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身绝美狐仙,给天骄心上留道疤》 第1章:变身九尾狐仙,开局绑定好感系统 (作者是萝莉,骂完书就不可以骂作者了哦) 苏长安睁开眼的时候,脑袋疼得要炸。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全是潮湿发霉的味道,耳边还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水声。 他想动,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两条手腕上各锁著一条黑漆漆的铁链,链子另一头深深钉进石壁里,锁得死死的。 “我……” 话刚出口,他愣住了。 这声音不对。 不是他原本那种略带沙哑的男声,而是一种清冷又带点娇软的女声,像泉水碰到石头,清脆又好听。 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一头银白色的长髮披散在胸前,细腰长腿,手腕纤细得像能掰断,皮肤白得晃眼。 更要命的是——身后还冒出来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我变成女的了?” 苏长安脑子嗡嗡响。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信息,脑袋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记忆,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等疼劲过去,他才算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他穿了。 穿进了他之前玩过的一款修仙游戏《神道》里。 更离谱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是游戏里的背景板boss——九尾狐仙苏长安。 这个boss在游戏里戏份不多,就是个被男主打完就忘的炮灰反派。 但她死得特別惨。 原剧情里,她被封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窟里整整一千年,后来好不容易等到封印鬆动,刚爬出去没多久,就被未来的中洲大帝抓住,千刀万剐做成了装备。 苏长安想起那段剧情,手心直冒汗。 “所以我现在是在等死?” 他试著扯了扯手腕上的铁链。 扯不动。 这铁链不知道什么材质,冰凉刺骨,扯一下手腕就疼得要命。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慌也没用。 得想办法活下去。 正想著,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叮!好感度养成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危险,生存概率不足0.01%。】 【系统任务:提升重要npc好感度,获取修为、功法、法宝等奖励,改变命运!】 苏长安愣了一下。 “系统?” 【是的,宿主。只要攻略游戏里的重要npc,刷满好感度,就能获得相应奖励,並逆天改命。】 苏长安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金手指吗! 有救了! 正想问系统怎么操作,洞窟外突然传来一阵水声。 哗啦——水流声越来越近。 苏长安抬头看去,只见黑漆漆的洞窟入口处,有微弱的光亮透进来。 一艘小小的纸船,顺著水流飘了进来。 船上躺著一个小孩。 看样子也就三四岁,闭著眼睛,脸色苍白得嚇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还沾著不少血跡。 苏长安盯著那孩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关於游戏的记忆。 这孩子…… 是中洲帝子! 未来那个把她千刀万剐的大帝! 原剧情里,这孩子因为家族內斗被扔进了这个死亡秘境,恰好漂到了她被封印的地方。 原身当时正被封印折磨得半死不活,看见这孩子后,为了解闷,天天折磨他玩。 结果这孩子命硬,不但没死,还靠著仇恨活了下来。 等他长大成了中洲大帝,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报仇,把原身碎尸万段。 苏长安看著那艘纸船慢慢飘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她的死敌。 未来的煞星。 【叮!检测到sss级npc!】 【目標:中洲帝子·陈玄!】 【当前好感度:-100(害怕)】【提示:该npc为核心剧情人物,攻略成功可获得海量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子里炸开。 苏长安看著那个昏迷的小孩,沉默了几秒。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不管他,让他自生自灭。 二是救他,然后想办法刷好感度,改变未来被虐杀的命运。 苏长安咬了咬牙。 “救。” 锁链是挣脱不开的,她只能另想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控制自己的尾巴。 隨著意念延伸,她洁白如雪的几条尾巴如同手臂一般灵活往前,將小船拖了过来。 差不多距离时,她抓住纸船的边缘,把昏迷的小孩抱了起来。 小孩身上冰凉,像块冰坨子。 苏长安把他放在乾燥的石板上,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她鬆了口气,撕下一条衣角,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跡。 小孩长得还挺好看,眉眼精致,就是脸色太白了,像个瓷娃娃。 苏长安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未来的大帝啊……”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脸。 “你可得给我好好活著。” “不然我这条命,就白救了。” 【叮!好感度+5!】 【当前好感度:-95】【奖励:灵气恢復速度+10%】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长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有戏。 她低头看著昏迷的小孩,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崽子,从今天开始,你就归我管了。” “好好听话,我就不折腾你。” “要是不听话……” 她顿了顿,笑容有点渗人。 “那可就说不准了。” ———————————————— 修行境界划分: 【叩门 】:修行之始,修士以灵气洗涤凡躯,感知天地法则的宏伟门扉,並尝试轻轻叩响它。 【辟府】:在体內丹田开闢灵力府邸,构筑自身修行的根基。 【铸鼎】:以自身为炉,神魂为火,灵力为材,在灵府之上铸造一尊本命道鼎。 【化相】:道鼎功成,神魂与灵力交融,可於身后显化出万千法相。 【洞玄】:神游太虚,洞察天地间一缕玄妙。 【大圣】:道法通神,言出法隨,肉身与神魂歷经圣劫洗礼,几近不朽,被尊称为“圣”。 【准帝】:於万道爭锋中脱颖而出,一只脚已踏入帝境门槛,开始凝聚独属於自己的帝则雏形。 【大帝】 :身与道合,承载天命,在某一个时代证得无上道果。 第2章: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忘本啊! 话音刚落,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秘境里没有日月更替,时间在这里是笔糊涂帐。 “喂,陈玄,回家吃饭了。” 一只兔子口吐人言,两条后腿直立著,前爪叉腰,语气很不耐烦。 陈玄收起手里的木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不少,原本苍白的脸有了血色,眉眼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知道了。” 他隨手把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没看那只兔子一眼,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这兔子是苏长安用灵力捏的,除了传话什么也不会,蠢得很。 穿过这片鬱鬱葱葱的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洞前,掛著个摇摇欲坠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狐狸窝”三个大字。 陈玄嘴角抽了一下。 这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也就苏长安那个自恋狂觉得好看。 刚走到洞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飘了出来。 “小崽子,回来啦?” 洞里传来慵懒的女声。 苏长安侧躺在一张巨大的石床上,九条雪白的狐尾铺散开来,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她手里拿著个不知从哪弄来的菸斗,没点火,就那么叼著装样子。 看见陈玄进来,她翻身坐起,银色的长髮顺著肩膀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叫父亲大人。” 苏长安眯著眼,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陈玄面无表情的绕过她,走到石桌旁坐下。 “苏长安。” “嘖。” 苏长安不满的把菸斗往旁边一扔,九条尾巴烦躁的拍打著石床,发出啪啪的声响。 “没大没小,养你这么大,连声爹都不叫,白眼狼。”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端起桌上的一大碗汤,献宝似的推到陈玄面前。 “快尝尝,今天特意给你熬的大补汤。” 汤色奶白,香气扑鼻,上面还漂著几块晶莹剔透的肉块。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跳了跳。 这肉块的纹理,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下意识瞥向苏长安的身后。 果然。 第九条尾巴的尖端禿了一块,还在往外渗著血丝,虽然被她刻意藏在身后,但那股血腥味根本盖不住。 “你又……” 陈玄咬牙切齿。 “哎呀,別在意那些细节。” 苏长安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一脸期待的催促。 “快喝,这可是大妖级別的肉,外面那些修士想吃还吃不到呢。” 陈玄盯著那碗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疯女人。 为了给他补身体,隔三差五就割自己的肉。 虽然知道她是九尾狐仙,恢復能力强,但这行为简直……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猛灌了一口。 噗—— 下一秒,陈玄整个人都不好了,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 他又腥又苦,味道怪得离谱。 “哈哈哈哈哈哈!” 苏长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九条尾巴在空中乱舞。 “看你那傻样!逗你玩的,那是秘境里的灵兽肉,我尾巴那是刚才蹭破皮了!” 陈玄黑著脸,擦掉嘴角的汤渍。 被耍了。 这女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好笑吗?” 他冷冷的问。 “好笑啊,特別好笑。” 苏长安笑够了,趴在石桌上,单手托腮,那双碧蓝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著他。 “小崽子,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高度差,语气有些失落。 “都不好玩了。” 陈玄没理她,低头默默吃饭。 这虚假的世界,这虚假的安寧。 头顶那个所谓的“太阳”,不过是苏长安用妖丹幻化出来的光球。 周围的森林、流水、甚至那只蠢兔子,都是她用灵力维持的幻象。 真正的环境,是外面那个暗无天日,充满腐蚀性暗流的死亡秘境。 她用自己的妖力,硬生生在这绝地里撑起了一片天,把他护在羽翼之下。 这十三年,她寸步不离。 陈玄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笨拙。 太笨拙了。 明明是想让他活下去,却非要用这种近乎囚禁的方式。 吃完饭,头顶的“太阳”准时熄灭。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苏长安身上的九条尾巴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睡觉睡觉!” 苏长安打了个哈欠,长臂一伸,直接把陈玄捞进怀里。 “放手。” 陈玄挣扎了一下。 “不放。” 苏长安不仅没放,反而变本加厉。 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像蟒蛇一样缠了上来,把他裹成了个粽子,勒得死死的。 咔咔。 陈玄听到了自己骨头髮出的抗议声。 “苏长安!你要勒死我吗!” 他艰难的从尾巴缝隙里挤出一句话。 “啊?” 苏长安似乎才反应过来,訕訕的鬆开了一点力道。 “抱歉抱歉,习惯了。” 她嘟囔著,把下巴搁在陈玄的头顶,蹭了蹭。 “真是的,小时候明明那么软乎,怎么长大了全是骨头,硌得慌。” “那就別抱。” “不行,怕你跑了。” 苏长安理直气壮。 “这地方这么大,我能跑到哪去?” 说完,陈玄沉默了。 是啊,能跑到哪去? 外面是必死的暗流,这里是她构建的牢笼。 除非……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苏长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著了。 陈玄却睁著眼,毫无睡意。 他能感觉到缠在身上的尾巴虽然放鬆了些,但依然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只要他稍有异动,这些尾巴就会瞬间收紧。 这女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髮。 但他必须走。 这十三年,他不是在混吃等死。 他很清楚,苏长安的封印並没有完全解开,维持这个虚假世界消耗了她大量的本源力量。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 而他不想让她死。 並且身为中洲帝子,身上背负著家族的血海深仇,绝不能在这里苟且偷生。 只有出去,拿回属於他的力量,才能找到解开封印的方法,真正救她。 陈玄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掌心里,扣著一把只有巴掌大的小刀。 这是他用了五年时间,偷偷收集苏长安掉落的指甲打磨而成的。 只有她的身体部件,才能切断她的头髮。 没错,头髮。 这十三年来,他每天都会趁苏长安不注意,收集她掉落的长髮。 九尾狐仙的髮丝,水火不侵,坚韧无比,是编织绳索的绝佳材料。 还有那艘藏在暗流入口处的骨舟。 那是他用秘境里死去巨兽的骨骸,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陈玄屏住呼吸,等待著时机。 深夜。 苏长安的呼嚕声微微响起,缠在他身上的尾巴也彻底鬆懈下来。 就是现在。 陈玄动作极轻的抽出小刀。 寒光一闪。 缠在腰间的那缕银髮应声而断。 苏长安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小崽子……別闹……” 陈玄僵了一下,隨后抿紧嘴唇,小心翼翼的从她的怀抱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石床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苏长安。 银髮铺地,睡顏恬静,毫无防备。 “姐姐,我要走了。” 他无声的喊了一句。 “我,並不是要弃你而去,而是要去寻找將你解放出来的方法。” “不过,你大概不会理解吧?大概会生我的气吧?” “没有关係,你就在生我的气之中等待吧。等我再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救出你的时候!” 话毕,转身,他决绝的衝进了黑暗中。 风声呼啸。 陈玄一路狂奔,来到了秘境边缘的暗流入口。 那艘骨舟正静静的停在岸边。 他把早已编织好的发绳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在骨舟上,纵身一跃。 噗通。 骨舟入水,瞬间被湍急的暗流捲走。 这暗流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 黑色的水流带著强烈的腐蚀性,撞击在骨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骨舟剧烈顛簸,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陈玄死死抓住船舷,脸色惨白。 “撑住!” 他低吼一声,拼命控制著方向。 前方就是出口。 那个苏长安曾经“无意间”提起过的封印缺口。 只要衝过去…… 轰! 一股巨大的暗流突然从水底涌出,狠狠拍在骨舟上。 咔嚓! 骨舟瞬间四分五裂。 陈玄整个人被拋飞出去,腰间的发绳猛的绷直。 崩! 发绳断了。 那是苏长安的头髮,竟然断了? 不,不是头髮断了,是繫著头髮的船体碎了! 陈玄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坠向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隆隆—— 整个秘境剧烈震动起来。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后方亮起,瞬间照亮了这片漆黑的水域。 陈玄猛的回头。 只见一只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遮天巨手,破开重重暗流,呼啸而来。 那只手大得不可思议,掌纹清晰可见,散发著熟悉的气息。 是苏长安。 巨手精准的接住了下坠的陈玄,掌心温热,没有丝毫杀气。 紧接著,巨手猛的一托,化作一座跨越暗流的光桥,直通那个封印缺口。 陈玄愣住了。 他站在光桥上,看著那只正在快速消散的巨手。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她“不经意”掉落的头髮。 她“隨口”提起的出口位置。 她那些看似笨拙实则刻意的“疏忽”。 原来如此。 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在造船,知道自己在编绳,知道自己想走。 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甚至,连这最后的送行,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苏长安静静的看著陈玄,不再言语。 “苏长安……” 陈玄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混蛋女人,把他都当傻子耍吗! 但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这是她用最后的力量铺出来的路,回头就是辜负。 “我会回来的。” 陈玄对著虚空大喊,声音嘶哑。 “等我回来,一定把这破封印砸个稀巴烂!”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冲向了出口。 光芒一闪。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秘境之外…… 那只发光的巨手化作流光飞回她体內。 她脸色惨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手里紧紧攥著一缕断髮。 那是陈玄刚才割剩下的。 “傻小子。” 苏长安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周围又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滴答。 滴答。 水声依旧。 她把那缕头髮贴在脸颊上,肩膀耸动。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陈玄还没走远。 这眼泪,得流给他看。 得让他觉得,她是真的捨不得,也是真的没办法。 只有这样,那小子才会拼了命的往上爬。 才会拼了命的想变强。 然后回来救她。 苏长安哭得梨花带雨,身体颤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臭小子……我害怕的,是一个人的孤独……” “可是,即便再害怕孤独,我也不能將你留在这里。我的天命是独自留在这里,可你却不属於这里,你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我会一个人在这里祈祷,祝愿你能登顶大道,別死了,臭小子……” 她在黑暗中缩成小小的一团。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这演技。 绝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唯一的出口。 光亮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黑。 苏长安脸上的悲戚瞬间收敛。 她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 “累死老娘了。” 她往后一仰,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系统。” 【在。】 “好感度多少了?” 【叮!目標陈玄好感度刷新。】 【当前好感度:85(依恋)】 【恭喜宿主,摆脱必死结局第一步成功。】 苏长安看著头顶漆黑的岩壁,长出了一口气。 十三年。 把一个未来会杀了自己的仇人,养成了一个发誓要回来救自己的傻小子。 这买卖,划算。 “接下来……” 苏长安举起手,看著自己纤细的手指。 指尖上还残留著刚才强行催动法力的灼烧感。 “就看这小子,能在外面翻出多大的浪了。” 第3章 好消息是灵兽,坏消息是遇上老色虎 洞窟之外。 陈玄站在阳光下。 手里死死攥著那截断掉的发绳。 风吹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幽深的洞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苏长安最后的呜咽与眼泪早已刻进他的神魂中。 陈玄把发绳缠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等著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他转身,背影决绝。 一步踏入这滚滚红尘。 苏长安维持著那个梨花带雨的姿势,足足僵了三秒。 確认那小子真的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后。 “呼——” 她猛的向后一倒,毫无形象的瘫在冰冷的石板上,顺手把脸上那几滴还没干透的眼泪抹得乾乾净净。 “累死老娘了。” 苏长安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又锤了锤为了演戏而特意挺直的腰背。 这十三年的苦情戏,总算是杀青了。 “系统,结算。” 【叮!恭喜宿主成功存活至第一节点。】 【目標人物陈玄好感度锁定:85(依恋)。】 【奖励发放中……恭喜宿主获得神通:身外化身。】 苏长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身外化身。 这可是好东西。 虽然她的本体因为该死的剧情限制,被困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秘境里当个背景板boss,但这並不妨碍她开个小號出去浪啊。 “使用神通。” 隨著她心念一动,一团柔和的白光从她体內分离出来。 光芒落地,化作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少女。 少女有著和苏长安一模一样的容貌,只是少了几分本体那种歷经岁月的慵懒与嫵媚,多了几分初出茅庐的青涩与灵动。 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没有封印的束缚。 “完美。” 苏长安围著自己的分身转了两圈,满意的打了个响指。 意识瞬间切换。 她活动了一下这具全新的身体,感觉轻盈得像是要飞起来。 “那么,再见了,本体。” 苏长安操控著分身,对著坐在地上的本体挥了挥手,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冲向了那个陈玄刚刚离开的出口。 外面的世界,老娘来了! …… 穿过漫长的黑暗甬道。 刺眼的阳光洒落下来,晃得苏长安下意识眯起了眼。 清新的空气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腔。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还没等她好好感慨一番,脑海里那个煞风景的系统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目標接近。】 【触发支线任务:攻略第二位sss级npc。】 【目標锁定:正前方三百米,灌木丛后。】 苏长安愣了一下。 刚出门就来活? 这生產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吧。 她撇了撇嘴,收敛起全身的气息,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的摸了过去。 拨开茂密的灌木丛。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苏长安皱了皱鼻子,定睛看去。 只见前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著几具尸体,看装束应该是某些修仙门派的弟子。 而在尸体中间,站著一个少年。 少年身穿一件深色的道袍,上面沾染著斑斑点点的血跡,却丝毫不显得狼狈,反而透著一股肃杀的冷艷。 他正低著头,慢条斯理的擦拭著手中的长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对毛茸茸的圆耳朵,以及身后那条正烦躁的甩来甩去的黑黄条纹尾巴。 虎妖? 苏长安挑了挑眉。 【目標人物:白寅。】 【身份:西洲妖兽,下一次天地大劫的关键应劫之人。】 【性格特徵:冷酷、嗜血、极度警惕、毛绒控(隱藏)。】 毛绒控? 苏长安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就在这时,那个叫白寅的虎妖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对圆耳朵猛的抖动了一下。 唰。 他猛的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竖瞳瞬间锁定了苏长安藏身的位置。 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谁?” 声音冷冽,带著还没散去的杀意。 被发现了。 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跑? 不行,这小老虎刚杀完人,正是杀意最盛的时候,转身跑只会激起他捕猎的本能。 那就演。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到了“柔弱无助小白花”的模式。 她故意弄出一点声响,然后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从灌木丛里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特意把藏在道袍下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一点点。 白色的,蓬鬆的,尾尖还带著一点粉。 “別……別杀我……” 苏长安抱著脑袋,瑟瑟发抖的缩在树干后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惊恐的看著白寅。 那眼神,清澈,无辜,又带著几分对强者的畏惧。 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受惊小兽”。 白寅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本来打算直接一剑劈过去的。 但当他看到那双眼睛,以及那条在风中微微颤抖的白色狐尾时,动作不由自主的顿住了。 好……好白。 不是,好弱。 这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妖,身上连一点血腥气都没有,乾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杀意莫名其妙的消散了大半。 白寅皱起眉头,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的盯著那条尾巴。 想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 这可是隨时可能暴露他行踪的目击者。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苏长安动了。 她像是被嚇破了胆,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转身就跑。 动作慌乱,连滚带爬,看起来狼狈极了。 白寅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 追? 还是杀? 他看著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鬼使神差的收起了剑。 算了,反正也跑不远。 先跟上去看看。 …… 苏长安一路狂奔。 直到跑进了一处云雾繚绕的山谷,才停了下来。 “呼……累死我了。” 她扶著一棵大树,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她知道,那只小老虎肯定跟在后面。 那种如芒在背的视线感,根本骗不了人。 【宿主,这里是绝佳的攻略地点。】 【此地名为“云梦泽”,是一处被天机遮掩的洞天福地,只有天地灵物才能进入。】 【这里的灵气可以滋养宿主的化身,让您的魅力值提升20%。】 “哦?还有这种好事?” 苏长安环顾四周。 確实是个好地方。 幽谷清泉,奇花异草,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灵气,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既然那小老虎喜欢偷窥,那就让他看个够好了。 苏长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走到山谷中央的那条小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水底游动的彩色石子。 苏长安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无人”后,便毫无防备的坐了下来。 她在秘境里憋了十三年。 天天对著那些黑漆漆的石头和腐蚀性的暗流。 这种阳光,这种流水,这种自由的感觉。 简直让人上癮。 她脱掉鞋袜,將一双白嫩如玉的小脚伸进了溪水里。 嘶—— 溪水冰凉,激得她脚趾蜷缩了一下。 “好舒服~”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声音软糯,带著几分天然的娇憨。 两只脚丫在水里欢快的扑腾著,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玩得兴起,乾脆向后一仰,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九条蓬鬆的大尾巴不受控制的显露出来,铺散在身下,像是一张奢华的毛绒地毯。 她举起手,对著阳光看著自己修长的手指,又无聊的去拨弄路过的一只蚂蚁。 天真。 无邪。 烂漫。 这哪里是什么妖精,分明就是一只误入凡间的精灵。 …… 不远处的树冠阴影里。 白寅屏住了呼吸。 他死死的盯著那个在溪边戏水的少女。 视线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那双在水中晃动的脚,白得晃眼,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水珠顺著她的小腿滑落,每一滴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尖上。 还有那九条尾巴…… 好多。 好蓬鬆。 好想埋进去。 白寅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心臟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著,发出咚咚咚的巨响。 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妖。 那些女妖要么浓妆艷抹,要么矫揉造作,只会让他觉得噁心。 但这只小狐狸不一样。 她太乾净了。 乾净得让他產生了一种想要破坏的衝动。 想要把她抓回去。 想要把她关在自己的洞府里。 想要把脸埋进那堆尾巴里,狠狠的吸一口气。 想要听她用那种软糯的声音,哭著求饶。 白寅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下意识的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露出了两颗尖锐的虎牙。 作为一只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虎妖,他向来遵从本能。 毕竟,他老色虎了。 第4章 虎妖的纯情与自我攻略 “喂,系统。” 苏小九百无聊赖的踢著水。 晶莹的水珠飞溅起来,落在她光洁的小腿上,顺著优美的肌理滑落。 【在。】 “那只傻老虎还在看?” 【目標人物白寅位於宿主左后方四十五度,距离五十米,灌木丛后。】 “嘖。” 苏小九换了个姿势。 她故意將湿漉漉的右脚抬高,在阳光下晃了晃。 原本藏在身后的九条狐尾也跟著不安分的摆动起来,把水面搅得哗啦作响。 “既然喜欢看,那就让他看个够好了。” 灌木丛后。 白寅死死抓著身前的树干。 指尖深深嵌入了树皮里。 乾燥的木屑刺破了他的指腹,但他毫无察觉。 太白了。 那只脚。 还有那在水中起伏的狐尾。 喉咙干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白寅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 作为一只在西洲廝杀多年的虎妖,他见过无数血腥与丑陋。 但眼前这一幕。 乾净得让他觉得刺眼。 低头。 他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道袍。 暗红色的血渍板结在衣襟上,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指甲缝里还残留著刚才那几个倒霉修士的碎肉。 脏。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感,猛的击中了他。 他这样满身污秽的野兽,別说靠近,就是多看一眼,似乎都是对那个少女的褻瀆。 “呼——” 白寅猛的转身。 动作大得惊动了树上的飞鸟。 他不敢再看,甚至不敢停留,逃也似的衝进了密林深处。 【叮!目標人物白寅已离开。】 【当前好感度:25(兴趣)。】 苏小九停下了踢水的动作。 她看著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撇了撇嘴。 “这就跑了?” “有色心没色胆的小猫咪。” …… 三里外,一处瀑布下的深潭。 噗通。 巨大的水花炸开。 白寅整个人跳进了冰冷的潭水中。 他拼命的搓洗著身上的道袍。 一下,两下。 该死的血跡。 怎么洗都洗不掉。 “可恶。” 白寅烦躁的把道袍扯下来,狠狠摔在石头上。 他赤著上身,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痕的肌肉。 用粗糙的沙石用力摩擦著皮肤,直到把那一层沾染了血腥气的皮肉搓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 不够。 还是不够乾净。 他把头埋进水里,用力甩动。 直到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直到身上再也闻不到一丝血腥味,只剩下清冽的水汽。 白寅才爬上岸。 他用法力蒸乾了水分。 重新穿上那件虽然破旧,但已经被洗得发白的道袍。 他走到水边,借著倒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髮。 头顶那对圆圆的虎耳不安分的抖动著。 他伸手按住。 又弹起来。 再按住。 “麻烦。” 白寅低骂了一句,放弃了跟耳朵较劲。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云梦泽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 日落西山。 云梦泽的谷口。 白寅已经在那里转了第八百圈。 他背著手,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焦躁的来回踱步。 身后的虎尾绷得笔直,偶尔抽打一下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该说什么?” “我是白寅?” 不行,太生硬了。 “今晚月色不错?” 白寅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 蠢透了。 就在他纠结得想把自己的尾巴咬下来的时候。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从谷內传出。 白寅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猛的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傀儡。 少女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玄色长裙,长发隨意的披散在肩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柔和得不可思议。 苏小九停下脚步。 她看著眼前这个明显精心打理过,却依然显得有些侷促的少年。 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 那双还在滴水的手。 还有那对紧张得贴在头皮上的虎耳。 噗。 苏小九在心里笑出了声。 这只老虎,意外的纯情啊。 “那个……” 白寅张了张嘴。 原本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忘得一乾二净。 大脑一片空白。 只剩下心臟撞击胸腔的巨响。 咚咚。 咚咚。 “你……” 他结巴了。 堂堂西洲大妖,杀人如麻的虎煞,竟然在一个小狐狸面前结巴了。 苏小九歪了歪头。 她背著手,蹦蹦跳跳的走到他面前。 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弯成了月牙。 “你好呀。” 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 “我叫苏小九。” 她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胸膛。 “如果你不是想来伤害我的。” “那你是来陪我看星星的吗?” 轰。 白寅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二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也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闯进了他的世界。 那个邋遢道士点化了他的灵智,给了他求道的机会。 而现在。 二十年后。 这个叫苏小九的少女,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 那一瞬间。 白寅看著她倒映著星光的眸子,只觉得漫天星河都失去了顏色。 “我……”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 “我是来看星星的。” 也是来看你的。 白寅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苏小九笑得更开心了。 她伸出手,自然的拉住了白寅那只粗糙的大手。 “那走吧,我刚找到一个看星星的好地方。” 掌心相触。 温热。 柔软。 白寅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任由她牵著,往山顶走去。 “那个……” “嗯?” “我叫白寅。” “我知道了,小白。” “……是白寅。” “好的小白。” 风吹过山岗。 两道身影並肩而坐。 白寅挺直了腰背,坐姿端正得像是在面壁思过。 其实他根本没看天上的星星。 他的余光,全都在身旁那个晃著腿的少女身上。 “真好看啊。” 苏小九指著天边的银河,感嘆了一句。 “嗯。” 白寅应了一声。 “好看。” 他说的是人。 夜风微凉,卷著草木的清香,拂过山岗。 白寅坐得更僵了。 因为苏小九嫌坐著累,身子一歪,大半个重量都倚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这位西洲虎煞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块石头。 他屏住呼吸,两只手死死抓著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出青白,生怕自己一个喘息重了,就把身边这只娇气的小狐狸给吹跑了。 “喂,小白。” 少女软糯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在。”白寅嗓子发紧。 “你身上怎么一股鱼腥味?”苏小九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的在他袖口嗅了嗅。 白寅脸腾的红透了,连带著那对藏在乱发里的虎耳都跟著烧了起来。 为了洗掉那身血气,他在潭水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大概是那潭子里的鱼遭了殃,也被他一併搓洗了一番。 “我……下次换个地方洗。”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窝囊话。 苏小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白寅硬邦邦的手臂肌肉:“放鬆点,我又不会吃了你。明明是你这只大老虎比较嚇人吧?” 嚇人? 白寅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试图把自己藏进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里。 他怕自己身上的煞气衝撞了她,更怕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弄脏了她的一角衣裙。 【叮!目標人物白寅心率突破二百,建议宿主准备速效救心丸。】 系统的提示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苏小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不再逗他,而是仰起头,看著漫天星斗。 星河璀璨,倒映在深山古泽之中。 而在白寅眼中,这漫天星辰,都不及身侧之人眼睫轻颤时落下的一片阴影。 他笨拙的挪动了一下手掌,想去触碰她的指尖,却在还有一寸距离时停住,手指蜷缩,最终只是虚虚的护在她身侧。 山风过境,万籟俱寂。 只有一只笨拙的老虎,守著他的月亮。 此情此景,恰如诗云: 寒潭洗罢修罗血,敛翼收爪坐山缺。 不敢高声惊玉狐,且將猛虎作痴绝。 满天星斗皆无色,唯见人间一抹月。 第5章 虎妖的自我攻略与星河倒灌 白寅的手悬在半空,僵硬得像块风乾的老木头。 苏小九没理会这只老虎的纠结,视线前方突然跳出一个半透明的框。 【目標档案解锁】 【姓名:白寅】 【种族:庚金白虎】 【当前好感度:30(心动)】 【未来轨跡:西洲妖圣 -> 拜入大帝门下 -> 白虎显圣真君。】 好傢伙。 苏小九挑了挑眉,心里吹了声口哨。 这哪里是什么野生的小老虎,分明是一根粗壮无比的大腿。 这好感度涨得也太快了点,才见第一面就三十了? 看来这只老虎不仅纯情,还是个典型的恋爱脑,攻略难度比想像中还要低。 白寅感觉身边的少女突然安静下来,心里更慌了。 是不是身上的血腥味还是太重? 早知道就该把那层皮都搓下来。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一寸,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免得熏到她。 屁股刚动,苏小九就转过头来。 “你躲什么?” 白寅浑身一紧,那条黑黄相间的尾巴瞬间绷直,直挺挺的竖在身后,上面的毛都炸了起来。 “没……没躲。” “那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苏小九凑近了一些。 少女身上的馨香瞬间盖过了山风里的草木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白寅屏住呼吸,两只手死死抓著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糟糕。 心跳太快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会不会被她听见? 这只该死的心臟,就不能爭气点吗? “我……” 白寅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 “我身上……脏。” 他又闻到了那股该死的血腥气。 哪怕在潭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哪怕把皮肤都搓红了,杀了人的味道还是渗在骨头缝里。 她是那么乾净的小狐狸,连头髮丝都透著灵气。 自己这种满手鲜血,在泥潭里打滚的野兽,怎么配坐在她身边。 自卑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淹没了他。 白寅低下头,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更不敢看她那身一尘不染的衣裙。 “我不吃妖怪。”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声音乾涩,带著急於解释的笨拙。 苏小九眨了眨眼,歪头看著他。 “嗯?” “我不吃开了灵智的妖怪。”白寅猛的抬起头,急切的看著她,金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认真,“以后……入山的修士,我也不吃了。” 只要你不喜欢。 我就改。 哪怕那是他在这个残酷修仙界活下去的手段,哪怕那是他提升妖力的捷径。 苏小九愣了一下。 这傻老虎,竟然为了討好她,连饭都不吃了? 虽然修士確实是大补之物,但这牺牲是不是有点大。 不过…… 这倒是正如她意。 毕竟她那个冤种本体还在秘境里待著,要是哪天陈玄那小子杀个回马枪,碰上这老虎也不好办。 不如趁现在把这老虎忽悠瘸了。 苏小九压下嘴角的笑意。 她换上一副温柔的神色,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白寅紧握的拳头上。 那一瞬间。 白寅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 但他没躲。 反而僵硬的摊开手掌,任由那只柔软,微凉的小手搭在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 这种触感…… 简直要命。 “小白。” 苏小九看著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扫来扫去。 “我以前听族里的长辈说过。” “喜欢看星星的妖,都不是坏妖。” “因为他们的心里,装著整片天空,一定很柔软。” 这套词可是她上辈子在各种言情剧里学来的必杀技。 不管多硬的汉子,只要是个纯情种,就没有不迷糊的。 果然。 白寅呆住了。 柔软?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 世人叫他虎煞,叫他妖孽,叫他畜生。 那些修士见到他,要么喊打喊杀,要么跪地求饶。 只有她说,他心里很柔软。 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鼻腔,白寅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看著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只觉得胸口那块坚硬了数百年的石头,正在一点点碎裂,化成一滩温热的水。 “我……”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 只能笨拙的点头。 用力的点头。 哪怕是为了这句话。 他也一定要做一个好妖怪。 一个配得上看星星的好妖怪。 就在这时。 天变了。 原本平静的夜空突然涌动起来,无数星辰像是受到了某种古老意志的召唤,光芒暴涨。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光柱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直直的落入云梦泽深处。 星河倒灌! 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山谷。 枯木逢春,百花齐放。 连脚下的野草都在疯狂生长,蹭著两人的脚踝,发出沙沙的声响。 【叮!检测到天地异象“星河倒灌”。】 【此处灵气浓度提升100%。】 【建议宿主立即修炼。】 苏小九眼睛一亮。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具分身虽然没有封印束缚,但修为还是太低了,遇到稍微强点的对手就得露馅。 正好借这股灵气冲一衝。 她立刻闭上眼,运转体內的妖力,贪婪的吞噬著周围那股精纯的星辰之力。 点点星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银纱。 九条狐尾在身后不受控制的显露出来,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带起一片璀璨的星辉。 美得惊心动魄。 白寅没有修炼。 哪怕这是所有妖族梦寐以求的机缘。 哪怕只要吸上一口,就能抵得上他十年的苦修。 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的目光死死的黏在苏小九身上。 怎么也移不开。 星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侧脸轮廓。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棲息在花瓣上,脆弱又美好。 那一刻。 白寅听到了自己心防彻底崩塌的声音。 什么大道。 什么长生。 什么妖圣。 通通都不重要了。 如果修仙是为了长生久视。 那他寧愿用漫长的生命,只看这一眼。 这就是……喜欢吗? 那种要把心掏出来给她的衝动。 那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渴望。 白寅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她被星光照亮的脸颊。 指尖在颤抖。 却在即將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不敢。 怕碰碎了这美好的梦境。 怕弄脏了这世间唯一的洁白。 他收回手,紧紧的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动得快要炸裂。 一刻钟后。 漫天星光渐渐散去。 异象结束。 苏小九缓缓睁开眼。 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经脉里流淌的妖力比之前浑厚了一倍不止,修为竟然直接突破了一个小境界,已然达叩门境中期。 舒服。 她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慵懒的呻吟,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 “真好看啊。” 她转头看向白寅,指了指天空。 “你刚刚看到那个流星了吗?” 白寅回过神来,有些慌乱的移开视线,耳根红得滴血。 “嗯……看到了。”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 他只看了一刻钟的狐狸精。 苏小九也不拆穿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听到这话,白寅猛的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差点撞到旁边的大树,震得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要……要走了吗?” 语气里满是不舍。 那对虎耳耷拉下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 苏小九心里暗笑。 这就捨不得了? 看来这只老虎已经被拿捏得死死的了。 “是啊,族里的长辈管得严,再不回去要挨骂了。” 她隨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然后转过身,朝白寅伸出手。 “今天很开心。” “小白,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朋友? 这两个字在白寅脑海里炸开,把他炸得晕头转向。 他竟然能和她做朋友? 这么美好的生物,愿意和他这种满身血腥的妖怪做朋友? “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嚇得缩了缩脖子,又赶紧压低声音。 “算……算的。” 苏小九笑弯了眼,那笑容比刚才的星光还要耀眼。 “那好,朋友。” “我走了。”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渐渐升起的晨雾中。 白寅站在原地,痴痴的看著那个背影。 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这就……结束了吗?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还会来吗?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让他急得想抓耳挠腮。 就在这时。 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苏小九回过头。 晨风吹起她的长髮,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 “喂,小白。” “明天这个时候,你还会来这里看星星吗?” 白寅愣了一下。 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血液瞬间衝上头顶,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个方向大声喊道: “来!” “我一定来!” 哪怕天上下刀子。 哪怕天塌地陷。 我也一定来。 苏小九笑了笑,没再说话。 转身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 只留下白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傻笑。 风吹过。 这只威震西洲的虎煞,此刻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三岁孩子。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少女指尖的温度。 “苏小九……”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 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血里。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的转身冲向那个深潭。 还得洗。 身上还是有味道。 明天见她之前,一定要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绝不能再让她闻到一丝血腥气。 还有…… 得给她带点什么礼物。 花? 太俗。 灵果? 这一带的灵果都被猴子摘完了。 白寅一边跑一边琢磨。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那条尾巴正欢快的在身后甩出一朵朵花来。 …… 与此同时。 数里之外的洞窟口。 苏长安的本体正毫无形象的瘫在地上。 “累死老子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是分身在外面浪,但这精神力的消耗可是实打实的。 “不过这波不亏。” “不仅白嫖了一个未来的大圣当保鏢,还顺便蹭了一波天地灵气。” 苏长安满意的打了个响指。 “系统,查看任务进度。” 【叮!目標人物白寅攻略进度:30%。】 【奖励结算中……】 第6章 我想和你一起起床(確信) 【奖励结算完成。】 【奖励一:本体修为恢復至洞玄境圆满。】 【奖励二:特殊灵宝——替死草人(一次性)。】 阴暗潮湿的秘境深处。 苏长安猛的睁开眼。 一股磅礴的热流凭空出现在丹田之中,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刷著她乾涸已久的经脉。 咔嚓。 体內仿佛有什么桎梏被衝破了。 气息节节攀升,直到触碰到那个临界点才堪堪停下。 洞玄境圆满。 只差一步,就能推开那扇“仙门”,恢復到大圣实力。 苏长安吐出一口浊气,握了握拳。 力量充盈的感觉让她有些沉醉。 这就是躺贏的快乐吗? 分身在外面谈恋爱,本体在家里涨修为。 这种软饭硬吃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她的精神 回到化身的身上,落在掌心。 那里静静躺著一个巴掌大小的草人。 编织手法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上面还沾著几根不知名的枯草。 【替死草人:可抵挡一次必死攻击,无视境界差距。】 好东西。 绝对的保命底牌。 但苏长安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系统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突然给这种极品保命道具,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你要倒大霉”的不祥气息。 “嘖。” “这是在暗示我后面会有血光之灾?” 苏长安把草人塞进怀里,贴身收好。 管他呢。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反正现在那只傻老虎已经被忽悠瘸了,只要稳住这根大腿,西洲这一亩三分地,她还不是横著走? …… 凡人城镇,青河县。 喧闹的集市上人头攒动。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 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高大身影,正僵硬的穿行在人群中。 白寅压低了头上的斗笠。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太吵了。 太臭了。 凡人身上的汗臭味、劣质脂粉味,还有那些家禽牲畜的粪便味,对於嗅觉灵敏的虎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如果不是为了那件事,打死他也不会踏入这种地方半步。 他停在一个简陋的茶摊前。 茶摊中央,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的讲著《西厢记》。 “……那张生翻墙而入,与崔鶯鶯私定终身……” 周围的看客听得如痴如醉,纷纷叫好。 白寅听不懂。 但他记得那个把守城门的卫兵说过,这城里最懂男女之事的,就是这个姓吴的老头。 啪。 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金锭被重重拍在桌子上。 实木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一道缝隙。 茶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金灿灿的东西上,呼吸急促。 说书先生嚇得鬍子一抖,手里的醒木差点掉在地上。 他战战兢兢的抬起头,对上一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金色瞳孔。 凶戾。 暴虐。 像是被什么恐怖的猛兽盯上了。 “大……大侠,有何贵干?”老头哆哆嗦嗦的问。 白寅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不耐烦。 他弯下腰,凑到老头耳边,用一种仿佛要杀人全家的语气,低声问道: “怎么才能让一个雌……姑娘,喜欢我?” 哈? 老头愣住了。 周围竖著耳朵偷听的茶客也愣住了。 这凶神恶煞的壮汉,砸了一锭金子,就为了问这个? “这……”老头眼珠子一转,视线在那块金锭上贪婪的扫过,“这位壮士,可是有了心上人?” “嗯。” “那姑娘可曾对你有意?” “……不知道。”白寅想了想,“不过,她带我看星星。” “那就是有意!”老头一拍大腿,“既然有意,那就得乘胜追击,用言语打动她的芳心!” 白寅虚心求教:“说什么?” 老头捋了捋鬍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男女之事,讲究一个『雅』字。太直白了,显得粗俗。” “比如,你想夸她好看,不能直接说『你真好看』,那是村夫才说的话。” 白寅点头。 確实。 苏小九是仙子般的人物,不能用俗话。 “那该怎么说?” “你要说——”老头指了指天空,“今晚月色真美。” 白寅皱眉:“如果是白天呢?” “白天也要这么说!”老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就叫借景抒情。意思是,在我的眼里,你比日月星辰还要耀眼,只要看到你,白天也变成了浪漫的月夜。” 白寅恍然大悟。 原来情爱的弯弯绕绕这么多。 高。 实在是高。 “那……”白寅犹豫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红,“如果我想……和她睡觉呢?” 噗—— 旁边喝茶的客人喷了一地水。 老头也是老脸一红,乾咳两声:“咳咳!壮士,慎言!这种虎狼之词,怎么能直接掛在嘴边?会把姑娘嚇跑的!” 白寅急了:“那怎么说?” 这是他最想达成,也最难以启齿的愿望。 老头眼珠子又是一转,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忽悠词。 “你要说——我想和你一起起床。” “起床?”白寅不解。 “对啊!”老头循循善诱, “你想想,只有睡在一起,才能一起起床,对不对?这话既表达了那层意思,又显得生活气息浓厚,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期许。高明至极!” 白寅仔细琢磨了一下。 一起起床。 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她。 確实……很美好。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把这两句金玉良言死死刻在脑子里。 (好教兄弟) “多谢。” 白寅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只留下那个说书先生抱著金锭,在眾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笑得合不拢嘴。 …… 次日清晨。 云梦泽谷口。 薄雾冥冥。 白寅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个时辰。 他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特意用法术把上面的褶皱都抚平了。 头髮也舔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 甚至还去河边照了照,確定牙缝里没有塞肉丝。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沙沙。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白寅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苏小九打著哈欠,从谷內走了出来。 她刚睡醒,眼角还掛著一滴生理性的泪珠,看起来慵懒又迷人。 “早啊,小白。” 她隨意的挥了挥手,正准备去河边洗漱。 刷。 一道黑影闪过。 白寅直挺挺的挡在了她面前。 像是一堵厚实的墙。 苏小九嚇了一跳,瞌睡虫都飞了一半。 “你干嘛?” 白寅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著苏小九的脸,喉结上下滚动。 紧张。 手心全是汗。 那两句“真言”在嘴边转了八百圈,就是吐不出来。 “小白?”苏小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 白寅猛的回神。 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一种匯报军情的严肃语气,大声吼道: “今晚月色真美!” 苏小九:“……” 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 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冉冉升起,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哪里来的月亮? 这老虎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把脑子练坏了? 【系统,这傻老虎发什么癲?】苏小九在脑海里疯狂吐槽,【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检测到目標人物白寅神魂混乱,疑似受到不明信息干扰。】 苏小九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著白寅,小心翼翼的问道:“小白,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看看脑子?” 白寅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到苏小九没有拒绝,也没有生气。 她还在看著自己。 有戏! 那个老头果然没骗人! 这种高深莫测的话术,果然能震住她! 信心瞬间爆棚。 白寅觉得现在的自己强得可怕。 他决定乘胜追击,直接拋出杀手鐧。 他往前跨了一步,逼近苏小九。 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將娇小的少女完全笼罩其中。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著名为“野心”的火焰。 “苏小九。” 他叫著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我想和你一起起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鸟不叫了。 连河里的鱼都忘了吐泡泡。 苏小九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起……床?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只纯情的小老虎,什么时候学会这种骚话了? 而且…… “你想和我一起起床?”苏小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现在?” 她以为这老虎是想约她晨练。 或者是想叫她早起修炼。 毕竟这只卷王老虎除了修炼就是杀人,脑子里根本没有別的废料。 但在白寅耳朵里,这句反问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现在? 她是在问时间吗? 不。 她是在暗示。 她在问,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就可以確立那种关係了。 轰—— 白寅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巨大的喜悦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成了。 真的成了。 她答应了。 那个老头没骗他! 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现。 他们结为道侣。 他们在云梦泽深处找个最大的洞府。 他在外面打猎,她在洞里数星星。 然后…… 生一窝小老虎。 或者小狐狸。 最好是有老虎耳朵的狐狸,或者有九条尾巴的老虎。 老大教他修炼,老二教他捕猎,老三……老三就跟著她看星星好了。 名字叫什么好呢? 白大?太土。 白二?太俗。 白寅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无法自拔,嘴角不受控制的咧到了耳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那副傻样,简直没眼看。 苏小九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这老虎该不会是想把她骗去吃了吧? 怎么笑得这么渗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了戳白寅硬邦邦的胸肌。 “喂,小白,醒醒。” “口水流出来了。” 白寅被这一戳,猛的从幻想中惊醒。 他下意识的擦了擦嘴角。 没有口水。 但他还没从那个关於孩子的梦里完全走出来。 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看著她那双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眸子。 白寅脑子一抽。 脱口而出: “白九。” 苏小九愣了一下:“什么?” 白寅看著她,眼神认真得可怕。 “我们的孩子。” “叫白九。” 苏小九:“……” 那一瞬间。 苏小九仿佛听到了自己理智崩断的声音。 风捲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尷尬的打著旋儿。 白寅维持著那个深情的姿势,一动不动。 等待著她的回应。 此情此景,正如诗云: 猛虎下山求姻缘,错把流氓当圣贤。 白日青天夸月色,开口就要生儿男。 金锭换来糊涂帐,嚇坏青丘九尾仙。 第7章 狐狸可是有九条命的 苏小九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万只乌鸦飞过,呱噪的留下一地鸡毛。 孩子? 白九? ”系统,我收回前言,这只老虎不是纯情,他这是脑子有坑啊!“ 苏小九在心里疯狂咆哮,”我们才见第二面!第二面!他就把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考虑孩子去哪个山头修炼了?“ 【部分妖族求偶行为直接,確认伴侣后会立即规划未来,此行为符合目標人物的种族特性及恋爱脑人设。】 ”我谢谢你的科普啊!“ 看著眼前这只傻老虎充满期待的眼神,苏小九感觉头皮发麻。 直接拒绝? 不行,看他这认真的样子,怕不是要当场心碎,好感度直接清零。 顺著他说? 更不行!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就喜当妈。 电光火石之间,苏小九的戏精之魂熊熊燃烧。 她脸上的惊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又俏皮的笑。 “想让我给你生小老虎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身子微微前倾,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白寅结实的胸膛上。 白寅的身体瞬间绷紧,被她指尖碰触的地方,热的几乎要烧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用力的点头,生怕她看不见。 “那可不行。”苏小九话锋一转,在他僵住的表情中,笑的更坏了,“我们妖怪的情分,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白寅愣住了:“那要……怎么行?” “要靠抢的。”苏小九后退一步,冲他勾了勾手指,碧蓝的眸子里闪烁著挑衅的光芒,“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 “嗯,我跑,你追。”苏小收歪著头,笑意盈盈,“你要是能追上我,我就考虑一下……白九的事情。” 对於妖怪来说,追逐与被追逐,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不仅仅是游戏,更是最古老的求偶仪式。 白寅的呼吸猛的急促起来。 她……她这是在回应我! 她接受了! 巨大的狂喜衝垮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 “好!” 他话音刚落,眼前的少女身影一晃,掐了个最简单的障眼法,瞬间消失在了晨雾里。 只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和一缕似有若无的梔子花香。 “来追我呀,小白!” 白寅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法术,算不出她的方位。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他的鼻子微微抽动,贪婪的捕捉著空气中那丝甜美的香气。 就是这个味道。 乾净,清冽,像是山巔上第一捧融化的雪。 他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每一只妖,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气味。 当两只妖结为伴侣,他们的气味便会交融,一生一世,再也无法分开。 他的气味是常年廝杀后,被庚金煞气浸染的冷冽茉莉香。 而她是这甜而不腻的梔子花。 绝配。 白寅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猎手锁定猎物时的专注与狂热。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野性十足的笑。 下一刻,他身上的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响。 身形暴涨。 破旧的道袍被撕成碎片,露出下面虬结的肌肉和银灰色的毛髮。 短短数息之间,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便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身长三丈,肩高过人的巨大白虎。 银灰色的毛髮在晨光下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额头上鲜红的王字形妖纹仿佛在燃烧,黑白相间的条纹从脊背延伸到粗壮的尾巴末梢,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吼——” 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响起。 白寅四足猛的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循著那缕花香,衝进了密林深处。 …… 苏小九一边在林间穿梭,一边悠哉的控制著速度。 她可没真想跑。 这傻老虎看著笨,修为可不低,真要跑起来,自己这小胳膊小腿还不够他一爪子拍的。 她只是想吊著他,享受一下这种猫捉老鼠的乐趣。 顺便……再刷一波好感度。 【叮!目標人物白寅好感度+5,当前好得度:35(心动)。】 【叮!目標人物白寅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0(倾心)。】 【叮!……】 苏小九听著脑海里不断响起的提示音,心情大好。 这好感度涨的,跟坐了火箭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嚇一跳。 身后那道紧追不捨的银色闪电是什么玩意儿?! 那庞大的体型,那凶悍的气息,那额头上烧的通红的王字…… 【系统!那是白寅?!】 【是的,宿主。目標人物已显露真身,庚金白虎形態。】 苏小九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被树根绊倒。 她以为的小猫咪,居然是这种充满太古洪荒气息的猛虎? 这体型差也太离谱了! “吼!” 身后的虎啸声越来越近,带著几分催促的意味。 苏小九不敢再玩了,立刻把速度提到了极致。 一狐一虎,一前一后,在广袤的山林间上演了一场追逐。 苏小九跑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看,那只大老虎却游刃有余的跟在后面,甚至还抽空甩了甩尾巴。 他好像……在逗她玩? 苏小九顿时不服气了。 “喂!小白!你快一点啊!没吃饭吗?”她故意回头冲他喊道。 白寅听到她的挑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速度猛的又快了几分。 苏小九见状,也来了兴致,索性放开了玩。 她时而急停,时而转向,时而在树干上借力翻飞,身形灵巧的像一只真正的林间狐狸。 白寅也乐在其中,他並不急著追上她,只是享受著这种追逐的快乐。 看著她在前方闪转腾挪的身影,白寅巨大的虎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宠溺的表情。 他假装有些疲惫,故意放慢了脚步,四肢的动作也显得有些笨拙。 苏小九果然上当。 她见白寅慢了下来,以为他体力不支,也跟著放缓了速度,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不行了吧,大个子?” 就是现在! 白寅眼中精光一闪。 他暗中运起一道从邋遢道士那里学来的法决。 缩地成寸! 前方的空间瞬间扭曲。 苏小九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强烈的劲风就从身后袭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的衣领就猛的一紧,整个人被提溜到了半空中。 一张巨大的虎脸,近在咫尺。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得意的神采。 完蛋。 被抓住了。 苏小九心里咯噔一下,但隨即,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 她眼睛一闭,脑袋一歪,四肢瞬间瘫软下来,整个人掛在白寅的嘴里,一动不动。 装死。 白寅叼著苏小九,正准备把她甩到背上,却突然感觉嘴里的“猎物”没了动静。 他愣了一下,轻轻晃了晃脑袋。 没反应。 他小心翼翼的把苏小九放在地上,用那颗硕大的虎头轻轻拱了拱她。 还是没反应。 白寅慌了。 他那点得意的神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怎么回事? 他刚才明明控制了力道,只是叼住了她的衣领,根本没有伤到她。 难道是她太脆弱了,被嚇死了? 想到这个可能,白寅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 他发出一声哀伤的呜咽,巨大的虎目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就在这时。 地上的“尸体”突然睁开一只眼,冲他俏皮的眨了眨。 下一秒,苏小九猛的从地上一跃而起,跳起来拍了拍白寅的大脑袋。 “笨蛋老虎!嚇傻了吧?” 她笑得前仰后合,“你不知道狐狸有九条命吗?” 白寅呆呆的看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確认她真的没事,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於落了回去。 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 他没有生气,反而低下头,用自己毛茸茸的脸颊,亲昵的蹭了蹭苏小九的胳膊。 痒。 苏小九被他蹭得咯咯直笑。 白寅见她开心,也跟著发出一阵愉悦的呼嚕声。 他张开大嘴,再次叼住苏小九的后领,轻轻一甩。 “啊!” 苏小九一声惊呼,整个人飞了起来,然后稳稳的落在了白寅宽阔厚实的背上。 还没等她坐稳,白寅就四足发力,化作一道流光,在山川河流之间肆意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苏小九一开始还紧紧抓著白寅的虎毛,生怕掉下去。 但渐渐的,她放鬆下来。 她甚至试著鬆开手,在虎背上坐直了身体,张开双臂,拥抱扑面而来的狂风。 “啊——” 她对著空旷的天地,放肆的大喊出声。 “吼——” 白寅也仰天长啸,作为回应。 这一刻,什么攻略任务,什么系统,什么秘境里的冤种本体,全都被苏小九拋到了脑后。 她只是一个享受著自由与速度的妖怪。 和一个愿意驮著她看遍山河的同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他们才在一处开阔的山巔停下。 白寅变回了人形,气息有些不稳。 苏小九从他背上跳下来,也是小脸通红,兴奋的劲头还没过去。 “真爽!”她由衷的感嘆。 白寅看著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髮,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上前,抬起手,很自然的帮她把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 “九儿。”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繾綣。 苏小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也没有纠正这个亲昵的称呼。 只是抬起头,静静的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柔和下来,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的倒影,认真又专注。 “九儿,”白寅又叫了一声,仿佛要確认什么,他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调说道,“从今以后,我保护你。” 不是请求。 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西洲虎煞,最沉重的承诺。 第8章 做狐狸最重要的当然是讲规矩 那句承诺砸在地上,仿佛带著千钧的分量。 【叮!检测到目標人物白寅情感极度波动。】 【好感度突破50(情根深种)。】 【恭喜宿主获得阶段性奖励:天阶下品术法《幻影迷踪步》、一次性攻击法宝“雷火珠”三枚。】 系统的提示音不合时宜的在脑海里炸响,把原本有些旖旎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苏小九被这突如其来的奖励砸得有点懵。 天阶身法?雷火珠? 这系统平时抠门得要死,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种给强力保命技能和攻击道具的配置,怎么看都像是“前方高能,请做好战斗准备”的战前补给。 她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名为“不妙”的预感顺著脊椎骨往上爬。 还没等她细想,面前这堵肉墙又往前压了一步。 白寅那双大手有些无处安放,最后笨拙的想去抓她的手腕,又怕自己力气太大捏疼了她,只能虚虚的悬在半空。 “九儿。” 他又喊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还要热切,“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苏小九回过神,眨巴了两下眼睛:“开始什么?” “起床。” 白寅回答得理直气壮,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个说书先生说了,要一起起床,就得先……睡在一起。” 说到最后几个字,这只威震西洲的虎煞竟然有些扭捏,视线飘忽著不敢看她,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苏小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 这剧本不对啊。 她是想搞曖昧,想刷好感度,想找个免费的强力保命符。 但她没想过要献身啊! 更何况,她这具分身虽然是母狐狸,但芯子里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纯爷们。 让一个大老爷们,跟一只公老虎…… 画面太美,她连想都不敢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苏小九差点没忍住当场乾呕出来。 这要是真被这傻老虎给拱了,她苏长安这辈子的英名还要不要了? 不行。 得稳住。 绝对不能让这只发情的野兽得逞。 苏小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逃跑的衝动。 她抬起头,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迅速蓄起一汪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又带著几分欲语还休的羞涩。 “小白……”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白寅硬邦邦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寸。 “你……太心急了。” 白寅愣住,有些手足无措:“心急?可是……你说我们是朋友,你也答应了……” “我是答应了。” 苏小九打断他,语气软糯,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是,我们狐族的规矩多著呢。” “什么规矩?”白寅立刻紧张起来,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恼了这位小祖宗。 “我们狐族嫁人,那是要讲究三媒六聘,要有洞房花烛,要有……”苏小九脑子转得飞快,把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来的那些繁文縟节一股脑的搬了出来,“总之,不能这么草率就在野地里……那个。”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脸颊適时的飞起两朵红云。 “而且,我现在还小呢,族里的长辈说,要等我修为到了化相境圆满,才能考虑双修的事。” 这纯属胡扯。 妖族哪有这么多讲究,看对眼了往草丛里一滚就算完事。 但白寅信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只觉得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是啊。 她是那么高贵,那么美好。 怎么能像山里的野兽一样,隨隨便便就在野地里苟合? 那是对她的褻瀆。 白寅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自责。 他太粗鲁了。 差点就唐突了佳人。 “我懂了。” 白寅郑重的点头,把那点旖旎的心思强行压了下去,“我不急。我可以等。” “等你化相圆满,等你……愿意。” 只要她在。 等多久都行。 苏小九暗暗鬆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但这只老虎的眼神实在太烫人,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让她这个惯犯都有点良心不安。 “走吧。” 她主动牵起白寅的一根手指,晃了晃,“去河边坐坐?跑了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 白寅低头看著那只勾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傻乎乎的笑了。 “好。” …… 云梦泽的夜晚很安静。 只有河水流淌的哗哗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两人並肩坐在河边的卵石滩上。 白寅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正弯著腰,用河水擦洗身上的汗渍。 水珠顺著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不得不说。 这只老虎的身材是真好。 宽肩窄腰,每一块肌肉都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却又不显得臃肿,充满了野性的美感。 苏小九托著下巴,毫不避讳的欣赏著这具美好的肉体。 虽然不能用,但看看又不犯法。 “小白。” 她捡起一颗小石子,隨手丟进河里,“你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白寅动作一顿。 他直起腰,任由水珠在胸膛上流淌。 “嗯。” 他闷声回答,“除了那个邋遢道士,没人敢靠近我。” “他们都怕我。” “怕我吃了他们。” 说到这里,他自嘲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颗尖锐的虎牙,“其实他们怕得也没错,我以前……確实吃过不少人。” 那是为了生存。 也是为了变强。 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现在,面对苏小九,那段血腥的过往成了他最想抹去的污点。 “你会……嫌弃我吗?” 他转过头,小心翼翼的看著苏小九。 像是个做错事等待惩罚的孩子。 苏小九看著他。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星河,还有她小小的影子。 原本凶戾的兽性,此刻已经完全收敛,只剩下最的忐忑和依恋。 这只老虎,是真的栽了。 苏小九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 不是像之前那样带著挑逗的触碰。 而是实实在在地,把手掌贴在了白寅湿漉漉的脸颊上。 掌心下的皮肤有些粗糙,带著温热的体温。 “傻老虎。” 她轻声说,“谁还没点过去呢?” “只要你以后乖乖的,不乱吃人,我就不嫌弃你。” 白寅的身体猛的一颤。 他下意识的把脸在苏小九掌心里蹭了蹭。 那种酥麻的感觉顺著神经末梢传遍全身,让他舒服得想要眯起眼睛。 “我改。” 他含糊不清的嘟囔著,“我都改。” 只要你不走。 让我变成猫都行。 气氛正好。 月色温柔。 苏小九觉得再这样下去,这只老虎怕是又要控制不住体內的洪荒之力了。 得找点事做。 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收回手,从地上跳了起来。 “小白!” 她居高临下的看著还坐在地上的白寅,脸上露出那个標誌性的坏笑,“刚才跑得不过癮,敢不敢再比一次?” 白寅愣了一下,隨即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比什么?” “还是老规矩,我跑,你追。” 苏小九指了指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谁先到山顶,就算谁贏。” “贏了有什么奖励?” 白寅现在学聪明了,知道要討价还价。 “贏了的人……”苏小九歪著头想了想,“可以向输了的人提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哦。” 任何愿望。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白寅眼中的斗志。 如果贏了。 是不是可以要求……提前那个“起床”的仪式? 或者,至少亲一下? “好!” 他答应得斩钉截铁。 苏小九看著他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心里暗笑。 这傻老虎,还真以为能贏过她? 刚才那是她没用全力。 现在有了系统奖励的《幻影迷踪步》,再加上她本身的九尾狐天赋,就算是铸鼎境的大妖,也別想摸到她的衣角。 “那……准备好了吗?” 苏小九摆出一个起跑的姿势,冲白寅挑了挑眉。 “三。” “二。” 那个“一”字还没出口。 白寅突然动了。 但他不是往前跑。 而是抬起手,对著苏小九遥遥一指。 一道诡异的灵力波动瞬间爆发。 “定!” 苏小九只觉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浇筑在水泥里,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定身术?! 这只浓眉大眼的老虎,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白寅已经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空气中只留下他得意洋洋的声音。 “兵不厌诈!这是那个道士教我的!” “九儿,我在山顶等你!” 苏小九:“……” 她看著那个迅速远去的背影,气得牙根痒痒。 好啊。 学会作弊了是吧? 还会用成语了是吧? 这只老虎学坏了! 绝对是跟那个什么邋遢道士学坏了! 定身术的效果並不强,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苏小九感觉身体一松,恢復了行动能力。 “死老虎!你给我等著!” 她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运起刚到手的《幻影迷踪步》,化作一道残影追了上去。 敢阴我? 看我不把你那身虎皮扒下来做地毯!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间飞速穿梭。 白寅虽然抢占了先机,但他显然低估了苏小九此时的速度。 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树梢间跳跃,每一次闪烁,都会拉近一大截距离。 眼看就要追上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徵兆的在头顶炸响。 这雷声不对。 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雷雨,倒像是…… 有人在渡劫? 或者是某种大威力的法术轰击? 苏小九猛的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浓重的乌云。 云层翻滚,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紫意。 那是……修士的气息。 而且是很多的修士。 那股不安的预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怀里的替死草人突然变得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著她的皮肤。 这是……死劫的徵兆? “小白!” 苏小九衝著前方那个还在狂奔的身影大喊了一声。 白寅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隔著数百米的距离,苏小九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瞳孔,正死死的盯著天空中的某个方向。 那是…… 云梦泽的入口。 也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快跑!” 苏小九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但白寅没有动。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背对著苏小九,面对著那滚滚而来的雷云。 风猎猎作响,吹得他那一身破旧的道袍鼓盪起来。 他缓缓抽出了背后的那把巨剑。 那是他杀人的剑。 也是他守护的剑。 “九儿。” 他的声音顺著风传过来,带著一股决绝的意味。 “躲起来。” “別出来。” 说完。 他纵身一跃,化作一头巨大的白虎,迎著那漫天雷光,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白寅——!!!” 苏小九想要追上去。 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疯狂刷屏。 【警告!警告!】 【检测到多名铸鼎境修士介入!】 【检测到极度危险源!】 【建议宿主立即撤离!立即撤离!】 铸鼎境修士? 这破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铸鼎境的修士?! 苏小九看著白寅消失的方向,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那傻老虎。 他是去送死吗? 第9章 做虎最重要的当然是忘本啊! 那道银色的身影撞入雷云,就像一滴水珠溅进了滚油锅。 轰隆。 炸雷把天地照得惨白。 苏小九被这股气浪掀得倒退几步,后背撞上一棵合抱粗的古树才勉强停下。 【警告!】 【检测到七名铸鼎境中期修士,一名铸鼎境后期修士!】 【敌方阵营:太上忘情宗·执法堂。】 【危险等级:s级(必死)。】 必死? 苏小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看向云梦泽谷口。 大雨倾盆而下。 雨幕中,八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悬在半空,脚踏飞剑,周身灵光流转,把那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为首的是个中年道士,手里拂尘一甩,声音穿透雨幕,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孽畜,杀我宗门亲传弟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白寅站在下方的泥泞里。 他手里提著个半死不活的男道士。那道士的一条腿已经没了,血顺著断口哗哗往下流,把脚下的泥水染得通红。 那是刚才照面时,被他隨手扯下来的“见面礼”。 白寅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再也没了刚才看星星时的清澈和愚蠢。 剩下的只有暴虐。 不加掩饰的杀意。 “放了清虚师侄!” 一名年轻些的道士厉喝一声,手中长剑嗡鸣,剑尖直指白寅眉心。 白寅歪了歪头。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废物,又看了看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士。 咧嘴一笑。 这一笑,露出了满口森白的獠牙。 “还你。” 他手臂肌肉暴起,猛的一甩。 那个濒死的男道士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他狠狠砸向空中那名戴著黄木簪的道士。 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悽厉的破空声。 “师弟!” 黄簪道士脸色大变,下意识的收剑,伸手去接那个飞来的人影。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同门衣角的瞬间。 那个人影后面,突然多了一抹银光。 白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原地,整个人缩在那道士的身后,借著尸体的掩护,瞬间欺近。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 只有最野蛮的扑杀。 噗嗤。 一只利爪穿透了那个男道士的胸膛,余势不减,直接抓住了黄簪道士纤细的脖子。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被雷声掩盖。 黄簪道士瞪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脑袋就软软的垂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白寅一脸。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嘴角的血珠,金色的瞳孔里闪烁著令人心悸的红光。 秒杀。 一名铸鼎境中期的修士,就这么没了。 “师弟!!!” 剩下的七名道士目眥欲裂。 谁也没想到,这只妖孽竟然如此狡诈,如此狠毒。 拿活人当盾牌,用同门做诱饵。 这哪里是那个传闻中只会用蛮力的虎妖? 这分明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结阵!杀了他!” 为首的中年道士怒吼。 七道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朝著白寅当头罩下。 白寅没有硬抗。 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像只滑溜的泥鰍,险之又险的避开了第一波剑雨。 落地。 翻滚。 他在泥浆里打了个滚,原本银灰色的毛髮瞬间沾满了污泥,让他完美的融入了黑暗。 下一刻。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骨骼噼啪作响,身形拔高,原本宽阔的肩膀变得更加厚实,脊背佝僂,双手化作利爪。 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人脸,此刻拉长、变形。 变成了一颗狰狞恐怖的虎首。 半妖化。 这是妖族为了追求极致的杀戮效率,捨弃防御,强化速度与攻击的形態。 此时的他,既不是人,也不是虎。 刷。 他的手中多了一把弯刀。 刀身赤红,上面布满了诡异的血槽,刚一出现,周围的雨水就被蒸发出一片血雾。 这是那个邋遢道士送他的。 说是叫“饮血”,砍人贼疼。 白寅握著刀,身影一阵模糊,直接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他已经掛在了一棵树的树梢上,就在一名落单道士的头顶。 无声无息。 连雨水落在他身上的声音都被那把刀吞噬了。 斩! 红光一闪。 那名道士只觉得后颈一凉,护身玉佩猛的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叮! 弯刀砍在护盾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玉佩应声而碎。 那道士被巨大的力道劈得横飞出去,半边身子都被震麻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在那边!” “他在树上!” 其余六人反应极快,六把飞剑瞬间调转方向,把那棵大树绞成了齏粉。 木屑纷飞。 白寅的身影却早已不在那里。 他像个幽灵,在雨幕和黑暗中穿梭,每一次现身,都会带起一片血光,或者逼退一人。 苏小九躲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 【这特么是老虎?这分明是刺客信条·白虎传啊!】 【系统,这战斗力是不是有点超標了?】 【目標人物白寅,战斗本能评级:s+。】 【他是天生的猎手,在廝杀中长大的野兽。】 苏小九咽了口唾沫。 她突然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只是跟他玩赛跑,而不是玩命。 但这只老虎再强,也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对方毕竟是名门正派的精锐,配合默契,法宝层出不穷。 隨著时间的推移,白寅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一道剑痕划过他的后背,深可见骨。 一枚透骨钉打进他的大腿,炸开一团血花。 但他一声不吭。 甚至连动作都没有丝毫迟缓。 他只是机械的挥刀,闪避,再挥刀。 就像是个不知疼痛的怪物。 “这孽畜撑不住了!” 中年道士看出了白寅的强弩之末。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灿灿的符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 “请真仙法旨!” “北斗伏魔,天罗地网!” 其余六名道士同时拋出手中的长剑。 七把剑在空中定住,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那张符籙燃烧起来,化作无数道金色的丝线,缠绕在七把剑之间。 嗡——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雨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而是被这股威压生生定在了半空。 一张巨大的金网,带著令人窒息的神圣气息,缓缓落下。 那是蕴含了一丝大圣神念的法宝。 专门用来镇压大妖。 白寅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泥泞里,抬头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金网。 那股气息锁定了他。 无论他怎么跑,怎么躲,哪怕是用缩地成寸逃到千里之外,这张网也会跟著他,直到把他勒成碎片。 躲不掉。 逃不了。 白寅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血水顺著他的虎毛往下滴,匯入脚下的泥潭。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那个漆黑的山林深处。 那里有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正惊恐的看著这边。 她还在。 她没跑。 白寅裂开满是鲜血的大嘴,似乎是想笑一下,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既然躲不掉。 那就把网撕碎。 “吼——!!!” 一声咆哮,震碎了周围凝固的雨珠。 白寅把手里的弯刀往地上一插。 他不再压制体內的妖力。 不再去想什么“雅”,什么“借景抒情”,什么像个人一样活著。 那一刻。 他只想做回那只西洲的虎煞。 轰!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体內爆发出来,直衝云霄。 他的身躯开始疯狂膨胀。 一丈。 三丈。 十丈。 三十丈! 原本瘦削的人形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顶天立地的白色巨虎。 它的身躯比山岳还要雄伟,每一根毛髮都像是锻造好的钢针,闪烁著庚金之气特有的寒光。 额头上那个鲜红的“王”字,燃烧著熊熊烈焰,把周围的雨水都烧成了虚无。 神通·法天象地。 这是大妖拼命的底牌。 燃烧寿元,换取短暂的神魔之力。 那七个道士在这头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就像是几只苍蝇。 “这……这是什么怪物?!” 中年道士脸色惨白,握著拂尘的手都在发抖。 巨虎没有理会她们的惊恐。 它抬起那只遮天蔽日的巨爪。 爪尖上缠绕著毁灭性的雷霆与罡风。 对著头顶那张落下的金网。 对著那所谓的真仙神念。 狠狠的拍了下去。 第10章 借得青丘三分势,惊走人间几道人 巨爪拍在金网上,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嗡”。 那张看似轻薄的金网甚至没有下陷分毫,反倒是白寅那只遮天蔽日的虎爪,在接触到网格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山。 咔嚓。 骨裂声清晰刺耳。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著臂骨一路向上,瞬间震碎了整条右臂的经脉。 白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庞大的身躯被弹得向后仰倒,重重砸在泥泞的山谷里,激起漫天泥水。 “不自量力。” 中年道士悬在半空,脸色虽然苍白,但眼底全是轻蔑。 他手中的拂尘再次一甩,那张金网上的光芒陡然大盛。 原本模糊不清的大圣虚影,在吸纳了七名铸鼎境修士的灵力后,终於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就像是人看著脚边的一只蚂蚁。 虚影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对著下方还在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的巨虎,轻轻一点。 噗。 就像是戳破了一个气球。 白寅引以为傲的法天象地,那高达三十丈的巍峨身躯,在这一指之下,寸寸崩裂。 银灰色的毛髮炸开,血肉横飞。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让白寅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迅速缩小,从三十丈缩回三丈,再缩回人形。 最后,他赤条条的躺在泥坑里,浑身浴血,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身上的血跡,流进泥土里,匯成一条红色的溪流。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什么西洲虎煞,什么天才妖孽,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白寅费力的睁开眼,视线已经被血水糊住,一片猩红。 他没想苏小九。 那种旖旎柔软的情绪,在骨头被碾碎的那一刻就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只要不死,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把这几个杂毛道士的肉,一块一块咬下来。 “孽畜,受死。” 中年道士不想夜长梦多,操控著金网当头罩下。 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逼近。 白寅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崩断,但他动不了。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金网即將触碰到他鼻尖的那一瞬。 “唉。” 一声无奈的嘆息,突兀的穿透了雨幕。 紧接著,一道白影从侧面的树林里窜了出来。 快。 快得不可思议。 那不是跑,那是瞬移。 【警告!宿主正在主动介入s级必死战场!】 【警告!双方战力差距过大,建议立即……】 “闭嘴!” 苏小九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也不想上啊! 但这只傻老虎要是死了,她刷的好感度不就白刷了? 而且…… 这只老虎刚才让它跑,它非要回头送死的样子,虽然蠢,但確实有点帅。 苏小九人在半空,身形迎风暴涨。 她没有像白寅那样用蛮力去撑大法身,而是直接调动了体內那点微薄的九尾狐血脉,配合著系统给的幻术加持。 嗡—— 一团刺目的白光炸开。 光芒散去,一只通体雪白,足有三丈长的狐狸出现在白寅身前。 虽然体型不如刚才的巨虎夸张,但这只狐狸身上流转著一层神圣的流光,九条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招展,每一根尾巴尖上都跳动著碧蓝色的狐火。 那是青丘皇族的標誌。 虽然是假的。 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道士肯定认不出来。 “哪来的野狐狸?!” 中年道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操控金网转向。 “野狐狸?” 苏小九口吐人言,声音清冷高贵,带著一股上位者的威严,“瞎了你的狗眼。” 话音未落,她的一条尾巴猛的甩出。 不是去硬抗金网,而是捲住了地上半死不活的白寅,把他往身后一甩。 与此同时,她张开嘴,对著空中的七个道士,吐出了三颗漆黑的珠子。 雷火珠。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这可是相当於洞玄期修士全力一击的一次性消耗品。 苏小九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保命的底牌啊! 一下子全用了! “这是什么暗器?” 一名年轻道士下意识的想要用飞剑去挡。 “爆!” 苏小九厉喝一声。 轰!轰!轰! 三团巨大的火球在半空中炸开。 紫色的雷霆夹杂著赤红的烈火,瞬间吞没了那七个身影。 原本整齐划一的北斗伏魔阵瞬间告破。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圣虚影,失去了灵力供给,晃了两下,不甘的消散在空气中。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两名修为稍弱的道士直接被炸成了焦炭,从飞剑上栽了下来。 剩下的五人也被气浪掀飞,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就连那个中年道士,道袍也被烧去了一半,头髮焦黑,满脸惊恐。 “雷火?!这是天劫雷火?!” 她尖叫著,声音都变了调,“你是青丘哪一脉的前辈?!” 能操控这种雷火的妖族,绝对不是云梦泽这种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这只狐狸,大有来头! 烟尘散去。 苏小九优雅的落在地上,四爪踏著虚空,居高临下地看著那群惊魂未定的道士。 她心里慌得一批,腿肚子都在转筋。 刚才那一下虽然猛,但那是氪金道具的效果。 真要打起来,她这具分身也就是个花架子,隨便来个铸鼎境就能把她皮给扒了。 但输人不输阵。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苏小九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戏謔和冷漠。 “太上忘情宗?”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三分讥讽七分漫不经心,“什么时候,连这种不入流的宗门,也敢动我的人了?” 她没有否认“前辈”这个称呼。 甚至还顺杆往上爬了一截。 中年道士捂著胸口,惊疑不定地看著这只白狐。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修为。 这只狐狸身上的气息飘忽不定,时而弱小如螻蚁,时而浩瀚如深渊。 尤其是那九条尾巴…… 传说中,只有青丘皇族血脉纯正的九尾天狐,才能修出九尾。 那可是传说中的大妖! 难道是某位隱世不出的老祖宗,在这里游戏人间? 想到这里,中年道士冷汗直流。 要是真惹了青丘的老祖宗,別说她一个小小的执法堂执事,就是整个太上忘情宗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晚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 中年道士咬著牙,强忍著伤痛,在空中行了个道揖,“不知这位……这位道友在此清修,多有冒犯。” 她不敢叫前辈,怕叫老了惹对方不高兴。 也不敢叫妖孽,怕被当场扬了灰。 只能憋出一个不伦不类的“道友”。 苏小九心里暗爽。 这就怂了? 看来这身皮囊还是挺好使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著那个中年道士,身后的九条尾巴缓缓摆动,带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其实是系统特效)。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对於那几个道士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就在中年道士快要顶不住这股压力,准备不管不顾转身逃跑的时候。 苏小九终於开口了。 “滚。” 只有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重锤砸在几人心头。 中年道士如蒙大赦。 “是!晚辈这就滚!这就滚!” 她连句场面话都不敢多说,招呼著剩下的几个残兵败將,架起飞剑,逃命似的衝进了雨幕里。 连同伴的尸体都没敢收。 直到確认那几道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內。 苏小九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噗通。 她四肢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那身神圣不可侵犯的白毛瞬间黯淡下来,九条尾巴也缩回了一条,还是那种毛躁躁营养不良的样子。 “嚇死爹了。” 苏小九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感觉心臟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逼装的,简直是在拿命赌。 要是那几个道士再头铁一点,哪怕只是试探性地攻一下,她就要露馅了。 【叮!恭喜宿主成功击退强敌,完成隱藏成就“狐假虎威”。】 【奖励:极品疗伤丹药“回春露”一瓶。】 算你有点良心。 苏小九没空搭理系统,赶紧转身去看身后的白寅。 这只老虎现在惨得没眼看。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右臂软塌塌的垂在身侧,显然是废了。 但他还醒著。 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小九,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让苏小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看什么看?” 苏小九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还没死就把眼睛闭上,省点力气。” 白寅没动。 任由她踹。 过了好半天,他才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你是……大妖?” 苏小九动作一顿。 坏了。 刚才装逼装过头,忘了还要在这傻老虎面前维持“弱小无助小狐狸”的人设了。 这下怎么圆? 说我是九尾天狐转世? 还是说我刚才被大神附体了? 苏小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她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也不管脏不脏,直接把白寅那颗满是血污的大脑袋抱进怀里。 “什么九尾八尾的?” 她一边把系统给的回春露往白寅嘴里灌,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是老娘刚才用的幻术!幻术懂不懂?” “把那几个傻道士嚇跑而已。” “真要能打,我还用得著等你被打成这副狗样才出来?” 白寅愣住了。 幻术? 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那雷霆万钧的一击,是幻术? 他虽然读书少,但也不傻。 那种把铸鼎境修士炸成灰的威力,怎么可能是幻术能做到的? 但他看著苏小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脏兮兮的,带著点嫌弃,又带著点心疼。 完全没有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这就是他的九儿。 会跟他撒娇,会骗他玩,会在生死关头衝出来救他的九儿。 管她是什么。 只要她是九儿就行。 白寅咽下嘴里那股清凉的药液,感觉五臟六腑都在被一股暖流修復。 他费力地抬起完好的左手,想要去碰碰苏小九的脸,但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泥,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输了。” “没保护好你。” 还要你来救我。 这对一只雄性妖兽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苏小九看著他那副丧家之犬的样子,心里那点气也没了。 这傻老虎。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结这个。 “行了行了,別在那矫情了。” 苏小九把空瓶子一扔,伸手把他那只缩回去的手拽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输了就输了唄,下次贏回来不就行了?” “再说了。” 她凑到白寅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狡黠,“咱们这叫战术撤退,懂不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你伤好了,咱们再去把那个什么太上忘情宗给平了,把那几个牛鼻子的毛都拔光!” 白寅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好。” 他重重的点头,“我去拔毛。” “你负责烧火。” 苏小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咱们分工明確。” 她扶著白寅慢慢站起来。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那几个道士反应过来肯定会杀个回马枪。” 白寅借著她的力道,一瘸一拐地往深山里走去。 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半轮惨白的月亮。 两道身影相互搀扶著,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太上忘情宗,执法堂。 几盏魂灯突然熄灭。 负责看守魂灯的弟子嚇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衝进內堂稟报。 “长老!不好了!” “清虚师兄他们的魂灯……全灭了!” 大殿深处。 一个盘坐在蒲团上的老者猛地睁开眼。 两道精光射出,把面前的虚空都震得扭曲了一下。 “全灭?” 老者声音冰冷,“连带著老夫的一缕神念也被毁了?” “云梦泽……” “好一个云梦泽。” “看来是有老朋友不甘寂寞,想要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老者站起身,一步踏出,人已消失在大殿之中。 只留下一句杀气腾腾的话语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迴荡。 “传令下去。” “封锁云梦泽。”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第11章 雨打残荷惊旧梦,狐假虎威定余生 白寅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跟塌了的山似的,直挺挺往地上栽。 苏小九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这只死沉死沉的老虎,差点被他带个跟头。 “喂!別睡啊!”苏小九拍了拍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前面就是林子,再坚持两步?” 没动静。 这货彻底晕死过去了。 苏小九试了试他的鼻息,气若游丝,跟断了线的风箏似的,隨时可能没气。 【警告!目標生命值低於10%,请儘快救治。】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 苏小九认命的嘆了口气,把这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壮汉往背上一扛。 真重。 这哪里是背个人,简直是背了一座肉山。 她咬著牙,运起体內那点可怜的灵力,脚下生风,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 雨后的山路滑得要命,泥浆裹著枯叶,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的劲。 苏小九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烂泥里,还要时刻提防著天上可能折返的道士。 “傻老虎。”她一边喘气一边骂,“平时看著挺精明,关键时刻怎么这么轴?让你跑你不跑,非要回头送人头。” 背上的人没反应,只有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脖颈里,烫得嚇人。 【叮!检测到宿主捨命相救,目標人物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60(情根深种)。】 【恭喜宿主,攻略进度已过半。】 苏小九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这就60了? 这只老虎是有多缺爱? 只要稍微对他好点,这好感度就跟坐火箭似的往上窜。 “行吧,看在你这么好骗的份上,老娘就再辛苦一回。” 苏小九把白寅往上顛了顛,认准了一个方向,头也不回的扎进了云梦泽的最深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里终年云雾繚绕,连神识都探不进去,是天然的避难所。 …… 两天后。 一处隱蔽的山洞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苏小九坐在一堆乾草上,手里拿著根树枝,百无聊赖的拨弄著面前的火堆。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白寅躺在里面的石床上,身上裹著苏小九那件外袍,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虽然看著还是嚇人,但好歹止住了血。 