能够亮起来的一盏灯。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做了小玩意儿,你都没说过。” 赵鄴笑道:“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惊喜?” “所以这是惊喜吗?” 赵鄴微微红了耳朵:“嗯。” 其实要是放在以前,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因为太子府的丫鬟,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如今归於平常,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阿蛮,去换上吧。”宋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脸上带著柔和且看穿一切的笑意。 她是过来人了,有些事情看得比阿蛮还要远。 “这都是新衣服……”阿蛮摸了摸,新衣裳摸起来可真软啊。 还有那鞋子,鞋底也是软的。 赵鄴挑选了很久才挑到了这一套,水绿色的衫子,清新柔和。 “新衣服怎么了,人常新衣常旧,就是要多穿新衣,这人的精气神啊才会好起来。” “你水绿色的衫子,很是衬你,倒也不枉费了太……赵鄴去买。” 宋敏目光望向赵鄴,他只是微微从阿蛮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別处。 “那我去试试!” 有新衣裳穿,阿蛮当然是开心的。 阿蛮欢欢喜喜去换新衣服了,食铺后院的老槐树渗入阳光铺在他身上,屋內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 赵鄴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已经半旧的青衫上。 “赵鄴,好看吗?” 清脆的声音响起时,他抬起了头,阿蛮提著裙摆从门內走出来,水绿色的夏衫轻薄如烟,袖口与领缘绣著细密的缠枝纹。 衣料是寧州女子最时兴的水云罗,虽比不上软烟罗,却也差不到哪里去。 宋敏说:“这水云罗六层经纬交错,最是凉快轻薄,这穿在身上呀就跟穿了一阵风似得。” “赵郎君眼光是真不错。” 宋敏朝他盈盈一礼,显然是话里有话,但阿蛮对浪漫过敏,愣是没听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阿蛮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袖口,问:“是不是不太好看?” “没。”赵鄴扭头轻咳,目光便宜:“很衬你。” “不过我每日做菜,倒也穿不上这么好的衣服鞋子,弄脏了怕是也不好洗,我还是换下来吧。” “换什么?”宋敏拉住她的手:“这绿衫子很衬你,清秀水灵。” “想来也是他偷摸念了很久,这才去给你买来的。” 这话阿蛮要是再听不出来,那就不是对浪漫过敏了,纯粹是脑子不好。 “宋娘子胡言了。”阿蛮小脸儿红扑扑的,一身绿衫子穿在她身上,尽显俏皮。 於这炎炎夏日中,似一只雨后竹林中的翠鸟般明艷灵动。 “你忙,我出去转转。” 赵鄴没有再待下去了,晓得阿蛮接受了这份心意就好。 指尖摸到了袖口里的物件儿,两人都是个脸皮子薄的,彼此皆是没有开口,等晚些时候回去了再给她吧。 食铺外蝉鸣震耳,树影摇晃。 阿蛮跑到水缸边照了又照:“嗯,是好看,我也觉得我自己蛮好看的!” 宋敏哑然失笑:“你本来就很好看。” 女为悦己者容,向来如此。 “你怎么还没走?” 赵鄴出去的时候,看见姜昭野还在小店里,嘴里叼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狗尾巴草。 “我等阿蛮,要你管!” 姜昭野翻了个白眼,这个瘸子看他的眼神真不爽,明明都瘸了,半身不遂,还端的一副雅正矜贵的样子。 “我不同意。”赵鄴忽然说。 “什么?”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赵鄴说:“我既是她兄长,自然有权过问她的婚事。” 想娶阿蛮? 下辈子都没可能。 “你、你……”姜昭野气得脸都涨红了,他问:“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 “你配不上阿蛮。” “啥?” 姜昭野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你说我配不上阿蛮,凭什么!” “我也很厉害的,我怎么糟糕也比你这个瘸子好吧!” “你除了会给阿蛮姑娘拖后腿,你还会干啥,要不是你,阿蛮姑娘不会这样辛苦,每日早早来店铺是忙碌。” “你就是个坐享其成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不配!” 要不是看他是个瘸子,姜昭野早就跟他打起来了。 大哥说过,不要与弱者一般见识,反正在姜昭野看来,他现在就是个弱得不能再弱的人,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撂倒。 第110章 驯马有术 赵鄴无视了他的挑衅,直接转动轮椅绕过了他。 “你无视我?” 姜昭野正要追上去,却撞上了一个小豆丁,低头一看,竟是气鼓鼓的毓儿,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盯著他。 “哟,是你啊,怪可爱的。” 姜昭野这人自来熟,上手就捏人家的脸蛋儿。 “啪!” 小傢伙人小,手劲儿却大著呢,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我不许你刚刚那么说他!” 爹爹和祖父说过,太子殿下是京城里最厉害又优秀的男子,他们贾家儿郎都应该向太子殿下学习。 好好读书,好好干事,將来长大了才能成为殿下的肱股之臣,成为大夏的顶樑柱,为家国民生保驾护航! “你这小娃娃……” 毓儿双手叉腰,冷哼一声说:“要是放在他以前没瘫痪的时候,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我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你开什么玩笑!” 姜昭野还跟一个小孩儿较真起来了,不过毓儿说的是真没错,赵鄴的身手放在京城,的確没几个能打的。 只是他没想过,在自己背后捅刀子的,会是他的至亲血脉,至亲手足。 “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反正你別想打阿蛮姐姐的主意,不然我揍你!” 小东西跳起来要揍他的样子,倒是把姜昭野给气消了,伸手摸了摸小傢伙的脑袋:“是是是,不打不打,那我打你的主意总行了吧。” “小孩儿,想去骑马不?” “看见我外面停著的那匹马没,我带你兜风去!” “不、不去!”毓儿红著脸拒绝,但眼里却透著几分渴望。 姜昭野一手把他拎起来往马背上一放,自己翻身上去,衝著屋內的阿蛮大喊:“阿蛮姑娘,我去去就回!” 阿蛮:“……” 他把毓儿带走是几个意思? 宋敏倒是不大担心:“放心吧,我看的出来,他不是什么坏人,就是缺心眼儿了点。” “毓儿从前就爱骑马,让他过过癮去玩玩儿吧。” “也行。” 再回来的时候,姜昭野手里就多了一匹马。 “吶,送给你的!” 他带著毓儿去自家鏢局马厩里光明正大偷了一匹小马驹出来,反正他家马多,而且还都是跑长途的良驹,就没有孬的,隨便一挑都是好马。 正巧他家母马產下了小马驹,索性就送给他一匹了,小孩子嘛,开心最重要。 “你自己说送给我的,那就不能反悔嗷!” 毓儿对马儿爱不释手,同时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毓儿撇了撇嘴,在心里嘀咕,你才不是君子! 你是惦记阿蛮姐姐的混蛋! 別以为送了他一匹小马驹他就会帮他在阿蛮姐姐面前说好话,他才不会干这种事情呢。 “毓儿?” 宋敏出来瞧见小马驹,孩子正拿了一把青菜蹲在地上餵小马餵呢。 “是他自己要送给我的!”毓儿说:“他想娶阿蛮姐姐,所以想来打通我这层关係,不过娘亲你放心,我保证不出卖阿蛮姐姐!” 宋敏:“……” 这才来寧州多久,小东西就变得这么古灵精怪,甚至是有几分狡猾了。 “无功不受禄。”她说。 毓儿点点头:“我知道。” “等我赚到钱了,我还给他。” “那你想怎么赚钱?” “去帮阿蛮姐姐走街串巷卖冰棍!” 他已经和阿蛮姐姐商量好了,每日可去附近卖东西换取工钱,总能挣到钱的。 知道他要干这个,他便央著赵鄴给他编一个小竹箱,这样他就能背著竹箱到处卖了。 “你自己心里有想法就好。” 宋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孩子总该是要成长的,以前是养在豪门大宅院里的娇花,现在也该认清这世道的残酷无情了。 若是將来脱离了父母的羽翼,他们也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来。 还有这马驹…… 看体態骨骼,竟是半点不输给那些战马。 宋敏在京城见多识广,也曾去过练武场见过那体魄健壮的战马,京畿处有专门培育战马的司马师,培育出来的战马可日行千里,在战场上带领战士们所向披靡。 这么好的小马驹,那姜家小郎君说送就送了。 当真是巧合吗? 宋敏觉得不是。 “娘亲,这马养大了,是不是也能上战场?” 宋敏点头轻笑:“嗯,它和战马一样驍勇。” 毓儿摸著马儿的脑袋心想,那他以后要骑著战马,杀光贼寇,杀光贼人! 其实小小的孩子心里並没有想那么多,什么打打杀杀的更是不懂。 战马…… 她以前可从来都没听说过寧州出战马,但现在她看见了。 这几日她夫君不知道在做什么,总是趁著家里人都睡著了的时候悄悄摸黑出去,宋敏心中大概能猜到一些。 也许是她夫君不甘全家蒙冤,想要放手一搏。 荷花今天嫁人了。 潘家还额外给了柳生家二十斤大白米,可把荷花爹高兴死了。 “死丫头,那么大一锅白米饭,赶紧给你爹我盛一碗过来!” 那可是香喷喷的白米饭啊。 柳生正在盛饭,被他爹一巴掌扇在后脑上,小孩儿没站稳,额头撞到了灶台尖角处。 她忙从地上爬起来,从锅里舀了一大勺白米饭在碗里压实递给她爹,然后再给弟弟妹妹们盛饭。 今天大姐出嫁了。 以后家里要靠她和娘了。 “娘,吃饭。”柳生端著碗过去给她娘,她娘生了小妹妹,月子都没做就得下地干活了。 別家月子里,怎么著也得来一碗红糖鸡蛋,大姐好不容易攒的一点儿钱买的红糖,全让她爹一个人给造了。 “好孩子,你也吃。” 柳生娘明明年岁不算大,可看起来却姿態苍老,宛若迟暮老人。 柳生看著几个哥哥弟弟也都端上碗吃饭了,最后这才给妹妹们打饭,这是家里的规矩。 奈何柳生刚给妹妹们舀上一碗白米饭,她爹的巴掌就又来了。 “女娃子吃什么白米?高粱红薯够她们吃的了!” 最小的妹妹寒生咬著手指望向白米饭,眼里写满了渴望,却也只敢躲在娘的身后。 第111章 我才没有想哭 大概是这一巴掌击碎了柳生心里最后一点儿忍耐,她握著饭勺的手紧了紧:“这是大姐嫁人成婚换来的白米,我们凭啥不能吃!” 她看著眼巴巴的妹妹们,突然转身就从铁锅里舀起一大勺,像是要跟她爹对著干似得。 柳生平生第一次跟她爹对著干,也是第一次直视她爹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很清晰。 “哥哥弟弟是人,娘和妹妹们也是人!” “这米是大姐要潘家送来的,你把她嫁给傻子,还不要妹妹们吃白米饭,潘家给的米,大姐也有份!” 她给妹妹们一人扣了一碗白米饭:“吃!” 她就得吃,她还得多吃,她凭啥不吃! 她是女娃子咋了,女娃子就不是人了吗? 底下两个妹妹,一个四岁一个三岁,却也知道小小年纪去下地帮忙,而哥哥和弟弟们呢,啥都不用干,还要等著大姐做饭给他们吃。 现在大姐嫁人了,爹却依旧连一口白米饭都不给他们吃! “啪!” 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但她护住了妹妹的碗,柳生娘想要扑过去,却又害怕荷花爹会將拳头挥向她。 “老许!” 高满仓看他还要打孩子,一个箭步衝过来。 “干什么打孩子,多大人了还拿孩子撒气,今儿是你闺女出嫁的大喜日子,別搞晦气!” 高满仓看了眼挨了打却依旧很不服气的柳生,他都怀疑要不是这丫头还小,她都敢拿刀去砍她爹。 柳生这丫头从小就爭强好胜,专和她爹对著干,挨了打也要对著干,反正就是不服气。 “村长,我……” 柳生手里还紧紧握著饭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她爹。 高满仓不喜欢村里人搞这套,前阵子荷花爹刚扔了一个女娃娃他都瞒下来了,这要是闹到县城里去,他这个村长肯定要被问罪的。 这年头不允许私自遗弃女婴,虽然底下一直有人这么做,高满仓大多数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了!”高满仓厉喝一声:“这白米饭是你大女儿今日让潘家送来的,理应你们一家人一起吃。” 就荷花爹这样的行为,连高满仓都看不下去了。 高满仓拍了拍柳生的肩膀:“去吧,去吃饭,和你妹妹们一起吃。” 柳生端著碗蹲在门口,大口大口往嘴里塞著白米饭。 白米饭是什么味道呢,其实她不馋,一点儿都不馋的,只是这白米饭是大姐换来的。 大姐嫁给了那个傻子,她今天看到了,那个傻子连走路都是歪歪扭扭一瘸一拐的,眼神清澈的像头蠢猪一样。 偏偏娶了她大姐。 大姐说了,如果不给他们家二十斤大白米,今日就不嫁了,潘家想要她过去传宗接代,连忙就给了。 她吃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洒进了碗里。 咸的? 苦涩的? 柳生不知道,她只知道以后没有大姐保护她了。 “挨打了?” 她爹吃完就又去打烧酒喝,和村里的二流子们一起吹牛去了,柳生在门口张望了很久很久。 看见他们新砌出来的青瓦房,真漂亮真大气啊,一点儿都不输给城里的那些房子呢。 柳生吸了吸鼻子:“要你管,我是来找阿蛮姐姐的!” “阿蛮不在。”赵鄴说。 孩子的小脸蛋儿高高肿起,平日里她跟著阿蛮的时候,吃好喝好,小身体也养的圆滚了起来,这一巴掌阿蛮要是瞧见了,定会心疼。 “不在我就回去了。” “过来。” 赵鄴朝她招招手。 柳生还气鼓鼓的,眼里蓄著泪,估计是脸疼。 “干什么!”但她又不喜欢赵鄴这个瘸子。 “我又不会吃了你,阿蛮等会儿就回来了。”赵鄴转动轮椅往里面走,没有管她到底要不要紧。 柳生想了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坐著。” 他拿了个小板凳过来,柳生乖乖坐在他面前,他手里拿著捣碎的药糊糊,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进去,味道不太好闻。 “嘶,疼!”柳生疼得眼泪汪汪的。 赵鄴动作更轻了些:“忍著点,不涂药夜里睡觉更疼。” 他开始学著阿蛮照顾他的样子,温柔细致地对待柳生,柳生眨巴著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瘸子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他长得好看。 “你爹打的?” 柳生瞪著他:“你明知故问!” 赵鄴看她那一副倔强还不服输的样子,颇有几分像阿蛮,眼泪蓄在眼眶里,迟迟不肯掉下来。 他掸了掸衣裳上並不存在的灰,又拍拍自己的臂弯,眉眼温和:“想哭的话,我倒是不大介意把我借给你哭一哭。” “我……我才没有想哭!” 柳生握紧了拳头,但此刻心里的委屈和难受就像是泄了洪似得一个劲儿往外涌。 柳生憋著,柳生憋不住了,柳生一头扎进了赵鄴的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响亮,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他们把我姐姐卖给那个傻子当媳妇儿了!” “哇呜呜呜呜那个傻子太丑了,他还流哈喇子呜呜呜呜……” “我爹不是人,我爹他丧心病狂呜呜呜呜……” 柳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以来家里都是荷花撑起来的,现在姐姐嫁人了,爹还那么无情,娘又支棱不起来。 指望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能干什么,柳生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光明,只一个劲儿嚎啕大哭。 赵鄴没哄过孩子,他小时候也没这么哭过。 当然,小时候的委屈肯定是有的,但是身边人总会告诉他,不可以为委屈,更不可以哭。 因为他是太子,生来就是太子。 负责教导他的宫人会说:“你是储君,储君的心思不能露在脸上。” 所以即便是委屈,他也只能自己吞。 眾多兄弟之中,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赵鄴还记得八岁那年冬,他被几个年长的皇子联手推入冰湖。 父皇闻讯赶来,他以为父皇会为他做主,他却只淡淡道:“既无大碍便回去更衣,莫要因一些小事便伤了手足情谊。” “既是储君,便要宽宏大度,衣衫不整成何体统,今日之事不许再提!” 第112章 皆是寻常 年幼的皇太子攥紧湿透了的衣衫,低头恭敬应下,不敢有一句辩驳之言,他甚至连一滴泪都不敢有。 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慾,可他的委屈却好像是朝堂的忌讳,皇室的体面,却唯独不能是他宣泄的情绪。 “赵鄴?” 忽如其来的声音使得他骤然回神,阿蛮从外头提著篮子回来,她挨家挨户去收了很多鸡蛋。 市场的蛋价格昂贵,阿蛮后院儿养的鸡崽子还小,没到下蛋的时候,阿蛮只能在村子里收了,看看谁家有就去收。 这会儿回来就瞧见他怀里抱了个孩子,还真是稀奇。 “嘘。” 赵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约莫是哭累了,小柳生就那么趴在赵鄴怀里睡著了。 小脸儿依旧高高肿起,一双眼睛也哭红肿了。 阿蛮大抵知道是为什么,放下篮子弯腰把她接过来:“我来吧,你替我將篮子里的鸡蛋都收起来,明日要用的。” 这年头的鸡蛋可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都是囤著过年过节吃,奈何天气热这东西放不了多久就会坏。 有时候他们放臭了也捨不得吃,倒不如叫阿蛮收走呢。 “往日她不是怕你,今日怎么还在你怀里睡著了?” 阿蛮看著怀里即便是睡著了都还在小声抽噎啜泣的柳生,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无奈。 “小孩子罢了,难不成我还要同她较真?” 赵鄴说:“她尚年幼,爹娘靠不住,倒是要寻求我的慰藉了。” 阿蛮把她放进了屋子里去,用蒲扇扇了扇,让她凉快些,赵鄴把鸡蛋放好,打了水来等阿蛮洗脚。 阿蛮每天不光会把赵鄴收拾齐整,连自己也是收拾得很好,乾净清爽,利落整洁。 要不了多久,他们这房子就能全部修好了。 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洒下一片清辉。 盆中清水微微荡漾,映著天上密密麻麻的星子,阿蛮瞧柳生安定了这才出来,额角沁著薄汗,几缕鬢髮洒落下来,湿噠噠地贴在脸颊旁。 