这两天,苏小九几乎没合眼。 这只老虎伤得太重,发烧发得跟个火炉似的,嘴里一直说著胡话。 一会儿喊“杀”,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喊“九儿”。 喊“九儿”的时候最多。 每次喊这个名字,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就会在空中乱抓,直到苏小九把手递过去让他攥著,他才会安静下来。 “真是欠了你的。” 苏小九看著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本来只是刷刷好感度,拿点奖励就跑路。 但这只老虎太真诚了。 真诚得让她这个骗子都有点下不去手。 “留得残荷听雨声。” 苏小九看著洞口那帘雨幕,隨口念了一句不知道从哪看来的酸诗。 配合著这淒风苦雨的氛围,还真有点落难鸳鸯的味道。 就在这时。 石床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动静。 苏小九耳朵一动,没回头,手里的树枝依旧在火堆里扒拉著。 醒了? 白寅確实醒了。 他感觉浑身都在疼,骨头像是被人拆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 但他没出声。 他睁开眼,盯著黑乎乎的洞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火堆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抱著膝盖,看著外面的雨发呆。 火光给她镀了一层暖边,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安静。 白寅的心臟猛的缩了一下。 他还记得昏迷前的那一幕。 那只巨大的九尾白狐,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必死的杀局。 那是她。 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姑娘,为了救他,居然敢跟铸鼎境的修士拼命。 为什么? 因为喜欢吗? 白寅想笑,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兽,满手血腥,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这次要不是她,他早就变成一滩烂泥了。 弱。 太弱了。 这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那个邋遢道士说过的话。 “修仙这条路,註定是孤独的。” “想要登顶,就要斩断一切牵掛。” “女人,只会影响你拔剑。” 以前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她根本不用暴露身份,更不用陪他躲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受罪。 他是累赘。 只要他在一天,她就会有危险。 太上忘情宗的人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救了他的同伙。 只有离开她。 只有变得更强,强到能把这天捅个窟窿,强到没人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那时候,他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白寅闭上眼,把那点刚刚萌芽的旖旎心思,硬生生的掐断在泥土里。 说书的吴老头说过,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儿女情长,那是废物才干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悄无声息的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 甚至连身下的乾草都没发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那个背对著他的身影,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绝。 再见了,九儿。 等我回来。 如果我还能活著回来的话。 白寅咬著牙,忍著剧痛,扶著石壁慢慢站起来。 一步。 两步。 他像个做贼的小偷,朝著洞口挪去。 就在他即將踏出洞口的那一刻。 “去哪?”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白寅僵住了。 他保持著那个迈步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小九转过身,手里还拿著那根烧火棍,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怎么?伤好了?能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的走到白寅身后。 “还是说,咱们的虎大王觉得这破山洞配不上您的身份,想换个洞府住住?” 白寅没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那双眼睛,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崩塌。 “我……饿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去找点吃的。” “哦——” 苏小九拉长了音调,绕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找吃的需要带剑吗?” 她指了指白寅手里紧紧攥著的那把破剑。 那是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摸到的东西。 白寅语塞。 他低著头,不敢看苏小九。 “让开。” 他硬邦邦的挤出两个字。 “不让。” 苏小九双手抱胸,整个人往洞口一堵,“有本事你从我身上踩过去。” 白寅的手抖了一下。 踩过去? 他寧愿把自己腿打断也不可能碰她一下。 “九儿。” 白寅的声音哑得厉害,“別闹了。” “我没闹。” 苏小九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定定的看著他,“你想走,对不对?” “你想一个人去送死,不想连累我,对不对?” 被戳穿了心思,白寅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终於抬起头,直视著苏小九。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全是痛苦和挣扎。 “我不走能怎么办?!” 他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在狭窄的山洞里迴荡。 “你也看到了!那些人有多强!” “我保护不了你!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跟著我,你只会倒霉!只会送命!” “我是个灾星!是个虎煞!是个只会给人带来不幸的怪物!”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伤口崩裂,血水渗了出来,染红了纱布。 “我给不了你未来。” “我也给不了你安稳。” “甚至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你。” “这样的我……” 白寅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有什么资格让你跟著?”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雨声,哗哗作响。 苏小九看著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 明明是个一巴掌能拍碎石头的猛兽,此刻却脆弱得像个没人要的野狗。 苏小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却露出一种名为“心疼”的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 白寅下意识的后退。 “再退就回去了。”苏小九提醒道。 白寅停下脚步,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苏小九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了他那只攥著剑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谁说我要未来了?” 苏小九仰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要的是现在。” 白寅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苏小九突然踮起脚尖,一把揪住白寅的衣领,强迫他低下头。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呼吸可闻。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是吃肉还是吃糠,不管是住山洞还是睡大街。” “只要是你,就行。” “至於以后……” 苏小九轻笑一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你要不要我?”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也是一道送分题。 白寅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什么修仙大道。 什么长生久视。 什么立不世之功。 在这一刻,统统滚蛋。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推开她,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手中的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白寅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猛的把苏小九按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要。” 他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要。” “死也要。” 苏小九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把下巴搁在白寅宽阔的肩膀上,脸上露出了一个计划通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 搞什么苦情戏。 老娘的鱼塘里,就没有游得出去的鱼。 【叮!目標人物心防全面崩塌。】 【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80(至死不渝)。】 【恭喜宿主,解锁隱藏成就“驯兽师”。】 苏小九拍了拍白寅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 “行了行了,勒死我了。” 她推了推白寅,“既然不走了,那就乖乖回去躺著。” “伤还没好利索呢,逞什么能。” 白寅鬆开手,但没动。 他看著苏小九,那眼神黏糊得能拉丝。 “九儿。” “嗯?” “我饿了。” “……”苏小九无语,“刚才不是说去找吃的吗?” “那是骗你的。” 白寅居然学会顶嘴了,“我现在是真的饿了。” “行行行,我去给你抓鱼。” 苏小九转身要走。 衣角却被人拉住了。 白寅站在原地,脸上带著一丝诡异的红晕。 “不用抓鱼。” “那吃什么?” 白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小九。 “我想吃……” “你做的烤鸡。” 苏小九:“……” 这大喘气,嚇死爹了。 还以为这傻老虎突然开窍要开车了呢。 “等著。” 苏小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油纸伞,走进了雨幕里。 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洞口。 白寅脸上的傻笑慢慢收敛。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破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既然你要跟著我。 那我就把这条命豁出去。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谁也別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洞穴深处,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戾,也要坚定。 第12章 虎穴温存药生香,此时无声胜有声 雨停了,云梦泽的雾气却更重了。 两人没在那处漏风的浅坑多待,顺著岩壁摸索半个时辰,找了个乾燥隱蔽的钟乳石洞。 洞里黑漆漆的,地上全是碎石和蝙蝠粪便。 白寅把苏小九安置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自己转身就开始忙活。 他那只右手还吊在胸前,只能靠左手干活。 这只老虎是个死心眼。 他单手抓起那些几十斤重的碎石,一块块往洞外扔。 清理完石头,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大捆乾枯的香茅草,铺在洞穴最深处那块避风的石台上。 铺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用手按下去能陷进半个手掌深,才算罢休。 苏小九坐在青石上,晃荡著两条腿,看著他忙前忙后。 白寅额头上全是汗,混著脸上的血污,看著狼狈,动作却利索。 他甚至还用那把破剑削了个石坑,引了洞顶滴下来的泉水进去,做成个简易的水槽。 “行了。” 苏小九跳下青石,走到那堆软草前按了按,“再铺就要顶到洞顶了。” 白寅站在一旁,侷促的搓了搓手上的泥,“地上凉。” “过来。”苏小九没接话,指了指草铺,“坐下。” 白寅没动,往后缩了缩,“我身上脏,別弄坏了草垫子。” “我让你坐下。”苏小九加重了语气。 白寅身子一僵,老老实实的走过去,在那堆他精心铺好的草垫边沿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苏小九从怀里摸出那个白玉瓶子,是系统奖励的“回春露”。 “衣服脱了。” 白寅猛的抬头,金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抓紧了领口,“干什么?” “上药。”苏小九晃了晃瓶子,“你那伤口再不处理,就要烂在身上了。到时候长蛆了別喊我。” “我自己来。”白寅伸手要拿瓶子。 苏小九手一缩,让他抓了个空,“你右手废了,左手能构得著后背?別废话,脱。” 白寅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他死死攥著领口,就是不鬆手。 “怎么?害羞?”苏小九凑近了点,盯著他的眼睛,“咱俩都在这洞里过日子了,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不是……”白寅別过头,声音闷闷的,“丑。” “什么?” “伤疤,丑。” 他身上那些伤,不光是这次留下的。 这二十年来,他在死人堆里打滚,身上早就没一块好肉了。 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狰狞可怖。 他在那个说书先生的话本里听过,佳人爱的是白衣胜雪的少年郎,不是他这种满身烂肉的野兽。 苏小九愣了一下。 她看著这只把头埋进胸口的老虎,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劲头突然就散了。 “白寅。”她喊了一声。 白寅没应。 “你的命是我的。”苏小九伸出手,强行掰开他攥著领口的手指,“既然是我的东西,丑不丑,我说了算。” 手指一根根被掰开。 白寅没敢用力反抗,怕伤著她,只能任由她扒开了那件破烂的道袍。 衣衫滑落。 苏小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副躯体时,呼吸还是滯了一下。 確实惨烈。 新伤叠旧伤,刀痕盖剑孔。 特別是腰腹那一块,被那道士的金网勒得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水把褻裤都浸透了。 “嘶——”苏小九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老虎皮是铁打的?”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点碧绿的药液在指尖。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白寅整个人瞬间绷紧,肌肉硬得跟石头一样。 “放鬆点。”苏小九拍了一巴掌他的肩膀,“硬得跟铁板似的,药怎么渗进去?” 白寅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这简直是酷刑。 那根纤细的手指带著凉意,在他腰侧最敏感的皮肉上打著圈。 药液渗进伤口,又疼又痒,顺著神经末梢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脂粉味,是一股淡淡的奶香,混著雨后的草木气。 这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心里的野兽蠢蠢欲动。 “別乱动。”苏小九按住他想要躲闪的腰,“这药金贵著呢,洒了一滴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白寅死死咬著后槽牙,两只手抓著身下的乾草,把那堆草抓得稀烂。 苏小九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暗笑。 这只老虎,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上个药倒像是要他的命。 【叮!目標人物处於极度紧张与兴奋状態,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82。】 系统提示音適时响起。 苏小九嘴角抽了抽。 兴奋? 这系统是不是对兴奋有什么误解? 上完药,苏小九又拿出一块乾净的布条,绕过他的腰身,给他包扎。 两人靠得极近。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颊几乎贴在他的胸口。 白寅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皮肤上。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 “行了。”苏小九打了个结,退开身子,“这几天別沾水,也別乱动。” 白寅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整个人虚脱般瘫在草堆上。 “饿了吧?”苏小九转身去摆弄那堆火,“刚才在河边顺手叉了两条鱼,给你补补。” 火堆噼啪作响。 烤鱼的香气很快瀰漫在洞穴里。 苏小九把烤好的鱼吹凉,撕下一块最嫩的肚皮肉,递到白寅嘴边。 “张嘴。” 白寅往后仰了仰,“我自己吃。” “你手刚包好,想崩开?”苏小九瞪了他一眼,“张嘴。” 白寅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又看了看苏小九沾著油光的指尖,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小心翼翼的张开嘴,含住了那块鱼肉。 舌尖不小心扫过她的手指。 苏小九像是触电般缩回手,白了她一眼,“属狗的?吃肉还是吃手?” 白寅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低头嚼著鱼肉,连鱼刺都忘了吐。 …… 夜深了。 洞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 白寅缩在草铺的一角,睡得极不安稳。 他在做梦。 梦里全是血。 漫天的血,把云梦泽的水都染红了。 那些道士的剑阵像绞肉机一样压下来,他拼命想跑,却发现自己断了腿,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把巨剑落下。 “九儿!” 他猛的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一双温暖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在。” 那个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梦里的血色。 苏小九没睡。 她看著满头大汗的白寅,嘆了口气。这只老虎看著凶,心里其实比谁都脆。 她身形一晃,九条雪白的狐尾凭空显现。 蓬鬆巨大的尾巴像是一床厚实的绒被,轻轻盖在白寅身上,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白寅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安全感,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他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其中一条尾巴,把脸埋进那柔软的长毛里,蹭了蹭。 “娘……”他嘟囔了一句。 苏小九翻了个白眼。 行吧,当爹又当娘,这买卖亏大了。 她靠在白寅身边,轻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调子。 那是她在本体记忆里翻出来的安魂曲,专门用来安抚受惊的小妖。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 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石台上。 白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他的手正搂著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 “嗯……”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 白寅浑身一僵,脑子瞬间清醒。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苏小九身上,脸还埋在人家的颈窝里,一条腿更是大逆不道地压在她的腰上。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白寅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的往后一弹。 “砰!” 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嘶——” 这一撞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刚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苏小九被这动静吵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来,看著贴在墙上当壁虎的白寅,又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衫,没好气的骂道:“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我……我……”白寅语无伦次,脸红得快要滴血,“我不是故意的!我睡著了……我……” “行了行了。”苏小九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过来。” “干……干嘛?” “变回去。” “啊?” “变回原形。”苏小九拍了拍身下的草垫,“这草有点扎人,我想睡个回笼觉,缺个枕头。” 白寅愣住了。 他是大妖,是虎煞。 让人当枕头睡? 这要是传出去,他在西洲还怎么混? “快点。”苏小九催促道,“不然我以后不跟你起床了。” 白寅咬了咬牙。 一阵白光闪过。 一只体长三米多的吊睛白额大虎出现在石台上。 只是这老虎身上缠满了绷带,看著有点滑稽。 苏小九欢呼一声,直接扑了上去。 她在老虎柔软的肚皮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那厚实的毛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全是阳光的毛绒绒的味道。 舒服。 她伸手抓起老虎的大耳朵,揉麵团一样搓圆捏扁。 “呼嚕……呼嚕……” 大老虎喉咙里发出了不受控制的震动声。 白寅羞愤欲死。 这是老虎的本能,被挠下巴和耳朵就会打呼嚕,他根本控制不住! 苏小九听著这震天响的呼嚕声,笑得花枝乱颤。 “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大老虎把头埋进两只前爪里,彻底没脸见人了。 【系统提示:目標人物伤势恢復速度异常。检测到上古白虎血脉正在觉醒,建议宿主加大情感刺激力度。】 中午时分。 白寅拖著伤体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他嘴里叼著一片巨大的芭蕉叶。 叶子里包著一堆红彤彤的果子,个个晶莹剔透,还掛著水珠。 是朱果。 这东西长在悬崖峭壁上,旁边通常有毒蛇守护,极难採摘。 白寅化作人形,把那一包朱果小心翼翼的放在苏小九面前。 “给你的。” 他身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显然是为了摘这果子弄的。 苏小九拿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甜得掉牙。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白寅蹲在洞口,背对著她。 苏小九偏过头,正好看到他在往嘴里塞东西。 不是朱果。 是一截乾枯的树根,还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树皮。 苏小九手里的朱果突然就不甜了。 她站起身,走到白寅身后,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吐出来。” 白寅嚇了一跳,喉咙一滚,把那块树皮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你干嘛?”他拍著胸口顺气。 “我让你吐出来!”苏小九把手里的半颗朱果摔在他身上,“你就吃这个?” 白寅捡起那半颗朱果,擦了擦上面的灰,“我是妖,吃什么都行。这树根蕴含灵气,对疗伤有好处。” “屁的好处!”苏小九气笑了,“你要是饿死了,谁来保护我?” 她抓起那包朱果,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递到白寅嘴边。 “吃。” “我不爱吃甜的。”白寅偏头躲开。 “白寅。”苏小九的声音冷了下来,“还要我餵你第二次吗?” 白寅身子一僵。 他转过头,看著苏小九。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带著怒气,也带著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慢慢张开嘴。 苏小九把朱果塞进他嘴里。 动作有点粗鲁。 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獠牙。 尖锐,冰冷。 但她的指尖是热的。 白寅含著那颗果子,没敢咬,怕咬到她的手。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滴落在石槽里的声音。 滴答。 滴答。 苏小九没有抽回手。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颗锋利的獠牙。 “甜吗?”她轻声问。 白寅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甜。” 甜得要命。 【叮!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目標人物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85。】 苏小九勾了勾嘴角,手指顺著他的獠牙滑落,点在他的嘴唇上。 “甜就对了。” 她凑近白寅的耳边,吐气如兰。 “以后,只准吃我给的东西。” “不管是果子……” “还是別的。” 此情此景,正如诗云: 云梦雨歇避深岩,剔骨疗伤素手探。 昨夜狐尾拥入梦,今朝朱果不知甘。 虎狼卸甲成忠犬,只道无声胜有声。 此心已在局中陷,从此西洲无煞星。 第13章 只有相思无尽处,好感难越九重山 日子过得很快。 白寅身上的伤口结了痂,新肉长了出来,粉嫩的顏色在那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扎眼。 这只老虎是个閒不住的主。 能下地走动的第一天,他就消失在林子里。 苏小九坐在洞口晒太阳,手里把玩著那颗雷火珠。 半个时辰后,灌木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白寅钻了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猪,那野猪獠牙外翻,看著就凶悍,此刻却软绵绵的垂著脑袋,脖子上只有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乾脆利落。 “回来了?”苏小九收起雷火珠。 白寅把野猪扔在离洞口十丈远的下风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没急著过来,而是蹲在河边,反覆搓洗双手。 直到手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彻底被冷水冲刷乾净,他才走到苏小九面前。 “今晚吃肉。”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野果,献宝似的递过去。 苏小九接过果子,咬了一口,视线落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手上。 这几天,他一直是这样。 杀生的时候,他避著她。 剥皮拆骨这种血腥活计,他躲得远远的。 甚至连烤肉,他都要把沾了烟火气的外衣脱了,光著膀子烤好,散了味儿才敢凑到她身边。 他在小心翼翼的把那个“虎煞”藏起来,只留给苏小九一个笨拙温顺的“小白”。 苏小九嚼著果子,唤出了系统面板。 【攻略目標:白寅】 【当前好感度:90(生死相许)】 【状態:自我压抑/极度自卑】 卡住了。 自从那天餵了朱果,好感度衝到90之后,这数值就像是焊死了一样,任凭苏小九怎么撩拨,都纹丝不动。 “小白。” 苏小九喊了一声。 白寅正在给那头野猪剥皮,听到声音,手里的骨刀一顿,回头看过来。 “过来。” 白寅放下刀,在草地上蹭了蹭手,小跑著过来。 “我想戴花。”苏小九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盛开的野花。 白寅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他转身衝上山坡。 这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妖,此刻蹲在花丛里,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笨拙的捏著那些娇嫩的花茎。 力气大了,花茎断了。 力气小了,编不紧。 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比面对太上忘情宗的剑阵还要紧张。 过了许久,他捧著一个花冠走了回来。 那花冠编得歪歪扭扭,红的花配绿的叶,还要夹杂几根狗尾巴草,审美堪称灾难。 “帮我戴上。”苏小九低下头。 白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把花冠放在她头上,手指颤抖,生怕碰坏了她一根髮丝。 苏小九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好看吗?” 白寅看呆了。 阳光下,少女明眸皓齿,头顶那丑陋的花冠在她容顏的映衬下,竟然也顺眼了几分。 “好看。”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乾,“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系统提示:目標心跳加速。好感度……维持不变。】 苏小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又没动? 这老虎是石头做的吗? 她不信邪。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九把毕生所学的“绿茶”手段都使了出来。 走路假装崴脚,要他背。 睡觉喊冷,要钻他怀里。 甚至在帮他换药的时候,故意用指尖在他胸口画圈,暗示双修。 白寅照单全收。 他背她,抱她,任由她调戏。 但他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除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始终横亘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守著最后一道防线,死活不肯迈过去。 苏小九有些烦躁。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苏小九抱著一盆衣服去了河边。 那是白寅那件破烂的道袍,上面全是血污和泥垢。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藕白的手臂,用力搓洗著。 白寅蹲在不远处的树杈上。 他手里拿著一片树叶,却没吹,只是痴痴的看著河边的身影。 那个原本应该坐在云端、受万人供奉的九尾狐仙,此刻却蹲在泥地里,帮他洗那件沾满罪孽的衣服。 他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像是偷来的梦。 梦醒了,她就会飞走,回到那个乾净的世界去。 而他,只能烂在这个泥潭里。 苏小九敏锐的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她把洗好的衣服搭在石头上晾晒,转身冲树上招手。 “下来。” 白寅跳下来,落地无声。 “衣服洗好了。”苏小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以后別穿那么脏,我不喜欢。” 白寅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嗯。” “小白。” 苏小九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等我们出去了,成亲好不好?” 空气突然安静。 风停了,水流声似乎也消失了。 白寅猛的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一瞬间,苏小九看到了他眼底爆发出的狂喜。 但下一秒,那狂喜就被巨大的恐慌淹没。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行。” 苏小九眯起眼睛,“为什么不行?你不喜欢我?” “不是!” 白寅急得脸红脖子粗,“我喜欢!我……我可以把命给你!但是……”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又看了看苏小九那双不染尘埃的脚。 “我太弱。”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杀过很多人,吃过人。我是妖,是畜生,我会被那些仙人斩杀。而你是……你是……” 他是泥里的癩蛤蟆,她是天上的月亮。 癩蛤蟆可以抬头看月亮,但不能把月亮拖进泥坑里。 苏小九心里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 这只死脑筋的老虎! 她一步跨上前,抓住白寅的衣领。 白寅怕伤著她,不敢挣扎,顺著她的力道弯下腰。 “砰!” 苏小九用力一推,把他按在身后的古树上。 树叶震颤,落下几片枯叶。 “白寅,你给我听清楚了。” 苏小九踮起脚尖,鼻尖几乎顶著他的鼻尖,恶狠狠的盯著他的眼睛。 “我不管你以前杀过谁,吃过什么。现在的你,是我苏小九的人。” “我说你配,你就配!” 白寅身体僵硬,后背紧紧贴著树皮。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闻著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奶香味,理智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想抱她。 想把她揉进骨血里。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熏著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內的兽性伤了她。 “小九……” 他声音颤抖,带著一丝哀求,“別逼我。” “我就逼你了怎么著?” 苏小九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白寅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著身侧的树干,指甲深深嵌入木头里,木屑纷飞。 他闭上眼,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忍。 忍得额头青筋暴起,忍得浑身肌肉痉挛。 苏小九鬆开嘴,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气突然就泄了。 这只老虎,自卑到了骨子里。 他把她捧得太高,把自己踩得太低。 这种心理防线,不是靠几句甜言蜜语或者几次亲密接触就能打破的。 “怂包。” 苏小九骂了一句,鬆开他的衣领,转身就走。 白寅靠在树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痛苦和挣扎。 …… 入夜。 云梦泽的月亮总是带著一层朦朧的雾气。 山洞里,苏小九背对著洞口,呼吸均匀。 白寅坐在洞口,守著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他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白天苏小九那句“成亲”。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树皮,放在嘴里慢慢嚼著。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让他清醒了几分。 “月亮啊……”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残月,喃喃自语。 “我是个罪人。” “我这双手,沾了太多血孽。那年清风观的道士,前年青河县的猎户……我都记得。” “我这种妖怪,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他转过头,贪婪的看了一眼熟睡的苏小九。 “她是好的。她是这世上最乾净的东西。” “我不求別的。哪怕折寿百年,千年……只求老天爷別那么快收走这场梦。” “让我再守她几天。就几天。” “等把她送出去,我就去死。把这条命还给老天爷。” 苏小九躺在草铺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睡。 听著这只傻老虎的独白,她心里五味杂陈。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能反应。】 【警告!太上忘情宗执法长老已锁定宿主位置,距离此处不足百里。预计半个时辰后到达。】 【敌方配置:洞玄境后期一名,铸鼎境圆满三名。危险等级:ss级。】 苏小九猛的睁开眼。 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她坐起身,看著洞口那个萧瑟的背影。 常规手段没用了。 这只老虎把自己锁在一个名为“不配”的笼子里,钥匙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要想打破这个笼子,光靠温柔是不行的。 得砸。 得把这个笼子连同他的心一起砸碎,再重新拼起来。 苏小九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髮。 既然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那就让你尝尝彻底失去的滋味。 只有面对真正的死亡和离別,你才会明白,所谓的“配不配”,在“失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小白。” 苏小九喊了一声。 白寅嚇了一跳,慌忙擦掉眼角的湿意,转过身来。 “醒了?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热肉……” “別忙了。” 苏小九走到洞口,看著远处漆黑的山林。 那里,几道强横的气息正在飞速逼近,惊起一片飞鸟。 她转过头,看著白寅,嘴角勾起一抹悽美的笑。 第14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惊破鸳鸯好梦长 那抹悽美的笑还没在苏小九脸上完全绽开,就被一阵狂风吹散了。 云梦泽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月明星稀,眨眼间乌云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沉甸甸的压在树梢上。 林子里的虫鸣声瞬间死绝,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死寂得让人耳膜发胀。 白寅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炸开。 那是野兽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战慄。 他没问苏小九为什么笑,也没问她那句“別忙了”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默默的转过身,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把架在火上的烤肉取了下来。 肉烤得刚刚好,外皮焦黄,滋滋冒油,香气霸道的往鼻子里钻。 白寅掏出一把骨刀,手腕翻飞,把肉切成薄薄的片,整整齐齐码在洗乾净的宽大树叶上。 他做得极认真,每一刀都顺著纹理,仿佛手里切的不是野猪肉,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吃。” 他把树叶捧到苏小九面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小九看著他。 这只老虎的手在抖,幅度很小,但他极力想掩饰,於是把树叶捧得更高,挡住了自己的脸。 “都要下雨了,还吃什么。”苏小九没接。 “吃饱了,不冷。”白寅固执的把肉往前递了递,“这是最好的一块,里脊,嫩。” 苏小九捻起一片放进嘴里。 没有盐,只有肉本身的焦香和一点点草木灰的味道。 白寅看著她咽下去,紧绷的肩膀松垮了一些。 把剩下的肉一股脑塞进苏小九怀里,然后站起身,顺手抄起靠在洞壁上的那把破剑。 这剑是他从死人堆里捡的,卷了刃,上面满是洗不掉的黑红锈跡。 “我去捡点柴火。”白寅没敢看苏小九,低头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道袍,试图遮住身上那些刚结痂的伤口,“雨大,柴湿了不好烧。” 拙劣的谎言。 洞里的乾柴堆得像小山一样,足够烧上三天三夜。 他只是想死在外面。 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別让血溅脏了她的裙子。 白寅迈步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却很沉。 走到洞口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只是攥紧了剑柄,一头扎进漆黑的雨幕里。 腰上一紧。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那像铁块一样硬的腰腹。 白寅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狐狸鼻子灵,老虎鼻子也不差。”苏小九的脸贴在他满是伤疤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道士味儿,隔著十里地我都闻到了。你捡柴火?你是去送死吧。” “放手。”白寅的声音在发颤,“小九,听话。” “我不。”苏小九抱得更紧了,“刚才谁说要成亲的?我苏小九可不干这亏本买卖。” “他们是冲我来的!”白寅急了,伸手去掰苏小九的手指,“我会引开他们,你躲好,等没动静了再跑……嘶!” 苏小九一口咬在他后腰的软肉上。 “狐狸和老虎是分不开的。”她鬆开嘴,绕到白寅身前,仰头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傻大个,“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白寅看著她,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不是雷声。 一道刺目的剑光从天而降,像切豆腐一样,生生削掉了半个山头。 碎石伴著泥浆轰然崩塌,原本隱蔽的钟乳石洞瞬间暴露在天地之间。 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浇透了两人的衣衫。 十二道人影踏著飞剑,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的俯视著废墟中的两人。 为首的老者鬚髮皆白,一身紫色道袍纤尘不染,周身环绕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太上忘情宗执法长老,玄机子。 半步大圣境。 在他身后,十二名铸鼎境圆满的精英弟子列阵排开,剑气森然,將这方圆百丈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孽畜。” 玄机子抚著长须,声音不大,却夹杂著灵力,震得人胸口发闷,“躲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就以为能洗清你身上的血债了?” 白寅把苏小九护在身后,脊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怎么不跑了?”玄机子冷笑一声,目光越过白寅,落在苏小九身上。 那一瞬间,老道士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艷,隨即变成了赤裸裸的贪婪。 “我说这孽畜怎么转了性子,原来是金屋藏娇。”玄机子嘖嘖两声,“九尾灵狐……这等极品炉鼎,若是抓回去採补一番,老夫停滯多年的修为或许能再进一步。” 他又看向白寅,语气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螻蚁:“这虎妖皮毛虽杂,剥下来做张地毯倒也凑合。至於这身虎骨,拿回去泡酒,正好给徒儿们补补身子。” 炉鼎。 地毯。 他可以忍受被骂畜生,可以忍受被追杀,甚至可以忍受死。 但他绝不能忍受这些道貌岸然的杂碎,用这种噁心的字眼去侮辱苏小九。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炸响,盖过了漫天雷声。 白寅身上的道袍瞬间炸裂,古铜色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像爬虫一样暴突。 他双目赤红,金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理智在这一刻彻底被兽性吞没。 他不想跑了。 他要撕碎这群杂碎。 “死!” 白寅猛的一蹬地面,脚下的岩石瞬间粉碎。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不顾一切的冲向半空中的剑阵。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 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杀意。 “不自量力。”玄机子轻蔑的哼了一声,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身后的剑阵动了。 十二柄飞剑首尾相连,化作一条银色巨龙,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迎头撞上白寅。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白寅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胸口、大腿、手臂上,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白色的皮毛。 但他没退。 他硬顶著剑气,一把抓住最前面的一柄飞剑,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也不鬆手,猛的发力一折。 咔嚓! 上品法器被他徒手摺断。 那名本命飞剑被毁的弟子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栽落。 “找死!” 玄机子脸色一沉。当著他的面伤他弟子,这是在打他的脸。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耀眼的雷光,隨手一挥。 轰! 雷光正中白寅胸口。 白寅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乱石堆里,溅起一片泥水。 “小白!”苏小九惊呼一声。 白寅挣扎著爬起来,胸口焦黑一片,嘴里不断涌出夹杂著內臟碎块的血沫。 他摇摇晃晃的站著,死死盯著天上的玄机子,喉咙里依旧发出不屈的低吼。 差距太大了。 一个是只凭本能廝杀的野兽,一个是掌握天地法则的半步大圣。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虐杀。 “冥顽不灵。”玄机子摇了摇头,“既然你想死得痛苦点,老夫成全你。” 他再次抬手,这次凝聚的雷光比刚才大了十倍,恐怖的威压让周围的雨水都瞬间蒸发。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的身影突然窜了出去。 苏小九没有躲。 她脚踏《幻影迷踪步》,身形如鬼魅般在乱石间穿梭。 她知道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玄机子面前不够看,但她不能看著白寅被打死。 【系统提示:宿主正在进行自杀式行为。建议立即跑路。】 “闭嘴!”苏小九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手腕一抖,一枚黑乎乎的圆球朝著剑阵扔了过去。 那是系统之前奖励的雷火珠。 砰砰砰! 一阵乱响,浓烟四起。 虽然伤不到那些铸鼎境的弟子,但足以干扰他们的视线和神识。 剑阵乱了一瞬。 “小白!左边!”苏小九大喊。 白寅虽然狂化,但对苏小九的声音有著本能的服从。 他想都没想,拖著重伤的身躯向左猛衝,那只巨大的虎爪带著风雷之声,狠狠拍向一名落单的弟子。 那弟子视线受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巴掌拍碎了护体灵光,整个人横飞出去,生死不知。 “雕虫小技。” 玄机子冷哼一声,大袖一挥。 狂风骤起,瞬间吹散了浓烟。 他看著在下方上躥下跳的苏小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那就先废了这头老虎。” 他手指一点。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袖中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座九层高的玲瓏宝塔。 天阶法宝——锁妖塔。 宝塔旋转著落下,洒下万道金光,將白寅和苏小九笼罩其中。 苏小九只觉得身体一沉,像是背负了一座大山,连动根手指都困难。 体內的妖力更是被压製得死死的,完全提不起一丝劲。 完了。 这是真正的绝境。 白寅也被压趴在地上。 他大口喘著粗气,鲜血顺著下巴滴落在泥水里。 他艰难的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苏小九。 她浑身湿透,头髮乱糟糟的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却还在试图用那双小手去推头顶的金光。 白寅的眼神变了。 那股疯狂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慢慢挪动身体,一点一点,爬到苏小九上方,用自己宽阔的脊背替她挡住了那刺目的金光。 “小九。”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苏小九动作一顿,低头看他。 白寅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两颗尖锐的獠牙上全是血。 “这辈子……能遇见你,值了。” 他体內的妖丹开始疯狂运转,一股狂暴到极点的气息在他丹田处凝聚。 那是妖族最后的手段——自爆妖丹。 “一会儿……塔炸开的时候。”白寅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別回头。” “跑。” 第15章 愿以吾血染霜刃,换君余生不染尘 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刚在白寅的小腹处聚起,还没来得及衝破皮肉。 “啪!” 一声脆响。 苏小九的手掌狠狠抽在白寅脸上。 这一巴掌没留力气,打得她掌心发麻,也打得白寅那张刚毅的脸偏向一边。 白寅懵了。 体內那股准备同归於尽的狂暴妖力,被这一巴掌硬生生打断了节奏,滯了一瞬。 “谁准你死了?” 苏小九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把揪住白寅那破烂不堪的衣领,把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强行扯到自己面前。 “我说了,你的命是我的。” 苏小九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我的允许,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白寅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他想说不自爆大家都得死,想说这是唯一能破开锁妖塔的办法。 但苏小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指尖亮起一抹诡异的粉色光芒,那是狐族特有的安魂术。 没有任何犹豫,她並指如刀,狠狠戳在白寅的眉心。 “封!” 那股粉色光芒顺著眉心钻入,霸道的衝进白寅的丹田,化作一张大网,將那颗躁动不安的妖丹死死勒住。 白寅浑身一僵,刚提起来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他惊恐的看著苏小九。 没了妖力自爆,这锁妖塔压下来,他们两个都会被压成肉泥。 苏小九没看他。 她在看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系统警告:检测到致死级攻击。】 【当前环境:绝境。】 【建议方案:立即捨弃分身,意识回归本体。】 苏小九直接划掉了这些废话,视线锁定在仓库角落里的那个稻草人上。 【替死草人(一次性消耗品):可无视境界抵挡一次必死攻击。】 这是之前攻略白寅好感度突破六十时的奖励。 原本是留著给自己保命的底牌。 苏小九盯著那个草人看了半秒。 掌心一翻,一个巴掌大小、编织粗糙的稻草人凭空出现。 头顶的金光越来越盛,锁妖塔底座的铭文已经清晰可见,那种要把骨头压碎的沉重感让两人的膝盖都在咔咔作响。 没时间了。 苏小九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白寅的脸。 雨水顺著她的髮丝流下来,滴在白寅的鼻尖上。 “小白,看著我。” 苏小九的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笑意,“你听我说,狐狸和老虎不一样。” 白寅拼命摇头。 他想动,想把苏小九压在身下,想用肉身去抗那座塔。 但那道安魂术不仅封了他的妖力,连他的四肢百骸都一起锁住了。 “狐狸有九条命。” 苏小九撒了个弥天大谎,脸不红心不跳,“我死一次没关係,很快就能活过来。但你只有一条命,你得活著。” 白寅还是摇头。 他不信。 哪有什么九条命,那都是凡人编出来骗小孩的故事。 如果真有九条命,青丘狐族当年也不会被灭得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你不信我?” 苏小九挑了挑眉,突然凑近。 柔软的嘴唇印在白寅满是血污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白寅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苏小九的手极快的探入他怀里,將那个替死草人塞了进去,顺便渡入一道灵力激活。 “听话。” 苏小九拍了拍他僵硬的脸颊,“在外面等我。要是敢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她猛的发力。 看似柔弱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一把將无法动弹的白寅推出了锁妖塔的笼罩范围。 轰! 白寅重重摔在远处的泥水里。 替死草人散发出一圈柔和的黄光,將他牢牢护在其中,同时也像个囚笼一样,把他定在原地。 苏小九转过身。 她没再看白寅一眼。 她抬头,看著半空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老道士。 雨越下越大。 苏小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原本佝僂的背脊一点点挺直。 “嗡——” 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她身后骤然绽放。 虽然只是幻术,虽然没有半点攻击力,但在这一刻,那股属於青丘女帝的孤傲气场,硬是撑开了漫天雨幕。 “老杂毛!” 苏小九指著天上的玄机子,声音清脆,穿透了雷声,“你那塔是纸糊的吗?压得姑奶奶背痒!” 半空中的玄机子脸色一沉。 他活了八百岁,在中洲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走到哪不是被奉为上宾? 今天居然被一只小妖指著鼻子骂老杂毛。 “牙尖嘴利。” 玄机子冷哼一声,手指往下一点。 锁妖塔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空气被压缩得发出爆鸣。 苏小九没躲。 她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仰著头,脸上全是嘲讽。 “堂堂太上忘情宗的长老,半步大圣境的高手,对付两只小妖还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苏小九笑得花枝乱颤,“传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还是说,你这身修为也是靠採补偷来的,根本就是个绣花枕头?” 这句话戳到了玄机子的痛脚。 他困在半步大圣境已经整整一百年了,迟迟无法突破,寿元將近,这才动了歪心思,到处搜罗天材地宝和极品炉鼎。 被一个小妖当眾揭穿,玄机子的脸皮掛不住了。 “找死!” 玄机子怒极反笑,“既然你急著投胎,老夫就成全你!” 他大袖一挥,收起了锁妖塔。 这只九尾狐是极品炉鼎,用塔压坏了肉身太可惜。 他要用剑。 用最精妙的剑术,削去她的四肢,废掉她的修为,把她做成最听话的人彘。“万剑归宗!” 玄机子双指併拢,对著虚空猛地一划。 悬在半空的十二柄飞剑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流光,匯聚到他身后。 紧接著,天地间只剩下一声刺耳的剑鸣。 那是一条由剑气匯成的银色瀑布,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撕裂雨幕,朝著苏小九当头浇下。 白寅疯了。 他在那圈黄色的光罩里拼命撞击,额头撞得血肉模糊,指甲扣进了泥土里,十指连心,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动啊! 给我动啊! 替死草人的禁錮效果霸道得不讲道理,他就像被浇筑在琥珀里的虫子,除了眼珠能转,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毁灭性的剑光离苏小九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一丈。 就在剑气即將临身的那一刻。 苏小九转过了头。 漫天杀机在她身后成了背景板。 她脸上没有半点恐惧,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甚至还带著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仿佛这只是一场即將落幕的游戏。 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顺著脸颊滑落。 她衝著那个在泥地里绝望挣扎的男人,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看得很清楚。 那是四个字。 “记得找我。” 轰——!!! 剑光吞没了一切。 苏小九纤细的身影瞬间破碎,连同那九条虚幻的狐尾,一起消融在白茫茫的剑气之中,连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整个云梦泽仿佛都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连同白寅和苏小九。 大地崩裂,乱石穿空。 世界安静了。 第16章 狐假虎威断肠处,人间何必留此身 剑光吞没那道纤细身影的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也没有灵力对撞的轰鸣。 那道足以削平山岳的剑气穿透了少女的躯体,所有的防御在半步大圣境的威压下显得脆弱不堪。光芒散去,苏小九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的向下跌落。 原本洁白无瑕的裙摆此刻被大片殷红浸透,鲜血顺著垂落的指尖滴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线。 “不——!” 白寅发出一声甚至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枚替死草人形成的黄色光罩因为主人的生机断绝而瞬间崩碎。 原本將他死死定在原地的力量消失了,白寅顾不得经脉寸断的剧痛,甚至顾不得体內那颗即將碎裂的妖丹,他疯了一般撞向地面,在苏小九即將坠入尘埃的前一刻,用颤抖的双臂接住了她。 巨大的衝击力让白寅原本就重伤的膝盖发出脆响,但他纹丝不动,死死的將怀中的人护住,不让她受到哪怕一丝二次伤害。 怀里的躯体轻得可怕。 那原本总是带著狡黠笑意、总是喜欢捉弄他的少女,此刻安静的躺在他的臂弯里。 胸口处是一个恐怖的贯穿伤,鲜血根本止不住,瞬间染红了白寅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道袍。 温热的液体流淌在白寅的手臂上,却让他感到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 “小九……小九……” 白寅语无伦次的喊著,手足无措的想要去捂住那个伤口。 但他满手都是血,越捂血越多,怎么也堵不住生命的流逝。他那双杀人如麻、从未颤抖过的手,此刻抖得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 “没事……没事的……”白寅声音嘶哑,带著明显的哭腔,他慌乱的从怀里掏出之前苏小九给他的回春露,也不管瓶塞有没有拔开,直接捏碎了瓶颈,將药液一股脑的往她嘴里灌,往她伤口上倒,“你是九尾狐……你有九条命……这只是第一条……对不对?这只是第一条!” 药液混合著血水顺著苏小九的脸颊滑落,没有一点被吸收进去。 苏小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灵动得仿佛藏著星辰的眸子,此刻正在迅速失去焦距。 她看著眼前这个哭得像个丟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的大老虎,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系统提示:宿主受到致命伤害,生命值归零。身外化身即將消散。痛觉屏蔽已开启至90%。】 苏长安在意识深处冷静的看著这一幕,虽然身体是分身,但那种生命流逝的虚弱感却是真实的。她操纵著这具即將崩溃的躯体,艰难的抬起手。 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白寅那张满是血污和泪水的脸。 白寅浑身一僵,隨即更是疯狂的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的体温。 “別哭……” 苏小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嘴里就会涌出一股鲜血,“老虎……哭鼻子……不好看……” “我不哭,我不哭……”白寅拼命的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冲刷著脸上的血痕,“你快用神通……你快復活啊!不管是九条命还是什么,你快用啊!求求你……求求你……” 这个曾经在西洲杀得人头滚滚、被无数修士视为噩梦的“虎煞”,此刻卑微得像是一条祈求主人不要拋弃他的野狗。 他跪在泥泞的血水中,把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只求怀里的人能再骂他一句“怂包”。 苏小九看著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却又悽美至极的笑容。 “傻老虎……” 她轻轻喘息著,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骗你的……” 白寅的瞳孔猛的收缩。 “哪有什么……九条命……” 苏小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的锯在白寅的心头,“狐狸……也只有一条命……我只是想……用这一条……换你这一条……” 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白寅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侥倖,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她骗了他。 没有什么九尾替死,没有什么来日方长。 她从一开始,就是抱著必死的决心,用她唯一的性命,换取了他这个满身罪孽的妖怪活下去的机会。 为什么? 我也配? 我这种烂在泥里的妖怪,也配让你用命来换? 极度的悲慟与绝望瞬间衝垮了白寅的理智防线,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捏碎。 【叮!攻略目標白寅,好感度+1,+1,+1……】 【叮!攻略目標白寅,好感度突破95……】 【叮!攻略目標白寅,好感度突破98……】 系统提示音在苏长安的脑海中疯狂刷屏,那不断跳动的数字代表著一只大妖彻底破碎又重组的灵魂。 苏小九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 因为是神通凝聚的身外化身,死亡后並不会留下尸体,而是会化作最纯粹的灵气消散於天地之间。 从她的双脚开始,血肉之躯逐渐化作了点点晶莹的白色萤光,向著四周飘散。 白寅呆滯的看著这一幕,隨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不!不许走!!” 他疯了一般去抓那些光点,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试图把那些消散的灵气抓回来塞进她的身体里。 可那些光点穿过他的指缝,穿过他的身体,无情的飘向天空。 “別走……求你別走……” 白寅死死抱住苏小九仅剩的上半身,力气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呜咽,“我带你走……我们去看星星……我给你抓鱼……我再也不吃人了……小九……小九!!” 苏小九的身体消散得越来越快。 腰部、胸口、手臂……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这具躯体,回归本体。 但在最后那一刻,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苏长安知道这齣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她用仅剩的一只手,最后一次抓住了白寅胸口的衣襟。 白寅猛的抬起头,死死盯著她,眼中满是血丝和祈求。 苏小九看著他,嘴唇微动,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说出了那个属於他们之间未完成的约定。 “小白……” “我想和你……一起起床……”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抓著衣襟的手化作了漫天流萤。 苏小九的头颅、面容、那双含笑的眼睛,都在这一刻崩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怀抱瞬间空了。 白寅保持著拥抱的姿势,僵硬的跪在原地。 他的怀里,只剩下那枚已经染透了鲜血、失去了灵力的【替死草人】,还有一个被压得变形、编织得歪歪扭扭的丑陋花冠。 那是他笨手笨脚编了一下午,想送给她却没敢送出去的礼物。 天地间一片死寂。 连远处的玄机子也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慑,没有立刻出手。 那些白色的萤光围绕著白寅盘旋了一圈,仿佛是最后的告別,然后隨著风,彻底消散在云梦泽的雨雾之中。 【叮!攻略目標白寅,好感度达到100(至死不渝/生死相隨)。】 【攻略完成。】 【奖励结算中……】 白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雨水落下,冲刷著他身上的血跡,却冲不刷他心底那个巨大的空洞。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那个染血的草人和花冠。 许久之后。 他小心翼翼的,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將那个变形的花冠捧起来,轻轻的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动作轻柔得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然后,他將那枚替死草人贴在心口,缓缓蜷缩起身体,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灵魂都在泣血的低鸣。 “嗷——” 那不是虎啸。 那是一只失去了伴侣的孤兽,在向这个残忍的世界发出最后的悲鸣。 玄机子站在半空中,看著下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眉头紧锁。 他原本想要將这虎妖一併斩杀,取其虎骨炼丹,但此刻,一股令他都感到心悸的气息正在那个身影体內疯狂酝酿。 那是心死之后的死志。 也是绝望之中的疯狂。 白寅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天空中的道士一眼,也没有看周围的剑阵。 他只是低著头,將那枚替死草人小心的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伸手扶正了头顶那个可笑的花冠。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的双眼,原本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却正在一点点被浓稠的墨色侵染,最后变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的死潭。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虚无。 “既然你不在了……” 白寅喃喃自语,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那柄名为“饮血”的弯刀发出兴奋的颤鸣。 “那这个人间……” “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妖气,以白寅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属於铸鼎境的气息,甚至超越了洞玄境。 那是深埋在他血脉深处,属於上古神兽白虎的杀伐本源,在极致的悲痛与绝望刺激下,彻底觉醒。 原本灰暗的天空,瞬间被染成了一片肃杀的金白之色。 此景,正如诗曰: 云梦泽畔雨霖铃,痴虎跪地问生平。 九尾原是誑语话,换得人间一杀星。 …… 与此同时。 距离云梦泽百里之外,秘境之中。 盘坐在石床上的苏长安本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额头上满是冷汗,那是分身死亡带来的精神反噬。 她捂著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呼……” 苏长安长出了一口气,隨手擦掉嘴角的血跡,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波血赚。” 她点开系统面板,看著上面那个金光闪闪的“100”好感度,以及后面一连串的豪华奖励,心情瞬间愉悦起来。 虽然过程有点废肝,结局有点废纸,但作为一个专业的攻略者,这种程度的剧情杀不过是基本操作。 “不过……” 苏长安摸了摸下巴,透过系统光幕看著画面中那个妖气衝天、明显已经黑化暴走的白寅,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傻老虎好像被我刺激过头了?” 她伸了个懒腰,那九条巨大的狐尾在身后愜意的舒展开来。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不会再见面的。” 苏长安从石床上跳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谁让他想和我一起起床呢?这点彩礼,还是要给的。” “系统,结算奖励。” 第17章 虎啸苍穹神魔惧,一念成佛一念魔 那股金白色的妖气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像一根通天彻地的柱子,直接捅穿了云层。 雨停了。 不是天公作美,是被这股气浪硬生生顶回了天上。 方圆十里內的雨水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团白雾,隨后被高温蒸发得乾乾净净。 玄机子悬在半空,脚下的飞剑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颤鸣声。 他低头看著下方那个身影,原本想要掐诀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这不可能。 明明妖丹都要碎了,明明经脉都断了,这畜生哪来的力气? 地面上,白寅缓缓抬起头。 他那一头原本乌黑杂乱的长髮,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顏色,变成了死寂的惨白。 赤裸的上半身上,原本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开始蠕动,黑色的纹路顺著血管蔓延,眨眼间就爬满了他的脖颈和脸颊。 那不是修仙者借用天地之力的灵纹。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魔煞。 “装神弄鬼!” 一名铸鼎境圆满的弟子受不了这种压抑到窒息的氛围,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手中长剑一抖,化作三道寒光,直奔白寅的眉心、咽喉和心臟。 “给我死!” 剑光快得惊人,眨眼便至。 白寅没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叮、叮、叮。 三声脆响。 那柄削铁如泥的上品灵器刺在白寅的皮肤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反而直接崩成了碎片。 那名弟子愣住了,手里握著剩下的半截剑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瞬,他感觉视线有些晃动。 低下头,他看见一只布满黑色魔纹的大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手里还捏著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 噗嗤。 大手猛地收紧。 心臟变成了一滩肉泥。 “太吵了。” 白寅隨手一甩,那名弟子的尸体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远处的岩壁上,炸成一团血雾。 他转过头,那双完全被墨色占据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 “你们吵到她了。”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结阵!快结阵!” 玄机子终於回过神来,头皮发麻地嘶吼道。 他活了八百年,杀过的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未见过这种怪物。 这根本不是妖力。 这是纯粹的杀戮本源。 剩下的十一名弟子慌乱地聚在一起,手中长剑齐出,试图重新构建“北斗伏魔网”。 晚了。 白寅的身影在原地晃了一下。 消失了。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人群中间。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也没有动用那把弯刀。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名道士的脑袋。 咔嚓。 那人的头颅被硬生生拧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白寅一脸。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血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享受,也不厌恶。 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杀人。 “啊啊啊!救命!师尊救我!” 人群炸锅了。 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是虎入羊群。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上忘情宗精英弟子,此刻被嚇得肝胆俱裂,连剑都拿不稳。 白寅一步跨出,缩地成寸。 他抓住一名想要御剑逃跑的女修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嘭! 女修被狠狠砸在地面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白寅抬起脚,重重落下。 世界清净了。 “孽畜!休得猖狂!” 玄机子眼看著自己辛苦培养的弟子被像杀鸡一样屠戮,怒火攻心,再也顾不得保留实力。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请祖师法剑!” 虚空震颤。 一柄长达百丈的金色巨剑虚影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压,锁定了下方的白寅。 这是太上忘情宗的镇宗绝学,足以斩杀洞玄境巔峰的大妖。 “死!” 玄机子双手下压。 巨剑轰然落下。 大地崩裂,无数碎石倒飞向天空。 处於剑气中心的白寅不闪不避。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著那柄从天而降的巨剑,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吼——! 一声咆哮。 这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而是来自他的灵魂深处,来自这片天地的共鸣。 一尊高达百丈的白虎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那白虎通体由庚金之气凝聚而成,双目流著血泪,身上插满了断剑和长矛,散发著一股来自远古洪荒的悲凉与暴戾。 白虎法相抬起巨爪,迎著那柄金色巨剑狠狠拍去。 轰隆!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对撞。 没有僵持。 那柄號称无坚不摧的祖师法剑,在白虎的利爪下就像是一根脆弱的牙籤,瞬间崩碎成了漫天金粉。 “噗!” 气机牵引之下,玄机子狂喷鲜血,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进了远处的山体之中。 怎么可能…… 那是……庚金白虎法相? 传说中的四圣兽之一? 这种血脉怎么可能出现在一只小妖身上? 玄机子挣扎著想要爬出来,却发现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胸骨尽碎。 白寅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张布满魔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著玄机子惊恐扭曲的面容。 “別……別杀我……” 玄机子怕了。 几百年的修为,太上忘情宗长老的尊严,在死亡面前统统变成了笑话。 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 “我是太上忘情宗执法长老……你若杀我,宗门老祖定会……” 噗。 白寅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喉咙,扯断了他的声带。 废话真多。 “荷荷……” 玄机子捂著脖子,鲜血从指缝里疯狂涌出,身体剧烈抽搐。 白寅蹲下身,看著玄机子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她说过,狐狸有九条命。” 白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 “我信了。” “可她骗了我。” 白寅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捏碎了玄机子的四肢百骸。 这种痛苦比凌迟还要可怕百倍,但玄机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眼角崩裂出血泪。 “既然她没有九条命……” 白寅站起身,脚下用力。 嘭。 玄机子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那你们这些杂碎,也不配活著。” 战斗结束了。 或者说,屠杀结束了。 原本风景秀丽的云梦泽谷口,此刻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残肢断臂掛在树梢上,鲜血匯聚成的小溪流进河里,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红色。 十二名铸鼎境圆满弟子,一名半步大圣境长老。 全灭。 白寅站在尸山血海中间,身上的魔纹开始缓缓消退,那一头白髮却再也没有变回来。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脏。 太脏了。 全是血。 小九最爱乾净了。 要是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她肯定又要嫌弃的捏著鼻子,骂他是只臭老虎。 白寅慌乱地在身上擦了擦手,却发现道袍早就被血浸透了,越擦越脏。 “没事的……没事的……” 他神经质的念叨著,走到一处乾净的草地上,跪了下来。 那里放著一个被压扁的花冠。 那是他之前编的,虽然丑,但是小九没嫌弃,还说要戴著它看星星。 白寅小心翼翼的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个花冠。 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个刚刚屠杀了满门的大妖,倒像是个捧著稀世珍宝的孩子。 他把花冠揣进怀里,贴著那枚替死草人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云梦泽深处那片终年不散的迷雾。 那里是禁地。 是连太上忘情宗都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小九……” 白寅从地上爬起来,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向著迷雾走去。 他的背影佝僂,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你说过的,想和我一起起床。” “我去找个乾净的地方等你。” “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 “这次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 那个曾经威震西洲的“虎煞”,那个刚刚觉醒了圣兽血脉的杀神,此刻就像一条被人遗弃的老狗,抱著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跌跌撞撞的消失在了茫茫白雾之中。 风吹过。 只留下一地残尸,和满山血腥。 …… 百里之外,秘境洞窟。 苏长安盘著腿,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看著系统光幕上的画面。 画面里,那个白髮男人抱著草人,一步一步走进黑暗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嘖。” 苏长安吐掉瓜子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 “这傻老虎,劲儿使得有点大啊。” 她本来只是想刷个好感度,顺便借死遁脱身,没想到直接把这货给整黑化了。 这算不算是……用力过猛? 【叮!检测到攻略目標白寅黑化值突破临界点。】 【恭喜宿主,达成隱藏成就:白月光的杀伤力。】 【奖励:天阶极品法宝——九天息壤(残片)。】 苏长安看著那个奖励,挑了挑眉。 九天息壤? 这可是游戏里能生生不息,重塑肉身的神物。 虽然只是残片,但也足够惊人了。 “系统,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苏长安把玩著手里那块散发著淡淡黄光的泥土。 系统没有回应。 苏长安也不在意,隨手把息壤扔进储物空间。 她伸了个懒腰,那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算了,不管他了。” “反正好感度都刷满了,以后也见不到了。” 苏长安从石床上跳下来,赤著脚踩在地上。 她走到洞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十三年了。 那个小崽子陈玄走了,傻老虎白寅也“送”走了。 这偌大的秘境,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还真是……有点冷清啊。” 苏长安撇了撇嘴,转身回到洞里。 “睡觉睡觉!” “做狐狸最重要的当然是没心没肺啊!” 她一头扎进柔软的狐毛软榻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卷末诗號·嘆白寅】 云梦泽畔雨初歇,魔纹蚀骨发如雪。 一怒屠尽忘情客,痴心空抱草人別。 九尾高臥笑红尘,戏假情真两难解。 从此世间无白寅,唯余煞神入梦界。 第18章 大圣归来,富婆的快乐你想像不到 洞窟里的湿冷气息还没散去,空气中甚至还残留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苏长安却已经从那种悲痛欲绝的状態里抽离了出来。 她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躺在还有些温热的石床上,顺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把瓜子,磕得咔嚓作响。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生离死別的模样。 “系统,结算。” 苏长安吐掉两片瓜子皮,语气慵懒。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二节点攻略任务:白寅(庚金白虎)。】 【攻略评级:完美(s+)。】 【目標当前状態:黑化/存活。】 【正在发放奖励……】 一连串金色的光芒在苏长安面前炸开。 那场面,比过年放烟花还要热闹。 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热流凭空出现在她的丹田位置,没有任何预兆,直接顺著经脉开始横衝直撞。 苏长安闷哼一声,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这不是那种温和的滋养,而是霸道的灌输。 原本卡在洞玄境圆满的瓶颈,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是一层窗户纸,连个响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捅破了。 大圣境初期。 大圣境中期。 气息还在攀升。 苏长安身后的九条尾巴不受控制的显化出来。 原本雪白的狐尾此刻发生了变化,每一根尾巴的尖端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红,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凝固的血液。 这是血脉进化的徵兆。 九尾天狐,再进一步,便是传说中能够与真龙搏杀的十尾神狐。 虽然距离十尾还差得远,但这丝金红色的出现,意味著她的血脉纯度已经达到了返祖的级別。 轰! 苏长安体內传来一声闷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那股热流终於停了下来。 她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噼里啪啦。 全身的骨骼都在爆鸣,每一寸肌肉里都充斥著仿佛能把天给捅个窟窿的力量。 大圣境中期巔峰。 只差一线就能迈入后期。 再加上这进化后的血脉,苏长安估摸著,现在的自己要是再遇到玄机子那种半步大圣,一巴掌就能把他拍进地里扣都扣不出来。 “这就是富婆的快乐吗?” 苏长安握了握拳头,感受著指尖流淌的恐怖灵力,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態。 这种不需要苦修,不需要歷劫,只需要演演戏就能变强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癮。 【叮!检测到宿主修为突破大圣境,系统商城权限升级。】 【额外奖励发放中:天阶上品功法《太上忘情录》(残篇)、神级身法《咫尺天涯》、特殊道具:破帝机缘图(残卷)。】 苏长安挑了挑眉。 她伸手在虚空中一点,三样东西凭空浮现。 《太上忘情录》她没兴趣,这玩意儿一听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太上忘情宗的镇派功法,练了容易变成面瘫,直接扔进仓库吃灰。 《咫尺天涯》倒是好东西,保命跑路的神技,直接点击学习。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羊皮卷上。 破帝机缘图。 这就有点意思了。 中洲大陆,大圣多如狗,但大帝却只有一个。 想要突破大圣境的桎梏,证道成帝,光靠修炼是不够的,还得有命。 这张图上画著歪歪扭扭的线条,標註著一个红点,旁边写著几个古篆小字:落凤坡。 “落凤坡……” 苏长安摸了摸下巴。 这地方她听过,在东洲和中洲的交界处,据说是一处上古战场,凶险得很,连大圣进去了都有可能陨落。 去,还是不去? 苏长安又抓了一把瓜子。 去肯定是要去的。 毕竟谁会嫌自己命长呢? 但是让她自己去…… 苏长安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又看了看身下柔软的狐毛软榻。 太累了。 刚演完一场大戏,身心俱疲,现在让她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探险,简直是要了她的老命。 “做人……不对,做狐狸,最重要的就是学会使唤人。” 苏长安打了个响指。 【神通发动:身外化身。】 只见她身旁的空气一阵扭曲。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走了出来。 同样的白衣胜雪,同样的倾国倾城,甚至连那种慵懒欠揍的气质都復刻得七七八八。 唯一的区別就是,这具化身只有化相境圆满的修为,而且没有系统。 “去吧。” 苏长安把那张破地图往化身怀里一塞,顺便还扔过去一个储物袋,里面装著一些丹药和灵石。 化身接过东西,面无表情的看了本体一眼。 虽然是化身,並且精神也是共通的。 但她显然对本体这种“我睡觉你干活”的压榨行为表示无声的抗议。 “別这么看我。” 苏长安毫无愧疚感的挥了挥手。 “干得好了,回来给你加鸡腿。” 化身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出了洞窟。 看著化身消失在夜色中,苏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瘫回床上。 “这才是生活啊。” …… 半个月后。 东洲边境,青牛镇。 这里是通往落凤坡的必经之路。 因为靠近凶地,镇子上鱼龙混杂,既有想去碰运气的亡命散修,也有专门做杀人越货买卖的黑店。 青牛镇地处东洲边陲,是个鱼龙混杂的地界。 往东是凡人聚居的富庶之地,往西则是那处据说连大圣爷都要绕著走的凶地——落凤坡。 苏青裹了裹身上的素色麻衣,手里捏著把摺扇,慢悠悠的晃进了镇上最大的茶楼“听雨轩”。 她是苏长安的身外化身,虽只有化相境修为,但这副皮囊却是照著本体一比一復刻的。 为了不惹麻烦,她特意施了障眼法,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个模样清秀些的游歷书生。 刚一落座,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震得满堂茶客噤了声。 台上那说书的老头鬚髮皆白,唾沫星子横飞,正讲到兴头上。 “上回书说道,那云梦泽一战,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太上忘情宗十三位高手齐出,更有半步大圣玄机子坐镇,只为围杀那头刚刚觉醒的上古白虎!” 苏青挑了挑眉,招手要了壶最便宜的碎茶,抓了把瓜子磕著。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才半个月,就从西洲传到东洲来了? “列位看官或许不知,那白虎妖尊原本已是强弩之末,为了护住怀中那名唤苏小九的狐族女子,硬是生生受了玄机子一记『万剑归宗』!” 老头说得声情並茂,眼眶泛红:“那苏小九也是个烈性女子,为救情郎,谎称狐族有九命,以身祭剑,替那白虎挡下了必死一劫。只留下一具草人,和一句『想和你一起起床』的遗言,便香消玉殞,魂飞魄散!” 茶楼里一片唏嘘,更有几个多愁善善的女人拿著帕子抹眼泪。 苏青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咳……” 她端起茶杯掩饰性的喝了一口,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当时为了刷满好感度,演得確实有点过火。 现在听別人当故事讲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公开处刑她的良心。 老头嘆了口气,摺扇轻摇,念出一首定场诗: “云梦泽畔雨初歇,枯骨成灰恨难绝。” “九尾骗得痴儿泪,白髮魔尊守空穴。” “世人皆道妖无情,谁知情字最喋血。” “好!”台下叫好声一片。 “后来呢?那白虎怎么样了?”有人高声问道。 老头神色肃穆:“那白虎一夜白头,入魔之后屠尽太上忘情宗十三人,將那玄机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如今他守在云梦泽深处,谁敢靠近半步,便是死无全尸。听说他还在满世界找復活之法,哪怕是把地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苏小九找回来。” 苏青觉得手里的瓜子不香了。 那傻老虎,还真就在那守著了?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虽然没有本体的系统,但那份记忆是共享的。 白寅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就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作孽啊……”苏青低声嘟囔了一句,“下次还是换个温和点的剧本吧,这种苦情戏演多了,容易折寿。” 就在她准备起身结帐走人,不想再听这让自己良心作痛的故事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虽然她是分身,没有系统面板,但本体那边显然是开启了远程共享权限。 【叮!检测到第三节点关键人物。】 【目標:顾乡。】 【危险等级:sss级(潜力)。】 【当前好感度:0(路人)。】 【位置:宿主三点钟方向,靠窗角落。】 苏青手里的动作一僵。 这就来了? 连口气都不让人喘的?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顺著系统提示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坐著个穷书生。 真的很穷。 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脚下的布鞋沾满了黄泥。 他面前只摆著一碗免费的白水,连茶都喝不起。 这人长得倒是不赖,眉目清朗,只是那股子酸腐气隔著三张桌子都能闻到。 此刻,这书生正听得入神。 当听到“苏小九以身祭剑”那一段时,这书生竟是红了眼眶,从怀里掏出一支禿了毛的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苏青运起灵力,凝神去听。 只听那书生悲愤的念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狐妖虽是异类,却比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要乾净!那太上忘情宗,当真是枉称正道!若小生能有缚鸡之力,定要写一篇文章,骂得那玄机子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苏青:“……” 这不就是个愤青吗? 而且还是个只会打嘴炮的弱鸡愤青。 系统是不是出bug了? 陈玄是帝子,白寅是上古神兽,这顾乡是个什么鬼? 【提示:该目標为“儒道至圣”模板,当前处於未觉醒状態。攻略建议:红袖添香,知己难求。】 儒道至圣? 苏青眯了眯眼。 在这个修仙者满天飞的世界,儒道早就没落了。 读书读不出长生,也读不出飞剑。 但这书生既然被系统標红,说明这看似废物的皮囊下,藏著能捅破天的本事。 “红袖添香是吧……” 苏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男装打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本体在洞里睡大觉,让她这个分身来干苦力。 行吧。 既然是读书人,那就得用读书人的法子来办。 苏青把摺扇一收,隨手丟下一块碎银子,大步朝著那个角落走去。 “这位兄台,”苏青走到顾乡桌前,自来熟地坐下,指了指他面前那碗白水,“光喝水有什么意思?不如小生请你喝杯茶,顺便聊聊那只……骗人的狐狸?” 顾乡正沉浸在悲伤中,闻言猛的抬头,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怒容:“兄台慎言!苏姑娘大义凛然,情深义重,何来骗人一说?你若是要侮辱逝者,小生……小生这就与你拼了!” 说著,他抓起那支禿毛笔,摆出一副要戳死苏青的架势。 苏青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为了维护她这个“渣女”的名声,要跟她拼命的。 这书生,有点呆,还有点可爱。 看来这一路去落凤坡,不会无聊了。 第19章 你不行,你又穷又呆 “兄台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苏青把摺扇往桌上一拍,也不管那桌面上积了多少年的油垢,身子往前探了探,笑眯眯的盯著眼前这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书生。 “那狐妖要是真那么好,怎么就把那头傻老虎给扔下了?我要是那老虎,非得把她的坟刨出来鞭尸不可。” “你……你不可理喻!” 顾乡气得手都在抖,手里那支禿毛笔差点被他捏断。 他猛的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一副要跟苏青拼命的架势。 “苏姑娘那是大义!是为了救人!你这种凡夫俗子懂什么叫情深义重吗?懂什么叫捨生取义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沾满墨跡的手在空中乱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苏青脸上。 苏青也不恼,甚至还颇为享受地往后仰了仰身子,避开那几滴可疑的液体。 她隨手抓起桌上那碗顾乡喝剩的凉白开,晃了晃。 “行行行,你懂,你是圣人。”苏青把碗放下,衝著不远处的店小二招了招手,“小二,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茶上一壶,再切二斤酱牛肉,一盘花生米,算这位……呃,这位兄台帐上。” 顾乡愣了一下,隨即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我……小生……小生没钱!” 他憋了半天,终於憋出这么一句大实话。 说完这句话,他那股子刚才还要跟人拼命的气势瞬间泄了个乾净,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没钱?”苏青故作惊讶的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钱你还敢在这儿听书?刚才那老头要是下来收赏钱,你打算拿什么给?把你这支笔抵给他?” 顾乡下意识的把那支禿毛笔往怀里藏了藏,梗著脖子说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白听?再说了,我也没占座,我是站……我是蹲在角落里听的!” “得了吧。”苏青嗤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隨手拋给跑过来的店小二,“记我帐上。另外,给这位兄台换个乾净点的碗,这碗边都磕出缺口了,也不怕划烂嘴。” 店小二接住银子,那张原本有些不耐烦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点头哈腰地去了。 顾乡看著那锭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苏青,似乎在纠结是该硬气的拒绝这“嗟来之食”,还是该为了那即將到来的酱牛肉折腰。 最终,肚子发出一声不爭气的“咕嚕”声,替他做了决定。 顾乡红著脸,重新坐回长条板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多……多谢兄台。”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苏青把玩著手里的摺扇,饶有兴致的看著他:“谢就不必了。刚才听你说要写文章骂玄机子?怎么,你跟太上忘情宗有仇?” 提到这个,顾乡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 “没仇!”他挺直了腰杆,“但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那玄机子身为正道前辈,却行那等卑鄙之事,不仅算计妖族晚辈,还……还逼死了一位痴情女子!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小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这支笔,这张嘴,却还能说几句公道话!” 苏青听得直想笑。 这书生,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在这个拳头大就是硬道理的修仙界,公道? 公道那是大圣爷手里的棒子,是仙帝脚下的尸骨。 靠一张嘴就想骂死半步大圣? 怕是还没开口,就被人家一口气吹成灰了。 不过,看著顾乡那双清澈得有些发傻的眼睛,苏青到了嘴边的嘲讽又咽了回去。 “有点意思。”苏青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那你打算怎么骂?写成大字报贴在太上忘情宗门口?” “非也。”顾乡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小生此去神都,便是要参加大周皇朝的科举。若能金榜题名,得见天顏,定要在金鑾殿上参那太上忘情宗一本!请圣皇陛下为苏姑娘主持公道!” 苏青差点被花生米呛死。 她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瞪大眼睛看著顾乡。 这货是真傻还是装傻? 让大周皇朝的皇帝去管太上忘情宗的事? 那是嫌大周皇朝灭得不够快吗? 虽然大周皇朝统御中洲世俗,底蕴深厚,但太上忘情宗可是顶级仙门,两者井水不犯河水,谁吃饱了撑的为了一个死去的狐妖去开战? “咳咳……那个,兄台志向远大,佩服佩服。”苏青敷衍地拱了拱手,“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家住何方?这般有见识的读书人,想必出身名门吧?” 顾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生顾乡,家住……就在这青牛镇往西三十里的顾家村。也不是什么名门,村里……就我一个读书人。” 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苏青挑眉。 全村唯一的读书人? 这设定,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呢? “那你这盘缠……”苏青指了指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村长爷爷把家里的老母鸡卖了,凑了二两银子给我。”顾乡从怀里掏出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子和铜板,“加上乡亲们凑的,省著点花,应该够走到神都了。” 苏青沉默了。 她看著那几块碎银子,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二两银子。 在这个修仙者隨手就是几百上千灵石的世界里,二两凡俗银子,甚至买不到修士的一杯茶。 但这却是顾乡全村人的希望。 “你就这么確定你能考上?”苏青忍不住问道,“万一考不上呢?” “一定要考上!”顾乡猛的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嚇人,“村长爷爷说了,我是文曲星下凡,將来是要做大官的!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对得起那只老母鸡?怎么对得起二丫送我的这双鞋?” 他指了指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鞋面上绣著两朵歪歪扭扭的鸭子……或者是鸳鸯? 苏青:“……” 这压力给得有点大啊。 就在这时,店小二端著托盘过来了。 “客官,您的酱牛肉,还有上好的雨前龙井!” 香气扑鼻。 顾乡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极力克制著自己,没有动筷子,而是先看向苏青。 “兄台先请。” 还挺讲究。 苏青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乡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小心翼翼的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像是吃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又像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苏青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这儒道至圣的苗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饿死鬼投胎。 系统该不会是搞错了吧? 这货要是能成圣,那她苏长安岂不是能立地成帝?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青给他倒了杯茶,“对了,你说你是顾家村的?那地方离落凤坡不远吧?” 顾乡嘴里塞满了牛肉,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嗯……就在落凤坡边上。不过村长爷爷不让我们靠近那里,说是里面有吃人的妖怪。” “妖怪?”苏青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妖怪?” “不知道。”顾乡咽下嘴里的肉,喝了口茶顺顺气,“反正就是很可怕。听说以前有个仙人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每到晚上,里面还会传出女人的哭声,可嚇人了。” 女人的哭声? 苏青摸了摸下巴。 这倒是符合凶地的设定。 正当她准备再细问几句关於落凤坡的情况时,茶楼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 两扇厚实的木门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飞了进来,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原本热闹的茶楼瞬间安静下来。 说书的老头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惊堂木掉在桌上。 只见门口站著七八个彪形大汉。 领头的一个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满脸横肉,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 “谁是掌柜的?给老子滚出来!” 那大汉吼了一嗓子,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茶楼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正躲在柜檯后面瑟瑟发抖。 听到喊声,不得不硬著头皮钻出来,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这位好汉,不知有何贵干?小店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少废话!” 纹身大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的茶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老子是黑风寨的!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肥羊?赶紧交出来,否则老子今天就把这破店给拆了!” 黑风寨? 茶客们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煞白。 这可是方圆百里內最凶残的一伙土匪,据说大当家的是个修仙者,杀人不眨眼,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不少胆小的茶客已经开始偷偷往桌子底下钻了。 第20章 子不语:怪力乱神(打到你神智错乱为止) 茶楼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光膀子的纹身大汉把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往桌上一拍。 “哐当”一声。 桌腿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断了一截,桌上的茶碗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这人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二山。 他这名字起得隨意,人长得也隨意,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唯独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透著股还没散去的酒气。 掌柜的哆哆嗦嗦从柜檯后面爬出来,脸上那点肥肉都在颤。 “二……二当家,您这是……” 二山一脚踩在断了腿的桌子上,大著舌头吼道:“少跟老子装蒜!那队从神都来的商队呢?全是丝绸和药材那个!老子在山上盯了半个月,算准了他们今天路过青牛镇!” 掌柜的一听这话,脸色更白了,苦著脸直作揖。 “哎哟我的二当家誒,您这消息是从哪听来的?那商队……那商队三天前就走了啊!” “走了?” 二山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了掌柜一脸。 “放屁!老子算得清清楚楚,今天是九月初九,他们脚程再快也得今天才到!” 掌柜的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也不敢擦,小心翼翼的赔笑:“二当家,今儿个……今儿个是九月十二了啊。” “啥?” 二山懵了。 他扭过头,看向身后那个缩头缩脑的小弟。 “猴子,今儿几號?” 那叫猴子的小弟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半步,生怕二山那大巴掌呼过来。 “二……二爷,掌柜的说得没错。前几天大当家过寿,您陪著喝了一宿,那天……那天才是九月初九。” 二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合著自己那一顿大酒,直接把几万两银子的肥羊给喝没了? 他这心里那个气啊,火苗子蹭蹭往脑门上窜。 但这火又没处发,毕竟酒是自己喝的,觉是自己睡的。 二山憋得脸红脖子粗,视线在茶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说书老头身上。 老头嚇得一哆嗦,差点钻桌子底下去。 二山哼哧了两声,突然问道:“老头,刚才讲的是不是那白虎妖尊和狐狸精的事儿?” 老头战战兢兢的点头:“是……是……” “讲到哪了?”二山粗声粗气的问,“是不是讲到那狐狸精死了,白虎发疯那段?” 全场人都愣住了。 这凶神恶煞的土匪头子,居然还好这一口? 掌柜的人精似的,一看二山这表情,立马觉得有了转机。 他赶紧凑上前,一脸諂媚的说道:“二当家原来也是性情中人啊!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口热茶,听这老头把那段讲完?这老头嘴皮子利索,讲那白虎哭坟的时候,那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掌柜的本意是想拍个马屁,顺便把这尊瘟神给安抚住。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哭坟”这俩字。 二山本来就因为丟了肥羊一肚子邪火,现在被掌柜的一说,感觉自己就像个专门跑来听哭坟的大傻子。 那种被人看穿了心事,又被人当猴耍的羞耻感瞬间爆发了。 “听你大爷!” 二山恼羞成怒,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柄板斧。 寒光一闪。 “啊——!” 掌柜的一声惨叫,捂著胳膊倒在地上。 鲜血顺著指缝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那把斧头虽然没砍实,但也硬生生在他胳膊上划拉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看著触目惊心。 “老子是土匪!是来杀人越货的!谁他娘的有閒工夫听你这破书!” 二山挥舞著带血的斧头,像头暴怒的野猪,把旁边的椅子踹得粉碎。 “都给老子把钱掏出来!谁敢藏著掖著,老子就把他脑袋剁下来当球踢!” 茶楼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茶客们尖叫著往角落里挤,有的已经开始哆哆嗦嗦的掏钱袋。 苏青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捏著那颗没剥完的花生。 她瞥了一眼地上打滚的掌柜,又看了看那个发疯的二山,最后把目光落在对面的顾乡身上。 顾乡的脸白得像张纸。 他死死抓著那双筷子,指节都发白了,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是本能的恐惧。 毕竟他只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书生,面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不尿裤子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怕了?” 苏青把花生扔进嘴里,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顾乡牙齿打颤,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怕就钻桌子底下去。”苏青指了指桌下,“那里安全,没人看得见你。” 顾乡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桌底。 黑乎乎的,確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只要钻进去,就能躲过这一劫。 只要把那二两银子交出去,就能保住这条命。 顾乡的手慢慢鬆开了筷子,身子往下滑了一点。 苏青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果然。 什么儒道至圣,什么浩然正气,在没成就大能果位,在生死面前,都不过是个笑话。 就在苏青准备收回目光,准备出手刷一波好感度的时候。 顾乡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掌柜的那只手。 掌柜的倒在地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正死死抓著二山的裤脚,嘴里还在求饶:“二当家……饶命……店里还有老小……” 二山一脸厌恶,抬起脚就要往掌柜的脑袋上踩。 这一脚要是踩实了,脑浆子都得崩出来。 “住……住手!” 一声变了调的怒吼在角落里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明显的颤音,但在这一片哭喊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苏青剥花生的动作一顿。 二山的脚悬在半空,扭过头,那一脸横肉抖了抖,看向角落。 只见那个穷酸书生站了起来。 他腿还在抖,抖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手里抓著那支禿了毛的笔,笔尖直直的指著二山。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你怎么敢伤人行凶!” 顾乡结结巴巴的喊道,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嚇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顾乡。 这书生脑子坏了吧? 跟土匪讲光天化日? 讲朗朗乾坤? 二山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读书读傻了吧?” 二山把脚收回来,提著斧头,一步一步朝顾乡走过来。 每走一步,地板都跟著震一下。 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压迫感,让顾乡几乎窒息。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老子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二山走到桌前,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顾乡面前,斧头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顾乡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想跑。 腿软得根本迈不动步子。 他想求饶。 可看著地上那滩血,看著掌柜那痛苦的表情,那句“饶命”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我说……” 顾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道: “圣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你……你虽然是土匪,但也该讲道理!掌柜的只是好心劝你喝茶,你凭什么砍人!” “噗。” 苏青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呆子。 跟土匪讲《论语》?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二山也被气乐了。 “讲道理?行啊,老子这就跟你讲讲道理。” 二山举起斧头,狞笑著说道:“老子手里的斧头,就是道理!” 话音未落,斧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顾乡的脑门劈去。 顾乡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还没考上状元,还没给二丫买新鞋,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村长爷爷,对不起,那只老母鸡算是白死了。 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传来。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 像是金属撞击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顾乡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 只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捏著一把摺扇,轻描淡写的挡在了那把斧头下面。 那把足以劈开岩石的斧头,竟然被这把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纸扇给挡住了,纹丝不动。 苏青依旧坐在板凳上,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扔花生米。 她抬头看著一脸惊愕的二山,笑得眉眼弯弯。 “这位大当家……哦不对,二当家。” 苏青把嘴里的花生壳吐出来,正好吐在二山的鞋面上。 “这书生虽然呆了点,但他欠我的饭钱还没还呢。” “你要是把他砍死了,谁来替他买单?” 二山只觉得手腕发麻,虎口都要裂开了。 他惊恐的看著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这力气…… 是人吗? “你……你是谁?”二山声音有些发颤。 苏青手腕一抖。 一股巧劲顺著斧柄传过去。 二山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苏青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长衫,把摺扇“刷”的一声打开,轻轻摇了摇。 “我是谁不重要。” 她走到顾乡身边,伸手拍了拍这呆子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喂,呆子。” “刚才那几句圣人云虽然蠢了点,但听著还挺顺耳。” “既然你想讲道理,那我就教教你。” 苏青转过身,看著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杀气的二山,眼底闪过一丝金红色的光芒。 “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待不讲理的人不用多说,用怪力拳法把对方打到神智错乱就好” 第21章 抡语教学现场,这书生能处 苏青手里的摺扇合拢,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山刚爬起来,还没站稳,那把看似脆弱的摺扇就到了眼前。 “啪!” 一声脆响。 二山只觉得半边脸一麻,整个人横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柜檯上,把那一排陈年老酒砸得稀烂。 酒香混合著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茶楼里的人都看傻了。 这哪是书生? 苏青慢条斯理的走过去,脚尖踢了踢二山那条比她大腿还粗的胳膊。 “这就倒了?”苏青回头看向顾乡,“看好了,第一课。”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顾乡手里还抓著那支禿毛笔,下意识的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子曰:既来之,则安之。” 苏青一边说,一边抬脚踩在二山的胸口。 二山刚想挣扎,那只脚就像生了根的大山,压得他肋骨咔咔作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苏青笑眯眯的看著脚下满脸惊恐的土匪,“既然来了,就安葬在这里吧。” 顾乡愣住了。 这……这是《论语》?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怎么从来没听过这种解释? “不对!这是曲解圣意!”顾乡涨红了脸,本能的想要反驳。 苏青没理他,脚下微微用力。 “啊——!”二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就叫『仁』。”苏青指著二山扭曲变形的四肢,对顾乡说道,“儒门五常技之『仁』,就是把人一分为二的技术。你看,我现在只要稍微用点力,他就能变成两截。” 顾乡张大了嘴巴,那句“荒谬”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要杀人全家的土匪头子,此刻在苏青脚下,真的就像一只待宰的弱鸡。 这就是……仁? 二山痛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另一只手胡乱摸索,抓起一块碎瓷片就往苏青腿上扎。 “小子!老子弄死你!” 苏青连看都没看一眼,手腕一翻,摺扇如刀,直接切在二山的手腕上。 “咔嚓。” 手腕应声而断。 “这就叫『义』。”苏青甩了甩摺扇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义者,宜也。把头削下来也好,把手切下来也罢,只要適宜,都叫义。” 二山捂著断手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茶楼里的客人们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这书生太狠了。 比土匪还像土匪。 苏青转身看著顾乡,挑了挑眉:“学会了吗?” 顾乡咽了口唾沫。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圣贤书里的道理,和眼前的画面激烈碰撞。 但他不得不承认,苏青的话,听起来竟然该死的有道理。 对付这种恶人,讲道理没用,只有让他痛,让他怕,才是最大的道理。 “还有『礼』。” 苏青走到二山面前,蹲下身子。 二山此时已经痛得快晕过去了,看到苏青靠近,嚇得直往后缩。 “別……別过来……” 苏青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刚才顺手拿的筷子。 “礼者,来而不往非礼也。” 苏青手起筷落。 噗嗤一声。 筷子直接扎穿了二山的大腿,钉在地板上。 “啊!!!” 二山疼得浑身抽搐,翻著白眼就要昏死过去。 苏青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把他拍醒。 “別睡,还有『智』和『信』没讲呢。” 二山崩溃了。 他混跡黑道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变態的人。 打人就打人,杀人就杀人,还要一边背书一边折磨人? 这他娘的是什么路数? “先生……不,爷爷!祖宗!饶命啊!” 二山顾不上断手断腿的剧痛,拼命磕头,脑门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苏青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著他,脸上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就求饶了?我课还没上完呢。” “不上了!不上了!我学会了!我真的学会了!”二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苏青转头看向顾乡。 “你看,这就是『信』。只要你把他打服了,你说什么他都信。” 顾乡看著的上那滩烂泥一样的二山,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苏青。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书,好像真的白读了。 原来这就是圣人的道理? 这就是……以理服人? 【叮!检测到目標人物顾乡世界观受到衝击,正在重塑中……】 【叮!顾乡对宿主好感度提升至15%。】 苏青心里暗笑。 这呆子,果然是个可塑之才。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什么儒道至圣,以后就是她苏青的头號打手。 “行了,滚吧。”苏青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二山如蒙大赦,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但他腿被钉在地上,手又断了一只,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二山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趴在地上,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你不给我等著!我大当家是修仙者!是真正的仙师!” 这话一出,茶楼里原本稍微鬆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修仙者。 对於凡人来说,这三个字就代表著天。 那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存在。 掌柜的捂著伤口,脸色惨白的喊道:“公子!快走!黑风寨大当家確实有神通,能吐火杀人,听说还是太上忘情宗的外门弃徒,惹不起啊!” 二山见眾人害怕,底气又回来了几分。 “没错!我大当家就在这附近!你要是敢动我,他定会將你抽筋扒皮,炼成尸傀!” 二山狞笑著,似乎已经看到了苏青跪地求饶的惨状。 顾乡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拉住苏青的袖子。 “苏兄,这……这可如何是好?修仙者非我等凡人能敌,不如先避其锋芒……” 苏青低头看著二山。 那双原本带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任何波澜。 也没有任何恐惧。 “修仙者?”苏青轻声重复了一遍。 二山以为她怕了,得意的叫囂:“怕了吧?怕了就赶紧给爷爷磕三个响头,说不定爷爷心情好,还能留你个全尸……” 话音未落。 苏青手中的摺扇突然展开。 扇面边缘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金红色光芒。 “刷!” 寒光一闪。 二山的叫囂声戛然而止。 一颗满脸横肉的头颅骨碌碌的滚了出去,一直滚到顾乡脚边。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如镜,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苏青那身青色的长衫。 茶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苏青收起摺扇,甩了甩上面沾染的血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既然有后台,那就更不能留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也是圣人教的道理。” 苏青转过身,看著已经嚇傻了的顾乡。 她本以为这呆子会被嚇尿裤子,或者指责她手段残忍,滥杀无辜。 毕竟读书人都讲究个得饶人处且饶人。 苏青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来懟他。 然而。 顾乡死死盯著地上那颗人头。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脸色依旧苍白。 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苏青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 “苏兄……”顾乡声音有些乾涩。 “觉得我残忍?”苏青挑眉。 顾乡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指著地上掌柜那只差点被踩碎的手,又指了指周围那些被嚇得瑟瑟发抖的茶客。 “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顾乡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此贼作恶多端,伤天害理,若是放虎归山,必有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苏兄杀伐果断,除恶务尽。” 顾乡对著苏青深深作了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此乃大善!此乃大义!” 苏青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行礼的书生,嘴角忍不住上扬。 有点意思。 这呆子,比她想像的还要有趣。 不是那种死读书的腐儒,骨子里竟然藏著一股狠劲。 看来系统选中的人,果然有点东西。 “行了,別拜了。”苏青用摺扇托起顾乡的手臂,“再拜这土匪就要诈尸了。” 顾乡直起腰,看著满地狼藉,有些发愁:“苏兄,如今杀了这二当家,那修仙者大当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 “怕什么。” 苏青大步往外走去,隨手丟下一锭银子在柜檯上。 “掌柜的,赔你的桌椅钱。”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还愣在原地的顾乡。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身染血的青衫不仅不显狰狞,反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瀟洒。 “喂,呆子。” “你不是要去神都告御状吗?” “正好我也顺路,要不要一起?” 顾乡看著那个背影,心臟猛的跳漏了一拍。 他抓紧了手里的禿毛笔,大声喊道:“要!苏兄等等我!” 他跨过地上的尸体,追了出去。 茶楼外,阳光正好。 苏青摇著摺扇,走在前面。 “对了,苏兄,刚才那招『仁』,能不能教教我?” “想学啊?先把那二两银子的饭钱结了。” “啊?可是我的钱都在包袱里……” “那就肉偿。” “苏兄……这……这不合礼数吧?” “少废话,这也是《抡语》的一部分。” …… 两人渐行渐远。 茶楼里,掌柜的捧著那锭银子,看著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两人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这世道……书生都这么凶了吗?” 与此同时。 距离青牛镇三十里外的黑风寨聚义厅內。 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猛的睁开双眼。 他手里捏著的一块命牌,“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二山死了?”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周身气息暴涨,震得身下的虎皮座椅瞬间化为齏粉。 “敢杀我的人……不管你是谁,都要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青牛镇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正好,我的『血煞功』还差几个生魂就能突破了。”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第22章 顾兄你脸红个泡泡茶壶,这书生弯了? 日头毒辣,把官道烤得直冒烟。 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听得人心烦意乱。 顾乡背著那个半人高的书箱,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留下个湿脚印。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排骨一样的身板。 他大口喘著粗气,舌头都快吐出来了,活像条暴晒在岸上的缺水老狗。 反观走在前面的苏青,依旧是一袭青衫,清清爽爽。 手里那把摺扇摇得不紧不慢,连鬢角的碎发都没乱,哪有一点赶路的样子,简直就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顾兄,你这身子骨不行啊。” 苏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半死不活的顾乡,嫌弃地摇摇头。 “这才走了不到十里地,你就喘成这样。照这个速度,等我们走到神都,大周朝估计都改朝换代了。” 顾乡扶著膝盖,费力地摆摆手,话都说不利索:“苏……苏兄见笑……小生……小生平日里只读圣贤书,这脚力……確实差了些。” “百无一用是书生。”苏青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顾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实在没力气跟这个毒舌的傢伙爭辩。 前方隱隱传来水声。 苏青耳朵一动,眼睛瞬间亮了。 “有水!” 她也不管顾乡能不能跟上,脚下一转,直接钻进了路旁的树林。 穿过一片杂草丛,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凉快。 苏青欢呼一声,几步跑到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 “顾兄!快来!这水凉快得很!” 顾乡哼哧哼哧地跟上来,看到苏青毫无形象地往石头上一坐,伸手就要去脱靴子,嚇得他赶紧背过身去。 “苏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如此……如此放浪形骸!” 顾乡抱著书箱,脸涨得通红,嘴里念叨著:“君子慎独,君子慎独……” “慎独个屁。” 身后传来苏青懒洋洋的声音,“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俩连个鬼影都没有。再说了,大家都是大老爷们,你有的我也有,怕什么?” 顾乡一噎。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骨子里的教条让他觉得在野外赤足实在是有辱斯文。 “哗啦——” 水声响起。 那种清凉的感觉似乎顺著声音传了过来,勾得顾乡心里痒痒的。 他实在热得受不了,喉咙干得冒烟。 就看一眼。 大家都是男人,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顾乡咽了口唾沫,做贼心虚地慢慢转过头。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住了。 苏青坐在大青石上,裤腿挽到了膝盖处。 那双脚…… 顾乡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脚。 白。 白得晃眼。 在阳光下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连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脚趾圆润可爱,透著淡淡的粉色,轻轻在水里划动,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水珠顺著那修长紧致的小腿滑落,没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轰! 顾乡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心臟猛地收缩,然后开始疯狂跳动,撞得胸腔生疼。 这……这是一个男人的脚? 就算是村里最好看的二丫,那双脚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熊掌。 顾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鼻子里热乎乎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他赶紧抬手捂住鼻子,眼睛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死活挪不开。 美。 太美了。 那种美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好看吗?” 苏青的声音突然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顾乡猛地回过神,正好对上苏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嚇得一哆嗦,差点把书箱扔进河里。 “我……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乡语无伦次地辩解,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慌乱地转过身,背对著苏青,双手死死抓著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完了。 顾乡啊顾乡,你读了二十年圣贤书,怎么能对一个男人的脚產生这种……这种齷齪的想法? 难道……难道我有龙阳之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乡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起村口王大娘说的那些閒话,说隔壁村有个书生不喜欢姑娘,专门喜欢跟俊俏后生钻草垛子…… 难道我也是那种人? 不!不可能! 我是要考状元的人! 我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人! 怎么能是个断袖! 顾乡在心里疯狂咆哮,试图用圣人语录把那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哗啦!” 一捧凉水突然泼在他后背上。 顾乡被激得一激灵,跳起来转过身。 只见苏青正用脚踢著水花,笑眯眯地看著他。 “呆子,热傻了?下来洗个鸳鸯浴啊。” 苏青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眼波流转,竟然比那溪水还要勾人。 顾乡只觉得喉咙发乾,刚才压下去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比刚才还要强烈。 他看著苏青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再看看那双在水里晃荡的白腿,脑子里一片浆糊。 “苏……苏兄慎言!” 顾乡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道:“男男……授受不亲!什么鸳鸯浴……那是形容夫妻的!你……你怎可乱用词语!” “哦?是吗?” 苏青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看书上说,两只鸟在一起洗澡就叫鸳鸯浴啊。难道顾兄不想做那只鸟?” “我不做鸟!也不洗澡!” 顾乡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苏青怎么每一句话都在往那种奇怪的方向引? 苏青看著顾乡那副羞愤欲死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这呆子太好玩了。 逗这种纯情小书生,简直是枯燥旅途中最大的乐趣。 “顾兄,你脸怎么这么红?” 苏青故作惊讶地指著顾乡的脸,“还有,你流鼻血了。” 顾乡一愣,下意识地摸了一把鼻子。 满手鲜红。 “啊!” 顾乡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丟人! 太丟人了! 看个男人的脚居然看到了流鼻血!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青嘖嘖两声,一脸同情地看著他。 “顾兄,你这火气有点大啊。看来平日里憋坏了吧?”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其实吧,这种事也不丟人。神都那边好多达官贵人都好这一口。咱们虽然是兄弟,但我这人很开明的,不会歧视你。” 顾乡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 “什……什么这一口?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接著装。” 苏青撇撇嘴,“刚才你看我腿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那种眼神,嘖嘖嘖,就像饿狼看见了肉骨头。顾兄,承认吧,你就是馋我的身子。”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顾乡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苏青的手都在哆嗦,“我顾乡读圣贤书,修浩然气!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馋你一个大男人!”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流鼻血?” 苏青指了指顾乡还在渗血的鼻子,“身体可是最诚实的哦。” 顾乡张口结舌。 这怎么解释? 说是因为天气太热? 说是因为最近辣椒吃多了? 还是说……是因为你的腿太白了? 无论哪个理由,听起来都像是在掩饰。 顾乡颓然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难道……我真的弯了?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对不起村长爷爷! 对不起那只死去的老母鸡! 苏青看著蹲在地上画圈圈的顾乡,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差不多了。 再逗下去,这孩子估计真要崩溃了。 “行了,逗你玩的。” 苏青从水里把脚收回来,拿起旁边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水珠。 顾乡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逗……逗我玩的?所以我不是断袖?” “是不是断袖我不知道。” 苏青把白袜套在脚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一边穿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顾兄刚才那个反应,確实有点……耐人寻味啊。” 顾乡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他看著苏青穿好鞋袜,遮住了那抹惊心动魄的白,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这股失落感让他更加绝望。 完了。 没救了。 苏青穿好靴子,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走了,还要赶路呢。” 她走到顾乡身边,抬脚踢了踢他的屁股。 “別蹲著了,再蹲就要下蛋了。” 顾乡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站起来,低著头,根本不敢看苏青。 他默默地背起书箱,跟在苏青身后,脚步沉重得像是要去上坟。 苏青走在前面,心情大好,手里的摺扇摇得更欢了。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目標人物顾乡性取向发生严重动摇,世界观正在崩塌重组中……】 【系统建议:宿主请適可而止,再玩下去,可能会培养出一位“弯”道至圣。】 苏青挑了挑眉。 弯道至圣? 听起来好像还挺带感的。 不过…… 苏青回头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顾乡,心里暗笑。 这呆子要是知道我是女的,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估计会当场社死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溪边的小路继续前行。 顾乡一直低著头数蚂蚁,生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正可谓: 骄阳似火路茫茫,儒衫湿透汗流浆。 忽见清溪濯玉足,惊起心头浪千行。 鼻血殷红难自辩,圣贤教诲尽遗忘。 从此不敢称君子,唯恐梦里唤苏郎。 第23章 枯藤老树昏鸦,狐狸精与负心汉 日头西沉,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 官道尽头,一棵大得离谱的古榕树横在路中间。 这树怕是成精了,树干粗得几十个人手拉手都围不过来,气根像老人的鬍鬚一样垂下来,密密麻麻,把路都给封了一半。 最邪门的是,树冠里头竟然嵌著一座三层木楼。 木楼也不知是用什么法子建上去的,跟树枝长在了一起,飞檐翘角,掛著两串大红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晃悠悠,透著股说不出的诡异劲儿。 匾额上写著四个狂草大字:棲凤客栈。 “我的个亲娘嘞……” 顾乡仰著脖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书箱差点从背上滑下来,“这……这是人住的地方?树上还能盖房子?” 苏青摇著摺扇,瞥了他一眼:“少见多怪。神都那种把房子盖在云端上的都有,这才哪到哪。” 她抬脚往树根下的台阶走,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听得人牙酸。 “走吧,今晚就住这儿。” 顾乡吞了口唾沫,紧紧抓著书箱带子,那架势恨不得把书箱嵌进肉里。 这地方阴森森的,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客栈,倒像是话本里专门给妖怪开的黑店。 一进大堂,热浪混著酒气扑面而来。 里面热闹得很,划拳的、骂娘的、摔碗的,吵得要把房顶掀翻。 坐著的客人也是奇形怪状,有背著鬼头刀的壮汉,有戴著斗笠看不清脸的侠客,还有几个穿著暴露、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 顾乡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苏青身后。 苏青倒是如鱼得水,大摇大摆走到柜檯前,摺扇在柜檯上一敲。 “掌柜的,住店。” 掌柜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正磕著瓜子,眼皮都没抬:“满客了,去別处吧。” 苏青也不废话,手腕一翻,一片金叶子轻轻落在柜檯上。 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瓜子皮一吐,笑得脸上的粉直掉:“哎哟,这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刚才是我眼拙,天字號上房正好空出一间,专门给您留著呢!” 她伸手就要去摸那金叶子。 苏青摺扇一压,按住金叶子,似笑非笑:“一间?” “这……”掌柜的看了看苏青身后那个穷酸书生,“您二位……要两间?” 顾乡赶紧探出头,小声说道:“苏兄,两间!一定要两间!” 虽然他现在怀疑自己弯了,但正因为怀疑,才更要避嫌啊!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万一晚上苏青对他做什么,或者他对苏青做什么,那还要不要做人了? 苏青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转头对掌柜说:“就一间。我这兄弟胆子小,怕黑,离了我睡不著。” “谁……谁怕黑了!”顾乡脸涨得通红,刚想爭辩,苏青已经把金叶子推了过去。 “另外,好酒好菜儘管上,特別是鸡,给我来两只。要肥的,嫩的。” 掌柜的喜笑顏开,抓起金叶子揣进怀里:“好嘞!公子楼上请!” 顾乡看著那片金叶子消失在掌柜那深不见底的沟壑里,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金子啊! 够顾家村全村人吃上三年饱饭了! 这就换了一间房? “苏兄……这也太破费了……”顾乡跟在后面嘀咕,“其实我们可以睡柴房的,或者打地铺……” “闭嘴。”苏青头也不回,“本公子身娇肉贵,睡不得柴房。你要是想去,我不拦著。” 顾乡立刻闭嘴。 这荒郊野岭的,让他一个人睡柴房,还不如杀了他。 …… 晚饭时分,大堂里更是人声鼎沸。 苏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最显眼的是两只烤得油光发亮的烧鸡。 她也不用筷子,直接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顾乡坐在对面,看著这一桌子菜,筷子都不敢伸。 “吃啊,愣著干嘛?怕我有毒?”苏青把另一只鸡腿扔到顾乡碗里。 顾乡看著碗里的鸡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確实饿了,走了一天路,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多……多谢苏兄。” 他夹起鸡腿,刚咬了一口,大堂中央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惊堂木一拍,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说书老头站在台子上,手里摇著把破扇子,清了清嗓子。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江湖恩怨,也不讲那朝堂风云。咱们来讲一段陈年旧事,一段发生在落凤坡的奇闻——《比丘剜心》!” 听到“落凤坡”三个字,顾乡耳朵竖了起来。 苏青动作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啃鸡翅膀,眼神却飘向了那个说书人。 “话说三百年前,有个书生名叫比丘。这比丘啊,生得那是眉清目秀,更难得的是,他天生一颗七窍玲瓏心,能通万物之灵。” 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把眾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 “这比丘进京赶考,路过落凤坡,救了一只受伤的白狐。那白狐乃是修行千年的妖精,只差一步就能化形成人。它见比丘生得俊俏,又有一颗玲瓏心,便动了凡心,化作一名绝色女子,与比丘结为夫妻。” 顾乡听得入神,连鸡腿都忘了嚼。 “两人恩爱了三年,那狐妖的化形劫数到了。若是不能彻底化去妖身,便要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唯一的法子,便是吃下一颗人心,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献出的七窍玲瓏心。” 大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狐妖便装作心口疼痛难忍,日日哀嚎。比丘心疼妻子,四处求医问药无果。最后,狐妖流著泪对他说:『郎君,妾身这病,唯有人心可医。』” 顾乡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 “比丘问:『谁的心?』狐妖指著他的胸口:『你的心。』” “啊!”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说书人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悲凉:“那比丘是个痴情种,听闻此言,竟二话不说,拿起剪刀,生生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他双手捧著那颗还在跳动的热乎心,递到狐妖面前,笑著说:『娘子,趁热吃吧,吃了就不疼了。』” “狐妖含泪吞下人心,渡过劫难,化作成仙。而那比丘,胸口空荡荡,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啊!” “啪!” 惊堂木再次拍响。 “这就叫:痴心错付负心人,画皮画骨难画魂。可怜比丘痴情种,一腔热血餵畜生!” 大堂里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一阵唏嘘声。 有人骂狐妖狠毒,有人笑书生傻缺。 顾乡坐在那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他手里还抓著那个咬了一口的鸡腿,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太……太惨了……”顾乡抽噎著,“那书生……怎么这么傻……呜呜呜……” 苏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看著哭成泪人的顾乡,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顾兄,至於吗?一个故事而已。” 顾乡吸了吸鼻子,红著眼睛瞪著苏青:“怎么不至於!那是一条人命!那是真心!真心怎么能被这么糟蹋!” 苏青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晃了晃酒杯:“若是你呢?” “什么?”顾乡一愣。 苏青身体前倾,盯著顾乡的眼睛:“若是你遇到了那样绝色的狐妖,她要你的心,你给不给?” 顾乡愣住了。 他看著苏青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在溪边看到的画面。 那双白得晃眼的腿,那个勾人的眼神…… 如果苏青是那个狐妖…… 顾乡猛地打了个寒颤,用力摇摇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他把鸡腿往碗里一摔,愤然道:“不给!坚决不给!” “哦?为何?”苏青挑眉,“不是说两情相悦吗?” “两情相悦也不能骗人!”顾乡梗著脖子,一脸正气,“若是真爱,怎会忍心伤对方性命?那狐妖为了自己成仙,欺骗枕边人,这就是自私!是恶毒!”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还有那书生!也是个糊涂蛋!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怎可为了一个女子隨意毁伤?他死了,他爹娘怎么办?他寒窗苦读十年的抱负怎么办?简直是愚蠢至极!” 苏青听著顾乡的慷慨陈词,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呆子,三观还挺正。 不过…… 苏青放下酒杯,突然凑近顾乡。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顾乡能看清苏青脸上细微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 那香味不像是脂粉气,倒像是一种……让人意乱情迷的味道。 顾乡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苏……苏兄,你干嘛?” 苏青盯著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沙哑的磁性,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顾乡,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说书人讲的不一定是真的。” “什……什么意思?”顾乡结结巴巴地问。 苏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顾乡的胸口。那个位置,正是心臟跳动的地方。 “也许,那个狐妖根本没骗人。她就是想吃人心,因为人心……真的很好吃。” 顾乡只觉得胸口被点过的地方一阵发烫,头皮发麻。 苏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眼神变得幽深莫测,像是要把人的魂儿吸进去。 她凑到顾乡耳边,吐气如兰: “其实……我也是狐狸精变的。我这次带你去神都,就是为了把你养肥了,然后……挖你的心吃。” 轰! 顾乡脑子里一声巨响。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苏青。 灯火摇曳,苏青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那双桃花眼泛著诡异的光,瞳孔似乎竖了起来,像极了……野兽的眼睛。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顾乡只听见自己心臟“咚咚咚”狂跳的声音,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狐……狐狸精? 苏青是狐狸精? 第24章 这种要命的秘密,你就这么告诉我? 大堂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顾乡胸腔里那颗心臟狂跳的动静。 苏青那张脸近在咫尺,桃花眼微微眯著,瞳孔里倒映著顾乡惨白的脸。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直往顾乡鼻子里钻,勾得人心慌意乱。 顾乡僵在那儿,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就在苏青以为这呆子要被嚇尿裤子的时候,顾乡突然动了动鼻子,像只警惕的小狗一样在她身上嗅了两下。 紧接著,他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回椅子上,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苏兄,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嚇人了。”顾乡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手还有点抖,“差点就把我魂儿给嚇飞了。” 苏青挑了挑眉,坐直身子,手里把玩著酒杯:“怎么,不怕了?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我是狐狸精吗?” “那不能。”顾乡摆摆手,一脸篤定,“书上说了,妖有妖气,那是腥臊味儿,遮都遮不住。苏兄你身上非但没有妖气,反倒……反倒有一股子胭脂味。” 说到这儿,顾乡脸红了一下,眼神飘忽:“虽然大男人用胭脂有些那个……但神都那边的公子哥儿好像都兴这个,苏兄讲究些也是常事。” 苏青嘴角抽了一下。 这呆子,鼻子倒是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男装,心想下次得换个味道冲点的薰香,省得被这书呆子闻出破绽。 “算你识相。”苏青哼了一声,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既然知道我是人,那就赶紧吃,吃完了滚回房睡觉。” 顾乡却没动筷子。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苏兄,其实刚才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虽然大半是编的,但有一点却未必是假。” “哪一点?”苏青漫不经心地问,心里盘算著这顿饭花了多少银子,回头得想办法从这呆子身上压榨回来。 顾乡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七窍玲瓏心。” 苏青筷子一顿,斜眼看他:“怎么,你也想吃?” “不不不!”顾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是说,这世上真有七窍玲瓏心。” 苏青嗤笑一声:“废话,书上都有记载,还用你说?” “不是书上。”顾乡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祭祖,“我是说,我有。” “噗——” 苏青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还好她反应快,扭头喷在了地上,不然这一桌子好菜全得遭殃。 她顾不上擦嘴,瞪大眼睛看著顾乡,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人。 “你说什么?”苏青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乡以为她不信,急了,又指了指心口:“真的!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游方道士,他说我天生七窍玲瓏心,能通万物之灵,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好苗子。他还给了我一块玉佩压制气息,说千万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会被妖怪抓去吃了。” 苏青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身为穿越者,又继承了九尾天狐的记忆,她太清楚“七窍玲瓏心”意味著什么了。 那可是修仙界顶级的“唐僧肉”! 吃了不仅能延寿千年,还能无视瓶颈直接突破境界,甚至能感悟天地大道。 別说妖怪了,就是那些名门正派的老怪物知道了,也得红著眼珠子来抢。 这玩意儿要是出现在拍卖会上,能把整个东洲都给炸翻天。 结果这呆子就这么隨隨便便地告诉她了? 在一个人多眼杂的破客栈大堂里? 苏青放下酒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手指在桌下轻轻掐了个诀,双眼深处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金光,开启了“灵视”。 视线穿透顾乡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穿过皮肉骨骼,直视胸腔。 只见一颗晶莹剔透、宛如红宝石般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似乎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周围隱隱有金色的符文流转,甚至能听到极细微的大道伦音。 货真价实! 甚至是极品中的极品! 苏青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收回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这是捡了个什么宝贝……不对,是捡了个什么炸弹啊! 带著这么个行走的“唐僧肉”去神都,这一路上得引来多少妖魔鬼怪? 她那点身外化身的修为够不够填坑的? “你……”苏青指著顾乡,手指都有点抖,“你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 顾乡一脸茫然:“苏兄何出此言?” 苏青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伸手一把揪住顾乡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咬牙切齿道:“那个道士不是让你千万別让人知道吗?你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这种要命的秘密,你就这么告诉我?” 顾乡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眼神依旧清澈。 他伸手扒拉著苏青的手,正色道:“苏兄先放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苏青鬆开手,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爆栗:“斯文个屁!你要是死了,我看你还怎么斯文!” 顾乡捂著脑门,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挺直了腰杆,认真说道:“苏兄此言差矣。圣人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苏兄不仅救我性命,还请我吃饭住店,一路护送。我若对苏兄隱瞒此事,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再说了。”顾乡看著苏青,眼神里透著一股傻气的信任,“苏兄是好人,我相信苏兄绝不会害我。” 苏青看著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人? 她苏青这辈子还没被人发过这种好人卡。 要是让这呆子知道她本体是九尾天狐,是那个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觉得她是好人。 苏青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那是被这呆子的天真给噎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把这呆子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浆糊的衝动。 “顾乡,你给我听好了。”苏青盯著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从现在开始,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除了我,谁也不能说。哪怕是你亲爹亲娘,哪怕是当今圣皇问你,你也给我闭嘴!” 顾乡愣了一下,隨即感动地点点头:“苏兄这是在关心我?放心,我晓得轻重,除了苏兄,我谁都没说过。” 苏青翻了个白眼。 晓得个屁的轻重! “吃饱了吗?”苏青没好气地问。 “饱……饱了。”顾乡看著苏青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回答。 “饱了就滚回房去!”苏青站起身,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小二,结帐!” …… 天字號上房。 房间很大,布置得也算雅致,一张雕花大床,靠窗还有张软榻。 顾乡一进门就很自觉地抱著被子往地上铺。 “苏兄睡床,我打地铺就行。”顾乡一边铺一边嘀咕,“男女授受不亲……不对,男男也得授受不亲,万一苏兄晚上梦游……” 苏青懒得理他的碎碎念,直接把自己扔到床上,呈“大”字型躺著,盯著床顶发呆。 她在思考要不要现在就把这呆子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带著这么个累赘,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但是转念一想,系统既然发布了攻略任务,这呆子要是死了,任务肯定失败。 而且这七窍玲瓏心確实是个大机缘,若是能护送他成长起来,以后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大助力。 正想著,地上的顾乡突然探出个脑袋。 “苏兄,你睡了吗?” “睡了。”苏青闭上眼。 “哦……”顾乡缩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出来,“那个……苏兄,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啊?” 苏青额头青筋跳了跳,睁开眼,侧过身看著地上的顾乡。 “因为我想吃人心。”苏青阴森森地说,“特別是七窍玲瓏心,听说口感脆嫩,嚼起来嘎嘣脆。” 顾乡缩了缩脖子,乾笑道:“苏兄又开玩笑。你要是想吃,刚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呆子,有时候傻,有时候又精得跟猴似的。 苏青嘆了口气,坐起身来,盘著腿看著他:“顾乡,你知道你那颗心值多少钱吗?” 顾乡想了想:“无价之宝?” “那是对別人来说。”苏青冷笑,“对修仙者和妖怪来说,那就是通天的梯子。只要吃了你的心,就能省去几千年的苦修。你说,要是让那些人知道了,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顾乡脸色白了白,显然是想到了那个画面。 “那我……那我以后不说就是了。”顾乡小声嘟囔,“可是苏兄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吃我?” 苏青被气笑了。 她跳下床,走到顾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因为本公子挑食。”苏青用摺扇挑起顾乡的下巴,看著他慌乱的眼神,“而且,本公子有个怪癖,专门喜欢保护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可以把我看作是……护心使者。” 顾乡眨了眨眼,脸又红了。 苏青身上那股胭脂味又飘过来了,让他脑子里乱鬨鬨的。 “行了,睡觉。”苏青收回摺扇,转身回到床上,“晚上警醒著点,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別乱叫唤。” “哦。”顾乡乖乖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青躺在床上,听著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发现隱藏神物“七窍玲瓏心”。】 【目標人物“顾乡”危险等级提升至max。】 【开启隱藏任务。】 【请宿主务必保证目標存活至神都,否则將扣除宿主所有修为,並强制变回本体原型裸奔三千里。】 苏青猛地坐起来,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裸奔三千里? 这破系统是不是有病! 她看了看地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顾乡,恨不得现在就过去踹他两脚。 这哪里是捡了个宝贝,这分明是捡了个祖宗! 苏青咬著牙,重新躺下。 这一夜,註定无眠。 而此时,棲凤客栈外的那棵千年古榕树上,几只黑色的乌鸦正静静地盯著那个亮著灯的窗口,眼珠子里闪烁著诡异的红光。 树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甦醒,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第25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小路有「毒」 清晨的阳光刚透过古榕树的缝隙洒下来,棲凤客栈门口就上演了一出拉锯战。 苏青手里摇著摺扇,一身青衫纤尘不染,正准备抬脚往宽敞平坦的官道上走。 衣袖却被人死死拽住。 顾乡背著那个死沉的书箱,另一只手抓著苏青的袖口,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严肃,活像是在谋划什么国家大事。 他拼命地把苏青往旁边那条杂草都快长到腰高的破路上拖。 苏青挑了挑眉,脚下生根纹丝不动,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顾大才子,放著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钻狗洞?你这是什么癖好?” 顾乡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生怕被风听去似的:“苏兄,你糊涂啊!那官道宽敞是宽敞,可那是给死人走的!” 苏青来了兴致,索性收起摺扇,抱臂看著他:“愿闻其详。” 顾乡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凑过来,一脸高深莫测地分析:“你想想,昨日我们在茶楼杀了黑风寨的二当家,那大当家能善罢甘休?这官道必然是他们重点盯防的地方,指不定埋伏了多少弓箭手和绊马索,咱们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苏青心里暗笑。 这呆子倒是有点危机意识,可惜不多。 凭她现在的神识覆盖范围,方圆十里的动静都在掌控之中。 那官道上確实有几只小鱼小虾在探头探脑,但这种级別的埋伏,她吹口气就能灭了。 反倒是旁边这条小路…… 苏青瞥了一眼那阴森森的林间小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里面的气息,可比官道精彩多了。 但她没说。 她就是想看看这呆子能整出什么么蛾子。 “所以呢?”苏青配合地问。 顾乡指著那条满是荆棘的小路,眼睛发亮:“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小路崎嶇难行,正常人都不会走,强盗也是人,他们定然想不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之!这就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说完,他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快夸我聪明”的表情。 苏青强忍著笑意,点了点头:“顾兄高见,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既然顾兄如此篤定,那我们就走这条……生路?” “那是自然!”顾乡拍著胸脯保证,“跟著我,绝对安全!” 於是,两人一头扎进了那条所谓的“生路”。 刚进去不到一刻钟,顾乡就后悔了。 这哪里是路,简直就是野猪拱出来的泥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地上全是腐烂的落叶和泥泞,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拔出来都费劲。 两旁的灌木丛里长满了带刺的藤蔓,张牙舞爪地往人身上掛。 顾乡走在前面开路,手里的那根破木棍挥舞得虎虎生风,嘴里还要念叨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嘶——” 话没说完,一根荆棘掛住了他的衣摆,刺啦一声,那件本就洗得发白的长衫瞬间被扯开一道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里衣。 顾乡心疼得脸都抽抽了,这可是他娘给他缝的新衣服,出门前特意交代的门面。 “苏兄,小心些,这刺有点多。”顾乡一边手忙脚乱地解那藤蔓,一边回头提醒。 这一回头,他愣住了。 只见苏青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摇著摺扇,步履轻盈,脚下的靴子连点泥星子都没沾上。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到了她身边,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自动往两边退散。 整个人清爽得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顾乡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腿的泥巴和被划得乱七八糟的衣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苏兄……”顾乡咽了咽口水,“你为何走得如此轻鬆?” 苏青隨手拨开一片伸过来的树叶,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连花草树木都捨不得伤我吧。” 顾乡:“……” 虽然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他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毕竟苏兄这长相,確实是连男人看了都要脸红心跳的。 顾乡嘆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继续开路。 谁让自己是读书人,要有担当呢。 两人又走了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林子里的湿气蒸腾起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乡累得气喘吁吁,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灰尘衝出一道道沟壑,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难民。 但他精神头却还不错。 因为这一路走来,除了难走点,確实没遇到半个强盗。 “苏兄你看!”顾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著前方稍微开阔一点的林地,兴奋地说,“我就说这招管用吧!走了这么久,连个鬼影都没看到。那些强盗肯定都在官道上傻等著呢,咱们这叫智取!” 苏青跟在后面,看著顾乡那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心里默默给他点了根蜡。 就在刚才,她的神识已经扫到了前方草丛里那几个憋屈的生命体。 这几个倒霉蛋趴在草窝里餵蚊子餵了一早上,怨气都快衝破天际了。 “顾兄果然神机妙算。”苏青笑眯眯地捧场,“看来这黑风寨的强盗,智商確实不如顾兄。” “那是!”顾乡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读书人的智慧,岂是那些草莽流寇能比的?只要过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是坦途,咱们就能直奔神都……” 话音未落。 前方的草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哗啦”一声巨响。 一个满身插著树枝、头顶还顶著个鸟窝的人影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这人手里攥著一把生锈的匕首,脸上涂著乱七八糟的迷彩,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显然是被蚊子叮得不轻。 顾乡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在泥坑里。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人影显然也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能有人来,愣了一下,隨即狂喜,张嘴吐掉嘴里的一根狗尾巴草。 顾乡看著这人狼狈的模样,试探著问了一句:“兄台……也是为了避开强盗走小路的?” 那人影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顾乡那副书呆子样,突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避你大爷!” 那人猛地挥舞了一下匕首,扯著嗓子吼道:“老子就是强盗!黑风寨急行军先锋小队队长!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隨著他这一嗓子,周围的草丛里稀里哗啦又钻出来三四个同样狼狈的汉子。 一个个手里拿著镰刀、锄头,甚至还有拿烧火棍的,把顾乡和苏青团团围住。 顾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了看这些从天而降的强盗,又回头看了看苏青,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这……这不合兵法啊……”顾乡喃喃自语,世界观正在崩塌,“这种破路,他们图什么啊?” 领头的那个强盗队长听到了他的嘀咕,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图什么?你以为老子想来这鬼地方餵蚊子?还不是大当家说了,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哪怕是只苍蝇从这小路飞过去,也得把翅膀留下来!” 顾乡:“……” 苏青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黑风寨的大当家,倒是个人才,预判了顾乡的预判。 “少废话!”强盗队长把生锈的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恶狠狠地盯著顾乡,“看你这穷酸样也没几个钱,把你后面那个小白脸交出来,再把那个书箱留下,老子心情好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顾乡一听这话,原本还在发抖的腿突然不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苏青面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敢行凶抢劫!”顾乡虽然声音还在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想要动苏兄,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苏青看著挡在自己面前那个瘦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呆子,明明怕得要死,腿肚子都在转筋,居然还敢挡在前面。 这就是儒道的浩然气? 有点意思。 强盗队长被顾乡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给整笑了。 “哟呵,还是个硬骨头?”队长狞笑著逼近,“行,老子成全你!兄弟们,给我上,先把这书呆子的腿打断,再把那个小白脸绑回去给大当家练功!” 几个嘍囉怪叫著冲了上来。 顾乡紧紧闭上眼睛,手里死死抓著那根破木棍,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毒打。 他在心里默念:圣人云,捨生取义,死得其所。苏兄救过我,我这条命还给他也是应该的。就是可惜了村里的二丫,还没来得及跟她道別……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到来。 耳边反倒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我的手!” “我的腿断了!” “见鬼了!这扇子怎么比刀还硬!” 顾乡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衝上来的几个强盗,此刻全都倒在地上打滚。 有的捂著手腕,有的抱著大腿,一个个哭爹喊娘。 而苏青,依旧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摺扇轻轻摇著,连位置都没挪动半分。 “顾兄。”苏青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你这兵法虽然不怎么样,但这挡枪的姿势倒是挺標准的。” 顾乡愣愣地看著这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那个强盗队长还没倒下,但他此刻比倒下还难受。 因为苏青手里的摺扇,正抵在他的喉咙上。 明明是一把纸做的扇子,此刻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散发著让人窒息的热浪。 “刚才你说,要把谁绑回去练功?”苏青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强盗队长浑身筛糠,手里的匕首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误……误会!都是误会!”队长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也是被逼的啊!” 苏青收回摺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被逼的?”苏青挑眉,“那正好,我也想逼你做件事。” 强盗队长磕头如捣蒜:“大侠请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绝无二话!” 苏青指了指前面那条泥泞不堪的小路。 “既然这路是你们开的,那就麻烦你们把它扫乾净。”苏青淡淡道,“我这人爱乾净,见不得路上有泥。把这路上的泥给我舔平了,我就饶你们不死。” 强盗队长:“???” 顾乡:“???” “苏兄……”顾乡扯了扯苏青的袖子,小声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让他们舔地是不是有点……太不乾净了?” 苏青瞥了他一眼:“那让他们舔你的鞋?” 顾乡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烂泥的鞋,果断闭嘴。 “怎么,不愿意?”苏青手中摺扇微微一展,一道金红色的光芒闪过,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大树瞬间被拦腰斩断,切口平滑如镜。 强盗队长嚇得魂飞魄散,二话不说趴在地上就开始用袖子擦地。 “愿意!愿意!小的这就擦!保证擦得比脸还乾净!” 其他几个嘍囉见状,也顾不上疼了,纷纷爬起来加入擦地大军。 一时间,原本阴森恐怖的打劫现场,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劳动改造现场。 苏青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顾乡。 “走吧,顾大才子。”苏青用摺扇指了指前方,“这下路平了,咱们继续赶路。” 顾乡看著那些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强盗,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苏青,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觉得自己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好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在这个拳头大就是硬道理的世界里,他的那些道理,似乎真的不如苏兄的一把摺扇管用。 “苏兄……”顾乡跟在苏青身后,有些沮丧地低著头,“我是不是很没用?” 苏青脚步不停,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是有那么一点。” 顾乡更沮丧了。 “不过嘛……”苏青话锋一转,“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还挺像个爷们的。” 顾乡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假的。”苏青头也不回,“主要是你太瘦了,挡不住风。” 顾乡:“……” 两人一前一后走远了,只留下几个强盗还在原地拼命擦地,连头都不敢抬。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子尽头,那个强盗队长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块传讯玉简,手指哆哆嗦嗦地输入一道讯息。 “大当家……点子扎手……那是……那是踏入修行界的强者啊!” 讯息发出去的一瞬间,玉简碎成了粉末。 而在三十里外的黑风寨大堂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猛地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修行者?”大汉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好极了!若是能吞了他的神魂,老子的血煞功就能大成!传令下去,把那件东西祭出来,老子要亲自去会会这只肥羊!” 第26章 俺也一样 日头正毒,林子外是一片荒草坡。 顾乡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草地上,每走一步,鞋子里就发出“咕嘰”一声怪响,那是烂泥和汗水混合发酵的声音。 他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长衫此刻已经看不出本色,下摆撕成了布条,上面掛满了苍耳和不知名的草籽,头髮乱得像个刚被掏过的鸡窝,脸上还横七竖八抹著几道黑灰。 这副尊容,说是逃荒的难民都算抬举他,简直就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野鬼。 反观走在他身侧半步的苏青。 一袭青衫连个褶皱都没有,手里的摺扇摇得那叫一个愜意,脚下那双云纹靴更是乾乾净净,別说烂泥,连灰尘都没沾上半点。 两人並肩而行,画风割裂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乡停下脚步,喘著粗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神直勾勾盯著苏青的鞋面。 “苏兄。” 顾乡语气幽怨,“你这鞋,是在哪买的?” 苏青停下摇扇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路边摊,二十文一双。” 顾乡嘴角抽搐。 他这双可是二丫亲手纳的千层底,出门前还特意上了油,结果这一路走来都快报废了。 再看苏青,不仅鞋乾净,身上连滴汗都没有,甚至还隱隱透著一股好闻的清凉味,就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似的。 “苏兄,你老实告诉我。” 顾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你是不是传说中那种……飞来飞去的游侠儿?” 刚才在林子里,苏青那几扇子就把几个彪形大汉扇得满地找牙,那画面到现在还在顾乡脑子里转悠。 读书人虽然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谁心里还没个仗剑走天涯的梦? 苏青瞥了他一眼,摺扇在指尖转了个圈。 “我要是说,我是专门吃人心的狐狸精,你信不信?” 苏青声音慵懒,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乡愣了一下。 他盯著苏青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摆手道:“苏兄真爱说笑。” “怎么,我不像?”苏青挑眉。 “不像!” 顾乡斩钉截铁,“书上都说了,狐狸精那都是妖媚入骨,长得……咳咳,虽然苏兄你长得確实好看得过分,但这气质不对。” 顾乡挺直腰杆,一脸正气的分析:“刚才面对强盗,苏兄出手虽然狠辣,但那是惩恶扬善!这是侠义之风!狐狸精哪懂什么侠义?” 在他看来,苏青这就是在逗闷子。 哪有妖怪会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妖怪的? 再说了,谁家狐狸精会跟一个穷书生钻这种烂泥路? 苏青看著顾乡那副篤定的模样,心里暗笑。 这呆子,说真话他不信,非要自己脑补。 “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苏青懒得解释,继续往前走。 顾乡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快步跟上来,一脸崇拜:“苏兄,刚才那一招『抡语』能不能教教我?特別是那个把人扇飞的劲道,太解气了!” “教不了。” 苏青隨口敷衍,“那是童子功,得从娘胎里练起。” 顾乡一脸遗憾,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整了整破烂的衣衫,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苏兄。” 顾乡喊了一声。 苏青回头:“又怎么了?” 只见顾乡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对著苏青深深一揖,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苏兄救命之恩,顾某无以为报。这一路走来,苏兄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行事光明磊落,实乃吾辈楷模。” 顾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顾某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恩图报。若苏兄不嫌弃顾某家贫人傻……啊呸,是家贫力微,顾某愿与苏兄结为异姓兄弟!” 苏青摇扇的手顿住了。 结拜? 苏青刚想拒绝,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目標人物“顾乡”主动提出建立深度羈绊关係。】 【触发支线任务:桃园结义(偽)。】 【任务內容:答应顾乡的请求,与其结拜。】 【任务奖励:好感度+10%,获得特殊称號“儒圣义兄/姐”,后续攻略难度降低10%。】 苏青嘴角一抽。 这破系统,为了那点好感度真是脸都不要了。 “行啊。” 苏青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摺扇一合,爽快得让顾乡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既然顾兄有此雅兴,那我们就拜!” 顾乡大喜过望。 他原本还担心苏青这种高人会看不上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平易近人。 “好!好!” 顾乡激动得手都在抖,四下张望了一圈,“只是此处荒郊野岭,没有香烛黄纸,也没有鸡头黄酒,这……” “心里有就行,讲究那么多干嘛。” 苏青隨手摺了三根枯草递给顾乡,“诺,就用这个代替香。” 顾乡接过枯草,虽然觉得简陋了点,但江湖儿女嘛,不拘小节。 两人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土坡,並排跪下。 顾乡把那三根枯草插在面前的土堆上,神情肃穆,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顾乡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今日我顾乡,愿与苏青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完,他转头看向苏青,示意该她了。 苏青懒洋洋的举起手,敷衍道:“俺也一样。” 顾乡:“……”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顾乡还是忍了。 毕竟高人嘛,都有点个性。 “大哥!”顾乡改口改得飞快,一脸真诚的看著苏青。 按年龄算,苏青这具化身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上两岁,但江湖规矩,达者为先,这声大哥他叫得心甘情愿。 “贤弟。” 苏青笑眯眯的应了一声。 这声“贤弟”叫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听得顾乡骨头都酥了半边。 还没等顾乡反应过来,苏青身子一歪,突然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乡浑身一僵。 苏青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软绵绵的,一点都不像个大男人该有的硬邦邦。 最要命的是,那股清冷的幽香瞬间钻进了顾乡的鼻子里,比刚才还要浓烈几分。 “哎呀,跪久了,腿有点麻。” 苏青嘴上说著腿麻,身子却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还得寸进尺的往顾乡怀里蹭了蹭。 顾乡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他两只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整个人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 这触感…… 不对劲啊! 虽然隔著衣服,但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苏青的身子软得过分,而且……而且这肩膀也太窄了点吧? “大……大哥……” 顾乡结结巴巴,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你……你先起来……” “贤弟这是嫌弃为兄?” 苏青抬起头,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近在咫尺。 她眨了眨眼,眼波流转,长长的睫毛几乎要刷到顾乡的脸上。 顾乡呼吸一滯,心臟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甚至能看清苏青脸上细微的绒毛,还有那红润得有些过分的嘴唇。 “没……没有……” 顾乡拼命往后仰,试图拉开距离,但他后面就是个土坡,退无可退。 “既然结拜了,那咱们就是一家人。” 苏青坏笑一声,突然张开双臂,给了顾乡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一下抱得极紧。 顾乡只觉得两团温软紧紧贴在自己胸口,那绝不是胸肌该有的触感! 还没等他细想,苏青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热气顺著耳廓钻进去,激起一阵电流,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顾乡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系统提示:目標人物顾乡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0%。】 【系统提示:目標人物顾乡san值狂掉,內心极度羞耻,怀疑人生中。】 顾乡確实在怀疑人生。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三个大字在循环播放: 我弯了? 我弯了! 我对不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啊! 我对不起村口的二丫啊! 我居然对一个男人有了反应! 而且这个男人还是我刚结拜的大哥! 这简直是禽兽不如! 顾乡猛的一把推开苏青,手脚並用的往后爬了几步,活像个被调戏了的小媳妇。 “大……大哥!男女……不对,男男授受不亲!” 顾乡语无伦次,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这……这成何体统!” 苏青被推开也不恼,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著顾乡那副崩溃的模样。 “贤弟,你脸红什么?” 苏青明知故问,“咱们兄弟之间抱一下怎么了?难道你想睡我?” “噗——” 顾乡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没!绝对没有!” 顾乡拼命摇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顾乡读圣贤书,修浩然气,绝无此等齷齪心思!” “哦?” 苏青拖长了尾音,“那你心跳这么快干嘛?我都听见了,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顾乡捂住胸口,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现在只想静静。 哪怕来个强盗把他打晕也好啊! 就在顾乡尷尬得脚趾扣地,恨不得当场去世的时候,一阵风突然从前面的山坳里吹了过来。 原本还在调笑的苏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猛的站起身,“唰”的一声打开摺扇,挡在身前。 那双原本带著戏謔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变得冰冷刺骨。 顾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嚇了一跳,那种尷尬的情绪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大……大哥?” 顾乡试探著喊了一声,“怎么了?” 苏青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 “贤弟。” 苏青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看来咱们这把子拜得挺灵,刚说完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就有人来送业绩了。” 顾乡一头雾水:“什么业绩?” 苏青转过头,看著顾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前面有死人的味道。” 苏青用摺扇指了指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山坳。 “很多,刚死的。” “而且……” 苏青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还有一股我很討厌的骚味。” 顾乡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看见苏青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青色的大鸟般掠了出去。 “跟紧了,贤弟。” 苏青的声音远远传来。 “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人心险恶。” 顾乡看著苏青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抓紧了胸前的书箱带子。 虽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既然叫了一声大哥,这刀山火海,他也得跟著闯一闯! “大哥!等等我!” 顾乡大吼一声,迈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跌跌撞撞的追了上去。 只是跑著跑著,他突然回过味来。 刚才那个拥抱…… 真的很软啊。 顾乡给了自己一巴掌。 “顾乡啊顾乡,你真是个禽兽!” 骂完自己,他跑得更快了。 第27章 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讲道理啊! 风停了。 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却更浓了,粘稠得像是要糊住人的口鼻。 苏青走在前面,靴底踩过焦黑的土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顾乡跟在后面,脸色煞白,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这里原本应该是个村子。 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房屋倒塌,断壁残垣间还冒著未熄的黑烟。 几只乌鸦落在半截土墙上,正低头啄食著什么,见有人来,扑棱著翅膀飞起,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 顾乡的视线隨著乌鸦落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是一具乾尸。 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乾,只剩下一层枯树皮似的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 尸体的手指呈爪状抓向天空,嘴巴大张,似乎在临死前发出了极度悽厉的哀嚎。 不仅仅是这一具。 放眼望去,废墟里横七竖八躺满了这种乾尸。 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只有几岁大的孩童。 “呕——” 顾乡终於忍不住了。 他衝到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扶著树干剧烈呕吐起来。 早饭吃的烧鸡,连带著胃里的酸水,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吐到最后,肚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乾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顾乡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扣进树皮里,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这是……这是什么世道?” 顾乡声音嘶哑,带著哭腔,也不知道是在问苏青,还是在问这苍天。 “这就受不了了?” 苏青站在一旁,手里依旧摇著那把摺扇,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甚至还有閒心用扇柄拨开路边的一块碎瓦,露出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 “书生,把你那套圣人道理收一收。” 苏青隨手扔掉那只布老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就是弱肉强食。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顾乡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著苏青:“苏兄!这可是几百条人命!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你就……你就一点都不愤怒吗?” “愤怒有用吗?” 苏青反问,“愤怒能让他们活过来?还是能把杀人凶手骂死?” 顾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是啊,愤怒有什么用?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学了那么多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面对这满地的尸骸,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青没再理他。 她的神识早已铺开,覆盖了整个废墟。 刚才在风中闻到的那股生机,虽然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但確实存在。 苏青走到一处倒塌的土墙前。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间还算体面的瓦房,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 “过来搭把手。”苏青喊了一声。 顾乡抹了一把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苏青没让他动手搬砖,只是袖袍一挥。 一股无形的劲气涌出,那堆重达千斤的废墟瞬间被掀飞,露出了下面的景象。 顾乡倒吸一口凉气。 废墟下压著一个人。 是个老者。 身上穿著一件残破不堪的黑红官服,胸口那个“捕”字已经被血染成了黑紫色。 他趴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脊椎骨显然已经断了,下半身被一根断裂的房梁死死压住。 即便如此,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握著一把断刀。 “还有气。” 苏青蹲下身,手指搭在老者的脖颈处。 一丝精纯的灵气顺著指尖渡入老者体內。 原本已经气若游丝的老者,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灰败的眼睛骤然睁开。 “嗬……嗬……” 老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乾枯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苏青的衣角。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苏青的衣摆扯下来。 “救……救……” 老者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不甘。 顾乡看清了老者身上的官服,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神都六扇门的官服!”顾乡惊呼,“他是朝廷命官!” 在大周皇朝,六扇门捕快地位极高,专司缉拿江洋大盗和凶徒。 能穿这种黑红官服的,至少也是金牌捕快,品级不低。 老者听到顾乡的声音,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看著苏青,感觉到了体內那股正在吊著他性命的灵气,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前……前辈……” 老者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我是……神都六扇门……铁……铁爪李三……” “別说话,省点力气。”苏青打断了他,“谁干的?” 其实不用问,苏青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种吸乾精血的手法,除了魔道邪修,没別人干得出来。 李三惨笑一声,嘴里涌出一股黑血。 “黑风寨……大当家……” 顾乡愣住了。 黑风寨? 就是那个拦路抢劫的土匪窝? “怎么可能?”顾乡难以置信,“黑风寨不过是一群草寇,怎么可能把你伤成这样?你可是六扇门的金牌捕快啊!” 顾乡虽然没练过武,但也知道六扇门金牌捕快的含金量。 那都是万中无一的高手,放在江湖上也是响噹噹的人物,怎么会被一群土匪打成这样? 李三看著顾乡,眼中露出一丝悲凉。 “草寇?呵……” “老夫一身铸鼎境巔峰修为,练了四十年的金钟罩,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李三喘著粗气,眼神开始涣散,似乎陷入了恐怖的回忆,“我奉命追查少女失踪案,一路追踪到此……” “我以为……不过是个稍微厉害点的贼寇……” 李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他……他就站在那里……” “没用兵器,也没用招式……” “只是隨手一抓……” 李三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就像抓一只鸡仔一样!我的金钟罩……纸糊的一样碎了!一身精血……瞬间就被吸乾了!” 顾乡听得头皮发麻。 铸鼎境巔峰,那是凡俗武道的极致,距离传说中的修行者只差一步之遥。 这样的高手,竟然被人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了? “那……那这些村民呢?”顾乡指著周围的乾尸,声音发颤,“他们也是……” “哈哈……咳咳咳!” 李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血水一起流,“那个魔头……吸乾了老夫,嫌弃老夫气血衰败,不够塞牙缝……” “他说……既然来了,就別浪费……” “隨手布了个阵……” “全村三百口……男女老少……” “一瞬间……全都没了……” 李三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芒也开始迅速黯淡。 那是迴光返照的最后一点余暉。 顾乡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仅仅是因为嫌弃一个人的血不够喝,就顺手杀光了全村三百人?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什么畜生行径? “这就是修仙者。” 苏青的声音冷冷响起,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在他们眼里,凡人不过是地里的韭菜,想割就割,想吃就吃。律法?公道?那都是给弱者制定的游戏规则。” 李三的身体开始僵硬。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腰牌。 那是纯金打造的捕快腰牌,上面沾满了黑红的血跡。 “书……书生……” 李三把腰牌塞进顾乡手里,死死盯著他,“若能活著去神都……把这块牌子……交给六扇门总捕头……” “告诉他……黑风寨……有……大魔……” “一定要……报……”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李三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大睁著,死死盯著天空,仿佛在质问这苍天为何如此不公。 死不瞑目。 顾乡手里握著那块冰凉的腰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腰牌上的血跡还没干,粘在他的掌心,滑腻腻的。 他低头看著李三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脑海里不断迴荡著刚才的话。 “隨手一抓……” “全村三百口……” “嫌弃气血衰败……” 顾乡突然觉得手里的腰牌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块金子做的牌子,这是三百条人命的重量,是一个为国尽忠了一辈子的老捕快最后的执念。 “苏兄。” 顾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出奇的平静。 苏青挑了挑眉,看向这个一直以来只会掉书袋的呆子。 顾乡慢慢站起身,紧紧攥著那块腰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流下来,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黑风寨的方向。 那张原本总是带著几分迂腐和天真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情。 那是愤怒。 是那种要把这天地都烧穿的愤怒。 “你说得对。” 顾乡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个吃人的世道。” “既然道理讲不通……” 顾乡深吸一口气,身上那股原本有些虚浮的书生气,竟然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一股浩然正气,从他单薄的身体里升腾而起,虽然微弱,却坚韧无比。 “那我就去神都!” “我要去告御状!” “我要请圣皇陛下,斩了这帮畜生!” 顾乡转过身,对著李三的尸体深深一揖,然后大步朝著前方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瘦弱,衣衫依旧破烂,但那种畏畏缩缩的气质却荡然无存。 苏青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嘖。” 苏青摇了摇摺扇,轻笑一声,“这呆子,终於有点『圣人』的样子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目標人物顾乡心境突破,浩然气觉醒进度+5%。】 【当前好感度:25%。】 苏青收起摺扇,迈步跟了上去。 “喂,贤弟,等等为兄。” “这路还没走完呢,別急著送死啊。”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废墟尽头。 只剩下满地的尸骸,和那只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破布老虎,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这里的冤屈。 第28章 偶遇「野生」书生,三人行必有电灯泡 日头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乡背著书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官道上。他低著头,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行了。”苏青走在前面,手里的摺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著掌心,实在听不下去身后那吸溜鼻涕的声音,“再哭,这路就被你哭塌了。” 顾乡抽噎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苏兄,那些村民……太惨了。” “死了就是死了。”苏青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你哭得再大声,他们也听不见。与其浪费水份,不如留著力气去神都告状。” 顾乡愣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擦乾脸上的泪痕。 “苏兄教训得是。”他挺直了腰杆,虽然那张沾满泥灰的脸看起来依旧滑稽,但那股子颓丧气倒是散了不少,“我不哭了,我要留著这条命,去神都!” 苏青撇撇嘴,转身继续走。 这呆子,好忽悠。 两人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凉亭。 亭子里坐著个人。 那是个年轻书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 此时正守著一个小红泥炉子煮茶,茶香顺著风飘过来,竟比这山野间的花草味还要清雅几分。 顾乡闻到茶香,喉咙不自觉的动了动。 刚才吐得太狠,这会儿肚子里正空著。 那书生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书生笑了笑,温润得像块没稜角的玉:“二位兄台若不嫌弃,不如进来喝杯粗茶,歇歇脚?” 顾乡正渴得冒烟,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忙拱手:“那就叨扰了!” 说完,拉著苏青就往亭子里钻。 苏青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只是个莫得感情的护送机器。 她走进亭子,隨意找了个石墩坐下,目光在那书生身上扫了一圈。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农活。 那双手修长白净,指腹连个茧子都没有,煮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比青牛镇茶楼里那个咋咋呼呼的茶博士强多了。 “在下李玉。”书生给两人倒了茶,动作优雅,“不知二位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顾乡,这是我义兄苏青。”顾乡捧著茶杯,像是捧著什么宝贝,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好茶!李兄这茶艺,绝了!” 李玉笑了笑:“不过是山野粗茶,顾兄谬讚了。” “李兄也是去神都赶考的?”顾乡放下茶杯,自来熟的问道。 李玉摇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落寞:“考过了,没中。如今只想在乡野间做个教书先生,教几个孩童识字明理,也算是为这世道尽一份力。” 顾乡一听,顿时肃然起敬。 “李兄高义!”顾乡激动得差点拍大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李兄虽未入仕途,但这份胸襟,顾某佩服!” 李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又恢復了温和:“顾兄言重了。教化民眾,本就是读书人的本分。若人人都能知书达理,这世间也就少了许多爭端。” “正是正是!”顾乡像是找到了知音,拉著李玉的手就开始大谈特谈,“圣人云,人之初,性本善。只要咱们读书人多费些心力,感化世人,这世道总会好起来的!” 苏青坐在一旁,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翻白眼。 这两人,一个敢吹,一个敢信。 “咳。”苏青吐出一片瓜子皮,打断了两人的商业互吹,“两位大才子,打扰一下。” 顾乡和李玉同时转头看她。 “教化?”苏青嗤笑一声,指了指亭子外面的荒山野岭,“刚才我们在路上看到一个村子,被人屠了个乾乾净净。你们觉得,跟那些杀人的屠夫讲《论语》,他们能听得懂吗?” 亭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顾乡脸色一白,想起了刚才那满地的乾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李玉眉头微皱,看向苏青:“这位苏兄的意思是?” “人性本恶。”苏青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语气懒洋洋的,“对付恶人,教化有个屁用。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他们才会老实。” 李玉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公子哥,嘴里竟然能说出这么杀气腾腾的话。 但仔细一想,这话虽然糙,却又似乎……很有道理。 “苏兄此言……虽有些偏激,但也不无道理。”李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苏青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特殊npc人物“李玉”。】 【身份:大周皇朝三皇子(隱藏中)。】 【建议宿主搞好关係,此人可能是后续任务的关键节点。】 苏青挑了挑眉。 哟,还是条大鱼。 皇子不在皇宫里待著,跑到这荒郊野岭来装落榜书生? 这皇室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点大病。 苏青懒得搭理系统,她现在的任务是把顾乡这个拖油瓶送到神都,至於什么皇子不皇子的,关她屁事。 “行了,茶也喝了,牛也吹了。”苏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赶紧走吧,天黑前还得找地方住店。” 顾乡有些不舍的看著李玉:“李兄,不如咱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玉正要开口,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轰隆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著,原本寂静的山林里惊起一大片飞鸟。 “想走?晚了!” 一声暴喝响起。 只见几十个骑著高头大马的悍匪从树林里冲了出来,手里挥舞著明晃晃的钢刀,瞬间將凉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三个彪形大汉,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满脸横肉。 “就是这小子!”其中一个独眼龙指著苏青,咬牙切齿,“二当家就是死在他手里!兄弟们,给我把这小子剁成肉泥!” 顾乡嚇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黑……黑风寨!”顾乡牙齿打颤,“怎么这么多?” 刚才在林子里遇到的不过是个小分队,现在这架势,怕是倾巢而出了。 李玉脸色微变,手腕一翻,一把摺扇滑入掌心。 他的手指轻轻扣在扇骨上,那里藏著一枚皇室特製的玉符,只要捏碎,方圆百里的暗卫就会立刻赶来。 但他犹豫了一下。 一旦动用玉符,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这次微服出巡,本就是为了躲避朝堂上的那些纷爭,若是暴露…… 就在李玉犹豫的瞬间,一道瘦弱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光……光天化日!” 顾乡虽然怕得要死,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但他还是张开双臂,死死护住了身后的李玉和苏青。 “你们……你们还有王法吗!”顾乡闭著眼睛大喊,“要杀就杀我!別动我朋友!” 李玉愣住了。 他看著挡在自己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浩然气吗? 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能挺身而出。 这书生,有点意思。 苏青站在后面,看著顾乡那副英勇就义的蠢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这一声笑在紧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眾土匪怒目而视。 “小白脸,你笑什么!”独眼龙大怒,“死到临头还敢笑!待会儿老子把你扒光了掛在树上,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苏青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顾乡扒拉到一边。 “行了,別抖了,再抖就把隔夜饭抖出来了。”苏青嫌弃的拍了拍顾乡的肩膀,然后看向那群土匪。 她手里那把摺扇“啪”的一声打开,扇面上画著几只正在睡觉的狐狸。 “本来不想动手的。”苏青嘆了口气,“毕竟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独眼龙狞笑:“现在想求饶?晚了!兄弟们,上!” 几十个土匪齐声吶喊,挥刀冲了上来。 李玉眼神一凝,正要捏碎玉符。 却见苏青手腕一抖。 “嗖——” 那把摺扇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只听见一阵密集的“叮叮噹噹”声,像是铁器撞击在一起的脆响。 紧接著,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匪突然觉得手里一轻。 他们的钢刀,断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摺扇又像长了眼睛一样,在他们的腰间绕了一圈。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整齐划一。 下一秒。 “臥槽!” “我的裤子!” “哎呀妈呀!” 十几个彪形大汉的裤腰带同时断裂,裤子哗啦一下滑到了脚踝,露出了里面花花绿绿的褻裤。 有的绣著大红牡丹,有的打著补丁,甚至还有一个穿著开襠裤。 原本杀气腾腾的场面,瞬间变得有些……辣眼睛。 冲在后面的土匪急忙勒马,结果马受惊乱跳,把背上的人甩了下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那把摺扇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乖乖飞回了苏青手里。 苏青接住摺扇,掩住口鼻,一脸嫌弃:“嘖,长针眼了。” 顾乡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李玉手里捏著玉符,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招数? 这就是刚才说的“严刑”? 独眼龙提著裤子,满脸通红,又羞又恼:“你……你个妖人!居然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苏青挑眉,“你们打劫的时候也没见多高尚啊。怎么,只许你们杀人放火,不许我让你们凉快凉快?” “给我杀!杀了她!”独眼龙气急败坏的吼道。 但他手下的兄弟们一个个提著裤子,行动不便,哪里还能冲得起来。 就在苏青准备再给他们来点刺激的时候。 天,突然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黑,而是一种诡异的、带著血色的暗红。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 原本还在叫囂的土匪们突然安静下来,战马焦躁不安的嘶鸣著,四蹄跪地,瑟瑟发抖。 李玉猛的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股威压……”李玉声音发颤,“……这气息太邪恶了,是邪修!” 苏青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微微眯起。 终於来了个能打的。 半空中,一团血红色的雾气缓缓凝聚,化作一张巨大的人脸,俯瞰著下方的眾人。 那张脸扭曲狰狞,双眼冒著绿光,嘴巴咧到了耳根。 “是谁……” 那个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杀了我的二当家……” 血雾翻滚,一只巨大的血手从天而降,直直抓向凉亭里的三人。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给老祖我打牙祭吧!” 顾乡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修行者? 在这股力量面前,他刚才那点可怜的勇气,就像是狂风中的烛火,隨时都会熄灭。 “躲开!” 李玉大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隱藏身份,手中玉符猛的捏碎。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虚幻的金龙,迎向那只血手。 “轰!” 金龙与血手相撞,爆发出一声巨响。 气浪翻滚,凉亭瞬间崩塌。 苏青一把拎起被震傻的顾乡,脚尖一点,向后飘出十几丈。 她看著半空中那条正在迅速消散的金龙,又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李玉,撇了撇嘴。 “皇室龙气?有点意思。” 苏青摇开摺扇,挡住扑面而来的灰尘。 “不过,这点微末道行,怕是不够给这老魔头塞牙缝的。” 第29章 这么帅你不要命了? 天色在一瞬间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而是像谁往天上泼了一盆洗过猪下水的脏血。 浓稠的腥臭味钻进鼻孔,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凉亭早已塌成废墟,碎石瓦砾间,几十个黑风寨的土匪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一个个仰著脖子,呆滯的看著半空。 那里悬浮著一个人。 一身暗红色的宽大长袍,瘦得像根竹竿,脸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手里漫不经心的盘著两颗白森森的骷髏头,转得咔咔作响。 黑风寨大当家,血屠。 “大当家!” 地上的土匪们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隨即狂喜,纷纷跪的磕头,脑袋撞得地面砰砰响。 “大当家出关了!这下咱们有救了!” “请大当家为二当家报仇!杀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血屠低头,浑浊的眼珠子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的土匪强盗,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报仇?” 他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一群废物,连几个凡人都收拾不了,还要老祖我亲自出关,留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他猛的张开嘴,对著下方狠狠一吸。 呼—— 平地捲起一股腥风。 那些跪在地上的土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乾瘪下去。 紧接著,“砰砰砰”一连串闷响。 几十个大活人直接炸成了一团团血雾,顺著那股吸力,全数涌进了血屠的嘴里。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噁心。 顾乡原本还扶著断了一根柱子的凉亭喘气,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还活蹦乱跳、凶神恶煞的几十號人,眨眼间就没了?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血屠吞下血雾,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隨后长舒一口气,那两颗骷髏头转得更快了。 “味道差了点,不过勉强能补补身子。”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终於落在了废墟中的三人身上。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案板上的肉。 “呕——” 顾乡终於忍不住,扶著残垣断壁吐了出来。 “畜生……连自己人都杀……你是畜生!” 他一边吐,一边哆嗦著骂。 虽然腿肚子都在转筋,但他还是强撑著站直了身子,挡在了苏青和李玉前面。 血屠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很有趣。 “畜生?小娃娃,这叫废物利用。”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隨手一点。 咻! 一道血红色的气劲破空而来。 太快了。 顾乡只觉得大腿一凉,紧接著剧痛钻心。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扑通跪倒在地,大腿上多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往外冒。 “顾兄!” 李玉脸色大变,想要去扶,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死死按在原地。 血屠嘿嘿怪笑:“读书人?老祖我最討厌读书人,满嘴仁义道德,肉却是酸的。” 他目光一转,落在李玉身上,浑浊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倒是你,细皮嫩肉,身上还有股子龙气……皇室的人?” 李玉咬牙,此时再装傻已经没用了。 他猛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金色的尺子。 那尺子一出,顿时金光大作,隱约还能听到龙吟之声,將周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逼退了几分。 地品法器,皇龙尺! “妖道!今日我就替天行道!” 李玉大喝一声,一口精血喷在尺子上。 皇龙尺迎风暴涨,化作一条金龙虚影,咆哮著冲向半空的血屠。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大周皇室给皇子保命的东西。 然而,血屠只是不屑的撇了撇嘴。 “好宝贝,可惜用的人太废。” 他把手里的骷髏头往空中一拋。 “血海魔功,污!” 轰!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血色覆盖,无数冤魂厉鬼的哭嚎声响彻四野。 那两颗骷髏头喷出大股大股黑红色的脏血,劈头盖脸的浇在那条金龙虚影上。 滋滋滋—— 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里。 金龙发出痛苦的哀鸣,原本璀璨的金光迅速黯淡,身上沾满了污秽的血污,还没衝到血屠面前,就“啪”的一声炸碎开来。 皇龙尺重新变回尺子大小,掉在地上,表面坑坑洼洼,灵性全失。 “噗!” 本命法器受损,李玉遭到反噬,张嘴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萎靡倒地,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这是李玉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差距太大了。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抗衡的力量,哪怕他是皇子,哪怕他有法宝,在这个老魔头面前,依然脆弱得像个笑话。 “好东西,归老祖我了。” 血屠手一招,地上的皇龙尺飞入他手中。 他把玩了两下,隨手塞进怀里,然后缓缓降落在满地泥泞中。 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一步步走向三人。 每走一步,那股恐怖的威压就重一分。 顾乡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背上,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但他还是咬著牙,双手抠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往李玉那边爬。 大腿上的血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跡。 “李……李兄……快跑……” 顾乡声音发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在试图去抓李玉的袖子。 一只脚踩了下来。 正好踩在顾乡的手背上。 “啊——!” 顾乡痛得浑身抽搐,十指连心,那只手瞬间血肉模糊。 血屠居高临下地看著脚下的书生,用力碾了碾。 “跑?往哪跑?” 他弯下腰,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几乎贴到了顾乡脸上,嘴里喷出的腥臭气把顾乡熏得直翻白眼。 “刚才不是挺硬气吗?不是骂老祖我是畜生吗?再骂一句听听?” 顾乡疼得冷汗直流,嘴唇都咬破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那张恐怖的脸。 “你……你不得好死……” 啪! 血屠反手一巴掌,直接把顾乡抽飞出去,撞在断墙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牙齿都飞出去两颗。 “不知死活的东西。” 血屠冷哼一声,正要上前彻底结果了这个聒噪的书生,突然脚步一顿。 他抽了抽鼻子。 目光死死锁定了顾乡的心口。 那里,正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而疯狂跳动。 咚、咚、咚。 但这心跳声在血屠耳朵里,却像是世间最美妙的鼓点。 “这味道……” 血屠眼里的贪婪瞬间暴涨,甚至盖过了杀意。 “七窍玲瓏心?!” 他怪叫一声,兴奋得浑身发抖。 “竟然是传说中的七窍玲瓏心!老天待我不薄!有了这颗心,老祖我不仅伤势全愈,还能再破一境!” 他再也顾不上旁边的李玉,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顾乡面前。 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带著凌厉的风声,直直抓向顾乡的胸口。 “把心给我!” 顾乡此时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恐怖的手越来越近。 要死了吗? 也好。 反正这世道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只是可惜了二丫那双布鞋,还没穿几次就弄脏了。 还有苏兄…… 对了,苏兄呢? 顾乡费力的转动眼珠,想在临死前再看一眼那个总是摇著扇子、笑得一脸欠揍的结拜大哥。 一直站在旁边没动静的苏青,此时正靠在一棵还没倒的大树上,手里那把摺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著掌心。 她看著这一幕,眉头皱得死紧。 心里烦得要命。 这俩蠢货。 一个拿著皇室法宝不知道怎么用,硬是被人家一口脏血给废了。 一个明明怕得要死,腿都软成麵条了,还非要衝上去送人头。 真当这是写话本呢?邪不压正? 在修仙界,拳头大才是正义,活著才是硬道理。 这具身体只是个身外化身,实力有限,要是跟这个老魔头硬拼,搞不好要折损根基。 而且本体还在沉睡巩固修为,要是这边出了岔子,本体也会受到牵连。 死个皇子,死个书生,关她屁事。 反正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 【警告!警告!】 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系统突然开始尖叫,吵得她脑仁疼。 【检测到sss级攻略目標顾乡生命垂危!生命值剩余5%!】 【若目標死亡,宿主將被判定任务失败!】 【请宿主立即救援!立即救援!】 “闭嘴!” 苏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真是欠了你们的。 眼看血屠的爪子就要刺破顾乡的胸膛,甚至已经划破了衣服,触到了皮肤。 顾乡闭上了眼睛。 錚——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顾乡茫然的睁开眼。 只见一把普普通通的摺扇,横插在他胸前,挡住了那只必杀的鬼爪。 摺扇的扇骨微微弯曲,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力量,但就是没有断。 顺著摺扇看去,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再往上,是苏青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 “喂,老东西。” 苏青单手持扇,硬生生架住了血屠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甚至还有閒心掏了掏耳朵。 “当著我的面挖我小弟的心,是不是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血屠愣住了。 他这一抓虽然没用全力,但也绝不是凡俗兵器能挡得住的。 这把破扇子是什么材质?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小白脸”。 刚才他竟然完全没感觉到这人的气息波动,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你是谁?” 血屠收回手,后退两步,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修仙者?” 苏青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把顾乡从地上拎起来,像扔麻袋一样扔到李玉身边。 “看好他,別让他死了。” 她头也不回的对李玉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看向血屠。 “我是谁不重要。” 苏青嘆了口气,把摺扇合上,在手里转了个圈。 “重要的是,你打的人是我小弟。” “而且,你弄脏了我刚买的靴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溅到的几滴血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血屠眯起眼睛,神识在苏青身上扫来扫去。 没有灵力波动。 看不透修为。 要么是个凡人,要么……修为远在他之上。 不可能!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大能? 多半是身上带了什么隱藏气息的法宝。 想到这里,血屠心里的贪婪又冒了出来。 这小白脸身上肯定有好东西! “装神弄鬼!” 血屠冷笑一声,双手猛的一合。 “不管你是谁,今天都得死在这儿!” “化血魔刀,出!” 嗡! 一道刺耳的刀鸣声响起。 一把通体血红、散发著浓烈煞气的长刀从他天灵盖飞出,迎风暴涨至三丈长,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对著苏青当头劈下。 这一刀,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李玉绝望的闭上了眼。 这是铸鼎境巔峰的一击,甚至隱隱有了化相境的威势。 那个苏兄,挡不住的。 顾乡却死死瞪大了眼睛,哪怕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大哥!快跑啊!” 他嘶哑著嗓子喊。 苏青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她看著那把劈下来的魔刀,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无奈。 看来这层马甲是捂不住了。 她抬起手,手中摺扇猛的展开,对著那把巨大的魔刀迎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 恐怖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地面的泥浆被掀起几丈高。 顾乡和李玉被气浪掀飞出去老远,滚了一身泥。 烟尘散去。 苏青依旧站在原地,脚下的地面却已经塌陷下去一个大坑。 她手里的摺扇只剩下半截扇骨,彻底报废了。 而那把化血魔刀,也被震得倒飞回去,光芒黯淡了不少。 但苏青头上的束髮玉冠,终究是凡物,承受不住这股灵力的激盪。 咔嚓。 一声脆响。 玉冠碎裂,掉落在地。 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一头青丝,瞬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狂风中肆意飞舞。 