夜风带著白日里未曾散去的燥热,夹杂著几分稻田清香气拂过,阿蛮挨著木盆坐下,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在忙碌时,赵鄴总会力所能及做一些小事情,双脚浸入水中,冰凉之感像是能在瞬间驱散燥热,阿蛮舒服地喟嘆出声。 却见赵鄴忽然俯身,指腹掠过她的脚踝处:“怎么没穿今日的新鞋,脚又脏了。” 沾了好些泥。 他嗓音依旧清润,宛若寻常,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阿蛮的脚在水里轻轻一缩,却又被他捉住了:“躲什么?” “我……”阿蛮小声说:“草鞋凉快,而且走路方便。” 赵鄴今日给她新买的鞋子,阿蛮放著了,回来还把鞋底都给擦乾净了,想著等到今年中秋的时候再穿。 她每日来回走路走得多,废鞋得很,加上这天儿又热,还得套上一层足衣,再穿进鞋子里,那得多热啊,这个时候阿蛮就格外想念现代的凉鞋了。 奈何在这个时代,女子露足都能被视为不自爱。 “赵鄴,这、这不妥……”他衣袖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没什么不妥的。” “你曾为我擦洗全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你都洗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蛮浑身汗毛倒竖。 怎么有种这廝好像是在恶意报復自己的感觉呢? 不过这应该也算不上报復吧,若是放在现代阿蛮倒不觉得有啥,可这是古代啊。 赵鄴的手很轻,眉目间更是难得化开的一抹柔软:“我不过是给你洗洗脚罢了,这就不適应了?” 之前又不是没洗过,如今相处越久反而愈发拘谨小心了。 “倒也不是不適应……”阿蛮显得格外拘谨侷促,好像他们才刚认识第一天似得,耳根子也是烫烫的。 “就是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做的,我瞧那些夫妻之间才会这样,你我这样不合適吧?” 阿蛮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希望赵鄴能听懂。 他以前毕竟是太子啊,哪里能不懂人伦纲常,男女大防? 而且阿蛮觉得,赵鄴最近行事真是越发没有章法了,一点儿都不像从前那个克己守礼的太子爷。 “柴米油盐,不也寻常?” “你日夜操劳,操心家里家外还要操心我,我也总该想著为你做些事情。” 他忽的苦笑一声:“不然我真要成一介废人了,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他拿了帕子来给她擦脚,他的手很宽很大,有一股暖意顺著阿蛮的脚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深处。 阿蛮想,大概是赵鄴真的放下自己太子的身份了,才想从这些微末的事情做起,反倒是自己显得有些扭捏了。 又好似他们之间始终隔著一层薄薄的纸没有被捅开。 赵鄴倒是有想法,就怕阿蛮有顾虑,索性来日方长並不著急。 “赵鄴,明日的鸡蛋羹,我给你多臥一个鸡蛋!” “嗯,好。” 他瞧阿蛮一路小跑回了屋子,裤腿都没放下来,是真有些著急忙慌的了。 县令府老太太过寿,永安当地乡绅们都要去送礼贺寿。 屠宰场送了一批新鲜的肉过去,冯娘子也在邀请名单之上,虽然阿蛮一直不是很明白屠老板的身份,但吴县令是很忌惮他的。 也许是因为他剿匪有功,好像只要有屠洪烈坐镇永安县,那些土匪就不敢猖獗,所以才不敢得罪。 这要是把人得罪走了,他还得绞尽脑汁去剿匪呢。 “今日在县令府你当心些。” 屠老板將最后一摞猪肉扛上了板车,看著阿蛮正蹲在地上清点食材,他知道赵鄴今日也来了。 这样的好机会,他不可能不来。 “屠老板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最是谨小慎微了,就算是旁人主动招惹我,我也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放屁! 阿蛮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虽然吧她以前当奴婢当习惯了,但现在她可不是奴婢了,不必再看人脸色行事。 有些事情她是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要是道理讲不通的话,阿蛮也是略懂拳脚的。 第113章 夜里鬼见了都害怕 “县令府那位县令夫人最是难缠,其次是老太爷,为人贪財好色,且不论男女。” “不分男女?”阿蛮嘴角一抽:“这吴县令一家还真是奇葩。” “想来那吴奎也是深得其真传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屠洪烈说:“你长得很安全。” 阿蛮:“???” 诸位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这般打趣阿蛮作甚?” 冯婉珍听不下去了,她这夫君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便是同自己都很少有话说,今儿到起了捉弄阿蛮的心思。 冯婉珍一过来,屠洪烈那张跟煞神一样的脸才稍稍收敛了几分,挤出一抹比鬼还难看的笑。 “屠老板您也笑得也怪嚇人的,夜里鬼见了都害怕。” 屠洪烈脸上笑容猛收,瞪著阿蛮。 “好了好了,快些走吧,去迟了县令府的人又要刁难了。” 冯婉珍忍著笑推搡著屠洪烈往外头走,县令府比阿蛮想像中的还要大还要豪华。 可以说是整个永安最豪华精致的宅院了,院中亭台楼阁不在少数,假山池沼花木染醉。 便是县令府的后厨,都大到离谱,原本县令府老夫人过寿,是要请城里酒楼里最有名的厨子过来做菜的,但这回却只单单请了阿蛮来。 府上客人不在少数,全是当地有名的土財主们,以及附近邻县的乡绅过来,一来是巴结討好,二来是希望走个后门。 后厨里热火朝天,阿蛮忙著揉面,今日老夫人才是重头戏,其余的倒是可以先放上一放。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食材,以及忙碌穿梭的帮厨。 “县令府老夫人好甜食,且日常口味偏重,阿蛮,你打算做什么?” 这是宋敏从县令府下人口中打听过来的。 “既是寿辰,那就得吉祥一些。” “我记得宋娘子你以前在京城,也是烹飪的一把好手,你可会裱花?” “裱花?”她以前只是擅做糕点针织,那糕点上的图案栩栩如生,与她那一手漂亮的绣法能够完美结合。 “嗯。” 阿蛮早早拿出牛皮纸,上面有她绘製出来的云锦纹。 她想要製作蛋糕,就得细筛糖霜,还需得要发酵过后的黄油,以及最重要的淡奶油。 大夏倒是有奶油静置提炼法,然却十分的耗费人力,短时间內想要获得奶油简直不可能,不过没关係,她有! 阿蛮变戏法似得將囤放在冰箱里的淡奶油拿出来,对宋敏说:“需得再將其打发一番,遂细细裱花,我裱花手艺不行,怕是得依靠你了。” “这是……牛乳?” 她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什么都见过,自然也见过后厨们利用牛乳去製作奶油,再拿去製作酥山。 不过此法太过於奢靡,皇帝命令下旨不允许官员私自提炼,故而酥山也就成了皇室御品。 若是大功之臣能得皇帝赏赐的一碗酥山,那可是天大的恩赐。 御厨们掌握了最先进的奶油提炼以及黄油製作法,专供贵人们吃食,然民间百姓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 “这是已经经过大致提炼过后的牛乳,用这个打发,会更省时省力些。” 阿蛮胡诌了一句,反正搪塞过去就行了,宋敏也不会深究。 赵鄴在家里做了许多小玩意儿了,其中就有竹製的打发器,类似於现代的打蛋器,不过是手动的,也是赵鄴根据阿蛮的要求做出来的。 “阿蛮姐姐,枣泥糕已经弄好了!” 青榕將枣泥捣碎,混入了蜂蜜一起搅拌,香甜的气息瀰漫在后厨里,县令府的帮厨们时不时看过来,眼里写满了好奇。 他们总觉得阿蛮会的新奇玩意儿实在是太多太多,先前还不理解为何县太爷非得去请一个小姑娘过来做厨。 阿蛮利用蒸好的枣泥蜂蜜糕作为蛋糕基地,又以山药泥混合乳酪揉捏塑形,再將宋敏打发至柔顺丝滑的奶油轻轻覆盖上去。 將其放在容器中静置,周边辅以冰块维持温度。 阿蛮製作的是双层蛋糕,以竹架作为分层固定,一层层摞上去。 “宋娘子,靠你了。” 裱花和捏造型都得靠宋敏,山药泥混著乳酪就能很好塑形,她手巧,捏出一对栩栩如生的白鹤立於顶峰,那手法倒是颇有些像糖塑。 再混以调配好比例的糖浆,能够让宋敏在捏造的过程中不易粘黏变形。 宋敏打发的淡奶油还剩了许多,阿蛮是一点儿都没浪费,混著蒸熟的枣泥糕和山药泥,做了两种不同的杯子蛋糕,上头还洒了一些剁碎的果脯粒来丰富口感。 趁著还没开席,阿蛮悄悄给青榕塞了个。 “快尝尝,这杯子蛋糕每桌就一个,剩下的咱们自己吃。” 青榕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嗯嗯!” 青榕也喜好甜食,从前在太傅府的时候她闺房中的甜点就没断过。 县令府不缺冰,阿蛮索性就不用自己的,直接用县令府的就好,要是有多的,阿蛮也是一点儿不客气囤到自己空间里头去了。 今日寿辰,光是鸡鸭就拢共宰杀了一百只,皆是取其最精华的部分。 阿蛮看著被丟在一旁已经失去双腿的鸡肉们,问:“这些食材你们打算如何?” 县令府的人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轻蔑。 “鸡胸最柴,我家老爷和老夫人都不爱吃,自然是扔掉了。” 扔掉? 县令府即便是扔掉,也不会施捨给穷人或者下人。 阿蛮心里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做炸鸡! “將鸡胸肉都剃下来切成薄片,其余的剁块分別醃製好。” “阿蛮姑娘,我们县令府的下人都不吃这些东西,你又何必煞费苦心?” 县令府的人瞧不起阿蛮,更別说阿蛮还要指挥他们做事了。 “今日老太太寿辰,你们家老爷不是吩咐过了,一切要听我指挥吗?” “要是这寿宴办不成,可不关我的事。” 总之她该做的也都做了。 下人们依照她的话取来陶盆,將薑末、粗盐、香叶以及少许的茱萸粉混合,又倒入清酒和酱汁调成醃料进行醃製。 醃製好的鸡肉被她裹上一层细磨的粟粉,復又浸入清水中沾上一沾,再滚上一遍粟粉。 这样得来的表皮最是酥脆可口。 锅中油已烧至微响,竹筷拈起肉片下锅开始炸,隨著刺啦一声响,金黄的油花顿时翻涌沸腾。 竹筷轻轻拨弄,裹了鸡蛋液和塑粉的肉片在热油中就开始被炸到膨胀,表皮泛起焦黄的纹路来。 待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放入竹筛中控油,再进行第二遍復炸。 最后撒上一把炒香的芝麻与花椒碎,那香气像是能勾魂儿似得窜出去了。 阿蛮还磨了一些果酱放在白瓷盘中,用来解腻最適合不过了。 果子都是阿蛮在山上採摘来的,这还得得益於她从小在山里长大,漫山遍野地跑,野猴子似得撒欢。 那山上的果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真是笑死人了,堂堂当朝前太傅,如今活了活命,竟然当堂作画討好。” 第114章 刁难折磨 “谁说不是呢,他以前是太傅,现在可不是,现在是罪人,流放过来的罪人!” “瞧见他们脚上的镣銬没,咱们老爷一直没给解开呢,就是好让大家都瞧瞧,今日寿辰能有当朝太傅来亲自贺寿,点头哈腰的样子光是想想就够招笑的了!” 宋敏切菜的手一顿,险些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青榕脸色也白了下去,阿蛮握住她的手:“不必在意,就是说给我们听的。” “今日让我们来,便是想让那些人看贾家的笑话。”也是看赵鄴的笑话。 她曾是太子身边的近侍丫鬟,吴县令那是心知肚明的,从前哪怕只是太子府的一个丫鬟,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得罪的。 如今叫她来主厨做菜,便是打脸给那位太子爷看的。 好让他明白,过往的皇权富贵早已不存在,如今他需得仰仗他人鼻息才能存活,要他安分守己,要他老实听话。 “公爹这一生从不曾做过亏心事,临老了却要遭人磋磨。”宋敏心下难受,一想到前堂那些人公然取笑公爹的模样。 他们或囂张大笑,或落井下石,亦或口出狂言,宋敏的心里就像是刀子割一样。 “嫂嫂,你別难过。”青榕反倒是过来安慰她说:“爹才不会在意那些人呢。” “爹说过,他人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只要自己不觉得痛苦,痛苦的就是別人了。” “况且爹今日过来,还有出场费呢!” 老太傅就是怕家里的孩子们多想,早早就提前说过了。 今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在意。 只要心境开阔明朗,哪里不是康庄大道? 遇事不急不惧,才能冷静沉稳地面对一切。 “是啊宋娘子,老太傅走过的路比咱们吃过的盐还多,我相信他心里肯定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寿宴的目的。” “他都能承受得住,咱们又有啥承受不住的?” “安安心心办完这场寿宴,不出岔子成功拿到钱才是最要紧的。” 眼下他们最缺的就是钱了,只有挣到足够多的钱,他们才能在寧州站稳脚跟,日后也不会有人轻易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对,你们说的都对,是我太著急了。”宋敏破涕而笑,低头抹去脸上的眼泪,重新收拾好心情继续切菜。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前堂传来咿咿呀呀的弹唱声,时不时响起宾客们的叫好声。 府中丫鬟们有序地开始上一些餐前小点心,那杯子蛋糕最先上去。 “这又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还从未见过呢。” 杯子蛋糕用的是长到半大的竹子削出来的,就连勺子也是,打磨光滑,嗅著还有一股竹子特有的清香。 混著牛乳散发出来的香气,叫人食慾大动。 “此物是县令爷请来的厨子做的,叫竹杯蛋糕,听说做法与皇室御品酥山颇为相似呢。” 县令府的下人为他们解释著。 “哪里来的厨子,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还能復刻皇室御品?” 酥山那等御品他们自然是没吃过,也不知道这两者的区別是什么,只觉得新奇且味道还好,入口即化,冰凉清甜,带著牛乳香。 质地丝滑绵密的奶油,其实比起用黄油製作的酥山要更为爽口一些。 “诸位有所不知,今日前来为各位做厨的,正是那废太子赵鄴身边的丫鬟。” “哟,太子爷身边的丫鬟亲自为咱们做上吃食?” “这算得了什么,那老太傅不也照样给咱们开眼,亲自现场作画吗?” “这落水的凤凰果真不如鸡啊,这要是放在从前咱们哪儿有这样的福气,如今他们就算是求著咱可怜施捨,咱也得看心情了!” “再傲的骨头,不也得为了三斗米而折腰?” 眾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取笑嘲讽,目光时不时看向那高台上作画的老太傅。 烈阳当空,他们都在凉亭中听戏,身边皆是放了冰鉴降暑,却將那画台高高设置於庭院正中间。 好让正午的阳光直射庭院,老太傅身上薄衫已经被热汗浸透,然那握笔的手却稳如泰山,丝毫不抖。 只见他下笔如有神,花白的鬍鬚颤抖著,笔下万寿无疆图已经初显规模。 “这老太傅学富五车,饱读天下圣贤书,更是桃李满天下,又是太子之师,如今却……可嘆,可嘆吶!” 也有人看不惯吴县令这副小人得势的做派,净干些落井下石的腌臢事。 便是老太傅真的罪大恶极,流放到此地也容不得他这般羞辱,还让人在烈阳下作万寿无疆图。 不仅折辱人,还折腾人。 就老太傅那一把老骨头,哪里招架得住。 而且为了方便宾客们看清楚他的作画细节,台子还搭建的很高,稍有不慎就会从上头摔下来。 “都少说两句,別叫县令爷听了去。” 吴县令是个睚眥必报的人,心眼儿堪比针眼,这要是让他不痛快他隨隨便便找个罪名就把人抓进大牢里一顿折磨,再让你交一同罚款把人给保出去。 当官这些年靠著这样的手段敛財无数,且屡试不爽。 宾客席座上暗流涌动,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眼里燃著愤怒的火光,却又在顷刻间熄灭。 贺礼堆满了院子,吴县令笑的嘴都合不拢,那老夫人更是挑了不少名贵的东西往自己库房里送。 “老夫人,今日寿辰的主菜上来了!” 高大的红木盒子里装著的就是阿蛮製作的寿辰蛋糕,里头装了冰块儿,森森地向外冒著寒气,由四个人小心翼翼抬著送上来。 那县令府老太太穿的是上好的綾罗绸缎,身边还有好几个丫鬟捧著冰壶为她打扇送去凉风。 “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待得那红木盒子掀开,双层高的贺喜蛋糕便出现在眾人眼前,顶上立著的两只白鹤像是要活过来隨时都要飞走似得。 “哈哈哈哈好!好啊!” 眾人都没见过这新奇玩意儿,阿蛮跟在县令府僕人后面,低眉顺眼,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吴奎了。 “你这哄人的把戏是真不错,先前我要纳你当小妾,你死活不愿意,这会子倒是想著用这些新奇手段来吸引本少爷的注意力了。” 第115章 莫要误了终身 吴奎五大三粗且肥胖,脖子上的金饼摘下来能把他脑袋砸碎。 阿蛮又不是没砸过人,脑浆都给人砸出来了。 她没接话,只上前说:“此物是用牛乳、枣泥糕、山药膏等多种材料製作而成,味美而不黏腻。” “谨以此物为老夫人寿宴添菜,祝老夫人福如东海,福寿绵延。” “也祝县令老爷官途担当,节节高升。” “好!” 吴县令瞧著阿蛮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头顿时舒畅多了,太子何妨,太傅又何妨? 如今还不是为了一点儿钱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谨小慎微? 一辈子都只当了个县令的他被这种强烈的虚荣感驱使,丟给阿蛮一袋子银钱。 “好话当赏!” “若你肯来我县令府当个厨娘,往后吃香喝辣必然少不了你,总好过你在外头开个小铺子,成日风吹日晒找食材,起早贪黑忙碌要好得多,你说是也不是?” 堂下宾客议论纷纷,大多人心里都是晓得阿蛮身份的,那厢一头唱戏不停,一头作画也未停歇。 一位是位极人臣的太傅,一位是太子近侍,如今却要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尽显卑微姿態。 这种一朝將高位者踩在脚底下的感觉,会由內而外產生一种极强的爽感。 阿蛮忙將地上的钱袋子捡起来揣进了怀里,不得不说,这吴县令出手就是大方,便是连打赏的银钱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呢! 吴奎缠著阿蛮,阿蛮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也没注意到此刻有人也正跟著他,赵鄴今日在食铺里和老夫人一起帮著招待客人。 他虽腿脚不便,但手是能动的。 “今日阿蛮娘子不在,这菜吃著总觉著少了些什么。” “是啊,不过婶子你可別多想,您的手艺也是极好的,就是不知怎的,就想吃阿蛮娘子的。” 