苏青甩了甩头,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 她隨手將剩下的半截扇骨扔掉,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隱隱泛起了一抹妖异的粉色。 那种慵懒、散漫的气质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尊贵与冷艷。 顾乡趴在泥地里,呆呆的看著那个背影。 长髮披肩,身形似乎也变得纤细婀娜了许多。 那张侧脸在乱发中若隱若现,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陌生得让他不敢相认。 “苏……苏兄?” 他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苏青回过头,长发拂过脸颊。 她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顾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一笑,风情万种,媚骨天成。 “呆子,看够了吗?” 顾乡脑子里轰的一声。 完了。 这次好像真的弯了。 不对…… 苏兄是个女的?! 此情此景恰如诗云: 血煞遮天掩残阳,枯骨魔修逞凶狂。 书生断腿仍护友,皇子折戟空断肠。 摺扇轻摇挡鬼爪,玉冠崩碎露红妆。 谁言女子非英杰,一怒倾城震八荒。 七窍玲瓏心何在,青丝如瀑映刀光。 呆子莫问身是客,且看红顏镇四方。 第30章 好消息没死,坏消息义兄变大姐 烟尘还没散尽。 苏青站在那个刚砸出来的大坑中心,脚下的泥土被高温烧得焦黑板结。 原本束髮的玉冠碎了一地,满头青丝没了束缚,被狂风卷得漫天乱舞。 那身原本有些宽大的青色男装,此刻因为灵力激盪破开了几道口子,领口被扯开了一大截。 之前为了偽装而特意用幻术垫高的喉结消失了。 原本平坦的胸口,此刻虽然裹著束胸布,但那起伏的曲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男人。 更要命的是那张脸。 没了幻术遮掩,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英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媚。 眼尾微微上挑,不用做表情都带著三分勾人的意味。 皮肤白得发光,在这满地血污泥泞里,扎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音。 顾乡趴在泥坑里,半边脸肿得像猪头,原本正要喊出口的“大哥”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使劲眨了眨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没看错。 前面那个背影,虽然穿著男装,但那腰身,那头髮,那脖颈…… 顾乡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塞进了一百只苍蝇。 苏兄? 贤弟? 义兄? 这特么是……义姐?! 一股热流顺著鼻孔流了下来。 顾乡下意识伸手一抹,满手血。 刚才被打得半死都没流这么多血,这一眼看过去,直接给看虚脱了。 旁边躺尸的李玉也没好到哪去。 这位大周皇子手里那把断了的摺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自詡阅遍神都佳丽,宫里的娘娘公主见了不少,青楼的花魁也没少捧场。 可跟眼前这位比起来,那些所谓的绝色美人简直就像是没长开的烧火丫头。 “神都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 李玉喃喃自语,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吐血。 苏青只觉得脖颈后面凉颼颼的。 她烦躁的抓了一把乱糟糟的长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 这可是她花五两银子在青牛镇最好的裁缝铺定做的。 才穿了不到三天。 “嘖。” 苏青不耐烦的咂了下嘴,转过身。 那一头长髮隨著她的动作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妖冶。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两个呆若木鸡的男人,最后停在流著鼻血的顾乡身上。 “看够了吗?呆子。”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这会儿听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以前觉得是清朗少年音,现在怎么听都透著股慵懒的媚意。 顾乡浑身一激灵,脸腾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那种“自己弯了”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自己埋进土里的羞耻感,还有心臟疯狂撞击胸腔的悸动。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连他自己都怕被听见。 半空中的血屠也愣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苏青,原本的警惕和杀意瞬间变了味。 贪婪。 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贪婪。 “极品……竟然是极品炉鼎!” 血屠怪叫一声,兴奋得两只枯手都在哆嗦。 “纯阴之体?不对,这是……天媚之体!”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老天爷真是待我不薄!送来一颗七窍玲瓏心还不够,又送来这么个极品炉鼎!” “只要採补了你的元阴,老祖我別说恢復伤势,直接衝击化相境都有可能!” 血屠眼里的绿光亮得嚇人,那副嘴脸比刚才杀人时还要噁心百倍。 “小娘子,刚才那一刀没伤著你吧?要是弄坏了身子,老祖我会心疼的。” 他嘿嘿怪笑,身形缓缓下落,那两颗骷髏头也不转了,一双眼睛恨不得把苏青身上的衣服扒光。 “乖乖跟老祖回去,只要把老祖伺候舒服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著这两个废物强多了。” 苏青听著这些污言秽语,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那双泛著粉色的眸子里,温度降到了冰点。 “闭上你的狗嘴!” 一声怒吼突然响起。 顾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从泥坑里撑起半个身子。 他那条断腿拖在地上,疼得脸皮抽搐,但还是死死挡在苏青前面。 “老猪狗!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顾乡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他怕得要死,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废人。 但一听到这老魔头用那种噁心的语气跟苏青说话,他就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哪怕是死,也不能让这老东西碰她一根指头!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顾乡嘶吼著,体內那股一直沉寂的浩然气竟然被这股怒火引动,在他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血屠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聒噪。” 他隨手一挥袖子。 砰! 一股无形的气劲撞在顾乡面前的空气墙,是苏青捏了个法决给他挡了下来。 “小娘子,就这么护著你的小情郎?” 血屠冷哼一声,看都没看顾乡一眼,目光重新黏在苏青身上。 “小娘子,別指望这两个废物了。这荒山野岭的,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他搓著手,一步步逼近。 苏青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了一眼顾乡,眉头微微皱起。 这傻子。 明明腿都断了,还逞什么能。 不过…… 苏青心里莫名有些异样。 见惯了修仙界的尔虞我诈,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常態。 这种为了別人不要命的傻子,真是稀有物种。 “系统,这傻子还没死吧?”她在心里问了一句。 【滴!攻略目標顾乡生命值剩余3%,处於浩然之气觉醒状態!请宿主立即救援!】 “死不了就行,正好让他觉醒点力量,免得手无缚鸡之力。” 苏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一脸淫笑的血屠。 她抬起手,慢条斯理的把散乱的长髮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极优雅。 “长得这么丑,想得倒挺美。” 苏青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 “本来只想用凡人的手段陪你玩玩,毕竟弄脏了手还要洗。” 她隨手把手里那半截断掉的扇骨扔在地上。 啪嗒。 扇骨落地。 下一秒。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苏青体內爆发出来。 不是那种刚猛霸道的灵力波动。 而是一种妖冶的、让人灵魂都在颤慄的气息。 苏青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条、两条、三条…… 整整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她身后缓缓展开,遮天蔽日。 每一条狐尾都散发著淡淡的粉色光芒,美丽,却危险至极。 原本笼罩在天空中的血煞之气,在这九条狐尾出现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向四周退散。 血屠脸上的淫笑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这气息…… 这威压…… 这根本不是什么凡人! 也不是什么隱藏修为的小修士! 这是大妖! 绝世大妖! “你……你是……” 血屠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青没理他。 她一踢掉布鞋。 赤著脚,一步踏出。 脚下的虚空竟然生出一朵粉色的莲花,托住了她的脚底。 步步生莲。 她就这么踩著虚空,一步步走上半空,居高临下的看著血屠。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隨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刚才你说,要把我抓回去做炉鼎?” 苏青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冒出一簇粉色的火焰。 那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看起来毫无温度,甚至还有些可爱。 但在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间都被烧出了黑色的裂缝。 天狐魅火。 专烧神魂,无物不焚。 “去。” 苏青屈指一弹。 那一小簇粉色火焰轻飘飘的落了下去。 正好落在血屠脚下的那片血海里。 呼—— 没有任何声响。 那漫天的血煞之气,那几十个土匪化作的血雾,在碰到这粉色火焰的瞬间,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点燃。 粉色的火海瞬间吞噬了血色。 血屠引以为傲的血海魔功,在这火焰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啊——!” 血屠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那火焰並没有烧到他的肉身,却直接点燃了他的神魂。 那种灵魂被灼烧的痛苦,比千刀万剐还要疼上一万倍。 他想跑。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样,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苏青悬浮在半空,身后九尾摇曳,宛如降临人间的神祇。 她伸出一根手指,对著血屠轻轻一勾。 “过来。” 血屠的身休不受控制的飞了起来,一直飞到苏青面前。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囂张的样子。 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前……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血屠拼命磕头,哪怕是在半空中也磕得砰砰响。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晚辈该死!求前辈看来修行不易的份上,把晚辈当个屁放了吧!” 苏青嫌弃的往后退了一点,不想沾上他的鼻涕。 “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不是说拳头大就是道理吗?” 苏青伸出手,隔空虚抓。 血屠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提到了半空。 他双脚乱蹬,脸憋成了猪肝色,眼里的恐惧快要溢出来了。 苏青看著他那张扭曲的老脸,冷冷一笑。 “现在我的拳头比你大。” “所以,我的道理就是道理。” 底下的顾乡努力抬起头,看著半空中那个霸气侧漏的身影。 虽然视线模糊,虽然脑子昏沉。 但他还是看清了。 那个总是摇著扇子、一脸欠揍的苏兄。 那个刚才还被他护在身后的柔弱书生。 此刻正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魔头捏在手里玩。 真……真美啊。 顾乡咧开嘴,露出满嘴带血的牙齿,傻笑了一下。 【滴!攻略目標顾乡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35%(仰慕)】 苏青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一下。 这傻子,都快死了还在犯花痴。 她收回思绪,看著手里快要断气的血屠。 “下辈子投胎,记得把眼睛擦亮。” “有些人,你惹不起。” 苏青手指猛的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 血屠的一身修为都被封印。 但他体內的元神刚想逃窜,就被那粉色的火焰逼了回来。 铸鼎境巔峰的大魔头。 就这么像只鸡仔一样被苏青捏在手上。 苏青隨手把血屠扔下去,就像扔一袋垃圾。 她深吸一口气,身后的九尾虚影缓缓消散,那股恐怖的威压也隨之收敛。 除了衣服还有点破,头髮还有点乱。 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无害的美人。 苏青缓缓降落在顾乡面前。 赤脚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乡努力睁大眼睛,看著那双玉足停在自己鼻子底下。 然后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还能动吗?呆子。” 苏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乡看著那只手。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自己那只满是血污和泥巴的手,搭了上去。 “大……大姐……” 顾乡虚弱地喊了一声,然后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苏青:“……” 谁是你大姐? 乱攀什么亲戚。 第31章 好消息没弯,坏消息要命 漫天烟尘还没散尽,血屠那把引以为傲的化血魔刀已经成了废铁片子。 苏青赤著脚踩在地上,脚踝上的铃鐺响得清脆。 苏青理了理散乱的长髮,隨手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掉的刀柄,在顾乡脸上拍了拍。 “顾兄,醒著没?”苏青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句,同时给他体內度了些许灵力过去。 在体內逐渐觉醒的浩然之气以及苏青的灵力帮助下,顾乡缓缓醒来。 顾乡靠在树干上,大腿上的血还在流,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苏青的背影,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鸭子在吵架。 苏兄是女的? 苏兄是个大美人? 那我之前…… “顾兄!”苏青提高了嗓门。 顾乡猛的一激灵,下意识想站起来行礼,结果扯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在!在的!” “看好了,今天再教你一句。”苏青举起手里的断刀柄,指著一旁的血屠,“这就叫『君子不重则不威』。” 顾乡愣了一下:“圣人……是这个意思吗?” “意思就是,下手如果不重,这帮孙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威严。” 话音刚落,苏青手里的刀柄猛的落下,直接砸在血屠的丹田处。 “砰”的一声闷响,血屠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起来,一身苦修百年的血煞功瞬间散得乾乾净净。 “还有这句,『朝闻道,夕死可矣』。”苏青又是一脚踢在血屠的下巴上,把人踢得凌空翻了两圈,“意思是,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得死。” 血屠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李玉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捏著那块碎掉的玉符,看著这一幕,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他身为大周皇子,宫里的供奉高手见过不少,但像这样一边曲解圣人言一边把人往死里揍的,还是头一回见。 太残暴了。 太不讲道理了。 苏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嫌弃的把断刀柄扔到一边。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个不停,又是奖励修为又是提示任务完成,她懒得细看,转身朝顾乡走去。 顾乡见她走过来,心跳瞬间飆升到一百八。 刚才那一幕太有衝击力了。 漫天烟尘里,她长发如瀑,红衣猎猎,虽然现在那身红衣其实是血屠的血染红的背景板,但並不妨碍顾乡觉得她好看。 好看到要命。 “苏……苏……”顾乡结巴了半天,不知道该叫苏兄还是苏姑娘。 苏青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就要去撕他的裤腿。 “使不得!”顾乡大惊失色,双手死死捂住大腿,“男女授受不亲!苏姑娘请自重!” “命都要没了还自重个屁。”苏青翻了个白眼,一把拍开他的手,“刚才不是还跟我称兄道弟吗?怎么,换个性別就不认识了?” “那……那不一样……”顾乡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睛根本不敢往苏青脸上看,只能盯著地上的蚂蚁,“之前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冒犯,小生……小生罪该万死。” “行了,闭嘴。” 苏青懒得听他掉书袋,指尖凝聚起一团柔和的白光,直接按在顾乡的伤口上。 这是她的一丝本源灵力,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但治个凡人的外伤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这股灵力里夹杂著天狐的魅惑之意,能刺激这呆子体內的潜力。 顾乡只觉得一股暖流顺著大腿涌遍全身,原本剧痛的伤口瞬间变得酥酥麻麻,紧接著,心臟猛的跳动了几下。 咚!咚!咚! 那颗传说中的七窍玲瓏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然自行运转起来。 一股淡金色的气流从顾乡胸口涌出,顺著经脉流转,最后匯聚在眉心。 顾乡只觉得脑子一清,刚才那种面对血屠时的恐惧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然之气。 “咦?”苏青挑了挑眉。 系统面板上,顾乡的浩然气觉醒进度直接跳到了20%。 这呆子,资质果然嚇人。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顾乡大腿上的血洞就已经结痂癒合。 苏青收回手,顺便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刚才沾到的血跡。 “行了,起来走两步。”苏青站起身。 顾乡试探著动了动腿,发现真的不疼了,惊喜的站起来跳了两下:“好了!真的好了!多谢苏……苏姑娘救命之恩!” 他想作揖,又觉得对著一个女子作揖有点怪,手举在半空不知所措。 苏青没理他,转身走到血屠的尸体旁,熟练的摸尸。 片刻后,她手里多了个储物袋。 “穷鬼。”苏青撇撇嘴,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除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邪修材料,就只有几千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金银。 她隨手抓起一把金瓜子,转身走到李玉面前。 李玉正靠在柱子上装死,见苏青过来,立马站直了身体,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李玉,日后必有厚报。” 这小子倒是机灵,直接喊上前辈了。 苏青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三皇子是吧?不在神都好好待著,跑这种穷乡僻壤来微服私访?” 李玉脸色一变,苦笑道:“前辈慧眼。晚辈只是……出来散散心。” “散心散到差点把命搭进去,你这心散得挺开啊。”苏青把手里的金瓜子塞进他手里,“拿著,压惊费。” 李玉捧著那把金瓜子,接也不是,扔也不是。堂堂大周皇子,什么时候被人赏过钱? “前辈,这……” “拿著。”苏青语气冷了几分,“今天的事,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尤其是我的身份。” 李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忙点头:“前辈放心,晚辈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只记得是一位……一位隱世高人路见不平。” “算你识相。”苏青满意的点点头,又抓了一把银票塞给还在发呆的顾乡,“你也拿著,到了神都还得花钱。” 顾乡手忙脚乱的接住银票:“这……这是不义之財……” “这是那老怪物搜刮的民脂民膏,你拿去神都花,那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怎么就不义了?”苏青瞪了他一眼。 顾乡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默默的把银票揣进了怀里。 分赃完毕,苏青走到一处乾净的小溪边,掐了个法诀。 一阵水雾腾起,遮住了她的身形。 等水雾散去时,那个一身红衣、霸气侧漏的女魔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个穿著青衫、头戴方巾的清秀书生。 除了手里少把摺扇,跟之前那个“苏兄”一模一样。 顾乡看得目瞪口呆:“苏……苏兄?” 苏青走过来,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怎么?不认得大哥了?刚才结拜的时候不是挺豪爽吗?还要跟我同生共死呢。” 顾乡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想起之前在林子里,苏青靠在他肩膀上,他还怀疑自己断袖,甚至扇了自己一巴掌。 原来……原来那是真的软啊! “苏……苏姑娘莫要拿小生寻开心……”顾乡结结巴巴的往后缩。 “谁跟你寻开心了。”苏青鬆开手,顺势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以后在外面,还是叫苏兄。要是敢露馅,我就把你那颗七窍玲瓏心挖出来下酒。” 顾乡捂著脑门,虽然知道她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女人,太可怕了。 但也……太让人移不开眼了。 顾乡偷偷瞄了苏青一眼,发现她变回男装后,那种压迫感少了很多,反而多了几分熟悉的亲切感。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还好,还好我不弯。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儿没发生! “走了,发什么愣。”苏青背起手,大步朝前走去,“神都还有几千里路呢,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李玉看了看苏青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痴汉笑的顾乡,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两人,一个扮猪吃虎,一个真猪。 这一路去神都,怕是太平不了了。 夕阳西下,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青走在最前面,心情不错的哼起了小曲儿。 系统面板上,那行红字格外显眼: 【击杀邪修血屠,奖励修为微量提升。】 【顾乡羈绊任务更新:帮助顾乡在神都立足。】 【当前好感度:40%(这书生好像对你有非分之想)】 苏青撇了撇嘴,非分之想? 想得美。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乡正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背著那个破书箱,像个傻子一样傻乐。 “顾兄,腿还疼吗?”苏青喊道。 “不疼!一点都不疼!”顾乡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苏兄……苏姑娘走慢点,等等我!” 苏青笑了笑,放慢了脚步。 神都啊。 那地方妖魔鬼怪更多,希望能比这好玩点。 真是: 红衣褪尽换青衫,抡起拳头讲圣言。 莫问前路凶与吉,送君千里上黄泉 第32章 销金窟里温柔乡,正经人谁去考状元啊 夕阳把官道拉得老长,影子在地上拖得歪歪扭扭。 顾乡一瘸一拐的走在中间,背上的书箱隨著步伐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 他手里攥著那把苏青给的银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跟做了贼似的赶紧塞回怀里,生怕路边的野草长了眼睛把钱抢走。 “顾兄,你再摸下去,那银票都要被你摸禿嚕皮了。” 苏青走在前面,手里折了根狗尾巴草晃悠,头也不回的吐槽。 顾乡脸一红,手忙脚乱的把手从怀里抽出来,訕笑道:“苏兄见笑,小生……小生只是怕丟了。这可是民脂民膏,丟不得。” “丟不了,这方圆百里的土匪都被咱们刚才那一架嚇破胆了。” 李玉走在最后,手里还捏著那把金瓜子,心情复杂。 他堂堂大周三皇子,平日里出行那是前呼后拥,如今却跟个跟班似的走在最后吃灰。 关键是,前面这两位爷,一个是深不可测的大妖,一个是脑迴路清奇,觉醒了浩然之气的未来文圣,他哪个都惹不起。 为了缓解这尷尬的气氛,也为了在苏青面前刷点存在感,李玉清了清嗓子,快走两步跟了上来。 “二位,咱们离神都还有不到五百里,若是脚程快些,三五日便可抵达。” 李玉摇著那把只剩骨架的破扇子,试图找回一点皇家风范,“不知二位对神都可有了解?” 顾乡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 “神都!那是圣人教化之地,天子脚下!” 顾乡一脸嚮往,连腿都不疼了,“听说神都城墙高百丈,全是白玉砌成的,夜里还会发光!还有那朱雀大街,宽得能让八辆马车並排跑!还有……” “停停停。” 苏青把狗尾巴草吐掉,翻了个白眼,“白玉砌城墙?那皇帝老儿是有多败家?也不怕半夜被人把墙砖抠走了。” 顾乡急了:“苏兄慎言!那是圣皇!怎会有人敢抠圣皇的墙砖!” 苏青撇撇嘴,没搭理他。 李玉尷尬的咳嗽一声:“那个……苏兄说得对,城墙確实不是白玉砌的,就是普通的青砖,不过確实很高,足有三十丈。” 他看了一眼苏青,见对方没反驳,才继续说道:“神都乃是大周心臟,匯聚天下龙气。北有邙山为枕,南临洛水为带,格局宏大,气象万千。” “洛水?”顾乡好奇的问,“就是《洛神赋》里那个洛水?” “正是。” 李玉来了精神,这可是他的主场,“洛水穿城而过,两岸垂柳依依,最是繁华。尤其是到了晚上,灯火通明,画舫如织……” 说到这,李玉突然顿住,偷偷瞄了一眼苏青。 “画舫?”顾乡眨巴著眼睛,“是在船上画画吗?” 苏青嗤笑一声:“是啊,在船上画画。不过画的不是山水,是人体结构图。” 顾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人体……结构图?那是医馆的船?” 李玉差点被口水呛死,脸憋得通红:“咳咳!那个……顾兄,画舫便是……文人雅士吟诗作对、听曲赏舞的地方。” “哦——”顾乡恍然大悟,“原来是青楼啊。” 李玉:“……” 这呆子有时候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顾乡皱起眉头,一脸正气:“那种烟花柳巷之地,最是消磨意志。圣人云:玩物丧志。我等读书人,去了神都自当闭门苦读,岂能去那种地方?” 苏青斜了他一眼:“不去那种地方,你上哪儿知道天下大事去?指望你在客栈里啃馒头能啃出个状元来?” 顾乡被噎住了,涨红了脸爭辩:“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书中自有……” “书中自有顏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苏青接得顺溜,“那你翻翻你那书箱,看能不能翻出一个大活人来给我捏捏肩。” 顾乡:“……” 李玉见缝插针:“苏兄话糙理不糙。神都局势复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往往就是这些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他收起破扇子,神色稍微严肃了些,“如今神都,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涌动。朝堂之上,儒家与法家爭斗不休;江湖之中,各大宗门势力盘根错节。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六扇门,如今也是……” 李玉嘆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顾乡听得心里发紧,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的金牌腰牌。 那是李三捕头用命换来的。 “李兄,神都……真的那么乱吗?”顾乡小声问道。 “乱。”李玉点头,“但也充满了机遇。只要你有本事,在神都就能一飞冲天。当然,若是没本事,那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他看向顾乡,语气诚恳:“顾兄,你此番进京,可是为了科举?” “正是!” 顾乡挺起胸膛,眼神坚定,“我要考取功名,金榜题名!然后……” 他顿了顿,手掌紧紧攥成拳头,“然后告御状!请圣皇为顾家村,为天下被妖魔残害的百姓,討一个公道!” 李玉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满身泥泞的书生,心里五味杂陈。 告御状? 状告太上忘情宗? 別说你一个还没考上的穷书生,就是当朝宰相,也不敢轻易碰这个马蜂窝。 太上忘情宗那是修仙界的庞然大物,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 “顾兄……志向远大。” 李玉憋了半天,只能挤出这么一句乾巴巴的夸奖,“不过,神都居大不易。光是这衣食住行,就不是小数目。” 顾乡愣了一下:“很贵吗?” “贵?”李玉苦笑,“这么说吧,就在朱雀大街旁边的客栈,一间下房,一晚就要五两银子。” “五两?!” 顾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抢钱啊!在顾家村,五两银子能买两头牛了!” “那是一碗阳春麵的价格。”李玉补刀,“不加蛋。” 顾乡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刚才还觉得是巨款,现在突然觉得这就是一堆废纸。 “这……这还考什么状元?”顾乡哭丧著脸,“还没进考场,我就先饿死了。” “怕什么。” 苏青突然开口,伸手在顾乡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不有大户在这么?” 她下巴朝李玉扬了扬,“这位李兄,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刚才拿金瓜子都不带眨眼的,到了神都,还能饿著咱们?” 李玉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是苏青在给他台阶下,也是在给他机会抱大腿。 他连忙拱手:“苏兄说得是!二位是李某的救命恩人,到了神都,一切开销包在李某身上!李某在神都……咳,还算有点薄面,定会在最好的酒楼『醉仙居』设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顾乡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这一路已经多亏李兄照应……” “行了,別磨嘰。” 苏青打断他,“有人请客你还不去?是不是傻?再说了,你那点钱留著以后娶媳妇用吧,神都媳妇彩礼贵著呢。” 顾乡脸又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玉见状,心里鬆了口气。 能跟这位大妖搭上关係,別说请几顿饭,就是把醉仙居买下来也值啊! “对了。” 李玉转头看向苏青,试探著问道,“不知苏兄此行神都,所为何事?若是有用得著李某的地方,儘管开口。” 他心里其实好奇得要死。 这么一位能隨手捏死血屠的大妖,跑去神都干嘛? 难道也是为了那传说中的“破帝机缘”? 还是说,是为了找六扇门的麻烦? 苏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两人。 一个满脸期待等著抱大腿,一个一脸呆萌等著听答案。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把手里的狗尾巴草一丟。 “我啊?” 苏青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慢悠悠的说道,“我也去考状元。” 空气突然安静。 一只乌鸦“嘎嘎”叫著飞过头顶。 李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苏兄……真会开玩笑。” 您一个妖,考哪门子状元? 考怎么吃人更优雅吗? “谁跟你开玩笑了。” 苏青一本正经,“怎么,大周律法规定狐……规定长得好看的人不能考状元?” “那倒没有……”李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是……只是苏兄才高八斗,武功盖世,去考科举,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我乐意。” 苏青双手抱胸,“我就想看看,那金鑾殿上的龙椅,坐著舒不舒服。” 李玉腿一软,差点给跪了。 这话是能隨便说的吗?! 这是要造反啊! 顾乡却没听出其中的大逆不道,反而一脸惊喜:“真的?!苏兄也要考科举?太好了!那咱们可以结伴温书,互相切磋!” 他激动的抓住苏青的袖子,“苏兄,你四书五经背得如何?策论可有把握?” 苏青嫌弃的把袖子扯回来:“背个屁。到时候我就在卷子上写一行字:不给我状元,我就把考官吃了。” 顾乡:“……” 李玉:“……” 这很合理。 这非常符合这位爷的作风。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巨城的轮廓隱约可见。 那城池大得惊人,宛如一头巨兽盘踞在平原之上。 哪怕隔著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无数灯火在城中闪烁,將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就是神都。” 李玉指著前方,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也带著一丝近乡情怯,“我们到了。” 顾乡呆呆的看著那座巨城,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这就是神都。 这就是他魂牵梦绕,承载著全村希望的地方。 也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地方。 “真大啊……”顾乡喃喃自语。 苏青眯起眼睛,看著那座城池。 在她的视野里,看到的不仅仅是繁华的灯火。 还有冲天而起的龙气,纵横交错的大阵灵光,以及……隱藏在阴影里,那一股股令人作呕的妖邪之气。 这神都,比她想像的还要热闹。 系统面板在眼前跳了出来: 【主线任务更新:抵达神都。】 【新任务发布:神都扬名。】 【任务描述:既然来了,就別低调。在神都搞出点大动静,让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傢伙们知道,姑奶奶来了。】 【奖励:隨机神通一项,顾乡好感度+10%。】 苏青撇撇嘴。 搞事情? 这可是她的强项。 “走吧。” 苏青一挥手,大步朝前走去,“进城!让这神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儒雅隨和』。” 顾乡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喊:“苏兄!等等我!那个……进城要交入城费吗?” 李玉看著两人的背影,苦笑著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他有种预感。 这神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就在三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不久,官道旁的树林里,几双绿油油的眼睛缓缓睁开。 “確认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確认了。那个书生身上,有那东西的味道。” “还有那个红衣……不,青衣人,气息很强,看不透。” “不管强不强,进了神都,就是咱们的地盘。通知上面,鱼儿入网了。” 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隨后归於死寂。 只有那座灯火通明的神都,依旧像个张开大嘴的巨兽,静静的等待著猎物上门。 第33章 你们管这叫艷诗?这分明是大道啊!(4k7大章) 神都的城门楼子確实高,高得让人脖子发酸。 进了城,喧囂声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朱雀大街宽阔得离谱,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马蹄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顾乡背著书箱,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嘴巴一直半张著,活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李兄,这神都的地砖……竟也是青石板铺的?”顾乡跺了跺脚,一脸失望,“书上说神都遍地黄金,看来也是虚言。” 李玉摇著那把破扇子,苦笑道:“顾兄,那是形容神都商机无限,非是真铺了金子。 若真铺了金子,这路早被挖得坑坑洼洼了。” 三人沿著洛水河畔慢悠悠的走著。 河水清澈,画舫游弋,岸边垂柳依依,倒是比那嘈杂的大街清静些许。 这一路走来,顾乡与李玉越聊越投机。 李玉虽是皇子,但为了微服私访,读了不少圣贤书,满脑子治国平天下的理想;顾乡虽是穷书生,但那股子认死理的劲头,恰好对上了李玉“正本清源”的胃口。 两人从《礼记》聊到《春秋》,从井田制聊到赋税改革,唾沫星子横飞,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苏青走在旁边,手里拿著串刚买的糖葫芦,咔嚓咔嚓咬得起劲,完全是个局外人。 “苏兄,你觉得呢?” 李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青,一脸诚恳的求教,“方才顾兄言,治世当以『存天理,灭人慾』为本,但我以为,人慾乃生民之本,若强行灭之,恐违背人性。不知苏兄有何高见?” 顾乡也瞪著大眼睛看过来:“是啊苏兄,圣人云克己復礼,若人人皆纵慾,这世道岂不乱了套?” 苏青咽下嘴里的山楂,酸得眯了眯眼。 这两个傢伙,一个想当圣人,一个想当明君,聊得倒是挺高端,可惜都飘在天上。 “我说……”苏青把竹籤子隨手一扔,精准的插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你们俩累不累?” 两人一愣。 苏青拍了拍手,漫不经心的说道:“什么天理人慾的,说得那么玄乎。这世上的道理其实就四个字——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顾乡皱眉,“这岂不是道家的说法?” “管他哪家的。”苏青伸了个懒腰,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几分慵懒的媚意,“肚子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谁就去追,討厌谁就去揍。这就是天理。” 李玉若有所思:“这……是否太过隨性?” “隨性?”苏青嗤笑一声,指著河里的鸭子,“你看那鸭子,它想下水就下水,想上岸就上岸,它也没读过圣贤书,也没见它把这河水搞浑了。反倒是你们人,明明想吃肉,非要说为了祭祀;明明想抢钱,非要说为了大义。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人慾』。” 苏青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承认自己就是个俗人,想吃好喝好玩好,这才是最大的『存天理』。把自己憋成个假圣人,那才叫违背天道。” 轰! 李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承认自己是个俗人?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身为皇子,从小被教育要克制,要威仪,要心怀天下。从未有人告诉他,想吃好喝好玩好也是天理。 顾乡更是张大了嘴巴,世界观再次受到衝击。 “苏兄的意思是……”顾乡结结巴巴的说道,“率性而为,即是道?” “差不多吧。”苏青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別把自个儿绷得太紧,容易断。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李玉看著苏青瀟洒的背影,眼中的敬佩之色更浓了。 大道至简! 这位苏兄,果然是隱世高人! 几句话就点破了他的纠结,直指本心! “苏兄高见!李某受教了!”李玉快步追上去,深深一揖。 顾乡也挠挠头,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觉得好有道理,赶紧跟上:“苏兄等等我!我也要开心!我要吃糖葫芦!” 三人正走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丝竹管弦之声。 只见洛水畔的一处开阔草地上,围满了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 中间搭了个高台,四周掛满了彩色的灯笼和飘带,看起来热闹非凡。 “那是……”李玉眯眼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那是青楼选花魁?”苏青来了兴致,踮起脚尖往里看。 “咳咳,非也。”李玉尷尬的咳嗽两声,“那是……舍妹。” “舍妹?”苏青挑眉,“你妹挺会玩啊,这么大阵仗。” 李玉无奈扶额。 那是大周五皇女,李清歌。 这丫头平日里最喜舞文弄墨,经常举办各种诗会、花会,广邀神都才俊。 说好听点是弘扬文风,说难听点……就是藉机看帅哥。 “咱们绕路走吧。”李玉不想暴露身份,拉著顾乡就要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 “哎?那不是三哥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穿透人群,精准的锁定了李玉。 高台上,一位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正兴奋的挥手。 她长得明眸皓齿,娇俏可爱,只是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 李玉身形一僵,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围的才子佳人们纷纷转头,目光唰唰唰的射了过来。 “三哥!你跑什么呀!”李清歌提著裙摆,毫无皇家仪態的从高台上跑下来,几步衝到三人面前。 她先是狐疑的打量了一番李玉这身落魄书生的打扮,隨即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苏青身上。 这一看,李清歌的眼睛瞬间直了。 此时苏青虽是一身青衫男装,也没施粉黛,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孽气质根本挡不住。 尤其是刚才吃糖葫芦沾了点糖渍在唇边,她下意识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这一舔,风情万种。 李清歌感觉自己的心臟被狠狠击中了一下,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这位公子是……”李清歌声音都变夹子音了,羞答答的问道。 李玉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位是苏青苏公子,这位是顾乡顾公子。”李玉硬著头皮介绍,“都是我在路上结识的好友,进京赶考的。” “赶考好啊!赶考有才华!”李清歌眼睛亮晶晶的,直接无视了旁边的顾乡,盯著苏青不放,“苏公子长得……咳,苏公子仪表堂堂,定是满腹经纶。今日正好我在此举办『流觴诗会』,不知苏公子可愿赏光?” 苏青本想拒绝,这什么破诗会一听就很无聊。 【叮!触发支线任务:神都初扬名。】 【任务描述:在五皇女的诗会上技惊四座,让这群土包子见识一下什么叫才华。】 【奖励:魅力值+5,隨机丹药一瓶。】 苏青嘴角一抽。 魅力值? 再加就要出人命了。 不过那个丹药倒是可以拿来当零食吃。 “既然公主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苏青微微一笑,摺扇轻摇。 这一笑,李清歌差点当场晕过去,周围几个定力差的贵族小姐也是一阵低呼。 三人被簇拥著上了高台。 这诗会的规则很简单,以“心之所向”为题,作诗一首。 谁写得好,就能得到五皇女赏赐的一块极品端砚,外加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 顾乡的眼睛瞬间绿了。 他那一书箱的馒头正愁没咸菜配呢! “我先来!” 一个锦衣公子抢先站出来,摇头晃脑的吟了一首,大概意思是想当大將军,保家卫国。 词藻华丽,但空洞无物,也就是个打油诗水平。 眾人礼貌性的鼓掌。 接著又有几人上前,大多是些无病呻吟的陈词滥调,听得苏青直打哈欠。 终於,轮到李玉了。 李玉看了一眼台下的百姓和远处的皇宫,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他提笔挥毫,写下一首诗。 “极目层楼独倚栏,神州风雨满衣寒。” 起笔便是萧瑟,刚才还热闹的场子莫名冷了几分。 “谁言大厦终將倾?我以此身挽狂澜!”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案桌都跟著震颤。 李玉掷笔於地,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路微服私访,见的民生疾苦,听的贪官污吏,积压在心头的愤懣,全都在这二十八个字里了。 “好!”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夫子拍案叫绝,“此诗格局宏大,气象万千,有吞吐天地之志!大才!” 李玉谦虚的拱手退下,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顾乡更是听得热血沸腾,握著拳头:“苏兄!李兄这诗写得好啊!虽无华丽辞藻,但那股子担当,简直……简直就是吾辈楷模!” 苏青把剩下的竹籤递给他:“行了楷模,擦擦嘴,口水流下来了。” 接下来是顾乡。 这呆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去炸碉堡一样走到案前。 他握笔的手势极重,笔走龙蛇,写得那叫一个力透纸背。 “浩然天地正气存,不问鬼神问苍生。一腔热血酬知己,敢叫日月换新天!” 台下鸦雀无声。 这诗没写花鸟虫鱼,没写儿女情长,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浩然正气,让人心生嚮往。 诗句虽然直白,甚至有点粗糙,但配合顾乡身上那股刚刚觉醒的浩然之气,竟让人读出了一种金戈铁马的悲壮感。 老夫子捋著鬍鬚,连连点头:“虽文采稍逊,但这股子精气神,难得!难得!”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青身上。 这位长得最好看的“苏公子”,能写出什么样的诗来? 李清歌更是双手捧心,一脸期待。 苏青慢悠悠的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 写什么好呢? 这种场合,写那些忧国忧民的太累,写打打杀杀的太煞风景。 既然题目是“心之所向”,那就写点心里话唄。 她想起了本体那只懒狐狸,整天就知道趴在窝里晒太阳,等著好吃的送上门。 於是,苏青提笔,行云流水般写下两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写完,把笔一扔,打完收工。 全场死寂。 一阵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眾人面面相覷。 这……这是啥? 这不就是写男女那点破事吗? 虽然词句优美,但这立意也太……太俗了吧? 刚才那两位,一个写家国天下,一个写浩然正气,到了你这儿,怎么就变成搞对象了? 那个锦衣公子忍不住嗤笑出声:“苏公子,这诗虽美,但这格局……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吧?今日乃是论道言志的诗会,你这淫词艷曲,怕是走错了地方。” 李清歌也有点失望,虽然这诗写得很浪漫,但她毕竟是皇女,还是希望能看到更有深度的东西。 苏青一脸无所谓,正准备开口懟回去。 “肤浅!简直肤浅至极!” 一声怒喝突然炸响。 眾人嚇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顾乡满脸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指著那个锦衣公子大骂。 “你懂什么!这哪里是淫词艷曲!这分明是无上大道!” 顾乡衝到案前,指著那两句诗,眼神狂热得像个信徒。 “金风,乃是秋风,主肃杀,代表天道之威严;玉露,乃是甘露,主滋养,代表地道之仁慈!” 顾乡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金风玉露一相逢,这是天地阴阳交匯,是乾坤定鼎的一瞬!是大道与本心碰撞的那一刻!” 他猛的转头看向苏青,眼中满是崇拜:“苏兄这是在说,修行也好,治国也罢,苦苦追寻千万年,都不如那一瞬间的顿悟!那一瞬间的得道,便胜过世间无数繁华,胜过无数庸碌的岁月!” “这哪里是写情爱!这是在写求道者的执著!是在写天人合一的境界啊!” 顾乡吼完,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著那两句诗,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 好像……有点道理? 李玉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苏青只是隨手写写,此刻听顾乡这么一解,顿时觉得这两句诗高深莫测起来。 “金风玉露……阴阳交匯……”李玉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苏兄这是在告诫我,君臣相得,正如金风玉露,一旦相遇,便能开创盛世,胜过人间无数庸主!这是帝王之道啊!” 那个老夫子更是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妙啊!妙啊!老夫读了一辈子书,竟未读懂这其中的真意!看似写情,实则写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这位公子,已入化境矣!” 一时间,讚嘆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本那些觉得苏青俗气的人,此刻都觉得自己才是真的俗,居然连这么高深的寓意都没看出来。 李清歌看著苏青的眼神,已经从花痴变成了崇拜,甚至带著一丝敬畏。 原来长得好看又有才华的人,境界都这么高吗? 处於风暴中心的苏青,嘴角微微抽搐。 她看著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顾乡,又看看一脸顿悟的李玉。 不是……我就单纯觉得谈恋爱比上班强,你们至於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阅读理解满分? “苏公子!”李清歌红著脸走上前,亲手將那块端砚捧到苏青面前,“此诗夺魁,当之无愧!清歌今日……受教了。” 苏青接过端砚,顺手掂了掂。嗯,挺沉,能卖不少钱。 “过奖过奖。”苏青乾笑两声,“其实我就是隨便写写。” “苏兄过谦了!”顾乡一脸正色,“大道至简,苏兄隨手一写便是至理名言,这才是真正的返璞归真!” 苏青放弃解释了。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子粗暴的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面容阴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全场。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 “三皇子殿下,五皇女殿下,六扇门办案还望二位殿下不要责怪。”六扇门的捕快恭敬道。 待李玉二人微微頷首表示同意后。 那人又冷冷的开口,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谁是顾乡?” 顾乡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小生便是……” 话音未落,那人手一挥。 “带走。” 哗啦一下,几名捕快瞬间围了上来,锁链哗啦作响。 李玉脸色大变,刚要上前亮明身份,却被苏青一把拉住。 苏青眯起眼睛,看著那名为首的捕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神都,果然比想像中更有趣。刚进城,麻烦就找上门了。 而且,这捕快身上,怎么有一股让人討厌的狐骚味? 那是……同类的味道。 第34章 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得加钱啊! 铁链哗啦作响,冰冷的金属扣在顾乡手腕上,直接勒出一道红印。 顾乡整个人都懵了。 周围那些才子佳人刚才还在吹捧苏青的“大道真理”,此刻见六扇门拿人,一个个退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沾染上晦气。 “哎?哎!你们抓错人了吧!” 顾乡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捕快架著胳膊往外拖,脚后跟在地上划出两道土沟。 他拼命扭著脖子,脸涨得通红:“我是来赶考的读书人!我有路引!我身家清白!” 领头的捕快是个中年人,脸上横著一道疤,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 他根本不理会顾乡的叫嚷,只挥了挥手:“带走。” “慢著!我不服!” 顾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抠住旁边的一棵柳树,指甲都快嵌进树皮里。 他大声喊道:“我不光是考生,我还是来六扇门办事的!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们总捕头!是李三,李三捕头託付给我的!” 提到李三,领头捕快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乡见状,以为对方讲道理,连忙用下巴指著自己怀里:“就在我怀里,那块金牌腰牌!李捕头为了救全村人牺牲了,我是来送遗物的!你们不能抓我,我是义士!按照大周律例,归还公门遗物者有赏,你们不赏我就算了,凭什么抓我?” 领头捕快转过身,走到顾乡面前。 他伸手探入顾乡怀中,摸出了那块染血的腰牌。 顾乡鬆了一口气:“你看,我没骗你吧?这是……” 啪! 捕快反手一巴掌抽在顾乡脸上,打得顾脑袋嗡嗡作响。 “私藏公门腰牌,罪加一等。”捕快將腰牌揣进自己兜里,冷笑一声,“李三失踪半个月,原来是被你这穷书生害了。带走!回去严加审讯!” 顾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对方。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顛倒黑白之人? “你胡说!那是李捕头给我的!你怎么能含血喷人!”顾乡气得浑身发抖,浩然气在胸口激盪,却因为不懂运用,只能憋得满脸通红。 苏青站在一旁,手里还捏著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 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了眯眼,然后含糊不清的说道:“嘖,这就是神都啊?我还以为天子脚下多讲规矩呢,原来比黑风寨还不讲理。黑风寨抢劫好歹还喊句口號,你们这是直接明抢啊?” 领头捕快猛的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苏青:“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六扇门的閒事?不想死就滚远点!” 苏青把竹籤子隨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笑眯眯的看向旁边的李玉:“李兄,看来你这神都也不怎么样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平白无故就能抓人?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没人敢来这破地方考状元咯。” 李玉的脸色早就沉了下来。 他原本不想在皇妹的诗会上闹大,但这帮捕快实在太过分了。 当著他的面,顛倒黑白,还要抓他的朋友。 这打的不是顾乡的脸,是他大周皇室的脸! 李玉一步跨出,挡在了顾乡身前。 “放人。” 李玉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冷意。 领头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殿下,六扇门办案,还请行个方便。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李玉冷哼一声,“奉谁的命?大周律法哪一条规定,可以不问青红皂白,隨意抓捕赶考举子?还要污衊良民杀官?” 捕快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说道:“殿下,您別为难小的。这人是上面点名要的。” “哪个上面?”李玉逼近一步,“刑部?大理寺?还是父皇?” 捕快左右看了看,凑近李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是国师。” 李玉的瞳孔微微一震。 国师? 那个常年深居简出,连父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抓顾乡? 一个穷乡僻壤来的书生,怎么会惊动这尊大佛? 捕快见李玉不说话,以为他怕了,便挺直了腰杆:“殿下,您是贵人,应该知道国师的分量。她老人家要的人,別说是六扇门,就是把这洛水翻过来,也得找到。小的要是带不回人,全家老小都没命。您就高抬贵手,別让小的难做。” 李玉沉默了。 如果是別人,他亮出皇子身份,当场就能让人滚蛋。 但这事牵扯到国师,性质就变了。 国师在大周的地位超然,甚至凌驾於皇权之上。 顾乡还在后面挣扎:“李兄!苏兄!你们別管我了!这帮人是土匪!我就不信到了公堂之上,他们还能一手遮天!我要告御状!” 苏青听到了“国师”二字,挑了挑眉。 她走到李玉身边,用摺扇捅了捅李玉的腰眼:“喂,这国师是个什么东西?听起来比你爹还威风?” 李玉苦笑一声,没理会苏青的大不敬。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捕快,一字一顿的说道:“人,我保了。” 捕快脸色一变:“陛下,您这是要跟国师作对?” “回去告诉国师。”李玉指了指顾乡,“这人是我的朋友。如果国师有什么疑问,让她直接来找我。” 他说得掷地有声。 周围的捕快们嚇得手里的铁链差点掉地上。 领头捕快脸色惨白,他没想到这位殿下竟然为了一个穷书生,敢直接硬刚国师。 一边是未来的储君,一边是权倾朝野的国师。 他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殿下……您这不是把小的往火坑里推吗?”捕快都要哭了。 “滚。”李玉只吐出一个字。 捕快浑身一颤,看了看李玉坚决的態度,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脸看戏表情的“小白脸”苏青,最后咬了咬牙。 国师虽然可怕,但毕竟远在天边。 眼前这位爷可是现管的皇子,而且听说脾气不太好。 “放人!” 捕快一挥手,手下赶紧解开了顾乡身上的铁链。 “李三的腰牌。”李玉伸出手。 捕快哆哆嗦嗦的把那块染血的腰牌掏出来,放在李玉手里,然后带著人灰溜溜的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都散了。 顾乡揉著被勒红的手腕,走过来,满脸感激:“李兄!大恩不言谢!刚才真是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又看向苏青:“苏兄,刚才你也想帮我说话吧?虽然你嘴巴毒了点,但我知道你心是好的。” 苏青翻了个白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怕你死了没人还我饭钱。” 三人找了个僻静的茶摊坐下。 顾乡抱著那块失而復得的腰牌,小心翼翼的擦拭著上面的血跡。 苏青把玩著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李玉身上:“说说吧,那个国师是什么来头?把你嚇成那样,刚才腿都抖了吧?” 李玉尷尬的咳了一声:“苏兄说笑了,我那是气的。” 他嘆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其实,关於国师,我也知之甚少。她在神都,是一个禁忌。” “禁忌?”苏青来了兴趣,“怎么个禁忌法?吃小孩?” “比那更可怕。”李玉压低声音,“她是个女子。” 顾乡插嘴道:“女子怎么了?苏……苏兄,不也是女子,还不是一样厉害。” 李玉摇摇头:“不一样。国师没有名字,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活了多久。只知道从大周开国起,她就在了。” “开国?”顾乡瞪大了眼睛,“那岂不是有好几百岁了?” “准確的说,她辅佐了整整五代帝王。”李玉伸出五根手指,“每一任皇帝登基,都要经过她的点头。甚至连父皇,在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时,都要去摘星楼请示她。” 苏青眯起眼睛。 辅佐五代帝王?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就算是修行者,若不能突破境界,也难逃天人五衰。 这国师能活这么久,还在凡俗王朝当幕后黑手,要么是修为通天的大能,要么就是有什么特殊的续命法门。 “她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擎天白玉柱。”李玉语气复杂,“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人下凡,守护大周国运;也有人说她是妖邪,靠吸食龙气存活。但无论传言如何,她在朝中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要抓我?”顾乡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我就一个穷书生,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块腰牌了。” 李玉看著顾乡,欲言又止。 他大概猜到了原因。 七窍玲瓏心。 这种传说中的体质,对於某些修行者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国师那种级数的存在,或许早就感应到了顾乡的特殊。 苏青却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玩味:“有点意思。辅佐五代帝王的老妖婆,居然对你这块木头感兴趣。顾乡,你该不会是她失散多年的重孙子吧?” “苏兄!慎言!”顾乡嚇得脸都白了,“这可是大不敬!” “怕什么。”苏青撑著下巴,目光望向皇宫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 她在那里,嗅到了一股妖气。 “既然她点名要你,这次没抓成,肯定还有下次。”苏青收回目光,看著顾乡,“看来你的状元之路,有点难走啊。” 顾乡苦著脸:“那怎么办?要不我们跑吧?” “跑?”苏青嗤笑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跑到哪去?再说了,你不是要告御状吗?连个国师都怕,还怎么跟太上忘情宗斗?” 顾乡一听这话,腰杆瞬间挺直了:“谁说我怕了!我……我只是战略性撤退!既然李兄保了我,我就不能给李兄丟脸!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不出门了!” 李玉无奈的摇摇头:“躲是躲不掉的。不过既然我已经放话了,国师应该会给我几分薄面,暂时不会明著动手。但暗地里……” 他顿了顿,看向苏青:“苏兄,顾乡的安全,恐怕还要多仰仗你了。” 苏青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得加钱。”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乌鸦突然落在茶摊的棚顶上,嘶哑的叫了一声。 苏青猛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那乌鸦的眼睛是红色的,正死死盯著顾乡,仿佛在看一块鲜美的肥肉。 “看来,那位国师大人的消息很灵通啊。” 苏青隨手抓起桌上的一颗花生米,屈指一弹。 咻! 花生米破空而去,直接洞穿了乌鸦的脑袋。 乌鸦惨叫一声,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顾乡嚇了一跳:“这……这是什么?” “眼线。”苏青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走吧,回客栈。之后怕是有客人要上门了。” 李玉看著地上的黑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那是国师府特有的“影鸦”。 国师,早就已经盯上他们了。 而此时,皇宫深处,摘星楼顶。 一个身穿黑金长袍的女人正盘坐在巨大的星盘前。 她脸上戴著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沧桑而深邃的眼睛。 她面前的一盏魂灯突然熄灭。 女人缓缓抬起头,看向宫外的方向,声音沙哑如磨砂:“变数……竟然有两个。” “去,把那个身怀浩然气的小子带回来。至於另外一个……” 她手指轻轻敲击著星盘,发出一声脆响。 “ 也一併请来吧。” 第35章 这么白你不要命了? 李玉带著那个一步三回头的五皇女走了。 临走前,这位大周三皇子往柜檯上拍了一张面额足以买下半个青牛镇的银票,把掌柜的眼睛都晃花了。 他特意叮嘱掌柜,要把天字號最清净、最宽敞的院子腾出来,好生伺候著这两位贵客。 李清歌被自家皇兄拽著袖子往外拖,眼睛还死死粘在苏青身上,嘴里嚷嚷著“苏公子才情绝世”、“改日定要登门请教”之类的胡话。 直到上了马车,那帘子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依依不捨的眼睛。 苏青摇著那把破摺扇,笑眯眯的挥手送別,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顺手把摺扇插回腰间。 “走吧,顾大才子。”苏青伸了个懒腰,原本挺拔如松的书生身姿,瞬间塌了下来,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劲儿,“有人买单,咱们也享受享受这神都第一销金窟的滋味。” 顾乡怀里揣著那块烫手的六扇门腰牌,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阴惻惻的捕快和李玉口中那个神秘的国师。 他跟在苏青身后,像只受了惊的鵪鶉,缩著脖子往客栈里走。 这醉仙居不愧是神都头牌,连铺地的砖缝里都透著股脂粉香。 进了天字號院落,小二殷勤的送上茶水点心,又被苏青隨手赏了一颗金瓜子打发了出去。 院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顾乡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愁眉苦脸的把腰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著那上面的血跡发呆。 “苏……苏兄,”顾乡还是习惯这么叫,虽然明知对方是个能把人天灵盖拧下来的女妖怪,“你说那国师到底想干什么?我这心跳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 苏青没理他。 她径直走进正房,那是一间极尽奢华的臥房,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屋子中间放著一个巨大的浴桶,旁边屏风上绘著仕女图,香炉里燃著名贵的龙涎香。 “热死了。” 苏青嘟囔了一句。 这一路装男人装得她浑身难受。 虽说幻术能遮掩身形,但那束胸的布条可是实打实的勒在身上。 为了维持那副翩翩公子的形象,她连走路都得端著架子,实在是有违她狐狸的天性。 顾乡在院子里坐立难安,见苏青进了屋半天没动静,忍不住站起身来。 “苏兄?我们要不要商量一下对策?李兄虽然去宫里打探消息了,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万一那国师今晚就派人来……” 顾乡一边碎碎念,一边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乡一只脚跨进门槛,嘴里的话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屋內的光线有些昏暗,夕阳透过窗欞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曖昧的金红。 苏青背对著门口,站在那扇绘著仕女图的屏风前。 她身上的青衫已经褪去大半,松松垮垮的掛在腰间。那个原本用来束髮的玉冠被隨手扔在桌上,一头如墨般的长髮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 隨著顾乡推门的动作,苏青正好抬手解开了最后一道束缚。 幻术解除。 原本平平无奇的书生背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心动魄的变化。 肩膀削薄圆润,脊背线条优美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山水画。 那原本被束缚住的腰肢,此刻完全舒展开来,细得仿佛不堪一握,向下延伸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她正侧过头来。 那张原本属於“苏公子”的清秀脸庞,此刻五官仿佛被神来之笔重新描绘过。 眉眼变得狭长而嫵媚,眼角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子天然的风流意。 嘴唇不点而朱,微微张著,似乎正在喘息。 那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衣堪堪掛在肩头,露出大片腻白的肌肤,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比这神都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还要晃眼。 顾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二十年来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统统餵了狗。 什么非礼勿视,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被眼前这极具衝击力的一幕轰成了渣。 他只觉得喉咙发乾,心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苏青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她並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尖叫或者遮掩,反而懒洋洋的靠在屏风上,一只手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双竖瞳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看著门口呆若木鸡的书生。 “好看吗?” 她的声音不再是刻意偽装的清朗男声,而是恢復了本音。 软糯,慵懒,带著一丝沙哑,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顾乡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猛的摇了摇头。 “好……好……”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热流直衝脑门。 苏青轻笑一声,赤著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朝顾乡走来。 隨著她的走动,那松垮的里衣隨著动作轻轻晃动,隱约可见令人血脉喷张的起伏。 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香,像是雨后的兰花,又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顾乡想退,但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苏青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顾乡的下巴。 “顾大才子,刚才在诗会上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成哑巴了?” 顾乡被迫抬起头,直视著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顏。 那双眼睛里仿佛藏著鉤子,要把他的魂儿都勾走。 “我……我……”顾乡满脸通红,眼神慌乱的四处乱飘,却又忍不住往那片白腻上瞟,“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 “非礼什么?”苏青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顾乡的脸上,“你刚才不是看得很起劲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乡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他只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褻瀆了圣贤教诲的登徒子。 可是……可是真的很好看啊! 那种美,不是凡俗女子的那种柔弱,而是一种充满了野性和侵略感的美。 就像是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彼岸花,明知有毒,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顾乡鬼使神差的念出了这句诗。 念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苏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满室生春。 “哟,这时候还记得拽文呢?”苏青手指顺著顾乡的下巴滑到他的喉结,轻轻按了一下,“看来这书还没读傻。” 顾乡只觉得喉结处传来一阵酥麻,整个人都软了半边。 就在这时,他感觉鼻子下面一热。 伸手一摸,满手的鲜红。 流鼻血了。 顾乡看著手上的血,脑子里嗡的一声,羞愤欲死。 “哎呀,怎么这么不经逗?”苏青故作惊讶的掩住嘴,眼里的戏謔却怎么也藏不住,“顾兄,你这定力不行啊。这才哪到哪,要是以后真让你看了全套,你岂不是要血溅当场?” 顾乡手忙脚乱的捂住鼻子,一边往后退一边语无伦次的解释:“不……不是……我是上火!对!最近赶路太累,上火了!绝不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苏青步步紧逼,把他逼到了门框上,“因为我太好看了?” 顾乡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著门框,一脸的视死如归。 “苏……苏姑娘!请自重!” 他闭上眼睛,大声喊道,试图用声音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苏青看著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这书生,明明怕得要死,身体却诚实得很。那浩然气在体內乱窜,显然是心神大乱。 “行了,不逗你了。” 苏青收回手,转身走回屏风后面。 “把门关上,我要洗澡。你要是想看,就在门口守著,要是敢偷看……” 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著是入水的水声。 “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当下酒菜。” 顾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了房间,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靠在门外的柱子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心臟还在剧烈的跳动。 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狐狸精,这简直就是个要命的妖孽! 顾乡抬手擦了擦鼻血,看著满手的红,欲哭无泪。 “顾乡啊顾乡,你可是要考状元的人,怎么能如此定力不足?”他小声的自我检討,“圣人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是……可是真的很白啊……”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下流!” 就在这时,屋內传来了苏青懒洋洋的声音。 “顾乡。” 顾乡浑身一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在!苏……苏姑娘有何吩咐?” “我饿了。” 苏青的声音伴隨著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听得顾乡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去叫小二送点吃的来。记住,要烧鸡,两只。少一只我就吃你。” “是!这就去!” 顾乡像是接到了圣旨,逃也似的衝出了院子。 跑到楼下大堂,被冷风一吹,顾乡那颗躁动的心才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脑海里却怎么也挥不去刚才那一幕。 那如瀑的长髮,那惊心动魄的背影,还有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以前只觉得苏兄是个仗义的游侠儿,后来知道她是女子,也只当是个厉害的女侠。 直到刚才那一刻,他才真切的意识到,屋里那个,是个货真价实的狐狸精。 而且是个能把人骨头都叫酥了的狐狸精。 “客官,您要点什么?”小二看著满脸通红、鼻孔还塞著两团布条的顾乡,一脸古怪的问道。 顾乡回过神来,尷尬的咳嗽了一声:“两只烧鸡,要肥的。再……再来一壶凉茶,越凉越好。” “好嘞!” 小二吆喝一声去后厨了。 顾乡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想喝口水压压惊,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门口走进来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著普通的布衣,看起来像是寻常百姓,但顾乡却敏锐的发现,他们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而且每个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藏著傢伙。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顾乡太熟悉了。 在黑风寨的时候,那些土匪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羊。 这几个人一进门,目光就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顾乡身上。 顾乡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国师的人? 不对,如果是国师抓人,直接派六扇门或者禁军来就是了,何必这么鬼鬼祟祟?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朝著顾乡这一桌走了过来。 顾乡的手下意识的摸向怀里,那里揣著李三的腰牌。 “这位小兄弟,拼桌吗?” 领头的一个汉子笑呵呵的问道,一只手却已经搭在了顾乡的肩膀上。那手劲极大,捏得顾乡骨头生疼。 顾乡强忍著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桌子这么大,几位隨意。” 汉子坐了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顾乡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有人花钱买你的命。识相的,跟我们走一趟,別逼我们在这种地方动手。” 顾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买命? 他在神都人生地不熟,除了得罪了那个什么二当家,还能有谁? 难道是黑风寨的余孽追到神都来了? “几位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顾乡试图拖延时间,“我只是个穷书生,身上没钱……” “少废话!”汉子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顶在了顾乡的腰眼上,“走!” 顾乡浑身僵硬。 他想喊,但那刀尖已经刺破了衣服,冰冷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 噠、噠、噠。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正缓缓走下楼梯。 她头髮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手里拿著一只刚啃了一半的鸡腿。那张脸美得让人窒息,却又带著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正是苏青。 她似乎完全没看到大堂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顾乡这一桌,把那半只鸡腿往桌上一扔。 “顾乡,让你买个烧鸡怎么这么慢?想饿死我是吧?” 那几个汉子看直了眼。 领头的汉子咽了口唾沫,色眯眯的盯著苏青:“哟,这小娘子长得真带劲。怎么,这是你相好的?” 苏青歪了歪头,看了一眼那个汉子,又看了一眼顶在顾乡腰上的短刀。 她突然笑了。 那一笑,嫵媚眾生。 “相好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把短刀的刀刃,“就凭你们这几块烂番薯臭鸟蛋,也配动我的人?” 话音未落,她手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 那把精钢打造的短刀,竟然像琉璃一样,寸寸碎裂。 此情此景,正如说书先生口中所念: 青衫褪尽露凝脂,竖瞳惊乱书生痴。 鼻端殷红掩不得,却道两只烧鸡迟。 楼头忽降红衣客,指尖轻弹断钢尸。 且看妖狐多嫵媚,笑问鼠辈命几时。 第36章 我不吃牛肉,但我专治各种不服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顾乡吞口水的声音。 那把精钢短刀碎了一地,跟它一起碎掉的,还有那几个汉子的胆。 领头的汉子腿肚子直转筋,看著苏青那根白生生的手指头,像是看见了阎王爷的勾魂笔。 苏青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的问:“还要买命吗?” “不……不敢……”汉子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 苏青把骨头往桌上一扔,擦了擦手上的油:“滚。” 几个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往外冲,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顾乡长出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嚇死我了,苏……苏大姐,还好你厉害。” “出息。”苏青白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甲冑碰撞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把这里围起来!” 一声暴喝,几十名身穿黑甲的神都卫冲了进来,手里的长戈寒光闪闪,直接把大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腰间掛著把鬼头刀,一进门就拿鼻孔看人:“刚才是谁在神都脚下动武?还有没有王法了?” 顾乡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赶紧站起来想解释:“这位官爷,是那几个人先……” “闭嘴!”校尉根本不听,指著苏青和顾乡,“有人举报你们当街行凶,跟我们走一趟!” 苏青坐在椅子上没动,甚至翘起了二郎腿,那只光著的脚丫子晃啊晃的,晃得那校尉眼睛都有点直。 “行凶?”苏青笑了一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行凶了?那刀是自己碎的,关我屁事。” 校尉脸色一沉:“少废话!进了大牢,我看你嘴还硬不硬!带走!” 几个神都卫就要上前拿人。 “慢著!” 门口传来一声娇喝。 眾人回头,只见五皇女李清歌提著裙摆跑了进来,身后跟著几个气喘吁吁的侍女。 李清歌一眼就看见了苏青。 刚才在诗会上,苏青还是个风流倜儻的公子哥,这会儿却成了个祸国殃民的大美人。 李清歌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个“o”型。 “苏……苏公子?”李清歌试探著喊了一声,隨即又觉得不对,“苏姑娘?” 苏青冲她挑了挑眉:“怎么,换身衣服就不认识了?” 李清歌脸腾的一下红了,心里那点少女怀春的小火苗虽然被浇灭了,但顏狗的属性瞬间占领了高地。 这也太好看了吧!比那个什么神都第一美人强多了! “住手!”李清歌挡在苏青面前,衝著那校尉喊道,“这是本宫的朋友,谁敢动?” 校尉一看是五皇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抱拳道:“殿下,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本宫怎么不知道神都卫什么时候管起这种閒事了?”李清歌双手叉腰,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奉本王的命。”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穿著紫金蟒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眼角眉梢透著股阴鷙气,手里转著两个核桃,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主。 二皇子,李玄。 李清歌脸色一变:“二皇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玄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一眼李清歌,又扫了一眼苏青,眼底闪过一丝惊艷,隨即变成了贪婪。 “五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玄慢条斯理的说,“神都有神都的规矩,不管是谁的朋友,当街动武,那就是扰乱治安。三弟让你照顾他们,可没让你包庇罪犯啊。” 他特意咬重了“三弟”两个字,显然是衝著李玉来的。 顾乡心里叫苦不迭,这神都的水也太深了,吃个烧鸡都能卷进皇子夺嫡的戏码里。 李清歌气得跺脚:“刚才明明是有人来找茬,苏……苏姑娘只是自卫!” “自卫?”李玄冷笑一声,“那几个苦主刚才可是去顺天府告状了,说这位姑娘妖法伤人。人证物证俱在,五妹还要狡辩吗?” 这就是明摆著欺负人了。 那几个混混前脚刚滚,后脚就能去告状,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局。 李清歌还想爭辩,苏青却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刚才那股慵懒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气息。 苏青走到顾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乡,书箱里那本《论语》拿出来。” 顾乡一愣,下意识的去翻书箱:“啊?这时候读书?是不是不太合適……” “让你拿就拿。” 顾乡哆哆嗦嗦的掏出一本翻烂了的《论语》。 苏青接过书,隨手捲成一个筒,在手心里敲了敲。 她看向李玄,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吃牛肉吗?” 李玄被问懵了,下意识的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本王……” “我不吃牛肉。” 苏青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 “因为我这人脾气不好,看谁不顺眼,从来不挑日子。” 话音未落,苏青手里的书卷突然泛起一阵金光。 “顾乡,看好了,今天教你《抡语》第一课。” 苏青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势轰然爆发。 原本只是个柔弱女子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藏著一头太古凶兽。 恐怖的灵压以她为中心,像海啸一样向四周拍去。 咔嚓!咔嚓! 周围的桌椅板凳瞬间炸成了粉末。 那些神都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了出去,噼里啪啦像下饺子一样摔了一地。 那个校尉更是倒霉,直接被拍进了墙里,扣都扣不下来。 李玄脸上的冷笑僵住了,手里的核桃“啪”的一声捏成了粉。 这特么是什么鬼?! 这女人身上爆发出来的气息,竟然让他这个铸鼎境后期的修士感到窒息! 化相境?! 这女人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竟然是化相境的大修?! 苏青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李玄面前。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苏青手里的书卷狠狠抽在李玄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李玄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飞了出去,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几颗带血的牙齿飞得老高。 “意思是,君子下手如果不重,就树立不了威信!” 全场死寂。 顾乡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就是……圣人言? 原来圣人是这么教人的?! 李清歌也傻了,看著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二皇兄被人像打狗一样抽飞,她只觉得……太爽了! 李玄摔在地上,脑瓜子嗡嗡的,半天没爬起来。 他带来的那些护卫想上又不敢上,一个个握著刀的手都在抖。 苏青把玩著手里的书卷,居高临下的看著李玄:“还要抓我吗?” 李玄捂著脸,含糊不清的吼道:“你……你敢打本王!我是皇子!给我杀!杀了她!” 他身后的两个黑衣老者终於动了。 这是他的贴身供奉,都是铸鼎境巔峰的高手。 两人一左一右,手中祭出法宝,带著必杀的气势冲向苏青。 苏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她抬起手,对著那两个老者虚空一按。 “意思是,死去的人就像这河水一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我想送走就送走。”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直接把那两个老者拍在了地板上。 地板碎裂,两个铸鼎境巔峰的高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压得五体投地,动弹不得。 这就是化相境的碾压! 苏青身后的空气扭曲,隱约浮现出一只巨大的九尾狐虚影,那双竖瞳冷漠的注视著眾生。 李玄彻底怕了。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你……你別过来……”李玄往后缩著身子,裤襠里传来一阵温热。 尿了。 苏青嫌弃的皱了皱鼻子:“真脏。” 她举起手里的书卷,准备给这货最后一击,让他彻底长长记性。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波动突然笼罩了整个醉仙居。 这股波动並不狂暴,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就像是春风拂面。 但苏青那狂暴的灵压,在这股春风面前,竟然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苏青身后的九尾狐虚影晃动了一下,直接消散。 她眉头一皱,猛的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大堂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宽大的黑袍,脸上戴著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仿佛是这天地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 “国师!” 李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哭喊道:“国师救我!这妖女要杀我!” 来人正是大周国师。 那个传说中辅佐了五代帝王,权倾朝野,甚至凌驾於皇权之上的神秘存在。 国师看都没看李玄一眼,只是淡淡的吐出一个字:“噪。” 声音不大,不辨男女,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李玄的心口。 李玄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世界清静了。 国师迈步走进大堂,每走一步,周围的神都卫就自动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苏青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这个神秘人。 这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也没有死人的气息。 就像是一截枯木,一块石头,完全融进了环境里。 高手。 绝对的高手。 苏青手里的书卷握紧了几分,体內的灵力疯狂运转,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虽然她是分身,死了也就死了,但这具身体要是毁了,本体肯定要骂死她。 国师走到苏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静静地看著苏青,又看了看旁边嚇傻了的顾乡。 “浩然气,天狐身。” 国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果然是变数。” 苏青冷笑一声:“怎么,打了小的来老的?你也想抓我去大牢?” 国师摇了摇头。 “二皇子无礼,衝撞了贵客,本座自会管教。”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晕死过去的李玄和那两个供奉,直接凭空消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 这一手空间挪移,看得苏青瞳孔一缩。 洞玄境才能掌握的空间法则,这人用得比喝水还简单。 处理完垃圾,国师转过身,对著苏青和顾乡微微頷首。 “两位既然来了神都,不如去本座府上一敘?” “本座那里的茶,比这醉仙居的酒,要好喝得多。” 顾乡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个气场强得离谱的黑袍人,结结巴巴地问:“你是……那个国师?” 国师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心若玲瓏,何须去挖。” 她深深看了一眼顾乡胸口的位置,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如若无事,就请二位移步。” 说完,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水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张黑色的请柬,轻飘飘地落在桌子上。 苏青看著那张请柬,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把手里的破书扔回给顾乡。 “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她捡起请柬,指尖摩挲著上面复杂的纹路。 “走吧,顾大才子。” “既然人家都把台子搭好了,咱们不去唱这齣戏,岂不是不给面子?” 顾乡抱著《论语》,看著苏青那张绝美的侧脸,咽了口唾沫。 “苏姑娘,咱们真去啊?那,会不会是鸿门宴?” 苏青回头一笑,百媚横生。 “鸿门宴又如何?” “別忘了,我不吃牛肉。” “要是那国师敢不讲道理,我就教教她,什么叫真正的《抡语》。” 第37章 你的心又硬又酸,连狗都不吃 国师府不像个官邸,倒像个坟场。 进了大门,连个看门的活人都没有,只有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站在廊下,风一吹,纸身子哗啦啦作响,脸上那两团红胭脂在夜色里渗人得慌。 苏青一进门就皱眉,这里的气息太乾净了,乾净得连只虫子都没有,反而透著股死寂。 “苏姑娘请留步。” 走到一处水榭前,领路的纸人突然转过身,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摩擦似的沙哑声音:“国师大人只见顾公子一人。” 苏青挑眉,手里的摺扇转了一圈:“怎么,怕我偷听?” 纸人没说话,只是死死挡在路中间。 顾乡心里发毛,拽了拽苏青的袖子:“苏……苏姑娘,要不你在外面等等?我去去就来。” 苏青看了看那黑漆漆的水榭,又看了看顾乡那副怂样,嗤笑一声:“行,你去。要是少了一根头髮,我就把这破府邸拆了当柴烧。”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栏杆上,晃荡著腿,一副无赖样。 顾乡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跟著纸人进了水榭。 屋里没点灯,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国师背对著门口,站在窗前,那一身黑袍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坐。” 声音飘忽,听不出男女。 顾乡战战兢兢的在蒲团上坐下,屁股刚挨著地,就听见国师问:“读书是为了什么?” 这题顾乡熟。 他挺直了腰板,下意识的就要背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那是圣人说的,我问的是你。”国师转过身,那张青铜面具在夜明珠的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你背著两二银子,穿著破草鞋,千里迢迢来神都,就是为了背这几句空话?” 顾乡噎住了。 他想说为了给狐妖討公道,为了给顾家村扬眉吐气,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在这位大人物面前显得太小家子气。 “为了……讲道理。”顾乡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讲道理?”国师似乎笑了一声,“这世道,拳头大就是道理。你看看今天在醉仙居,若不是那位苏姑娘拳头硬,你现在已经在神都卫的大牢里吃餿饭了。你的道理,救得了你吗?” 顾乡涨红了脸:“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道理就在那,不管有没有人听,它都是对的!” “迂腐。” 国师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走到顾乡对面的案几后坐下。 “听说,你是从落凤坡边上来的?” 顾乡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是……是。” “那你应该听过那个故事。”国师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三百年前,有个叫比丘的书生,爱上了一只白狐。为了帮白狐渡劫,他剖出了自己的七窍玲瓏心。” 顾乡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听……听说过。那是说书人瞎编的,当不得真。” “瞎编的?” 国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那你怎么解释,你胸膛里那颗心,跳得比常人慢,却比常人响?” 顾乡猛的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完了。 这老怪物真的知道! 他下意识的捂住胸口,身子往后缩:“国师大人说笑了,我这就是颗肉长的凡心,没什么特別的。” “是不是凡心,看看不就知道了。” 国师抬起手,伸向脸上的面具。 “咔噠。” 一声轻响,青铜面具后的搭扣解开了。 顾乡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张面具。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青面獠牙的恶鬼,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或者是没有五官的怪物。 面具滑落。 露出来的,却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说苏青的美是那种张扬的、带著野性的火,那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一块沉在深潭里的万年寒冰。 美则美矣,却透著股让人骨子里发冷的寒意。 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竖立,泛著幽幽的碧光。 妖! 大周的国师,权倾朝野的神秘人,竟然是一只妖! 顾乡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国师的手都在抖:“你……你……” “很惊讶?”国师隨手把面具扔在桌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百年前,我吃了比丘的心。如今,我又闻到了这股熟悉的味道。” 她微微前倾身子,鼻翼翕动,像是在嗅著什么绝世美味。 “真香啊。” 顾乡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负心薄倖,吃了书生心的狐狸精?! “你……你想干什么?”顾乡抓紧了衣领,声音带著哭腔,“我告诉你,苏姑娘就在外面!你要是敢动我,她肯定会把这拆了!” “苏青?”国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那只小狐狸確实有点本事,不过在我面前,她还嫩了点。”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顾乡。 顾乡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柱子上。 “別过来!我不吃这一套!圣人言,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行了,別背了。”国师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的看著的,“放心,我不吃你的心。” 顾乡一愣:“啊?” 国师转身走回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淡淡道:“七窍玲瓏心,乃是天地至宝。若是强行挖取,瞬间就会化为顽石,毫无用处。只有你自己心甘情愿剖出来,双手奉上,它才是那颗能让人白日飞升的神物。” 顾乡鬆了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只要自己不答应,这心就还是自己的。 “那……那你找我来干嘛?”顾乡壮著胆子问,“既然吃不到,不如放我回去睡觉?” 国师没理会他的贫嘴,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喜欢外面那个苏青吗?” 顾乡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吧? 刚才还在聊吃心挖肺的恐怖故事,怎么突然就开始聊儿女情长了? “我……我……” 顾乡结巴了半天,脸红得像猴屁股。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苏青的样子。 那个在茶楼里一扇子拍飞土匪的苏青,那个在林子里赤脚踩水的苏青,那个在客栈里只穿一件里衣问他好不好看的苏青。 还有刚才在醉仙居,她一脚把二皇子踹飞时的霸气侧漏。 “她……她是我义姐。”顾乡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个烂藉口,“我们是结拜过的。” “义姐?”国师转过身,那双碧绿的竖瞳似笑非笑的盯著他,“那你脸红什么?” 顾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年轻人,別怪我没提醒你。”国师重新拿起面具,缓缓扣在脸上,“狐妖一族,最擅蛊惑人心。当年的比丘,也是把你这般,把那只白狐当成了命。结果呢?” “结果心没了,命也没了。” 顾乡心里有些不舒服。 虽然苏青平时爱捉弄人,又凶又暴力,还贪財好色(划掉),但她这一路护著自己,那是实打实的。 “苏姑娘不一样。”顾乡小声反驳道,“她虽然嘴巴毒,但心肠好。她救过我的命,还不止一次。” “心肠好?”国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妖就是妖,哪来的心肠。她护著你,或许只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什么意思?”顾乡皱眉。 “七窍玲瓏心,不仅能助人成仙,还能……救命。”国师的声音隔著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闷,“若是有一天,她需要在你和她自己之间选一个,你猜她会怎么选?” 顾乡愣住了。 他想说苏青肯定会选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他们才认识几天啊。 “回去吧。”国师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这神都的水深得很,你那点浩然气,还不够塞牙缝的。若是哪天想通了,想把心剖出来换个前程,或者是换点別的什么,隨时来找我。” “本座这里,价钱公道。” 顾乡迷迷糊糊的站起来,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他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袍身影依旧站在窗前,孤寂得像是一座坟墓。 “那个……国师大人。”顾乡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当年那个书生把心给你的时候,他后悔了吗?” 国师的身影微微一僵。 良久,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滚。” …… 顾乡走出水榭的时候,苏青正百无聊赖的揪著那纸人的头髮玩。 那纸人被她折腾得快散架了,也不敢动弹。 “出来了?”苏青见顾乡全须全尾的出来,把手里的纸头髮一扔,跳下栏杆,“那老妖婆没把你怎么样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被嚇尿了?” 顾乡看著苏青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国师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妖就是妖。 若是有一天,真的面临生死抉择,苏青会吃了他吗? “没……没事。”顾乡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国师就是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还劝我好好读书。” “切,无聊。”苏青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她要给你许个什么大官噹噹呢。走吧,饿死我了,刚才那两只烧鸡都没吃完就被搅和了。” 两人往府外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青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踢飞一颗石子。 顾乡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 那里,心臟正在有力的跳动著。 咚、咚、咚。 “苏姑娘。” “干嘛?”苏青头也不回。 “要是……我是说要是啊。”顾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要是有一天,你需要吃人心才能活下去,你会吃我的吗?” 苏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顾乡,然后伸出手,狠狠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崩!” “哎哟!”顾乡捂著脑门痛呼。 “你有病吧?”苏青没好气的骂道,“你的心又硬又酸,全是穷酸气,狗都不吃。我要吃也是吃那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懂不懂?” 顾乡揉著脑门,咧嘴笑了。 “懂了懂了,我不配。” “知道就好。”苏青哼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赶紧的,回去让小二重新上菜。这次我要吃肘子,还要喝酒!” “好嘞!苏姑娘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 “你有钱吗?” “呃……刚才国师好像没给红包……” “废物!” 两人吵吵闹闹的走远了。 国师府的水榭里,那个黑袍身影依旧站在窗前,看著两人离去的方向。 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傻子。” 她低声呢喃,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早已风化的玉佩。 “心都没了,还要后悔做什么。” …… 回到醉仙居,已经是深夜。 掌柜的早就得了消息,把天字號院落收拾得乾乾净净,连那个被苏青拍进墙里的校尉都被扣出来填平了。 顾乡这一天经歷了大起大落,早就累瘫了,倒在床上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苏青却睡不著。 她坐在屋顶上,手里拎著一壶酒,看著天上的月亮发呆。 国师身上的气息,让她很不舒服。 那是同类的气息,却又混杂著一种让人作呕的腐朽味。 而且,那个国师看顾乡的眼神,太奇怪了。 不像是看猎物,倒像是透过顾乡,在看另一个人。 “系统,那个国师到底什么来头?”苏青在脑海里问道。 【系统提示:权限不足,无法查询。神都副本难度已提升至地狱级。】 “废话。”苏青灌了一口酒,“我也知道难度大了。一个洞玄境的老妖婆当国师,这大周还没亡国真是奇蹟。”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苏青耳朵一动,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又有不怕死的来了? 她放下酒壶,身影一闪,消失在屋顶。 下一秒,她出现在院墙外的一棵大树上。 只见几个穿著夜行衣的人正鬼鬼祟祟的往院子里摸。 看身法,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没完没了了是吧?” 苏青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今天在国师府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正好拿这几个倒霉蛋练练手。 她刚要动手,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那几个杀手並没有进顾乡的屋子,而是摸向了隔壁的院子。 隔壁住的是谁? 苏青想了想。 哦,对了。 那个冤大头三皇子李玉的妹妹,好像就住在隔壁。 “有意思。” 苏青收回了爪子,重新坐回树枝上,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皇室夺嫡啊,这戏码我爱看。”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盯著下面的动静。 反正只要不杀顾乡,死谁都跟她没关係。 然而,就在那几个杀手即將破窗而入的时候,其中一个领头的人突然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个黑色的圆球,悄无声息的放在了墙角。 苏青眯起眼睛。 那是……雷火丸? 威力足以把这半个客栈都炸上天。 “臥槽!” 苏青手里的瓜子都嚇掉了。 这帮疯子! 这要是炸了,隔壁的顾乡还能有个全尸? “我不吃牛肉,但我也不想变成烤狐狸啊!” 苏青骂了一句,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冲了下去。 正如诗云: 纸扎迎客夜森森,铜面卸妆碧眼深。 痴儿且论圣贤道,妖师独忆比丘心。 归来戏问剖胸事,醉臥忽惊雷火音。 本欲高阁观虎斗,奈何炸药不留情。 第38章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底下那几个黑衣人正撅著屁股,小心翼翼地往墙角塞蒙球。 动作挺专业,一看就是平时没少干这种缺德事。 “餵。” 苏青吐掉瓜子皮,轻飘飘喊了一声。 领头的黑衣人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雷火弹给点了。 他猛地抬头,就看见头顶上蹲著个红衣女子,正笑眯眯地盯著他们,那眼神跟看耍猴似的。 “谁!”黑衣人低喝一声,反手就要拔刀。 苏青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红裙翻飞,一脚踩在领头那人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骨碎得稀烂。 剩下几个黑衣人见状,立马掏出火摺子就要点雷火弹。 “玩火尿炕,没听过吗?” 苏青身形一闪,快得像道红色的闪电。 几声闷响过后,几个黑衣人全都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像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著。 苏青捡起地上的雷火弹,在手里掂了掂:“哟,军中货色,威力不小啊。这要是炸了,我那两只烧鸡还能吃吗?” 领头的黑衣人疼得满头冷汗,咬著牙不说话。 “不说我也知道,二皇子府上的吧?”苏青蹲下身,把雷火弹塞进那人裤襠里,顺手把引信拉出来一截,“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你要干什么!”黑衣人惊恐地瞪大眼睛。 “送你回家啊。” 苏青站起身,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人的屁股上。 “走你!” 那黑衣人就像个被踢飞的蹴鞠,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直奔二皇子府的方向飞去。 剩下几个也没跑掉,一人赏了一脚,全都送上了天。 半空中,引信燃尽。 “轰!” 一朵绚烂的烟花在二皇子府上空炸开。 紧接著又是几声巨响,火光冲天。 苏青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树杈上,抓了一把瓜子:“这烟花,真响。” …… 第二天一大早,神都就传遍了。 二皇子府昨晚遭了天谴,不知道哪来的雷火弹,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后院的茅厕里。 当时二皇子正蹲在里面思考人生,结果被炸了一身翔,据说连嚇带熏,直接晕过去了。 此刻,二皇子府偏厅。 李玄洗了八遍澡,身上那股味儿还是若隱若现。 他黑著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个茶杯,指节泛白。 “那两个书生!本皇子要杀了你们!把你们碎尸万段!” “殿下息怒。”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谋士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那苏青修为深不可测,硬碰硬咱们恐怕吃亏。而且国师那边……” “国师国师!又是国师!”李玄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难道本皇子这口恶气就这么咽了?” “当然不能。”谋士阴惻惻地笑了笑,“明的不行,咱们来阴的。那顾乡不是要考科举吗?咱们就让他身败名裂。” 李玄眼睛一亮:“怎么说?” 谋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西域传来的『千金一夜』,无色无味,只要闻上一口,就是贞洁烈女也能变成荡妇。咱们只要……” 他在李玄耳边低语几句。 李玄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好!就这么办!我要让全神都的人都看看,这所谓的才子佳人,背地里是多么的不堪!” …… 神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顾乡死死捂著钱袋子,一脸警惕地看著前面的苏青。 “苏姑娘,咱们回去吧。我有衣服穿,这身长衫虽然旧了点,但洗得乾净,不丟人。” 苏青回头白了他一眼:“你那衣服都洗髮白了,袖口还磨破了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义弟呢。赶紧的,別磨磨唧唧。” “可是……这里的衣服太贵了!”顾乡看著路边店铺的招牌,心都在滴血,“一件袍子要五十两银子!那是五十两啊!够咱们村吃一年的!” “又没花你的钱,你心疼个屁。”苏青一把拽住他的领子,直接拖进了神都最大的成衣铺“锦绣坊”。 掌柜的一见两人进来,立马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比花还灿烂:“二位客官,想看点什么?咱们这刚到了几匹上好的蜀锦……” 苏青摆摆手:“给他挑几件像样点的,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要显得……嗯,斯文败类一点。” 顾乡:“……” 掌柜的愣了一下,隨即会意:“明白,明白。二位请隨我来,咱们这有专门的试衣间,清静。” 顾乡被苏青硬推著往里走,心里总觉得这掌柜的笑得有点渗人。 穿过几道迴廊,掌柜的把两人带到一间装饰豪华的密室前:“二位,这里面有各式成衣,隨便试。小的就在外面候著。” 苏青也不客气,推门就进。 顾乡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跟进去。 密室很大,四面墙上掛满了衣服,中间放著一张软榻,角落里点著一炉薰香。 “这味儿……”苏青鼻子动了动,嘴角勾起坏笑。 顾乡还在那心疼钱,摸著一件袍子的布料直嘆气:“这么好的料子,做成衣服穿在身上,万一掛坏了怎么办?太浪费了,真是太浪费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门突然“轰隆”一声落了下来。 顾乡嚇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推门,纹丝不动。 “掌柜的!掌柜的!门怎么关了?”顾乡拍著门大喊。 没人回应。 “別喊了。”苏青走到软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家这是要把咱们关门打狗呢。” “啊?”顾乡一脸懵逼,“为什么?咱们也没欠钱啊。” 苏青指了指角落里的香炉:“闻到了吗?这香里加了料。” 顾乡吸了吸鼻子:“挺香的啊……哎?怎么有点热?” 他扯了扯领口,感觉身上像是著了火,一股燥热从小腹直衝脑门。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原本掛在墙上的衣服仿佛都在跳舞。 他转头看向苏青。 这一看,顾乡的魂差点飞了。 原本那个凶巴巴的苏青,此刻在他眼里竟然变得无比嫵媚。 红色的裙摆像是盛开的花,白皙的脖颈泛著诱人的光泽,那双眼睛更是像带了鉤子,勾得他心里直痒痒。 “苏……苏姑娘……”顾乡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 苏青看著顾乡那副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这点下三滥的迷药,对她这个九尾天狐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过这药劲確实有点冲,让她也觉得身体微微有些发热。 “我怎么了?”苏青故意把声音放软,媚眼如丝地看著顾乡,“顾郎,你觉得热吗?” 这一声“顾郎”,叫得顾乡骨头都酥了。 “我不热!我不热!”顾乡猛地转过身,对著墙壁疯狂扇自己耳光,“顾乡!你个畜生!你在想什么!那是你义姐!那是苏姑娘!” “啪!啪!” 耳光声清脆响亮。 苏青差点笑出声。 这呆子,对自己下手还真狠。 “顾郎,你別打自己呀,我会心疼的。”苏青站起身,走到顾乡身后,伸出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顾乡浑身一激灵,像是触电了一样弹开,缩到墙角蹲下,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他背得飞快,语速跟机关枪似的,中间还夹杂著几声压抑的低吼。 苏青看著他那副狼狈样,恶趣味彻底上来了。 她走到顾乡面前蹲下,凑到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呆子,背书有什么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做点快乐的事吗?” 顾乡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鼻血顺著鼻孔往下流。 “苏姑娘!你……你清醒一点!咱们中了奸计了!”顾乡咬著牙,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子,对准自己的大腿就要扎下去,“我要保持清醒!