老夫人倒是不介意,笑著说:“阿蛮受邀去了县令府做菜,怕是要明日才有空来给你们做菜了。” “今日就只得劳烦你们吃一吃我这老婆子做的菜了。” 即便是阿蛮不在,食客们也没见少来,顏儿毓儿都在,柳生今日也过来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脸就消肿了。 一言不发来了食铺,只闷头干活,別的啥也不废话。 “想必这位郎君就是阿蛮姑娘的兄长吧。” “先前早就听说阿蛮姑娘的兄长双腿残疾生活不能自理,我们都以为你是个靠著阿蛮养家餬口的吃软饭的,如今阿蛮姑娘不在,郎君也能来帮衬一二,定是传言了。” “那可不算是传言,是那小娘子自个儿说,她家兄长脾气不好心理阴暗性格扭曲,所以才不带出来见人的。” 赵鄴:“……” “哎呀,我这话是不是冒昧了?” 挺冒昧的。 “不过瞧郎君样貌端方俊朗,也难怪那小娘子瞧不上別的男人,自家哥哥都长这么好看呢。” 赵鄴后槽牙快咬碎了。 “你的饮子,请慢用。” 不生气不生气,阿蛮一切都是为了他。 “想来诸位是误会了。” 赵鄴笑眯眯地说:“我与阿蛮的確是兄妹,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眾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啊。” “啥!异父异母?这不就是……” 赵鄴笑容阴惻惻的,要是阿蛮瞧见了,绝对要在心里给他安上一个大反派的標籤。 “说笑了说笑了,他这里有点儿不好,让诸位见效了。” “他与阿蛮那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小时候我还抱过他俩呢。” 老夫人过来赶紧把赵鄴给推走了,一边还不忘坐实他们亲兄妹的身份。 食客们鬆了一口气:“看来阿蛮娘子说的真没错,她兄长真有点儿问题!” “怪不得以前一直没怎么带出来过,原来不光是腿脚有问题,连脑子也有问题啊。” “阿蛮娘子真可怜,自幼丧父丧母,连兄长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唉,可怜吶!” “你就让他们误会去吧。” 老夫人將一罐子熬出来的麦芽糖放在他手里,说:“阿蛮这是为了你好。” “你腿脚不好,脑子不好,別人才不会对你的身份怀疑,虽然你现在的確是个庶民。” “將这些麦芽糖都分別黏在糯米纸上。”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吩咐著,完全没把他当个太子。 毕竟他现在也的確不是太子。 赵鄴拿著有凹槽的木棍蘸了麦芽糖糊在糯米纸上,就是那表情和动作,怎么看都有些气鼓鼓且很狠的样子。 “阿蛮还当著外人的面儿说我什么了?” 不过听他的语气,好像也没多生气,他向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哪里会如此小家子气。 “阿蛮可什么都没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阿蛮与赵鄴日渐相处,这微妙的情感变化肯定是有的,赵鄴肯定察觉到了,就是阿蛮还有点儿迟钝。 患难与共之后產生的情感,最是耐人寻味,待往后再回首,便是千般滋味万般心绪了。 不过老夫人决定还是再激一把。 “阿蛮其实也到了该嫁人的年岁,若是还在太子府里,到了二十五你也该放她出府嫁人了。” “这几日永安鏢局的那位小郎君来的勤,我倒是觉得他人蛮不错的,四肢健壮头脑简单没什么心眼子,倒也配得上阿蛮。” 姜昭野正在餵马,忽然后背一冷打了个喷嚏。 赵鄴糊糖纸的手一顿,手里的细木棍咔嚓一声捏断了。 “只是阿蛮现在忙著做生意赚钱,还没想到终身大事上去,待她得空你该好好劝劝她才是,莫要误了终身。” “误不了。” 赵鄴重新拿了个细木棍过来继续糊,他做事认真仔细,便是这种连小孩儿都会做的活儿,他也做得很漂亮,从不让阿蛮说第二遍。 如今他还学会了洗衣裳和缝补衣裳,阿蛮不在家的时候,赵鄴会把家里收拾得乾净整洁,就跟有强迫症似得。 阿蛮要是有衣裳破了,不等阿蛮说什么,第二日必定就已经缝补好放在阿蛮的床头了。 刚开始阿蛮还很惊奇,如今却是习以为常了。 她觉得做点儿针线活对挨赵鄴的手恢復也是有好处的,毕竟这可是个精细活儿呢。 第116章 鸡同鸭讲 老夫人只当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笑著说:“怎么就误不了了?” “阿蛮跟著你来寧州,大好年华都要被蹉跎在这里了,你要晓得,女子青春年华难能可贵,若是再错过这几年,往后就更难了。” “她如今日日辛劳,倒不如你替她掌掌眼,寻个好夫家,也能让她有所仰仗。” 诚然,这话不是老夫人真心的。 就是想要看看赵鄴对阿蛮是个什么心思,她不知道赵鄴心中傲气如何,若是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阿蛮是婢子出身的,那她的话就没什么问题。 若赵鄴对阿蛮,素来是以平等心思对待,那么两人往近一步走也不是不行。 不论什么年头的婚姻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阿蛮纵然不比那些出身士族贵女高贵,可难得的是她的真性情,对赵鄴不离不弃,对他们所有人都是真诚以待。 这样的性情,便是千万金也换不来的。 “你觉得呢?” 老夫人觉得这把火添的还不够旺,所以还得再问一问他:“你总不能让阿蛮因为你,一辈子都耗在这个鬼地方。” 赵鄴垂眸,外头的风吹起竹帘晃动,蝉鸣阵阵。 毓儿忽然问:“你喜欢阿蛮姐姐吗?反正我是挺喜欢的,她会的东西可多了。” “应该没人会不喜欢阿蛮姐姐吧?” 毓儿哪里晓得其实喜欢这两个字也是有区別的。 赵鄴抬手,摸了摸毓儿的脑袋:“你喜欢,我自然也喜欢。” “只是如今……”他眸光晦暗,扫过自己依旧不能动的双腿,嗓音清润:“还需得一些时日。” “那我明白了。” 老夫人笑著转身去做冷饮了,下午店里的食客们过来,大多都是为了喝那一口冷饮的。 赵鄴糊好了糖纸,毓儿捧著就开始舔,吃得津津有味。 “劳烦郎君也给我来一碗山楂饮吧。”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店铺里头忽然响起一道沉闷的嗓音,赵鄴手上动作骤然停下。 是屠洪烈。 他这会儿应该是在县令府的,却偏偏来了阿蛮的小店。 冯婉珍倒是经常过来,屠洪烈却是第一次来,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匯,一触即分。 “这就来。” 此刻食客们並不多,且阿蛮在这里都做了分区,用竹帘將每一座的距离都隔开,能够很好地给食客们提供单独的隱私空间。 屠洪烈大马金刀让那儿一坐,整个人就跟一尊煞神似得,毓儿和柳生都不敢过去,反正会儿也不忙,俩小孩儿就坐在门槛儿上吃麦芽糖。 “这是你要的东西。” 屠洪烈將一包裹著牛皮纸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用手轻轻一拈,带著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硫磺。 “多谢。” “受他人之託,对你关照一二,太子殿下。”屠洪烈目光炯炯如火。 他说:“不,你如今只是一介庶民,不是皇太子。” “姜家尽可信任,他家虽是开鏢局的,但在驯马养马这方面,不输京城司马师。” 屠洪烈在寧州待了那么久,对这里的方方面面都已经是很熟悉了。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屠洪烈问他。 赵鄴將那包硫磺收了起来:“劳烦屠將军替我寻一方隱秘之地,这便足够了。” 屠洪烈虎躯一颤,隨后面色紧绷:“哼,我看你是腿瘸了不说,眼睛也瞎了。” “这里只有屠洪烈,哪里来的劳什子屠將军?” 他瞧赵鄴不说话,眉头又拧了起来:“同你们这些斯文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挥挥手:“我去替你寻就是了。” 他看赵鄴依旧面色冷淡,又说:“你放心,你身边那个丫头我已经让人暗中照看著了,她今日在县令府不会有事。” “倒是今日那府上去了不少的地方官员,你可趁机……” 说到这里,屠洪烈又似想到了什么:“指望你一个瘸子作甚?” “倒不如指望那个丫头。” 屠洪烈一拍桌子起身,瞪著赵鄴:“闷油瓶,简直是鸡同鸭讲!” 说罢,端起桌上的碗將那山楂饮仰头一饮而尽,撂碗而去。 赵鄴默默收拾了桌子,什么也没说。 今日的寿宴著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倒是那画台上的老太傅,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了。 青榕和宋敏在角落里担忧地看著,眼里急出了泪来。 “嫂嫂,这可如何是好,爹已经在烈阳下画了一个时辰了。” “那万寿无疆图,便是爹平日里画,也得两个多时辰呢,这吴县令分明就是在折磨人!” 青榕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扑上去將那吴县令脖子咬断才解恨罢休。 “这万寿无疆图画的再好,到底也不是真跡。” “县令大人,我瞧倒也不如就此作罢,比起万寿无疆图,今日这宴席办的要更为出色,倒不如让你请来的这小厨娘多做些菜和冷饮,好让我等吃了快活快活!” “是啊县令老爷,看他作画有什么意思,且也快画到尾声了,实在是枯燥无趣。” 席座宾客有一人出声就会有第二个。 他们都是明白人,哪儿能不晓得吴县令的心思。 只是贾太傅名声满天下,此番流放他们这些人尚不知是非黑白如何,总不能跟著吴县令一起助紂为虐。 天子又如何,天子也有眼瞎的时候,只是他们不敢说罢了。 且朝堂多风云善变,他们看不清眼前的形势,也无法跟著当下的形势去走,只是想著老太傅这一生,人到老年却如此命运多舛,实在令人惋惜。 “呵呵,你们说得在理。” “来人,去把老太傅请下来,让他好生歇著。” 图已经临近尾声了,他虽下令让人去把老太傅请下来,却迟迟没有人去,依旧要让他把画作完,底下的人小声议论。 “真不是个东西,从前太傅一家四处行善,如今却还要被人如此羞辱磋磨。” “哼,你们且等著看吧,会有报应的。” 这世上倒也不是所有人眼睛都是瞎的,这年头的冤假错案就不在少数。 皇帝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废,还打断四肢送来寧州,明摆著就是全然不顾血缘亲情。 第117章 又矮又胖还不让人说 过往就有流放到这里的罪臣皇子们,全然是因为不合心意亦或是得罪了什么人。 再者说,陛下独宠庞贵妃的事情天下皆知,那庞贵妃更是仗著皇帝恩宠,私底下的腌臢事那是一样没少干。 奈何不得皇后失势,太子被废,现在天下人人都说,那庞贵妃已经位同副后了。 说不定就连太子谋反一事,也藏了不少蹊蹺在。 “爹!” 老太傅终於从画台上下来了,青榕眼泪终究是没留住夺眶而出。 “好孩子,爹……爹没事,別哭。” 老太傅脸色苍白,苍老的身躯也在摇摇欲坠,他却努力想要挺直自己的脊樑,不让任何人看轻。 “爹,快去休息休息吧,您都……” “贾老先生。”宋敏的话还没说完呢,县令府的管事就过来了。 依旧是笑眯眯地说:“我家老太爷那里还珍藏了好些字画,特邀您过去一同鑑赏鑑赏。” “因著是早些年从外头收的,也不知真假,想来您是京城来的人,必然能够一鉴真假。” 这明摆著就是要把人给弄走,不给老太傅半点儿喘息的机会。 他们晓得今日来必定要遭人为难,只是没想到他们是半点儿人性都无。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我爹他……” “誒,正好,我今儿也带了一幅字画来,老爷子要是肯赏脸掌掌眼,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等那头的人说话,姜临岳就带著人过来了。 姜临岳是姜昭野的兄长,永安鏢局的大当家,人瞧著斯斯文文的,实则要是那衣裳一脱,就是浑身腱子肉,一拳一个了。 青榕和宋敏都认得他,知道他来肯定是来替老太傅解围的,当下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姜兄好巧好巧,我今日带了一尊上好的青花瓷来,早就听闻老爷子您是有名的瓷器鑑赏家,今日也劳烦您掌掌眼?” “管事的,倒不如去告知你家老太爷一声,咱今儿都带了好东西,既要鑑赏,索性就都一併鑑赏了去,人多热闹,岂不快哉?” 县令府的老太爷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他们早就有所耳闻了。 单独叫了贾老爷子去定是没安好心,有他们这些人一起,任他出什么么蛾子也能一併挡了回去。 “这……” 管事的支支吾吾犹犹豫豫不敢说话。 姜临岳开口了:“怎么,今日我们可都是带了厚礼来的,老太爷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吗?” 姜家也算是永安城里有名的大户了,走南闯北地押鏢送鏢,不光是结识了不少江湖人士,官场上的人也略有交情。 县令府的人还真是轻易不敢得罪了。 那管事的背后已经开始渗冷汗了,忙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我这就去告知老太爷一声。” “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那日我瞧他在阿蛮姑娘的食铺里可不是这样的。” “这样的人最是欺软怕硬,说到底就是个贱骨头。” 老太傅悄悄红了眼睛,却没有时间去舔舐那裂开的伤口,他已经是半只脚踏入黄土里的人了。 宴席已经开始了,宾客们吃吃喝喝,听著小曲儿,县令府一派奢华热闹,然在这高高的院墙之外,却有人连饭都吃不饱。 “多谢……” “老先生不必行此大礼。”姜临岳忙抬手扶人,笑著说:“是那小娘子让我过来,那小娘子心善。” 就是可惜了,和他那不成器的弟弟无缘。 “嫂嫂,是阿蛮……”青榕喜极而泣:“呜呜呜呜她人怎么这么好。” 青榕心里酸酸的,宋敏心下也压抑难受,但同时也狠狠鬆了一口气,只要公爹没事就好。 “走吧,我们去后厨帮忙,晚上还有一场宴席呢。” 正午的宴席深得宾客们喜爱,县令府的人挑不到错处,相反,这么多人盯著,他们还得乖乖听阿蛮的话,给她打下手。 锅里的蒸汽氤氳繚绕,热的阿蛮满头大汗,巾子是擦了又擦。 “你说说你,忙活这些作甚。” “我爹给你赏钱,我也能给你。”吴奎还跟在她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说著。 企图说服阿蛮当她小妾。 他那些个小妾早就腻了,寻思著上哪儿去尝一尝新口味,这不就来了一个阿蛮么。 只是这块儿骨头不大好啃。 阿蛮热锅油煎,滋啦一声,热油滚烫迸溅,朝著他就飞过去了。 “啊呀!” 那热油飞溅到他身上,脸上手上瞬间就是火辣辣地疼。 阿蛮:“劳您尊驾,让一让。” “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拿热油泼我!” “您这身宽体胖的往这儿一站,这热油不往您身上溅往哪儿溅?” 后厨的人都憋著笑,吴奎吃的肥头大耳,估摸著这体重已经快到两百斤了,再养养说不定到了年底也就能出栏了。 “你个贱民,你敢说爷胖?”吴奎最討厌的就是別人说他胖。 但凡是有人敢蛐蛐他的身材,他就让谁不好过。 “又胖又矮还不让人说了?” 姜昭野闻著味儿就来了,因为刚刚前堂席座上的小蛋糕没他的份儿。 他去晚了,一杯都没分到,倒是吃到了阿蛮做的炸鸡,还有旋炙猪皮肉、群仙羹、甘豆汤。 都不是寻常菜品,之前在她的食铺里也没吃到过。 可惜了,今日席座每人份量並不多,想要吃还是得来找阿蛮,姜昭野这个大馋小子那是一点儿都不放过的。 一瞧姜昭野过来了,吴奎脸上出现了惧色。 他不怕別人,就怕姜昭野,因为他从小就是挨姜昭野的揍,对姜昭野来说,吴奎身宽体胖非常抗揍,多揍揍说不定还能帮他减肥呢。 有本事就让他爹把他们永安鏢局给抄了,就看他爹敢不敢了。 “你滚不滚,不滚信不信我揍你了!”姜昭野拎起自己的拳头作势就要揍他。 嚇得吴奎往下人身后躲,他是被揍怕了,却依旧嘴硬:“姜昭野,你敢!” “这里可是县令府,你敢揍我,我就……” “你就怎样?有本事让你爹把我抓起来!” “你、你简直有辱斯文!”吴奎肚子里没啥墨水儿,每日就想著吃喝嫖赌了,憋了半天也就憋出这半句话来。 第118章 好狗不挡道 姜昭野嘁了声:“还有辱斯文呢,自己都不是什么斯文人。” 吴奎灰溜溜跑了,后厨依旧忙得热火朝天。 姜昭野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看著忙到根本就不会搭理他的阿蛮,挠了挠头:“那个……” “我帮你赶走了吴奎,你不感谢我?” 阿蛮心念一动,竹杯小蛋糕就出现在她手里,往他面前一送:“谢了。” 姜昭野眼睛一亮,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就这?” “你也太没诚意了吧,方才我可是听你的话,让我哥去给贾老爷子解围了,我还让好多人去了,他们可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去的。” “拿去。” 阿蛮又塞给他一小方盒子的炸鸡,那是她炸出来的鸡锁骨一类的,好几个口味,有蜂蜜糖霜的,也有茱萸椒盐的。 “一旁还有冷饮,你且瞧著拿吧。” “都、都是给我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姜昭野有些晕了。 “谢礼罢了,姜二郎君还是莫要多想的好。”阿蛮算是发现了,这姜昭野没啥心眼子。 甚至是个热心肠的人,最大的好处那就是馋。 自从尝到了甜头,几乎天天都来她的食铺,恨不得將里头的菜品冷饮全都尝个遍才罢休。 “我明白我明白,你谁都没给留,就单单给我留了,这些都是留给我的!” 阿蛮:“……”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敲开他脑袋瞧一瞧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你还说你不喜欢我,你要晓得,这永安县里想嫁给我的姑娘多如过江之鯽!” 县令府的下人不敢对姜昭野吆五喝六,所以即便他在后厨也没人敢说什么,反而得恭恭敬敬地避开他。 生怕惹了这位活祖宗的不痛快。 “好狗不挡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蛮端著餐盒跟没看见似得,直接从他脚上碾过去了,疼得姜昭野呲牙咧嘴的。 “你你你……你怎能如此对待我!” “姜二郎君,你家兄长正著人寻你呢,你怎么在此处?” 外头有婆子的声音,听著急切,想来真是寻他挺久了。 “后厨脏乱,小郎君还是不要待在此处了,我领你出去吧。” 婆子过来想要带走姜昭野,他似乎有些抗拒。 “我不……” “你家兄长和嫂嫂可都在外面。” 一听兄长嫂嫂,姜昭野就蔫巴了下去,待他一走,后厨的人这才议论了起来。 也有人过来小心提醒阿蛮。 “小娘子,亏得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姜二郎君是县太爷看上的人,你还是离他远些吧。” 阿蛮却是一头雾水,什么叫姜昭野是县太爷看上的人? 她忽然想起赵元烈说的,县令府的老太爷是个贪財且好色的,还男女不拒,莫非是…… “我们家大姑娘中意姜二郎君,又快到了年岁,县太爷就想著若能与姜家成就一桩姻缘,也是不错的。” 如此一来,往后两家就是亲家了,行事方面也就更为方便了些。 阿蛮算是明白了,原来这县令府还有一位大小姐。 姜昭野这廝,样貌是不错,瞧著人品也不坏,就是好像有点儿不太聪明的样子。 今日县太爷特意请姜家来,就是有意让两个年轻人相看一二,若是看对眼了,这亲事也就能定下了。 不过阿蛮看悬得很。 姜昭野的哥哥虽瞧著斯文,但绝不是惧怕权贵之人,未必就瞧得上县令府的作风做派。 “我家大姑娘性子不好,小娘子你……儘量避开著些吧。” “多谢提醒。”既然对方是善意提醒,阿蛮也回之一笑。 后厨的人看她话少,干活还利落。 身上气息淳朴,相处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十分舒服。 也许是和一个人周边的磁场有关,一靠近就会很舒服。 阿蛮忙碌了一天,一直到了深夜才算彻底结束这场寿宴,青榕和宋敏跟著一起收拾她们带过来的餐具,全都放在了板车上。 骡子在后门已经等候多时了,青榕抱了草过去餵它,骡子乖得很,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乖乖等著。 “阿蛮,东西我们拉回店里就是了,这么晚了,你还要回村里,不若今日就留在县城?” 阿蛮摇摇头,知道贾家那边房屋面积小,他们人多也很难住,要是再多了自己和赵鄴就更难住了。 倒不如快些回村子里呢,至於城里的客栈,阿蛮就没考虑过。 人多眼杂更不方便了。 “没事的,我腿脚快,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 她抬头看著漫天星星,说:“正好还能一边走一边欣赏夜景呢。” “对了,明日的食铺我都已经列好清单了,照著上面的做就行了,食材都在库房里。” 至於需要冷藏的食材,阿蛮都放在陶罐里用冰镇著了,保准放到明天也还是冰冰凉凉的。 “行,你就放心吧,店铺我们会照看好的。” 阿蛮的清单写得很详细,菜式饮子怎么做,比例怎么调,都很清楚。 有宋敏在,她是一点儿都不担心的。 毕竟曾经她也是当家主母,这样的事情她自是手到擒来。 “阿蛮姐姐!” 柳生与赵鄴已经在城门口等著了,毕竟这个点儿城门口都要关了,他们若不在这里打点著,今日怕是出不了城门的。 柳生已经满血復活了,方才不知道与赵鄴说些什么,小脸儿上满是童真笑意,她看上去好像也没那么討厌赵鄴了。 “阿蛮姐姐,你终於来了,我们快些回家吧。” 除了留在店里的骡子,阿蛮还额外买了一只更为健壮年轻的骡子,用来每日进出城,驮运物品啥的。 虽然大部分用不著,放空间里就行了,但为了不惹人怀疑,阿蛮还是会象徵性放点儿东西在。 “嗯,走吧,回家咯!” 阿蛮抱起柳生放在骡子背上:“自己坐稳了,別掉下来。” “这个点儿了才出城门,你们赶紧的,別耽误咱关城门了。” 守城的士兵已经很不耐烦了,催促著他们赶紧出城。 赵鄴往士兵手里塞了一点儿铜钱:“麻烦了。” 士兵脸色瞬间缓和:“走吧走吧,路上当心些,夜里多劫匪。” “是。” 阿蛮推著赵鄴出了城,小柳生骑在骡子上,小腿儿悠閒地晃来晃去。 阿蛮还给她拿了根冰棍。 第119章 赵鄴出卖色相了? 夜里暑气稍稍消退了那么些,她舔著甜滋滋冰冰凉的冰棍儿,吹著夜风,觉得这日子也是很有盼头的。 至於她爹么…… 柳生现在就想著赶紧长大。 刚刚瘸腿叔叔说了,只要她乖乖听话不跟他对著干,他就让阿蛮姐姐天天给她冰棍吃。 嘁! 她才不需要呢,阿蛮姐姐那么好,只要她乖乖干活,阿蛮姐姐都会给她奖励的。 “阿蛮。” “嗯?” 阿蛮推著赵鄴,越过夜风翻涌的高粱地,踏过田间青草,听著地头的虫鸣,稻浪阵阵。 “我今日也赚到了钱。” 他摊开掌心,打开钱袋子,说:“一共有八十文。” “你做什么了?” 柳生说:“他去出卖色相了!” 阿蛮:“……” “做了些小玩意儿拿出去卖,倒是颇受小孩子们的欢迎。” 柳生撇撇嘴:“无非就是竹编的蚂蚱小鸟小动物罢了,而且好多都是姑娘家来买。” 柳生直接戳破他。 赵鄴尷尬轻咳一声:“我也想挣一些钱。” “嗨,能出卖色相也是一种本事,再说了,你是凭手艺挣钱,哪儿算得上是出卖色相,是吧。” 柳生撇撇嘴:“才不是呢,今日还有姑娘家来问,他有家室否。” “然后呢?” 柳生笑嘻嘻地说:“然后他说,自己已成婚,家中已有妻室!” 阿蛮一愣,下意识看向赵鄴,正巧他也在朝自己看来。 目光相碰,旋即一触即分。 心口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似得,熊熊燃烧著、翻滚著、沸腾著。 “他这样说也没错。”阿蛮轻咳一声,给赵鄴找补说:“反正也没人会去细想。” “这样一说,別人也就不会打他主意了。” “谁让他长这么好看。”赵鄴的顏值,是连小柳生都承认的貌美。 “阿蛮姐姐你把他养差点儿吧,养这么好万一哪天就让別的小娘子捡去了,你不亏了?” 小柳生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只是下意识觉得,阿蛮姐姐和瘸子叔叔才应该是一对。 “你要是腿不瘸,我就允许阿蛮姐姐同你做夫妻了!” “柳生!” 阿蛮赶紧捂住她的嘴,这小丫头胡说啥呢。 在阿蛮看不见的角度里,阴影下,赵鄴嘴角轻勾,心情像是坐上了云端,一直飘向高空。 “柳生,別胡说。” “你小孩子说这些作甚。” 只是阿蛮没反应过来,柳生说这话的时候,赵鄴並没有反对,没反对那就是默认了。 “小孩子的话,你別当真,童言无忌嘛……” 阿蛮声音都是小小的,不知道为啥,她觉得心里臊得慌,心跳更是砰砰快,心臟就跟要跳出来似得。 “嗯。” 赵鄴只是轻轻嗯了声。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是默认柳生的意思,还是把自己话听进去了? “阿蛮姐姐,瘸子叔叔,我回家啦,明天见!” “嗯,明天见!” 到家了,柳生挥挥手,喜滋滋地带著自己今天的战利品回家去了,爹娘这个时候都应该睡著了,她轻手轻脚回去,只要不吵醒爹就行。 家里孩子多,她爹几乎不怎么管,甚至巴不得她们消失在外头永远都別回去呢。 房子已经修好三分之二了,要不了几天就能去全部完成,每次工匠们结束之后,都会帮著把院子清理一番。 所以两人回来时,院子里乾乾净净的。 “你先去洗一洗。”赵鄴帮著把东西都卸下来,拿了菜叶子去餵鸡鸭。 早上出门的时候餵了一次,晚上回来还得喂,饿了一天的鸡鸭们已经在嗷嗷待哺了。 瞧见赵鄴过来,扑腾著翅膀咯咯咯嘎嘎嘎叫著,原本安静的院子立马就热闹了起来。 “別急,倒也饿不著你们。” 赵鄴用竹子给它们做了石槽,出门前都是放足够多的水和粮食,奈何不得这些小东西太能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赵鄴的错觉,总觉得这才一天的时间,它们好像又长大了不少。 这些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鸡鸭,阿蛮又是从哪儿买回来的? 他今日抽空逛了永安好几个市场,都没看见这样品种的鸡鸭崽子们,或许……阿蛮没有说实话?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的。 他只晓得,阿蛮对他並无坏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趁著阿蛮还在洗澡,赵鄴生了火给自己熬药,这样的琐事他已经能自己做了,不需要去麻烦阿蛮。 阿蛮每天已经够累了。 清苦的药香被激发出来,小厨房的隔壁就是砌出来的盥洗室,他们两人的盥洗室是分开的。 毕竟男女大防还是要的。 哗啦啦的水声混著药罐咕咚的声音一起交织双响,赵鄴盯著瓦罐底部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火好似也一併烧到了他的心里头去。 滚烫、灼热,叫人口舌生燥。 今日阿蛮是很累的,回来之后好好洗上一洗,再美美睡个觉,一觉睡到自然醒,那感觉比啥都好。 他按捺住內心那极力想要跳出来的悸动,克制著、忍耐著。 阿蛮出来时穿著一身棉麻的交领袄子,宽大的裤子轻飘飘的,刚好能够遮住她的脚。 “咦,你身上怎么湿了?”阿蛮正在擦头髮,出来时看见赵鄴浑身湿漉漉地坐在院子里,头髮衣服全都湿了。 髮丝凌乱不堪地贴在脸颊上,晶莹的水珠顺著往下滴落进了衣裳里。 沿著胸膛一路往下没入。 “没……”赵鄴垂眸:“不慎打翻了水盆罢了。” 阿蛮赶紧拿了帕子来盖在他头上就是一顿擦擦擦。 “怎么如此不小心,虽说你现在身体日渐好转,又是夏日,可万一吹了风又感冒了,又要遭罪。” 在阿蛮看来赵鄴就是个脆皮。 比棉帕更先来的,是她身上香胰子的味道。 阿蛮先前都没捨得用香胰子,城里铺子里头的香胰子贵得很,赵鄴那日去买了两块儿回来,她这才捨得用。 “阿蛮。”腕间是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我……自己来。” 他嗓音有些哑。 “你手怎么这么烫?” 不会是发烧了吧? 阿蛮忙去摸他的脸,根本就没给赵鄴躲开的机会,赵鄴就那么任由阿蛮的手在他脸上胡作非为。 第120章 孽缘也是缘 “咦,你脸上长肉了。”阿蛮胆大妄为地捏了捏,手感是真不错。 “……” “捏够了吗?” 他无奈取下阿蛮的手:“没生病,就是天气热了些。” 再摸下去要出事了,她是一点儿没反应过来,这样迟钝的脑子,亏得他起初还以为这丫头对他…… 算了算了,来日方长,且他如今这个样子,还给不了阿蛮稳定的生活,总不能带著阿蛮一起犯嫌。 他拿了阿蛮手里的帕子自己擦拭胸膛的水,衣衫半解胸膛半露,配著太子爷那张貌美的脸,名副其实的男狐狸精了。 阿蛮看出了神,直勾勾盯著,阿蛮养得好他身子也长得好,不似之前那般瘦巴巴的了。 “咳……” 赵鄴轻咳一声,合上自己的衣衫:“阿蛮,你在看什么?” 就这么盯著一个男人看? “没、没什么!”阿蛮骤然回神。 要死啊,她居然敢胆大包天盯著太子爷的身体,她是什么色女转世吗? 不过阿蛮真的有在认真思考太子爷的身体,以及那张美丽的脸蛋儿,实在是愁人。 隨著自己越养越好,赵鄴也是越长越好了,加之他现在脱离了曾经太子爷的身份,成为庶民,没有了曾经那不容侵犯的高高在上,就变得更容易让人…… 阿蛮,不可褻瀆不可褻瀆! 她拍了拍脸蛋儿,企图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有时候人就是很容易被各种因素驱使的。 越是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就越是想。 想著想著,就成了心魔。 赵鄴虽说如今手能动了,可腿是没法子的,所以在盥洗方面,还得靠一靠阿蛮。 从前他总是羞於依靠阿蛮清洗身体,如今么…… “阿蛮,我够不著。” 他的后背渐渐精壮了起来,但再厉害的人洗澡也洗不到自己的后背。 阿蛮给他擦洗,手轻轻落在他后背上,上头鞭痕密布还未消散,那是皇帝亲自下令受的鞭笞之刑。 阿蛮还记得那日他们都说,太子殿下被吊在宫门口,足足受了八十鞭刑,直到庞贵妃解气方才罢休。 阿蛮想不通,明明是自己亲儿子,皇帝何来这般心狠冷漠。 都说天家无情,帝王冷漠,可再冷漠的人,对自己的至亲骨肉也该有几分怜惜的。 他被吊在宫门口受鞭刑之时,合宫上下的人都看到了。 阿蛮不敢想,那时候的赵鄴心里在想什么,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有朝一日会受这般奇耻大辱。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都在那一刻被击溃了。 所以阿蛮以为,就算他们到了寧州,赵鄴也肯定会一蹶不振,亦或是对生活失去所有希望,甚至於变得阴鷙暴躁。 虽说他刚开始的確不想活了,但现在她只看到了一个努力想活著的赵赵鄴,也依旧亲和温柔的赵燁。 好似过往那些事情,都不曾在他心里留下半点儿阴影。 “阿蛮,已经过去了。” 他能感受到阿蛮掌心的温度,亦能感受到阿蛮心的温度。 她的指腹在描摹他后背的伤疤,亦如轻抚他心口的伤疤,但那又何妨,他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 可真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才发现,这世上总还有人等著他,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又怎捨得死? 至少,他还有阿蛮。 阿蛮声音闷闷的:“你就不怨么?” “怨什么?”察觉到阿蛮情绪的低落,赵鄴笑著说:“我有你,已是三生有幸,何其幸运,何来怨之?” 怨恨与否都不重要了,他不会坐以待毙,总该要去搏一搏,让那些奸佞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三生有幸?” 阿蛮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说,这人真的有三生三世吗?” “若有的话……” “若是有的话,你我说不定早有纠葛。” 她本来是想要逗弄赵鄴的,没想到反被赵鄴截胡,先一步逗弄她了。 “都说相遇即是缘。” “那要是孽缘呢?” “孽缘也是缘。” “……”阿蛮无言以对,甘拜下风。 “嗨,这世上哪有什么三世情缘,我不过是看你可怜才照顾你。” 是吗? 反正赵鄴不信,就算是也没关係,他有办法的,阿蛮沉迷於他的美色他知道。 除非阿蛮以后能找到比他更好看更优秀的男子,若真有,那也能勉强配得上阿蛮。 若没有的话,就他也不错的。 赵鄴知道自己优秀,从不自谦,他的优秀来源於他幼年时孜孜不倦的学习,努力成为大夏最优秀的储君。 哪怕最后一切付之东流也没关係,至少他所知所学还在。 “是是是,你是瞧我可怜,善心大发才如此细心照顾我,既如此,那我应该对你感激涕零,阿蛮的恩情,鄴该三生三世都铭记於心,半刻也不敢忘。” 他嘴角是宠溺纵容的笑意,顺著阿蛮的话一路往下说,哄得阿蛮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那你可得仔细记好了。”阿蛮傲娇地挺起胸膛来,说:“要是你有朝一日回到了京城,又变成了高贵的太子爷。” “万一把我卸磨杀驴了怎么办?” 她还想回家呢,阿蛮现在非常肯定,肯定是这狗爹养的系统把她拐卖到了古代来。 仗著它是系统不是人,拐卖人口不犯法卡bug就把她弄到了这个鬼地方来。 阿蛮都不敢想,爷奶发现她消失了,满世界寻找她的踪跡却找不到一点儿蛛丝马跡,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该多么著急发疯? 可是她都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二十年了,要是能回去早就回去了,也不知道这里的二十年和她那个世界的二十年,时间是不是对等的。 如果同样都是过去了二十年的话,爷奶肯定认为她早就出意外死在外面了吧? 他们上了年纪,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打击? 会疯的吧? “阿蛮。” 他总是能觉察到阿蛮情绪的高低变化,一回头就看见阿蛮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可是今日累著了,亦是那县令府里的人欺负你了?” 屠洪烈不是说,县令府他已经打点好了吗,难道他是誆骗自己的? 仅那么一瞬间,赵鄴就已经想出一百种弄死欺负阿蛮之人的方法了,那些人如今不过是欺他双腿残废罢了。 第121章 阿蛮,我腰疼 过往他的確是温润谦逊的太子爷,但现在可不是。 “没什么。”阿蛮摇摇头:“就是有些想家了。” 赵鄴沉默了片刻:“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才和你没关係。” 阿蛮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这会子只顾著伤心,忘记男女大防了。 一边给他擦身体一边恨恨地说:“要怪就怪那该死的人贩子把我拐卖了,现如今害得我是有家不能回,也回不去。” 人贩子? 莫非她先前是被人贩子从別的地方拐卖来卖给牙行,牙行再卖给太子府的? 但太子府的一应奴才丫鬟,进府之前身世从祖上三代开始查,都要查个一清二楚的,往上数三代人没有作奸犯科,没有犯下重大过错,方能入府为奴。 “阿蛮,会回去的。” 阿蛮也点点头:“嗯对,我一定会回去的!” “我才不要在这个破地方待一辈子!” 寧州贫穷偏远,还时不时会发生暴乱,的確不是个好地方,但阿蛮说的是这整个时代。 她和赵鄴的话根本就没有同频。 “我自己来。” 白日里晒乾的衫子往身上一套,腰带系好,他原本枯瘦如柴的身躯如今也日渐健硕了起来。 阿蛮记得以前太子爷的身材就很好,隱在那一身正红朝服之下的身躯,宽肩窄腰大长腿,肩宽腰细,標准的男模身材。 “阿蛮,看什么呢?”赵鄴放慢了系腰带的动作,那双眼眸在葳蕤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三岁开蒙,自小就明白许多事情。 在没出事之前,今年年底他约莫是要和萧云漪成婚的。 他那个未婚妻子,赵鄴时常很忙没空见她,但母后说哪怕是未过门的妻子,他也需得时常问候关怀,赵鄴不胜其烦。 只托人送了东西去,聊表心意。 但就在他们快要定下婚期时,母后专门派了宫里的人来教导他男女之间的事情,他懂,不需要人教。 然宫里的姑姑说,新婚时男子不能只顾著自己的感受,也需得照顾妻子的感受。 教他如何循序渐进,如何令妻子舒適。 那时候赵鄴才知道,原来在男女之事上,还有这么多的讲究,为了让他学得更快些,还让他看了避火图。 所以说,就算赵鄴是个新手,但其实心里也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这演练必然不是对萧云漪的。 他对萧云漪毫无男女之情,哪怕偶尔在宴会上遇见了,也不过是互相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母后总让他多亲近亲近萧云漪,但赵鄴一心搞事业,想著自己府中还有那么多奴僕丫鬟,若他不用心做出成绩来,怕是连太子府那些个丫鬟都养不好。 “我看你现在……身体好像恢復得很不错,明儿我让郎中来继续给你扎针。” 反正明天阿蛮休息,现在有人能搭把手了,她就轻鬆了不少。 “阿蛮,我腰疼。” 夜里躺在床上,赵鄴嗓音轻柔如春风沁入,阿蛮觉得太子爷的嗓音好听的不得了。 不是什么低沉有磁性的,而是极富活力的青年音,却又十分沉稳,光是让人听著就十分舒心了。 而且还那么温柔…… 阿蛮觉得自己心都听酥了。 “哪里,是这里吗?” 阿蛮的手摁到了他尾椎骨的位置,他背对著阿蛮,嘴角盪起轻轻的笑意。 “嗯,是这里。” 阿蛮嘆了口气:“你腰不好,是之前在詔狱的时候那些人干的吧。” 阿蛮轻轻给他揉摁著,他总觉得阿蛮的手有魔力,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哀赵鄴落下的病根儿实在是太多了,先前在流放路上的时候赵鄴好几次都挺不过来了,也就剩下一口气吊著。 他是想著还没抵达寧州,他要是死在半路了,阿蛮也是活不成的。 便是这口气吊著他,加之阿蛮有什么就给他餵什么,愣是给他养活了,似那久旱逢甘霖,忽然就滋润了他这破碎的人生。 “倒也没什么大碍,老郎中说给我正骨就好了。” 他语气倒是轻,阿蛮却记得老郎中的话:“正骨可没那么容易,你这骨头长歪了,弄回去那得多疼啊。” 疼? 疼吗? 比这更疼的他都熬过去了,自然不怕这一点儿疼。 