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簪子还没扎下去,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握住了。 苏青看著顾乡那视死如归的眼神,心里突然有些触动。 这呆子,虽然迂腐,虽然穷酸,但这骨头,是真硬。 “行了,逗你玩的。” 苏青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清凉的灵气瞬间涌入顾乡体內。 顾乡只觉得脑子一激灵,那种燥热感瞬间消退了不少。 眼前的幻觉消失了,苏青还是那个苏青,虽然依旧美得惊人,但那种勾魂摄魄的妖媚感不见了。 “苏……苏姑娘?”顾乡大口喘著气,一脸茫然,“我……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就把自己扎成瘸子了。”苏青把簪子插回他头上,顺手拍了拍他的脸,“出息。” 顾乡老脸一红,赶紧擦掉鼻血。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有人想看咱们出丑唄。”苏青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既然他们想看戏,那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好的。” …… 门外。 二皇子李玄贴著石门听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药效还没发作?”李玄皱眉问旁边的谋士。 “不可能啊。”谋士也是一脸疑惑,“这『千金一夜』药性极烈,就算是头牛也该发情了。难道是量不够?” “不管了!”李玄一挥手,“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来人!给我把门撞开!本皇子接到举报,有人在此白日宣淫,败坏神都风气!给我抓!” “是!” 早已埋伏在周围的神都卫和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一拥而上。 “轰!” 石门被暴力撞开。 第39章 有这么个贤师不容易 他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盯著从密室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这两人不仅衣衫整齐,连头髮丝都没乱一根。 顾乡那个呆子还在那嘀嘀咕咕背书,而苏青则是一脸嫌弃地拍打著袖口,好像刚去了一趟猪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玄猛地站起来,指著苏青的手都在抖,“你们……你们怎么没事?” 那可是“千金一夜”啊! 西域皇室专用的顶级货色,別说两个人,就是两头大象关进去也得发疯。 这两人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苏青瞥了他一眼,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殿下,您这药是在哪买的?”苏青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是不是被人坑了?那屋里除了有点猪圈味,什么感觉也没有啊。您要是想熏死我们,直接放把火多好,何必花这冤枉钱。” 李玄脸都绿了。 猪圈味? 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奇香! 这时候,成衣铺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刚才李玄为了让大家都看到“才子佳人”出丑,特意让人把大门敞开。 现在好了,戏没看成,反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哎哟,这二皇子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打扰人家小恩爱呢?” “嘘,小点声!听说二皇子就好这口横刀夺爱,平时没少祸害良家女子。” “嘖嘖嘖,堂堂皇子,竟然干这种勾当,真是丟尽了皇家的脸。”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不少钻进了李玄的耳朵里。 李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眾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堂堂大周皇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放肆!都给我闭嘴!”李玄怒吼一声,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谁再敢多嘴,本皇子割了他的舌头!” 百姓们嚇了一跳,赶紧闭上嘴,但那眼神里的鄙夷却怎么也藏不住。 站在李玄身后的那个山羊鬍谋士眼珠子一转,凑到李玄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玄听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隨即变得更加阴沉。 “来人!”李玄大喝一声,“把这两个妖言惑眾的刁民给我抓起来!本皇子怀疑他们私藏禁药,意图谋害皇室成员!” 好傢伙,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顾乡一听这话,急了。 他虽然迂腐,但也知道这是欲加之罪。 “殿下!您这是含血喷人!”顾乡梗著脖子往前走了一步,“明明是您把我们关进密室,还放了那种……那种不知羞耻的香!怎么反倒成了我们私藏禁药?” “闭嘴!”谋士尖著嗓子喊道,“殿下说你有,你就有!来人,给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立刻拔出腰刀,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顾乡嚇得腿一软,下意识地就要往苏青身后躲。 可他刚退半步,又咬牙停住了,硬是张开双臂挡在苏青面前。 “苏姑娘快走!我……我挡住他们!”顾乡声音都在发抖,两条腿更是筛糠一样,但这架势却是半步不退。 苏青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弱背影,脸上露出微笑。 这呆子,关键时刻还挺像个男人。 她伸手把顾乡拨到一边,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想抓我?”苏青轻笑一声,抬脚往李玄那边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侍卫竟然觉得双腿发沉,连刀都快拿不住了。 李玄看著步步逼近的苏青,心里莫名发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你……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天子脚下!你要是敢动本皇子一根毫毛,父皇绝不会放过你!”李玄色厉內荏地吼道。 苏青没理他,径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李玄甚至能闻到苏青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不是那种庸俗的脂粉气,而是一种让人神魂顛倒的味道。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那股邪火又冒了出来。 苏青微微前倾身子,凑到李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既然殿下这么喜欢这种调调,那我就成全你。” 李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看见苏青的手指在他面前轻轻弹了一下。 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光亮。 只有站在李玄身后的那个谋士,突然浑身一震。 刚才在密室里,苏青並没有把所有的药力都化解掉,而是用灵力包裹了一团最精纯的药气,藏在了指尖。 现在,这团药气全数钻进了谋士的鼻子里。 谋士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顏色,原本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侍卫长,此刻在他眼里竟然变得无比迷人。 那满脸的络腮鬍子,那粗壮的胳膊,那汗津津的味道…… 天哪,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充满男子气概的美人? 男人也可以这么美丽吗? 谋士双眼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美人……我的美人……”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这个平时总是阴惻惻的山羊鬍谋士,突然张开双臂,猛地扑向了身边的侍卫长。 侍卫长正全神贯注地盯著苏青,根本没防备身后。 被这一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贤师你干什么?”侍卫长惨叫一声,想要爬起来。 可谋士哪里肯放过他,死死抱住侍卫长的大腿,那张老脸在侍卫长的裤腿上蹭来蹭去,嘴里还不停地喊著:“別走!我不许你走!今晚你是我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爆发出震天的鬨笑声。 围观的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捂著肚子蹲在地上。 这场面,比戏台上的丑角还精彩! “我的天!这二皇子府上的人玩得真花啊!” “这谋士平时看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好这口!” “快看快看!他还要亲那个侍卫长!哈哈哈!” 李玄整个人都傻了。他看著在地上滚作一团的两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侍卫长被噁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拼命想要推开谋士,可这谋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跟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殿下!救命啊殿下!贤师疯了!”侍卫长绝望地大喊。 顾乡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颤抖著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有伤风化,简直有伤风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手指缝却张得老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显然也没少看。 苏青看著这场闹剧,满意地拍了拍手。 “看来殿下的手下感情真好,这我就放心了。”苏青转过身,拉起还在发呆的顾乡,“走吧,別打扰人家恩爱。” 顾乡像个木偶一样被苏青拖著往外走。 路过李玄身边时,苏青停下脚步,贴心地帮他把大敞的店门关上了一半。 “不用谢,祝殿下的手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她拽著顾乡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身后,成衣铺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玄的咆哮声、侍卫长的惨叫声、谋士的求爱声,还有百姓们的鬨笑声,交织成一首荒诞的乐曲。 回到醉仙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顾乡坐在椅子上,捧著一杯热茶,手还在抖。 刚才那一幕对他的衝击实在太大了,到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 “苏……苏姑娘。”顾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那个谋士……是不是中了毒?” 苏青正在对著镜子拆头髮,闻言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说呢?” 顾乡缩了缩脖子:“肯定是中毒了。不然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怎么会那样。” 他说著,脸又红了。 那个谋士抱著侍卫长大腿的样子,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苏青放下梳子,走到顾乡面前。 顾乡下意识地往后仰,后背抵在了椅背上。 “那你觉得,我刚才中毒了吗?”苏青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顾乡圈在中间。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顾乡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卸去了白天的偽装,此刻的苏青美得惊心动魄。 那双狐狸眼里像是藏著鉤子,只要看一眼,魂都要被勾走。 “我……我不知道。”顾乡结结巴巴地说道,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不知道?”苏青挑眉,凑得更近了一些,“刚才在密室里,你不是叫我『苏姑娘』吗?怎么不叫『义姐』了?” 顾乡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子都在发烫。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密室里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苏青中毒了。 那种嫵媚,那种娇弱,让他差点就没把持住。 “苏姑娘,你……你別开玩笑了。”顾乡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是读书人,要……要守礼。” “守礼?”苏青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顾乡的下巴,强迫他看著自己,“若我真的中了毒,需要男人才能解,顾兄会救我吗?” 轰! 顾乡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救? 还是不救?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若是救,那就是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若是不救,难道眼睁睁看著她死? 顾乡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看著他这副窘迫的样子,苏青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呆子,逗起来真有意思。 就在顾乡快要窒息的时候,苏青突然收回手,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崩!” “哎哟!”顾乡捂著脑门,眼泪都快出来了。 “想什么呢?”苏青直起身子,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救我?也不怕被我吸乾了。” 顾乡揉著脑门,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逗你的。”苏青转身往床边走去,“赶紧去温书,明天要是考不上状元,我就把你燉了餵狗。” “哦……”顾乡应了一声,乖乖拿起桌上的书。 可是书上的字一个个都在跳舞,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偷偷瞄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青,只见她侧身躺著,曲线玲瓏,红色的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顾乡赶紧收回目光,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系统提示:顾乡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0%。】 苏青听著脑海里的提示音,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那个方向,是皇宫。 虽然刚才狠狠整了李玄一顿,出了口恶气,但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那股针对顾乡的恶意,並没有消失,反而像是一条毒蛇,正盘踞在黑暗中,吐著信子,等待著致命一击。 “神都这潭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浑啊。”苏青喃喃自语。 她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半截断扇,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不管是谁,想要动这呆子,先问问她手里的扇子答不答应。 夜深了,醉仙居外的大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打更的更夫敲著梆子路过。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而在皇宫深处的一座高楼上,那个戴著青铜面具的身影依旧站在窗前,手里把玩著一只黑色的乌鸦。 “有意思。”国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一只小狐狸,竟然敢在我嘴边拔毛。” 她鬆开手,那只乌鸦扑棱著翅膀飞了出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既然这么爱演戏,那本座就给你们搭个更大的台子。” “希望到时候,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 《西江月·闹神都》 密室千金散尽,猪圈且作奇香。 谋士癲狂乱阴阳,惹得满城笑浪。 灯下书生心乱,暗中鬼魅张狂。 且看妖狐弄朝堂,谁是盘中虎狼? 第40章 子曰:这手不要也罢(加更第一章) 九月十九,神都贡院。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各地的举子提著考篮,排成了几条长龙。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餿馒头和陈年墨汁混合的味道,还夹杂著几分紧张到极点的汗臭味。 顾乡背著那只破书箱。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苏青给他买的新长衫,可这衣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彆扭,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苏……苏兄。”顾乡牙齿打颤,拽了拽前面那人的袖子,“我……我想如厕。” 苏青回过头,手里摇著那把只剩半截扇骨的破摺扇,一脸嫌弃。 她今天又换回了那身青衫男装,头髮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精神。 哪怕是在这群灰头土脸的考生堆里,也扎眼得很。 “憋著。”苏青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刚才在客栈让你尿你不尿,现在到了门口你事儿多了。再说了,你这是尿吗?你这是嚇的。” 顾乡脸一红,想反驳几句,可肚子里的那股气怎么也提不上来。 他看看周围那些神情肃穆的考生,再看看那两扇朱红色的贡院大门,只觉得那不是门,那是两张要吃人的大嘴。 “別看了,再看你也变不成状元。”苏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挺胸,抬头,收腹。咱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上坟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於轮到了搜身环节。 负责搜身的兵丁一个个凶神恶煞,恨不得把考生的皮都扒下来检查一层。 顾乡老老实实的把考篮递过去,张开双臂等著检查。 负责这一列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考官,三角眼,蒜头鼻,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瞥了一眼顾乡手里的路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青牛镇顾乡?”考官把路引隨手扔在桌上,上下打量著顾乡,“目无尊卑,以下犯上,连二皇子府的人都敢惹?” 顾乡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知道? “把衣服脱了。”考官把手里的鞭子往桌上一拍,“全脱。” 顾乡愣住了:“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搜身只需解开外袍……” “少废话!”考官眼珠子一瞪,“本官怀疑你夹带私货!让你脱你就脱,哪那么多废话!褻裤也给我脱了,本官要检查你的……那个地方有没有藏小抄!” 周围的考生发出一阵鬨笑。 顾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死死抓著衣领,指节发白。 当眾脱光,还要检查私处,这对一个读书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脱!”顾乡咬著牙,声音都在抖,“这是羞辱斯文!我有圣人教诲在身,岂能……” “圣人?”考官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扯顾乡的腰带,“到了这儿,老子就是圣人!给我脱!” 顾乡拼命护著腰带,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考官的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考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疼得直抽凉气,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苏青笑眯眯的站在旁边,手里还捏著那考官的手腕,稍微一用力,考官的脸就白一分。 “子曰:非礼勿动。”苏青慢条斯理的说道,“这手既然不想要了,那就別要了吧。” 说完,她抬起脚,看似隨意的往考官肚子上一踹。 “砰!” 那考官就像个断了线的风箏,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狠狠的撞在贡院大门上方的牌匾上。 “咣当!” 考官掉下来,正好卡在“公正廉明”那四个大字下面,翻著白眼晕了过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著这个青衫书生。在贡院门口殴打考官?这人疯了吧! “反了!反了!”旁边的兵丁终於反应过来,拔出刀就把苏青围了起来,“竟敢在贡院行凶!抓起来!快抓起来!” 顾乡嚇得魂飞魄散,赶紧挡在苏青面前:“別……別动手!是他先动手的!他是坏人!” 苏青把顾乡拨拉到身后,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一脸无所谓。 “谁在喧譁!” 一声威严的怒喝从贡院里传出来。 只见一个穿著緋红官袍的老者大步走出来,身后跟著一群点头哈腰的官员。这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阴鷙,正是当朝礼部尚书,也是这次科举的主考官。 “何人敢在贡院撒野?”礼部尚书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苏青身上,“是你?” 苏青挑了挑眉:“是我。怎么,这考官想看男人屁股,我有义务帮他治治眼睛。” “放肆!”礼部尚书大怒,“殴打朝廷命官,咆哮贡院,按律当斩!来人,给我拿下!” 几十个兵丁就要衝上来。 苏青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隨手往空中一拋,又稳稳接住。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礼部尚书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三皇子的贴身令牌! 见令如见人! 还没等他回过神,苏青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那不是武者的真气,也不是儒生的浩然气,而是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的妖异威压。 这股气息只针对礼部尚书一人。 尚书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头遮天蔽日的九尾妖狐正冷冷的盯著他,那双竖瞳里充满了戏謔和杀意。 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冷汗瞬间湿透了尚书的后背。 “这……这是……”尚书两腿发软,差点跪下。 苏青收回气息,把令牌塞回怀里,笑眯眯地看著他:“大人,还要抓我吗?” 尚书大口喘著气,惊恐地看著苏青。 他虽然是国师的人,但也知道神都里有些狠角色惹不起。 眼前这人,绝对是个大麻烦。 “误……误会。”尚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然是三殿下的人……那自然是误会。放行!快放行!” 兵丁们面面相覷,只好收起刀,让开一条路。 苏青大摇大摆地拉著还在发呆的顾乡走进了贡院大门。 路过那个晕倒的考官时,她还顺脚踩了一下他的手背。 “啊!”昏迷中的考官惨叫一声,又疼醒了,然后看见苏青的笑脸,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进了贡院,分发號牌。 不知道是不是那尚书故意报復,苏青拿到的是“臭號”。 所谓臭號,就是紧挨著茅厕的號舍。 那味道,顺风飘十里,逆风熏死牛。 苏青站在號舍门口,捏著鼻子,看著里面那张破破烂烂的桌子,还有旁边那个散发著恶臭的粪桶,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是人待的地方?”苏青骂了一句。 旁边的顾乡运气好点,分到了中间的位置。 他担忧地看著苏青:“苏兄,要不……要不咱俩换换?我鼻子不通气,闻不见。” “得了吧你。”苏青摆摆手,“就你那身板,闻半个时辰就能把你送走。赶紧滚去你的位置。” 顾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青走进號舍,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桌子。 那股味道直往脑门上冲,熏得她想杀人。 “想噁心我是吧?”苏青冷笑一声。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禿笔,沾了点口水,在號舍的墙壁上飞快地画了几个鬼画符。 “转!” 苏青低喝一声,手指在符文上一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號舍里的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变得清新无比。 而在贡院正中央的明远楼上。 礼部尚书正端著茶杯,想喝口热茶压压惊。 突然,一股浓烈到实质的恶臭凭空出现,直衝他的鼻孔。 那味道就像是把全神都的茅厕都搬到了他面前,还发酵了三百年。 “噗!” 尚书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横流。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臭味!”尚书捂著鼻子大吼。 旁边的副考官们也都捂著鼻子,一个个脸色铁青。 “大人……好像……好像是从您身上传出来的……”一个副考官小心翼翼地说道。 尚书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差点没把自己熏晕过去。 …… 號舍里,苏青心情大好,哼著小曲开始磨墨。 没过多久,试捲髮下来了。 顾乡坐在號舍里,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展开试卷。 只看了一眼题目,他的脸就白了。 题目只有一行字:《论君臣父子与顺天应人》。 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 如今朝堂之上,圣皇昏庸无道,,国师只手遮天,权倾朝野。 这所谓的“顺天应人”,顺的不是天道,是国师;应的不是人心,是皇权。 如果要写好这篇文章,就必须歌功颂德,必须承认国师的所作所为是顺应天命,必须把那些荒唐的暴政说成是圣人之治。 如果不这么写……那就是大逆不道,轻则落榜,重则掉脑袋。 这是一道送命题。 周围的號舍里传来一阵阵嘆息声。 不少考生看著题目,脸色灰败,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提笔开始写那些违心的阿諛奉承之词。 毕竟,谁也不想死。 顾乡握著笔,手抖得厉害。 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黑色。 写吗? 只要写几句好话,夸夸国师,赞赞圣皇,凭他的文采,中个进士不难。 到时候就能做官,就能光宗耀祖,就能让村长爷爷高兴。 可是…… 顾乡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青牛镇外那个被屠光的村子,那些乾瘪的尸体,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浮现出这一路上看到的流民,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 如果这就是顺天应人,那这天,瞎了吗? 顾乡猛地睁开眼,眼眶通红。 他想写,可手里的笔却重若千钧,怎么也落不下去。 “顾乡。”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顾乡一惊,四下张望。 “別看了,传音入密。”苏青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还有几分嘲弄,“怎么,下不去笔?想当官想疯了,准备把良心卖了换个乌纱帽?” “我……我没有!”顾乡在心里大喊。 “没有就写啊。”苏青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顾乡,你想做一辈子的懦夫,还是做一刻钟的圣人?你那颗七窍玲瓏心,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拍马屁的?” 一刻钟的圣人…… 顾乡愣住了。 是啊,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学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那还读什么书?考什么功名? 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上来,直衝天灵盖。 顾乡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去他娘的顺天应人! 去他娘的国师! 老子不伺候了! 顾乡深吸一口气,重新研墨。 这一次,他研得很用力,很认真。 那黑色的墨汁在砚台里转动,竟然隱隱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是浩然正气,是读书人的脊樑。 他提笔,饱蘸浓墨,在试卷上重重地写下第一行字: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今妖邪乱政,视万民如草芥,此乃逆天,非顺天也!” 落笔有声,字字如刀。 而在不远处的臭號里。 苏青翘著二郎腿,看著试卷上的题目,撇了撇嘴。 “什么破题,狗看了都摇头。” 她拿起笔,在试卷正中间画了一只硕大的乌龟。乌龟的背上还写著两个大字:“国师”。 画完,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这题出的太『刑』了,建议把出题人拖出去砍了助助兴。” 放下笔,苏青伸了个懒腰,神识扫过顾乡所在的號舍。 感受到那里升腾起的一股微弱却纯粹的金光,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呆子,还算有点救。” 此时,贡院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风起云涌。 一道无形的波动以顾乡的號舍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些正在埋头写著阿諛之词的考生们,突然觉得心头一颤,手里的笔竟然莫名其妙地断了。 明远楼上,刚刚换好衣服的礼部尚书正准备喝口水,突然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头看向考场方向,脸色大变。 “这是……浩然气?!” “这贡院里,竟然有人能引动天地浩然气?!” 尚书的声音都在发抖。 在这妖邪当道的世道,浩然气就是最大的变数。 “查!给我查!”尚书歇斯底里地吼道,“是谁在写文章!把他给我找出来!” …… 號舍里,顾乡对此一无所知。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笔下的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一个个跳动著,燃烧著。 他要把这一路的见闻,要把心中的愤怒,全部倾泻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哪怕考完就要掉脑袋,哪怕走不出这贡院大门。 今天,他顾乡,就要做这一刻钟的圣人! 苏青看著那边的动静,无奈地嘆了口气,把那张画著乌龟的试卷折起来塞进怀里,又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好。 “真是个麻烦精。” 苏青嘴上抱怨著,手里的摺扇却悄悄滑落,变成了一柄闪著寒光的短刃,藏进了袖子里。 “看来今天这场考试,不好收场了啊。” 第41章 文气冲霄!养一笔浩然气!(加更第二更) 號舍里,顾乡的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墨汁,沉甸甸的。 那滴墨终於还是落了下去。 “啪嗒。” 墨汁砸在纸上,溅开一朵黑色的花。 顾乡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读过的圣贤书,把这一路上见过的血泪,把那个被屠光的村子,全都吸进肺里,再顺著胳膊,狠狠的砸进这张薄薄的试卷里。 他动了。 笔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在磨刀。 第一笔落下,號舍那摇摇欲晃的木板墙突然“咯吱”一声,像是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隔壁考生嚇了一跳,骂骂咧咧的探出头:“干什么呢!拆房子啊?写个字动静这么大,显摆你劲儿大是吧?” 顾乡充耳不闻。 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逼仄发霉的號舍,不再是那个散发著恶臭的粪桶。 他看见了青牛镇外那条乾涸的小河,看见了被黑风寨掛在树上的乾尸,看见了神都繁华表象下那一张张麻木的脸,看见了高高在上的国师府里飞出的吃人乌鸦。 顺天应人? 顺的是谁的天? 应的是谁的人? 若是顺了这吃人的天,应了这害人的权贵,那他顾乡读这二十年书,修这一身浩然气,最后修成了什么? 修成了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吗? “不!” 顾乡低吼一声,手腕猛的发力。 一个个黑色的字跡在纸上跳跃而出,它们不再是死板的墨痕,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冤魂,是一声声悽厉的吶喊。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今妖邪窃国,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顏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每一个字写下,那张普通的宣纸就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这股滔天的怒意。 號舍外,原本只是有些阴沉的天空,突然变了脸色。 乌云像是泼墨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把贡院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轰隆!” 一声闷雷在云层深处炸响,震得贡院的瓦片都在哗哗作响。 正在巡考的兵丁们嚇得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天:“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刚才还好好的。” 明远楼上。 礼部尚书刚把那身沾了臭味的官袍换下来,正端著一杯新茶漱口。 刚才那股恶臭虽然散了,但他总觉得嗓子眼里还黏著一股怪味,怎么吐都吐不乾净。 “这帮刁民,肯定是有人带了什么腌臢东西进来。”尚书骂骂咧咧的喝了一口茶,“等考完了,本官非得把那个臭號里的人揪出来,狠狠打几十板子。” 他刚把茶水咽下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雷。 紧接著,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从考场中央爆发出来。 这气息不是武者的杀气,也不是修士的灵压,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刚正到了极点的意念。 它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直直的插进了这浑浊的神都。 “噗!” 尚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刚喝进去的茶水混合著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的副考官一脸。 “大……大人!”副考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惊恐的指著窗外,“您看!” 尚书顾不上擦嘴,跌跌撞撞的扑到窗边。 只见贡院正中央,那个原本不起眼的號舍里,竟然透出了一缕金光。 那金光起初只有筷子粗细,转眼间就暴涨成了一根通天彻地的光柱,直接刺破了头顶那厚重的乌云。 “这是……”尚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文气冲霄?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写出这种文章?!” 自从国师掌权,圣人学问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剩下的只有阿諛奉承和粉饰太平。 这种能引动天地异象的文章,哪怕是三百年前的大周儒圣,也不过如此吧? 號舍里。 顾乡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態。 胸腔里那颗七窍玲瓏心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擂鼓,把一股股滚烫的热流输送到他的指尖。 他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了。 笔下的文字不再是墨色,而是变成了刺眼的金光。 那些字写完之后,竟然脱离了纸面,一个个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震鸣声。 “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 “今庙堂之上,妖氛秽乱,鬼魅横行。青牛之西,白骨露野;洛水之畔,冤魂夜哭。权贵以生民之血肉,饲妖魔之贪慾,视万民如草芥,视苍生如芻狗。此非顺天,乃逆天悖理;此非应人,乃认贼作父!” 隨著“认贼作父”四个字写下,贡院上空的雷声炸得更响了,仿佛天公在发怒,又似在叫好。 “此乃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顾乡双目赤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恍若未觉。他猛地將笔拍在桌上,那支禿笔瞬间炸成粉末。 “顺天者,顺万民之意也;应人者,应苍生之苦也。非顺一己之私慾,应妖邪之淫威!呜呼!国將不国,人將不人,吾以七尺微躯,叩请苍天开眼,诛此国贼,还我浩浩乾坤!” 顾乡嘶吼著,手腕剧烈颤抖,笔桿“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今日顾乡,以笔为剑,请圣皇斩妖邪,清君侧,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每一个字飞出,都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虚影。 紧接著,一个宏大而威严的声音,在整个神都上空响了起来。 那不是顾乡的声音,那是天地大道在朗诵这篇文章。 声音穿透了贡院的高墙,穿透了神都的坊市,穿透了皇宫的深墙大院,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街上的百姓停下了脚步,青楼里的歌姬放下了琵琶,赌坊里的赌徒扔掉了骰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震惊的看著贡院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这……这是谁在说话?” “好像是在骂国师?我的天,这是不要命了吗?” “听著……怎么这么解气呢?” 贡院內。 其他的考生早就嚇傻了。 他们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面前的试卷上,那些刚刚写好的歌功颂德的文章,突然冒起了黑烟。 “著火了!著火了!” 有人惊恐的大喊。 只见那些写满了阿諛之词的试卷,竟然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了灰烬。 凡俗的污秽文字,根本不配与这篇惊世文章共存於世! 臭號里。 苏青把玩著手里的半截摺扇,看著漫天飞舞的金色文字,嘴角抽了抽。 “让你写文章,没让你把天捅个窟窿啊。” 她嘆了口气,把那张画著大乌龟的试卷拿起来,三两下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这么大动静,国师那老妖婆要是还能坐得住,我就跟她姓。” 苏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被金光刺破的乌云並没有散去,反而翻滚得更加剧烈。 云层深处,紫色的雷电正在匯聚,那是天道对泄露天机者的惩罚,也是对这篇逆天文章的考验。 “轰!” 一道水桶粗的雷霆劈了下来,直奔顾乡的天灵盖。 “呆子,就知道给我找事。” 苏青撇撇嘴,隨手把手里的纸飞机扔了出去。 那只轻飘飘的纸飞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只巨大的玄武虚影,龟背上还顶著那只硕大的“国师”乌龟图。 “砰!” 雷霆狠狠劈在玄武背上,炸开漫天电光。 玄武虚影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像是嫌这雷挠痒痒都不够劲。 皇宫深处,摘星楼。 那个一直站在窗前的身影猛的一颤。 青铜面具下,两行血泪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浩然正气……七窍玲瓏心……” 国师的声音变得哽咽,像是悲鸣的野兽,“竟然真的有人能唤醒这股力量……郎君?是你吗?” 她猛的转身,看向皇宫最深处的那座大殿。 那里,沉睡了许久的圣皇,似乎也被这股浩然气惊动了。 贡院號舍。 顾乡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平!” 最后一笔落下,整篇文章金光大放,那股浩然正气达到了顶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一出,原本还在翻滚的乌云瞬间消散,那漫天的雷霆像是老鼠见了猫,夹著尾巴逃得无影无踪。 就连国师派来的那些乌鸦,还没靠近贡院,就被这股金光照得惨叫连连,化作一团团黑气消散在空中。 顾乡手里的笔“啪”的一声炸成了粉末。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身子一软,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预想中坚硬的地面並没有出现。 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了他的后背。 顾乡勉强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苏青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那双总是带著戏謔的狐狸眼,此刻却少见的多了几分认真。 “行啊呆子。”苏青把他扶正,让他靠在墙上,“平时看著怂包一个,关键时刻还挺能咋呼。” 顾乡咧嘴笑了笑,嘴里全是血腥味:“苏……苏兄,我……我没给咱村丟人吧?” “没丟人。”苏青掏出手帕,嫌弃的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比那只老母鸡强多了。” 顾乡嘿嘿傻笑两声,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这时候,那个被喷了一脸血的副考官终於带著一群兵丁冲了过来。 礼部尚书也被人搀扶著,颤颤巍巍的赶到了现场。 看著满地狼藉,看著那些化成灰的试卷,再看看昏迷不醒的顾乡,尚书气得浑身发抖。 “反文!这是反文!” 尚书指著顾乡,歇斯底里的吼道,“妖言惑眾!大逆不道!给我抓起来!立刻抓起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兵丁们拔出刀,就要衝进號舍。 苏青慢悠悠的站起身,挡在顾乡面前。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叫囂的尚书。 “你要抓谁?” 苏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钻进了尚书的耳朵里。 一股恐怖的杀意瞬间笼罩了尚书全身。 那是来自强者的压制,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尚书只觉得裤襠一热,一股暖流顺著大腿流了下来。 “呃……” 他翻了个白眼,连句狠话都没来得及放,直挺挺的往后一倒,晕死过去。 “大人!尚书大人!” 副考官和兵丁们乱作一团。 苏青收回目光,看都懒得看那群人一眼。 她弯下腰,把顾乡那只破书箱背在身上,然后一把拎起昏迷的顾乡,就像拎一只小鸡仔。 “走了呆子,回家吃饭。” 她大摇大摆的走出號舍,所过之处,那些兵丁像是见了鬼一样,纷纷让开一条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贡院门口,那块写著“公正廉明”的牌匾,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正中间那个“正”字,歪歪斜斜的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西江月·贡院惊雷》 笔落惊风泣雨,文成正气冲霄。 且看书生把命拋,换得金光普照。 尚书当堂嚇尿,妖狐护短逍遥。 牌匾落地且听嘲,谁把脊樑折了? 第42章 奉旨骂街第一人,这官当得真香 神都,二皇子府。 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二皇子又要纳第十八房小妾了。 李玄坐在主位上,手里晃著夜光杯,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死了好啊,死了乾净。”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对著底下的幕僚们大笑:“那个穷酸书生,竟敢在贡院写反文,引动天雷。国师最恨这种不可控的变数,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扔进丹炉里炼成渣了。” 幕僚们赶紧举杯附和:“殿下英明!那顾乡不过是个乡野村夫,仗著有点浩然气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如今他一死,那个苏青……” 提到苏青,李玄的眼睛瞬间亮了,透出一股子淫邪的光。 “那是个极品尤物。没了顾乡这个碍事的,本王有一百种法子让她乖乖爬上本王的床。” 李玄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醉仙居!本王要亲自去『慰问』一下苏姑娘,顺便看看那书生是怎么死的。” …… 醉仙居,天字號房。 顾乡猛的坐起来,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摸了摸脖子,脑袋还在。 又摸了摸胸口,心还在跳。 “醒了?” 旁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女声。 顾乡扭头一看,苏青正翘著二郎腿坐在窗边,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咔吧咔吧响。 李玉坐在另一边,手里端著茶盏,一脸无奈。 “苏……苏兄,我没死?”顾乡有些发懵,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快了。” 苏青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同情的看著他:“外面全是禁军,把你这醉仙居围得跟铁桶一样。刚才宫里传话了,说国师要亲自处理你。” 顾乡脸色一白,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 苏青凑过来,笑眯眯的问:“想好断头饭吃什么了吗?红烧的还是清蒸的?看在咱俩结拜一场的份上,我请你吃顿好的,免得做个饿死鬼。” 顾乡哆嗦了一下,抱著被子往床角缩了缩,嘴硬道:“死……死便死!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顾乡写那文章,就没想过活著!” 他说得大义凛然,如果牙齿不打架的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行行行,你最有骨气。”苏青翻了个白眼,“那你抖什么?” “我……我是冷的!”顾乡梗著脖子。 李玉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茶盏苦笑:“苏姑娘,你就別嚇顾兄了。禁军是来保护现场的,並非抓人。” 顾乡一愣:“保护现场?”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鸟鸣。 “啾——”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嗡嗡作响。 苏青挑了挑眉,推开窗户。 只见一只通体青翠的大鸟,嘴里衔著一卷金灿灿的捲轴,正盘旋在醉仙居上空。 那是国师府的青鸟,见鸟如见国师。 楼下本来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见青鸟,呼啦啦跪倒一片。 二皇子李玄刚带人赶到楼下,正准备上楼“接收遗產”,一抬头看见青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看!国师的法旨到了!” 李玄指著青鸟,得意洋洋的对身边人说:“肯定是下令將那逆贼满门抄斩!来人,准备好绳索,一会就把那书生的尸体拖去餵狗!” 青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二楼的窗台上,正对著顾乡。 它鬆开嘴,那捲金轴“哗啦”一声展开,悬浮在半空。 青鸟张开嘴,竟然吐出了人言,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青牛镇顾乡,贡院一文,振聋发聵,有上古儒圣遗风。虽言辞激烈,然赤子之心可嘉。” 楼下的李玄笑容僵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应该说“大逆不道,凌迟处死”吗? 青鸟继续念道:“特批,顾乡无罪。即日起,破格录用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赐緋袍,许闻风奏事,监察百官。” 死寂。 整个醉仙居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连苏青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那是正四品的官! 关键是这个职位的权利——闻风奏事。 说白了,就是看谁不顺眼就能参谁,哪怕没有实证,只要觉得你有问题,就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皇帝还得夸他骂得好。 这是把一把尚方宝剑,塞进了一个愣头青手里啊。 “我不服!”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李玄气急败坏的指著楼上:“这穷酸书生写反文骂国师,凭什么不杀反而升官?这是乱命!这是乱命!” 青鸟冷冷的低头看了一眼李玄。 “二殿下是在质疑国师的决定?” 李玄浑身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质疑国师?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手里的玉扳指“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敢……本王……恭喜顾大人!”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楼上。 顾乡捧著那捲轻飘飘的圣旨,觉得比千斤还重。 “这……这是何意?”顾乡脑子转不过弯来,“国师没杀我?还让我当官?” 苏青把最后几颗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笑得前仰后合。 “呆子,你还没看明白吗?” 苏青指了指圣旨上的“监察百官”四个字,“国师这是看上你那张嘴了。以后你就是奉旨骂街,看谁不顺眼就参谁一本,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差啊。” 顾乡愣愣的看著苏青:“奉……奉旨骂街?” “对啊。”苏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顾大人,別发呆了。既然当了官,那就得有个官样。李玉,叫人送点吃的来,饿死我了。” 李玉笑著应下,看著顾乡那副呆样,心里也觉得有趣。 这神都的水,怕是要被这书生搅浑了。 …… 当天晚上,礼部就把官服送来了。 緋色的官袍,配著乌纱帽,看著倒是威风凛凛。 可惜穿在顾乡身上,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太瘦了,这一路风餐露宿,身上没几两肉,那官袍空荡荡的,袖子长得能唱戏。 “这……这怎么穿啊?”顾乡提著裤腰带,一脸愁苦。 苏青正拿著一只烧鸡腿啃得满嘴油,见状嫌弃的撇撇嘴。 “真麻烦。” 她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油,走过去把顾乡扯过来。 “站好別动。” 苏青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灵光,在官袍的缝线处轻轻划过。 原本宽大的官袍像是活了一样,自动收缩,贴合著顾乡的身形。 顾乡只觉得一股暖流贴著皮肤游走,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苏……苏兄,男女授受不亲……” “闭嘴。”苏青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我是你姐。” 她一边改衣服,一边顺手在顾乡的腰带里塞了一道隱晦的符文。 那是九尾天狐的护身阵法,能挡化相境全力一击。 “行了。” 苏青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 穿上这身合体的緋袍,顾乡那股子穷酸气散了不少,反倒显出几分读书人的清正挺拔,配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真有点刚正不阿的味道。 “记住了。”苏青帮他正了正乌纱帽,“明天上朝,別怂。谁敢瞪你,你就瞪回去。实在不行,你就想,这些人都是欠你烧鸡钱不还的无赖。” 顾乡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怕!我是去讲道理的!” 苏青翻了个白眼。 讲道理? 明天你就知道,朝堂上从来不讲道理,只讲拳头。 …… 次日清晨,金鑾殿。 百官列队,气氛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瞟向站在队尾的那个年轻人。 顾乡第一次上朝,手心全是汗,但他记得苏青的话,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大殿正上方的龙椅是空的。 圣皇已经二十年没上朝了。 龙椅旁边,放著一张铺著黑狐皮的太师椅,那是国师的位子。 椅子上没人,只有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趴在上面打盹。 满朝文武对著一只猫行跪拜大礼,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在神都,这就是规矩。 顾乡没跪。 他只是对著那张空椅子,长揖到底,行了一个標准的儒家礼。 “大胆!” 旁边一个言官跳出来指著顾乡,“见国师座驾不跪,顾乡,你这是藐视国师!” 那黑猫突然睁开眼,碧绿的眸子盯著顾乡。 顾乡直起身,一身浩然正气自然流转。 “我是圣皇的臣子,跪天跪地跪君亲师。国师虽尊,亦是臣子,哪有臣子跪臣子的道理?” 那黑猫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言官傻眼了。 这猫平时凶得很,谁敢不敬上去就是一爪子,今天怎么转性了? 李玉站在皇子列首,见状微微一笑,出列主持朝会。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顾乡就大步走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要搞事情? 顾乡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摺,这奏摺是昨晚苏青口述,他润色写的,词藻华丽,骂人不带脏字。 “臣参二皇子李玄,德行有亏,当街强抢民女未遂,有伤风化,丟尽了皇家的脸面!” 轰! 朝堂上炸开了锅。 虽然大家都知道二皇子好色,但这种事都是私底下传,谁敢拿到檯面上来说? 李玄站在前排,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猛的转身,指著顾乡就要开骂:“放肆!你个乡野村夫,血口喷人!本王何时……” 话说到一半,李玄突然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惊恐的捂住脖子,拼命想要说话,可嗓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苏青手里捏著一个纸人,纸人的嘴巴被她用红线缝上了。 “吵死了。”苏青打了个哈欠,“让你说话了吗?” 大殿內。 李玄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的比划著名,活像个跳樑小丑。 百官面面相覷。 这二皇子是被气哑巴了? 顾乡见李玄不说话,以为他是理亏,顿时底气更足了。 “二殿下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顾乡把奏摺高高举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三殿下依律惩处,以正视听!” 李玄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拼命摇头,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李玉深深看了一眼宫门方向,嘴角露出笑意。 他知道是谁在出手。 李玉看出是苏青在玩闹,他也觉得自己这个皇兄该收敛收敛性子,以免惹祸上身。 “既然皇兄默认了……”李玉转过身,对著那只黑猫拱了拱手,“那便依律,罚皇兄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那黑猫甩了甩尾巴,算是同意了。 李玄两眼一翻,差点气晕过去。 …… 下朝后。 顾乡领了第一个月的俸禄,沉甸甸的银子揣在怀里,走路都带风。 他第一时间衝到神都最有名的“聚香楼”,买了两只最肥的烧鸡,一路小跑回了醉仙居。 “苏姑娘!苏姑娘!” 顾乡推开门,献宝似的把烧鸡放在桌上,“你看!这是聚香楼的烧鸡,听说国师都爱吃这一口!” 苏青正躺在软塌上看话本,闻到香味立马坐了起来。 她扯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满足的眯起了眼。 “嗯,不错,比青牛镇那个王二麻子做得好吃多了。” 苏青看著顾乡那副傻乐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白花花的银子。 这“官太太”的日子……好像也不赖? 反正本体那边也没催著去落凤坡送死,不如就在这神都多混几天。 “呆子。”苏青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既然当了官,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宅子?这醉仙居虽好,毕竟不是家。” 顾乡一愣,隨即脸又红了。 家? 他和苏姑娘……的家? “都……都听苏姑娘的!”顾乡结结巴巴的说。 苏青看著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这呆子,怕是还不知道,他在朝堂上参了二皇子一本,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不过嘛…… 苏青摸了摸袖子里的断扇。 有她在,这神都的天,塌不下来。 “行了,別傻笑了。”苏青把另一只鸡腿塞进他嘴里,“吃完赶紧写奏摺,明天咱们参礼部尚书,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顾乡叼著鸡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唔!” 只要有苏兄在,別说礼部尚书,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敢参! 第43章 有这么个呆子不容易 这一个月,神都的官场算是倒了血霉。 以前大家上朝,那是去打卡混日子的,现在上朝跟上坟一样沉重。 谁也不知道那个站在队尾、穿著緋袍的瘦弱书生,今天又看谁不顺眼了。 顾乡这官当得,那是相当尽职尽责。 他那张嘴,以前只能在村口骂骂偷鸡的黄鼠狼,现在好了,奉旨骂街,火力全开。 今天参工部修的桥偷工减料,明天参户部尚书家里的小妾穿了违制的蜀锦,后天又参大理寺卿审案子打瞌睡。 关键是他参得还都有理有据,也不知道这呆子哪来这么多小道消息。 其实消息来源很简单,全靠苏青那帮狐朋狗友。 神都里別的没有,流浪猫狗、房樑上的老鼠那是到处都是。 苏青隨便抓几只来问问,哪家大人昨晚尿床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入夜,醉仙居。 顾乡趴在桌子上,手里的笔桿子都要被他捏出水来了。 桌上堆著一摞草稿,地上还扔了一堆废纸。 “苏姑娘,你看这个词用得怎么样?『尸位素餐』是不是太轻了?要不换成『占著茅坑不拉屎』?”顾乡顶著两个黑眼圈,一脸求知若渴的看著苏青。 苏青正躺在软塌上敷面膜——其实就是几片黄瓜。 她翻了个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顾大人,您那是奏摺,是给圣皇看的,不是写给村口二大爷看的。”苏青把脸上的黄瓜片拿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文雅点,叫『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如归去种红薯』。” 顾乡眼睛一亮,提笔就写:“妙啊!苏姐果然大才!” 苏青翻了个白眼。 这呆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写完奏摺,顾乡又检查了三遍,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墨跡吹乾,叠好放进官服袖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肚子適时的叫了一声。 “饿了?”苏青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刚才让小二送来的桂花糕,给你留了两块。” 顾乡嘿嘿一笑,抓起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 “苏姑娘,你也吃。”顾乡把剩下的一块递过来。 “不吃,怕胖。”苏青嫌弃的摆摆手,“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骂人呢。” 顾乡点点头,三两口咽下糕点,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这一个月他也是累坏了,又要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又要写奏摺,还得时刻提防二皇子那帮人下黑手。 没一会儿,呼嚕声就响了起来。 苏青看著顾乡那毫无防备的睡顏,摇了摇头。 这呆子,也就是命好,碰上了自己。 换个人,早被神都这帮老狐狸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窗外突然颳起一阵阴风。 苏青眼神一凝,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了顾乡的床铺。 一只纸折的仙鹤,扑棱著翅膀,歪歪扭扭的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它落在桌子上,那双画上去的眼睛转了转,盯著苏青。 紧接著,纸鹤嘴巴一张一合,传出一个清冷的女声,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摘星楼,温酒以待。” 苏青挑了挑眉。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一个月,国师府那边安静得像是个死人墓。 苏青本以为那老妖婆是在憋什么坏招,没想到是想请客喝酒。 “不去。”苏青对著纸鹤吐出两个字,“我要睡觉。” 纸鹤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它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关於七窍玲瓏心。” 苏青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她站起身,隨手披上一件外袍,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顾乡。 “看好家。”苏青对著空气说了一句。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几只体型硕大的老鼠钻了出来,衝著苏青拜了拜,然后分散在房间四周警戒。 苏青推开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 皇宫深处,摘星楼。 这是神都最高的建筑,据说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楼顶是个巨大的露台,四周没有任何遮挡,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露台中央有个池子,里面养著几条金红色的锦鲤。 一个穿著黑袍的身影正坐在池边,手里抓著一把鱼食,一点一点的往水里撒。 苏青落在露台上,也没客气,径直走到那人对面坐下。 “大半夜的叫我来餵鱼?”苏青瞥了一眼池子里的锦鲤,“这鱼看著挺肥,红烧应该不错。” 黑袍人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 那张標誌性的青铜面具不见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很美,美得妖异,眼角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然的媚態,却又被那双死寂的眸子压了下去。 这是苏青第一次见到国师的真容。 “九尾天狐,果然名不虚传。”国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池子里的鱼,“这股子骚……媚劲儿,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苏青也不恼,伸手从国师手里的鱼食碗里抓了一把,往嘴里扔了一颗。 “那是,不像某些人,明明是个妖,非要装什么圣人。”苏青嚼著鱼食——居然是炒熟的豆子,味道还行,“说吧,找我什么事?要是想打架,我奉陪。要是想抢人,那得看你牙口好不好。” 国师没理会苏青的挑衅,她看著池子里爭抢食物的锦鲤,眼神有些飘忽。 “你觉得,那书生怎么样?”国师突然问。 “傻,呆,穷,还死要面子。”苏青撇撇嘴,“除了心眼实诚点,一无是处。” “心眼实诚……”国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是啊,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这颗实诚心。” 苏青皱了皱眉。 这老妖婆怎么神神叨叨的? “別跟我打哑谜。”苏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既然知道他有七窍玲瓏心,为什么不动手?別告诉我你改吃素了。那天在贡院,你可是差点没忍住。” 国师转过头,那双竖瞳死死盯著苏青。 “我要的,不是一颗石头。” 苏青一愣:“什么意思?” 国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七窍玲瓏心,乃天地至宝。若是强行挖取,离体即死,化为顽石,除了能当个摆设,毫无用处。”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这说法? 系统那坑货也没说过啊。 “所以呢?”苏青问。 “只有心甘情愿奉献出来的心,才是活的,才是圆满的。”国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三百年前,比丘把心给了那只白狐,助她成仙。那是因为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愿意为她去死。” 苏青听明白了。 “合著你是想玩养成?”苏青一脸看变態的表情,“你想让顾乡爱上你,然后心甘情愿把心掏给你?那你这算盘打错了,那呆子虽然傻,但审美还是正常的。你这岁数,当你奶奶都嫌老。” 国师並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不是爱上我。”国师看著苏青,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是爱上你。” 苏青猛的站起来,浑身妖气暴涨,身后的九条尾巴虚影若隱若现。 “你什么意思?” “別紧张。”国师摆摆手,示意苏青坐下,“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书生看你的眼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在为你拼命,在为你对抗这个世界。他的浩然气,是因为想保护你才觉醒的。” 苏青沉默了。 她想起了顾乡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了他在贡院写下的那篇反文,想起了他把仅有的银子都交给她的傻样。 “那又如何?”苏青冷笑,“我是妖,他是人。人妖殊途,这话本子里都写烂了。” “是啊,人妖殊途。”国师嘆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可有些傻子,就是不信这个邪。” 她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俯瞰著脚下灯火通明的神都。 “苏青,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不和变態做交易。”苏青拒绝得很乾脆。 “你会答应的。”国师背对著她,“在顾乡成圣之前,我不会动他分毫。甚至,我会动用国师府的力量,帮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帮他养那一身浩然气。” 苏青皱眉:“你图什么?把他养肥了再杀?” “成圣之后的七窍玲瓏心,哪怕是顽石,也有大用。”国师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冷漠,“我要借他的心,破开这方天地的桎梏,去上面看看。” 她指了指头顶的星空。 “至於能不能让他心甘情愿献心,那是你的事,也是他的劫。”国师看著苏青,“你可以选择现在带他走,但我保证,只要你们踏出神都一步,全天下的妖魔都会闻风而动。没有我的庇护,他自生下来时就被啃食殆尽了。” 苏青咬了咬牙。 虽然顾乡能长这么大没被妖魔吃掉是国师暗中出手保护。 但她的书生,被人覬覦,她还是很恼怒。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说的是实话。 顾乡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唐僧肉,没有国师这块招牌镇著,早就被吃得渣都不剩了。 “好。”苏青坐回去,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这交易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哪天我看你不顺眼,或者那呆子想弄死你,我可不会拦著。” 国师笑了笑,没说话。 她重新坐回池边,继续餵鱼。 “回去吧。”国师淡淡道,“天快亮了,顾大人该上朝骂人了。” 苏青放下酒壶,深深看了国师一眼。 这女人,身上藏著的秘密,比这神都的水还要深。 “走了。” 苏青身形一闪,消失在露台上。 等苏青走后,国师看著水里的倒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比丘……”她喃喃自语,“如果当年你没有把心给我,是不是我们就都能活下来?” 一滴眼泪落在池子里,盪起一圈圈涟漪。 …… 苏青回到醉仙居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顾乡还在睡,被子被他踢到了一边,一条腿掛在床沿上,睡相极差。 苏青走过去,帮他把被子盖好。 看著这张略显稚嫩的脸,苏青心里有些烦躁。 本来只是个任务,只是想借这呆子的气运去找本体要的机缘。 怎么现在感觉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心甘情愿……”苏青戳了戳顾乡的脸颊,“你这呆子,心眼怎么就这么实呢?” 顾乡在梦里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苏姑娘……烧鸡……別抢……” 苏青气笑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坐在床边,看著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既然接了这个烂摊子,那就陪这呆子玩玩吧。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至於以后…… 苏青摸了摸袖子里的断扇。 谁想要这呆子的心,先问问她手里的扇子答不答应。 哪怕是那个老妖婆,也不行。 “起床了!”苏青一巴掌拍在顾乡屁股上,“太阳晒屁股了,顾大人,该去参礼部尚书了!” 顾乡猛的惊醒,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参……参谁?哦对,礼部尚书!那老小子昨天瞪我来著!” 看著顾乡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样子,苏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软饭,吃得还挺硬气。 第44章 岁月静好,是不是该成亲了?(加更一章) 神都的春风吹了三载,把那城墙上的青苔吹厚了一层,也把顾乡脸上的稚气吹散了不少。 如今的神都,提起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顾乡,谁不得竖个大拇指,再骂一句“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这三年,顾乡凭著一张嘴和那一身怎么都打不散的浩然气,上参皇亲国戚,下管鸡毛蒜皮,硬是把神都的风气给骂正了三分。 就连路边的狗看见穿緋袍的,都得夹著尾巴绕道走。 清晨,醉仙居后院的一处独立小宅子里。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梳妆檯上。 顾乡穿著一身整洁的中衣,手里捏著一支螺子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腕抖得像是在筛糠。 “往左一点……哎呀,高了。” 苏青闭著眼,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著刚睡醒的沙哑。 顾乡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笔尖小心翼翼的落下。 “好了!” 顾乡长舒一口气,把螺子黛一扔,端起铜镜递过去,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苏青睁开眼,对著镜子照了照。 左边的眉毛细长如柳,右边的眉毛……粗得像条毛毛虫,还在末端诡异的挑了个勾。 “顾大人。” 苏青放下镜子,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这就是你练了三年的手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昨晚去偷鸡被门夹了。” 顾乡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 “这……这叫『远山眉』,书上说……” “书上还说『画眉深浅入时无』呢,你这是入土吧。” 苏青嘆了口气,拿过湿帕子把那条“毛毛虫”擦掉,自己动手补了两笔。 顾乡站在一旁,也不恼,乐呵呵的看著。 苏青画好眉,站起身,熟练的拿起架子上的官服,抖开,给顾乡披上。 她修长的手指灵活的繫著扣子,从领口一路整理到腰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疏。 顾乡低头看著她。 苏青垂著眼帘,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胭脂味混著狐狸特有的幽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苏青拍了拍他的胸口,顺手帮他把有些歪的乌纱帽扶正。 “没……没看什么。” 顾乡傻笑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哪怕让他把那一身浩然气都散了,他也愿意。 “行了,滚去上朝吧。” 苏青推了他一把,“记得回来的时候带只烧鸡,聚香楼的,少只腿我就把你腿打断。” “知道了,知道了。” 顾乡背著手,迈著四方步出了门,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妻管严”的幸福劲儿。 隔壁的大婶正端著盆水出来泼,看见这一幕,笑著摇摇头。 “这小两口,成亲都三年了,还这么腻歪,真是羡煞旁人啊。” …… 金鑾殿上,气氛有些微妙。 李玉如今已是监国太子,坐在龙椅下首的锦墩上,手里捏著一封奏摺,一脸无奈的看著底下的顾乡。 “顾爱卿,这事儿……咱们能不能私下商量?” 顾乡脖子一梗,笏板举得老高。 “殿下,礼不可废!五公主乃金枝玉叶,下嫁臣这等乡野村夫,那是鲜花插在……不对,那是明珠暗投!臣家里已有贤妻,断不敢误了公主终身!” 李玉揉了揉太阳穴。 这五妹李清歌也是个死心眼,自从顾乡这三年被苏青养成,变得容貌甚伟,结合浩然之气的不凡气质,把李清歌这个顏控迷得神魂顛倒。 这三年被顾乡拒绝了八百回,还是不死心,非闹著要赐婚。 旁边的老太监尖著嗓子劝道:“顾大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您那位……毕竟还没过门,做个平妻也是……” 话没说完,顾乡猛的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平妻?谁敢让她做平妻?” 那一瞬间,顾乡身上爆发出来的不是浩然气,而是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气。 老太监嚇得一哆嗦,差点尿了裤子。 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位红衣女子在醉仙居一扇子扇飞二皇子的场面。 那是神都的禁忌,是连国师都要给几分面子的狠角色。 让那位做平妻? 怕是嫌这皇宫太安静,想听听拆房子的动静吧。 李玉赶紧摆手打断:“行了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议。顾爱卿既然心有所属,孤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是真怕苏青那个疯女人衝进宫来,把这金鑾殿给掀了。 下了朝,顾乡拎著两只油纸包好的烧鸡,哼著小曲儿往回走。 回到小院,苏青正盘腿坐在软塌上啃猪蹄,满嘴是油,毫无形象可言。 “回来了?” 苏青瞥了他一眼,“听说今天朝堂上挺热闹?五公主要死要活非你不嫁?” 顾乡心里“咯噔”一下。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他赶紧凑过去,把烧鸡奉上,一脸討好。 “那是她一厢情愿,我可是当场就回绝了!我跟殿下说了,我这辈子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除了你,谁来都不好使!” 苏青接过烧鸡,撕下一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出息。”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慢悠悠的补了一句。 “其实娶了也不错啊,那是公主,嫁妆肯定不少。到时候咱们把嫁妆一卷,跑路去江南买块地,岂不美哉?” 顾乡急了:“那怎么行!圣人云,糟糠之妻不下堂……不对,你不是糟糠,你是……” “我是什么?” 苏青眯起眼,危险的看著他。 “你是……你是仙女!” 顾乡求生欲极强。 苏青嗤笑一声,把骨头扔进盘子里。 “算你识相。不过那五公主確实烦人,改天我去她床头给她讲讲《聊斋》,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狐狸精吃人心』,看她还敢不敢惦记我的人。” 顾乡看著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她这是……吃醋了吧? 肯定是吃醋了! …… 入夜,神都灯火通明。 今天是上元节,没有宵禁。 满街的花灯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护城河里飘满了莲花灯,星星点点,宛如银河落九天。 顾乡换了一身常服,牵著苏青的手,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苏青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左看右看,眼睛里倒映著万千灯火。 她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久到这种热闹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 以前在青丘,除了修炼就是睡觉,哪见过这种人间烟火。 “苏姑娘,你看那个!” 顾乡指著前面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兴奋得像个孩子。 苏青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摊子上掛著一盏走马灯,上面画著几只憨態可掬的小狐狸。 “幼稚。” 苏青嘴上嫌弃,脚却很诚实的跟了过去。 摊主是个老头,见两人过来,笑眯眯的招呼:“公子,猜个谜吧?猜中了这灯就送给尊夫人。” 尊夫人。 这三个字让顾乡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但他没反驳,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猜!必须猜!” 顾乡擼起袖子,一口气猜了十个灯谜,把摊主那点存货全给掏空了。 最后,他抱著那盏走马灯,献宝似的递给苏青。 “给。” 苏青接过灯,看著上面那几只傻乎乎的小狐狸,嘴角忍不住上扬。 “傻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 顾乡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一支簪子上。 那是一支白玉簪子,玉质不算上乘,甚至有点发灰,但雕工却很別致,雕的是一只蜷缩著睡觉的小狐狸。 “老板,这个怎么卖?” 顾乡问道。 “五两银子。”老板伸出一个巴掌。 五两。 要是以前,顾乡得心疼死。 但现在,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子,开始脱鞋。 苏青一愣:“你干嘛?” 顾乡从鞋底的夹层里,抠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又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全是铜板。 他把这些钱一股脑堆在摊子上,数了半天,正好五两。 “买了!” 顾乡把那堆带著体温甚至还有点味道的钱推给老板,拿起那支簪子,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 苏青看著这一幕,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这呆子,堂堂四品大员,俸禄都交给了她保管,自己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这些钱不知道是从哪一点点抠出来的。 “別动。” 顾乡转过身,笨拙的把簪子插进苏青的髮髻里。 “好看。” 他退后一步,傻呵呵的笑著,眼里全是满足。 苏青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冰凉的玉石触感让她心里却滚烫滚烫的。 “呆子,这玉都有杂质了,你也看得上?” “玉有瑕,人无瑕。” 顾乡突然拽了一句文,认真的看著她,“在我眼里,这世上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你。” 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別过头,掩饰住脸上的发烫。 “油嘴滑舌。” 两人走到洛水河畔。 河边放灯的人很多,顾乡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那盏走马灯放在水面上。 他看著灯火顺水漂流,突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著苏青。 “苏……苏姑娘。” 顾乡的声音有点抖,比三年前在黑风寨面对土匪时还要抖。 “怎么了?尿急?” 苏青还在嘴硬。 顾乡没理会她的调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躺著一块碎银子。 那是三年前,在青牛镇外的茶楼里,苏青替他付了饭钱后,隨手扔给他做盘缠的。 其实那块银子早就花掉了。 这块是他后来找银铺,特意按照记忆里的模样打的,一直贴身带著。 “圣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顾乡结结巴巴的说道,“我现在身修了,国……也在治了。就差……就差个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著苏青,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呆气,只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苏青,你……你愿不愿意……跟我成个家?” 周围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苏青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三年前,他是个连饭钱都付不起的穷书生,遇到土匪只会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三年后,他穿著緋袍,站在神都的中心,敢指著皇子的鼻子骂娘。 但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变过。 苏青突然笑了。 那一笑,比这漫天的烟火还要绚烂。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顾乡的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边。 “呆子,你这是在求娶我吗?” 苏青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聘礼呢?我可是九尾天狐,身价很贵的。这点碎银子,连我一根狐狸毛都买不到。” 顾乡急了,把那块银子往她手里塞。 “以后……以后我的俸禄全是你的!我的命也是你的!你要吃人心,我就把我的心挖给你!反正……反正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土,最笨拙,却又最真诚的情话了。 苏青握住那块带著他掌心温度的银子,眼里的戏謔终於散去,化作一汪春水。 “笨蛋。” 她轻声骂了一句,然后反手扣住顾乡的手指,十指相扣。 “这银子,本来就是我给你的。拿我的钱娶我,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 顾乡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你……你答应了?” “看心情吧。” 苏青傲娇的扬起下巴,“要是以后你敢惹我生气,我就带著你的全部家当跑路,让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空。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国师府的方向,升起了一朵巨大无比的烟花。 那烟花在空中炸开,没有散成满天星斗,而是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红彤彤的字—— “喜”。 这字太大了,大得整个神都都能看见。 紧接著,又是几声巨响。 “早”、“生”、“贵”、“子”。 五个大字,排成一排,掛在神都的夜空上,久久不散。 街上的百姓都看傻了。 “这……这是国师府放的?” “国师这是给谁贺喜呢?” 顾乡看著那天上的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 苏青看著那个“贵子”,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暗骂那个老妖婆多管閒事。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那个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叮”的一声诈尸了。 【触发主线任务:大婚。】 【任务描述: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成亲很难收场。请宿主与顾乡完成大婚仪式。】 【任务奖励:未知(可能是一窝小狐狸?)。】 苏青看著那个奖励,嘴角抽了抽。 一窝……小狐狸? 她转头看向还在对著烟花傻乐的顾乡,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罢了。 栽了就栽了吧。 这呆子虽然傻了点,穷了点,但胜在…… 苏青低头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 胜在手心够暖。 “呆子。” “哎!”顾乡立刻回头。 “回家吧。” 苏青拉著他往回走,脚步轻快。 “回去商量商量,这喜服是用红的,还是用金的。” 顾乡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猛的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惊动半条街的欢呼。 “红的!要红的!最好看的那种!” 夜风卷著欢笑声,飘向了灯火阑珊的深处。 只有国师府的摘星楼上,那只黑猫看著天上的烟花,慵懒的甩了甩尾巴,口吐人言: “真酸。” 《西江月·神都夜聘》 银汉无声转玉盘,书生倾胆许长安。 囊中羞涩唯孤愤,眼底深情胜万干。 花火漫天催连理,红妆十里共悲欢。 从今且把浮名去,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45章 顾大人的「夫纲」与苏姑娘的「软饭」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欞,醉仙居后院的小宅子里就传出一声“惨叫”。 “苏青!你……你这是谋杀亲夫!” 顾乡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像个大號的春卷,只露出一颗脑袋,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腰上缠著一条毛茸茸的东西,看不真切,像是带子,又像是某种活物,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苏青坐在梳妆檯前,手里拿著把桃木梳,慢条斯理的梳著头髮。 镜子里的女子眉眼慵懒,嘴角掛著一丝坏笑。 “顾大人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苏青转过身,手指轻轻一勾。 那缠在顾乡腰上的“带子”瞬间收紧了几分。 顾乡立马怂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没什么!我是说……娘子手艺真好,这被子叠得……真紧实。” 刚才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想重振“夫纲”,非要苏青伺候他穿官服,还大言不惭的说这是圣人礼法。 结果礼法没讲通,差点被勒出內伤。 苏青轻哼一声,手指一弹。 顾乡身上的束缚瞬间消失,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虚影也隨之散去。 他大口喘著气,手忙脚乱的从被子里爬出来,抓起旁边的緋色官袍往身上套。 苏青走过来,嫌弃的拍掉他的手。 “笨手笨脚的,扣子都系歪了。” 她低著头,修长的手指灵活的穿梭在衣带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顾乡低头看著她。 苏青刚睡醒,身上没那股子凌厉的妖气,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点狐狸特有的暖香。 他心里那点想要重振夫纲的小火苗,瞬间就被这一盆温柔水给浇灭了。 “好了。” 苏青帮他把乌纱帽扶正,顺手从桌上的蒸笼里抓了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塞进他怀里。 “滚去上朝。要是敢在朝堂上打瞌睡,回来就把你腿打断。” 顾乡捧著包子,嘿嘿傻笑两声,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又折回来,在苏青脸上飞快的啄了一口,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苏青摸了摸脸颊,笑骂了一句:“德行。” …… 顾乡前脚刚走,后脚醉仙居就热闹起来了。 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后门,下来的全是神都里有头有脸的誥命夫人。 户部尚书的夫人,大理寺卿的小妾,还有几个侯府的管家婆子。 她们手里提著大包小包,满脸堆笑的进了院子。 苏青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这不是刘夫人吗?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户部尚书刘夫人赔著笑脸,把一个紫檀木盒子推到苏青面前。 “苏姑娘……哦不,顾夫人,这是前些日子我家老爷从南边得的一对玉如意,成色极好,特意拿来给您赏玩。” 苏青瞥了一眼那盒子。 玉是好玉,水头足,没个几千两银子拿不下来。 “刘夫人客气了。”苏青放下茶盏,也不推辞,直接让旁边的丫鬟收了,“说吧,什么事?” 刘夫人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就是……我家老爷那个侄子,在工部任职,前些日子因为修河堤的事儿,被顾大人参了一本……您看能不能……” 苏青笑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这是她让城里的老鼠们连夜搜集的情报。 “刘大人那个侄子啊……”苏青翻开本子,念道,“剋扣河堤银两三万两,导致下游决堤,淹了三个村子。这事儿,刘大人也拿了不少吧?” 刘夫人的脸瞬间煞白。 “这……这都是没影儿的事……” “有没有影儿,让顾大人明天在朝堂上问问就知道了。” 苏青合上本子,笑眯眯的看著她。 “顾大人那脾气您也知道,那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过嘛……” 刘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过什么?” 苏青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拍在桌子上。 “让刘大人把这上面的数额补齐了,捐给城外的流民营。少一个子儿,明天顾大人的奏摺就递到圣皇……哦不,监国太子的案头。” 刘夫人拿起清单一看,手都在抖。 这上面的数字,正好是她家老爷这几年贪墨的总和,连零头都不差。 这是要抄家啊! “怎么?捨不得?”苏青挑眉,“那是钱重要,还是乌纱帽重要?” 刘夫人咬咬牙:“补!我们补!” 送走了这帮哭丧著脸的贵妇人,苏青看著堆满屋子的奇珍异宝,满意的伸了个懒腰。 这软饭,吃得真香。 ……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顾乡揉著酸痛的脖子,刚出宫门,就被几个同僚拉住了。 “顾大人,今儿个去喝一杯?听说教坊司新来了几个清倌人……”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王大人,一脸猥琐的笑。 顾乡连连摆手:“不去不去,家里管得严。” 王大人嗤笑一声:“顾大人,不是我说你。咱们做男人的,哪能被个女人骑在头上?你这也太惧內了。” 周围几个官员也跟著起鬨。 “就是,顾大人这一身浩然气,怎么到了家里就成了软脚虾?” 顾乡停下脚步,正了正衣冠,一脸严肃。 “诸位此言差矣。” “那不是惧,是敬,是爱。” “我家娘子为了这个家操持劳累,我疼她都来不及,何来惧怕一说?你们这些整天流连烟花柳巷的,懂个屁的情义。” 说完,顾乡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走了。 留下几个官员面面相覷。 不远处的马车里,苏青放下帘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算你识相。” 她手指轻轻一弹。 几道无形的符籙飞了出去,贴在那几个官员的后背上。 倒霉符。 也没什么大用,就是喝凉水塞牙,走路踩狗屎,回家被老婆挠一脸花而已。 顾乡爬上马车,一见到苏青,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奉上。 “娘子,这是这个月的俸禄,刚发的,热乎著呢。” 苏青接过钱袋,掂了掂。 那点银子,还不够她买盒胭脂的。 但她还是收进了怀里。 “没私藏?”苏青斜眼看他。 顾乡赶紧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摊在手心里。 “就留了十文钱……想买串糖葫芦吃。” 苏青看著那十个磨得发亮的铜板,又看看顾乡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堂堂四品大员,混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她从旁边的盘子里摘了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顾乡嘴边。 “张嘴。” 顾乡乖乖张嘴。 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嘴唇,带著一丝甜腻的汁水。 顾乡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嚼都没嚼,囫圇吞了下去。 “甜吗?”苏青问。 “甜……真甜。”顾乡傻乎乎的点头。 马车路过城西的一家书肆。 顾乡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扒著窗户往外看。 那家书肆门口掛著个牌子,说是新到了一批前朝孤本。 顾乡是个书痴,看见书就走不动道。 但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十个铜板,最后嘆了口气,把头缩了回来。 “怎么?想买?”苏青明知故问。 “不想。”顾乡违心的摇头,“那些书……太贵了,不划算。还不如买两只烧鸡实在。” 苏青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回到家,顾乡去厨房做饭。 苏青招了招手。 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窗台上。 “去,把城西那家书肆买下来。”苏青隨手扔出一张银票,“连地皮带书,都要了。” 乌鸦衔著银票飞走了。 晚饭是红烧鱼。 顾乡亲自下厨,围著个碎花围裙,端著盘子献宝似的走出来。 “娘子尝尝,我新学的做法!” 那鱼黑乎乎的,像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散发著一股诡异的焦糊味。 苏青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咸。 咸得天灵盖都要飞起来了。 这呆子估计是把盐罐子打翻在里面了。 “怎么样?”顾乡一脸期待的看著她。 苏青面不改色的咽下去,喝了一大口茶。 “还行。”苏青违心的说道,“就是……最近是不是盐价降了?你放得有点豪爽啊。” 顾乡挠挠头:“我尝著还行啊……可能是我口重。” 苏青嘆了口气,又夹了一块。 自己选的夫君,做的毒药也得含泪吃完。 入夜。 书房里的灯火摇曳。 顾乡伏在案前批阅公文,眉头紧锁。 苏青化作一只小白狐,蜷缩在他的膝盖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扫著他的手腕。 顾乡写累了,低下头,手掌轻轻抚过狐狸背上柔软的毛髮。 小白狐舒服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一人一狐身上。 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顾乡看著膝盖上的小白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提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两行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写完,他傻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把纸折好,夹进书里。 小白狐动了动耳朵。 她在梦里呢喃了一句:“呆子……” 毛茸茸的尾巴无意识的缠住了顾乡的手腕,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顾乡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些发热。 他放下笔,把脸埋进狐狸柔软的毛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就在这时,苏青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个討厌的声音。 【叮!检测到目標人物顾乡好感度已突破70%。】 【系统建议:宿主请儘快完成大婚任务,將好感度提升至100%,解锁最终奖励。】 苏青翻了个白眼,直接屏蔽了系统。 催什么催。 这种事,得慢慢来才有趣。 窗外。 一只青色的鸟儿停在树梢上,静静的注视著书房里的这一幕。 它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悲悯,又像是羡慕。 许久,青鸟振翅高飞,朝著皇宫深处那座漆黑的摘星楼飞去。 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 神都的夜,似乎並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第46章 你是妖又如何?我读圣贤书,也读你 神都的流言,比那护城河里的水草长得还快。 起初只是几个碎嘴婆子在井边嚼舌根,说顾御史家那位娘子长得太媚,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 没过两天,这话就变了味儿。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顾府半夜冒绿光,还听见野兽叫唤。 更有甚者,说顾御史之所以官运亨通,那是被狐狸精吸了阳气,换来的邪运。 顾乡提著个菜篮子,站在东市的萝卜摊前,脸黑得像锅底。 “听说了吗?那顾御史印堂发黑,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咯。” 卖萝卜的大婶一边给萝卜去泥,一边跟旁边的猪肉荣嘀咕。 “可不是嘛,那女的一看就是个妖精,正常人谁长那样?也就是顾大人读书读傻了,被迷了心窍。” 猪肉荣挥著杀猪刀,一脸惋惜。 “啪!” 一根白白胖胖的大萝卜被狠狠摔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泥点子乱飞。 顾乡擼起袖子,官袍的袖口被他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书生特有的细白胳膊。 “胡说八道!” 这一嗓子,把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都给镇住了。 顾乡指著那大婶,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 “我家娘子那是……那是天生丽质!是仙女下凡!什么妖精?什么吸阳气?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这是造谣!是誹谤!按大周律,造谣生事者,杖二十!” 大婶嚇了一跳,手里的萝卜滚到了地上。 “哎哟,顾大人,俺们就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也不行!” 顾乡脸红脖子粗,那架势,比他在金鑾殿上参宰相还要凶。 “我娘子平日里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你们凭什么这么污衊她?谁再敢嚼舌根,本官……本官就天天来这儿给你们讲《大周律》,讲到你们耳朵起茧子为止!” 周围的人面面相覷,谁也没见过这么护短的官老爷。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里,传出一声轻笑。 苏青掀开帘子一角,看著那个在菜摊前跳脚的男人,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呆子。 明明自己就是个书生,还学人家逞英雄。 等顾乡气呼呼地钻进马车,把菜篮子往角落里一扔,苏青才慢悠悠地递过去一杯茶。 “顾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顾乡接过茶,一口灌下去,还在喘粗气。 “气死我了!这帮人,平日里看著淳朴,嘴怎么这么碎!” 苏青靠在软垫上,手指绕著发梢,漫不经心地说道:“她们说得也没错啊。” 顾乡一愣:“什么?” 苏青凑近他,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本来就是狐狸精啊。” 说著,她头顶突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还俏皮地抖了抖。 那一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乡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苏青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捂住苏青的耳朵,然后手忙脚乱地摘下自己的乌纱帽,死死地扣在苏青头上。 “嘘!嘘!” 顾乡紧张地掀开帘子往外看,確定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一脸焦急。 “你疯啦?这可是大街上!要是被那些臭道士看见,又要喊打喊杀的!” 苏青被那顶宽大的乌纱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红润的小嘴。 她愣愣地看著顾乡。 这呆子怕她被发现? “顾乡。” 苏青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 “我是妖。” “我知道。”顾乡重新把帽子给她压下去,动作轻柔却坚定,“你是妖又如何?你是我媳妇儿。” 苏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酸又软。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城,一路到了洛水河畔。 今日顾乡休沐,非要拉著她来泛舟,说是要陶冶情操。 船是那种带蓬的小乌篷船,船夫是个聋哑老头,只管撑船,不听閒话。 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柳丝垂落。 苏青坐在船头,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微凉的河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著水花。 顾乡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眼神全在那双白生生的小脚上。 “呆子。” 苏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若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本性,要吃人心,挖人肺,变成那种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你当如何?” 她转过头,看著顾乡。 那双竖瞳里,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探究。 这是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人妖殊途,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顾乡放下了书。 他看著苏青,眼神清澈得像这洛河的水。 “若你吃人,那定是那人该死。” 顾乡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若你只是为了果腹,那我去给你抓鸡,抓鸭,抓猪。若你非要人心……”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颗七窍玲瓏心,虽然酸了点,硬了点,但胜在乾净。你若要,拿去便是。” 苏青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孔孟之道就教你捨身饲妖?” “圣贤书教我仁义礼智信,但也教我,做人要有良心。” 顾乡伸手,握住苏青微凉的手指。 “你是我的良心。” “若这世道容不下你,若你真要墮入魔道……” 顾乡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狂狷。 “那我便散了这一身浩然气,不当这劳什子的圣人,陪你入魔。” “地狱也好,深渊也罢,只要有你在,我就去得。” 风停了。 水也不流了。 苏青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升起写別样情愫。 “傻子。” 苏青骂了一句,眼角里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天公不作美。 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两人赶紧弃船上岸,躲进了一处荒废的破庙里。 这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四面漏风,神像都塌了一半。 苏青浑身湿透,红色的裙衫贴在身上。 顾乡也好不到哪去,但他顾不上自己,赶紧把外袍脱下来,用力拧乾水,披在苏青身上。 “冷吗?” 顾乡搓著手,哈著热气。 苏青自然不会被这点雨水冻著,但还是假装缩成一团,嘴唇发白,点了点头。 顾乡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解开自己的中衣,把苏青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別动,我身上热。” 他运转起体內的浩然正气。 那股金红色的气息,从他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流遍全身。 顾乡的身体瞬间变得像个火炉。 苏青贴著他滚烫的胸膛,感受到那股纯正刚猛的浩然气。 妖怕浩然气,这是天性。 但奇怪的是,顾乡身上的浩然气,並没有排斥她。 反而像是一股温柔的暖流,顺著两人紧贴的肌肤,缓缓流进她的体內,驱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金色的浩然气与粉色的妖气在破庙里交织,缠绕,最后竟然融合在一起,化作一种奇异的暖光。 苏青舒服地哼了一声,像只慵懒的猫,在顾乡怀里蹭了蹭。 顾乡僵著身子,动都不敢动。 怀里是心爱的女子,鼻尖是撩人的幽香,这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考验。 他在心里默背了八百遍《论语》,才勉强压下心头的躁动。 “呆子。” 苏青闭著眼,声音软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顾乡心里一紧,抱住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你去哪?你要回青丘?”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顾乡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要是敢偷偷跑,我就写奏摺参你,参你始乱终弃!” 苏青在他怀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雨过天晴。 两人牵著手往回走。 刚进城门,就看见几个穿著道袍的傢伙,手里拿著罗盘,在那东张西望。 “妖气!贫道闻到了妖气!” 领头的一个道士,八字鬍,三角眼,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乱转,最后直直地指向了苏青。 “妖孽!哪里逃!” 道士大喝一声,拔出桃木剑就冲了过来。 周围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 苏青眼神一冷,刚要抬手,却被顾乡按住了。 顾乡上前一步,挡在苏青身前。 他从腰间摘下那块代表御史身份的金牌,往那道士脸上一懟。 “大胆!” 顾乡一声怒喝,官威十足。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天子脚下持械行凶!我看你是活腻了!” 道士被那金牌晃花了眼,愣住了。 “这……贫道是在降妖……” “降什么妖?我看你才是妖言惑眾!” 顾乡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对著不远处的巡防营招手。 “来人!把这几个扰乱治安、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狂徒给我拿下!押入大牢,先打三十大板,再问话!” 巡防营的兵丁一看是顾御史,哪敢怠慢,一拥而上,把那几个道士按在地上摩擦。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那女的真是妖啊!” 道士还在鬼叫。 顾乡冷笑一声,走过去,一脚踹在那道士的屁股上。 “还敢胡说!堵上嘴,拖走!” 看著那几个道士像死狗一样被拖走,苏青站在后面,笑得花枝乱颤。 “顾大人,好威风啊。” 顾乡转过身,刚才的威风劲儿瞬间没了,挠著头傻笑。 “那是,不能让人欺负了咱家娘子。” 回到醉仙居,天已经黑了。 苏青把顾乡拉进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看看。” 顾乡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直了。 那是一套大红色的喜服样式。 上面绣著鸳鸯戏水,並蒂莲花,针脚细密,样式繁复,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这……这是……” 顾乡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不喜欢?”苏青挑眉,“不喜欢就算了,拿去烧火。” “喜欢!喜欢!” 顾乡一把按住图纸,生怕它飞了。 他看著苏青,眼眶又红了。 “苏青,你……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苏青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都跟你同床共枕三年了,难道还能嫁给別人?你要是不娶,我就去告御状!” 顾乡一把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娶!我明天就去下聘!我要让全神都的人都知道,苏青是我顾乡明媒正娶的娘子!” “行了行了,別把鼻涕蹭我身上。” 苏青嫌弃地推开他,嘴角却掛著笑。 “日子我都看好了,就在三天后。宜嫁娶,宜纳采。” “好!三天后!我这就去写请柬!” 顾乡兴奋得像个孩子,转身就往书房跑,恨不得现在就把请柬发遍全城。 苏青看著他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今晚的月色很美,但风却有些冷。 在神都万家灯火照不到的高空之上。 一艘巨大的黑色灵舟,悄无声息地破开云层,悬停在城市上方。 那灵舟巨大无比,遮蔽了半个夜空。 黑色的船帆上,绣著一个惨白的“忘”字,在月光下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书房里,顾乡正哼著小曲儿,笔走龙蛇。 “诚邀……光临寒舍……共饮喜酒……” 那个“喜”字,写得格外大,格外圆。 就像他此刻的心,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別的。 《七律·神都定情》 流言蜚语满街坊,怒指村妇护红妆。 洛水舟横谈鬼怪,破庙雨急暖心房。 一身正气融妖骨,半纸婚书锁情长。 且把喜帖书墨饱,不知灵舟压城墙。 第47章 天上来了个活阎王,张口就要吃人心(加更第一章) 第二天。 神都的天,塌了。 不是形容,是真塌了。 原本日头正毒,晒得街边那条老黄狗直吐舌头。 突然间,一大片阴影盖了下来。 卖烧饼的武大郎刚把一炉芝麻烧饼贴进炉膛,抬头一看,手里的火钳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都忘了疼。 只见皇宫上方的天穹,被一艘黑漆漆的大船填满了。 那船大得离谱,船底压著云层,黑色的帆布上绣著一个惨白的“忘”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没有声音。 整座神都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气息从天上压下来。 街上的百姓像是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有人张大嘴巴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不是凡人能抗衡的力量。 那是天威。 灵舟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个男人。 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脚下没有飞剑,也没有云彩,就这么踩著虚空,一步步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神都上空的空气就震颤一下。 他看都没看脚下的百万生灵。 在他眼里,这满城的百姓,和路边的蚂蚁、草丛里的蛐蛐,没有任何分別。 他是太上忘情宗特使,玄阴真人。 洞玄境巔峰。 在这个被他们称为“废弃之地”的凡俗世界,他就是神。 玄阴真人径直落在了摘星楼顶。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翻飞,却吹不动他那一头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的长髮。 国师站在那里。 她依旧戴著那张青铜面具,一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身后那只黑猫弓著背,全身毛髮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见过特使。” 国师微微欠身,声音沙哑。 玄阴真人没理会她的行礼,目光越过她,看向皇宫深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时间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那颗心,熟了。” 国师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特使容稟。” 国师抬起头,语气卑微,“那顾乡虽已入朝为官,养了一身浩然气,但这火候……还差了些。若是现在强取,恐怕药效大打折扣。” 玄阴真人终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看门狗。 “差了些?” 玄阴真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抬起手,食指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花哨的光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啪。” 一声脆响。 国师脸上的青铜面具,碎了。 碎片划过她绝美的脸庞,留下一道血痕。 巨大的力量撞击在她身上,国师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噗——” 一口鲜血喷洒在摘星楼的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一只看门狗,也配跟主人討价还价?” 玄阴真人收回手,甚至懒得用灵力震去指尖沾染的一丝灰尘。 “这片废弃之地,灵气枯竭,污浊不堪。若不是为了养这颗七窍玲瓏心,宗门早就一巴掌把这里拍碎了。” 国师趴在地上,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她死死咬著嘴唇,鲜血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黑袍上,瞬间晕开。 那只黑猫想扑上去,却被玄阴真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老祖正在闭关衝击大帝境,急需这颗玲瓏心做药引。” 玄阴真人背著手,俯视著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妖族大能。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后,我要看到那颗心摆在我的案头。若是少了一窍,或者是死的……” 玄阴真人笑了笑,那笑容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我就把这神都几百万人,全部炼成血丹,给老祖突破。” 说完,他看都没看国师一眼,转身踏空而起。 一道强横的神念从他身上扫出,瞬间覆盖了整座神都。 