只是长久以来,从不曾有人关心过他疼不疼,母后父皇也只关心他课业如何了,功绩如何了。 身为太子,他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让人詬病,方方面面都需得完美无瑕。 他要给眾多皇子做表率,更要给天下人做表率,二十多年来,赵鄴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陀螺,哪里需要他就去哪里,永远都在不停地转动著,不曾有片刻停歇。 但现在不一样了,会有人关心他疼不疼,热不热,吃饱了没,累不累。 彼此之间都没发现,他们躺在一张竹床上低声夜语时,似那早就成婚多年的夫妻一样,话家常,聊心事,互相慰藉。 也算是在这偏远贫穷之地里,互相照亮温暖对方的一缕小小火光了。 揉著揉著阿蛮就睡著了,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赵鄴才悄悄转过身来,一如过去的很多个夜晚那般,偷偷看著近在咫尺的阿蛮。 內心在蠢蠢欲动,然理智和教养却在提醒他,克己守礼,不可对阿蛮有半分逾矩之事。 “阿蛮……” 手指轻轻触碰阿蛮眉骨,她今日累坏了,说睡就睡,睡得又沉。 赵鄴嘆息了声,似终究没有压过心里的念头,伸手轻轻將她揽了过来,屋子里放了冰,风一吹也就没那么热了。 她倒是会找位置,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阿蛮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她睡眠一向很好的,倒头就睡,但就感觉昨晚睡得不一样。 她好像抱了个什么东西,手脚並用,抱枕吗? 真是见鬼了,难道她做梦了? 梦到了自己在现代的时候,睡觉总喜欢抱著抱枕,以各种扭曲丑陋的姿势在床上阴暗蛄蛹。 “阿蛮,过来洗脸了。” 赵鄴早早起来了,他给自己收拾齐整,去后院撇了菜叶子剁碎,混上粗糠把鸡鸭餵了,水槽里的水也添好了。 又是一日的艷阳高照。 第122章 年轻力壮腿脚快 阿蛮还站在门口怀疑人生中,就听见赵鄴的声音传过来,她抬头朝他看去。 他沐浴在晨光中,身上的粗布衫子像是会发光一样,阿蛮都分不清到底是衣服在发光还是他在发光了。 “愣著作甚?” 她像是还没睡醒一样,眼里带著几分茫然。 “哦哦,来了来了。”阿蛮快步过去,正要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帕子,赵鄴啪地一下就过来了。 “……” “轻点儿轻点儿,脸皮要被你搓没了,哎呀……” 阿蛮企图挣扎,但挣扎失败:“等你洗完脸,拿洗脸水去浇灌菜地,不能浪费了。” 寧州如今还没下雨呢,虽然他不知道阿蛮每天的水是从哪儿来的,但赵鄴绝对不会浪费一滴。 阿蛮脸蛋儿都被赵鄴搓红了,她一边捏自己的脸一边抱怨:“你手劲儿这么大,看来是恢復得不错,怎么不去劈柴,你都多少天没劈柴了。” 赵鄴不说话,就听著她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著,心情愉悦到起飞。 阿蛮看他將帕子拧乾掛上去,衣袖挽起,才发现小厨房里他已经弄好了早饭,再看看他在院里忙活的身影。 这股扑面而来的人夫感是怎么回事? 啥时候太子爷干活儿这么嫻熟自然了? 好像是一起生活了多年的老夫老妻似得,再看看太子爷那张貌美的脸。 真是罪过啊。 阿蛮不止一次在心里告诉自己,清心寡欲,一定要清心寡欲! 不可趁人之危,覬覦貌美太子! 早上的吃食一般都很简单,赵鄴就简简单单做了一碗麵,先前阿蛮有熬很多猪油存放在瓦罐里。 他现在所做一切,都是从阿蛮身上学来的。 “哇,你都会煮麵了!” 阿蛮夸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赵鄴无奈笑笑。 在阿蛮看来,他连面都不会煮吗? “嗯,味道不错誒!” “赵鄴,我觉得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养活自己了。” 赵鄴脸上笑容顿敛,他抬眸看向正在埋头吃麵的阿蛮:“你不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他问。 阿蛮一愣,骤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於是忙哄著赵鄴说:“我就这么说说而已,我不在你身边我还能去哪儿。” “早上不兴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若是一语成讖了,阿蛮真的不在了,他怎么办? “咦,鸡蛋?” “赵鄴,你哪儿来的鸡蛋?” 她记得上回的鸡蛋是吃完了的,一部分拿去了店铺里,所以家里是没有鸡蛋的。 “后院收的。”赵鄴说:“早上餵鸡的时候,发现它们下蛋了。” “啥,下蛋了?”阿蛮一惊一乍的,不怪她如此,主要是她记得那些鸡还是半大崽子,就能下蛋了? 难道是她当初领取奖励的时候,没认真看奖励说明? “是啊,这般品种的鸡,体型大好养活不易发病,又能短时间內產蛋,阿蛮,你这鸡崽子哪里买的,不妨再多买些回来?” 赵鄴这话其实一半都是带著试探的,因为他寻遍了永安市场都没找到这种品种。 阿蛮赶忙用笑容掩饰心虚,呲溜呲溜嗦著面:“嗨,我也忘了。” “就是去市场的时候偶然看见的,觉得还不错,我下次要是碰上了,就多买点。” “里面公鸡母鸡都有,到时候咱们再孵一些小鸡崽出来就是了,买不买都无所谓。” “嗯。”赵鄴明白了,这是阿蛮的秘密,他以后不会再问了。 但凡是阿蛮不想说或者有意隱瞒的,赵鄴都不会再问。 赵鄴今天早上一共摸了五只鸡蛋,他和阿蛮碗里一人臥了一个荷包蛋,煮麵的时候用了猪油,里面在撒上一点点野葱。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碗麵,他吃著吃著却是无比美味,比之过往的山珍海味还要美味。 今日工匠们也放假,反正也还差最后一点儿了,阿蛮倒是不著急。 郎中晌午正好赶了过去,阿蛮用骡子把人拉过来的,省得他那一把老骨头来回走,阿蛮都怕他身上骨头在半路就散架了。 “新买的骡子就是好使啊,年轻力壮腿脚快!” 赵鄴:“……” 阿蛮回头,与他四目相对,阿蛮忙摆手解释:“你別多想,我夸骡子呢,没说你的意思。” “我知道。” 阿蛮默默闭了嘴,她这解释比不解释还要扎心呢。 但阿蛮晓得赵鄴其实不是那么玻璃心,拿了新鲜的草来餵骡子,骡子吃得很欢快。 老郎中扶墙乾呕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对阿蛮说:“小丫头,你、你下回让你的死骡子跑慢点,我这把老骨头真不行了……” 阿蛮尷尬一笑:“是吗,那我下回让它跑慢点。” 阿蛮一拍骡子脑袋:“听到没,下回慢点跑!” 骡子:“???” 老郎中今日下手更狠了,好在外头光线足,他扎针不需要阿蛮掌灯了。 “阿蛮姐姐。” 小柳生过来了,问:“瘸子叔叔在扎针吗?” 阿蛮坐在门口,撑著下巴,瞧柳生过来,顺手把孩子抱进怀里,让她坐自己腿上:“是呀,多多扎针他的腿才能好起来。” “那他治好了腿,我就不叫他瘸子叔叔了。” “你叫也没关係,他可不在乎。”別看赵鄴表面上会跟孩子生气,实际上一点儿都不生气,纯属逗弄孩子罢了。 “扎针很疼吗?”小柳生扒拉在窗户外想要往里头看一看。 阿蛮知道里面是个没什么光景,忙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嘘,可不兴看,他是个小气鬼,知道了会揍你哦。” 柳生忙摇头:“不看了不看了!” 她还嚇得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上回被赵鄴用竹板子打屁股的事情她还记忆犹新呢。 小孩子嘛,都是怕挨揍的。 当然,柳生才不怕她爹揍她,她爹就是欺负她小,等她长大了他未必打得过自己。 老郎中不知道在里面对赵鄴做了啥,阿蛮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赵鄴压抑的痛呼声。 她心一提,顿时就有些担心了。 赵鄴是个很能忍痛的人,如果不是很痛很痛的话他几乎都能咬牙撑过去。 第123章 阿蛮赛骡 “阿蛮姐姐,你別担心。” 柳生也学著阿蛮的样子去捂她的眼睛,稚气十足的声音落下:“多扎几针就好了,这样才好得快嘛。”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怕痛呢,他要是怕痛就不是个男人了。” “嘘!”阿蛮忙把柳生给抱走了,眼里藏著笑意:“当心他听见了又要揍你。” 但其实这会儿赵鄴已经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朵里,两人还以为他没听见呢。 咔嚓一声,老郎中在他后腰一摁,骨头髮出脆响来。 隨后摇摇头:“你这骨头错位太严重了,原先这里是断了的,想要这骨头归位你怕是要受些罪的。” 再次给他正骨,不亚於將他本来断裂长好了的骨头再次敲碎,使其回归正位慢慢长好。 这个过程可不好受,这里没有麻沸散,他只能受著。 “无妨。”赵鄴侧著身子,將后背展露,背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疤,老郎中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晓得他必然是遭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罪。 “老先生儘管来就是,我还受得住。” 老郎中笑笑:“你是受得住,就怕有些人是受不住的。” 赵鄴双手紧握,因为极致的忍痛,手背青筋毕现,汗珠大颗大颗往下砸,连手臂上都是汗。 晌午阿蛮留了老郎中在家里吃饭,他眼睛又开始不好了,看不清桌上有什么菜。 阿蛮:“您刚刚扎针没扎错地方吧?” 老郎中吹鬍子瞪眼:“你可以怀疑我的眼睛,但绝不能怀疑我扎针的技术!” 他冷哼:“就算我闭著眼睛扎老朽我也能扎准!” 无他,唯手熟尔。 阿蛮还在后院里种了一排排南瓜,今日晌午就用了南瓜花来煎蛋,还是自己家鸡下的蛋,金蛋金黄的,蛋香十足。 阿蛮给柳生夹了一筷子金黄蓬鬆的蛋,她都吃的小心翼翼的。 “郎中先生,您也吃!” 柳生乖得很,把菜碗往郎中面前推了推:“呵呵,吃,小孩儿得多吃,我这把老骨头,吃啥都一样。” 自从日子好过起来了,阿蛮在伙食上就没亏待过自己,不过这会儿赵鄴还起不来,他们自己吃。 可怜的太子爷,身形板正笔直地躺在桌床上,嗅著从隔壁小厨房传来的饭香,肚子有点饿了。 阿蛮还用野葱炒了一盘小炒肉,临了老郎中要走的时候,阿蛮把人送了回去,依旧付了诊金,一袋子白米,约莫有十斤。 一包两斤重的黑糖,一斤肉。 老郎中爱吃肥肉,因为瘦肉他咬不动,所以阿蛮特意选了肥一点的,他一个人又吃不完,多了又得坏掉。 坏了老郎中也捨不得扔,有味儿了也继续吃。 等天气凉了,阿蛮就打算做些罈子肉送给他,这样也能好保存一点,想吃隨时都能吃到。 “郎中先生,有劳了。”其实阿蛮除了每次赶路的时候急了点儿,別的方面都挺好的。 “以后我定让骡子跑慢点,绝不顛到了您。” 阿蛮心里还是有数的,老郎中太老了,有手,家里也是一贫如洗,他这破烂的家里最多的也就是各种各样的中草药了。 他还给阿蛮做了一包驱虫粉,让阿蛮自己做成香囊带在身上,知道她经常进山。 “山里毒虫蛇蚁多,你且自个儿戴在身上,好生顾著些吧。” “是,我记住了。”阿蛮感动接下了,看郎中院儿里没多少水,趁著他眼神不好使,偷偷往他的水缸里放了水进去。 郎中的院子虽然破,他眼睛又不好使,但却收拾的非常整洁乾净。 “回去吧回去吧,不然天黑了不好赶路,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也危险……” 老郎中挥挥手,让阿蛮快些回家去,毕竟路程还是有点远的。 “那我走了,老先生再见!” 阿蛮也朝他挥手,转身牵著骡子走了。 老郎中看著阿蛮离去的身影,也转身进了屋子,关上破破烂烂的木门,其实阿蛮还是嫌骡子走得慢。 要是有马就好了。 索性她把骡子的绳子一丟,一拍它的大屁股。 “咱俩比比吧,看谁跑得快,你要是能跑过我回去就给你加餐,你要是跑不过,你就给我加餐!” 瞧瞧,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骡子瞬间瞳孔地震,嘶鸣一声四个蹄子不要命地跑。 夭寿啦,有人要吃骡子啦! 夕阳西下,田间地头无一不是忙碌的身影,乡民们一抬头顿时惊掉下巴,只见那田埂小路上一匹骡子正在死命地跑。 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狂追一样,再定睛一看身后那风一样的丫头正在穷追不捨。 莫不是骡子跑了,那姑娘正在追? 可是下一瞬,那姑娘脚下装了风火轮似得,一个加速直接跑到那骡子面前去了,骡子急了,开始追阿蛮了。 乡民:??? 这到底是人追骡子还是骡子追人啊,他们咋看不明白呢。 最后其实阿蛮放水让骡子跑贏了,然而骡子本来就不擅跑,作为马和驴杂交出来的品种,它们的奔跑速度介於马和驴之间。 一匹成年且健壮的骡子奔跑速度,大概是时速四五十公里左右,阿蛮的腿脚也一点儿不差,她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虽说骡子比不上马的奔跑速度,但胜在拥有较强的耐力,能够运载很重的货物,且能適应各种复杂地形。 譬如崎嶇陡峭的山坡,骡子拥有较强的判断力,性格还稳定,这就是为啥阿蛮当初寧愿买骡子也不买一匹成年壮马来作为代步。 毕竟有时候上山的话,还是骡子更好使一些,它们的生存能力也比马强。 “行了行了,今晚给你吃鲜草,不给你吃乾草了。” 骡子瞥了阿蛮一眼,鼻子里吭哧吭哧冒著热气,就跟人发出冷哼那感觉是一样的。 看来它是很不服的。 “天还没黑,跑回来的?” 他看阿蛮的裤腿上都沾了不少的草籽,鞋子上也都是泥巴,骡子累惨了不想看她。 “跟骡子赛跑来著。” 阿蛮觉得自己虽然被拐卖到了古代很苦逼,但上天却给了她一副非常健康且强壮的身体。 小时候那么艰苦的条件,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连一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 第124章 她对自己相当满意 阿蛮愣是一次病都没生过,她那身体就跟钢铁铸就似得,强到离谱。 “你跟骡子比赛跑?” 赵鄴哑然失笑,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阿蛮做不出来的? “嗯吶~”阿蛮点点头说:“我觉得最近浑身总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阿蛮挥了挥自己的胳膊,她觉得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金手指呢,比起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更喜欢这副强壮耐用的身体。 她的手臂有流畅的肌肉线条,腰腹紧实却饱含强悍的爆发力,沙包大的拳头可以让她在遇见危险时能一拳干翻敌人。 以及那拥有紧实肌肉的大腿,能够赋予她更为稳健的步伐。 阿蛮很喜欢自己的身体,每一处都喜欢。 如果不是这具强壮的身躯,她无法將赵鄴从京城运到寧州郡,也无法背著他狂奔躲避。 她在欣赏自己的同时,也有人在欣赏著她。 赵鄴温柔笑著抬头看向面前的姑娘,金灿灿的余暉洒在她身上,好似给她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衣。 他看著阿蛮时不时捏捏自己的胳膊,捏捏自己的拳头。 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相当满意。 他低头无奈笑笑,说:“你不是想要射箭么?” “看看这是什么?” 他今日扎了针,感觉身体又好了些,有些时候身体方面的变化他是能够直观感受到的。 “弓箭?” 赵鄴手里没有別的材料,只能用后面的竹子製作一把弓箭。 传统的弓箭,需得用上好的桑木或者柘木材质,用竹的也有,总之得选择韧性好的材料。 还需得动物的角,贴在弓腹,能够增加弓箭本身的抗压性,为拉弓时储备爆发力。 传统弓箭工艺复杂,赵鄴一时间集不齐那么多材料,只能先简单製作一把竹箭,满足一下阿蛮,若阿蛮真有射箭方面的天赋,他再好好为阿蛮打造一把趁手的弓。 赵鄴別的不行,但在製作武器方面却是造诣深厚。 “哇,你什么时候做的,赵鄴你也太厉害了吧!” 阿蛮拿著那把竹箭爱不释手,摸了又摸,箭杆是用柳木做成的,他打磨的很是光滑。 “不对,这箭鏃是铁,精铁!?” 阿蛮震惊地看著赵鄴,精铁打造的箭鏃想来是军队才有的標准,赵鄴又是从哪儿来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自然是从矿山带回来的铁矿冶炼出来的。 他有技术,黑市有资源,一手交换,能够冶炼出最完美的精铁出来。 现在看来冶炼的不错。 “找人捎过来的,一块儿精铁官府不会在意。”赵鄴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一段。 他说:“这弓是用后山老竹所制,需得选用韧性最佳的一段,火烤定型,再反覆打磨,虽不及复合弓强劲,但適合初学者。” “阿蛮,试试吧。”他嘴角隱隱带著一缕笑意,好似永远都在欣赏面前这个女孩儿。 “嗯!”阿蛮重重点头,她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开工时肩要沉,背要展,力从足起,贯於臂指。” 赵鄴坐在轮椅上,他气息现在很稳,眼神也特別明亮有神,好似能够透过阿蛮看到曾经那个健康完整的自己。 他並没有上去纠正阿蛮的姿势,而是先用言语引导,看看阿蛮是否领会。 但阿蛮总能给他惊喜。 “眼、箭尖、靶心,需成一条线,呼吸放稳收紧核心,引而不发,感受弓臂的张力。” 老实说,阿蛮有点儿紧张,毕竟是第一次上手。 这可和上次的竹筒箭不一样,需要她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將那浑身都使不完的牛劲儿匯聚在一处。 只见她搭弓拉箭,手臂肌肉流畅地紧绷,弓弦被轻而易举拉至满月,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震颤。 虽说这是竹箭,不如复合弓张力那么强,但寻常人初次开弓,难免身形摇晃,手臂颤抖,需得反覆练习才能掌握好力道,稳住弓身。 但阿蛮却跟老手似得,能够完美掌控自己那一身强悍的蛮力,不仅稳,还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野性。 “放。”隨著赵鄴的声音落下,阿蛮手指骤然一松。 嗖的一声,破空之声清脆利落,只见那柳木做成的箭矢笔直且有力地射入了赵鄴为她量身定做的草靶正中心。 箭矢在嗡鸣,隨著箭尾的震颤,箭矢没入靶心三分之二,极深极深。 若她再使上一些力道,只怕是要贯穿整个草靶,將其击溃也不难。 “我射中了?”阿蛮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实力,她这么强的吗? 真是难得…… 这么强的力道,这么准的准头,他第一次见。 虽说距离不算远,也就三十步的距离,但常人能射中已经是很难了。 “赵鄴,我刚刚表现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当弓箭手的潜质?” 