就像是一只无形的眼睛,高高掛在天上,死死盯著这座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谁也別想跑。 …… 醉仙居,后院。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苏青手里的青花瓷茶盏,碎成了粉末。 滚烫的茶水顺著她白皙的手指流下来,滴在桌面上,冒起一阵白烟。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死死盯著皇宫的方向。 那股气息…… 太熟悉了。 那是修仙者的气息,是那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芻狗的恶臭味。 洞玄境巔峰。 只差一步就能封圣的存在。 苏青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现在的这具分身,没有本体的法力加持,真要打起来,胜算不足三成。 最关键的是,对方不是一个人。 那是太上忘情宗。 是这世间最顶级的庞然大物。 “娘子?娘子!” 一个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苏青猛地回过神,眼底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杀意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嗔怪的表情。 “干嘛?叫魂呢?” 顾乡正穿著一只崭新的黑缎面官靴,右脚踩在凳子上,用力跺了跺。 “我想问你看我这鞋合不合脚。” 顾乡一脸憨笑,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天突然黑了一下,嚇我一跳,还以为要下暴雨呢。结果这会儿又亮了,真是怪事。” 他是个凡人。 虽然养了一身浩然气,但对於修仙者的威压,反倒没有修士那么敏感。 再加上苏青刚才暗中出手,帮他挡去了大部分的压迫感,这呆子竟然只觉得是天气不好。 苏青看著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 这呆子。 还在想著三天后的大婚。 还在想著怎么把那双新鞋穿得舒服点,好在婚礼上多敬几杯酒。 却不知道,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已经落下来了。 “合脚,挺合脚的。” 苏青隨手把桌上的茶渍擦乾,强撑著笑意,“你脚背高,这鞋面我特意让人放宽了些。” “我就说嘛!还是娘子疼我!” 顾乡美滋滋地把另一只鞋也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得虎虎生风。 “对了,刚才我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顾乡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桌子。 “没什么,手滑,摔了个杯子。” 苏青把手藏进袖子里,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 一只纸鹤摇摇晃晃地从窗外飞了进来。 那纸鹤身上沾著血,飞得歪歪斜斜,像是受了重伤。 它落在苏青面前的桌子上,翅膀扑腾了两下,便不动了。 顾乡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谁家小孩折的玩意儿?” 苏青一把抓起纸鹤,掌心灵力一吐。 一道极其微弱的神念传入她的脑海。 只有四个字。 “入宫,速来。”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浓浓的绝望和焦急。 是那个老妖婆。 苏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能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国师逼到这种份上,看来那个白衣人的来头,比她想像的还要大。 “娘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顾乡察觉到了不对劲,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有些担忧地看著她,“是不是……那个来了?肚子疼?” 苏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站起身,走到顾乡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存,刻进骨子里。 “顾乡。” 苏青看著他的眼睛,轻声唤道。 “哎,在呢。” 顾乡下意识地应道。 “这鞋子既然合脚,就別脱了,多穿穿,把新鞋的硬劲儿磨下去,大婚那天就不磨脚了。” 苏青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好,听娘子的。” 顾乡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少了?” 苏青没有回答。 她突然踮起脚尖,在顾乡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一吻,很轻,却很烫。 烫得顾乡整个人都僵住了,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娘子,你……你这是……” 这大白天的,还要不要体统了? “我有事出去一趟,晚饭你自己吃,別等我。” 苏青鬆开手,后退一步。 还没等顾乡反应过来,她身上突然红光一闪。 “哎?你去哪?这马上就要吃饭了……” 顾乡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 苏青已经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直接衝出了窗户,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连窗户纸都被那股劲风震得粉碎。 顾乡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著刚才握著她手的姿势。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著她指尖的温度。 “这……这是怎么了?” 顾乡看著那扇破碎的窗户,心里突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他低下头,看著脚上那双崭新的官靴。 黑色的缎面上,绣著暗红色的云纹。 那是苏青亲手画的图样。 “磨合脚……” 顾乡喃喃自语,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虽然呆,但不傻。 刚才苏青那个眼神,不像是出门办事。 倒像是…… 诀別。 第48章 妖若有情亦是人,人若无情不如妖(加更第二章) 摘星楼很高。 高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苏青那一身红衣猎猎作响,像是要乘风归去。 她手里捏著那只纸鹤,没好气地把玩著,脚下是一双不染尘埃的绣花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著栏杆。 “来了。” 一道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喜怒,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苏青回头。 只见那张平日里只坐著黑猫的太师椅上,此刻坐著一个女人。 女人穿著一身繁复至极的黑色宫装,脸上扣著那张標誌性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有死灰一般的沉寂。 “大半夜叫我来吹冷风,要是没什么正经事,我就把你这楼给拆了。” 苏青隨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態比这国师还要囂张三分。 国师没说话。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那张青铜面具。 隨著面具落下,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近乎妖异,眼角眉梢都带著浑然天成的媚意,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掛满了泪痕。 苏青挑了挑眉。 同类。 这老妖婆果然也是狐狸精,而且血脉不低,至少也是个六尾灵狐。 “哭什么?死了男人?” 苏青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警惕起来。 这老妖婆平日里装得跟个圣人似的,今天突然露了真容,还这副德行,准没好事。 国师把面具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青,你觉得这大周,如何?” “还行吧。”苏青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除了物价贵点,傻子多点,勉强能住。” “那你知道,三百年前,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国师转头看向楼下的万家灯火,眼神飘忽,像是穿透了时光。 “三百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坟。” “没有神都,没有百姓,只有漫山遍野的枯骨和吃人的野狗。” 苏青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那时候,我只是一只刚开了灵智的小狐妖,被太上忘情宗的修士追杀,一路逃到这里,身受重伤,以为必死无疑。” 国师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我快要断气的时候,一个书生救了我。” “他叫比丘。” 苏青的手指顿了一下。 比丘。 那个传说中剖心救妻的傻书生。 “他是个傻子。”国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明明自己穷得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把仅剩的半个馒头分给我。” “他有著这世上最乾净的一颗心。” “七窍玲瓏心。” 苏青眯起了眼睛。 果然。 “我们在这里搭了草庐,开了荒地,日子虽然苦,却很安稳。后来,逃难的流民多了,他就带著大家建房舍,修水利,慢慢的,这里有了村落,有了城池,最后成了国。” “他成了这里的王,而我,也修成了人形。” 国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名为幸福的光芒,但转瞬即逝,被无尽的恐惧吞没。 “可是,太上忘情宗的人还是找来了。” 苏青握著摺扇的手紧了紧。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看戏的。” 国师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们发现了比丘的七窍玲瓏心。那可是炼製『太上忘情丹』的主药,是飞升的捷径。” “那领头的玄阴真人,要当著我的面,挖了比丘的心。” 苏青冷笑一声:“名门正派,乾的儘是些生儿子没鸟蛋的勾当。” 国师惨笑一声。 “比丘为了救我,跪在玄阴真人面前,求他放过我,放过这一城百姓。” “他跟玄阴真人做了一个交易。”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交易?” “他自愿献出心臟,换我不死,换这大周三百年安寧。” 国师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但他骗了玄阴。他在献心之前,偷偷將心臟的一半生机渡给了我,助我化形,保我性命。” “玄阴拿走了一颗残缺的心,大怒。” “但他很快发现,这片土地因为比丘的心头血滋养,竟然变成了一块『福地』。” “一块能孕育出七窍玲瓏心的福地。” 苏青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听懂了。 “所以……”苏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大周国,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家。” “是个圈养『人心』的猪圈!” 国师睁开眼,看著苏青,点了点头。 “没错。” “这就是一片药田。百姓是肥料,气运是养分,而每隔三百年诞生的一颗七窍玲瓏心,就是成熟的『大药』。” “我是看守者。” “玄阴逼我立下天道誓言,镇守此地,等待下一颗七窍玲瓏心成熟,然后亲手奉上。” “否则,他就要屠尽这一城百姓,让比丘的心血毁於一旦。” 苏青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荒谬。 太荒谬了。 这繁华的神都,这百万生灵,竟然只是別人眼里的肥料? 而那个每天傻乐呵,为了几两银子跟她斤斤计较,为了百姓敢指著皇子鼻子骂娘的顾乡…… 就是那颗待宰的“大药”? “顾乡……”苏青咬著牙,念出这个名字。 “对,顾乡就是这一季的『果实』。” 国师看著苏青,语气平静得可怕。 “本来,他只是一颗普通的种子。若是没有你,他或许会庸庸碌碌过一生,心窍不开,玄阴也看不上。” “我曾无数次想杀了他,或者毁了他的心智,让他当个废物,这样至少能保住他的命。” “可是你来了。” “你护著他,宠著他,让他读书,让他明理,让他养出了一身浩然正气。” “如今,他的七窍玲瓏心已经彻底成熟。” “就在今晚,玄阴真人已经感应到了。” 苏青身上的红衣无风自动,身后的九条狐尾虚影若隱若现,恐怖的妖气瞬间席捲了整个摘星楼。 “去他娘的太上忘情!” 苏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老娘养的男人,也是他们能动的?” 她几步走到国师面前,一把揪住国师的衣领,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就这么看著?” “你为了一个死人的承诺,为了这所谓的狗屁誓言,就要看著顾乡去死?” “你那三百年的情分是情,老娘这三年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 国师被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她看著苏青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曾这样愤怒,这样不甘。 可是有什么用呢? “没用的……”国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玄阴真人是洞玄境巔峰,手里还有准帝兵『炼妖壶』。我们……打不过的。” “打不过就不打了?” 苏青鬆开手,將国师重重地摔在椅子上。 “我告诉你,別拿你那套懦弱的说辞来噁心我。” “我苏青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认命。” “这天要压我,我就捅破这天!这地要埋我,我就踏碎这地!” “太上忘情宗想吃顾乡的心?” 苏青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疯魔。 “那就让他们把牙崩了,把命留下!” 国师呆呆地看著她。 曾几何时,比丘也是这样,指著天,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原来,这就是浩然气。 原来,这就是人心。 国师突然笑了。 她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枚古朴的玉简。 那玉简上布满了裂纹,却散发著一股温润的光泽,和顾乡身上的气息很像。 “这是当年比丘留下的。” 国师將玉简递给苏青。 “这是护国大阵的阵眼。比丘当年布下此阵,不是为了防外敌,而是为了防玄阴。” “只要激活此阵,能借这一国气运,困住玄阴片刻。” 苏青一把抓过玉简,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 “苏青。” 国师突然叫住了她。 “若是败了,你会死。” 苏青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死就死唄。” “反正要是顾乡没了,老娘活著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在死之前,我得先给那帮修仙的孙子立个规矩。” 苏青走到楼梯口,背对著国师,摆了摆手。 “老妖婆,看好了。” “我不做守墓人。” 儘管苏青口中说著热血沸腾,但,她的心中早已经有了別的打算。 毕竟她只是一具化身。 (猜猜劳作怎么发刀(笑)) 说完,红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国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握著那张冰冷的面具。 良久,她转过头,看向那空荡荡的龙椅。 “比丘……” “你说得对。” “妖若有情,亦是人。” “人若无情,不如妖。”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著下方那灯火通明的神都。 那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属於顾乡和苏青的。 那里有烟火气,有吵闹声,有热腾腾的烧鸡,还有那个傻书生写的歪歪扭扭的“喜”字。 国师深吸了一口气,將手里的青铜面具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 面具摔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这看门狗,老娘也不当了。” 一道恐怖的气息从摘星楼顶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今夜的神都,註定无眠。 …… 醉仙居的小院里。 顾乡正趴在桌子上,对著那张大红色的请柬发愁。 “这『百年好合』的『合』字,怎么写都不顺眼。” 他嘟囔著,又揉皱了一张纸。 突然,一阵冷风吹开了窗户,把桌上的纸吹得漫天乱飞。 顾乡赶紧起身去关窗。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刚才还好好的。” 他一边关窗,一边往外看。 只见天边乌云滚滚,像是有一头巨兽正张开大嘴,要將这神都一口吞下。 顾乡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那颗心,跳得很快,很快。 “苏青怎么还没回来?” 顾乡转身,看著空荡荡的房间,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拿起掛在墙上的那把油纸伞,想出门去接。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袭红衣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娘子!” 顾乡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我看这天要下雨,正想去接你呢。” 苏青看著他。 看著这个满脸傻笑,眼里只有她的男人。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苏……苏青?” 顾乡被勒得有点疼,但没敢动,只是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明天我去参他!” 苏青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顾乡身上的味道。 墨水味,皂角味,还有那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浩然气。 “顾乡。” 苏青的声音闷闷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的心,你会怎么办?” 顾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我的心?” “我的心早就在你这儿了,谁能抢得走?” 苏青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我是说真的。” “如果有人要你的心,去成仙,去得道,你会给吗?” 顾乡收起了笑容。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给。” “为什么?成全別人成仙,不是大功德吗?” “屁的功德。” 顾乡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圣人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再说了……” 他伸手,轻轻颳了一下苏青的鼻子。 “我要是没心了,谁来疼你?” “我要是死了,谁给你买烧鸡?谁给你画眉?谁给你暖脚?” “为了成全別人,让你当寡妇?” “这种亏本买卖,傻子才干!” 苏青看著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 “傻子才干。” 《七律·决意》 黑云压城城欲摧,妖魔高坐骨成灰。 书生不解长生药,只以此心换劫灰。 红妆且为君一醉,莫问明朝回不回。 痴儿笑指天上月,敢叫仙人无来回。 第49章 只要不离开,怎么骗都行 神都的夜风吹在脸上,有些生疼。 苏青站在醉仙居的屋顶,看著远处那艘巨大的黑色灵舟。 她这具身体只是一道化身,就算毁了,也不过是损失一些神魂力量。 可顾乡不一样。 那呆子是个凡人,命只有一条,丟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青摸了摸袖口里的那枚玉简,那是国师给她的护国大阵阵眼。 她心里清楚,单凭这个阵法,挡不住玄阴真人。 洞玄境巔峰的修士,在这个灵气的末法时代,就是真正的主宰。 苏青从屋顶跳下,身形闪动,避开了巡逻的禁军,直接朝著皇宫上方的灵舟飞去。 她没有隱藏自己的气息,反而故意泄露出一股妖气。 灵舟之上,玄阴真人正坐在玉椅上闭目养神。 他察觉到了这股气息,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既然来了,就滚进来。” 玄阴真人的声音在空中炸开。 苏青落在灵舟的甲板上,两旁的太上忘情宗弟子纷纷拔出长剑。 她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向大殿。 大殿內,玄阴真人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小狐狸,你不去陪那个书生等死,来我这里做什么?” 苏青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弯曲,脸上换上了一副討好的笑容。 “真人,我是来求活路的。” 苏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像是被嚇破了胆。 玄阴真人冷笑一声,招了招手。 “求活路?你杀了我宗门的弃徒,现在来求活路?” 苏青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真人,那都是误会。我当初不知道那是贵宗的人。” “我修到洞玄境不容易,不想为了一个凡人把命丟了。” 玄阴真人睁开眼,打量著苏青。 “你不是要嫁给他吗?神都的人都在传,顾御史要娶个绝世美女。” 苏青呸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成亲不过是个幌子。那顾乡养了一身浩然气,心窍还没全开。” “只有在大喜大悲的时候,那颗七窍玲瓏心的药效才最猛。” “我这几年护著他,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玄阴真人听了这话,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哦?你的意思是,你要亲手把他的心挖给我?” 苏青点头,动作极快。 “真人明鑑。我原本打算自己吞了那颗心,好突破境界。” “可现在您来了,我哪敢有这种心思?” “只要真人能饶我一命,准许我回青丘,那颗心,我大婚之日亲手呈给您。” 玄阴真人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大殿顶部的吊坠乱晃。 “好一个妖族,果然天性凉薄。” “那顾乡对你一片痴心,你却只想著他的心。” 苏青冷笑,语气变得阴狠。 “情分能值几个钱?能让我成仙吗?” “不瞒真人,我还准备了一份大礼。” “顾乡的老家在青牛镇,那里还有几百个村民。” “我已经在他们身上下了咒,大婚那天,我会把他们的精血全部抽乾,炼成血丹,一併送给真人。” 玄阴真人满意的点头。 “你这狐狸,確实上道。” “如果你真能把玲瓏心和血丹拿来,我不但饶你一命,还能收你做个记名弟子。” 苏青立刻跪在地上,大声的喊道。 “谢真人恩典!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玄阴真人摆了摆手。 “滚吧。两天后,我要看到东西。要是敢耍花招,我让你求死不能。” 苏青连连称是,倒退著出了大殿。 等她离开灵舟,落在神都的街道上时,脸上的卑微瞬间消失。 她擦了擦手,像是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老王八蛋,等著我用大招弄死你!” 苏青低声骂了一句,身形一晃,回到了醉仙居。 院子里灯火通明。 顾乡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个浆糊刷子,正在往门框上贴红纸。 他穿了一身旧衣服,袖子卷得老高,脸上还沾了一块白色的浆糊。 “苏青!你回来啦!” 顾乡看见红影,兴奋的站起来,结果腿蹲麻了,晃悠了好几下才站稳。 苏青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烦躁莫名其妙的散了不少。 “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这些做什么?” 顾乡嘿嘿笑著,指著门上的大红喜字。 “这可是咱们的大事,不能马虎。我刚才去买了最红的纸,你看这顏色,多喜庆。” 他走到苏青跟前,想拉她的手,又怕手上的浆糊弄脏了她的红裙,只能尷尬的在衣服上蹭了蹭。 “我刚才写请柬的时候,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我一个穷书生,何德何能能娶到你这样的仙女。” 苏青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顾乡拉著苏青坐到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鐲子。 鐲子的样式很老,上面的花纹都磨平了不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是我走的时候,爷爷塞给我的。说是顾家祖上传下来的,留给孙媳妇。” 顾乡把鐲子递到苏青面前,有些侷促。 “虽然不值钱,也没你那些首饰好看。” 苏青接过鐲子。 鐲子很轻,上面还带著顾乡的体温。 她把鐲子套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適。 “好看吗?” 苏青晃了晃手腕,银鐲子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好看!真好看!” 顾乡看著苏青,眼里全是满足。 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挺直了腰杆。 “娘子,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本事大,脾气也大。” “但我顾乡发誓,这辈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哪怕是天上的神仙要欺负你,我也要指著他的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苏青听著这些大白话,心里有些发酸。 这呆子,还不知道天上真的来了个要命的神仙。 “顾乡,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苏青轻声问道。 顾乡愣了一下,隨即摇头。 “你骗我,肯定有你的道理。圣人云,善意的谎言那叫权宜之计。” “只要你不离开我,怎么骗都行。” 苏青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她站起身,拍了拍顾乡的肩膀。 “行了,赶紧把剩下的喜字贴完。明天还要去聚香楼定席面呢。” 顾乡大声的应了一句,重新蹲下身子忙活起来。 苏青走进屋子,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看著手腕上的银鐲子。 她是为了完成攻略,本不该有这些复杂的情绪。 “没事,狐狸我啊,本来就是完成任务的啊。”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把断掉的摺扇,那是当初在黑风寨留下的。 “等我干掉这个臭道人,哪怕我不在,顾乡也一样可以成为未来的文圣。”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著扇骨,眼神变得极其冷淡,自言自语中似乎是在为了说服自己。 “玄阴,你想吃心,我就给你准备一颗最大的。” 第二天一早,神都的街道上就开始热闹起来。 顾御史要成亲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虽然天上的黑色灵舟还在,但百姓们日子还得过。 顾乡穿著一身便服,拉著苏青在集市上穿梭。 他买了红烛,买了花生红枣,还买了一大担子喜糖。 每见到一个熟人,顾乡就抓一把喜糖塞过去。 “王大叔,后天记得来喝喜酒啊!” “李婶子,到时候一定要来,我请了神都最好的厨子!” 那些百姓看著顾乡高兴的样子,也都纷纷道喜。 他们不知道,这喜庆的气氛下,藏著多大的杀机。 苏青跟在顾乡身后,看著他忙前忙后。 她发现顾乡今天特別爱说话,嘴巴就没停过。 到了傍晚,两人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家。 顾乡累得满头大汗,坐在门槛上喘气。 “苏青,你说咱们成亲那天,会不会下雨?” 顾乡看著天边那团散不去的黑云,有些担心的问。 苏青走到他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下雨,会出大太阳。” 顾乡点头。 “那就好。我买了好多鞭炮,要是下雨就放不响了。” 他转过头,看著苏青的侧脸。 “苏青,我真的好高兴。” 苏青闭上眼睛。 “我也很高兴。” 夜深了。 顾乡在书房里写著最后几份请柬。 苏青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只黑色的乌鸦落在树头。 乌鸦张开嘴,吐出一块带血的布料。 那是顾家村的一个村民的衣服碎片。 苏青把布料抓在手里,手心燃起一团粉色的火焰,將其烧成灰烬。 “动作挺快。” 苏青低声自语。 她知道,玄阴真人已经派人去了青牛镇。 他在等,等大婚那天,收割所有的成果。 苏青抬头看向灵舟,嘴角露出一抹狠辣。 她身后的九条尾巴虚影瞬间凝实,又很快消失。 “想要,你也得有那个牙口。” 此时,书房里的灯熄灭了。 顾乡推开门走出来,看见苏青站在月光下。 “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去试喜服呢。” 顾乡走过来,拉住苏青的手。 苏青顺从的跟著他往屋里走。 “顾乡,后天你一定要穿得帅气一点。” 顾乡拍著胸脯。 “放心吧,我绝对是神都最俊的新郎官。” 两人走进屋子,房门缓缓关上。 神都的夜,依旧沉重。 灵舟上的玄阴真人睁开眼,看著醉仙居的方向,发出一声冷哼。 “大婚之日,便是祭旗之时。” 而在皇宫的摘星楼上,国师正站在栏杆边,手里拿著一壶酒。 她往地上倒了一杯。 “比丘,你看,又有一个傻子要走你的老路了。” “不过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国师看向苏青所在的院子,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她能感觉到,苏青在布一个局。 一个能把天都捅破的局。 神都的钟声敲响,距离大婚,还有两天。 顾乡在梦里笑出了声,他在梦里看见自己牵著苏青的手,走在铺满红毯的大街上。 而苏青坐在床边,整夜未眠。 她一直在推演阵法的变化。 她要保住顾乡,也要保住这满城的百姓。 更要让太上忘情宗知道,什么是狐狸精的报復。 第二天清晨,顾乡早早的爬起来。 他洗了脸,颳了鬍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苏青,快起来,咱们去试衣服!” 顾乡在门外大声的喊著。 苏青推开门,看著阳光下的顾乡。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不错。 可惜,仙人不答应。 那就只能请仙人去死了。 苏青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跟著顾乡出了门。 他们路过闹市,路过河堤。 顾乡一路上都在说他小时候的事情。 说他怎么偷邻居家的地瓜,怎么被爷爷追著打。 苏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的插上一两句嘴。 这种平凡的快乐,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 到了成衣铺,顾乡换上了那身大红色的新郎装。 他从试衣间走出来,有些侷促的拉了拉衣角。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怪?” 苏青看著他。 大红色的官袍样式,衬得顾乡那张脸更有生气。 那一身浩然气在红色的映衬下,竟然隱隱有金光流转。 “不怪,很好看。” 苏青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胸前的大红花。 顾乡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身边的苏青。 “苏青,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苏青点头。 “我知道。” 两人走出店铺,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一道雷声在云层中闷响。 顾乡缩了缩脖子。 “这鬼天气,怎么又变了。” 苏青抬头看天。 她知道,那是玄阴真人在催促。 他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苏青拉住顾乡的手,握得很紧。 “走吧,回家。” 大婚的前一晚,神都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没有风,没有雨。 只有那艘黑色的灵舟,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顾乡坐在院子里,看著满院子的红灯笼。 他突然转头看向苏青。 “娘子,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苏青摸了摸他的头。 “別怕,有我在。” 顾乡点头,靠在苏青怀里,慢慢的睡著了。 第50章 你这情话,说得比奏摺好听多了 九月十五。 大吉。 神都的早晨,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街道两旁的红绸上。 前几日那天上的黑色灵舟带来的阴影,在满城的锣鼓声里,被百姓们丟到了脑后。 大傢伙儿只记得,今日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顾大人成亲的大日子。 醉仙居后院,顾乡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吉服,站在铜镜前,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衣服是苏青亲手选的料子,金线滚边,胸前扎著一朵大红花。 顾乡扯了扯袖口,又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嘿嘿傻笑。 “顾大人,这都照了半个时辰了,再照下去,镜子都要碎了。” 李玉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贺礼盒子。 他今日没穿龙袍,只是一身紫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顾乡赶紧转过身,对著李玉拱了拱手。 “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玉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顾乡的肩膀。 “你成亲,孤能不来吗?这可是神都头等的大事。” 他凑近顾乡,压低了声音。 “外面都在传,你娶的是个绝世妖精,孤得来看看,你这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 顾乡脸一红,梗著脖子反驳。 “殿下莫要听信流言,我家娘子那是仙女下凡。” 李玉哈哈大笑,指著顾乡的鼻子。 “你这呆子,还没过门呢,就护成这样。” 正说著,门外传来了喜婆的喊声。 “吉时已到!请新郎官接亲嘍!” 顾乡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跨出门槛。 醉仙居门口,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顾乡一露面,人群里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顾大人新婚大吉!” “祝顾大人和夫人百年好合!” 顾乡对著四周不停的拱手,嘴里喊著同喜同喜。 他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大马,马脖子上也繫著红绸。 接亲的队伍排出了老远,吹糖人的、卖胭脂的、还有那些平日里被顾乡参过的官员,今日也都换了笑脸,站在路边送行。 苏青坐在轿子里。 她今日穿的红裙比往日更加艷丽,头上戴著沉甸甸的凤冠。 她听著外面的喧闹声,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子里的玉简。 这具化身的力量已经积蓄到了顶点。 她能感觉到,天上的玄阴真人正在看著这里。 那股贪婪的气息,隔著轿帘都让她觉得噁心。 “起轿!” 隨著喜婆的一声高喊,轿子稳稳的抬了起来。 顾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看著两旁欢呼的百姓,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三年前,他进神都的时候,身上只有二两银子。 那时候的他,又穷又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谁能想到,三年后,他能穿著这身衣服,在神都最繁华的大街上,娶他最心爱的女人。 队伍绕著神都走了一圈。 路过金鑾殿的时候,顾乡特意停了一下,对著大殿的方向拜了拜。 他拜的不是圣皇,而是这大周的江山。 “娘子,你看见了吗?这都是咱们的家。” 顾乡对著轿子轻声说了一句。 轿子里传出一声轻笑。 “呆子,赶紧走吧,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接亲的队伍出了神都的城门,朝著青牛镇顾家村走去。 这是顾乡坚持的。 他说,他是顾家村出来的孩子,成亲得让乡亲们都看著。 他要让爷爷晓得,他顾乡没给顾家丟脸。 官道两旁,原本荒凉的草木也被繫上了红绳。 苏青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著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 顾乡的背挺得很直,那一身浩然气在阳光下隱隱发光。 她心里明白,这可能是这呆子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了。 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顾乡,你真的不怕死吗?” 苏青在心里问了一句。 前面的顾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对著轿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乾净,没有半点杂质。 苏青放下了帘子,嘴角也跟著翘了起来。 “怕死就不会娶你了。” 队伍走了大半天,终於到了顾家村。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上,掛满了红灯笼。 村长爷爷领著全村老小,早就等在那里了。 “回来了!顾乡回来了!” 小孩子们叫喊著,围著马车乱蹦。 顾乡跳下马,快步走到爷爷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爷爷,孙儿回来了。” 爷爷老泪纵横,颤抖著手扶起顾乡。 “好,好孩子。当了大官,还没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 他看向后面的大红轿子,眼里全是好奇。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苏姑娘?” 顾乡重重的点头,走过去掀开了轿帘。 苏青伸出手,搭在顾乡的手心里。 当苏青走出轿子的那一刻,整个顾家村都安静了。 那些村民们张大嘴巴,看著这个红衣女子。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这……这是天上的仙女吧?” 二丫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著那双没送出去的布鞋,眼里全是羡慕。 苏青对著乡亲们微微欠身。 “苏青见过各位长辈。” 她的声音很好听,听得那些老汉们都笑开了花。 “快,进屋!席面都摆好了!” 爷爷大声的吆喝著。 顾家村的祠堂里,红烛高烧。 顾乡牵著苏青的手,走在铺满红毯的小路上。 这一路走来,顾乡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看著苏青的侧脸,在红烛的映照下,美得让他不敢直视。 “苏青。” 顾乡停下脚步,站在祠堂门口。 “怎么了?” 苏青转过头看著他。 顾乡拉住她的双手,眼神变得非常认真。 “我以前总觉得,道理能讲通天下。” “后来我晓得了,道理讲不通人心。” “但这辈子,我只想跟你讲一个道理。” 苏青挑了挑眉。 “什么道理?” 顾乡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很重。 “我顾乡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不管你是妖还是仙,你都是我媳妇。” “这天要是敢收你,我就把这天给骂塌了。” 苏青愣住了。 她看著顾乡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愧疚。 她只是为了攻略任务,本不该有情。 但...... “呆子。” 苏青伸手,抱住了顾乡的脖子。 “你这情话,说得比你的奏摺好听多了。” 两人在祠堂里拜了天地。 没有繁文縟节,只有乡亲们的欢呼声。 顾乡喝了很多酒。 他拉著每一个村民的手,说著感激的话。 他告诉大家,他以后会做一个好官,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苏青坐在一旁,看著他发疯。 她发现,顾乡身上的浩然气越来越浓郁了。 那是民心所向,是眾生之志。 这股力量,让天上的玄阴真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顾乡心中被幸福填满,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时间永远停在此刻。 可惜,时间不会为他停留。 《七绝·大婚诀別》 十里红妆映晚霞,村头老树掛新纱。 痴儿只道良缘好,哪识苍穹隱巨牙。 心窍全开情已透,屠刀半出命如麻。 今宵且作同林鸟,明日黄泉各自家。 第51章 这一杯酒,敬你这颗好骗的心 大婚前夜,神都摘星楼。 夜风极冷,吹得楼顶的铜铃叮噹作响。 苏青坐在一处飞檐上,手里提著一壶酒,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那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色灵舟。 国师站在阴影里,脸上的青铜面具已经碎了,露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她看著苏青的背影,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真打算这么做?” 苏青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一阵火热。 她抹了一把嘴角,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然呢?等著那个老怪物把神都屠了,再把顾乡的心挖出来当下酒菜?” “那呆子心窍已开,对你情根深种。”国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若坦白,告诉他只要献心就能救这一城百姓,甚至能救你,他未必不肯。” “他肯。”苏青打断了国师的话,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他肯。那个傻子,別说一颗心,就是把命给我,他都不带眨眼的。” 她转过身,红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那双狐狸眼里透著一股子狠劲。 “可我不肯。” “我要的是他活,不是让他当个捨己为人的圣人。那颗七窍玲瓏心,只有在他极度痛苦的时候挖出来,药力才最猛,也只有这样,才能骗过天上那个老东西。” 国师沉默了许久,嘆了口气:“你要做那个恶人?让他恨你入骨?” “恨比爱长久。”苏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只有恨我,他才捨得把心给我。只要心离体,我就有办法用狐族秘术保住他一丝心脉不断。至於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指尖绕著一缕髮丝:“一只狐狸精,骗人是本分。若是这次我死了,你就告诉他,我拿著他的心跑了,去修我的无上大道去了。让他恨我一辈子,总比让他守著个死人牌位过一辈子强。” 说完,她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国师一个人站在楼顶,看著那轮残月,久久没有动弹。 …… 九月十五,顾家村祠堂。 红烛高烧,把整个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酒香混著肉香,在空气里飘荡。划拳声、大笑声、孩童的打闹声,把这个平日里安静的小村庄填得满满当当。 顾乡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云端上,脚下轻飘飘的。他手里端著酒杯,脸喝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的爷爷。老爷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褂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正拉著旁边的村长吹嘘自家孙子有多出息。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边。李玉那个不正经的皇子,正挽著袖子跟二大爷拼酒,完全没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威严,被二大爷几句土话逗得前仰后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苏青身上。 苏青今日真美。 凤冠霞帔,红唇烈焰。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妃子。周围那些喧闹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那里,就让顾乡觉得心里踏实,觉得这辈子值了。 “顾兄,发什么呆呢!”李玉端著酒碗凑过来,一身酒气地撞了撞顾乡的肩膀,“今儿可是你的大喜日子,別光顾著看新娘子,来,再喝一个!” 顾乡嘿嘿傻笑,举起酒杯跟李玉碰了一下:“喝!今儿高兴,谁不喝谁是孙子!”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却又带著一股子甜味。 顾乡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幸福过。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受了无数白眼。可如今,他有了功名,有了兄弟,还有了最爱的娘子。 老天爷待他不薄。 就在这时,苏青站了起来。 她这一动,原本喧闹的祠堂稍微安静了一些。大伙儿都看著这位美得不像话的新娘子,眼里满是善意和祝福。 苏青端起桌上的两杯酒,转身面向顾乡。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刻意。那双好看的眸子盯著顾乡,里面像是藏著深不见底的潭水。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响起:【目標好感度已达90%,爱意值突破临界点,七窍玲瓏心完全成熟,隨时可以摘取。】 苏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顾乡。”她轻声唤道。 顾乡连忙放下手里的酒碗,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苏青递来的酒杯。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娘子,这……这是合卺酒?”顾乡结结巴巴地问道,脸红得像猴屁股。 苏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太深,看得顾乡有些发慌。 “娘子?”顾乡试探著叫了一声。 苏青忽然笑了。那一笑,有些淒凉,又有些决绝。 “顾乡,这酒,好喝吗?” 顾乡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头:“甜!只要是娘子倒的,比蜜还甜!” “甜就好。”苏青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记住这个味儿。”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对著顾乡晃了晃。 “这一杯,敬你。” 顾乡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举起酒杯就要往嘴里送。 就在这一瞬间。 苏青的手腕猛地一翻。 “啪!” 那杯酒並没有送进嘴里,而是被她狠狠地泼在了地上。 酒水溅开,打湿了红色的地毯。 顾乡的动作僵在了半空,酒杯还举在嘴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抱歉。” 苏青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冷漠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还没等顾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苏青突然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对著虚空狠狠一抓。 “嗡——” 一声刺耳的嗡鸣声瞬间响彻整个祠堂。 原本喜庆燃烧的红烛,火苗突然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地面剧烈震动,无数道血红色的符文像是活过来的毒蛇,从地下钻了出来,瞬间爬满了祠堂的墙壁和柱子。 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酒香和暖意。 “娘子?你这是变戏法呢?”顾乡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想要去拉苏青的手。 可下一刻,让他目眥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坐在主位上正笑得开心的爷爷,身影突然扭曲了一下,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著是二大爷,是那个啃鸡腿的小胖墩,是正在拼酒的李玉……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甚至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整个祠堂里的一百多號人,就在顾乡的眼皮子底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抹去了一样。 原本热闹非凡的祠堂,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还有几双掉在地上的筷子。 空荡荡的,冷清得让人发疯。 “啪嗒。” 顾乡手里的酒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酒醒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醉意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嚇得烟消云散。 冷汗瞬间湿透了那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著四周。 没人了。 全都没了。 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爷爷,刚才还在跟他拼酒的兄弟,全都不见了。 “这……这是幻术吧?”顾乡颤抖著声音,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娘子,別闹了,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快把爷爷他们变回来,菜都要凉了。” 他伸手去抓苏青的袖子,想要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熟悉的俏皮或者戏謔。 可是没有。 苏青站在那里,红衣如血。她脸上的温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乡从未见过的冷漠和高高在上。那双竖立的妖瞳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看死人一样的淡漠。 她轻轻一甩袖子,一股大力涌来,直接將顾乡震得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谁跟你开玩笑?” 苏青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面露残忍。 “顾乡,你真以为,一只狐狸精会爱上一个穷书生?” 第52章 傻书生,这颗心你给还是不给? 祠堂里的风很冷。 原本喜庆燃烧的红烛,此刻火苗变成了惨绿色,在风里疯狂摇晃。 苏青站在祠堂中央,那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暗沉。 顾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这个刚刚还和他拜过天地的女人。 “顾乡,戏演完了。” 苏青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一点温度。 顾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苏青往前走了一步,绣花鞋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真觉得,我会看上你这种穷书生?” “除了这身酸臭的浩然气,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苏青冷笑一声,右手一挥。 祠堂的墙壁上,那些血红色的符文开始蠕动,散发出阵阵腥臭味。 “我陪你走这三年,陪你进神都,陪你在这破村子成亲,都是为了你胸膛里这颗心。” 苏青抬起手,指尖对著顾乡的胸口。 “七窍玲瓏心,只有在情动最深、心窍全开的时候,药力才最猛。” “现在,它熟了。” 顾乡看著苏青的眼睛。 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变成了金色的竖瞳,那是属於野兽的冷漠。 “娘子,爷爷他们呢?” 顾乡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青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被我收了。你若是不乖乖把心交出来,我就把顾家村这一百多號人,全都炼成血丹吃下去。” 顾乡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在抖,那是本能的恐惧。 “快点,別磨蹭。你自己动手,还能留个全尸。要是让我亲自动手,你这身体可就保不住了。” 苏青催促著,语气里满是嫌弃。 顾乡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轻,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顾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他走向苏青。 苏青下意识想后退,但她强行止住了脚步。 她是大妖,为什么要怕一个凡人书生? 顾乡停在苏青面前,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苏青能闻到顾乡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刚才喝下的酒气。 “苏青,你撒谎。” 顾乡轻声说。 苏青冷哼一声,把脸扭向一边。 “我撒什么谎?我是狐狸精,骗人是我的本分。你这种呆子,被我骗了三年,现在才反应过来?” 顾乡摇头。 “你撒谎的时候,左手的食指会不自觉的抠著手心。” “你刚才说要杀爷爷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苏青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那是我想杀人的兴奋!你懂什么?” 顾乡还是摇头,眼神清澈得让苏青不敢直视。 “三年前,在林子里,你明明可以杀了我,却只是嚇唬我。你嘴上说要吃我,却把最好的肉都留给我吃。” “在神都,你为了帮我,得罪了国师,得罪了皇子。你如果只是为了这颗心,没必要把自己置於险地。” 苏青咬著牙,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是因为我想让你的心更完美!我想让你当官,想让你出名,都是为了增加这颗心的药力!” 顾乡伸出手,想要去摸苏青的脸。 苏青躲开了。 “別碰我!” 顾乡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苏青,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书上说,妖邪害人,无所不用其极。” “但我这三年,读的是你。” “你不是妖邪,你是我娘子。” 苏青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 她想大声嘲笑这个书生,想告诉他他有多蠢,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局。 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想要这颗心,对吧?” 顾乡问。 苏青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好,我给你。” 顾乡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苏青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顾乡又重复了一遍。 “我给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 他看著苏青,眼神里全是温柔。 那种温柔让苏青感到害怕,感到无地自容。 “你……你不恨我?我骗了你三年!我杀了你全村的人!” 苏青大声喊著,试图激起顾乡的愤怒。 顾乡笑了笑。 “为什么要恨?这颗心能帮你,那是它的福气。至於爷爷他们,你刚才变走的只是幻影,我闻不到血腥味。” 苏青彻底没话说了。 这个呆子,比她想像的还要聪明。 也比她想像的还要傻。 “只是,我死之后,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顾乡问。 苏青下意识接话:“什么事?” “少吃点烧鸡,那东西油腻,对身体不好。还有,別总是不穿鞋,地上凉。” 顾乡说完,突然凑过去,在苏青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苏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很轻的一个吻,带著顾乡的体温。 却比任何强大的法术都要沉重。 还没等苏青反应过来,顾乡突然右手並指,猛地插进自己的胸口。 “噗嗤!” 鲜血瞬间喷溅出来。 溅在顾乡的大红吉服上,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绸子。 也溅在了苏青的脸上,温热的,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苏青惊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顾乡!你干什么!” 顾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闷哼一声,手指在胸腔里摸索。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你……你不是要心吗?我……我自己拿给你。” 顾乡断断续续的说。 他用力一拽。 一颗散发著七彩光芒的心臟,被他生生掏了出来。 那颗心还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出一股浓郁的浩然正气。 顾乡把手伸到苏青面前。 他的手上全是血,粘稠的血顺著指缝往下滴。 “给你……拿著。” 苏青看著那颗心,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疯狂响起。 【警报!目標生命值迅速下降!】 【好感度突破100%!达到至死不渝!】 苏青想去接那颗心,又不敢接。 顾乡的身体开始往后倒。 苏青赶紧衝过去,死死抱住他。 两人一起倒在红地毯上。 顾乡躺在苏青怀里,嘴唇颤抖著,想要说话。 “苏青……別哭。” 苏青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那些泪水和顾乡的血混合在一起,糊住了她的眼睛。 “谁哭了!我是狐狸精,我没感情!我是在笑!我终於拿到心了!” 苏青大喊著,可声音里全是哭腔。 顾乡费力的抬起手,想要帮她擦眼泪。 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重重的滑落在地上。 “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 顾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不可闻的呢喃。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那颗七窍玲瓏心,就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里,光芒渐渐暗淡。 苏青抱著顾乡,感觉到他的体温在迅速消失。 “顾乡!你个白痴!你个呆子!你凭什么相信我!” 就在这时,祠堂上方的虚空突然扭曲。 一个狂妄的笑声传了进来。 “好!好一颗七窍玲瓏心!” “狐狸,你果然没让本座失望!” 黑色灵舟上,玄阴真人的身影缓缓降落。 他看著地上的顾乡,眼里全是贪婪的光。 苏青猛地抬头。 她的双眼已经变成了血红色,那是极度愤怒的表现。 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身后疯狂舞动,將整个祠堂的屋顶都给掀飞了。 “滚!” 苏青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声音震动了整个神都。 玄阴真人却丝毫不惧,他落在院子里,背著手,居高临下的看著苏青。 “怎么?捨不得了?” “別忘了你的身份,你只是一只狐狸,这书生不过是药引子罢了。” “把心拿过来,本座重重有赏。” 苏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顾乡。 顾乡已经没气了。 他死的时候,嘴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仿佛他不是在赴死,而是在完成一个心愿。 苏青伸出手,轻轻合上顾乡的眼睛。 然后,她当著玄阴真人的面,抓起了那颗七窍玲瓏心。 “你想要这颗心?” 苏青站起身,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玄阴真人点头。 “拿来。” 苏青突然张开嘴,直接將那颗心臟吞了下去。 玄阴真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孽畜!你敢!” 苏青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我有什么不敢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从苏青身上爆发出来。 整个神都的地脉都在震颤,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地下升起。 那是神都的大阵。 苏青以身为媒,强行接管了这座守护了大周三百年的阵法。 她的修为在疯狂攀升。 化相,洞玄,大圣…… 天空中,雷云密布,仿佛末日降临。 玄阴真人终於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你疯了!强行提升修为,你会形神俱灭的!” 苏青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顾乡。 “呆子,等我一会儿。” 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在雷电中显得格外刺眼。 顾家村的祠堂里,只剩下顾乡冰冷的尸体。 还有那一地的残红。 风吹过,带起几片红色的绸带,飘向了远方。 若干年后有说书先生再提到今天,都会念道。 红绸染血祭芳华,书生挖心换晚霞。 莫道妖狐无信义,满城金甲护冤家。 第53章 准帝兵出炼妖葫,这命我不要了(加更第一章) 天空像是被谁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黑压压的灵舟悬在头顶,把正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玄阴真人站在船头,看著苏青把那颗七窍玲瓏心吞进肚子里,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他手掌一翻,一个紫金色的葫芦出现在掌心。 那葫芦看著不大,上面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妖兽图腾,隱约能听见里面传出万千妖魂的惨叫声。 “既然你这么想死,本座就成全你。把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一起炼成血丹,药效或许更好。” 玄阴真人拔开葫芦塞子。 “嗡——” 一股恐怖的吸力瞬间笼罩了整个顾家村。祠堂的瓦片、地上的碎石,甚至连空气都被强行扯向那个葫芦口。 苏青站在风暴中心,红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刚吞下七窍玲瓏心,顾乡那颗心里蕴含的浩然气正在她体內疯狂乱窜,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割她的经脉。 痛。 钻心的痛。 但这种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老东西,你话太多了。” 苏青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竖瞳里满是暴戾。 她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瞬间凝实,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抽向那个紫金葫芦。 “砰!” 一声巨响,气浪把周围的房屋全部掀飞。 玄阴真人纹丝不动,只是眼神更加阴冷。 “蚍蜉撼树。” 他手指一点,炼妖葫里喷出一股黑色的火焰。那是炼化了无数大妖才凝练出的蚀骨魔火,沾身即烂。 苏青不躲不闪,任由黑火烧在身上。 “滋啦——” 皮肉焦黑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苏青咬著牙,一声不吭。她体內的七窍玲瓏心在疯狂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股磅礴的生机涌出来,修復著她受损的身体。 一边烧,一边修。 这种酷刑,比凌迟还要痛苦百倍。 “我看你能撑多久!”玄阴真人冷哼一声,加大了法力输出。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突然从神都方向射来,狠狠撞在炼妖葫上。 “当!” 炼妖葫被打得歪了一下,黑火断了一瞬。 一道狼狈的身影落在苏青身边。 是国师。 她此刻也没了平日里的雍容华贵,头髮散乱,嘴角掛著血跡,身后同样显化出六条白色的狐尾,只是气息比苏青弱了不少。 “你来干什么?”苏青瞥了她一眼,声音沙哑。 “来看你死没死。”国师擦了擦嘴角的血,盯著天上的玄阴真人,“三百年前我没敢动手,当了三百年的狗。今天要是再不动手,我怕以后没脸去见比丘。” 苏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行,那就一起,弄死这个老王八。” 两只天狐,一红一白,同时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 妖气衝天。 玄阴真人看著这一幕,眼里的贪婪更盛。 “两只天狐,再加上一颗七窍玲瓏心。看来本座今日只能收穫一份大礼了。” 他双手结印,炼妖葫迎风暴涨,瞬间变得像座小山一样大,黑洞洞的葫芦口对准了下方,仿佛要吞噬天地。 “收!” 恐怖的吸力再次降临,这一次,连地皮都被掀起了一层。 苏青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扯出体外。 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废墟里那个红色的身影。 顾乡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著半截断裂的房梁,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块没送出去的玉佩。 “呆子,別怕。” 苏青轻声说了一句。 隨后,她猛地转过身,眼里的红光亮得嚇人。 “国师,帮我挡三息。” 国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你要动那个?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不动也是死。”苏青笑得惨烈,“反正心都没了,留著这副皮囊有什么用?” 国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废话。 “好!这条命,我陪你赌了!” 国师大吼一声,燃烧精血,六条白尾化作一道白色的屏障,死死顶住了炼妖葫的吸力。 苏青闭上眼,双手猛地插进地下。 指尖触碰到泥土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 那是在这片土地下沉睡了三百年的巨龙。 是大周的气运。 是顾乡想守护的那个“家”。 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那种普通的地震,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心的轰鸣。 神都的城墙开始发光。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在这一刻亮起了金色的符文。 那是比丘当年留下的护国大阵。 也是苏青此刻唯一的底牌。 “起!” 苏青猛地睁开眼,一声暴喝。 “轰隆隆——” 无数道金色的光柱从神都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匯聚在苏青的身上。 那是大周三百年积累的气运,是百万百姓的愿力,是这片土地的脊樑。 苏青的身体开始崩裂。 她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庞大的力量。皮肤裂开,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把她染成了一个血人。 但她的气息,却在疯狂攀升。 天上的玄阴真人终於慌了。 他感觉到了恐惧。 那种恐惧,就像是耗子看见了猫,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你疯了!你这是在抽乾地脉!这一击之后,神都会变成废土!这里再也不会有灵气!再也不会诞生七窍玲瓏心!” 玄阴真人尖叫著,拼命催动炼妖葫,想要把苏青镇压下去。 苏青悬在半空,浑身浴血,却笑得无比张狂。 “废土又如何?” “只要没有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废土也能开出花来!” 她抬起手。 整个神都的气运化作一把金色的长剑,凝聚在她手中。 那把剑上,缠绕著顾乡的浩然气,缠绕著苏青的妖气,缠绕著国师的恨意,缠绕著这世间所有不甘心当螻蚁的怒火。 “这一剑,叫眾生。” 苏青轻声念道。 然后,挥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道光。 一道纯粹到了极致的光。 它切开了黑色的灵舟,切开了巨大的炼妖葫,切开了玄阴真人的护体法盾。 玄阴真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道光穿过自己的胸膛。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一只螻蚁,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为什么一个凡人的心,能承载这么重的天地? “不……这不可能……” 玄阴真人的身体开始消散。 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一点一点,化作尘埃。 那件准帝兵炼妖葫,也在这一剑之下,碎成了两半,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天空中的乌云散去。 阳光重新洒了下来。 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照在那些废墟和鲜血上。 苏青身上的金光散去。 她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箏,从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 “砰。” 她摔在了祠堂的废墟里。 正好摔在顾乡的身边。 第54章 若有来世,別做书生了(加更第二章) 苏青摔在地上,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疼,真他娘的疼。 她想骂人,张嘴却吐出一口夹著內臟碎块的血。 旁边的顾乡静静躺著,胸口那个大洞触目惊心,血早就流干了,身子凉得像块铁。 苏青费力地翻了个身,一点点爬过去。 每动一下,身上的裂纹就多一条,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冒,那是快要散掉的神魂。 她终於爬到了顾乡身边,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摸了摸顾乡的脸。 冰凉。 “呆子。”苏青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顾乡没应。 那个会红著脸背诗、会把鸡腿留给她、会傻乎乎挡在她身前的书生,再也不会应她了。 苏青咧嘴笑了一下,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淌。 “不是说好了,要给我画一辈子眉吗?这才画了几天,就想赖帐?” 她撑起上半身,颤抖著手,猛地插进自己的胸膛。 “噗嗤。” 没有痛呼,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 苏青咬著牙,脸色惨白如纸,硬生生从胸腔里掏出了一颗心。 那不是刚才吞下去的七窍玲瓏心,而是两颗心融合在一起的產物。 一半是金色的浩然气,一半是红色的天狐本源。 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跳动得强劲有力。 “这颗心,我还你了。” 苏青把心小心翼翼地放进顾乡那个空荡荡的胸腔里。 心臟归位。 她双手结印,指尖亮起最后一点灵光,按在顾乡的伤口上。 皮肉蠕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咚。” “咚。” 沉闷的心跳声重新在顾乡的胸膛里响起来。 顾乡原本灰白的脸色,慢慢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 苏青鬆了一口气,身子一软,瘫倒在顾乡身上。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红色的光点,飘散在风里。 这是身外化身崩溃的徵兆。 那个叫苏长安的本体,给了她生命,给了她任务,却没给过她这样的心痛。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比死还难受。 苏青费力地挪动著身子,把额头贴在顾乡的额头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 她贪婪地感受著这最后的温度。 “顾乡,我不欠你了。” “这颗心,有你的浩然气,也有我的狐狸命。以后你活著,就是带著我一起活。” “別恨我,也別找我。” 苏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早就写好的绝笔书。 她把纸塞进顾乡的手里,帮他合拢手指。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一点点变暗。 苏青看著顾乡那张熟睡般的脸,突然很想再亲他一下。 可惜,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她只能轻声念道: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若有来世……” 苏青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若有来世,別做书生了,太傻。” 风吹过废墟。 红衣女子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漫天红色的花瓣,落在顾乡的身上,盖住了那一身染血的吉服。 只剩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在风里打著转,久久不散。 ...... 顾乡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冷,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冰窟窿。 然后突然热了起来,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火,烫得他浑身发颤。 那是苏青的手,那是苏青的温度。 “苏青!” 顾乡猛地睁开眼,大喊一声,从地上弹坐起来。 入眼是顾家村祠堂熟悉的房梁,只是塌了一半,露出了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周围围满了人。 爷爷、二大爷、村长,还有那个不正经的三皇子李玉。 他们都活著,一个个全须全尾地站在那。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泪,看著他的眼神,像是看著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充满了悲悯和不忍。 顾乡愣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大婚,敬酒,苏青变脸,爷爷消失,他自己掏心……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完好无损,甚至连个疤都没留下。 手掌下,心臟跳动得强劲有力,“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耳膜发麻。 没死? 心还在? 顾乡有些发懵,转头看向四周,视线在人群里疯狂搜索。 没有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苏青呢?”顾乡问。 没人说话。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爷爷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玉红著眼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顾乡的肩膀。 “顾兄……节哀。”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顾乡的天灵盖上。 顾乡一把推开李玉,踉蹌著站起来。 “节什么哀!我问你苏青呢!我娘子呢!” 他抓住李玉的衣领,力气大得嚇人,眼珠子通红。 “她是不是躲起来了?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刚才那些都是戏法对不对?爷爷都在这,她肯定也在!” 李玉任由他抓著,眼泪夺眶而出,別过头不敢看顾乡的眼睛。 顾乡鬆开手,转身就往外跑。 “娘子!苏青!別闹了,出来吧!” “我不怪你骗我,也不怪你嚇唬爷爷,咱们回家,回神都,我给你买烧鸡,买一车烧鸡!”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祠堂,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著。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原本停在村口的那顶大红轿子碎了,地上的红绸也被烧成了灰。 顾乡跑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茫然地看著空荡荡的村口。 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老槐树下。 是国师。 她也没了往日的威严,脸色苍白,手里捏著半块碎裂的面具。 顾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衝过去,跪在国师面前。 “国师大人!您是神仙,您一定知道苏青在哪!求求您,告诉我她在哪!” 国师低头看著这个狼狈的书生,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她走了。” “去哪了?青丘吗?还是太上忘情宗?我去找她!我有浩然气,我能当大官,我能去求圣皇!” 国师摇了摇头。 “顾乡,摸摸你的心。” 顾乡的手僵在半空。 “那不是你的七窍玲瓏心。”国师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那是苏青的心。” “她把自己的本源和你的心融在了一起,塞回了你的胸膛。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顾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国师嘆了口气,指了指顾乡一直死死攥著的左手。 “她留了东西给你。” 顾乡低下头,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沾著血跡,还有几瓣红色的花瓣。 他颤抖著手展开那张纸。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有些字都被血晕开了。 【呆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没了。 別哭,狐狸精死的时候都不好看,不想让你看见。 其实我一开始真是想吃你的心来著,谁让你那么傻,那么好骗。 可是后来,烧鸡太好吃了,你画的眉太好看了,我就捨不得了。 那颗心我还给你了,里面加了点我的私货,以后你也能修仙了,厉害吧? 別找我,也別想我。 忘了我吧,找个好人家的姑娘,生一堆胖娃娃。 这辈子骗了你,下辈子……下辈子我不做狐狸了,做个人,早点遇到你。 苏青绝笔。】 顾乡看著信,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胸口那颗心跳得好疼,每跳一下,就像是有刀子在割。 那是苏青在疼吗? “啊——!!!” 顾乡突然仰天长啸,声音悽厉,如同杜鹃啼血。 一口鲜血喷在信纸上,染红了那句“下辈子我不做狐狸了”。 浩然气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顾乡从怀里掏出一支笔,那是他考状元时用的笔。 他以血为墨,以天为纸,疯狂地挥毫。 一个个血红的大字在空中显现,每一个字都带著浓烈的悲意和决绝。 《与妻绝》 顾乡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吾妻苏青,性狡黠,爱骗人。 曾骗吾曰:妖不吃人,只吃烧鸡。 曾骗吾曰:神都繁华,遍地黄金。 今又骗吾曰:大道无情,两不相欠。 顾乡虽愚,心窍已开,岂能再受汝欺? 汝以命换吾命,吾便以余生守汝坟。 此心在跳一日,便是汝活一日。 这神都太平,这天下浩然,皆是汝之嫁妆。 今日立誓,顾乡此生,不娶,不纳,不求长生。 只守这一座空坟,这一颗人心。 若有来世,换我做妖,你做人。 换我骗你。” 你让我忘了你? 休想! 我要带著你的心,活成这世间最狠的官,杀尽天下负心人,斩尽世间无情妖! 我要让这漫天神佛都看著,我顾乡,绝不独活! 字成,笔断。 顾乡喷出一口心头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国师站在风里,看著昏死过去的顾乡,久久没有动弹。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曾经也有一颗心,为了一个人跳动过。 “苏青,你贏了。” 国师喃喃自语。 “当年比丘死的时候,我苟活了三百年。” “如果换做是我,我能像你一样,把心掏给他吗?” 风没有回答。 只有那漫天的血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经久不散。 第55章 凤凰陨落处,玲瓏心之源(加更第三章) 顾乡躺在醉仙居的床上,胸口的心跳声沉重。 那是苏青留下的心。 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他骨头缝里发麻。 国师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里拿著那一块碎掉的青铜面具。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屋里的药味吹散了一些。 顾乡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横樑。 他没转头,声音沙哑。 “她真的回不来了?” 国师没动,手指在面具的裂纹上划过。 “那是她的本源。她把命给了你。” 顾乡闭上眼。 眼角没有泪,只有乾涩的疼。 “国师,你守了这地方三百年。” “你到底在守什么?” 国师放下手里的碎面具,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她看著神都的方向。 那里曾经金光冲天,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守一个承诺,也守一个秘密。” 国师转过身,看著顾乡。 “你以为落凤坡只是个名字?” 顾乡没说话。 他在等。 国师重新坐下,声音变得悠远。 “三百年前,我还没戴上这面具。” “那时候,我只是个刚化形的小狐狸,在落凤坡的林子里乱跑。” “在那,我遇到了比丘。” 顾乡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动了一下。 比丘。 那个挖了心送给狐狸的书生。 “比丘不是普通的书生。” “他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他读遍了这世间所有的古籍,甚至去过那些禁地。” 国师的语气里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他告诉我,落凤坡在很久很久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原。” “天上有两只神鸟,一为凤,一为凰。” 顾乡听著,觉得胸口的心跳快了几分。 国师继续说。 “凤与凰,是这世间最强的生灵。” “他们差一步就能证得大帝之位。” “但天道不容。” “在那一次证道的劫难里,凤为了护住凰,硬生生抗下了九天雷劫。” “他的血洒满了这片荒原。” “凰见凤陨落,不愿独活,便在那坑里散尽了神魂,陪他一起去了。” “两只准帝巔峰的神鸟,双双陨落於此。” “他们的尸骨化作了山坡,他们的精血染红了泥土。” “这就是落凤坡的由来。” 顾乡撑著身子坐起来。 他觉得嗓子冒烟。 “那玲瓏心呢?” 国师看著顾乡的胸口。 “凤凰陨落,他们的道果没有散去。” “准帝的道果,那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那道果沉入地脉,被这片土地吞了。” “地脉为了消化这股力量,每隔三百年,就会凝聚出一颗精华。” “这颗精华,就是七窍玲瓏心。” “它不是天生的,它是凤凰涅槃失败后的残留。” 顾乡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这心其实是成帝的机缘?” 国师点头。 “比丘当年就看穿了这一点。” “他告诉我,这颗心是钥匙,也是诅咒。” “太上忘情宗的老祖,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把大周圈禁起来,把落凤坡当成药田。” “他每隔三百年就来收割一次。” “为的就是那颗心里蕴含的凤凰道果,帮他跨出那最后一步。” 顾乡冷笑一声。 “所以,比丘当年献心,其实也是为了救你?” 国师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拿起那块碎面具。 “比丘当时对我说,这心本就是这片土地给的。” “它太重了,我一个凡人,承载不起。” “现在把它还回去,能换你一命,能换这神都三百年太平,值了。” “他死的时候,笑的很开心。” “但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內疚。” 国师的手指在面具上用力。 “他告诉我,落凤坡下藏著凤凰的真火。” “只要有人能彻底融合玲瓏心,就能引动那股力量。” “那时候,什么太上忘情宗,什么仙人,通通都要死。” 顾乡看著国师。 “那你为什么不融合?” 国师自嘲的笑了笑。 “我试过。” “但我不是那个人。” “玲瓏心认主,它选了比丘,三百年后又选了你。” “苏青或许是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不顾一切的要护住你。” 顾乡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苏青临死前的话。 让他別找她。 让他忘了她。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国师点头。 “她是九尾天狐,天生对这种机缘有感应。” “她进神都,原本也是为了这颗心。” “但她最后变了主意。” 顾乡握紧拳头。 他感觉到体內有一股力量在奔涌。 那是浩然气,也是凤凰的残存。 “国师,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拼命?” 国师看著顾乡。 “太上忘情宗的老祖还没死。” “玄阴真人只是个跑腿的。” “那老东西丟了药引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神都的大阵已经毁了,地脉也干了。” “下一次他亲自降临,这大周就真的没了。” 顾乡站起身,脚落在地上。 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他什么时候来?” 国师摇头。 “不知道。或许明天,或许明年。”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彻底消化这颗心。” “苏青把她的本源揉进了心里,就是为了帮你压住那股凤凰真火。” “否则,你现在已经成了一团灰。” 顾乡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 水很冷,喝下去却没压住火。 “我要变强。” 顾乡的声音很轻。 但国师听出了里面的杀意。 这是一个书生不该有的语气。 “苏青留给你的信里,让你做个普通人。” 国师提醒道。 顾乡放下杯子,看著窗外。 “她骗了我三年,最后还想骗我一辈子。” “我偏不听她的。” “她既然把命给了我,那这命就是两个人的。” “我要去落凤坡。” 国师愣了一下。 “现在去?那里已经成了废墟。” 顾乡摇头。 “我要去凤凰陨落的最深处。” “比丘能发现的秘密,我也能发现。” “我要让那个老东西知道,这药田里的草,也是会杀人的。” 国师看著顾乡。 她觉得这个书生变了。 以前的顾乡,眼睛里全是道理。 现在的顾乡,眼睛里全是火。 “好。我陪你去。” 国师站起身,把碎面具收进袖子里。 “我也想看看,比丘当年没走完的路,你能走多远。” 顾乡没说话。 他走出房门。 醉仙居的后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那是苏青最喜欢躺的地方。 顾乡走过去,捡起一片落叶。 叶子是红的。 像血,也像那天的嫁衣。 “李玉呢?” 顾乡问。 “他在前面处理后事。” “神都死了很多人,他这个当皇子的,有的忙了。” 顾乡点头。 “让他给我准备一辆马车。” “不要红绸,不要装饰。” “只要能跑得快就行。” 国师跟著他往外走。 “你打算怎么跟乡亲们交代?” 顾乡停住脚。 他想起爷爷,想起二大爷。 他们还活著,但他们眼里的那个顾乡,已经死了。 “就说我去京城当更大的官了。” “让他们好好种地,好好吃饭。” “等我做完了事,再回来给他们磕头。” 顾乡说完,大步走向前厅。 他的背挺得很直。 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 国师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她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那个书生。 也是这样,带著一身的傻气,走向了那个必死的局。 “比丘,你看到了吗?” “这一季的果实,好像长歪了。” 国师低声念了一句。 神都的大街上。 百姓们正在清理废墟。 看到顾乡出来,有人想打招呼,却被顾乡身上的气息嚇住了。 那个温和的顾大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著寒气的煞星。 李玉正蹲在路边,指挥著禁军搬运石块。 他看到顾乡,赶紧跑过来。 “顾兄,你醒了?” 顾乡看著他。 “马车准备好了吗?” 李玉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你伤还没好。” “去落凤坡。” 顾乡的声音不带感情。 李玉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顾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我这就去办。” “顾兄,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憋著难受。” 顾乡没理他。 他看著城门口的方向,那里是回青牛镇的路。 也是苏青曾经带他走过的路。 “我不哭。” 顾乡轻声说。 “我要留著这些泪,去祭那个老东西的头。” 李玉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顾乡疯了。 但他不敢拦。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青色马车停在城门口。 顾乡坐上去。 国师坐在他旁边。 马夫甩响了鞭子。 “驾!” 马车跑了起来,神都在后面越来越远。 顾乡靠在车厢上,手摸著胸口。 那里跳得很稳。 “苏青,你看著。” “这天下,没人能再骗我。” 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落凤坡的方向,隱约有一声凤鸣响起。 第56章 记忆同步,这波奖励拿的手软(加更第四章) 黑暗的洞窟里,只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嗒。 嗒。 苏长安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九条白色的尾巴散乱铺开,覆盖了半个床面。 她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 自从派出身外化身苏青前往神都,她的本体就一直处於半沉睡的状態。 突然。 苏长安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她猛地睁开了眼。 瞳孔里闪过一抹妖异的红光,隨后迅速扩散。 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神都洛水河畔的烟火,醉仙居里那股子烧鸡的香味,顾乡笨拙地给她画眉时的呼吸声。 还有。 顾家村祠堂里,那个书生满手的鲜血。 这些画面挤在一起,在她的识海里横衝直撞。 苏长安觉得脑袋快要炸开了。 苏青死的时候,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清清楚楚传到了本体。 她坐起身,双手死死按在额头上。 大口大口的喘气,冷汗顺著她的脖子流进红衣里。 那种心疼的感觉还没散乾净。 那是苏青留下的情绪。 书生掏出心臟的时候,那种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 现在她还觉得脸上的皮肤在发烫。 “这波亏大了。” 苏长安嘟囔了一句。 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穴里传开,带著一点沙哑。 她抹了一把脸,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个呆子。 那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傻子,最后竟然真的把心掏出来了。 苏长安靠在石壁上,闭著眼,试图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她是苏长安。 她是九尾狐仙。 她是那个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狐狸精。 苏青只是她的一具化身。 那段感情,也应该是化身的。 可是。 心跳得很快,那是两股记忆在融合。 【叮!身外化身回归,记忆同步完成。】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还是那种冷冰冰的声音。 但在这一刻,苏长安觉得这声音格外亲切。 至少能让她从那种窒息的情绪里拔出来。 【恭喜宿主,完成sss级隱藏任务:儒圣的救赎。】 【目標人物顾乡,好感度:100%(至死不渝)。】 【任务评价:完美。您成功用一个谎言,换取了一位圣人的命。】 苏长安撇了撇嘴,对著空气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换了他的命?我也搭进去一个化身好不好?” 那可是她耗费了大量本源灵力才炼出来的。 虽然只是个分身,但那也是她的一条命。 而且。 那种死法,真的很疼。 【奖励结算中……】 【获得奖励:修为连破两阶。】 【获得奖励:九尾天狐本源精血三滴。】 【获得奖励:准帝级秘术《大梦春秋》。】 【获得奖励:顾乡的浩然正气种子。】 隨著系统的话音落下。 苏长安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丹田升起。 原本因为维持化身而有些乾涸的经脉,瞬间被这股力量填满。 灵力在体內疯狂奔涌。 她的骨骼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的九条尾巴猛地竖了起来,每一根毛髮都变得晶莹剔透。 原本大圣境中期的修为,开始鬆动。 大圣后期! 那种掌控天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苏长安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虚空。 空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缝。 没有灵力波动,这是纯粹的力量压制。 “这就是大圣后期吗?” 苏长安看著自己的手。 皮肤变得更加白皙,隱约有流光转动。 变强了。 而且是强得离谱。 但她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她脑子里全是顾乡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呆子,明明知道她在骗他,明明知道她是狐狸精。 最后还是把心掏了出来。 “真傻。” 苏长安重新躺回石床上,她看著黑漆漆的洞顶。 “系统,那呆子现在怎么样了?” 【顾乡已觉醒凤凰真火,融合玲瓏心,目前正前往落凤坡。】 【他的命格已经改变,从原本的早夭之相,变成了大周的守护神。】 苏长安冷笑一声。 “守护神?我看是杀神吧。” 最后那一封信,除了想將好感度提升完,也確实是想让他忘了她。 结果这呆子直接入魔了。 儒道入魔。 这在游戏里都没出现过。 “算了,反正也见不到了。” 苏长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这辈子都不去神都了。” “太累了。” 她想睡觉。 但一闭上眼,就是那颗散发著七彩光芒的心臟。 还有顾乡倒在她怀里时,那句微弱的“我相信你”。 “系统,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让我去攻略这种死脑筋的人?” 系统没有回答,苏长安嘆了口气。 她从系统空间里拿出一块玉佩。 那是顾乡送给苏青的定情信物。 上面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青”字。 那是顾乡在灯下,熬了半宿,亲手刻出来的。 苏长安的指尖轻轻摸著那个字,粗糙的触感。 “以后没人给我买烧鸡了。” 她把玉佩扔到一边。 闭上眼。 洞窟里恢復了死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苏长安突然坐起来。 “不行,我得吃点东西。” 她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只烧鸡。 她撕下一个鸡腿,咬了一口。 冷了。 油腻腻的,一点都不好吃。 她把鸡腿扔在地上。 “真难吃。” 她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 她是苏长安。 她是那个为了活命可以算计一切的狐狸。 “下一个目標是谁?” 她问系统,声音很平静。 就像从来没去过神都一样。 【新目標搜索中……】 【检测到重要npc陈玄已进入北域范围。】 【当前好感度:85%。】 苏长安愣了一下。 陈玄? 那个被她从小养到大,最后被她忽悠走的小崽子? 他回来了? 苏长安坐直了身子。 “这小崽子回来干什么?” “不会是修为高了,想回来找我报仇吧?” 当初她可是自导自演了一出“断髮送別”的戏码。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点心虚。 万一这小子在外面见多了世面,发现自己被骗了。 苏长安磨了磨牙。 她看了看地上的烧鸡,又看了看那块玉佩。 她把玉佩捡起来,重新收进怀里。 “来就来吧。” 她站起身。 九条尾巴在身后张开,像是一面巨大的屏障。 她走出石床,来到封印的边缘。 看著外面那层淡淡的金色光幕。 看似脆弱,但在剧情没有正式开始之前,她自己是绝对没办法打破它。 苏长安站在黑暗中。 她的眼神很深。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那个为了她挖心的书生。 也许是在想那个被她骗走的小崽子。 也许是在想那个因她入魔的小老虎。 也许,她只是在想下一顿该吃什么。 “做人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得忘本啊。” 她自言自语。 然后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就像那个在神都搅动风云的苏青,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胸口跳动的那颗心在说。 嘘,你忘不了。 【卷末总结·蝶恋花】 青牛镇里遇书生,半卷残书笑此行。 洛水惊鸿才气动,抡语横行道理明。 红绸掩映玲瓏局,素手轻牵死生盟。 大婚之日心空处,狐影消散意难平。 儒道入魔惊日月,凤鸣九霄恨长鸣。 此生唯守孤坟雪,不教妖仙误此情。 第57章 北域风雪紧,少年踏归程 北域的风总是带著刀子。 雪片子有巴掌大,砸在脸上生疼。 陈玄站在山门的石阶前,一身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巍峨的宗门大殿,身前是茫茫无际的雪原。 手里握著一把剑。 剑鞘是黑铁铸的,冷硬粗糙,一点都不好看。 但他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真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玄没回头。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那是宗门里发的,料子不错,但他总觉得不够暖和。 比起那个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的洞窟,这外面的世界明明有太阳,有地龙,有锦衣玉食,可他就是觉得冷。 冷到了骨头缝里。 “嗯。”陈玄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很快就被风雪吞了。 “你可是宗门的外门首席,等到万宗大比过后,不出十年,这北域就是你的天下。”那声音有些急,“为了一个凡俗的念想,值得吗?” 陈玄嘴角扯了一下。 凡俗念想? 这世上的人都眼瞎。 他们只看得到权势,看得到修为,看得到长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是个怪胎。 打娘胎里出来那一刻,他就没哭过。 他自出生便拥有了慧根,知晓自身为何物。 顺天意,承因果,他本应该以无敌之资登临绝顶。 哪怕是万年帝族的陈家,上下都疯了,说他是天生圣人,是陈家在这一纪元镇压万族的希望。 那个被他唤作父亲的男人,更是整日抱著他,在那根至尊骨尚未长成时,便用灵药日夜淬炼。 陈玄那时候想,若能有个家,倒也不错。 直到三岁那年。 宗族祠堂,烛火昏暗。 那个男人把他按在冰冷的石案上,手里握著一把剔骨尖刀。 没有狰狞,没有犹豫。 男人只是平静的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块长势喜人的庄稼。 “玄儿,你弟弟身负霸体,这块骨头你用不上,给他吧,他会成为陈家的未来。” “阿爹,会记住你的牺牲。” 刀尖划开皮肉,那是骨肉分离的声音。 陈玄没叫。 他只是睁著眼,死死盯著那个男人的脸,要把这副道貌岸然的皮囊刻进灵魂深处。 骨头被挖走了。 血流干了。 像丟垃圾一样,他被扔进了那个传说中十死无生的死亡秘境。 身体下坠的时候,陈玄心里只有冷笑。 果然,什么狗屁亲情,在长生大道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但那个狐狸精不一样。 陈玄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冷天。 那个女人——不,那个女妖精,毫无形象地瘫在石床上,九条尾巴乱糟糟地盖在身上,手里抓著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野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看见他过来,她把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递过来,笑得没心没肺。 “儿砸,叫声爹,这腿归你。” 那时候他才五岁。 虽然身体是五岁,但这壳子里装的灵魂却早已能明辨是非。 可那天,他看著那只油腻腻的鸡腿,看著那个女人眼底藏不住的疲惫,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然后板著脸,喊了一声。 “爹。” 那个女人笑得在床上打滚,九条尾巴甩得啪啪响,震得洞顶的灰尘直往下掉。 “乖儿子,以后爹罩著你。” 她拍著胸脯保证。 陈玄当时只觉得这女人脑子有病。 后来他才知道,这女人不仅脑子有病,还病得不轻。 那洞窟是封印之地,灵气稀薄得像鬼域。 她为了给他弄吃的,为了让他踏上修行路,偷偷用本源精血去餵养那些灵草。 每次他喝那碗所谓的“大补汤”时,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那是她的血。 甚至有一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她缩在角落里,抱著一条断掉的尾巴在发抖。 那是为了给他创作適宜的空间,硬生生被封印大阵斩断的。 第二天早上,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把脚翘在桌子上,逼著他喊爹。 “发什么愣呢?” 那女人要是知道他在这种时候走神,肯定又要弹他脑瓜崩。 陈玄收回思绪。 他把剑掛在腰间,转过身,对著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老人拱了拱手。 “长老,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比成仙还重要?” “比命重要。” 陈玄说完,不再停留。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消失在风雪中。 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大雪覆盖。 …… 北域很大。 从宗门到那个被封印的洞窟,有三万里的路程。 陈玄没用飞舟,也没用传送阵。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 每走一步,脑子里的记忆就清晰一分,像一股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三岁那年,家族內斗。 他那个所谓的父亲,为了討好另一脉的长老,亲手挖了他的至尊骨,把他像垃圾一样扔进了死亡秘境。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狼狈的死去。 结果呢? 那个女人把他拎起来,嫌弃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泥。 “长得这么丑,吃下去怕是会拉肚子。” 她嘴上毒得很。 手上却很轻。 她给他洗澡,给他做衣服——虽然那衣服是用树叶和兽皮拼凑的,穿在身上像个野人。 她教他认字——虽然她自己写的字丑得像鸡爪子刨的。 她给他讲故事——讲的都是些什么“狐狸精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听得他满头黑线。 十三年。 整整十三年。 他在那个虚假的幻境里,过上了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那是家。 虽然破了点,冷了点,还有个不靠谱的姐姐。 但那是家。 陈玄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条结冰的大河。 河水黑得发亮,透著一股死气。 这里离那个洞窟不远了。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藏著一把小刀。 是用那个女人的指甲磨出来的。 当年他就是靠著这把刀,还有那些用她头髮编成的绳子,才逃出了那个鬼地方。 逃走的那天晚上,他没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 那个笨女人肯定以为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吧? 肯定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活命才跑的吧? “蠢货。” 陈玄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苏长安,还是在骂自己。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冰面上划拉了一下。 冰屑飞溅。 “我要变强。” 这是他逃走那天立下的誓。 这四年,他在北域拼了命地修炼。 进秘境,抢机缘,杀妖兽。 每一次濒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女人做的肉汤。 难喝死了。 腥味重,还没放盐。 但他就是想喝。 想得发疯。 “等我回去,一定要把你那几条尾巴擼禿。” 陈玄站起身,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劲。 他现在的修为已经是辟府境巔峰,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铸鼎境。 放在北域年轻一代里,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但在那个封印面前,还不够看。 那个封印是上古大阵,连准帝都能困住。 他这点微末道行,想强行破阵就是找死。 但他不在乎。 他这次回去,不是去破阵的。 他是去见人的。 这四年,他搜遍了北域所有的禁地,找到了一块“补天石”。 那是传说中能修补一切阵法漏洞的神物,也能用来在阵法上开一道临时的口子,能够让化相境以下的修士自由进出秘境。 虽然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但也足够了。 足够让他去再看看她,去告诉她自己有多么想她。 陈玄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继续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 视线尽头,隱约能看到一座黑漆漆的山脉。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就是封印之地。 陈玄的心跳快了几分。 那个女人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睡觉? 还是在骂他? 或者……已经死了? 毕竟那个封印每时每刻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 想到这里,陈玄的脚步乱了一下。 不会的。 那是九尾狐仙,有九条命。 哪那么容易死。 “苏长安,你最好给我活著。” 陈玄咬著牙,脚下的速度快了起来。 从走变成了跑。 最后变成了狂奔。 黑色的身影在雪原上拉出一道残影。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经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压抑气息。 那是封印的力量。 也是家的味道。 陈玄停在了一个隱蔽的山谷入口。 这里被乱石和杂草挡住了,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闭著眼都能找到。 因为这里是他当年逃出来的地方。 也是那个女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送出来的地方。 陈玄伸手拨开那些枯草。 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还在往外冒著寒气。 他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整理衣服。 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束好,把大氅上的雪拍乾净。 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照了照。 “瘦了点。”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比四年前高了不少,轮廓也硬朗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屁孩。 现在的他,更像未来的那个杀伐果断的中州大帝。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脸。 有点僵硬。 “算了,就这样吧。” 陈玄收起镜子。 他把手按在洞口的石壁上。 掌心传来刺骨的凉意。 “姐姐,我回来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哪怕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哪怕要把这地踏个粉碎。 他也绝不会再放手。 黑暗吞没了他。 只有风还在外面呼啸,像是在唱一首送別的歌。 或者是,重逢的曲。 第58章 补天石反成封门砖,少年心魔意难平 陈玄站在那处隱蔽的山谷前,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上面流转著五彩的光晕。 这是补天石。 为了这块石头,他差点死在那个上古遗蹟里,被那头守护兽追杀了整整三天三夜。 但他觉得值。 古籍上说,补天石蕴含天地本源,能融万物,破万法。 只要把它按在封印最薄弱的地方,就能融出一个缺口。 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足够他去见一面那个笨女人。 陈玄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是当年那个女人为了送他出来,这个秘境存在的裂缝。 四年过去了,这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著寒气。 “苏长安,你给我等著。” 陈玄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把补天石按进了那道裂痕里。 体內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石头里灌。 嗡。 一声轻响。 补天石亮了起来。 五彩的光芒瞬间把周围的风雪都照亮了。 陈玄死死盯著那道光幕。 他在等。 等光幕融化,等那个熟悉的洞口出现。 可是。 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那光芒並没有烧穿封印,反而像水一样,顺著那道裂痕流了进去。 原本有些黯淡的金色光幕,在接触到这股五彩光芒后,竟然开始变亮。 变得刺眼。 那道原本只有手指宽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陈玄愣住了。 他的手还按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里传来的欢愉情绪。 那是补天石的本能。 补天,补天。 它的作用从来都不是破坏,而是修復。 它是天地间最完美的修补匠。 它感应到了这座大阵的残缺,所以它在拼命地修补它。 陈玄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片空白。 …… 洞窟內。 苏长安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瓜子。 她在等。 刚才系统提示那小崽子就在外面。 按照剧情,这小子现在应该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回来肯定是要搞点大动静。 “怎么还不进来?” 苏长安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突然。 洞口那边的光亮了起来。 苏长安眼睛一亮。 来了! 这小子还挺有良心,知道带点特產回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姿势迎接那个逆子。 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那道光不是在开门。 是在关门。 原本还能透进一丝风雪的缝隙,正在飞快地合拢。 洞窟里的灵气原本是流动的,现在却开始变得凝滯。 那层金色的光幕变得越来越厚,上面的符文一个个亮起,比四年前还要完整,还要坚固。 苏长安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衝到光幕前,伸手拍了拍。 硬邦邦的。 比以前更硬了。 “陈玄!” 苏长安对著外面喊了一声。 “你个小兔崽子,你干什么呢?” “你想憋死我是不是?” 声音传不出去。 阵法被加固了,隔音效果好得离谱。 苏长安看著那道可以容纳一道身外化身出去的裂缝,慢慢癒合直至只剩最后一点缝隙。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 这小子不是来救她的。 他是来报仇的! 他是要把这封印彻底堵死,让她永生永世都出不去,让她在这个黑漆漆的洞里烂掉。 “行啊,长本事了。” 苏长安气笑了。 她看著外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做人果然还是要忘本啊。” “陈玄,你小子给我等著!!”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正在闭合的出口。 …… 洞窟外。 陈玄疯了。 他看著那道正在癒合的裂痕,拼命想把补天石扣下来。 但这石头已经和阵法融为了一体。 无论他怎么用力,指甲都抠出血了,那石头纹丝不动。 “停下!” “给我停下!” 陈玄嘶吼著。 他的手掌被光幕上的反震之力震得皮开肉绽。 鲜血顺著光幕流下来,瞬间就被高温蒸发。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那道裂痕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一道为不可察的缝隙。 原本残破的封印大阵,此刻流光溢彩。 就像是一座刚刚建好的牢笼。 坚不可摧。 陈玄跪在雪地里。 双手垂在身侧,血滴答滴答地落在雪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他呆呆地看著那面光洁如镜的石壁。 他把自己唯一的亲人,彻底关在了里面。 是他亲手关的。 “呵……” 陈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识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是苏长安的声音,但语气很冷,带著嘲讽。 “你看,你就是个灾星。” “谁对你好,谁就要倒霉。” “你爹娘不要你,把你扔进死地。” “苏长安救了你,你却亲手封死了她的生路。” “陈玄,你活著有什么用?” 陈玄抱著头,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不断迴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闭嘴!” 陈玄猛地抬起头。 双眼赤红,眼角几乎要裂开。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黑铁剑。 灵力疯狂运转,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不管。 他现在只想把这面墙砸碎。 “给我开!” 陈玄怒吼一声,一剑劈在光幕上。 鐺! 一声巨响。 黑铁剑崩出一个缺口,光幕连颤都没颤一下。 那是连准帝都能困住的大阵,又经过了补天石的加固,岂是他现在一个小小的辟府境能撼动的? 但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开啊!” “你给我开啊!” 陈玄像个疯子一样,一剑接一剑地砍。 剑刃卷了,剑身断了。 他就用断剑砸,断剑碎了。 他就用拳头砸,拳头上全是血,骨头都露出来了。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比这北域的风雪还要冷上一万倍。 “姐姐……” “我不是故意的……” “你別生气……” “我这就救你出来……” 陈玄一边砸,一边哭。 眼泪混著血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想起四年前。 苏长安也是这样,为了给他开闢那个幻境,硬生生砸断了一条尾巴。 那时候她疼吗? 肯定很疼吧。 现在轮到他了。 但他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把她关在里面的绝望,这点疼连挠痒痒都不算。 轰! 陈玄体內突然爆发出一股黑色的气息。 那是魔气。 极度的愧疚和绝望,引动了他的心魔。 他的境界开始鬆动。 不是突破,是崩塌。 原本稳固的灵台,此刻布满了裂纹。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把这扇门打开,哪怕是用命去换。 他依旧在挥动著拳头。 一下。 两下。 石壁上的光幕依旧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受到了攻击,反击的力量越来越强。 每一次撞击,都把陈玄震得吐血。 