阿蛮此刻正在隱隱兴奋中,觉得自己好像开发了她身上不得了的技能,以后她可不再是只有一身蛮力了,她还会射箭,还射的那么准! 她怎么可以那么厉害! “阿蛮,你很厉害。”赵鄴毫不吝嗇地夸奖说:“我第一次拉弓时,还不如你稳健。” “我甚至连弓箭都拿不稳。” “那怎么能一样!”阿蛮说:“你多大开始学,我多大开始学。” 阿蛮撇撇嘴:“以前太子府的丫鬟们最喜欢躲在后面看你练武了,一手长枪宛若银龙,大家都说你的箭术在京城里无人能及。” “你多教教我,说不定以后我就能超过你了!” 阿蛮还说:“能像你这么优秀的人学艺,那是我的荣幸!” 好像不论什么时候,阿蛮都不会落下对赵鄴的夸奖,每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坚持的时候,阿蛮都总能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让他能够好好养身体。 摒弃过往不说,如今的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实实活著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赵鄴。 “优秀?”赵鄴似有些错愕。 “嗯吶。”阿蛮点点头:“你能文能武,长得还好看,身材也好,不知道是多少女子梦中郎君的模样呢。” 是吗? 赵鄴问:“那阿蛮呢?” “阿蛮未来的郎君……是什么样的?” 第125章 期待收穫的那一天 他居然有些忐忑。 阿蛮却是不假思索地说:“这世间女子,自然都是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的如意郎君。” “我未来的郎君嘛,要是能有你一半优秀就好了!” 在阿蛮看来,赵鄴学识渊博,能文能武,还是个情绪稳定的人,这样就极好了。 赵鄴垂眸,藏住眼里那几乎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內心的雀跃使得他心臟一直怦怦跳。 他轻轻安抚自己的心臟,原来他的心也是可以这样强有力地跳动著,曾几何时,他的心一直都是平静如水的。 不管是被父皇责骂还是夸奖,他的心都未曾这样有力跳动过,心臟的跳动带著浑身的血液都跟著沸腾灼热。 他轻轻喊道:“阿蛮,你会如愿的。” 他不会让阿蛮失望的。 “阿蛮,你身上的天赋远超常人,从前只知道你力气大,不曾想你厉害的地方还这么多。” 总能一次次让他感到惊喜。 “那你不觉得我像个怪物吗?”阿蛮笑嘻嘻地问。 其实她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异类了,力气大,跑得快还啥都会,阿蛮可是一点儿都不自谦的。 “若真是,我倒是希望如你这般的怪物能多一些。” “为什么?”阿蛮不解地问。 “如此一来,她们就能勇敢反抗这世间的不公了。” 女子处世艰难,从来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好似她们这一生都被拘束於各种条条框框中。 世间女子如是,他母后亦如是。 父皇所喜爱的,不过庞贵妃一人,为了她可以眼睁睁打断他的脊骨和四肢,把他吊在宫门口鞭笞示眾。 只为庞贵妃解气,何其荒唐可笑。 好似他们父与子之间从无半点血缘亲情,有的只是利益纠葛,他为君,自己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你觉得这世间对女子不公?” 不应该啊,阿蛮以为赵鄴生在皇室之中,处於男权时代的巔峰,应当同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一样。 平等看不起这世上的每一个女子。 但他和他父亲似乎是不一样的,与这个时代里大多数男人都不一样。 “公与不公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那假如……这世上真有男女平等的地方存在呢?” “比如男子一生只能娶一个妻子,不可纳妾不可养外室不可有私生子,夫妻关係不和女子可休夫离婚。” “男子对感情不忠亦可离婚。” 他静静地听阿蛮说,想著这些话必然是她的心里话。 大夏虽也有女子提离婚的例子,但前提是需得挨一顿鞭刑才能拿到和离书,也就是说,女子想要脱离丈夫,还得先脱一层皮。 又有多少女子能够承受得住那一顿鞭刑? 阿蛮说的话他都记住了,原来婚姻在阿蛮这里是这样的,是一种与赵鄴心里完全不符,却又莫名诡异契合的价值观。 “嗯,你说的在理,我都记住了。”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阿蛮把弓箭小心翼翼掛起来,说:“你记住了也没用啊。” “执法权掌握在当官的人手里,谁敢不从啊。” “再说皇权至上,无人敢反抗。” 赵鄴觉得,阿蛮应该是又想家了,因为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得满院银辉簌簌,鸡圈里的鸡鸭又增多了些,赵鄴看著日渐壮大的鸡鸭族群,嘆了一口气。 默默又把规模扩大了一圈。 这个院子最大的好处就是面积大,后院和前院用一堵墙隔开,鸡鸭吵闹不到前院儿来,相处和谐。 天將將亮的时候,阿蛮收拾好了农具驮在骡子身上,它也已经整装待发隱隱兴奋。 天越来越干,地里的庄稼死了一茬又一茬,阿蛮打算种一批秋薯,虽说现在是极端乾旱,但阿蛮相信这天儿不会一直干下去。 红薯是系统刷新提供的,阿蛮没有育苗,直接採用直插法进行播种,將种薯切块儿再定植就行了。 系统附带种薯说明,成长期早,属於早熟品种,阿蛮倒要看看到底怎么个早熟法,有多少种薯她就种多少。 “阿蛮,这样能行吗?”赵鄴没种过地,但这种把红薯切块儿直接种进土里的他还是觉得有些新奇。 “当然!” 阿蛮一边种薯,一边说:“寧州太干了,直插法最適合乾旱地带,还能节约时间成本呢,省去了育苗、剪苗和移栽的步骤。” “咱们直接把薯块儿种进地里,它们也可以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直到收穫的那一天!” 毕竟京城那边都是先育苗后栽种的,这种一次性完成播种的方法,赵鄴是第一次见。 收穫吗? 他竟然也开始期待了。 八月已经过半,除了种红薯,阿蛮还种了很多茄果类的蔬菜,瓜果豆类她也没放过,但凡是这个季节能种的,阿蛮都儘可能多种一些。 作为过冬食材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阿蛮还打算等到结算日,把店面继续扩张,她有手艺有帮手,当然是要趁热打铁多多赚钱的。 到了正午太阳最热烈的时候,阿蛮就打算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免得太阳大中暑,她还是很爱惜自己身体的。 山里较为阴凉乾燥,一脚下去,树叶草木簌簌响。 “阿蛮,换条路走吧,今日不走山路。” 平日里他们都是走山路的,因为可以避开外面毒辣的太阳,今日赵鄴倒是一反常態了。 阿蛮也很聪明没有多问,推著赵鄴直接从一个山坡下去打算走下面的大路。 “阿蛮,往右拐。” “嗯!” 阿蛮脸色也严肃了起来,她耳力不如赵鄴厉害,但绝对足够机敏,反应也快。 躲藏在林中暗处的人已经蹲守了好些时日了,知道这山林是他们每日的必经之路,废太子双腿残废早已丧失武力值。 身边只余一个黑丫头在,一个婢子更是不足为惧了。 京城那边收到了来信,说是废太子不仅没有在寧州病弱缠身不能自理,那身体瞧著反而还有康健之势。 京中有人唯恐他再掀风浪,定是容不下他的。 “阿蛮,低头!” 大砍刀就那么贴著阿蛮的耳后飞过来了,削断了她的一缕髮丝。 第126章 命要紧 阿蛮惊魂未定,但凡她刚刚躲避的慢了点儿,耳朵怕是保不住了。 “挺能躲!” 有人咬牙,他们也不再躲藏,林子里最好下手,要是让他们去了大路上被人瞧见了,这嘴可就捂不住了。 总不能为了一个废太子去屠村,將那些人都杀了个乾净。 阿蛮推著赵鄴,山路上免不了就有坑坑洼洼以及石块儿挡路,阿蛮走得並不顺畅。 骡子倒是跑得快,但驮不了赵鄴,阿蛮还得保住骡子,免得给它砍死了,她在心里默念,希望骡子能记得回家的路。 丛林间阳光渗透,光线密集,七八名黑衣杀手从各个方向包抄,势必要將他们二人斩杀在此,好回去交差。 轮椅碾过碎石与枯枝,急促的如同催命符一样。 阿蛮心如擂鼓扑通扑通跳著,她原以为自己和赵鄴到了寧州就是安全的,没想到完全就是多想了。 难道是京城一直有人在监视赵鄴,看著他身体日渐康健,怕他再搅风云,所以才派人来杀他? 不然今日这一遭根本就说不过去啊! “阿蛮,別慌,抄近道!” 赵鄴面色沉静,以往黑润温和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隼,带著摄人的寒芒。 他只是废了,不是死了。 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生怕他有朝一日再返京城。 “下面有个乱石坡,我把他们引过去,赵鄴,你抓稳了,可能有点陡!” 阿蛮刚说完,忽然就鬆开了推著轮椅的手,任由赵鄴和轮椅往下自由滑落,她知道的,赵鄴没那么脆弱。 索幸阿蛮今天身上带了弓箭,本来是想著在林子里和赵鄴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猎个野鸡野兔什么的。 顺带提升一下她的箭术,毕竟对著不会动的死物练习射箭,和会动的活物进行实战,两者完全是两模两样不可比较的。 她深知这世道的不容易,赵鄴有心教,那她肯定就好好学。 “咻——” 箭矢飞射出去的时候发出轰鸣。 没射中! 但射中了那飞劈过来的砍刀,使其深深嵌入石头中瞬间炸裂。 “花拳绣腿!”黑衣人压根儿就看不上阿蛮这个野丫头的假把式,但是她那骇人的力道还是让黑衣人心头一惊。 好生野蛮的力道,简直离谱,被击飞的砍刀就握在手中,飞出去的剎那间虎口发麻,手臂在剎那间失去了知觉。 阿蛮呼吸依旧不乱,朝著斜坡快速飞奔,直接追上赵鄴和轮椅,抓住轮椅把手,那一发箭射出去没什么威力,阿蛮没有半点儿实战经验。 不过没关係,这里的地形她最熟了。 “咱们往北走,穿过这个斜坡下面就是大路,那里人多他们不敢乱来,有本事就將地里干活的人全给杀了!” “嗯!” 赵鄴也正有此意。 但那些杀手训练有素,绝非阿蛮能够比的,他们对两人进行合围,直接先发制人,砍刀朝著阿蛮就去了。 有手持弩箭者更是对准了赵鄴,预判他下一步的走向。 “阿蛮!” 觉察到那凛冽的杀意从背后袭来,赵鄴一声低喝,紧接著赵鄴就感觉自己身体腾空了。 “???” “阿蛮你……” “轮椅太笨重了,我推著你跑不快的!” “可是……” “没啥可是的,轮椅没了到时候让木匠师傅再做一个更好的,命要紧啊!” 赵鄴生生把话憋了回去,阿蛮又扛他了…… 阿蛮直接把赵鄴扛在了肩头上,借著高低乱石飞快腾挪,这一带的地形阿蛮是早就摸熟了的。 那些包抄过去的杀手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丫头,能扛著一个成年男子脚下生风似得逃窜。 身形更是跟灵猴儿一样上躥下跳,她属猴的? “愣著干什么,非得等人跑了再追吗?” 很显然他们失算了,以为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丫鬟,没想到那丫头不光力气大,腿脚更是快到离谱。 连他们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都比不上她的脚程。 阿蛮有一双强健有力的大腿,肌肉的支撑给了她很好的弹跳能力,弩箭不要钱似得射向两人。 但很遗憾,这里地形复杂,乱石丛生,一个耳力惊人一个脚程恐怖,有赵鄴听身辨位。 “阿蛮,右拐西南方向!” 无需多言,他们像是搭档多年的老朋友一样,默契高度融合。 耳畔是呼呼的山风,身后是森森寒意。 短小精悍的弩箭比起赵鄴做出来的竹箭爆发力要更为凶猛,他们追不上阿蛮只能利用弩箭射击。 箭矢擦过阿蛮的脸,划出一道血痕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丝丝微弱的血腥气,他嗅到了。 “阿蛮,跳!” 陡峭的斜坡一路往下,阿蛮咬紧了后槽牙,借力一个起跳,两人同时朝著斜坡下方迅速滚轮。 “快追!” “噗嗤——” 血雾瞬间升腾,突如其来的大刀没入杀手胸膛,年轻矫健的身影迅速出现又消失,宛若鬼魅。 “他们有帮手,撤!” 队友一击毙命,足见对方功夫之深厚,还有废太子身边那个丫鬟也不简单,怪不得他能在寧州活这么久,原来是有后手。 只是这个时候撤已经来不及了,支援来得及时,就是要把这群人都留在这里,上方是刀剑相碰的撞击声。 “他们打起来了?” “嗯。”眼看著就要滚到底了,赵鄴忽然伸手把掌心垫到了阿蛮的后脑。 隨著一声闷哼,两人的身体终於挺直了滚落。 阿蛮迅速翻滚起来:“赵鄴,你没事吧?” 她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压到赵鄴的腿了,还有他的腰,本来就不好,刚刚仓皇逃窜为了加快速度直接从斜坡做自由滚落。 斜坡全是乱石灌木,希望没伤到他。 “我没事。”赵鄴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阿蛮也没多想,把人从地上抓起来就跑,压根儿不去管上面的打斗。 她才不管上面怎么就打起来了,又是谁和谁打,反正她这会儿知道敌人没空来管她。 当然是要趁著这个机会赶紧跑啊。 “这就跑了?” 山上的姜昭野刚一脚踹飞一个杀手就瞧见下面田坎上的阿蛮疯兔似得抱著赵鄴狂奔逃命。 压根儿没管山坡上以一敌多的自己。 她她她她都不看自己一眼吗? 姜昭野心哇凉哇凉的。 不过大哥说的真没错,永安县里混入了敌国奸细,他这人最恨细作,杀杀杀,杀了杀了全都杀了! 第127章 死里逃生 “小兄弟,你我无冤无仇,是不是寻错仇家了!” 为首的杀手背著廝追著打,实在是没招了。 主要是他们刚刚一路追废太子和阿蛮,也挺耗体力的,就是那丫头太虎了,扛著废太子就跑了,他们追都追不上。 姜昭野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抡起自己的大刀就上:“你们这些该死的细作,別想来永安搅混水,既然今日来了,那就都给小爷我去死吧!” 细作? 什么细作? 他们还来不及反应呢,姜昭野新一轮攻势就来了,几番缠斗下来打了个平手也就罢了,功夫不如姜昭野的,他一刀一个,砍菜似得。 阿蛮带著赵鄴一路狂奔,抵达小院儿时她迅速关上院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喘息。 “好险好险,我没死,你也没死,咱都还活著!” 她刚刚真是怕死了,害怕那些人准头好,一箭就给她爆头了,不过他们箭术好像不太行,除了把她脸擦伤了,阿蛮倒也没有受伤。 “赵鄴,你怎么样了?” 阿蛮把赵鄴放在小院儿的石凳上,他衣衫乱了些,头髮也乱了,两人头上都顶著杂草。 “我很好,倒是你……” 赵鄴伸手轻轻擦过她脸颊的血跡:“受伤了。” 阿蛮一摸,挥挥手:“皮外伤而已,你没事就行。” 她终於缓过来一口气了,两人同时沉默了下去,外面蝉鸣沸腾不止,阿蛮率先打破沉默。 “是京城来的人吧?” “嗯。” 阿蛮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不难猜出来的,想要赵鄴死的人,是他的亲兄弟们。 阿蛮怕他伤心难过,拍拍他的肩膀说:“没关係的赵鄴,虽然是京城来的人,但有我在,你不也没事吗?” 赵鄴忽然被她这话逗笑了。 “所以算是死里逃生吗?” “那当然!”阿蛮拍拍自己的胸脯,十分骄傲:“我刚刚扛著你跑可快了,我厉害吧!” 赵鄴:“……厉害的。” 就是他有点儿想吐,五臟六腑有点儿位移的感觉。 他忽然就有些理解老郎中每次来的感受了,扶墙吐好一会儿,他也有点儿难受。 这丫头从没把他当个残疾人,当然,也没把他当个人。 完全就是把他当货物一样扛来扛去的,没什么事情是阿蛮扛著他还解决不了的。 太子爷前半生就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丫头扛。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且有力的敲门声,阿蛮顿时警铃大作,浑身神经紧绷,警惕地盯著门口。 那些杀手不会是找到他们的住处来了吧? “阿蛮姑娘,开门,我是姜昭野!” 打开门閂,姜昭野一手牵骡子一手拎著赵鄴的轮椅,少年人马尾高扬,阳光气派。 “你……” 阿蛮看著他左手牵骡右手拎轮椅,有些惊诧。 “哎呀你这骡子真叫人好找,它跑老快了,还不认得我,见了我就跑,我去山脚下替你寻著轮椅,沉死了。” 他直接挤进院子里,將轮椅放好,骡子受了惊,一回来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大有一副再来一次它就摆烂不乾的架势。 “刚刚和那些人打架的是你?” “当然!不过叫他们跑了些。” 姜昭野身上有很浓的血腥气,別看他年轻,这些年跟著队伍押鏢也是杀过人的,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我今天帮了你这么大的忙,阿蛮姑娘,你看我这么厉害……” “喝水。” 姜昭野低头看著面前的一碗清水,接过仰头喝下了。 “阿蛮姑娘,你得感谢我……” “吃。” 阿蛮又塞给了他一碗奶油冰激凌,上头还点缀了野果子和薄荷叶。 他甚至都没看清楚阿蛮是怎么拿出来的,变戏法儿似得。 但他很快就被那股香甜的气息给深深吸引到了,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木勺就开始吃。 “阿蛮姑娘……”呜呜呜呜真好吃! “我今天真的……”哇,入口即化! 阿蛮推著赵鄴进屋,姜昭野已经完全沉浸在冰激凌的美味中了,直接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 拿捏姜昭野,给他弄些好吃的就可以了,见过馋的,没见过这么馋的。 趁她低头摆弄自己的功夫,赵鄴伸手將阿蛮脑袋上的杂草树叶都给拿掉了,手腕被人抓住。 “你手受伤了?” 她忽然想起来,跌落下去的时候,下面都是石头,赵鄴的手一直拖著她的后脑来著,应该就是那会儿被石子划伤的。 “皮外伤罢了,倒也不打紧。” 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衫,不甚在意。 “阿蛮姑娘,你看看这些你有需要的吗?”姜昭野吃完了,这才想起来正事儿,忙拿出他从外面乱石林里捡来的弩箭箭簇。 是那些杀手们留下的,一般来说他们杀完人都会清理现场不会留下痕跡,但这次不一样。 遇到了姜昭野这么个野人,抡刀就打,见人就砍,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廝什么来头。 “这些都是弩箭专用的箭矢,通身都是精铁打造的,可留。” 赵鄴轻声说著。 阿蛮一点儿不客气:“当然需要!” 让赵鄴改一改,说不定能改出很多箭矢出来呢,赵鄴拿起那箭簇细细端详,在箭簇的侧面摸到了一块儿小小的凸起。 那是……晋王的標识。 他可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想要隱瞒的心思,派人来杀他,也不知道做隱秘点儿。 他这位弟弟,从小脑子就不好。 此番他阴沟里翻船,少不了他母亲庞贵妃在身后出谋划策,不然凭藉晋王的脑子,倒也不足以將他害成这般。 “我瞧这箭簇不一般,咱们永安的工艺做不出这么好的工艺来。” 姜昭野好奇地盯著赵鄴:“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箭簇造价不菲,军用弩箭来杀你,你不会是什么皇亲贵胄吧?” “你话怎么这么多?” 阿蛮赶紧给他塞了一包吃的。 “这是什么?”姜昭野眼睛又亮了。 “梅粉鸡块,你上次不是说在县令府没吃够?” 阿蛮上回在县令府的时候,將他们剔出来不要的鸡块都用来炸了,炸了好些个口味儿。 其中梅粉鸡块儿最受欢迎,酥脆到连骨头都可以直接吃掉。 炸得金黄酥脆的鸡块撒上酸甜可口的梅子粉,別提有多好吃了。 第128章 事后埋尸 咔擦咔擦,嚼嚼嚼……呜呜呜真好吃! 姜昭野一有吃的就忘了自己要干啥说啥了,捧著那一袋子的鸡块儿美滋滋吃去了。 “赵鄴,这些箭簇你是不是可以用来给我打造长箭的箭矢?” 阿蛮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有刚刚死里逃生的后怕,只有对武器的兴奋和期待。 赵鄴无奈点头:“嗯,这是可不得多的好东西。” “嘿嘿,没想到他们人没杀成,还给咱送物资来了,可惜他们手里的刀我们没拿到,那肯定也是好东西。” “姜昭野不是说,他们跑了么?” 阿蛮想要刀? “我就想要一把锋利的匕首防身,城里不允许造精铁,铁匠铺里的铁都不行,只能用来打造厨具农具。” “谁要是敢私自锻造武器,官府直接抄家。” 所以说想要在古代私造武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凡叫人发现了,下一秒就让你全家寸草不生。 祖上十八代的坟都得掘地三尺,方圆十里连个同姓的都要杀乾净。 矿山里采出来的铁矿都是运输到专门的地方去冶炼精铁,剩下一些品相差的才会在流到民间去,作为日常铁器锻造材料。 “把你手给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鄴很听话,乖乖把手给他,那手掌宽大十指修长,手背全是擦伤,惨不忍睹。 还有不少细碎的渣滓嵌入皮肉里,阿蛮小心翼翼挑出来了,用棉布洗去脏污,把药粉抖落撒上去。 他手一颤。 “疼?” 不…… “嗯。”赵鄴改了口。 “那我轻点儿,你这手本来就不好,要是再弄断几根手指头,一切就都白瞎了。” “怎么样,还疼吗?” 阿蛮给他上了药,又轻轻吹了吹,那模样像是在哄个小孩子似得,外头的烈阳好似永远都没有休止,就那么堂而皇之如潮水一样涌进了他的心里。 “不疼了。” 他轻轻勾起唇角,心满意足地笑著。 好似只有阿蛮才会问他疼不疼,便是他以前没完成课业被父皇打手心,母后在一旁远远看著。 没人敢上前,没人敢多问一句。 因为那是君王,没人敢反抗高高在上的君王,他也一样。 “你这手这么好看,可別留疤了,留疤了不好看,丑丑的。” 原来阿蛮还喜欢他的手。 姜昭野呆呆地望著屋子的方向,手里的炸鸡忽然就不香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疾不徐,不骄不躁,吹动著院子里的树簌簌作响,姜昭野心里酸溜溜的。 “姜二郎君。” “啊?”他茫然抬头,看见阿蛮出来。 “为了感谢你今日的救命之恩,不如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吃饭吧,正好做些好吃的招待你。” “不、不用了!” 姜昭野忽然侷促了起来,要是放在先前,姜昭野肯定很开心的,可刚刚他看著阿蛮与她兄长相处的画面,就有一种自己好像是个插足者的感觉。 大哥说了,强扭的瓜不甜。 他和阿蛮做不了夫妻,可以做朋友的嘛。 別看姜昭野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心也很细的,知道他俩绝非兄妹,兄妹只是身份的掩饰罢了。 而且上回他还看见赵鄴那个瘸子去找了他哥,两人背地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啥呢,看他哥的样子,对他恭敬极了。 以至於后来他哥看自己的眼神都带著一股一言难尽的感觉,好像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开口,最后只得嘆气离开。 搞得姜昭野莫名其妙的。 难道自己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大哥的事情? 也没有啊,是大哥说食铺的小娘子做东西好吃,手艺好人也好,他可去试著能否成就一段良缘,他这才去勾搭阿蛮的。 “你不留下用个饭再走吗?”阿蛮倒是觉得奇怪,平时姜昭野最爱吃了。 “今日还有好些冷饮,酸辣舂鸡爪,正好我还有一些滷菜。” 別说了別说了,再说他真的要忍不住留下来吃饭了。 “真的不用了,我今日只是正好路过那片林子,想著猎点儿野味给我嫂嫂补身体,你不知道吧,我嫂嫂她有喜了。” “是吗?”阿蛮忙道:“真是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 “是啊是啊。”姜昭野挠挠头:“但我今天还没猎到,趁著天还没黑,我去山上再转转,就不吃了。” “下回,下回有机会再来,或者改天我去你店里,你给我便宜些,半价卖我!” “行!”阿蛮也爽快答应了,他们都是爽快人,从不扭扭捏捏的。 “那、那我走了?” 阿蛮点头:“你走吧。” 姜昭野一步三回头:“阿蛮姑娘,我真走了?” 阿蛮再次点头:“走吧走吧,免得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她真的不留自己。 姜昭野的心哇凉哇凉的。 “阿蛮姑娘,我走了!我真走了!” 阿蛮:“……” 这廝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最后姜昭野还是垂头丧气走了。 “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让他留下吃饭他又不愿意,自己说要走,也不乐意的样子。” 阿蛮不理解,觉得姜昭野有时候怪彆扭的。 不过他是个好人,还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阿蛮不知道,就他们刚刚逃回来的林子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在地上到处都是。 “你……” 为首的杀手以为自己跑掉了,没想到还有人在林子里等著他们羊入虎口。 屠洪烈手起刀落,杀人如杀猪,一刀捅进喉咙里,杀手彻底咽了气。 “一二三四五……” “屠老大,齐活儿了,共计十二名,其中有四名弩箭手。” 屠洪烈在枯草上擦了擦自己染血的刀,面无表情地说:“挖个坑埋了吧,把这里都清理乾净。” 他已经好些年不杀人改杀猪了。 偏偏这些人要往自己的杀猪刀上撞,那就怪不得他了。 早些年他欠赵鄴一个人情,现在也是该还他的时候了。 “这可真是好刀啊,京城来的杀手就是不一样,弩箭刀剑一应都是最好的精铁打造的。” 屠洪烈的几个兄弟仔细看的话,都是屠宰场的那几个老熟人了。 本来杀猪的技能,现在用来杀人也一样嫻熟。 “武器都拿走,尸体埋了,坑挖深些。” 第129章 杀猪匠和砍头客 “放心吧,包在咱身上。” 先前他们还给阿蛮去挖土运土,一个个表现得老实巴交的,跟个憨厚老实且本份的农家汉子没区別。 谁知道他们手起刀落这么利落,杀人不眨眼。 屠洪烈收了杀猪刀,看向山脚下的方向,那是村落炊烟裊裊。 有人问:“屠老大,你说说咱都在永安藏这么久了,此番因一个废太子再造杀业,唉……” “那废太子也是可怜,叫自己亲老子废了身体扔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亏得是屠老大心善,帮他一帮。” “帮他,也是帮自己。” 屠洪烈收回目光:“都是亡命徒,都是可怜人,也就別说这些话了。” “我瞧那废太子斗志未失,此番京城来人杀他,必然也是觉察到了,若他真是个有出息的,有朝一日踏出永安城门,莫不要过河拆桥,將咱们也给宰咯?”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毕竟他们今日可是不惜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险前来替他杀人的。 京城来的杀手没办法回去復命,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不过要是让这些人回去復命了,他们照样不会放过废太子,倒不如將他们留在这里,与这山做个伴,与这土做个肥。 “废太子贤德,我倒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也有人看透一切。 他们躲藏在永安这个小地方,不曾想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废太子,原先跟著屠洪烈一起过来时,他们就到处躲藏。 早些年情况凶险,几次三番险些丧命,最凶险的那一次,本也该他们命丧黄泉了,不知怎的竟也活下来了。 或许是富贵险中求,亦或是连老天爷也可怜他们。 “走吧走吧,回家去了,我要是回晚了我家那婆娘又要揍我了。” “嗨,你管管你婆姨吧,你婆姨带我婆姨,我婆姨脾气多好的人,现如今也是把我乱打,我是半点儿不敢还手的……” 他们有说有笑,收起屠刀就是老实憨厚的杀猪匠,举起屠刀时就是头起刀落的砍头客。 “阿蛮姐姐。” 小柳生又来了。 她今天好像很高兴。 “咦,新衣服?” 她一路小跑到了阿蛮面前转了个圈,小鸡啄米似得点头:“是啊是啊,新衣服!” “我大姐送来的,她今日回门了,对了阿蛮姐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柳生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双崭新的布鞋,说:“这是我大姐的心意,她说要好好谢谢你。” 她今天格外高兴,因为她见到了大姐。 还有还有! 大姐说潘家对她极好,潘家大朗虽说是个痴儿,却对娶来的媳妇儿格外珍而重之。 潘家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刻薄,相反,他们家还会把最好的大白米留给荷花吃。 荷花从家里嫁出去了才知道,原来外面根本就没有风雨。 “哇,你大姐的手真巧,她怎么知道我脚大小的?” 阿蛮也没客气,连忙就上脚试了试,大小刚好,不过这鞋子是冬天的款式,里头塞了棉花,穿著可软乎了。 荷花大概是想著,夏天大家穿草鞋比较多,加之棉鞋昂贵,她便用为数不多的棉花给阿蛮做了一双棉鞋,希望到了冬天的时候,她的脚不会受冻。 这些拿在手里没什么重量,但落在她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我们家的鞋子都是大姐和娘做的,她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你的脚多大了。” 柳生也穿了新鞋子! 上面还绣了花样呢。 “大姐说,棉花和布料都是她婆母给的,她婆母深知她嫁给一个傻子委屈了,便给了好多好多好东西,希望大姐心里可以不要难受。” 阿蛮听柳生这么一说,忽然觉得,潘家其实比荷花亲爹妈还好。 “只要你姐姐嫁到了潘家不委屈就好。” “女子择夫婿,最怕嫁到牛鬼蛇神之家去,往后被磋磨的命都没了也是常事。” 比如那个李拐铁的婆娘。 “是啊……”柳生虽然小,可自小懂事,有些道理她也是明白的。 “阿蛮姐姐,那我先回去啦,明日一早我就过来!” 自从知道姐姐过得不差之后,柳生明显开朗了许多,她现在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每天跟著阿蛮去城里打杂。 然后去贾家小学堂跟著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起念书。 柳生求知若渴,有时候老太傅还会单独教她一些知识,她现在都会写好多好多字了。 老太傅懂的可真多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西巷里的小学堂都是大家默认的,毕竟穷苦人家没钱进学堂,那可是进城来的,知识储备肯定不会少的。 孩子们跟著这样的人学习他们也放心。 刚开始学生並不多,他们一个传一个,渐渐地学生也就多了起来,现在贾家小学堂里已经有二十多名学生了。 老太太原也在食铺里帮忙,结果小学堂里学生多了起来,老太傅偶尔就有些忙不过来了。 索性阿蛮就让老太太留在家里了,食铺里有青榕和宋敏还有顏儿就够了。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一点儿阳光都没有,天空低到像是隨时都要压下来似得。 又闷热得紧。 有人大步走进食铺,一屁股坐下:“小娘子,且来一碗酸梅饮,这天儿真是热得要死,见鬼了!” 这没太阳的天儿比有太阳的天儿还热上三分,像是把人放进蒸笼里似得。 又闷又热。 “您的饮子。” 食客们一碗冰凉的冷饮下肚,心口的燥热才缓解了不少。 “我瞧著这天儿,应该也快下雨了吧,要是再不下雨,庄稼渴死了,人也快渴死了。” “咦,小娘子每日做冷饮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食客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永安的护城河里的水都快干了,浑浊不堪根本不能饮用,全都是混著泥沙的,一股子土腥味儿。 上回有人耐不住喝了一口河里的水,当晚又拉又吐,没过几天居然就暴毙了。 嚇得他们根本不敢喝护城河里的水。 这年头的人没什么將生水煮开的概念,有水就喝没水就忍著。 城里粮价是升了又升,他们刚开始都担心因为粮价的提升,阿蛮食铺里的价格也会上涨,但已经好些天了,食铺里的价格一如既往。 第130章 太子新封 阿蛮还在门口放置了一大桶冰镇豆汤,偶有脚夫农人,亦或是学堂里的孩子们路过,可自行打上一碗解暑。 在这般乾旱的天儿还能无偿做绿豆汤给他们喝,城里食铺也就只有阿蛮这一家了。 阿蛮一直相信,多行善事,善报终会回到自己身上的。 且做善事也不是光求回报的,就求个心里舒坦,她的系统每天都会刷新物资,一些她用不上的阿蛮就拿出来用在食客们身上。 听见食客们的询问,不待阿蛮开口解释呢,宋敏就说:“自是阿蛮娘子每日都要去山上寻了泉水来。” “不过山上的水今日打了明日就没有了,来来回回运下山,只为了你们能够吃得舒坦些。” 食客们大为感动,原来如此。 山上的確是有水的,就是少且远,他们很多人都不乐意跑这一趟。 就寻了最近的山涧底部,每日用瓦罐排队去接,省著点儿用倒也够一家人用水了。 多难的年生他们都过过,比这更艰难的都有呢,如今这点儿乾旱又算得了什么。 “城里头的米商纷纷哄抬价格,官府迟迟不出手降米价,咱们地里的粮食又没得收,可真是不好过啊。” 百姓们怨声载道。 “你们听说了没?” 有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大夏的太子,是庞贵妃的儿子,晋王殿下!” “啥?陛下又封太子了?” “是啊,刚得来的消息,太子新封,各地都加重了赋税,咱们永安还得上贡礼品恭贺新太子。” “还要上贡礼品?” “阿蛮姐姐……”青榕眼眶忽然就红了。 阿蛮拿菜刀的手微微收紧:“没事,朝堂上的事儿和咱们有什么关係,听听得了。” “要求咱们永安贡献一千头牛,三千只羊,绸缎百匹,白银五十万。” “我的天爷啊,咱们永安本来就穷,哪里凑得齐这么多东西?” 食客们顿时叫苦不迭,以前只晓得各番邦要给朝廷纳贡,如今还轮到他们这些小老百姓了。 “嗨,別说了,我家的羊今日已经被官府强行徵收走了。” “还有我家的牛!连鸡鸭都没放过,这些畜牲!” 他们压低了声音宣泄著自己的愤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妖妃当道,君王昏庸,原先前太子在位时,咱们百姓何时纳贡过?” “听说前太子不仅不要百姓纳贡,还会时常贴补管辖区域內的百姓,唉……不知怎的,他怎么就想著要谋反呢?” 百姓们不懂也不理解,只觉得惋惜。 废太子的罪名,那是罄竹难书,他们实在不明白,那样贤德之人怎会贪墨军餉私占盐引,还私自买卖官职。 奈何不得朝堂之上素来波诡云譎,生与死也仅是一念之间。 “可別再说了。” “仔细叫人听了去告到县令爷跟前去,咱们遭殃也就罢了,可別连累了小娘子的食铺。”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食铺里一时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別多想。”宋敏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苦笑:“咱们现在都不过是普通小老百姓,朝堂上的事情也和咱没关係的。” “阿蛮,不管我们回不回得去京城,你都不要有压力。”其实宋敏知道的。 阿蛮每天这么辛苦干活,就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阿蛮也是个小姑娘,却是他们所有人的依靠,如果没有阿蛮,他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我知道。”阿蛮挤出一抹笑。 “就这样过也挺好的。”阿蛮深吸一口气,要是赵鄴知道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心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宋敏笑笑:“太子他……心寒是必然的,他是爹的学生,他为人如何阿蛮你自幼在太子府,想必比我们要更为了解太子,对吗?” 她看向阿蛮的时候,双眼灼灼。 其实有些时候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她记得第一次见阿蛮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跟在太子身边打扇。 话不多,眼睛也不乱看,一次二次没什么感觉。 可后来太子总喜欢带著她四处走动,听人说,是因为太子觉得这丫头力气大。 宋敏还想,一个姑娘家力气再大能大到哪儿去? 倒也忘了是哪一次宴会,有人故意寻衅滋事,晋王身边的人打了阿蛮一巴掌,那丫头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宋敏这才帮了人,没想到竟是叫她记了这么久。 知恩图报的人,必定会有福报的。 阿蛮一时间有些愣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只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宋敏心知肚明,晓得这两人必然还没开窍,但彼此肯定是有感觉的。 阿蛮脸皮子薄,太子脸皮也薄。 更何况太子自知礼守礼,断然不会对阿蛮做出唐突之事,又怕嚇到了阿蛮。 宋敏看在眼里,想著推他们一把算了。 “阿蛮。”她轻轻握住了阿蛮的手:“既然你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们二人又日日相处。” “我还听柳生说,你与太子睡在一间屋子里,那……” “宋、宋娘子!” 阿蛮嚇得舌头都打结了,连忙去捂她的嘴。 “你捂我嘴也没用,阿蛮,我且问你,你待太子如何?” 阿蛮支支吾吾,眼神更是闪躲不敢去看宋敏,宋敏眼神太犀利了,好像能看穿她內心似得,阿蛮有些害怕。 “我自是待他只有奴僕情,我以前在太子府,他也不曾为难苛刻过我,如今他失势了,我也不过是全了这场主僕情谊罢了。” “是吗?” 宋敏眼里藏笑,明显是不信的。 毕竟阿蛮表现的太差劲了,装都装不像,那张小脸儿红扑扑的。 “主僕情谊,能使得你日日夜夜贴身照顾么?” “好阿蛮,你莫把我当了外人,有什么心里话儘管与我说了便是。” “你还信不过我么?”宋敏循循善诱,她话语温柔,笑容也温柔,很容易让人迷失。 “你倒是与我说说,你待太子……究竟如何?” 宋敏眼里满是兴趣,毕竟这会儿可有人正听著呢。 她能帮的也就只有这些了,阿蛮和太子她是越看越觉得般配的。 第131章 自小就很可怜 “我……” 阿蛮觉得这会儿呼吸有些乱,心也是乱糟糟的。 脑子里闪现出赵鄴那张温润的脸庞,以及有时候与他產生的肢体接触,心都滚烫了起来。 “来,坐下与我慢慢说可好?” 宋敏最擅与人贪心了,她也是经歷过磨难之人,夫君夜里也曾无数次与自己谈心,才使得宋敏从那噩梦中走出来。 如果不然,她早就了结自己性命了。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情绪稳定还有才能。” “那你喜欢太子吗?”宋敏直接了当的问,却嚇得阿蛮从板凳上唰地一下站起来了。 瞪圆了一双黑亮亮的眼眸,满脸惊恐状。 “宋娘子,你这话我可不敢答。” “你不敢答,我倒是能替太子答。”宋敏说:“你与太子患难与共相依为命,我瞧他有时候总是偷偷躲在一旁看你。” “又怕叫你发现了,先前他去找爹时,三两言语总不离你。” “好阿蛮,想必他是极喜欢你的。” 赵鄴……喜欢她? 阿蛮心砰砰乱跳,像是有小鹿在撞,恨不得跳出胸腔,呼吸又热又乱,她赶忙给自己灌了一杯水下肚。 但还是解不了那股子在心里乱窜的燥热,手脚脸颊全都烫了起来。 “你瞧瞧你,脸都红成这样了。” 宋敏早已看破一切:“阿蛮,你若对太子无意,何必如此费心照料,方才你也听见了,皇帝放弃了他,另立储君。” “你跟著他,將来也不可能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了,你完全可以让他自生自灭,你將他送到寧州已经还完了恩情。” 宋敏自是不知道,阿蛮留在赵鄴身边是有需求的。 只是起初的那份需求,本就不是基於真心之上的,如今阿蛮也有些动摇犹豫了。 “不若你们就在这里安个家,安安生生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阿蛮,你觉得呢?” 宋敏这话太直白了,嚇得阿蛮不知所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苍天可鑑,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阿蛮都是个母单,先前之所以能把赵鄴扒光了洗,那是因为他一副残躯没啥看头。 而且性命当前男女大防直接不要了。 现在不一样了,赵鄴已经是个正常人了,还是个正常男人,两条腿虽然不能动,但三条腿能动啊,那能一样嘛。 而且为啥睡一起,那还不是狗爹系统发神经,非得把那个康復系统装她身上了。 但其实阿蛮完全可以不用管赵鄴康復与否的,说白了她心里有赵鄴,就是不开窍罢了。 “安、安家?” 和赵鄴在这里安家? 阿蛮可从来都没想过,那也是不敢想的。 “怎么,你不愿意吗?”宋敏继续追问:“还是说你嫌弃如今的他没了尊贵的太子身份,又双腿残废,给不了你优渥的生活?” 有些时候吧,不说点儿极端的话逼一逼阿蛮,她怕是看不清自己內心的。 阿蛮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宋娘子,我从来都没那么想过的!” “赵鄴他很好,他是我在这个世界见过最好的人!” 阿蛮说的可都是实话,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尤其是刚到太子府的时候,阿蛮还在为自己即將到来的悲惨奴婢生活呜呼哀哉。 紧接著就发现,太子居然是个超级好的人,情绪稳定从不生气,待人还宽厚有礼。 真真儿是让阿蛮见识到了何为皇家贵子之风范。 “就算他身残但他志不残啊,若是换成旁人怕是早就一死了之了。” “我倒是希望他不是太子,这样一来他就不用遭这些罪了,当个普通人也挺好啊。” “是啊,当个普通人也挺好,你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不是更好?” 宋敏忍著笑趁热打铁。 太子啊太子,她能帮的就只有这些了。 阿蛮发现自己跟宋敏说不通了,因为说来说去又绕回刚开始那个话题了。 “阿蛮,对於自己喜欢的人就要勇敢追求,莫要害怕。” “我相信太子心里定然是喜欢你的。” 何止是喜欢,太子看阿蛮的眼神一如她与夫君恩爱时的眼神,快拉丝了。 “宋娘子,来客人了,我、我先去忙了!” 阿蛮跑得很狼狈,宋敏笑得无奈然后推开后院小厨房的门:“倒是我话多了些,阿蛮都被嚇跑了。” 那后院里的人,正是赵鄴。 瞧得此人朗月清风好模样,似水墨画卷里走出来的,天生就有一副好皮囊。 “多谢。” “你不嫌我话多就好。” 宋敏过来拿筛子,里头有阿蛮晾晒的一些萝卜片,她说等到了冬天用来煲汤,很是爽口。 “新立储君之事,希望你莫要放在心上。”刚刚外面的话赵鄴肯定都听到了。 “朝堂之事,与我一介庶民无甚关係,夫人劳心了。” 宋敏笑笑:“你能想开倒也挺好的。” 毕竟一朝天堂地狱,身份转变的太过於突然,他们贾家亦是如此。 “眼下快到中秋了……”宋敏幽幽嘆气。 往年中秋都是闔家欢乐的大好日子,今年虽说也是一家人在一起,然她已痛失一子,叔弟亦痛失髮妻。 今年的中秋註定不会圆满的。 “这中秋过与不过,都无甚区別。”赵鄴推著轮椅往前。 中秋么? 闔家欢乐,却与他无关。 父皇说,中秋是大节,他身为皇太子当以身作则四处巡守,以防动乱,需得备战军需,使百姓能安然过节,需得慰问各方將士,以安军心,保家卫国。 母后说,天下之责皆在他身,在其位司其职。 故而这样闔家欢乐的日子,从来只有他们过,而他得加强各方巡守日夜不合眼。 中秋宫宴,天子宴群臣,彰显君心宽厚。 而后送来一些点心羹汤於他,以作关怀慰问,便是他每年的中秋了。 “或许今年不同往日。”宋敏说:“殿下今年不是有阿蛮在身边么?” “这里不是上京,也不是太子府,阿蛮真心待人,有她在,殿下之心定能热起来的,不是吗?” 宋敏笑盈盈地看向赵鄴。 这位太子爷,其实也很可怜的。 自小就很可怜。 三岁离开皇宫,独自生活在太子府,陪伴在身边的只有一眾奴僕婆子。 第132章 一切安好 那样年龄的幼儿,本应还在爹娘怀中肆意撒娇,但小赵鄴却早早离开皇宫,离开他母亲身边,独自到冰冷的太子府生活。 宋敏那会儿听公爹提起,只因皇帝一句,太子为天下人表率,留在母亲身边,只会將其养的性子娇柔。 早早出宫也能锻炼其坚定之心智,强健之体魄。 可明明那时候別的小皇子都还养在母亲身边,唯独小赵鄴不能。 皇后不敢反驳,她只盼望著赵鄴能够优秀些再优秀些,如此,陛下便能多看他们母子二人一眼。 便是幼年时病了,宫里的御医明明那么多,却腾不出一个人来去给他瞧病。 是老太傅带著府医去,幼儿高热不退,梦里囈语,哭喊著要找母亲。 可再次醒来,面对的依旧只有满屋子的僕人。 僕人们的眼里满是关切和担忧,但那样的关切是基於害怕,他们害怕小太子出事,他们也会跟著人头落地。 渐渐地,赵鄴好像对亲情也就没有那么渴望了。 “娘亲~” 毓儿卖完了上午的冰棍,满头大汗扑进娘亲的怀里,柳生也卖完了。 “都卖完了?” “嗯嗯,全部卖完了!” “柳生。”宋敏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柳生,如此温馨一幕,她会假装自己很忙碌。 看见柳生,就好似看见了幼年的太子殿下。 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拥有著两种不同的人生,可在某种性质上,却又好像是一样的。 “瞧你,满头大汗的,小脸儿都晒红了。”宋敏温柔地拿出手帕浸了水拧乾,给她擦脸,带去温柔和一阵凉爽。 小柳生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谢!” “娘亲娘亲,我还没擦!” “我脸脸还没擦,你要先给我擦脸脸!”毓儿不依,一个劲儿往宋敏怀里钻。 “行了行了,擦乾净了,都擦乾净了。” “这都晌午了,后厨里给你们留了饭,快去吃吧,下午还要去小学堂读书呢。” “耶~吃饭咯,阿蛮姐姐肯定给我们留了好多好吃的~” 毓儿放下小背篼直接飞奔进了厨房,相比起毓儿的欢快,柳生则显得沉稳安静许多了。 “哇,有水晶糕!” “柳生你快吃,吃了我们去找祖父,祖父说今日要学新的內容,他们都在学,咱们也要学,一定不能让他们给比了下去!” 別看毓儿小,爭强好胜之心可强了。 贾家小学堂学生不少,年龄也不统一,大家求知若渴,每天、每一节课都不愿意落下。 老太傅很欣慰民间的这些孩子们还有能如此求学的態度,只要他们想学,老太傅必定倾囊相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毓儿问:“柳生,你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 柳生摇头:“不知道。” 可能像她大姐一样,到了年岁就嫁人。 “你可以当夫子呀!”毓儿说。 柳生很惊讶:“我是女孩儿,女孩儿怎么当夫子?” “怎么不可以!” “京城里就有女夫子的,她们的学问可不比別的夫子低。”毓儿认真地说著。 京城世家贵族里有自家设立的私塾,为了教导家族里的姑娘们,他们会特意请搞学问的女夫子来教导她们知识。 德高望重者兼而有之呢。 女夫子? 这三个字如同燎原之火一样,在小柳生的心里埋下了足以燃烧整个草原的火种。 “只要学问够深,管他什么男夫子女夫子呢,都是夫子!” 譬如將军就是將军,哪儿有什么男將军女將军的,祖父曾说过,若真要以性別来论道的话,世界都诞生在女子裙摆之下。 所以祖父教导他,自小就要尊重女性,不可轻视每一个女性。 上天赐予女子博大的胸怀,有容乃大。 他们也一样,要容纳这世间的一切,以平等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你懂得可真多。”柳生说:“我从来没听说过。” 但这一刻,她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对这个小县城以外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好奇。 小时候柳生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瓦罐村,后来出了瓦罐村就以为,世界是永安县。 等到后来再大些她才发现,原来世界那么大呀,大到能容下无数个瓦罐村,无数个永安县,还有无数个她。 “知识就是世界,咱们多多学习知识,就总会了解到这个世界的!” 毓儿嗓音稚嫩,表情却很是认真。 他要懂人间疾苦,要懂这世间不公,还要懂是非黑白人心善恶。 “嗯,我会好好学的!”柳生重重点头。 她想,是不是成为了有知识有学问的人,就可以离开瓦罐村,离开永安县,离开这里的每一座大山? 那月已经到了地,转眼便是九月。 皇城,坤寧宫。 “娘娘,寧州的人来消息了。” 那一身素衣之人跪在佛像前潜心祈祷,保佑她儿能在寧州好好活著。 “殿下一切安好,娘娘勿念。” 勿念? 木鱼声戛然而止。 自赵鄴被流放的那一天起,她便被幽禁在坤寧宫直至今日未曾踏出过宫门半步。 “自三岁起他便离开了我,我怎能不念?” 再睁眼,皇后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勿念勿念,他是我儿,如今他远在寧州,我身为母亲却不能为他做一二事,叫我如何不念。” “眼下快要到中秋了,自小……自小他就没有过过中秋。” 皇后几度哽咽,她至今还记得三岁他离宫那年,在宫门口哭的撕心裂肺,一张小脸儿都哭红了。 直到后来的每一年宫宴,別的孩子都坐在母亲身边,其乐融融,温馨圆满。 可他还在太子府里温习课业,学习骑射武艺,她听太子府的人说,小太子总是摔一身伤。 起初还会哭,后来他便明白了,哭也是没用的,没有人会把他抱起来哄一哄,安慰安慰。 只会得到师傅更加严厉的训练。 那时候皇后觉得,只要他乖乖的,努力听夫子的话,听师傅的话,好好学习,假以时日成了大器,一切就能好起来了。 只是不曾想,天子心不可揣摩。 他怎能將自己的亲生儿子折磨成这般? 第133章 一生所系 “娘娘不必自责,殿下从未责怪过您。” “寧州来的人说,太子在寧州一切安好,那个叫阿蛮的丫头將太子照顾的很好很好。” 皇后身边的嬤嬤说著。 她是皇后的陪嫁丫鬟,是跟著她一起长大的,也是看著小太子降生的。 那么小的孩子,从小就遭罪。 不论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炎热,他都是一个人,寒来暑往,岁月流逝,眨眼的功夫他便长大了。 “娘娘有所不知,听闻那丫头在寧州开了食铺,先前她独自一人將殿下送往寧州,我们都以为大概是活不了的,到底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嬤嬤开导著皇后,自殿下被流放,她便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总会惊醒,总会梦到殿下惨死寧州。 “上次您托人带的一百两银子,也都交给了殿下,想来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只是……” “怕就怕有人见不得殿下好,连他活著他们都容不下。” 都很心疼,都很担心,可是怎么办呢? 她们被困在这深深宫门之中,连出宫门都是一种奢望,如何能帮到他哪怕半点? 只能求遍这诸天神佛,祈求上苍能对他多一分怜惜。 “那个丫头……”皇后瘦弱的身躯一颤:“庞贵妃必然也是知晓了。” “你再送一封信去,务必要让寧州的人,多多照看她一番,她能有这般坚定意志实属不易,又对鄴儿不离不弃,是个好丫头。” 曾几何时,皇后早已不信人心了。 更是没把希望放在阿蛮身上过,只是想著,他们能够平安抵达寧州就已经很好了,已然是她欠了那丫头一个恩情。 如今知晓她对赵鄴事无巨细照料著,本就是无辜受了牵连,更是愧疚。 “还有那丫头的家人,送些银钱去吧,多多厚待些。”皇后嘆息了声,皆是为人父母者,想必她的爹娘也很著急担忧吧。 皇后总是这样,心慈手软,总会设身处地为他人著想。 然这些年来却总是忽略了自己,忽略了赵鄴,以至於酿成如今这样的局面来。 “是,娘娘宽心,奴婢这就去办。” 阿蛮的父母皆在皇城之外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原先如太子府就有户籍文书,找到他们倒也不难。 这天阴了一天又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快下雨了,闷热得紧。 “赵鄴,该睡觉啦!” 房子已经建成,院落乾净整洁,月华倾泻小院,笼盖在他身上,明明那么轻,却又似千斤重,要將他压垮般。 “阿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沐浴在月光下,安静的像是要隨时乘风归去的仙人。 阿蛮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惊扰了仙人。 “是啊,快到中秋了。”於是阿蛮问:“赵鄴,你是想家人了吗?” 赵鄴没有童年玩伴,或者说,他没有童年。 他没有回答阿蛮,只是抬头静静地看著天上的月亮。 阿蛮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赵鄴,其实想家人没啥说不出口的,我就想,很想很想。” 阿蛮搬了凳子过来和他並肩坐著,托著腮帮子说:“我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我的家人了,好多年好多年都没回去了。” 他们找不到阿蛮,会发疯的吧。 可是阿蛮能怎么办呢,不声不响被拐到这个鬼地方来,只能认认真真地做事,爭取早点积攒满数值,早日回家! “阿蛮,会回去的。”他轻轻握住了阿蛮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细细摩挲著。 其实阿蛮觉得有一点痒,但是他的手好宽好大好温暖。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阿蛮会回去的,一定会回去的,他也会回去的。 只是赵鄴不知道,阿蛮的『回去』和他的回去不一样。 “赵鄴,我跟你说,你以后要是回去了,又当上太子了,你一定还会是以前那个最优秀的人,对吧?” 赵鄴疑惑地看向她,问:“你很想我当太子吗?” 他说:“其实当太子一点都不好。” 活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不可有半点瑕疵,连半点坏脾气都不能有,他像是被捏出来最完美的泥塑。 一切都是按照別人设定的那样子去成长。 “可是你不当太子,別人就会欺负你。” “这个世界你只有站的够高,別人才不敢欺负你。” 虽然赵鄴再回去的机率很小很小,几乎是没有的,但阿蛮还是在幻想,他这样优秀的人都不当国君,这个国君谁来当呢? 晋王吗? 晋王小肚鸡肠,睚眥必报,就是个妥妥的小人做派。 她说:“要是让晋王这样的人当了皇帝,以后咱们小老百姓更没有活路了。” “你知道吗,他被封为太子了,要各地献上牛羊布匹绢帛和白银祝贺,咱们老百姓一年到头才挣几个子儿。” “你以前当太子的时候,封地收入每年都是下发给了百姓的,他却要从百姓身上再刮一层皮。” “他这样的人,怎配国君?” 要是放在以前,给阿蛮十个胆子她都不敢说这样的话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日渐和他相处下去,愈发觉得赵鄴是个温柔的不得了的人,只可惜这么好的人却没能有个好下场。 不光是封底收入赵鄴不会用了半分在自己身上,还会额外补贴给他们这些下人。 那时候阿蛮身上可肥了,就是可惜了,除了她身上藏的那点儿,其余全让人给抄了。 辛辛苦苦十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阿蛮想到这个就心塞。 唉声嘆气道:“可怜我之前存的钱,全让人给抄走了。” “赵鄴,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千万记得要加倍补贴给我啊。” 赵鄴被她逗笑了,方才鬱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说:“鄴现如今靠你养著,这辈子怕是都没希望了。” “那不成啊!”阿蛮急了。 想著以后回去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顺点儿古代的字画瓷器啥的回现代,那得老值钱了吧。 “怎么就没希望呢,你可不能丧失斗志!” “我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可就系在你身上了呀!” 她这一生……都系在他身上了?(太子殿下自我攻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