但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 “苏长安……” “你骂我两句好不好?” “你別不说话……” 陈玄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 他终於没了力气。 整个人瘫软在石壁脚下,脸贴著那冰冷的光幕。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那个总是嘰嘰喳喳,喜欢捉弄他,喜欢逼他叫爹的女人。 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陈玄的手指在光幕上无力地抓挠著。 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风雪把他埋了一半。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跪在坟前的墓碑。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做不到,而是你拼尽全力,以为抓住了希望。 结果却是亲手把希望掐灭。 陈玄闭上眼。 黑暗吞没了他,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 他仿佛看见那个女人站在洞口,背对著他。 越走越远,无论他怎么喊。 她都没有回头。 第59章 逆子封门气炸亲娘,搓个毛蛋砸醒你(加更第一章) 漆黑的洞窟里,只有九条尾巴散发著幽幽白光。 苏长安在石床上来迴转圈,步子迈得极快,脚底板踩在石头上啪啪作响。 她现在很想杀人。 確切地说,是想杀狐狸养大的那个崽子。 “逆子!简直是逆子!” 苏长安指著洞口那层比城墙还厚的金色光幕,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原本那封印经过几千年的消磨,加上她偷偷摸摸搞的小动作,早就脆得跟张纸似的。 只要找准机会,未必不能钻个空子。 结果倒好。 陈玄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弄来块补天石。 那可是补天石啊! 上古大神用来补苍天的宝贝,居然被这败家玩意儿拿来堵门? 现在好了,原本还能漏点风进来的缝隙,现在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层金光亮得刺眼,上面的符文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转得飞快。 苏长安一屁股坐在石床上,抓起一把瓜子想嗑,又气得扔在地上。 “亏老娘还以为你是来救驾的。” “合著你是怕我死得不够透,特意回来给我加把锁?”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气。 气坏了身子没人赔。 苏长安抬起头,视线在那层金光上扫来扫去。 她是九尾天狐,对灵力的流动最是敏感。 这补天石虽然厉害,但这封印大阵毕竟是几千年前的老古董。 新旧力量交替,总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排斥。 就在那! 苏长安眼睛猛地一亮。 在大阵的最顶端,靠近洞顶岩石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 那是灵气过载导致的排气孔。 补天石的力量太猛,大阵一时半会消化不了,只能把多余的灵气从那里喷出去。 但这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再过几息,就会彻底癒合。 “机会!” 苏长安从床上跳起来。 她衝到洞口,比划了一下那个洞的大小。 拳头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怎么钻? 把脑袋削尖了也钻不过去啊。 除非…… 苏长安脑子里灵光一闪。 既然人过不去,那就不做人了。 反正她是妖,变大变小变漂亮那是基本功。虽然本体被封印压制不能变形,但搞个身外化身还是没问题的。 只不过,正常的身外化身都是人形。 要想钻过那个洞,就得把化身捏成球。 “便宜你小子了。” 苏长安咬了咬牙。 她盘腿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印。 体內那颗刚刚因为融合了苏青记忆而暴涨的妖丹,此刻疯狂旋转起来。 一滴鲜红的精血从她眉心逼了出来。 那是本源精血。 每一滴都珍贵无比,是她的命根子。 但这会儿顾不上心疼了。 精血悬浮在空中,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苏长安分出一缕神魂,直接撞进那滴精血里。 “给我缩!” 她低喝一声。 灵力像两只看不见的大手,对著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拼命挤压。 疼。 那是撕裂灵魂的疼。 苏长安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团血肉原本想化成人形,长出手脚,却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別长手!占地方!” “腿也不要!那是累赘!” “脑袋……脑袋缩进去!別露在外面!” 苏长安一边捏,一边骂。 那团血肉在她手里变幻著形状,最后终於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表面光滑,只有巴掌大小。 看起来像个蛋。 “这也太丑了。” 苏长安嫌弃地看了一眼。 光禿禿的,红通通的,跟个剥了皮的猴子似的。 这要是扔出去,別说陈玄那小子认不认,万一被路过的野狗叼走了怎么办? 那是她的化身,也是她的脸面。 苏长安想了想,手指一弹。 九条尾巴上飘落下来一撮白毛。 那是她最柔软的绒毛。 灵力一卷,那些白毛瞬间覆盖在那个“蛋”上。 原本血淋淋的肉球,瞬间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白乎乎的糰子。 手感极佳。 摸上去软软糯糯的,还带著体温。 “这就顺眼多了。” 苏长安满意地点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洞顶。 那个排气孔已经缩到了只有核桃大小。 来不及了! 苏长安顾不上休息,双手捧起那个毛球。 她要把自己想说的话,想骂的人,全都塞进这个球里。 “陈玄你个王八蛋!” “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哭?哭有个屁用!” “给老娘把眼泪擦乾了!再去给老娘找那个什么破阵的法子!” “找不到就別回来见我!” 苏长安对著毛球一阵输出。 那毛球似乎听懂了,微微颤抖了一下,表面闪过一道红光。 那是愤怒的力量。 也是老母亲的怨念。 洞顶的漩涡只剩下最后一点缝隙。 大概也就只能塞进一根手指头了。 再不出手,这波血亏。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身体后仰,右臂拉开,摆出一个標准的投掷姿势。 身后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像九根弹簧一样蓄满了力。 “走你!” 苏长安一声暴喝。 九条尾巴狠狠抽在那个毛球上。 砰! 一声闷响。 毛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它带著苏长安的怒火,带著苏长安的希望,笔直地冲向那个即將闭合的排气孔。 精准命中。 那个小小的漩涡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撑开了一瞬。 “啵。” 一声轻响。 就像是拔开了一个塞子。 毛球挤了出去。 下一秒。 金光大盛。 那个排气孔彻底消失。 整个封印大阵浑然一体,再也找不到半点瑕疵。 洞窟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苏长安保持著投掷的姿势僵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石床上。 累。 真他娘的累。 捏个化身比打一架还累。 尤其是还得把那玩意儿捏成球,这简直是对她审美和技术的双重考验。 苏长安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著黑漆漆的洞顶,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虽然累了点,但这波不亏。 只要那个毛球能砸在陈玄脸上,把他砸醒,这几滴精血就算没白费。 “臭小子。” 苏长安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这回你要是再敢跑,老娘就把你的腿打断。”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个毛球飞出去的画面。 那可是她的分魂啊。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带著她的脾气。 希望能给那小子一个惊喜。 或者惊嚇。 …… 洞窟外。 风雪依旧在肆虐。 陈玄跪在雪地里,整个人已经被埋了大半。 他的额头抵著冰冷的石壁,血跡早就在脸上冻成了红色的冰碴子。 他不动了。 心死了。 那个总是骂他蠢,却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的女人,被他亲手关在了里面。 那种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得彻彻底底。 体內的魔气还在翻涌,但他已经懒得去压制了。 入魔就入魔吧。 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的石壁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在漫天风雪里几乎看不见。 紧接著。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速度很快。 带著一股子破风声。 陈玄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头顶一沉,紧接著脑门上传来一阵剧痛。 啪! 那个东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那个还在流血的脑门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砸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陈玄懵了。 他捂著脑门,呆呆地看著掉在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白乎乎的毛球。 圆滚滚的,软绵绵的。 上面还沾著几片雪花。 这是什么玩意儿? 暗器? 还是哪只倒霉的雪兔子? 陈玄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手刚碰到那个毛球,那玩意儿突然动了。 它在他怀里跳了一下,然后竟然凭空浮了起来。 悬在陈玄鼻子跟前。 陈玄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毛球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像是一张嘴。 紧接著,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颤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哭哭哭!哭个屁啊!” “陈玄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老娘还没死呢!” “给老娘把眼泪憋回去!” 声音很大。 中气十足。 带著那股子独有的泼辣和囂张。 震得周围的雪花都在乱颤。 陈玄傻了。 他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个正在对著他破口大骂的毛球。 眼泪还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那张原本死灰一样的脸上,慢慢涌上了一股血色。 那是激动的。 也是被骂懵的。 “姐……姐姐?” 陈玄试探著喊了一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毛球转了个圈,似乎是在翻白眼。 “叫爹!” 毛球里传出苏长安暴躁的声音。 “赶紧给老娘滚起来!” “这破石头是你弄的吧?赶紧想办法给老娘弄开!” “要是敢跑,老娘就把你的腿打断!” 陈玄听著这熟悉的骂声。 听著这毫不客气的威胁。 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没死。 她没死。 她还能骂人,还能让他叫爹。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 陈玄猛地从雪地里跳起来。 他不顾身上的伤,也不顾体內的魔气,一把抱住那个悬在空中的毛球。 把脸埋在那柔软的绒毛里。 那是她的气息。 是家的味道。 “我不跑。” 陈玄哑著嗓子说。 “我不跑。” “我就在这守著。” “直到把你救出来。” 风雪中。 少年抱著一个白色的毛球,哭得像个傻子。 而那个毛球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似乎是嫌弃他的鼻涕蹭到了毛上。 但最后。 它还是安静了下来。 任由少年抱著。 在这冰天雪地里,成了唯一的温度。 正是: 万里归途踏雪痕,补天神石作封门。 本心欲以此身祭,谁知反手困恩人。 精血团成白玉子,怒骂惊回梦里魂。 莫向苍天哭寂寞,隔墙犹有唤爹声。 第60章 逆子变坐骑,狐狸蛋骑头去討债(加更第二章) 风停了。 北域这鬼地方,一年到头难得有个消停时候。 陈玄坐在背风的大石头后面,怀里揣著那个毛茸茸的白球。 刚才还冷得刺骨,这会儿怀里跟揣了个火炉子似的,热乎气顺著胸口往全身窜。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毛球正安安稳稳窝在他臂弯里,呼吸平稳,偶尔还抖两下,跟个活物没两样。 陈玄伸手戳了戳。 软的。 还是热的。 “別动手动脚的。” 毛球里传出苏长安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股刚睡醒的鼻音,“老娘现在虚著呢,没力气揍你。” 陈玄手一僵,赶紧缩回来。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把毛球捧到眼前,盯著看了半天,喉咙滚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真出来了?” “废话。” 毛球在他手心里滚了一圈,找了个舒服姿势,“我要是不出来,难道在里面等著被你那个破石头憋死?” 陈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那双破靴子上还沾著血和泥。 “对不起。” 声音很小,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以为那是救你的法子……我不知道……我……” 陈玄语无伦次,手都在抖。 他是真想抽自己两巴掌。 费尽心思找来的宝贝,结果成了封死苏长安最后一线生机的砖头。 要不是苏长安本事大,分了一缕魂出来,他这辈子都得活在悔恨里。 “行了行了,別在那演苦情戏。” 毛球突然跳起来,直接撞在陈玄脑门上。 力道不大,跟挠痒痒似的。 “老娘本体在里面睡得正香,懒得动弹。这分魂出来透透气,顺便盯著你这逆子,省得你又在外面给我惹祸。” 苏长安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 陈玄愣了一下:“本体……不出来?” “出那玩意儿干啥?” 苏长安哼了一声,“里面冬暖夏凉,还没人打扰,比外面强多了。再说了,那封印现在被你加固得跟个铁桶似的,我想出也得费点劲,不如就在里面歇著。” 陈玄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是假话。 那洞里阴冷潮湿,哪来的冬暖夏凉? 苏长安是在安慰他。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毛球在他肩膀上蹦躂,“刚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我都拿小本本记下来了。你要是再敢哭,我就把这事刻在玉简上,发遍整个北域,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德行。” 陈玄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脸上的血跡擦乾。 “我不哭。” “这就对了。” 苏长安满意地哼哼两声,“赶紧的,给我找点吃的。这一路飞出来,累得我腰酸背痛。” 陈玄四下看了看。 这荒郊野岭的,除了雪就是石头,哪来的吃的?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子,有些窘迫地递过去:“只有这个。” 毛球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你就给你爹吃这个?” 苏长安骂骂咧咧,“我想吃烧鸡!想喝醉仙酿!再不济也得来碗热乎的肉汤吧?” 陈玄把饼子收回来,低声道:“等回了宗门,我给你买。” “这还差不多。” 苏长安嘟囔一句。 她试著动了动身子。 这毛球形態实在是不方便,连个手脚都没有,想挠个痒都费劲。 “不行,得变个样。” 苏长安憋足了劲,调动那点可怜的灵力。 一阵白烟冒起。 陈玄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他以为会变出个人来。 哪怕是个缩小版的苏长安也行啊。 白烟散去。 陈玄眨了眨眼。 还是个球。 只不过这个球上长出了四条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短腿,还有个尖尖的小嘴巴,身后拖著一条蓬鬆的大尾巴。 与其说是狐狸,不如说是个长了毛的肉丸子。 苏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造型。 沉默了。 这也太丑了。 连个脖子都没有,脑袋直接长在身子上。 “看什么看!” 苏长安恼羞成怒,衝著陈玄齜牙,“没见过美女变身啊?” 陈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笑,又不敢。 “好看。”他违心地夸了一句。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虽然在那张毛脸上根本看不出来白眼在哪。 她后腿一蹬,直接窜到了陈玄头顶上。 爪子扒住陈玄的髮髻,尾巴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找了个避风的窝。 “驾!” 苏长安拍了拍陈玄的脑门,“小陈子,起驾回宫!” 陈玄感受著头顶那点重量。 很轻。 但他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 只要她在,哪怕是个球,也是个活生生的球。 “去哪?”陈玄问。 “先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苏长安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我要吃肉……要睡软床……” 话没说完,呼嚕声就响起来了。 她是真累了。 分魂离体,又硬闯封印,这点灵力早就透支干净了。 陈玄听著头顶传来的呼嚕声,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这时候,苏长安脑子里突然响了一声。 【叮!】 【检测到宿主与sss级目標陈玄组队成功。】 【触发连环任务:大帝养成计划2.0。】 【长期任务目標:前往中洲,夺回属於陈玄的至尊骨。】 【当前阶段任务:返回宗门,整顿资源。】 苏长安迷迷糊糊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睡。 夺骨头?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睡觉。 陈玄站起身。 他把背后的断剑紧了紧。 那把剑在砸封印的时候崩了好几个口子,剑鞘都裂了,但他没捨得扔。 这是他这几年唯一的伙伴。 现在,他又多了一个。 陈玄抬起头,看著远处连绵的雪山。 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那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坐稳了。” 陈玄轻声说了一句。 他没用灵力护体,怕吵醒头顶那个祖宗。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风雪又开始飘了。 一人一狐的身影在雪原上拉得很长。 陈玄摸了摸胸口那把骨刀。 那是用苏长安指甲磨出来的。 以前是为了逃命。 现在是为了杀人。 谁要是敢动头顶这个球一下,他就把谁的骨头拆了熬汤。 “姐姐。” 陈玄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换我护著你。” 他加快了脚步。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只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通向那个未知的远方。 第61章 太上忘情,谁让你忘的情!(加更第三章) 北域的风没个停歇时候,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陈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子里。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头顶上那个白乎乎的毛球也不安分,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偶尔还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唧。 “稳著点!” 苏长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听著像是没睡醒,“顛得老娘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陈玄伸手扶了一下头顶,把那个毛球往下按了按,塞进领口里。 那里暖和,也没风。 “雪太厚。”陈玄解释了一句,声音沙哑。 苏长安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著。 现在她是真的虚。 为了捏这个身外化身,还硬闯了封印,本体那边估计已经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了。 这点分魂也是弱得可怜,连化个人形都费劲,只能维持这个球样。 “还得走多久?”苏长安问。 “三天。” “三天?”苏长安在怀里炸了毛,“你要饿死我啊?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野耗子都没有。” 陈玄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饼子,掰了一小块,递到领口。 苏长安探出那个尖尖的小嘴,闻了一下。 嫌弃地扭过头。 “不吃。” “只有这个。”陈玄说,“前面有个驛站,到了给你买肉。”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虽然她现在的眼睛就是两条缝,根本看不出眼白。 “我是妖,我不吃这玩意儿。”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缩回脑袋,“你自己吃吧,多吃点,瘦得跟个猴似的,硌得我肉疼。” 陈玄的手僵了一下。 他把那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著。 没味道,还剌嗓子。 但他吃得很香。 以前在那个洞窟里,苏长安给他做的饭虽然难吃,但那是热乎的。 那是家的味道。 现在这饼子,是活著的味道。 “这几年,过得咋样?” 苏长安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没刚才那么冲了。 陈玄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挺好。” “好个屁。” 苏长安骂了一句,“当我瞎啊?你那手上的茧子,比我脚后跟都厚。还有你背上那把剑,都卷刃成锯条了,你拿它砍石头了?” 陈玄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断剑。 那是他在宗门大比上贏回来的,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跟了他三年。 为了这把剑,他断了三根肋骨。 “练功练的。”陈玄说。 “练功?”苏长安冷笑一声,“练功能把身上练出一股子死人味?刚才你抱我的时候,我闻得清清楚楚,那是血腥气,洗都洗不掉。” 陈玄沉默了。 他不想说。 不想说这五年他是怎么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不想说他是怎么为了那块补天石,被一头五阶妖兽追杀得满山跑。 不想说他在宗门里是怎么被人踩在脚下,又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个踩回去的。 那些事太脏,太累。 苏长安是那个乾乾净净的九尾狐仙,虽然嘴毒了点,但她不该听这些。 “说话!” 苏长安在他胸口挠了一爪子,“哑巴了?” 陈玄低头看著怀里那个毛球。 “真挺好的。” 他扯出一个笑,虽然比哭还难看,“没人敢欺负我。” 苏长安没说话。 她从领口钻出来,顺著陈玄的胳膊爬到他手背上。 那只手很粗糙,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那是刀伤。 看癒合的程度,应该是半年前留下的。 苏长安伸出舌头,在那道疤上舔了一下。 湿漉漉的,颳得皮肤有点痒。 陈玄浑身一颤,想把手缩回去。 “別动。” 苏长安按住他的手,“脏死了,给你消消毒。” 陈玄不动了。 他看著那个只有巴掌大的毛球,趴在他满是伤痕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舔著。 眼眶有点热。 这女人,还是这么傻。 明明自己都虚弱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管他这点皮外伤。 “那块补天石,哪来的?”苏长安突然问。 陈玄心里咯噔一下。 “捡的。” “放屁。”苏长安抬起头,那双小眼睛死死盯著他,“北域这穷乡僻壤,能捡到补天石?你当那是路边的鹅卵石呢?” 陈玄没敢看她。 “真是捡的……在一个遗蹟里。” “哪个遗蹟?” “……万兽冢。” 苏长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万兽冢。 那是北域有名的凶地,据说里面埋著上古大妖的尸骨,煞气冲天。 別说他一个小小的辟府境,就是化相境的大修进去,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你疯了?” 苏长安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为了块破石头,命都不要了?” “我要见你。” 陈玄的声音很低,但很硬,“只要能见你,去哪都行。” 苏长安看著他。 这小子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哭鼻子的小屁孩了。 他的眼神很凶,像是一头还没长成的狼崽子。 但在这股凶劲底下,藏著的是把命都豁出去的执拗。 “傻子。” 苏长安嘟囔了一句。 她重新爬回陈玄的领口,声音闷闷的,“以后別去了,那地方不吉利。” “嗯。”陈玄应了一声。 风又大了些。 陈玄把大氅裹紧了点,挡住怀里的风口。 “你现在在哪个宗门?”苏长安问。 她得摸清楚这小子的底细。 系统任务里说要帮他夺回至尊骨,那就得知道他现在的靠山硬不硬。 要是那种三流小门派,她还得费心思给他重新找个地儿。 陈玄脚下的步子没停。 “太上忘情宗。” 苏长安在他怀里打了个滚。 “哪?”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上忘情宗。”陈玄重复了一遍。 苏长安这回听清了。 她整个人,不,整个球都僵住了。 太上忘情宗。 这名字她熟啊。 熟得不能再熟了。 在《神道》这个游戏背景里,太上忘情宗是中洲顶尖的势力之一。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宗门的开山老祖,就是那个把落凤坡当药田,每隔三百年就来收割一次凤凰道果的老不死! 也就是那个逼得比丘挖心,逼得苏青自爆的幕后黑手。 更是那个在未来剧情里,一直想要抓九尾天狐炼药的死对头。 这小子…… 进了贼窝了? “你再说一遍?”苏长安从领口钻出来,两只小爪子扒著陈玄的衣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进的是哪个宗?” 陈玄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 “太上忘情宗啊。” 他说,“北域最大的宗门,也是最强的。” 苏长安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叫什么事?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崽,为了救她,跑去拜了她的死对头为师? 而且修的还是“太上忘情”? 这宗门的功法她知道,讲究的是斩断七情六慾,修得一颗无垢道心。 修到最后,那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杀人机器。 怪不得这小子现在一脸死相,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合著是练功练傻了? “谁让你去的?”苏长安咬牙切齿。 陈玄摇摇头。 “我自己去的。” “因为他们最强。” 陈玄看著远处的雪山,眼神很平静,“只有最强的宗门,才有资源让我变强。只有变强,才能救你。” 苏长安不说话了。 她看著陈玄那张冷硬的侧脸。 这小子根本不知道太上忘情宗是个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那里能让他变强。 为了这个目標,他把自己卖给了魔鬼。 “你师父是谁?”苏长安问。 “外门没有师父。”陈玄说,“我是靠打上去的,现在是內门首席,过几天就要去中洲参加大比。” 苏长安鬆了口气。 还好,还没正式拜师。 要是真拜了那个老不死为师,这辈分可就乱套了。 “退了。” 苏长安斩钉截铁地说。 陈玄愣了一下,低头看著她,“什么?” “我说,把那个破宗门退了!” 苏长安在他肩膀上跳脚,“那是什么好地方吗?听名字就不吉利!太上忘情,忘你大爷的情!做人要是没感情,那跟石头有什么区別?” 陈玄皱了皱眉。 “可是……” “没什么可是!”苏长安打断他,“老娘说退就退!那种修绝情道的破地方,练多了容易虚你知不知道?” 陈玄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苏长安冷哼一声,“我是狐狸精,我懂得多还是你懂得多?那种功法练到最后就是断子绝孙!你还要不要给我养老送终了?” 陈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太上忘情宗的剑法最快,杀人最利索。 “听我的。” 苏长安用那条蓬鬆的大尾巴扫了扫陈玄的脖子,“咱们不稀罕那个破首席。等到了中洲,老娘带你去找更好的。” 陈玄抿了抿嘴。 他不想退。 他在那个宗门里拼了五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资源。 但看著苏长安那副“你不听话我就炸毛”的架势。 他又狠不下心拒绝。 “好。” 陈玄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听你的。” 苏长安满意了。 她重新缩回领口,打了个哈欠。 “这就对了。” “那种要把人练成石头的破功法,不练也罢。” “咱们是人,有血有肉的人。” “要是连疼都不知道了,那活著还有什么劲?” 苏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玄听著胸口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他摸了摸那把断剑。 太上忘情。 他在那个宗门待了四年,確实觉得心越来越冷。 有时候杀完人,看著地上的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以为这就是变强。 但今天。 因为怀里这个热乎乎的毛球。 他觉得心里那块冻住的地方,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有点疼。 但也有点暖。 “好。” 陈玄轻声说了一句。 他加快了脚步。 风雪里,少年的背影不再那么孤单。 因为他知道。 不管前路是太上忘情宗,还是刀山火海。 只要怀里这个球还在。 他就还是陈玄。 那个会哭,会笑,会疼的陈玄。 此情此景恰如诗云: 北域寒霜冻骨凉,硬饼难咽路茫茫。 逆子误入无情道,狐仙怒斥断子方。 补天石废封门恨,断剑重铸少年狂。 从此风雪同归去,不问仙途问肉香。 第62章 这么善良你不要命了? 风颳得更紧了些,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玄把大氅的领口又紧了紧,右手一直捂在胸口位置,掌心透出一股温热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往怀里那个毛球身上送。 苏长安缩在他怀里,舒服得直哼哼。 这小子虽然练的是那劳什子无情道,但这灵力倒是暖和得很,没半点阴冷气。 “我说,”苏长安从领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前爪扒拉著陈玄的衣襟,“你们那个太上忘情宗,是不是个个都跟你似的,整天板著个脸,见人就砍?” 她得先摸摸底。 按照游戏剧情里,这宗门就是个反派大本营,里面全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陈玄低头看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对她的偏见很不满。 “不是。” 他脚下步子没停,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宗门里的人,都很好。” “哈?”苏长安差点笑出声,两只耳朵抖了抖,“很好?你是说他们杀人的姿势很好看,还是抢东西的手法很利索?” 陈玄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著怀里的狐狸。 “我刚进宗门那会儿,在秘境冒险,经脉尽断,是內门的大长老守了我三天三夜,耗费百年修为替我续上的。” 苏长安愣了一下。 大长老? 那个在剧情里专门负责给老祖抓童男童女的老妖婆? “她给你续脉?”苏长安狐疑地打量著陈玄,“她没趁机在你身上种个蛊,或者抽你点血?” “没有。”陈玄摇头,“长老说,我根骨虽毁,但心性坚韧,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她还把自己隨身的佩剑送给了我。” 苏长安撇撇嘴。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不就是典型的养猪策略吗? 先把猪养肥了,把肉养嫩了,到时候宰起来才香。 “那是她眼瞎。”苏长安哼了一声,“接著说,还有啥『好事』?” 陈玄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飘忽。 “宗门规矩森严,严禁同门相残。若是谁动了杀心,就要去思过崖面壁,直到想明白为止。” “想明白啥?怎么杀人更隱蔽?”苏长安接茬。 “想明白是否对眾生失去了怜悯。”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像个锤子一样砸在苏长安脑门上。 苏长安傻了。 她两只爪子僵在半空,小眼睛瞪得溜圆。 怜悯? 太上忘情宗讲怜悯? 这跟听见老虎说要吃素有什么区別? “你確定你进的是太上忘情宗,不是什么太上慈悲庙?”苏长安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摸陈玄的额头,“没发烧吧?” 陈玄偏头躲开她的爪子,轻笑出声。 “宗主常说,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若不先入情,知情重,懂情苦,又何谈忘情?若心中无眾生,修的便是魔道,而非天道。” 苏长安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套词儿编得挺溜啊。 先入情,后忘情。 说得好听,不就是先让你爱得死去活来,然后再让你亲手把你爱的人宰了,以此来证道吗? “你们宗门招收弟子,看什么標准?”苏长安问。 “不看天赋,不看出身。”陈玄说,“只看是否有一颗赤子之心。” 苏长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完了。 这小子彻底被洗脑了。 什么赤子之心,那叫“好骗之心”! 那帮老怪物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心思单纯、一根筋的傻小子,稍微给点甜头,就能让他们把命都卖给你。 “还有呢?”苏长安咬牙切齿地问。 陈玄想了想,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嚮往的神色。 “每逢初一十五,宗门会点燃『万家灯火』帆。” “那是宗门至宝,一盏灯便是一份愿力。全宗上下三千弟子,会围坐在广场上,为北域受苦的凡人祈福,愿风调雨顺,愿无病无灾。” 陈玄低头看著苏长安,眼睛亮晶晶的。 “那场面,很美。” 苏长安彻底没话说了。 她趴在陈玄怀里,感觉无语。 这太上忘情宗,明面上搞得跟个慈善堂似的,背地里却干著吃人的勾当。 这种偽君子,比真小人难对付一万倍。 最关键的是,陈玄这傻小子信了。 他信得死心塌地。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温暖的家,是个能让他变强、能让他实现愿望的圣地。 苏长安只觉得一股火气直衝天灵盖。 她猛地窜起来,一口咬在陈玄的手指头上。 “嘶——” 陈玄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把手抽回来,任由她咬著。 “你属狗的?” “我属你大爷!”苏长安鬆开嘴,看著那排整齐的小牙印,气得直哆嗦,“逆子!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人家给你两块糖,你就把命给人家了?” “那是祈福吗?那是收集愿力!那是把凡人当韭菜割!” “还赤子之心,我看你是缺心眼!” 陈玄看著炸毛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伸手顺了顺苏长安背上的毛。 “我知道你担心我。” “你知道个屁!”苏长安一爪子拍开他的手,“等哪天你被那个什么大长老扔进炉子里炼丹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害你了!” 陈玄没反驳。 他知道苏长安对他好,但这只狐狸总是把人往坏处想。 他在宗门待了四年,师兄师姐对他照顾有加,长老们对他倾囊相授。 若是没有宗门,他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到了。” 陈玄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风雪似乎在这里小了一些。 苏长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远处的群山之间,矗立著一座巍峨的高山。 山顶直插云霄,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那宫殿上方,悬浮著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即便隔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而在最高的山峰上,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四个大字,笔力苍劲,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傲—— 太上忘情。 “好看吗?”陈玄问,语气里带著一丝骄傲。 苏长安没说话。 她死死盯著那座山,爪子深深地扣进了陈玄的衣服里。 好看。 真他娘的好看。 “陈玄。”苏长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嗯?” “记住我说的话。”苏长安转过头,那双小眼睛里满是凝重,“进了那扇门,除了你自己,谁都別信。” “哪怕是你那个给你续脉的大长老,哪怕是你那个教你怜悯的宗主。” “谁都別信。” 陈玄愣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苏长安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面对著盘旋在头顶的老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眼里全是决绝和凶狠。 “好。” 陈玄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明白苏长安为什么对宗门有这么大的敌意,但他听她的。 这只狐狸,从来不会害他。 “走吧。” 苏长安重新缩回他的怀里,把脑袋埋得深深的。 “带我去见识见识,这北域第一大善人的窝,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陈玄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著那座巍峨的雪山走去。 风雪在他身后捲起千堆雪,掩盖了他来时的脚印。 却掩盖不住那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63章 心若有暖阳,风雪亦不寒 太上忘情宗的山门,气派得有些过分。 两座千丈高的雪峰像两把插进天里的巨剑,中间夹著一条宽得能跑马的白玉台阶。 台阶一直延伸到云深处,根本看不到头。 陈玄刚一只脚踏上台阶。 “唳——” 一声清亮的鹤鸣瞬间刺破云层。 紧接著,成千上万只白鹤从云海里钻出来,绕著山门盘旋飞舞。 那场面,遮天蔽日,把漫天的风雪都给搅碎了。 苏长安趴在陈玄头顶,两只爪子死死抓著他的头髮,差点被这动静给震下去。 “嚯,好大的排场。” 苏长安撇撇嘴,小声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仙人出巡呢。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也不怕把鸟屎拉人头上。” 陈玄没理会她的吐槽,只是伸手扶了扶头顶的毛球,脚步稳健地往上走。 刚走没几步,两个穿著月白色道袍的守山弟子就迎了上来。 苏长安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按照她看过的几百本修仙小说的套路,这时候肯定要跳出来两个狗眼看人低的龙套,指著陈玄的鼻子骂“废物”、“滚出去”,然后陈玄再啪啪打脸。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隨时吐口水帮陈玄骂架的准备。 然而。 那两个弟子走到陈玄面前,竟然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双手作揖,那个腰弯得,恨不得把脑袋磕在地上。 “恭迎陈师兄回宗!”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脸上掛著那种……怎么形容呢? 真诚。 太真诚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诚得让苏长安觉得有点噁心。 左边那个弟子抬起头,一脸关切地看著陈玄:“师兄此去北域极寒之地,路途遥远,风雪交加,可曾受了风寒?师弟这里刚炼了一炉暖阳丹,师兄若不嫌弃,拿去暖暖身子。” 说著,他双手捧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递到陈玄面前。 右边那个也不甘示弱:“师兄,我看你这大氅都旧了,是不是路上遇到了妖兽?师弟前些日子刚得了一块火云狐的皮毛,正想给师兄做件新衣裳。” 苏长安傻了。 她趴在陈玄头顶,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左看看,右看看。 这剧本不对啊! 嫉妒呢? 嘲讽呢? 打脸呢? 这特么是太上忘情宗? 这是太上雷锋宗吧? 陈玄倒是很淡定,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微微頷首,没接丹药,也没要皮毛,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无碍。心若有暖阳,风雪亦不寒。” 两个弟子听了这话,身子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 “师兄高见!” “心若有暖阳,风雪亦不寒……师兄境界之高,我等望尘莫及!” 两人再次深深一拜,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苏长安只觉得一阵牙酸。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就高见了? 这就境界了? 这不就是一句废话吗? “走吧。”陈玄轻声说了一句,抬脚继续往上走。 苏长安忍不住了,伸出爪子挠了挠陈玄的头皮。 “哎,这俩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陈玄脚步不停:“那是同门情谊。” “情谊个屁!”苏长安翻了个白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个送丹药的,指不定里面掺了泻药;那个送皮毛的,说不定上面抹了毒粉。” 陈玄嘆了口气:“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苏长安冷笑,“我是狐狸精,我看人最准。那俩人笑得跟朵花似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正说著,前面又来了一群人。 这次是一群外门弟子,男男女女都有,一个个手里拿著扫帚、水桶,正在清扫台阶上的积雪。 看到陈玄过来,这群人立马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地围了上来。 苏长安警惕地盯著他们。 这次总该有人来找茬了吧?毕竟陈玄是首席,肯定挡了不少人的路。 结果。 “陈师兄!您终於回来了!” “师兄,上次您教我的那招『悲天悯人剑』,我练了好久总觉得差点火候,您能不能再指点指点?” “师兄,我昨天看到一只受伤的兔子,心里好难过,这是不是说明我的道心又有精进了?” 一群人围著陈玄,七嘴八舌,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没有挑战,没有挑衅。 全是在问怎么修心,怎么感悟,怎么更好地做个好人。 苏长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坏人。 这时候,有个眼尖的女弟子看到了陈玄头顶的苏长安。 “呀!师兄,这是什么?” 女弟子指著那个白乎乎的毛球,眼睛发亮,“好可爱的小东西!” 苏长安浑身一僵。 完了,要被当宠物擼了。 她正准备呲牙嚇唬这小丫头一下。 陈玄却突然伸手,轻轻托住苏长安的小屁股,把她从头顶拿了下来,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我……至亲。” 陈玄看著眾人,语气郑重,“也是我的长辈。”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长安身上。 苏长安缩在陈玄怀里,有点发懵。 这小子,居然没说她是宠物? 下一秒。 “参见小前辈!” 几十號人齐刷刷地弯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震得树上的雪都扑簌簌往下掉。 那个刚才还想擼狐狸的女弟子更是嚇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弟子眼拙,冒犯了前辈,请前辈恕罪!” 苏长安彻底无语了。 她看著这群毕恭毕敬的人,只觉得荒诞。 一只狐狸,哪怕是只会说话的狐狸,在修仙界顶多也就是个妖宠。 可陈玄一句话,这帮人就把她当祖宗供著。 这不仅仅是给陈玄面子,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尊重。 “免礼。” 苏长安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抬了抬爪子。 反正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谢前辈!” 眾人这才直起腰,一个个看著苏长安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仿佛她身上真的有什么大神通似的。 陈玄抱著苏长安穿过人群,继续往山上走。 一路上,不管遇到谁,只要陈玄一开口,对方立马就是一副“师兄说得对”、“师兄说得好”的表情。 苏长安趴在陈玄怀里,越看越震惊。 这太上忘情宗,简直就是个铁桶。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 所有人都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目標——“忘情证道”而努力。 他们跟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修行者不同。 他们真的拥有一个悲悯之心。 可在神都,在青牛村的经歷不会骗自己。 “姐姐。” 走到半山腰,陈玄突然低头,轻声叫了她一声。 “干嘛?”苏长安没好气地应著。 “你看。”陈玄指著周围那些忙碌却脸上带著笑容的弟子,“这里真的很好。大家都很单纯,只想修炼,只想变强。” 苏长安看著陈玄那双清澈的眼睛。 “傻子。” 苏长安在心里嘆了口气。 “是挺好。”苏长安敷衍了一句,“好得我都想出家了。” 陈玄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咧嘴笑了一下:“这里的大家都很好,没人会赶你走。”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第64章 修仙界的一股清流?(加更第一章) 太上忘情宗的外门广场大得离谱。 地面全是用整块的汉白玉铺成的,被那些勤快的弟子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按理说,这种场合在修仙界通常都是修罗场。 天赋好的鼻孔朝天,天赋差的瑟瑟发抖,长老们高高在上地挑肥拣瘦,顺便再踩两脚那些不合格的倒霉蛋。 苏长安趴在陈玄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准备看这齣“莫欺少年穷”的经典戏码。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或者刚才那阵风把脑子吹坏了。 广场上人头攒动,却不乱。 到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掛满了汉白玉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要办喜事。 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师兄师姐,手里拿著不是鞭子也不是法器,而是……糖葫芦和热包子? “小师弟,別紧张,吃个包子垫垫肚子。” “小师妹,冷不冷?师姐这有个暖手炉,你先拿著。” 苏长安看著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修士,正蹲在一个流鼻涕的小屁孩面前,细心地给他擦鼻涕,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爪子在陈玄胸口抓了一把。 “陈玄,你们宗门是不是有什么副业?比如拐卖儿童?” 陈玄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去一点,挡住风口。 “別胡说。这是宗门传统,对待新入门的弟子要像对待家人一样。” “家人?”苏长安翻了个白眼,“我看是像对待猪仔吧,养肥了再杀?” 陈玄没理她,抱著她走到人群外围。 广场中央立著一块巨大的测灵碑,足有三丈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此时,一个瘦弱的少年正站在碑前。 少年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 他浑身都在抖,手放在测灵碑上,死活不敢睁眼。 “嗡——” 测灵碑震了一下,亮起五道微弱的光芒。 红、黄、蓝、绿、金。 五种顏色混杂在一起,黯淡无光,甚至还在不停地闪烁,隨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全场寂静。 苏长安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五属性杂灵根。 放在別的宗门,这就是废柴中的废柴,连扫地都嫌占地方,直接一脚踹下山那是轻的,搞不好还得被羞辱一番“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少年缓缓睁开眼,看到那五色杂光,脸瞬间白得像死人。 “噗通。”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我是废物……” 少年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绝望得让人心颤,“对不起……污了仙师的眼……我这就滚……”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可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苏长安嘆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 这才是修仙界的真实写照。 弱肉强食。 她正等著周围的人发出嘲笑,等著那个负责测试的长老挥手赶人。 然而。 没有嘲笑。 没有嘘声。 甚至连一声嘆息都没有。 那个一直坐在高台上闭目养神的长老,突然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那是个鬚髮皆白的老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看著跟邻家老爷爷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少年面前,弯下腰。 少年嚇得浑身一缩,以为要挨打,双手抱住头。 “孩子。” 长老的声音很轻,很暖。 他伸出一双枯瘦却温暖的手,抓住了少年的胳膊。 少年愣住了,抬头看著长老。 长老没有嫌弃他身上的泥土,也没有嫌弃他的鼻涕眼泪,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替他擦了擦脸。 “起来。” 长老手上用力,把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还顺手拍了拍少年膝盖上的灰尘,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给自己孙子拍土。 “长老……我……我是杂灵根……”少年结结巴巴地说,身子还在抖。 “杂灵根怎么了?” 长老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五行俱全,那是老天爷赏饭吃。说明你这就跟这天地万物都有缘分。” “可是……他们说杂灵根不能修仙……”少年抽噎著。 “谁说的?” 长老板起脸,假装生气,“那是他们眼瞎!在我太上忘情宗,没有废物的灵根,只有废物的道心!”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重心长。 “孩子,天资差,那是老天给你的磨炼。若是修行之路一帆风顺,那修出来的还是仙吗?那是猪!” “只要你心中有道,肯吃苦,肯努力,宗门就是你的家。” “咱们宗门不缺天才,缺的就是你这种知道自己不足,还肯拼命往上爬的孩子。” 长老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塞进少年手里。 “拿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太上忘情宗的外门弟子。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老夫的名字,老夫替你揍他!” 少年呆呆地看著手里的木牌。 木牌很普通,上面刻著“太上”二字,还带著长老的体温。 周围的弟子们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 “师弟好样的!” “师弟加油!咱们杂灵根也能逆天改命!” “以后有不懂的来问师兄,师兄教你!” 那些声音真诚得可怕,听不出一丁点虚情假意。 少年握紧了木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哇——” 他突然放声大哭,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而是受了天大委屈终於找到靠山的哭。 “砰!砰!砰!” 少年跪在地上,衝著长老,衝著宗门大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下来,他也不管。 “弟子……弟子这就去修炼!弟子这条命就是宗门的!以后谁敢说宗门一句坏话,弟子就跟他拼命!” 少年吼得撕心裂肺,眼里的光亮得嚇人。 那是死士才有的眼神。 长老满意地点点头,又扶起少年,甚至还亲自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去领两套新衣服,再吃顿饱饭。修仙是个力气活,不吃饱怎么行。” 少年抹了一把眼泪,抱著木牌,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看见了吗?” 陈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就是太上忘情宗。” 苏长安没说话。 她看著那个长老又走回高台,继续笑眯眯地看著下一个弟子。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慈祥。 可苏长安只觉得冷。 她想起了神都。 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玄阴真人,想起了那个把整个村子当成药引子的黑风寨弃徒。 “陈玄。” 苏长安把脑袋埋进陈玄的衣服里,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 “你们宗门这洗脑技术,是不是有专门的培训班啊?” 陈玄愣了一下,没听懂“培训班”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苏长安语气里的嘲讽。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 “这不是洗脑。这是恩情。” “那个少年如果离开这里,可能会冻死,饿死。宗门给了他活路,给了他尊严。” “这难道是错的吗?” 苏长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是啊。 对於那个少年来说,这就是天大的恩情。 哪怕这恩情背后藏著刀子,哪怕这温暖是虚假的,但在这一刻,它是真的救了少年的命。 这就是太上忘情宗的高明之处。 它用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善”,把所有人都绑在了它的战车上。 你想恨它? 你怎么恨? 它救了你,养了你,教了你。 你恨它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白眼狼。 苏长安突然觉得很累。 这个副本,比她想像的还要难打。 这里的敌人不是那种脸谱化的坏蛋,而是一群披著圣人皮囊的疯子。 而且这群人,还真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 “走吧。” 苏长安嘆了口气,“我饿了,想吃鸡。” 陈玄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柔和下来。 “好。回了洞府就给你做。” 他抱著苏长安,穿过那片喜气洋洋的广场,朝著內门走去。 身后,那个长老的声音还在迴荡。 “孩子,別怕,宗门就是你的家……” 此情此景恰如诗云: 白玉阶前演慈悲,杂根少年泪沾衣。 莫道仙门多恩义,温柔刀下骨成泥。 满山风雪掩腥膻,一眾痴儿谢天梯。 且看狐仙破迷障,笑揭画皮把命欺。 第65章 灵池意外化人形,逆子你眼睛往哪看?(加更第二章) 太上忘情宗,断情居。 这名字听著挺唬人,实际上就是雪峰顶上掏出来的一个破山洞。 洞里除了张石床,就剩下一口冒著热气的天然灵泉,连个像样的桌椅板凳都没有。 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作响,跟鬼哭狼嚎似的。 苏长安从陈玄怀里探出脑袋,嫌弃地打量了一圈这所谓的“首席洞府”。 “这就是你住了四年的地方?” 苏长安两只爪子扒著陈玄的衣领,小鼻子皱成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关禁闭了,这条件连青牛镇的猪圈都不如。” 陈玄把她放在石床上,顺手拍了拍床上的灰。 “修道之人,不重外物。” 他解下背后的断剑,放在床头,“这里清净,灵气足,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清净个屁。” 苏长安在石床上滚了一圈,硬邦邦的,硌得慌。 她跳起来,指著那口灵泉,“我要洗澡。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雪,身上全是那股子餿味,难受死了。” 陈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巴掌大的毛球。 “你……自己洗?” “废话,难道还要你给我搓背?”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把,“赶紧出去,顺便给我弄只烤鸡来。记住,要嫩的,多放辣,少放孜然。要是敢拿辟穀丹糊弄我,我就把你这破洞给拆了。” 陈玄抿了抿嘴,有点想笑,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又停下,回头叮嘱了一句,“水有点深,別淹著。” “滚!” 苏长安抓起一块小石子砸过去。 陈玄侧身躲过,嘴角微微上扬,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等陈玄一走,苏长安立马从石床上蹦下来,三两步窜到灵泉边上。 水温刚好,热气腾腾的,看著就舒服。 她伸出爪子试了试水温,然后“噗通”一声跳了进去。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被一点点逼出去,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来。 “这傻小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这地方找得还算凑合。” 苏长安仰面躺在水面上,四肢摊开,像个浮在水上的汤圆。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了那道熟悉的机械音。 【叮!检测到宿主身外化身与本体契合度提升,且处於高浓度灵气环境中。】 【奖励发放:天狐化形丹(临时版)一枚。】 【备註:此丹药可助宿主短暂化为人形。虽然不能动用修为,但能让你体验一下做人的快乐。】 苏长安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热流突然从丹田处炸开。 紧接著,那种久违的撕裂感传遍全身。 “臥槽!你大爷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苏长安骂了一句,整个人沉进了水底。 水面开始剧烈翻滚,像是煮开了锅。 原本巴掌大的毛球,在水下开始拉长、变形。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骨头被打碎了重新拼接,又像是从一个狭小的壳子里钻出来。 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是脑袋。 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水里疯狂搅动,把整个灵泉搅得天翻地覆。 片刻后。 水面平静下来。 “哗啦——” 一声水响。 苏长安猛地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喘著气。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又低头看了看。 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毛球,而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虽然看著有点小,顶多也就是个合法萝莉的模样,但这手感,这皮肤,確实是人没错。 一头银白色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背上,一直垂到腰际。 九条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带起一串串水珠。 身上还穿著一件系统自带的红色肚兜,堪堪遮住重点部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终於有手了!” 苏长安兴奋地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拍了拍水面,激起一片浪花。 做狐狸虽然不用穿衣服,但连个筷子都拿不稳,吃鸡还得靠啃,实在是太没尊严了。 正当她沉浸在“重新做人”的喜悦中时。 洞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那扇破木门被推开了。 “姐姐,鸡烤好了,我特意去后山抓的灵锦鸡,肉嫩……” 陈玄提著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野鸡,大步跨了进来。 风雪顺著门缝灌进来,吹散了洞里的热气。 陈玄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灵泉边。 苏长安正半个身子趴在池壁上,银髮如瀑,红兜似火。 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微微仰著,水珠顺著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 九条尾巴在身后张牙舞爪,把那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眼角还带著一丝水汽,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和嫵媚。 “啪嗒。” 陈玄手里的烤鸡掉在了地上。 那只可怜的灵锦鸡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一层灰。 陈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修了四年的太上忘情道。 师父说,红粉骷髏,白骨皮肉,皆是虚妄。 他在死人堆里爬过,在妖兽窝里睡过,见过无数美色,心都跟石头一样硬。 可这一刻。 他听到了自己道心碎裂的声音。 咔嚓。 清脆得很。 “看什么看?” 苏长安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见过美女出浴啊?把门关上,冷死老娘了!” 这一声骂,把陈玄的魂给骂回来了。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你……你……” 陈玄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手忙脚乱地转过身,背对著苏长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嘴里念叨著,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摆,指节都泛白了。 苏长安看著他这副纯情小处男的模样,玩心大起。 她从水里爬出来,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一步,两步。 她走到陈玄身后。 陈玄浑身紧绷,像是背后站了一头洪荒猛兽。 “陈玄。” 苏长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玄的后背。 陈玄猛地一颤,差点跳起来。 “別……別过来!” “你怕什么?” 苏长安绕到他面前。 因为个子矮,她只能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陈玄的下巴。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玄那张滚烫的脸。 “刚才不是还喊著要救我吗?现在我变成人了,你怎么反倒怂了?” 陈玄紧闭著眼睛,死活不敢睁开。 鼻尖全是苏长安身上的味道。 不是那种刺鼻的香粉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奶香,混著灵泉的水汽,直往他脑子里钻。 “把衣服穿上!” 陈玄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猛地扯下身上的大氅,闭著眼往苏长安身上一裹。 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捆猪。 苏长安被裹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一颗脑袋。 “唔……你轻点!想勒死我啊!” 陈玄根本不理她,把大氅的带子系了个死结,然后一把將她抱起来,扔回石床上。 “我去练剑!” 扔下这句话,陈玄抓起地上的剑,逃也似地衝出了洞府。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连门都忘了关。 苏长安费劲地从大氅里挣扎出来,看著洞口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切,小屁孩。” 她捡起地上的烤鸡,吹了吹上面的灰,撕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 真香。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触发支线任务:道心破碎计划。】 【任务描述:太上忘情宗的功法太过绝情,容易导致宿主养成对象变成面瘫。请在宗门大比前,彻底破坏陈玄的“忘情道基”,让他重拾七情六慾。】 【任务奖励:九尾天狐本源修復10%,解锁魅术第二层。】 苏长安嚼著鸡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破坏道基? 这活儿她熟啊。 刚才那一嚇,这小子的道心估计已经裂了条缝了。 接下来,只要再加把火,保管让他那个什么狗屁忘情道碎成渣渣。 “逆子,等著接招吧。” 苏长安舔了舔嘴角的油渍,心情大好。 洞外。 风雪更大了。 陈玄站在悬崖边,手里的断剑挥得飞快。 剑气纵横,把漫天的雪花都给绞碎了。 可是他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那雪白的背,那晃动的尾巴,还有那双带著水汽的眼睛。 “该死!” 陈玄低吼一声,一剑劈在旁边的巨石上。 巨石应声而裂。 他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 师父说,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 可现在。 他觉得自己的剑,乱了。 而且乱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苏长安拍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指尖的温度。 有点烫。 烫得他心慌。 “妖精……” 陈玄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苏长安,还是在骂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心跳。 他重新举起剑,对著风雪狠狠劈下。 这一夜,断情居外的雪,註定是停不下来了。 第66章 姐姐把你当崽,你想当她男人? 太上忘情宗后山,思过崖。 雪下得紧,风扯著嗓子在崖壁间乱撞。 陈玄赤著上身,手里握著那把卷了刃的断剑,在雪地里劈砍。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 就是劈。 一剑接著一剑,把漫天的雪花劈得粉碎,把地上的积雪掀得老高。 汗水顺著他精壮的脊背往下淌,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碴子。 他不想停。 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女人的脸。 那个缩在他怀里睡觉的毛球,那个趴在他头顶颐指气使的狐狸,还有那个记忆里穿著红衣、赤著脚在洞窟里走来走去的苏长安。 “呼——” 陈玄喘著粗气,手里的剑越来越快。 太上忘情。 师父说,修这道,得先斩断七情六慾,得心如止水。 可他的心现在就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烫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陈玄,你是个畜生。”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那是养大你的人。 那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姐姐。 那是你喊了十三年“爹”的女人。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对她有那种心思? 刚才在洞府里,看著她那粉嫩的小鼻子一缩一缩的,看著她那条大尾巴无意识地勾住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他竟然想亲下去。 不是弟弟对姐姐的亲近,也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 那种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想占有她,想让她只属於自己一个人的那种骯脏念头。 “啪!” 陈玄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很响。 脸上瞬间浮起五个红指印。 “练剑!练剑!” 他大吼一声,手里的断剑猛地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接把前面一块巨石劈成了两半。 不够。 还不够。 体內的灵力在暴走,那股名为“情慾”的火苗非但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默念清心咒。 “太上忘情,寂焉不动……” 没用。 闭上眼更糟。 黑暗里,全是苏长安。 她笑的样子,她骂人的样子,她给他做难吃得要死的饭的样子,还有她为了救他把自己捏成一个球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把他的清心咒砍得稀巴烂。 “陈玄,你这辈子都修不成无情道。”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嘲笑自己。 就在这时。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那双手很软,带著一股熟悉的冷香。 那是苏长安身上的味道。 陈玄浑身一僵,手里的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背后的触感太真实了。 两团柔软紧紧贴著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小玄子,练剑呢?” 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慵懒,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跟苏长安一模一样。 陈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假的。 苏长安现在是个毛球,连人形都化不了,正躺在他的洞府里睡大觉。 这是心魔。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最怕的就是这一关。 情关难过,心魔难除。 “滚。” 陈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身后的女人没鬆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那双手顺著他的腹肌慢慢往上摸,指尖在他胸口的伤疤上打著转。 “怎么这么凶?” 女人轻笑一声,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刚才在洞府里,你不是挺想亲我的吗?怎么真姐姐来了,你反而要赶我走?” 陈玄猛地转身,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把她按在身后的崖壁上。 “我让你滚!” 他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面前的女人,穿著那一身熟悉的大红嫁衣。 领口微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张脸,媚到了骨子里。 眼角眉梢全是风情,那双狐狸眼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是苏长安。 又不是苏长安。 真正的苏长安,虽然嘴毒,虽然爱演,但她的眼睛是乾净的。 而眼前这个,眼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 “杀了我?” 假苏长安被掐著脖子,却一点也不慌。 她伸出手,抚摸著陈玄那张扭曲的脸。 “杀了我,你心里的那些念头就能没了吗?” “陈玄,你骗得了別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你那把断剑,为什么一直不肯换?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夸你剑法好时你用的剑。” “你那件大氅,为什么补了又补?因为那是她亲手给你缝的。” “你拼了命要变强,拼了命要回那个破山洞,真的是为了报恩?” 假苏长安凑近他的脸,吐气如兰。 “承认吧,你想要她。” “轰!” 陈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闭嘴!” “我没有!” “那是……那是姐姐!” 假苏长安被掐得脸色发紫,却笑得更开心了。 “姐?” “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起伏蹭著陈玄的手臂。 “陈玄,你真可怜。” “你把她当女人,她把你当什么?” “在她眼里,你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崽子!” “她给你做饭,给你缝衣服,甚至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那是因为她是把你当儿子养!” “你对她动这种心思,你对得起她吗?” “你就是个白眼狼,是个养不熟的畜生!”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陈玄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陈玄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疼。 太疼了。 这些话,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自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 他知道自己卑劣。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那份纯粹的亲情。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那野草,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烧遍整片荒原。 “怎么?被我说中了?” 假苏长安看著他痛苦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陈玄,你这辈子都別想得到她。” “她是九尾天狐,是高高在上的妖仙。” “而你,只是个被家族拋弃、被挖了骨头的废物。” “就算你修成了大帝又怎么样?” “在她心里,你永远只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喊『爹』的小屁孩!” “你敢告诉她吗?” “你敢告诉她,你想把她压在身下,听她哭,听她求饶吗?” “你不敢。” “因为你知道,一旦说了,她就会觉得你噁心,就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会让你碰她一下!” 陈玄鬆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肩膀上,化成水,又结成冰。 假苏长安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她一步步走向陈玄。 “来,抱抱姐姐。” “姐姐不嫌弃你。” “既然你不敢对真的下手,那就拿我当替身好了。” “反正我也是她,我也是你心里长出来的她。” 她张开双臂,脸上带著那种极具诱惑的笑。 陈玄低著头,看著地上的断剑。 剑身上映出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涩。 “你说得对。” 陈玄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心魔。 “我是想要她。” “我是个畜生。” 假苏长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 陈玄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鲜血顺著指缝滴在雪地上。 殷红刺眼。 “这种事,轮不到你个冒牌货来置喙。” “我想要她,那是我的事。” “她把我当崽子,那是她的事。” “总有一天……” 陈玄身上的气息突然变了。 原本躁动不安的灵力,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一股黑色的魔气,从他脚底升起,缠绕在他的身上。 那不是太上忘情宗的清气。 那是执念。 是入魔的徵兆。 “总有一天,我会让她知道,我不是崽子。” “我是个男人。” 陈玄猛地挥出一拳。 没有用剑,就是纯粹的肉身力量,夹杂著那股黑色的魔气。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假苏长安的脸上。 没有怜香惜玉。 没有丝毫犹豫。 哪怕那是苏长安的脸。 “啊——” 假苏长安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崖壁上。 她的身体开始崩碎,化作无数黑色的烟雾。 “陈玄!你疯了!” “你竟然为了这种念头入魔!” “太上忘情宗容不下你!这天地也容不下你!” 心魔的声音在风雪里尖叫,充满了怨毒。 陈玄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断剑。 他看著那团正在消散的黑雾,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死狗。 “容不下又如何?” “我修道,从来不是为了这天地。” “我是为了她。” “只要能护住她,成魔又怎样?” 陈玄抬手,一剑挥出。 黑雾彻底消散。 风雪依旧。 思过崖上重新恢復了死寂。 陈玄站在那里,任由大雪將他覆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拳,打得很爽。 但也打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他承认了。 他对苏长安,就是有那种心思。 那种大逆不道、为人所不齿的心思。 “呵。” 陈玄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把断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转身往山下走去。 脚步很沉,却比来时坚定得多。 既然当不了乖崽子。 那就当个疯狗吧。 只要能把她叼回窝里,守著她,护著她。 哪怕被她骂,被她打。 也认了。 第67章 逆子深夜破防哭唧唧,狐狸娘亲在线哄娃(加更第四章) 洞府里的那盏油灯快燃尽了,灯芯结了个黑疙瘩,火苗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跳。 苏长安盘腿坐在石床上,身上裹著那件明显大好几號的黑色大氅,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百无聊赖的揪著大氅上的毛领子,心里盘算著这化形丹的药效还能撑多久。 做人確实比做狐狸方便,至少这双手能灵活的剥松子吃。 “吱呀——” 那扇破木门被推开,风雪裹挟著寒气,呼啦一下灌了进来,差点把那点可怜的灯火给吹灭。 苏长安缩了缩脖子,刚想张嘴骂两句“不知道隨手关门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来的陈玄很不对劲。 他没有先去拍打身上的雪,也没去把断剑掛好,甚至连门都忘了关。 他就那么直愣愣的走进来,浑身湿透,头髮上结著冰碴子,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冰冰、藏著傲气的眼睛,这会儿空洞洞的,没了焦距。 苏长安把手里的松子壳一扔,从床上跳下来。赤著的脚丫踩在地上,凉意顺著脚心往上窜。 “喂,陈玄。”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陈玄没反应,机械的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背靠著那口灵泉的石壁,脑袋耷拉著,整个人像是一座塌了的山。 苏长安皱了皱眉。 这小子从小就倔,骨头硬得跟石头似的。 当年被挖了骨头扔进死地,浑身是血都没掉一滴泪,只咬著牙说要活下去。 今儿这是怎么了?练剑练傻了?还是被哪个不长眼的老怪物给欺负了? 她嘆了口气,迈著小短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现在的她,个头才刚到陈玄胸口。 这么蹲著,还得仰著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哑巴了?”苏长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玄的脑门,“出去一趟魂丟了?要是被人欺负了就说话,虽然我现在打不过,但我能帮你骂回去。” 陈玄还是没动。 但他身上的气息很乱,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顺著苏长安的手指传了过来。 苏长安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她太熟悉这种状態了。 十三年前,那个缩在洞窟角落里的小屁孩,每到雷雨天也是这样。 浑身发抖,死死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只要缩得够小,这个世界的恶意就找不到他。 那时候,她只能用尾巴圈著他,给他一点温度。 苏长安嘆了口气,伸出双手,捧住陈玄那张冰凉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看著我。” 陈玄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掀开眼皮。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却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他在看苏长安,又好像在透过苏长安看別的什么东西。 “姐姐……” 这一声喊得极轻,带著哭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於见到了亲娘。 苏长安心头一跳,那种名为“母爱”的奇怪情绪又开始作祟。 “在呢,叫魂啊。”她没好气的应了一声,大拇指却轻轻蹭过他的眼角,擦掉了一点湿意,“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丟不丟人?” 话音刚落,陈玄突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苏长安揽进怀里。 力道大得嚇人,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骨头里。 苏长安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湿冷的怀抱。 因为体型差距,她几乎是整个人被陈玄圈住,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里,鼻尖全是风雪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 “哎!你轻点!想勒死我啊!”苏长安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陈玄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身体剧烈的颤抖著。 “別动……求你,別动……”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我以为……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苏长安愣住了。 失去我? 这小子刚才在外面到底经歷了什么?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抱著。 那双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一下,两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有节奏的拍著。 “说什么胡话呢。”苏长安的声音放软了下来,带著一股子慵懒的安抚意味,“老娘好端端的在这儿,能去哪?倒是你,一身的寒气,想把我冻死好继承我的遗產?” 陈玄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刚才在思过崖,那个心魔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怕自己心里的齷齪念头被苏长安知道,怕她露出那种厌恶的眼神,更怕她真的像心魔说的那样,把他当成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从此离他而去。 那种恐惧,比死还要可怕。 “我不是白眼狼……”陈玄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处传来,带著浓重的鼻音,“我不是……”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这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矫情。 “是是是,你不是白眼狼,你是大黄狗行了吧?”苏长安一边拍著他的背,一边顺手把他湿漉漉的头髮往后捋,“谁说你是白眼狼了?告诉我,我去咬死他。” 陈玄没接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贪婪的吸取著她身上的温暖和奶香。 这是真的。 不是那个只会勾引人的心魔。 这是会骂他、会嫌弃他、却又会给他擦眼泪的苏长安。 “姐姐。” “干嘛?” “別丟下我。” 陈玄抬起头,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他看著苏长安,眼神里满是祈求和脆弱。 “就算……就算我变成了坏人,就算我做了错事,你也別丟下我,好不好?” 苏长安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这可是未来的中洲大帝啊。 那个杀伐果断、一剑霜寒十四州的狠人,现在却跪坐在地上,抱著她这个小妖精哭唧唧。 这反差,简直要命。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苏长安伸出手,用袖子胡乱在他脸上擦了一把,“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別动不动就搞什么离家出走,老娘就勉为其难的继续带著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是你爹……我不罩著你谁罩著你?” 陈玄吸了吸鼻子,那张冷峻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属於活人的表情。 他看著苏长安,看著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看著她为了哄自己而装出来的老成模样。 心里的那团火,慢慢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胀痛。 他想亲她。 想吻去她嘴角的嫌弃,想尝尝她嘴里的味道。 但他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把头靠在她的胸口,听著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他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锚点。 “去床上躺著。”苏长安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拍一只大狗,“一身的水,脏死了。” 陈玄乖乖鬆开手,却没动。 “腿麻了。”他低声说,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苏长安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认命的嘆了口气。 “真是欠了你的。” 她费劲的把陈玄从地上扶起来,拖著这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男人往石床上挪。陈玄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头死猪。 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床,苏长安累得气喘吁吁。 她刚想转身去拿干布巾给他擦头髮,手腕却被陈玄抓住了。 “別走。” “我去拿毛巾!” “別走。”陈玄固执的重复著,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就在这儿。” 苏长安看著他那双执拗的眼睛,最后还是妥协了。 “行行行,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看著你,行了吧?” 她爬上床,盘腿坐在陈玄身边。 陈玄这才鬆开手,侧身躺下,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苏长安身子僵了一下,想把他推开,但看到他那疲惫不堪的脸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 看在他今晚差点疯了的份上,就纵容他一次吧。 苏长安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摸著陈玄的头髮。 指尖穿过那些湿漉漉的髮丝,带起一阵阵凉意。 洞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呜呜的风声像是鬼哭。 但洞府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玄闭著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他的手还紧紧抓著苏长安的衣角,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长安低头看著这张脸。 眉骨高挺,鼻樑笔直,薄唇紧抿。这小子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命太苦。 “睡吧。” 苏长安轻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那是她前世听过的摇篮曲,调子跑得没边,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安寧。 “睡一觉起来,天就亮了。” 陈玄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顺著眼角滑落,没入苏长安的衣摆里。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天亮了,我也不会放手。 这一夜,断情居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正如诗云: 断崖风雪乱道心,红衣似火暖寒衾。 昔日膝下唤阿父,今朝怀中动痴嗔。 莫笑少年情太痴,只缘妖狐媚骨深。 忘情天书成废纸,从此逆徒不由人。 第68章 在你眼里,我就值几块灵石? 天刚蒙蒙亮,断情居里的光线还昏暗著。 陈玄睁开眼,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 手感不对。 没有细腻温热的肌肤,也没有那把顺滑的银髮,只有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 他僵了一下,低头看去。 一只巴掌大的白狐狸正蜷缩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 粉嫩的小爪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把他的里衣洇湿了一小块。 昨晚那个红衣似火、媚骨天成的少女,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陈玄盯著那团毛球看了许久,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呼嚕——” 狐狸翻了个身,尾巴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陈玄嘆了口气,伸手把那条不安分的尾巴摁住,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算了。 不管是人是狐,只要还在就好。 “陈师兄!陈师兄起了吗?” “外门弟子赵铁柱,特来拜见首席师兄!” “陈师兄,这是我家传的千年血参,给您补补身子!” 洞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陈玄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苏长安被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两只前爪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吵死了。” 脑海里响起苏长安慵懒的声音,带著浓浓的起床气。 陈玄把她从胸口拿下来,放在石床上,隨手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大氅,抓起断剑往外走。 陈玄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 门口的空地上堆满了东西。 百年的灵芝像大白菜一样扔在地上,散发著宝光的法器隨意堆叠,甚至还有几罈子陈年灵酒,把路都给堵死了。 “拿走。” 陈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俯身就要挡路的一个锦盒拿开。 “陈师兄且慢!” 人群突然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著內门弟子服饰的少女走了出来。 白衣胜雪,腰间掛著一枚青玉剑穗,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气勃勃又不失娇美。 周围的外门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是洛清雪师姐!” “內门天剑峰的亲传弟子!她怎么来了?” “听说洛师姐眼高於顶,连內门那些师兄都不放在眼里,居然亲自来找陈师兄?” 洛清雪无视周围的议论,径直走到陈玄面前。 她看著眼前这个衣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昨日她在远处看过陈玄练剑。 那一剑的风采,至今让她心悸。 “陈师弟。” 洛清雪微微欠身,姿態摆得很低,完全没有內门亲传弟子的架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双手递到陈玄面前。 “听闻师弟昨日受了风寒,这是我师尊从极北冰原带回来的万年灵乳,对温养经脉、祛除寒气有奇效。” 万年灵乳! 周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一滴就能让凡人延寿十年,对於修士来说更是洗髓伐骨的圣药。 这么珍贵的东西,说送就送了? 洛清雪脸上飞起两朵红晕,声音轻柔:“宝剑赠英雄。这外门之中,唯有师弟的剑道,能入清雪的眼。”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当眾示好,甚至可以说是变相的表白。 陈玄看著那个白玉瓶,没接。 他的目光越过洛清雪,看向洞府里面。 那只狐狸醒了。 正趴在石床上,两只前爪扒著床沿,探头探脑地往外看。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闪烁著诡异的光芒,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陈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她在看。 她会生气吗? 会吃醋吗? 会像昨晚那个心魔一样,跳出来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招蜂引蝶吗? 只要她有一点点不高兴,哪怕只是皱一下眉,陈玄都会觉得,自己在她心里,不仅仅是个需要照顾的晚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洛清雪举著瓶子的手都有点酸了,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 就在这时。 陈玄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是苏长安的传音。 “嘖嘖嘖,傻小子,愣著干嘛?接啊!” 陈玄浑身一僵。 苏长安的声音听起来兴奋得很,完全没有半点吃醋的意思。 “这可是万年灵乳!一瓶能换好几千灵石呢!咱们这破洞府正好缺钱修缮,赶紧拿著!” “而且你看这姑娘,屁股大,好生养,还是天剑宗的亲传弟子。这要是娶进门,以后咱们在宗门里横著走都没人敢管!” “儿啊,听爹一句劝,这波软饭咱们得硬吃!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陈玄感觉自己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脑瓜子嗡嗡的。 屁股大?好生养? 软饭硬吃? 这就是她的反应? “……” 陈玄心里有些绝望。 心魔的声音適时地冒了出来,带著浓浓的嘲讽:“看吧,我就说她只把你当崽子。你在这儿自我感动,人家在那儿给你算彩礼能换几块砖。” 痛。 真痛。 比被人挖了骨头还要痛。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既然你想让我吃软饭。 既然你想让我当个乖儿子。 行。 成全你。 陈玄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过洛清雪手里的白玉瓶。 动作粗鲁,甚至抓疼了洛清雪的手指。 “多谢师姐。” 他看著洛清雪,嘴角扯出一个僵硬至极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师姐破费了。” 洛清雪受宠若惊,脸瞬间红透了。 “不……不破费,只要师弟喜欢就好。” 洞府里,苏长安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好大儿,终於开窍了!这灵乳拿回来给爹补补身子,正好我这腰最近有点酸。” 苏长安还在那儿美滋滋地盘算著怎么挥霍这瓶灵乳。 下一秒。 陈玄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他拿著那个白玉瓶,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 手腕一抖。 “嗖——” 那个价值连城的白玉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直接飞向了人群最外围的一个杂役弟子。 “师弟,这送你了。” 陈玄冷冷地说道。 “啪!” 杂役弟子手忙脚乱地接住瓶子,整个人都傻了。 全场死寂。 洛清雪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陈玄:“师弟……你这是何意?” 那是万年灵乳啊! 那是她求了师尊好久才求来的宝贝啊! 他就这么隨手赏给了一个扫地的杂役?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陈玄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要回洞府。 “我不喜欢欠人情。” 他背对著洛清雪,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很感谢师姐的关心。” “还有。”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阴鷙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以后谁再敢往我门口堆垃圾,我就把他一起扔下山。” “滚!” 最后一个字,夹杂著恐怖的灵力波动,直接震得周围的积雪炸开。 几个修为低的外门弟子当场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洛清雪眼眶瞬间红了。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陈玄!你……你不识好歹!” 她跺了跺脚,捂著脸哭著跑了。 剩下的一群外门弟子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再多待一秒,抱起地上的礼物做鸟兽散。 眨眼间,断情居门口跑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那个抱著白玉瓶的杂役弟子,站在风中凌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玄没理他。 “砰!” 破木门被重重关上。 洞府里。 苏长安正趴在床沿上,一脸懵逼地看著走进来的陈玄。 那双狐狸眼瞪得溜圆,满脸都写著“你是不是有病”。 “败家子啊!” 苏长安痛心疾首地传音,“那是万年灵乳!你就这么扔了?你知不知道那能买多少只烧鸡?你脑子被驴踢了?” 陈玄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只財迷心窍的狐狸。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怎么?心疼了?” 陈玄冷笑一声,伸手捏住苏长安的后颈皮,把她提溜起来。 苏长安四肢悬空,不满地蹬著腿。 “废话!那是钱!钱啊!” “你就知道钱。” 陈玄盯著她的眼睛,那双黑眸里翻涌著苏长安看不懂的情绪。 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苏长安。”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 “在你眼里,我就只值那几块灵石?” “在你眼里,我就只配去吃软饭?” 苏长安愣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不就是没让他接那个漂亮师姐的礼物吗? 至於这么上纲上线? “不是……我这不是为了咱们家计著想吗?”苏长安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再说了,人家姑娘长得也不差……” “闭嘴!” 陈玄低吼一声,猛地把她扔回床上。 苏长安在柔软的被褥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发火,就看到陈玄转过身,背对著她。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不需要。” 陈玄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沙哑。 “我不需要靠女人上位。” 说完这句话,陈玄大步走到角落里,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打坐。 浑身散发著一股“莫挨老子”的冷气。 苏长安趴在床上,看著那个倔强的背影,眨了眨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逆子,青春期叛逆也来得太晚了点吧? 不过…… 苏长安回想起刚才陈玄把灵乳扔出去的那一瞬间,那副不可一世的狂妄模样。 別说。 还真有点帅。 “切,小屁孩,脾气还挺大。” 苏长安嘟囔了一句,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行吧。 不吃软饭就不吃吧。 反正老娘养得起。 只是可惜了那瓶灵乳…… 苏长安偷偷瞄了一眼门外。 那个杂役弟子应该还没走远吧? 要不待会儿偷偷去抢回来? 正想著。 角落里的陈玄突然睁开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不准去。” 苏长安:“……” 第69章 秘境残魂诱狐心,逆子反撩赔媳妇 太上忘情宗的钟声敲了九下。 广场上早就挤满了人。外门弟子几千號人,黑压压一片,个个摩拳擦掌,眼珠子瞪得溜圆,盯著高台上那几个老头。 今天是个大日子。 內门选拔。 只要进了內门,那就是鲤鱼跃龙门,丹药管够,功法隨便挑,出门在外报个名號都能嚇死几个散修。 陈玄站在人群最后面,怀里揣著个白毛糰子。 苏长安还没睡醒,脑袋缩在陈玄臂弯里,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陈玄的手背。 “肃静。” 高台上,大长老往前迈了一步。 声音不大,却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响。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此次选拔,分两关。” 大长老也不废话,大手一挥,半空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光幕地图。 “第一关,浮屠秘境。为期三日。猎杀妖兽,採集灵药,按贡献点排名。前一百名,晋级。” “第二关,问鼎台。百人对决,胜者入太上化龙池洗礼,正式拜入內门。”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浮屠秘境?那不是以前关押魔道修士的地方吗?” “听说里面妖兽都变异了,凶得很!”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要是能弄到一株百年血灵草,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苏长安被吵醒了。 她探出脑袋,两只爪子扒著陈玄的衣领,眯著眼看天上的光幕。 “浮屠秘境……” 她嘟囔了一句。 这名字听著就不吉利。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道装死的机械音突然诈尸了。 【叮!检测到特殊能量波动。】 【目標地点:浮屠秘境深处。】 【目標物品:九尾天狐一族遗落的残魂碎片。】 【任务发布:回收残魂。】 【奖励:九尾天狐本源修復30%,解锁永久人形形態(非体验卡)。】 苏长安原本还迷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永久人形! 不用再当球了?不用再被人提溜著后颈皮到处扔了?不用吃鸡还得靠啃了? “去!” 苏长安一爪子拍在陈玄胸口,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陈玄,这秘境咱们必须去!谁拦著跟谁急!” 陈玄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那只乱挥的爪子按回去。 “本来就要去。” 他来这就是为了进內门,为了那口太上化龙池。 据说那池水能洗炼肉身,正好给这只狐狸泡泡澡,去去身上的懒气。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拿第一!要把里面的好东西都搬空!”苏长安两眼放光,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那里面有个宝贝,对我……对咱们很重要!” 陈玄挑了挑眉。 这財迷狐狸,又闻到什么味儿了? “好。” 他答应得乾脆。 只要她想要,那就拿。 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办法摘下来给她当球踢。 (你舅宠她吧) “传送门开启!” 大长老一声大喝,手中法诀变换。 广场中央,空间剧烈扭曲,撕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 阴冷的风从里面灌出来,带著一股子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 不少胆小的弟子脸色发白,腿肚子开始转筋。 “怕死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修仙本来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这点觉悟都没有,还修个屁的仙。 “冲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那道裂缝。 陈玄没急著动。 他慢条斯理地紧了紧怀里的大氅,把苏长安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抓紧。” 他在苏长安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脚尖一点地。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越过前面拥挤的人群,一头扎进了那道漆黑的裂缝里。 失重感瞬间袭来。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陈玄的手一直护在苏长安脑袋上,把她死死按在怀里。 “砰!” 双脚落地。 地面是软的,带著湿气。 陈玄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一股腥风就扑面而来。 “吼——” 三头体型像牛犊子一样的黑狼,正围在他身边,齜著獠牙,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流。 叩门境巔峰的妖兽,铁背苍狼。 这种妖兽皮糙肉厚,爪子带毒,最喜欢成群结队地捕猎。 刚落地就送这么一份大礼? 陈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没拔剑。 左手依旧稳稳地抱著苏长安,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隨手往前一划。 “嗤——” 一道无形的剑气激射而出。 最前面那头刚扑到半空的苍狼,身子还在往前冲,脑袋却已经搬了家。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剩下两头狼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同伴怎么突然就掛了。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 陈玄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踩在左边那头狼的鼻子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头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直接被踩进了泥地里,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最后一头狼终於怕了。 它夹著尾巴想跑。 陈玄手指一勾。 地上一根枯树枝飞了起来,像是一支利箭,瞬间洞穿了那头狼的咽喉。 三头叩门境妖兽。 眨眼间,全灭。 陈玄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淡然得就像是刚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出来吧,没事了。” 他鬆开护著苏长安的手。 苏长安从大氅里钻出来,看著地上的三具狼尸,嘖嘖两声。 “败家啊。” 她跳到地上,围著那几头狼转了一圈,“这狼皮还是完整的,能卖不少钱呢。你就不能温柔点?非得弄得血呼啦咋的。” 一边说著,她一边熟练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咔嚓、咔嚓。” 在这充满血腥味的荒原上,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陈玄没理她的吐槽,弯腰把那几颗妖丹挖出来,隨手扔进储物袋。 “走吧。” 他重新把苏长安捞起来,塞回怀里,“这里血腥味太重,会引来更多麻烦。” 苏长安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边磕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教训道: “儿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剑法太暴力了,一点美感都没有。” “你看人家那些话本里的剑仙,哪个不是白衣飘飘,出剑如风,杀人不见血?” “你这动不动就断头、踩脸的,以后哪家姑娘敢嫁给你?” “咱们虽然穷,但气质这块得拿捏住,懂不懂?” 陈玄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这只喋喋不休的狐狸。 她嘴边还沾著瓜子皮,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我是为你著想”的表情。 嫁人? 姑娘? 陈玄心里冷笑一声。 这女人,还真是时刻不忘给他找下家。 他就这么不招她待见? 陈玄突然不想走了。 他转身,把苏长安按在旁边一棵枯死的大树干上。 动作有点大,苏长安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哎!我的瓜子!” 苏长安刚要叫唤,一抬头,就对上了陈玄那双幽暗深邃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平日里的恭顺,也没有那种装出来的乖巧。 只有一种让她心慌的侵略性。 “你……你干嘛?” 苏长安缩了缩脖子,后背紧贴著粗糙的树皮,“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弒父啊?” 陈玄没说话。 他慢慢凑近,直到两人的鼻尖快要碰到一起。 苏长安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找不到媳妇?” 陈玄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苏长安眨了眨眼,有点懵。 这小子怎么突然开窍了? 这气场不对劲啊! “那……那什么,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苏长安乾笑两声,试图缓解这尷尬的气氛,“我的意思是,你要多笑笑,別整天板著个脸,跟谁欠你二五八万似的……” “找不到。” 陈玄打断了她的胡扯。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苏长安那只毛茸茸的耳朵,指腹在上面揉捏著。 苏长安浑身一颤,半边身子都酥了。 这逆子! 不知道狐狸耳朵摸不得吗! “找不到就算了。” 陈玄看著她泛红的脸颊,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藏著三分戏謔,七分认真。 “要是真找不到……” 他凑到苏长安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撩过心尖。 “你就赔我一个。” 苏长安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赔……赔一个? 赔什么? 媳妇? 这小子是在调戏她? 这还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喊“爹”、被她忽悠得团团转的傻小子吗?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陈玄已经直起身子,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重新把呆若木鸡的苏长安塞进怀里,大步朝前走去。 “坐稳了。” “前面有大傢伙。” 苏长安缩在大氅里,两只爪子捂著发烫的耳朵,心臟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完了。 这逆子好像真的长歪了。 而且歪得有点离谱。 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就是想把她给吃了! “系统!系统!” 苏长安在心里疯狂呼叫,“这小子是不是被夺舍了?这剧本不对啊!说好的父慈子孝呢?” 系统毫无反应,装死装得很彻底。 苏长安嘆了口气,偷偷从大氅缝隙里看了一眼陈玄的下巴。 线条刚毅,稜角分明。 確实是个男人了。 “赔你个大头鬼!” 苏长安小声骂了一句,抓起一颗坚果狠狠咬了一口。 像是把陈玄当成了那颗坚果,咬得嘎嘣脆。 陈玄听著怀里的动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赔不赔。 可由不得你。 既然招惹了他,既然把他养大了。 那就得负责到底。 这辈子,下辈子,都別想跑。 “吼——” 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陈玄抬起头,看向荒原深处。 那里有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那是九尾狐残魂的气息。 “走。” 陈玄握紧了手中的断剑,身形如电,朝著那道红光掠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龙潭虎穴。 只要是她要的。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破阵子?荒原断剑护灵狐》 荒原血染祭坛空,断剑横秋斩魔踪。 红粉骷髏皆虚妄,唯留白狐在怀中。 逆徒霸道护娇宠,怒指同门剑气隆。 莫道仙途多寂寞,一声祖宗意无穷。 第70章 秘境瘴气乱人心,逆子以下犯上(加更第一章) 浮屠秘境深处,天色暗得像泼了墨。 空气里飘著一股甜腻腻的味道,粉红色的雾气从地底缝隙里钻出来,不像寻常毒瘴那样呛人,反倒带著股勾魂摄魄的香。 “嘻嘻……师妹,別跑啊……” “我要当宗主!我是天下第一!” “灵石……全是灵石……” 不远处的树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癲狂的笑骂,还有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弟子们,这会儿一个个跟发了情的野狗似的,抱著树干乱啃,或者对著空气宽衣解带。 红尘瘴。 这玩意儿不伤身,专攻心。 只要心里有一丁点欲望,就会被无限放大,最后变成被欲望支配野兽。 陈玄面无表情地走在林子里,脚下踩著厚厚的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些粉红色的雾气往他鼻子里钻,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欲望?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那只白毛糰子正缩在他大氅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他的欲望就在这儿,实实在在的,热乎乎的,哪还需要什么瘴气来勾? “热……” 苏长安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浑身燥热难耐,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子酸痒。 这该死的瘴气,对人族修士或许只是致幻,但对妖族,尤其是九尾狐这种天生媚骨的种族来说,简直就是最烈性的催情药。 “陈玄……热死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苏长安伸出爪子,胡乱地扒拉著陈玄的衣领,想把那层碍事的大氅扒开。 陈玄停下脚步。 怀里的温度烫得嚇人。 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里衣,顺著他的腹肌一路往上滑,最后缠在他的腰上,死紧。 陈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別乱动。” 他声音哑得厉害,伸手按住那只在他胸口作乱的爪子。 “难受……我要洗澡……” 苏长安根本听不进去,两只后腿一蹬,整个人往上窜,湿漉漉的鼻子蹭过陈玄的下巴,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陈玄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人,真想要他的命。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个隱蔽的山洞口。 “忍著点。” 陈玄把大氅裹紧,身形一闪,钻进了那个狭窄的山洞。 洞里阴暗潮湿,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陈玄刚把苏长安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想给她输点灵气压製毒性,变故突生。 “嗡——” 苏长安身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 那股甜腻的香味瞬间浓郁了十倍。 陈玄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呼吸猛地一滯。 石头上哪还有什么狐狸。 只有一个少女。 苏长安蜷缩在石板上,身上那件系统自带的红裙松松垮垮,领口大开,露出大片泛著粉色的肌肤。 银白色的长髮铺散开来,像是流动的月光。 九条雪白的狐尾在她身后张牙舞爪,把狭小的山洞塞得满满当当。 “嗯……” 苏长安难受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红裙下摆上移,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脚趾蜷缩著,泛著诱人的粉红。 陈玄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一幕,手掌撑在石板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在石头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这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陈玄……” 苏长安似乎感应到了身边有个凉快的东西,本能地凑了过来。 她伸出手,那双纤细白嫩的手臂环住陈玄的脖子,整个人像是一条美女蛇,缠了上来。 “好凉快……” 她把滚烫的脸颊贴在陈玄冰凉的胸甲上,舒服地蹭了蹭,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嘆。 陈玄浑身僵硬。 那两团柔软紧紧抵著他的胸口,隨著她的呼吸起伏,一下一下地撞击著他的心臟。 那九条尾巴更是过分,直接把他也裹了进去,毛茸茸的触感在他后背、腰间、大腿上游走。 这哪里是排毒。 “苏长安。” 陈玄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他想推开她,手刚碰到她滚烫的后腰,却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那触感太好了。 细腻,温热,软得不可思议。 “鬆手。” 他嘴上说著拒绝的话,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前倾,把她压向石壁。 “不松……” 苏长安嘟囔著,不仅没鬆手,反而把腿也盘了上来,掛在他腰上。 她半睁著眼,那双狐狸眼里水雾迷濛,没有焦距,只有最原始的渴望。 “小玄子……別闹……” 她伸出一根手指,迷迷糊糊地戳了戳陈玄紧绷的下巴,语气慵懒又宠溺。 “爹困了……让爹睡会儿……” 爹。 这一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陈玄烧得滚烫的脑门上。 又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他心底压抑了十几年的暴戾。 爹? 到现在了,你还把我当儿子? 我都快把你吃干抹净了,你还觉得我是那个只会跟在你屁股后面要奶喝的小屁孩? 陈玄气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好,很好。” 他一把扣住苏长安的后脑勺,强迫她仰起头。 “既然你这么想当爹,那我就让你看看,这『儿子』是怎么孝顺你的。” 陈玄低下头,对著那截精致诱人的锁骨,狠狠地咬了下去。 没有留情。 牙齿刺破娇嫩的肌肤,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啊——!” 苏长安痛呼一声,身子猛地一颤,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疼……你是狗啊!”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陈玄,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陈玄把她死死钉在怀里,舌尖卷过伤口渗出的血珠,动作色情又残忍。 他抬起头,那双黑眸里翻涌著令人心惊的暗火,嘴角还沾著一丝她的血跡。 “疼吗?”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狠劲。 “疼就记住了。” “我是陈玄。” “是个男人。” “不是便宜儿子!” 苏长安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嚇懵了。 脑子里的浆糊还没搅匀,只觉得锁骨处火辣辣的疼,还有陈玄身上那股子要把她吞下去的侵略感。 “你……你疯了?” 苏长安结结巴巴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陈玄看著她这副受惊的小模样,心里的戾气稍微散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他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这辈子都洗不掉的印记。 “我是疯了。” 陈玄凑到她耳边,张嘴含住她那只敏感的狐狸耳朵,轻轻研磨。 “被你逼疯的。” 就在苏长安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体內的热流突然开始消退。 那股子红尘瘴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噗——” 一声轻响。 怀里的温香软玉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炸了毛的白狐狸。 苏长安变回了原形。 她趴在石板上,两只爪子捂著锁骨的位置,虽然那里现在覆盖著厚厚的白毛,看不出伤口,但那种疼痛感还是实打实的。 “陈玄你大爷的!你属狗的啊!” 苏长安气急败坏地叫唤著,尾巴甩得啪啪响。 陈玄看著空荡荡的怀抱,心里那种悵然若失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伸手把那只还在骂骂咧咧的狐狸捞起来。 “別叫了。” 他指腹轻轻摩挲著刚才咬过的地方,眼神晦暗不明。 “再叫,我不介意再咬一口。” 苏长安瞬间闭嘴。 她缩了缩脖子,看著陈玄嘴角的血跡,那是她的血。 不知道为什么,看著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少年,此刻满身戾气却又小心翼翼抱著她的样子,她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散了。 苏长安嘆了口气,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陈玄的手背。 湿热,粗糙。 陈玄的手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狐狸。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纵容? 她在哄他? 陈玄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妖精。”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苏长安按进怀里,大步走出山洞。 外面的瘴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陈玄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下体內残余的躁动。 刚才那一咬,算是收了点利息。 剩下的帐,咱们来日方长,慢慢算。 “走了。” “去拿你要的那个破烂残魂。” 苏长安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破烂? 那可是老娘的命根子! 不过看在他刚才差点走火入魔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只是…… 苏长安摸了摸还在隱隱作痛的锁骨。 这逆子,下嘴真狠啊。 以后要是真让他得逞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还不得被他拆了? 想到这,苏长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行。 必须得把这小子的思想给掰正过来! 父慈子孝才是正道! 这种危险的念头,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陈玄。” 苏长安在脑海里传音,语气严肃。 “回去把《孝经》抄一百遍。” 陈玄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咬牙切齿的回了一句: “做梦。” 第71章 这软饭硬是不吃?(加更第二章) 林子里静得有些诡异。 陈玄踩著厚厚的腐叶,步子迈得不大,却极快。 怀里那团白毛还在不安分地扭动,苏长安两只前爪扒著他的衣领,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自己刚长好毛的锁骨,嘴里哼哼唧唧。 “陈玄,你属狗的这事儿咱们没完。” 苏长安传音骂道,语气里带著三分火气七分委屈,“老娘这把骨头差点让你给拆了,现在还疼呢。”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手掌顺势在她背上抚过,指尖带著点灵力,替她揉著那块地方。 “疼就对了。” 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不疼你不长记性。”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刚想再骂两句逆子,耳朵突然抖了抖。 前面有人。 还不止一个。 空气里飘来一股子血腥味,混杂著嘈杂的人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陈玄脚步没停,单手按住苏长安的脑袋,把她往怀里压了压,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神色漠然地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头铁背苍狼的尸体,血把河水都染红了一半。 几十號穿著太上忘情宗外门服饰的弟子正聚在一起,有的在挖妖丹,有的在包扎伤口,还有的在生火烤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群正中央,站著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洛清雪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正低头擦拭剑身。 她周围三丈之內没人敢靠近,那股子清冷孤傲的劲儿,跟这乱糟糟的场面格格不入。 “谁?” 洛清雪猛地抬头,长剑一指,凌厉的剑气直逼陈玄面门。 周围的弟子嚇了一跳,纷纷抓起兵器,紧张地盯著灌木丛方向。 陈玄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道剑气擦著他的衣角飞过去,削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路过。” 陈玄淡淡吐出两个字,抬脚就要往河谷深处走。 全场死寂。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外门弟子们,这会儿一个个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瞪大眼睛看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煞星。 这不是那个把万年灵乳当垃圾扔的陈玄吗? 洛清雪愣了一下,手里的剑慢慢垂了下来。 她看著陈玄,眼神复杂。 昨天在断情居门口受的辱还在心头没散,可一看到这张冷峻的脸,她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大半。 这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明明穿著打满补丁的破烂大氅,怀里还揣著只傻里傻气的狐狸,可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他比这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一截。 “陈师弟。” 洛清雪收起剑,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重新掛起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你也走到这儿了?” 这话问得有点废话。 陈玄没理她,脚步不停。 苏长安从大氅领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在洛清雪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很不给面子地“嗤”了一声。 “嘖,这姑娘心真大,昨天脸都被打肿了,今天还能笑得出来。” 苏长安传音给陈玄,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儿啊,看来你这桃花运是躲不掉了,人家这是赖上你了。” 陈玄脚步微顿,低头看了怀里的狐狸一眼。 “安静。” 他没传音,直接说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清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以为陈玄是在让她闭嘴。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强撑著没发作。 “陈师弟,前面就是秘境核心区域了。” 洛清雪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陈玄身侧,试图拦住他,“那里有叩门境巔峰甚至辟府境的大妖出没,单枪匹马进去太危险。我是此次领队,奉长老之命护送外门弟子,不如……结伴同行?”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自己台阶下,又显得大度负责。 周围的弟子们也回过神来,纷纷附和。 “是啊陈师兄,人多力量大嘛!” “洛师姐可是內门亲传,有她在,咱们安全多了!” “陈玄,別不识好歹,洛师姐肯带你是你的福气!” 说话的是昨天那个送千年血参被无视的赵铁柱。 他这会儿站在人群里,仗著人多势眾,腰杆子挺得笔直,一脸的不服气。 陈玄停下脚步,侧过头,冷冷地扫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浑身一哆嗦,剩下的话直接卡在嗓子眼,缩著脖子躲到了別人身后。 “没兴趣。” 陈玄收回目光,绕过洛清雪继续走。 他赶时间。 那道宝物的气息越来越弱,再磨蹭下去,这只狐狸怕是要哭鼻子。 洛清雪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执著於这个冷冰冰的少年,或许是从来没人敢这么拒绝她,又或许是陈玄身上那股子孤独感太像她练剑时的心境。 “陈玄!” 洛清雪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颤音,“前面是迷雾沼泽,没有天剑峰的破障丹,你走不出去的!” 陈玄脚步一顿。 迷雾沼泽? 他皱了皱眉。 確实有点麻烦,主要是容易迷失方向,耽误时间。 怀里的苏长安动了动。 “答应她。” 苏长安突然传音,语气变得正经起来,“那东西就在沼泽深处,而且……我闻到了一股很討厌的味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守著那玩意儿。有人当炮灰,不用白不用。” 陈玄低头看著她。 苏长安眨了眨眼,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胸口,一副“听爹的准没错”的表情。 陈玄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著一脸期待的洛清雪。 “带路。” 两个字,简洁明了。 洛清雪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籟之音,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小女儿家的娇羞。 “好!师弟跟紧我!” 她转身招呼眾人整队出发,那积极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陈玄的丫鬟。 苏长安在陈玄怀里嘖嘖称奇。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你都这么对她了,她还上赶著贴?这就是传说中的受虐体质?” 陈玄没理会她的吐槽,只是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隔绝了外人探究的视线。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拔。 洛清雪走在最前面开路,陈玄吊在队伍中间,不远不近地跟著。 一路上,洛清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玄,找各种藉口搭话。 “陈师弟,渴不渴?我这有灵泉水。” “陈师弟,这只狐狸是你养的灵宠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陈师弟,你那把剑好像断了,回头我去剑冢给你寻一把好的……” 陈玄全程面无表情,惜字如金。 “不渴。” “没名字。” “不必。” 苏长安听得直乐,在陈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尾巴一甩一甩的,扫得陈玄下巴痒痒。 “哎哟喂,这姑娘太逗了。” 苏长安一边磕著陈玄给她剥好的松子,一边点评,“『没名字』?陈玄你可真行,老娘叫苏长安!苏长安!你敢说我没名字?” 陈玄伸手捏住她的嘴筒子,把那颗刚剥好的松子塞进去。 “吃你的。” 苏长安嚼著松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你就装吧。心里指不定多美呢,有个大美女围著你转,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陈玄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这只没心没肺的狐狸。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满是戏謔,看不出一丁点吃醋的意思。 陈玄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上来了。 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心? “苏长安。” 陈玄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危险的气息,“你很希望我跟她好?” 苏长安愣了一下,嘴里的松子壳都忘了吐。 “啊?那倒也不是……” 她眼珠子转了转,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我是觉得吧,这姑娘虽然傻了点,但家底厚啊。你要是把她拿下了,咱们以后在宗门里吃香的喝辣的,那日子多美……” “呵。” 陈玄冷笑一声。 他突然停下脚步,也不管周围还有那么多人看著,直接把苏长安从怀里拎出来,举到面前。 “干嘛?放我下来!” 苏长安四肢乱蹬,感觉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看了过来,老脸有点掛不住。 陈玄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再说一遍。” “我不吃软饭。” “还有。” 他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苏长安湿漉漉的鼻子。 “我的软饭,只吃你这一家的。” “听懂了吗?” 苏长安傻了。 这……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周围的弟子们也傻了。 虽然听不清陈玄说了什么,但看这架势,怎么感觉陈师兄在跟一只狐狸……调情? 洛清雪走在前面,听到动静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少年举著白狐,眼神专注而深情(在她看来是深情),那只狐狸在他手里乖得像个玩偶。 洛清雪心里突然酸溜溜的。 她竟然有点羡慕那只狐狸。 “陈师弟……” 洛清雪刚想开口说什么,前面的迷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从沼泽深处传来,带著恐怖的威压,直接把几个修为低的弟子震得吐血倒地。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泥浆翻涌,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钻出来。 “不好!是辟府境妖兽!” 洛清雪脸色大变,手中长剑瞬间出鞘,“结阵!全员结阵!”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陈玄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把苏长安重新塞回怀里,按住她想要探出来的脑袋。 “別动。” 他看著那翻滚的迷雾,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正主来了。” 苏长安在他怀里拱了拱,小声逼逼:“陈玄,那是辟府境的大妖,你悠著点,別把老娘的宝物给打坏了。” 陈玄拍了拍她的屁股。 “放心。” “坏了,我也给你赔个更好的。” 说完,他脚尖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化作一道残影,直接衝进了那片致命的迷雾里。 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外门弟子,和一脸错愕的洛清雪。 “他……他疯了吗?” 赵铁柱颤抖著声音说道。 洛清雪咬了咬牙,看著那个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 “跟上!” 她大喝一声,提剑追了上去。 她也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迷雾深处。 陈玄单手持剑,断剑上锈跡斑斑,却在这一刻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怀里的苏长安探出两只眼睛,看著前方那个从泥沼里缓缓升起的巨大黑影。 那是一条双头巨蟒,浑身覆盖著黑色的鳞片,两双灯笼大的眼睛泛著幽绿的光,正死死盯著他们。 而在巨蟒身后的祭坛上,悬浮著一颗散发著柔和红光的珠子。 那是九尾狐的残魂。 “陈玄,那是双头魔鳞蟒,皮厚得很,打七寸!”苏长安兴奋地指挥道。 陈玄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苏长安的后颈,然后,举起了剑。 “坐稳了。” “爹带你去抢亲。” 苏长安:“???” 抢什么亲?抢珠子就抢珠子,说什么胡话! 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吐槽了,因为陈玄已经动了。 一剑。 风雪起。 整个沼泽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条不可一世的双头魔鳞蟒,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嘴喷毒,就被漫天的剑气笼罩。 “轰!” 巨大的蛇头冲天而起。 陈玄踩著蛇身,一步步走向那个祭坛。 身后,洛清雪等人刚刚衝进迷雾,就看到了这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少年站在巨大的蛇尸上,怀抱白狐,手持断剑,如神魔降世。 “这……这就是他的实力?” 洛清雪手中的剑,差点没拿稳。 第72章 唯把温柔许一人(加更第三更) 河谷的风带著湿气,混著浓重的血腥味,往人鼻子里钻。 双头魔鳞蟒那庞大的尸体横在泥沼里,像座塌了的小山。 周围的迷雾散了不少,露出一地狼藉。 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生了火,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河边那块大青石上瞟,眼里全是敬畏,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个叫陈玄的狠人,正坐在那儿。 他身上的大氅沾了泥点子,断剑隨意插在脚边的土里。 刚才那一剑斩蛇头的煞气还没散尽,周围三丈愣是没人敢靠近,连蚊虫都绕著飞。 陈玄没管那些视线。 他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白布,正小心翼翼地给怀里的白狐狸擦爪子。 苏长安愜意地眯著眼,四仰八叉地躺在陈玄腿上。 那颗刚抢来的红色珠子被她抱在怀里,时不时用脸蹭两下,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这可是九尾天狐的残魂,大补之物。 刚才陈玄那一剑太猛,蛇血溅得到处都是。 苏长安虽然被护得严实,但尾巴尖上还是沾了一点腥气。 她最爱乾净,这会儿正翘著尾巴,指挥陈玄给她清理。 “左边点,对,就是那儿。” 苏长安传音哼哼著,“轻点擦,別把老娘的毛给搓禿了。这可是纯天然的皮草,弄坏了你赔不起。” 陈玄动作顿了一下,指腹在那撮白毛上轻轻揉了揉,力道轻柔得不像话。 “娇气。” 他嘴上这么说,手里的动作却更慢了些,生怕弄疼了她。 擦完爪子,他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肉乾,撕成小条,餵到苏长安嘴边。 苏长安张嘴接住,嚼得津津有味。 “这肉乾有点柴,下次记得多放点蜂蜜。”苏长安一边吃一边挑剔,“还有,刚才那条蛇的妖丹你挖了吗?那玩意儿能换不少灵石,別给忘了。” 陈玄嗯了一声,伸手替她顺了顺背上的毛。 “都在袋子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幕落在远处眾人眼里,简直比刚才陈玄斩蛇还要惊悚。 那可是连辟府境大妖都能一剑砍翻的杀神啊! 现在居然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一只狐狸吃喝拉撒? 那温柔劲儿,简直能掐出水来。 洛清雪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剑握紧又鬆开。 她看著陈玄。 少年侧脸线条冷硬,唯独低头看那只狐狸时,眼角眉梢都化开了。 那种专注,那种把全世界都隔绝在外的氛围,让她觉得刺眼。 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提著裙摆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碎石滩上响起。 陈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依旧专心致志地给苏长安餵肉乾。 洛清雪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师弟。” 她喊了一声,声音儘量放得平稳,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陈玄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稍微抬了一下,扫了她一眼。 “有事?” 冷淡,疏离。跟刚才哄狐狸的样子判若两人。 洛清雪心里堵得慌。 她是天剑峰亲传,是內门无数师兄弟追捧的女神,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可看著陈玄那张脸,她又发不出火来。 “刚才……多谢师弟出手相救。”洛清雪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若不是师弟斩杀那头魔鳞蟒,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陈玄把最后一块肉乾塞进苏长安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顺手而已。” 他拿起那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我要那颗珠子,它挡路,就杀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伤人。 合著救你们这群人,只是顺带清理路障? 洛清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掛不住。 她目光下移,落在陈玄腿上那只白狐狸身上。 苏长安正抱著珠子看戏。见洛清雪看过来,她还故意眨了眨眼,把尾巴往陈玄怀里缩了缩,一副“这是我的人”的宣示主权模样。 “这只狐狸……” 洛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对师弟很重要?” 陈玄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苏长安。 苏长安也看著他。 一人一狐对视。 陈玄伸出手,掌心盖在苏长安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那动作熟练自然,带著一股子刻进骨子里的亲昵。 “不是重要。” 陈玄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抬起头,看著洛清雪,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黑眸中,此刻却翻涌著某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她是命。” 洛清雪愣住了。 周围偷听的弟子们也愣住了。 命? 一只狐狸? 陈玄没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把苏长安抱起来,重新塞回大氅里,贴著胸口放好。 “剑断了可以重铸,人死了可以再修。” 陈玄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没了,我的命也没了。” 风突然停了。 河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洛清雪呆呆地看著陈玄。 少年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说这话时,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洛清雪心里那点刚萌芽的旖旎心思,在这一刻碎了个乾净。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跟一只狐狸爭风吃醋? 而且还输得这么彻底? “原来如此。” 洛清雪苦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她毕竟是剑修,骨子里也有傲气。 既然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取其辱。 “师弟重情重义,清雪佩服。”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师弟了。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也该去寻我的机缘了。” 她是剑修。 剑修不需要男人。 只要手中的剑够快,这世间万物,皆可斩。 陈玄看了她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 “嗯。” 这就完了? 苏长安在大氅里翻了个白眼。 这逆子,注孤生啊! 人家姑娘都这么大度了,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好听的? “陈玄,你这张嘴是不是租来的?著急还?” 苏长安传音吐槽,“人家好歹是个美女,你就不能给点面子?以后万一咱们落魄了,说不定还得靠人家接济呢。” 陈玄低头,隔著衣服拍了拍她的屁股。 “闭嘴。” “我有手有脚,养得起你。” 苏长安撇撇嘴,刚想再懟两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外门弟子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里跑出来,脸上全是血,一只鞋都跑丟了。 “救命啊!怪物!有怪物!” 那弟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 眾人刚鬆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紧绷。 赵铁柱离得近,一把抓住那个弟子:“慌什么!什么怪物?说清楚!” 那弟子喘著粗气,指著身后的密林,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 “死人……死人都活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些死在秘境里的师兄师姐……他们……他们都爬起来了!” 话音未落。 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嚓……咔嚓……” 像是骨头在地上拖行。 紧接著,一个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著太上忘情宗的道袍,有的破破烂烂,有的早已腐朽。 脸上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 尸傀。 而且是成百上千的尸傀。 “吼——” 领头的一具尸傀仰天嘶吼,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那是…… 洛清雪瞳孔猛地一缩。 “四师兄?” 那是三年前死在浮屠秘境里的內门四师兄,当时说是失踪,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跑!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些尸傀生前都是宗门里的精英,死后虽然没了灵智,但肉身强横,不知疼痛,根本不是这群外门菜鸟能对付的。 陈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那些涌出来的尸傀,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怕。 是嫌脏。 “真麻烦。” 陈玄嘆了口气,把怀里的大氅又紧了紧,確保苏长安不会闻到那股噁心的腐臭味。 “抱紧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右手缓缓握住剑柄。 苏长安在他怀里探出两只眼睛,看著那漫山遍野的尸傀,非但没怕,反而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哟,丧尸围城啊?” “儿啊,这把高端局,看你表演了。” 陈玄面无表情的拔剑。 “鏘——” 断剑出鞘。 寒光照亮了整个河谷。 《浮屠斩尸行》 瘴雨蛮烟锁断魂,尸魔夜啸乱乾坤。 寒芒一闪修罗灭,断剑重挥鬼哭闻。 怀抱灵狐轻拭血,眼空俗物笑贪嗔。 莫言大道无情客,唯把温柔许一人。 第73章 地裂吞人入幽冥,残魂引路探深宫 河谷的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和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 陈玄站在尸堆中央,手里那把断剑还在往下滴著黑血。 他脚边,那个曾经是內门精英的“四师兄”,脑袋已经搬了家,滚到了烂泥坑里,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似乎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连一招都没接住。 周围静得嚇人。 几百具尸傀,就在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全躺下了。 没有惨烈的廝杀,没有势均力敌的拉扯。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洛清雪握著剑的手在抖。 她看著那个站在尸山血海里的少年,喉咙发乾。 这就是外门首席吗? 刚才那一剑,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剑气扫过,几十具尸傀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好……好强……”赵铁柱瘫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陈玄没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 他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 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怀里的大氅。 “吵到你了吗?” 声音轻得不像话,跟刚才那个杀神判若两人。 苏长安从大氅里探出个脑袋,两只爪子还抱著那颗红色的残魂珠子。很。 “嘖,这么快就完事了?”苏长安传音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嫌弃,“我还以为能多看会儿戏呢。你也太不持久了。” 陈玄手一僵,隔著衣服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下。 “本来就是嘛。”苏长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珠子当枕头垫在下巴底下,“不过刚才那一招还凑合,有点当年你爹我的风范。以后出去报我的名號,不丟人。” 陈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狐狸,夸人都这么別致。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同门。 “可以走了。” 冷冰冰的四个字,瞬间让眾人回过神来。 “走!这就走!”赵铁柱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不管身上沾满了泥浆,对著陈玄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多谢陈师兄救命之恩!以后陈师兄指东,我绝不往西!”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眼神狂热地围上来,嘴里全是恭维的话。 修行者以强者为尊。 洛清雪站在人群外,神色复杂。 她想上前道谢,却又觉得刚才那番“划清界限”的话还言犹在耳,现在凑上去未免太不知廉耻。 就在眾人以为劫后余生,准备跟著这位新晋的大佬继续深入秘境时—— “轰隆——” 大地毫无徵兆地颤抖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晃动,而是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河谷两侧的山壁开始崩塌,巨大的落石砸进泥沼,溅起几丈高的泥浆。 “怎么回事?地震了?” “快看脚下!” 有人惊恐地尖叫。 只见眾人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裂缝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瞬间扩张开来,黑漆漆的深渊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吸力从下面狂涌而出。 “啊——救命!” 离裂缝最近的几个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掉了下去。 陈玄反应极快。在地面裂开的瞬间,他脚尖一点,身形暴退,想要跃上旁边的高地。 但这股吸力诡异得很,不吸石头,不吸树木,专门盯著活人吸。 尤其是陈玄,那股吸力像是认准了他一样,猛地暴涨了数倍,直接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陈玄!”苏长安在怀里叫了一声。 陈玄身形一滯。 他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拽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他没有慌乱地去抓周围的岩壁,也没有试图挥剑反击。他的双手第一时间收回胸前,死死护住了怀里那团白色的毛球。 “抱紧。” 他在风声呼啸中低喝了一句。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 “砰!” 一声闷响。 陈玄重重地砸在地上。 身下是坚硬的石板,这一摔结结实实,五臟六腑都跟著颤了一下。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第一时间鬆开护在胸口的手,低头去看怀里。 “没事吧?” 苏长安被他护得严严实实,连根毛都没乱。她从陈玄怀里钻出来,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两只耳朵抖了抖。 “没事是没事,就是有点晕。”苏长安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踩在陈玄的胸口上。“你没事吧。” 陈玄躺在地上,看著那只在他胸口踩来踩去的狐狸,紧绷的神经鬆了下来。 还好。 这狐狸还在。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头顶是漆黑的岩壁,看不见刚才掉下来的裂口。 四周立著几根粗大的石柱,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散发著幽幽的蓝光。 空气里没有腐臭味,反而飘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很安静。 刚才掉下来的那些外门弟子,一个都没看见。 洛清雪也不在。 看来这地方还有空间摺叠的阵法,把人都给分开了。 “这什么破地方?”苏长安跳到地上,嫌弃地用爪子拍了拍地面的灰尘,“阴森森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一边说著,一边习惯性地去抱怀里的那颗残魂珠子。 这可是她的命根子,刚才掉下来的时候她可是死死咬住没鬆口。 然而,爪子一摸。 空了。 苏长安愣了一下,低头一看。 那颗红色的珠子正悬浮在她面前半尺的地方,散发著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哎?”苏长安伸出爪子想去抓。 就在她的爪尖碰到珠子的瞬间,那珠子突然嗡的一声,猛地向后飞去。 速度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著它。 “我的宝贝!”苏长安急了,这可是她恢復人形的关键道具,要是丟了,她还得当球! 她想都没想,撒开四条腿就追了上去。 “回来!”陈玄脸色一变,抓起地上的断剑就追。 这地方诡异得很,谁知道前面有什么陷阱。这傻狐狸为了点吃的连命都不要了? 珠子飞得不快不慢,始终跟苏长安保持著三丈的距离。 就像是在……引路。 苏长安追得气喘吁吁,那条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站住!你个没良心的球!老娘刚才还给你擦口水呢,你就这么跑了?”苏长安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信不信我把你磨成粉泡茶喝!” 陈玄几步追上她,一把揪住她的后颈皮,把她提溜起来。 “放开我!我的珠子!”苏长安四肢乱蹬,急得嗷嗷叫。 “看前面。”陈玄把她按回怀里,声音沉了下来。 苏长安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前面的黑暗中,出现了一座宫殿。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座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建筑。 墙壁是腿骨,立柱是脊椎,大门是两颗巨大的异兽头骨。 那颗红色的珠子,就悬浮在那扇白骨大门前,红光大盛,照亮了门楣上那三个古老的篆字。 虽然苏长安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古文字,但那三个字透出的气息,让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种气息,她太熟悉了。 那是同类的气息。 而且是……极其强大的同类。 “九尾……”苏长安喃喃自语,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地方,难道是九尾天狐一族的埋骨地? 珠子在大门前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穿过那两颗异兽头骨的缝隙,钻进了宫殿深处。 “进去了。”苏长安抓著陈玄的衣襟,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陈玄,那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 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召唤。 那种感觉,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突然闻到了母亲做的饭菜香。 陈玄握紧了手中的断剑。 他能感觉到,这座白骨宫殿里藏著大恐怖。 那种压迫感,比刚才那几百具尸傀加起来还要强上百倍。 但他没有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狐狸。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渴望,还有一丝迷茫。 那是她的机缘。 也是她的宿命。 “怕吗?”陈玄问。 苏长安咽了口唾沫,爪子死死扣进陈玄的肉里。 “怕个屁。”她咬著牙,强撑著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富贵险中求。再说了,我还得保护你这个逆子呢。” 陈玄嘴角勾了一下。 嘴硬。 明明身子都在抖。 “那就走。” 他迈开步子,踏上了那条铺满白骨的台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迴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 隨著他们靠近,那扇紧闭的白骨大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古老、苍凉,却又带著无尽魅惑的气息,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黑暗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第74章 我永远爱著苏长安 宫殿里静得嚇人。 陈玄贴著一根巨大的腿骨柱子,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前面三十丈,有个白骨堆成的祭坛。 祭坛顶端,那颗红彤彤的珠子正上下浮沉,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那是九尾天狐残魂凝聚的妖丹。 也是苏长安的命根子。 但陈玄没动。 因为珠子底下趴著个大傢伙。 一头浑身长满骨刺的巨型蜥蜴,体长超过十丈,尾巴隨意甩动一下,地面的白骨就被砸成粉末。 铸鼎境。 比他现在的境界高了整整一个大头。 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儿啊。” 苏长安缩在他怀里,传音都在哆嗦,“这玩意儿有点猛,要不咱们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是真怕。 这蜥蜴身上的气息太凶,稍微碰一下,她这分身估计就得散。 陈玄没理她。 他盯著那头蜥蜴,握著断剑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撤? 怎么撤。 这珠子就在眼前,拿不到,这狐狸就只能当个球。 他不想让她当球。 他想看她变成人,穿上漂亮的裙子,站在他面前骂他逆子。 “待著別动。” 陈玄低声说了一句。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刚才捡的碎骨头,手腕一抖。 “嗖——” 骨头飞出去,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蜥蜴那双浑浊的黄眼睛猛地睁开。 它扭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陈玄脚下发力,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贴著地面窜了出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 三十丈的距离,眨眼就过了一半。 只要再近一点,他就能…… “吼!” 蜥蜴猛地回过头。 它根本没被那块骨头骗到! 那双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粗壮的尾巴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朝著陈玄抽了过来。 这一击太快,太狠。 空气都被抽爆了,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陈玄避无可避。 他只能把断剑横在胸前,整个人蜷缩起来,死死护住怀里的狐狸。 “砰!” 一声巨响。 陈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撞上了。 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身后的石柱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衣襟。 五臟六腑都在移位,疼得他眼前发黑。 “陈玄!” 苏长安尖叫一声。 就在陈玄即將撞上石柱的瞬间,一层淡淡的白光从他怀里亮起。 那是苏长安最后的灵力。 白光像个蛋壳,替他挡下了大部分衝击力,然后瞬间破碎。 苏长安闷哼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陈玄来不及看她,他从地上爬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冷得像冰。 蜥蜴见一击没弄死这只小虫子,显得有些暴躁。 它四肢抓地,庞大的身躯像是一辆重型战车,轰隆隆地撞了过来。 地面在震动。 碎骨乱飞。 陈玄站在原地,没躲。 他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看著那锋利的獠牙,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近了。 更近了。 就在蜥蜴张嘴咬下来的瞬间。 陈玄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蜥蜴冲了上去。 身子一矮,直接滑进了蜥蜴的下腹。 那是它唯一的弱点。 断剑反手握住,剑尖向上。 “死!” 陈玄一声暴喝,用尽全身力气,把断剑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蜥蜴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疯狂地扭动著身躯,想要把底下这只虫子甩出去。 陈玄死死抓著它的鳞片,任由它怎么甩都不鬆手。 断剑在它肚子里搅动,一路向上划拉。 鲜血像瀑布一样浇了他一身。 热的。 腥的。 陈玄浑身浴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路划到了蜥蜴的下巴底下,然后猛地拔出剑,踩著它的骨刺跳到了它的脑袋上。 蜥蜴疯狂甩头。 陈玄双腿死死夹住它的脖子,双手握住剑柄,对准它头顶那块最硬的头骨缝隙。 狠狠扎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 剑身没入直至剑柄。 蜥蜴的动作瞬间僵住。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漫天骨粉。 陈玄喘著粗气,从蜥蜴脑袋上滑下来。 他浑身都在抖。 那是脱力,也是疼。 但他没管身上的伤,第一时间伸手去摸怀里。 虽然气息微弱,但还在呼吸。 陈玄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笑了一下。 他休息了片刻,撑著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祭坛。 妖丹就在那里。 唾手可得。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那颗珠子的时候。 周围的一切突然停了。 飘在空中的骨粉悬停在半空。 蜥蜴流出的血不再流动。 就连怀里苏长安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陈玄还能动。 “谁?” 陈玄猛地回头,断剑横在胸前。 祭坛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 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几缕白髮从兜帽里垂下来。 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苏长安那种带著媚意的红,而是像血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 “你不该拿这个。” 少女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是直接响在陈玄的脑子里。 陈玄眯起眼。 这人很强。 强到让他连拔剑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你是谁?”陈玄问。 “我是看守者。” 少女抬起手,指了指陈玄怀里的狐狸,“奉老祖之命,看守此地,我来这里也是为了防止宗门子弟被妖邪蛊惑。” 老祖? 太上忘情宗的老祖? 陈玄心里一沉。 那个传说中依旧接近准帝巔峰的存在? “把珠子放下,离开吧。” 少女语气平淡,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看在你也是宗门弟子的份上,把这狐狸留下,饶你一命。” 陈玄没动。 他反而把珠子抓在了手里,塞进怀里苏长安的爪子下。 “凭什么?”陈玄冷笑。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 “你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少女指著苏长安,“你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吗?” “狐狸。”陈玄说。 “她是骗子。” 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满口谎言,虚偽至极。她对你的好,全都是演出来的。” 陈玄皱眉。 “你想说什么?” 少女往前飘了一段距离,停在陈玄面前三尺处。 那双红瞳死死盯著陈玄的眼睛。 “她接近你,养大你,甚至救你,都只是为了达到她的目的。” “在她眼里,你不是人,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道具。” “一旦你没用了,或者她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踢开,甚至杀了你。” 少女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就像现在,她让你来拿这颗妖丹,根本没管你的死活。” “你以为她是爱你?护你?” “別傻了。” “她是九尾天狐,天生就是玩弄人心的祖宗。” “她是个残忍的征服者,你只是她的猎物。” 陈玄听著。 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少女说完,他才伸手掏了掏耳朵。 “说完了?” 少女一愣。 这反应不对啊。 “说完了就让开。” 陈玄绕过她,准备走人。 少女身形一闪,再次挡在他面前。 “你不信?” 少女有些恼怒,“我可以用搜魂让你看她的记忆!让你看看她是怎么在心里嘲笑你是个傻子的!” 陈玄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著这个高高在上的神秘少女。 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痞气,有些不屑。 “我信。” 陈玄说。 少女愣住了:“你信?那你还……” “我信她是骗子,信她是演戏,信她把我当工具。” 陈玄打断了她的话。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鼓起的那一团。 “那又怎样?” 少女:“……” “她骗我,说明我还有被骗的价值。” 陈玄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比少女还要冷,还要狂。 “她演戏,演了十三年。” “给我做饭,给我缝衣服,为了给我续命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如果这也是演戏。” “那我乐意看。” “哪怕她是装的,只要她装一辈子,那就是真的。” 陈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少女的肩膀。 “至於你说她是残忍的征服者?” 陈玄嗤笑一声。 “她连吃只鸡都要我给拔毛,晚上睡觉还要抢我被子。” “就这?” “征服者?” “我看是个饭桶还差不多。” 少女被懟得哑口无言。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痴男怨女,没见过这种脑迴路清奇的。 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 这是什么品种的傻子? “你……你会后悔的。” 少女咬牙切齿,“等她恢復了实力,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陈玄摆摆手,一脸的不耐烦,“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还有。” 陈玄突然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手中的断剑嗡嗡作响。 “別当著我的面说她坏话。” “再让我听到一句。” “哪怕你是老祖的人,我也照砍不误。” 少女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少年。 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太上忘情宗修的是无情道。 怎么出了这么个情种? 而且还是个不讲道理的情种。 周围凝固的时间开始鬆动。 少女的身影开始变淡。 她深深地看了陈玄一眼,眼神复杂。 有怜悯,有嘲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苏长安……” 少女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你这次,別再玩脱了。” 话音落下。 少女彻底消失不见。 周围的一切恢復了正常。 风声重新响起,血腥味扑面而来。 怀里的苏长安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嗯……怎么了?” 苏长安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 陈玄低头看著她。 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没有。” 他说,“你听错了。” “哦……” 苏长安也没多想,爪子扒拉了一下那颗珠子,顿时眉开眼笑,“拿到了?嘿嘿,我就知道你能行!好大儿,干得漂亮!” 陈玄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骗子吗? 无所谓了。 反正这辈子,这只狐狸只能骗他一个人。 要是敢去骗別人…… 陈玄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 那就把腿打断,锁在家里,让她只能骗自己。 “走吧。” 陈玄迈过蜥蜴的尸体,朝著出口走去。 背影孤傲,却又透著一股子死心塌地的执拗。 “回家。” 苏长安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更不知道。 她那个乖巧听话的“好大儿”。 心里已经盘算著怎么把她关小黑屋了。 《鷓鴣天·骨殿囚心》 白骨如山镇幽冥,断剑浴血斩狰狞。 红瞳妄语皆成屁,唯有怀中是真经。 风雪紧,意难平,痴儿偏向虎山行。 纵然此世皆虚妄,甘做狐仙掌中钉。 第75章 摊牌了!我是骗你的,陈玄:我认栽 白骨宫殿內死寂一片,只有陈玄踩在骨板上的脚步声,空旷得让人心慌。 四周墙壁上镶嵌的磷火幽幽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玄走得很慢,断剑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护著怀里的大氅,那架势不像是在找出路,倒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苏长安缩在大氅里,爪子扒拉著那颗刚到手的残魂珠子,心里却像猫抓一样。 刚才那个红瞳少女到底说了什么? 按理说,这种秘境里的npc出场,不是发任务就是给警告,怎么可能跟陈玄聊两句家常就走了? 而且陈玄这小子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以前这逆子虽然话少,但对她可是有问必答。 刚才她问了一句,这小子居然装聋作哑,还故意把话题岔到了这宫殿的构造上。 有鬼。 绝对有鬼。 “哎,我说。”苏长安用爪子捅了捅陈玄的胸口,“刚才那红眼病丫头到底跟你嘀咕啥了?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陈玄脚步没停,目视前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们聊那么久?”苏长安不信,“她是不是让你把我交出去?还是说这珠子有毒?” 陈玄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她说你太胖,该减肥了。” 苏长安:“……” 放屁! 老娘这是丰满! 是毛髮蓬鬆! 这逆子现在撒谎都不打草稿了是吧? 苏长安刚想发作,脑海里那个装死的系统突然诈尸了。 【叮!检测到宿主当前处於关键剧情节点。】 【任务发布:破除陈玄无情道基(进度30%)。】 【任务提示:陈玄的无情道基已出现裂痕,请宿主再接再厉,给予致命一击。】 【失败惩罚:变回禿毛狐狸。】 禿毛狐狸? 苏长安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大尾巴。 不行。 绝对不行。 头可断,血可流,髮型不能乱。 这无情道基,今天必须给他拆了! 苏长安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这小子不是修无情道吗? 不是讲究断情绝爱吗?那就得从这方面下手,刺激刺激他。 “儿啊。”苏长安换了个语重心长的调调,爪子搭在陈玄的手背上,“其实娘……呸,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玄眉头微挑:“说。” “你这么拼命修炼,到底是为了啥?”苏长安盯著他的眼睛,“是为了长生?还是为了称霸天下?” 陈玄沉默了片刻。 他绕过一根巨大的腿骨柱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为了砸碎那个封印。” “为了把你救出来。” 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感动,但更多的是头疼。 这小子,执念太深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要是以后发现她真的是在骗他,这执念怕是得变成恨意,到时候把她千刀万剐都有可能。 “救我干啥?”苏长安撇撇嘴,故作轻鬆地说道,“我在那洞里待著挺好的,有吃有喝,还能睡懒觉。再说了,我都一把年纪了,救出来也没几年活头。” 陈玄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眼神有些冷。 苏长安假装没看见,继续在那儿胡扯:“其实吧,比起把我救出来,爹更希望看到你过得好。” “你看你现在,一表人才,又是宗门首席,以后前途无量。” “你应该找个温柔贤惠的姑娘,生几个胖娃娃,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那才是正道。” “至於我嘛……”苏长安嘆了口气,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你就当我是个过客,逢年过节给我烧点纸钱就行了。”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陈玄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两根巨大的肋骨中间,低著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但他抓著苏长安的手,却在一点点收紧。 “过客?” 陈玄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烧纸钱?” 苏长安感觉有点不对劲,这小子的气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低? “那个……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苏长安缩了缩脖子,“我是说,你得有自己的生活,不能老围著我转。你看刚才那个洛清雪,屁股大……不是,长得也不错,你要是……” “闭嘴。” 陈玄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烧著两团火。 愤怒。 委屈。 还有一种让苏长安看不懂的疯狂。 他一把將苏长安从怀里拎出来,举到面前。 “苏长安。”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大得嚇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閒?” “我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往上爬,是为了去找个女人过日子?” “是为了给你找个儿媳妇?” 苏长安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两只爪子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那……那你是为了啥?” “为了你!” 陈玄吼了出来。 这一声吼完,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陈玄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眼前的狐狸。 “我不要什么长生,也不要什么天下。” “我也不要什么温柔贤惠的姑娘。” “我只要你。” “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要你一个。” 话音落下。 陈玄那张冷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后根。 像是煮熟的虾子。 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话,羞耻感瞬间爆棚,连抓著苏长安的手都在抖。 苏长安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 “噗——”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张狐狸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 眉毛上挑,嘴角咧开,眼神戏謔。 满脸都写著四个大字:我就知道。 “哎哟喂,我的好大儿。”苏长安笑得花枝乱颤,尾巴都在抖,“原来你这么爱我啊?早说嘛,害羞个什么劲儿?” “嘖嘖嘖,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来来来,让爹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苏长安伸出爪子,想要去摸陈玄的脸。 陈玄看著她那副得意的嘴脸,心里的羞耻瞬间变成了恼羞成怒。 这屑狐狸! 居然敢笑话他! 他一把抓住苏长安那只乱动的爪子,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盖在她的脑袋上。 用力一揉。 “笑?” “再笑?” 陈玄咬牙切齿,手下的动作一点没留情,把苏长安那一头柔顺的白毛揉成了鸡窝。 “哎呀!我的髮型!” 苏长安急了。 这可是她身为九尾天狐的尊严! “逆子!鬆手!信不信我咬你!” 苏长安两只后腿在空中乱蹬,两只前爪握成拳头,对著陈玄的手臂就是一顿输出。 “欧拉欧拉欧拉!” 她嘴里还自带音效。 可惜。 现在的她就是个战五渣。 那粉嫩的小拳头打在陈玄身上,跟挠痒痒没区別。 陈玄任由她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变本加厉,把她的耳朵都给揉红了。 直到苏长安彻底变成了一个炸毛的白球,气喘吁吁地瘫在他手上,陈玄才停下来。 他看著手里这个乱糟糟的糰子,心里的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还要找儿媳妇吗?”陈玄问,语气里带著几分威胁。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理了理被揉乱的毛。 “不找了不找了。”她没好气地嘟囔,“就你这臭脾气,狗都嫌弃,谁家姑娘瞎了眼能看上你,也就我不嫌弃你。” 陈玄哼了一声,把她重新塞回怀里。 动作虽然粗鲁,却避开了她刚才被揉红的耳朵。 苏长安缩在大氅里,听著陈玄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快。 很乱。 这小子,刚才那番话,怕是用了全部的勇气吧。 苏长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突然不想开玩笑了。 “陈玄。” 她喊了一声。 没有叫逆子,也没有叫好大儿。 “嗯。”陈玄应了一声,还在往前走。 “那个红眼病丫头说得没错。” 苏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我是九尾天狐。” “我天生就是玩弄人心的祖宗。” “我收养你,给你做饭,给你疗伤,甚至把尾巴断了给你铺路……” 苏长安顿了一下,爪子抓紧了那颗残魂珠子。 “其实都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活下去。” “我想利用你,让你变强,然后帮我破开封印。” “我是个骗子。” “是个自私自利的妖精。” 苏长安抬起头,看著陈玄的下巴。 “就算是这样。” “你也还要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陈玄面前撕开那层温情的面纱。 把最丑陋、最现实的一麵摊开来给他看。 如果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陈玄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狐狸。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狡黠和戏謔,只剩下一片坦诚,还有藏在深处的一丝害怕。 她在怕。 怕被拋弃。 怕被厌恶。 陈玄突然觉得心口有些疼。 不是因为被利用。 而是因为她居然会这么想。 “苏长安。” 陈玄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是不是傻?” 苏长安愣住了。 “利用我?”陈玄嗤笑一声,“就凭你?” “连吃个烧鸡都要我喂,下雨天打雷都要往我怀里钻,被人骂了两句都要气得跳脚。” “就你这点出息,还想玩弄人心?” 陈玄摇了摇头,一脸的嫌弃。 “你要是真能利用我一辈子,那也是你的本事。” “我认栽。” 苏长安呆呆地看著他。 这……这剧本不对啊! 正常人不应该觉得被欺骗了感情,然后因爱生恨,最后黑化吗?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可是……”苏长安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陈玄打断了她。 他重新迈开步子,朝著前方那扇透著微光的出口走去。 “你是妖也好,是骗子也罢。” “哪怕你是这世上最恶毒的魔头。” “那也是我陈玄养的魔头。” 陈玄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著一股子不讲道理的霸道。 “这软饭,我吃定了。” “谁也別想抢。” 苏长安趴在他怀里,听著这番豪言壮语。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逆子。 还挺会撩。 【叮!检测到陈玄无情道基破碎度提升至50%。】 【恭喜宿主,获得阶段性奖励:九尾天狐魅惑技能(被动)升级。】 苏长安听著系统的提示音,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把脸埋进陈玄的胸口,蹭了蹭那块硬邦邦的肌肉。 算了。 骗就骗吧。 反正这辈子,这傻小子是跑不掉了。 那就…… 互相祸害吧。 第76章 谁最美?陈玄:苏长安。 白骨宫殿的尽头,没路了。 只有一扇门。 这门高得离谱,通体用不知名巨兽的腿骨拼凑而成,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胶质物,看著像乾涸了千年的血浆。 门板上没把手,也没锁眼,光禿禿一片,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死气。 陈玄停下脚步,把怀里的大氅往上提了提,遮住苏长安露在外面的半只耳朵。 “没路了?”苏长安探出脑袋,爪子扒拉著陈玄的衣领,小声嘀咕,“这破地方连个路標都没有,真破。” 陈玄没接话,提著断剑上前两步,抬手就要敲门。 “我要是你,就不费那个劲。” 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大殿里迴荡,分不清是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 紧接著,那扇白骨大门上泛起一阵水波纹般的红光,之前那个红瞳少女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她依旧戴兜帽遮住面容,露出一头惨白的长髮,正抱臂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著陈玄。 “既然你不肯放下苏长安那只狐妖,那我也要履行职责”少女伸出手指,点了点陈玄怀里鼓囊囊的一团。 陈玄面无表情,手里的断剑微微抬起,剑尖直指少女的眉心。 “让开。” 少女挑眉,似乎对这种威胁感到好笑:“这门上有老祖留下的禁制,別说你个辟府境的小鬼,就是你们宗主来了,硬闯也得脱层皮。你想带著这只狐狸一起死?” 陈玄没废话,身上灵力暴涨,断剑嗡鸣,眼看就要动手。 苏长安嚇了一跳,赶紧伸出爪子按住陈玄的手背。 这逆子,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这可是准帝级別的禁制,真砍上去,他们俩都得变成这墙上的掛件! “別衝动,別衝动!”苏长安传音安抚,然后从陈玄怀里钻出来大半个身子,衝著空中的少女挥了挥爪子,脸上堆起討好的笑。 “那个……,咱们有话好商量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长安一边说著,一边费劲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那是她珍藏的半只烧鸡,本来打算留著当宵夜的。 “你看,大家都不容易,这只鸡虽然凉了点,但味道绝对正宗,神都醉仙居的大厨做的。”苏长安把烧鸡举过头顶,一脸肉痛,“只要姐姐行个方便,这鸡……就归你了。” 少女看著那只油腻腻的烧鸡,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苏长安现在是不是脑子有病? 拿只破烧鸡贿赂准帝禁制的她? “收起你那噁心的东西。”少女冷哼一声,指尖弹出一道青色的电弧。 “啪!” 电弧打在陈玄脚边的骨板上,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冒著黑烟。 苏长安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烧鸡差点掉了,赶紧缩回陈玄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凶什么凶……不吃就不吃嘛,浪费粮食。”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把苏长安往怀里按了按,抬头看向少女:“你想怎样?” 少女看著陈玄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为什么? 这只满嘴谎话的狐狸,为什么? 当年,她为什么不能...... “既然你是宗门弟子,我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少女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老祖曾在此设下七道心门,名为『问心』。只要你能答对门上的问题,我就放你们过去。” “问心?”苏长安耳朵竖了起来。 这题熟啊! 一般这种修仙小说里的问心关,不就是问什么“何为道”、“何为爱”、“救苍生还是救一人”之类的送分题吗? 只要把逼格装到位,怎么高大上怎么吹,绝对能过! “好。”陈玄答应得乾脆。 少女手一挥,白骨大门轰隆隆作响,原本平整的门板上浮现出一行血色的大字。 第一题:【世间万物,皮囊各异。何为最美?】 苏长安一看这题,乐了。 这不就是拍马屁环节吗? 这种题目,標准答案只有两个:要么夸出题人最美,要么夸眼前这个看守者最美。 “儿啊,听我的。”苏长安赶紧传音,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你就说:『太上忘情,大道无形,老祖之姿,便是世间至美』。这马屁绝对拍得响亮!” 陈玄没理她。 他站在门前,看著那行血字,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长安。” 三个字,掷地有声。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长安傻了。 少女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少女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长安。”陈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她最美。” 苏长安两只爪子捂住脸,感觉没脸见人了。 完了完了。 这逆子是彻底疯了。 这可是问心关啊! 这可是准帝留下的考题啊 !你回答一只狐狸的名字算怎么回事? 而且这狐狸现在还是个球! “你……”少女指著陈玄,气得手指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这只狐狸哪里美了?她现在胖得跟猪一样,还满身油腻,你管这叫美?” “轰隆——” 还没等少女骂完,那扇白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开了。 苏长安:“???” 少女:“???” 这破门坏了吧? 这都能过? 陈玄没理会两人的震惊,抬脚就往里走。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没走几步,又是一扇门挡在前面。 第二题:【何为至善?】 苏长安这回学乖了,没敢乱出主意,只是在心里疯狂祈祷这逆子別再乱说话了。至善啊!这可是道德题!怎么也得说点“捨己为人”、“普度眾生”之类的话吧? 陈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题目。 “苏长安。” 又是这三个字。 苏长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是,大哥,你能不能换个词? 我跟“善”字沾边吗?我可是九尾狐啊! 是妖啊!我刚才还想拿烧鸡贿赂考官呢! 然而。 “轰隆——” 门又开了。 苏长安彻底凌乱了。 这门是不是声控的? 密码就是“苏长安”? 少女的身影再次浮现,这次她的表情有点崩坏:“你是不是有病?她善?她哪里善了?她刚才还想骗我的烧鸡!” 陈玄瞥了她一眼,脚下不停:“她给我做过饭。” 少女:“……” 做饭就是至善? 你对善的標准是不是低到了尘埃里? 第三扇门。 题目:【何为至强?】 这回连苏长安都不抱希望了。 至强? 那肯定是力量啊! 是权势啊!是大帝啊! 总不能还是我吧?我现在弱得连只鸡都打不过! 陈玄:“苏长安。” 门开。 理由:“她能让我变强。” 第四扇门。 题目:【何为道?】 这可是修仙界终极哲学问题!无数大能参悟一生都参不透的道! 陈玄:“苏长安。” 门开。 理由:“她是我的道。” …… 一路走,一路答。 第五扇,第六扇。 无论题目问什么,无论问题多么宏大、多么深奥,陈玄的答案永远只有那三个字。 苏长安。 苏长安。 还是苏长安。 苏长安缩在大氅里,从一开始的震惊、吐槽,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心里莫名有点酸。 她听著陈玄一遍遍念著她的名字。 每一次都那么坚定,那么理所当然。 就像是在陈玄的世界里,万事万物的终极答案,都指向她。 什么真理,什么大道,什么是非对错。 都不如她重要。 终於,到了第七扇门。 也是最后一扇。 这扇门比之前的都要小,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是凡俗人家柴房的木门。 门上没有字。 红瞳少女站在门前,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看著一步步走来的陈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后一题。”少女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题没有文字,由我来问。” 陈玄停下脚步,静静地看著她。 “如果有一天,她要杀你。”少女指著陈玄怀里的狐狸,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为了证道,为了成仙,为了活命,她要把你的心挖出来。” “你给吗?” 这个问题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长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从陈玄怀里钻出来,想要捂住他的嘴,想要告诉他別回答。 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前身的那个九尾狐仙,为了活命,或许真的做得出来。 但陈玄没让她动。 他的手按在她的脑袋上,掌心温热,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看著少女,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淡。 却很轻鬆。 “给。” 一个字。 乾脆利落。 少女愣住了:“你……你不恨?” “为什么要恨?”陈玄反问,“我的命本来就是她捡回来的。十三年前,如果不是她把我从那条河里捞起来,我早就成了秘境里的肥料。” “这十三年,是我赚的。” “既然是赚的,还给她又何妨?” 陈玄说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氅,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而且。” “我相信她捨不得。” 苏长安趴在他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傻子。 这彻头彻尾的傻子。 谁捨不得了? 老娘最惜命了!老娘最自私了!你要是敢死,老娘立马就去找下家! 可是…… 为什么心里这么有些捨不得呢? 少女沉默了许久。 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仿佛看见了那个人。 明知道是火坑还要往里跳,明知道是毒药还要当糖吃。 偏偏还吃得这么开心,这么心甘情愿。 “都是疯子。”少女骂了一句。 隨后,她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红光,融入那扇木门之中。 “吱呀——” 门扉缓缓打开。 刺眼的阳光从门外射进来,照亮了陈玄沾满血污的脸庞。 那是久违的、属於地面的阳光。 “过关。” 少女最后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苏长安,你运气真好。” 陈玄迈过门槛,走进了阳光里。 他们出来了。 陈玄深吸一口气,低头看著怀里还在努力缩成一团的狐狸,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 “哭什么?” “谁哭了!”苏长安带著哭腔骂道,“风太大,迷了眼!逆子,赶紧找个地方给爹弄点吃的,饿死了!” 陈玄笑了。 笑得肆意张扬。 “好。” “吃烧鸡。” 他抱著他的全世界,大步走向风雪深处。 身后。 那座通往白骨宫殿门扉渐渐消失,只在空间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只有那七扇门上的答案,仿佛还迴荡在虚空之中。 谁最美?苏长安。 何为道?苏长安。 这辈子。 只有苏长安。 【青玉案·问心七道皆是你】 白骨殿前生死路,红瞳眼、由人妒。 七道心门拦去处。 何为至美?何为归宿? 唯有长安故。 少年仗剑轻回顾,不问苍生问妖狐。 纵使挖心终不负。 满嘴谎话,一生歧途, 认作心头肉。 第77章 做狐狸最重要的当然是会撒娇 太上忘情宗广场,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开始剧烈颤抖。 黑色的漩涡边缘泛起不稳定的波纹,像是要把周围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时辰已到。” 大长老站在高台上,手中法诀变换,那张老脸拉得老长。 这次试炼,损失惨重。 出来的弟子,十个里面有八个掛彩,剩下两个也是衣衫襤褸,跟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一样。 “砰、砰、砰。” 几道人影被裂缝吐了出来,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哎哟声此起彼伏。 “我的腿!谁踩了我的腿!” “別挤了!再挤肠子都要出来了!” 场面一度混乱。 洛清雪是最后几个出来的。 她髮髻有些乱,白衣上沾了不少泥点子和血跡,那把隨身佩剑也崩了个口子。 即便如此,她依旧挺直了腰杆,在一眾狼狈不堪的外门弟子中显得鹤立鸡群。 “清雪师姐!” 几个天剑峰的弟子赶紧围上去递水递药。 洛清雪没接,她转过身,死死盯著那道即將闭合的裂缝。 没人了。 那个黑衣少年,还没出来。 “陈师兄……不会折在里面了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看悬。那秘境深处可是出了名的凶地,他一个人带著只拖油瓶狐狸,能活下来才怪。” “可惜了,那么好的剑法。” 赵铁柱听不下去了,一瘸一拐地挤过来,瞪著那几个嚼舌根的弟子:“放屁!陈师兄那是神仙人物,怎么可能死在里面!你们死了他都不会死!” 虽然嘴上这么说,赵铁柱心里也直打鼓。 那可是地裂啊。 连铸鼎境的妖兽都掉进去了,陈师兄就算再强,也不过是辟府境。 大长老看了一眼天色,摇了摇头。 “再等一息。”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温度。 修仙界本就残酷,但在这太上忘情宗却又有所不同。 几名执事弟子领命,手中阵旗挥动,將那道黑色裂缝继续撑开。 洛清雪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扣进了掌心。 真的……没了吗? 那个说狐狸是他命的少年,真的就这么陨落了? 就在裂缝只剩下一条缝隙,即將彻底消失的瞬间。 一只脚踏了出来。 黑色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著,一只手伸出,硬生生扣住了裂缝的边缘。 “撕拉——” 那是空间被蛮力撕扯的声音。 原本要闭合的裂缝,竟然被那只手强行撑开了一个口子。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著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 黑衣如墨,身形挺拔。 陈玄。 他身上甚至连一点血跡都没有,那件打满补丁的大氅依旧裹得严严实实。 怀里,那团白色的毛球正睡得昏天黑地,呼嚕声打得震天响。 “陈……陈玄?” 大长老手里的阵旗差点掉地上。 徒手撕裂空间缝隙? 这他娘的是辟府境能干出来的事? 陈玄没理会周围那些见鬼一样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长安,眉头微皱。 这狐狸,睡相真差。 口水都流他衣服上了。 他伸手把苏长安露在外面的尾巴塞回去,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广场中央。 “陈玄,归队。” 大长老咳嗽了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既已归来,便开始清点战利品吧。” 按照规矩,试炼所得,宗门抽三成,剩下七成归个人。 这也是评定內门资格的標准。 前面的弟子陆陆续续上前,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王二,一阶妖丹三颗,灵草五株。不合格。” “李四,一阶妖丹五颗,二阶妖丹一颗。勉强合格。” 大部分弟子的收穫都惨不忍睹。 毕竟这次秘境出了变故,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採药杀怪。 洛清雪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她退到一边,目光始终落在陈玄身上。 她想知道,他拿到了什么。 陈玄走上前。 他也没废话,直接抓起腰间的储物袋,往下一倒。 没动静。 执事愣了一下:“陈师弟,你这是……”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无数妖丹、灵草、矿石,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个小小的储物袋里喷涌而出。 眨眼间,就在广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光是三阶妖丹就有几十颗,四阶妖丹也有七八颗,散发出的妖气浓郁得让人窒息。 最顶上,还横著一根巨大的蛇骨。 那是双头魔鳞蟒的脊椎骨。 即便只剩骨头,那股属於辟府境妖兽的威压,依然让在场的所有弟子两股战战。 广场上鸦雀无声。 连风声都停了。 执事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 大长老鬍子直哆嗦,指著那堆东西,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个人,杀穿了整个浮屠秘境?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还有吗?” 陈玄抖了抖空荡荡的储物袋,神色平淡,“就这些,装不下了。” 就这些? 装不下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周围的弟子一个个面如土色,看著那座宝山,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两颗乾瘪的妖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比人,气死人。 “咳咳。” 大长老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回过神来。 他看陈玄的眼神变了。 这种战力,这种气运,只要不夭折,將来必成大器! “陈玄,列为本次试炼第一!” 大长老当场拍板,“赏贡献点一万,准入太上化龙池!” 陈玄点了点头,没表现出多高兴。 他弯下腰,准备把那堆东西收起来。 就在这时。 怀里的苏长安动了。 “嗝——” 一声响亮饱满的饱嗝,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苏长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两只爪子捂著圆滚滚的肚皮,翻了个身。 撑死爹了。 那颗九尾天狐的残魂珠子,能量太足了。 她感觉自己肚子里像是有个火炉在烧,热得难受。 “什么声音?” 大长老耳朵尖,目光瞬间锁定了陈玄怀里那团鼓囊囊的东西。 刚才那股气息……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带著古老神韵的妖力波动。 陈玄脸色微变。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苏长安的肚子上,掌心吐出一股柔和的灵力,帮她压制体內乱窜的气息。 “没什么。” 陈玄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胡扯,“这狐狸贪吃,刚才吞了个屁。” 苏长安:“???” 你才吞了个屁! 你全家都吞了个屁! 她在陈玄怀里死命蹬腿,想要钻出来咬死这个毁她清誉的逆子。 大长老狐疑地打量著陈玄。 吞个屁能有这种灵力波动? 不过…… 看著地上那座宝山,大长老也不好再追究。 水至清则无鱼。 天才嘛,有点小秘密很正常。 “行了,收起来吧。” 大长老挥了挥手,“明日午时,开启化龙池,你且回去准备。” 陈玄鬆了口气。 他大手一挥,將地上的东西尽数卷回储物袋,连那根蛇骨都没落下。 这骨头熬汤,大补。 给这狐狸补补脑子正好。 “走。” 陈玄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苏长安在他怀里还在折腾,两只爪子扒拉著他的衣领,传音骂骂咧咧。 “陈玄!你大爷的!你说谁吞屁呢?” “老娘吞的是妖丹!是妖丹!那是宝贝!” “你毁我名声,以后我还怎么在狐狸圈混?” 陈玄低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 “禁声。” 他伸手捏住苏长安的嘴筒子,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再吵,就把你扔进化龙池里燉了。” 苏长安呜呜两声,瞪著那双水汪汪的狐狸眼,满脸控诉。 这逆子。 越来越不好带了。 以前那个只会喊爹的乖宝宝去哪了? 陈玄没理她的抗议,抱著她穿过人群,径直朝断情居走去。 路过洛清雪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洛清雪心头一跳,刚想开口。 “借过。” 陈玄目不斜视,直接绕过她,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洛清雪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涩一笑。 果然。 在他眼里,除了那只狐狸,谁都是路障。 回到断情居。 陈玄把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他把苏长安放在石床上。 此时的苏长安,肚子圆得像个皮球,四肢摊开,一脸生无可恋。 撑得动不了了。 那颗珠子在她丹田里打架,搞得她浑身燥热,连毛髮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难受?” 陈玄坐在床边,伸手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肚皮。 软乎乎的。 手感不错。 “废话……” 苏长安有气无力地哼哼,“快……给爹揉揉……要炸了……” 陈玄看著她这副死样,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贪吃。 “忍著。” 陈玄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覆上了她的肚子。 掌心温热,灵力缓缓输入,引导著那两股狂暴的能量在她经脉里游走。 苏长安舒服得直哼哼,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左边点……对……就是那儿……” “用力点……没吃饭啊……” 陈玄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女人。 “苏长安。” 陈玄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俯身凑近她,那双黑眸里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嗯?” 苏长安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我帮你拿到这残魂。” 陈玄的手指在她肚皮上轻轻画著圈,声音低沉沙哑,“这笔帐,怎么算?” 苏长安愣了一下。 这小子……又要算帐? “那……那不是你给我的吗?”她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我给你的?” 陈玄挑眉,“我那是餵猪。” 苏长安炸毛了。 “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她刚想跳起来咬人,却被陈玄一把按住。 “既然吃了我的东西。” 陈玄看著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那就得听我的。” “內门比试之后的化龙池。” “跟我一起洗。” 苏长安傻了。 一起洗? 那可是澡堂子! 虽然是修仙界的澡堂子,那也是澡堂子啊! 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人妖殊途懂不懂? “我不去!”苏长安拼命摇头,“我是狐狸,我怕水!” “怕水?” 陈玄嗤笑一声,“刚才在沼泽里抓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水?” 苏长安语塞。 这逆子记性怎么这么好? “反正我不去!” 苏长安耍赖,把身子蜷成一团,“要去你自己去,我要睡觉!” 陈玄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眼神幽深。 不去? 由不得你。 那化龙池的水,有洗髓伐骨、重塑肉身的功效。 这只狐狸现在虽然看著没事,但那颗珠子的能量太过庞大,如果不借著化龙池的力量彻底炼化,迟早会出问题。 而且…… 他也想看看。 洗去了这身偽装,洗去了这身慵懒。 真正的她。 到底是什么模样。 “睡吧。” 陈玄重新把手覆在她肚子上,继续输送灵力。 苏长安很快就在那股温暖的灵力包裹下睡著了。 梦里。 她好像变回了本体。 穿著红衣,赤著脚,站在漫天风雪里。 而陈玄。 就站在她对面,手里提著剑,满身是血。 却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苏长安。” 他在梦里喊她。 “过来。” “爹抱抱。” 苏长安在梦里翻了个白眼。 逆子。 大逆不道。 老娘非得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 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断情居破旧的窗欞上。 陈玄看著熟睡的狐狸,低头,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很轻。 轻得连风都吹不散。 “晚安。” “我的……苏长安。” 第78章 下次慢点,要有观赏性 问鼎台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坪,悬在半山腰上,四面都是万丈深渊。 山风呼啸著刮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几千號外门弟子围在四周,把这块地界挤得水泄不通。 大长老站在高处,手里捏著一块玉简,嗓门洪亮。 “问鼎之战,规矩如下。” “守擂者胜一场积一分,败者扣分。最终按积分排座次。” “前十名,入內门享化龙池。” “榜首,赐灵石五千,准入藏经阁三层选法。”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 藏经阁三层,那可是太上忘情宗开宗至今的所有典籍,隨便拿出一本都能在北域引起腥风血雨。 苏长安没去挤那热闹。 她此刻正趴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 这椅子是陈玄特意找大长老“借”来的,位置极佳,视野开阔,还没人敢挡著。 旁边的小几上,摆满了刚洗净的灵果,还有一碟子剥好的肉乾。 苏长安愜意地翘著后腿,两只前爪捧著一颗灵果,咔嚓咔嚓啃得汁水四溅。 这才是狐生。 不用在泥地里打滚,不用担心下一顿吃什么,有人伺候著,还能看戏。 要是再来两个捏脚的丫鬟,给爹松松筋骨,那就更完美了。 陈玄站在她旁边,黑衣胜雪,手里正拿著一颗核桃。 “咔。” 他两指微微用力,坚硬的核桃壳应声而碎。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出里面完整的果肉,隨手往后一拋。 苏长安头也不抬,张嘴精准接住,嚼得津津有味。 周围几个弟子看得眼角直抽抽。 这可是问鼎台! 那是用来比武的手,你拿来剥核桃? 还有那只狐狸,吃相能不能收敛点? 那可是一阶灵果“朱果”,一颗就能抵外门弟子十日的苦修,你就这么当零嘴吃? “第一场,谁上?” 大长老喊了一嗓子。 没人动。 大家都精著呢。 这种车轮战,先上去的都是炮灰,得保存实力,等后面的人打得差不多了再上去捡漏。 苏长安吞下核桃肉,用油乎乎的爪子拍了拍陈玄的袖子。 “去。” 她传音道,语气里透著股子兴奋。 “给爹露两手。” “整天看你切菜砍瓜的,也没见个真章。今天这场面大,正好让我也开开眼。” 陈玄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核桃壳扔掉,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想看?” “废话,不然我坐这儿干嘛?晒太阳啊?”苏长安翻了个白眼,“赶紧的,打完咱们回家。” 他动了。 没走台阶,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青石坪中央。 落地无声。 连脚边的灰尘都没惊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陈玄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大长老身上。 “我守擂。” 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这就上去了?这可是秘境杀神啊,谁敢上去触霉头? 等了半晌,没人动。 大长老有些尷尬,咳嗽了一声:“若无人挑战,便算……” “慢著!” 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个光著膀子的壮汉扛著一把鬼头大刀走了出来。浑身肌肉虬结,每走一步,地上的石板都跟著颤一下。 外门排名第七,铁牛。 “陈玄师弟,你在秘境里很出彩啊。”铁牛把大刀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深坑,“俺不信邪。俺这把刀,专跟强者比试!” 陈玄连眼皮都没抬。 他甚至把左手背在身后,只用右手握著那把断剑的剑柄。 “请。” 铁牛被这轻蔑的態度激发了战意。 “俺来也!” 他怒吼一声,浑身灵力爆发,整个人像是一头蛮牛冲了过来。 手中的鬼头大刀裹挟著劲风,照著陈玄的脑袋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连空气都被劈出了爆鸣声。 苏长安在台下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灵果都忘了啃。 这大块头有点力气啊。 逆子这小身板,能扛得住吗? 就在刀锋即將触碰到陈玄髮丝的瞬间。 陈玄动了。 拔剑。 挥剑。 收剑。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鏘——” 清脆的剑鸣声才刚刚响起。 铁牛手里的鬼头大刀突然从中间断成两截。 切口平滑如镜。 紧接著,铁牛整个人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撞中,倒飞出去十几丈,重重砸在台下的青石板上。 “噗。” 铁牛喷出一口鲜血,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发现胸口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 皮肤上只有一道红印,连皮都没破。 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 全场死寂。 一招? 连灵力波动都没感觉到? 苏长安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两只爪子僵在半空。 这逆子…… 有点东西啊。 以前在洞窟里,他杀那些妖兽都是靠蛮力,靠狠劲,跟疯狗一样乱咬。 现在这剑法,怎么变得这么…… 这么骚包了? 刚才那个收剑的动作,绝对是练过的! 手腕还得抖一下,挽个剑花,这肯定是故意耍帅给她看的! 陈玄站在台上,神色平淡。 “下一个。” 没人动。 刚才那一剑太快了,快得让人心里发毛。连铁牛那种皮糙肉厚的都扛不住一招,上去不是送菜吗? 陈玄皱眉。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长安。 狐狸正扒著椅背,眼巴巴地看著他,两只耳朵竖得老高,显然还没看过癮。 陈玄嘆了口气。 麻烦。 “別浪费时间。” 他对台下勾了勾手指,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前十名,还在等什么?” “一起上吧。” 轰—— 人群炸了。 狂! 太狂了! 这简直是把外门所有高手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陈玄师弟!你休要猖狂!” “大家一起上!不能让陈玄师弟小瞧了我们!” 嗖嗖嗖。 七八道人影衝上擂台。 有拿剑的,有拿锤的,还有个拿毒针的。个个都是辟府境的好手,平时在外门也是横著走的人物。 苏长安兴奋得直拍爪子。 打群架! 这个刺激! 她抓起一把瓜子,也不剥了,直接连皮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台上。 陈玄面对八方围攻,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那把断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叮叮噹噹。”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停顿,必有一人飞出擂台。 或是捂著手腕惨叫,或是抱著大腿打滚。 那个拿毒针的傢伙最惨,刚抬手,就被陈玄一脚踹在屁股上,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滚下台,脸先著地,摔了个狗吃屎。 不到十息。 台上空了。 只剩下陈玄一个人,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 脚下,躺了一地的兵器碎片。 苏长安看得目瞪口呆。 这…… 这就完了? 她瓜子还没嗑完呢! 这也太快了吧!怎么猛成这样? 陈玄收剑入鞘。 他没看那些倒在地上哀嚎的人,而是径直看向大长老。 “结束了吗?” 大长老张著嘴,鬍子抖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外门前十都被你一个人挑翻了!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上去也是送人头。 “结束。” 大长老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高声宣布。 “问鼎台首名,陈玄!” 陈玄点点头。 转身跳下擂台。 径直走到苏长安面前。 “好看吗?” 他问。 苏长安回过神来,咽下嘴里的瓜子皮,差点噎著。 “凑合吧。” 她撇撇嘴,一脸勉强,摆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动作太快,没看清。而且那个拿锤子的,你踢人家脸干嘛?多不给面子。” “下次慢点,要有观赏性,懂不懂?” 陈玄看著她嘴角的碎屑,伸手替她擦掉,指腹温热。 “好。” “下次慢点。” 只要你喜欢。 周围的弟子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差距吗? 他们在台上拼死拼活,爭那个內门名额爭得头破血流。 人家在台下嗑瓜子点评,嫌打得不够好看。 人比人,气死人。 狐狸比人,更气死人。 “走了。” 陈玄一把捞起苏长安,把她塞进怀里。 “去哪?”苏长安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哈欠。 “等他们比试完去化龙池。” “给你洗澡。” 苏长安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我不去!那是澡堂子!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狐狸。” “狐狸也是女的!” “闭嘴。” 陈玄拍了拍她的屁股,力道不轻不重。 “再吵,就把你的瓜子全扔了。” 苏长安瞬间安静了。 她缩在陈玄怀里,两只爪子死死护著自己的储物袋,嘴里嘟嘟囔囔。 “逆子。” “大逆不道。” “等爹恢復了真身,非得把你吊起来打。” 陈玄听著怀里的碎碎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夕阳下,一人一狐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雪停了。 但这太上忘情宗的水,怕是要被这只狐狸搅浑了。 《破阵子·问鼎台前剥核桃》 台上刀光剑影,台下瓜子飘香。 铁牛断刀空余恨,素手剥壳餵狐娘。 只道是寻常。 一剑横扫群寇,满座皆是惊惶。 不问苍生问狐意,且把灵池作温汤。 今夜洗红妆。 第79章 澡堂子包场洗鸳鸯?(加更第一章) 问鼎台上的风停了。 大长老清了清嗓子,手里那捲金色的榜单拉得老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此次问鼎,首名陈玄。” “次名,赵铁柱。” “第三名……” 底下几千號人鸦雀无声。 这排名没悬念。 陈玄一个人挑翻了全场,连汗都没出几滴。 赵铁柱那是捡漏,跟在陈玄屁股后面喊了几声“陈师兄威武”,就把几个被陈玄嚇破胆的倒霉蛋踹下了台。 大长老念完名单,大手一挥,指著后山那片云雾繚绕的地界。 “前十名,即刻前往化龙池。” “其余弟子,散了吧。” 人群轰的一声散开,该干嘛干嘛去。 只有那九个幸运儿,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化龙池啊。 那可是太上忘情宗的根基所在。 据说池水引自地脉龙首,泡一次能脱胎换骨,运气好的还能觉醒个什么特殊体质,从此一飞冲天。 “陈师兄,请!” 赵铁柱一脸諂媚,弯著腰给陈玄让路。 陈玄没动。 他怀里那团白毛正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两只后腿蹬著他的肚子,拼了命地往后缩。 “我不去!” 苏长安在他脑海里尖叫,声音震得陈玄脑仁疼。 “那是澡堂子!公共澡堂子!” “你看看赵铁柱那身板,那一身腱子肉,还有那脚丫子,肯定有脚气!” “还有那个谁,刚才在台上我就看见他挖鼻孔了!” “这么多人泡在一个池子里,那是洗澡吗?那是熬人肉汤!”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我要回家!我要睡我的石床!” 陈玄低头看著怀里炸毛的狐狸。 她两只耳朵压成了飞机耳,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那双小眼睛里写满了抗拒和嫌弃。 洁癖犯了。 陈玄嘴角抽了一下。 这狐狸,平时在泥坑里打滚也没见她嫌脏,吃东西掉地上了捡起来吹吹就往嘴里塞。 这会儿倒是讲究起来了。 “大长老。” 陈玄突然开口。 正准备带队去后山的大长老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尊大佛。 “何事?” “我要单独洗。” 陈玄说得理直气壮,连个弯都没拐。 周围几个弟子愣住了。 单独洗? 化龙池那么大,你一个人占了? 这也太霸道了吧! 赵铁柱刚想说话,被陈玄冷冷地扫了一眼,立马把嘴闭上了。 大长老鬍子抖了两下,有些为难。 “这……化龙池开启一次耗费巨大,歷来都是十人同浴,藉此激发阵法……” “我出灵石。” 陈玄打断他的话,隨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妖丹。 全是四阶的。 那是他在秘境里顺手宰的几头不长眼的妖兽。 妖丹在阳光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妖气浓郁得让人窒息。 这手笔。 这豪横。 太上忘情宗虽然家大业大,但四阶妖丹也不是大白菜。 “咳咳。” 大长老迅速把妖丹收进袖子里,变脸比翻书还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陈玄首名有此要求,且为宗门做出了巨大贡献,那便依你。” 他转过身,对著剩下那九个一脸懵逼的弟子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明日再来。” “今日化龙池,陈玄包了。” 赵铁柱等人:“……” 这就是强者的特权吗? 虽然心里酸得冒泡,但没人敢放个屁。 谁让人家拳头大,钱还多呢。 “多谢。” 陈玄点了点头,抱著还在发愣的苏长安,大步朝后山走去。 苏长安傻了。 她两只爪子还抓著陈玄的衣服,脑子里嗡嗡的。 包场了? 这逆子为了给她洗个澡,把刚才那堆妖丹全砸出去了? 败家啊! 那是钱啊! 那是多少只烧鸡啊! “陈玄!你脑子进水了?” 苏长安气得在他怀里打滚,“那么多妖丹!你就为了洗个澡?你是不是飘了?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家有矿了?” 陈玄没理她。 他穿过重重禁制,沿著蜿蜒的山路一直走到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石池出现在眼前。 池水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上面飘著一层氤氳的雾气。 四周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时不时闪过一道金光。 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成了水,吸一口都觉得浑身毛孔舒张。 確实是个好地方。 陈玄把苏长安放在池边的一块大青石上。 “脱。” 他言简意賅。 苏长安两只爪子抱胸,警惕地看著他。 “脱什么?我是狐狸!我本来就是裸奔的!” “而且这水看著也不乾净,谁知道以前有多少老头子在里面泡过澡,万一有什么传染病……” 话还没说完。 陈玄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了。 黑色的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然后是里衣。 少年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每一块肌肉都蕴含著爆发性的力量。 皮肤白皙,却不是那种病態的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 上面纵横交错著几道伤疤,那是他在秘境里为了护著她留下的。 苏长安看直了眼。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逆子…… 身材什么时候练得这么好了? 以前那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屁孩,怎么突然就长成这样了? “看够了吗?” 陈玄低头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苏长安回过神来,老脸一红。 虽然狐狸脸看不出红不红,但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 “谁……谁看你了!” 她两只爪子捂住眼睛,却悄悄留了一条大大的指缝,“我是怕你长针眼!赶紧穿上!伤风败俗!” 陈玄轻笑一声。 他弯腰,一把捞起那只口是心非的狐狸。 “一起。” “噗通——” 水花四溅。 苏长安还没来得及尖叫,整个人就被扔进了水里。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不像普通的水那样有窒息感,反而像是一层轻柔的纱,顺著毛孔往身体里钻。 舒服。 真舒服。 苏长安原本想挣扎著爬上岸,但这会儿却懒得动了。 她四肢摊开,肚皮朝上,像具浮尸一样飘在水面上。 “爽……” 她忍不住哼哼了一声。 陈玄靠在池边,黑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著高挺的鼻樑滑落,滴在锁骨上。 他伸手把那只飘远的狐狸捞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別乱跑。” “这池水底下连著地脉,有暗流。” 苏长安没力气反驳。 她感觉体內的那颗残魂珠子动了。 原本一直沉寂在丹田里的珠子,此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开始疯狂旋转。 池水里的灵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往她身体里灌。 热。 好热。 苏长安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蒸笼里的螃蟹。 骨头缝里都在发痒,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陈玄……” 她有些慌了,两只爪子死死抓著陈玄的肩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我难受……” “烫……好烫……” 陈玄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怀里的狐狸体温高得嚇人,浑身的毛髮都在发红,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忍著。” 陈玄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眉心,体內的灵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过去。 “这是洗髓伐骨。” “那颗残魂珠子在帮你重塑肉身。” 苏长安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开来的剧痛。 像是要把她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再重新拼装回去。 “我不洗了……我要出去……” 她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个该死的池子。 “別动!” 陈玄低吼一声,双臂收紧,把她死死禁錮在怀里。 “那珠子已经融化了,必须借著化龙池的力量把它彻底吸收!” 苏长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张嘴一口咬在陈玄的肩膀上。 鲜血瞬间溢出,染红了池水。 陈玄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任由她咬著,手上的动作没停,灵力源源不断地帮她梳理著体內暴乱的气息。 “苏长安。”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 “別怕。” “我在。” “就算是阎王爷来了,也別想从我手里把你带走。” 苏长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只有那个抱著她的怀抱,依旧滚烫,依旧有力。 那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轰——” 化龙池的水突然沸腾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苏长安体內爆发出来,直衝云霄。 整个后山的禁制都在剧烈颤抖,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陈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那光太亮了。 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怀里的重量变了。 不再是那团毛茸茸、软乎乎的小东西。 而是一具温软细腻、带著淡淡幽香的躯体。 光芒散去。 水雾瀰漫。 陈玄缓缓睁开眼。 然后。 他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怀里的狐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女。 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一头银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一直垂到腰际,在水中荡漾开来。 皮肤白得发光,透著淡淡的粉色。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 眉如远山,鼻樑挺翘,嘴唇红润得像是刚熟透的樱桃。 最勾人的,是那双眼。 狭长,眼尾上挑,带著一股子天然的媚意。 哪怕此刻眼神迷离,满是水汽,也足以让任何男人看一眼就酥了骨头。 那是苏长安。 是那个整天喊他逆子、抢他烧鸡、贪財怕死的苏长安。 也是那个在黑暗洞窟里守了他十三年、为了救他断尾重伤的苏长安。 此刻。 她就这么赤条条地缩在他怀里。 一丝不掛。 陈玄感觉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鼻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他这辈子杀过人,斩过妖,见过无数大场面。 唯独没见过这个。 他趁苏长安变成人形出现的雾气还没消散,立马扭过头去,生怕见到不该看的地方。 “嗯……” 怀里的人动了动。 苏长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 她感觉身上不疼了,也不热了,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感。 就是胸口有点闷。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著。 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了一把。 手感不错。 硬邦邦的,还有弹性。 “这枕头……怎么还带心跳的?” 苏长安嘟囔了一句,手指又不老实地捏了两下。 陈玄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感受著那只在他胸口作乱的小手。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盖粉粉嫩嫩的。 不再是爪子。 是人手。 “苏长安。” 陈玄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苏长安愣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而且……怎么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她费力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陈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里面翻涌著某种让她心惊肉跳的情绪。 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苏长安眨了眨眼。 再眨了眨眼。 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花花的。 没毛。 有腿。 还有……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后山的寧静,惊起了一林子的飞鸟。 苏长安猛地推开陈玄,整个人往水里一缩,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流氓!” “逆子!” “你往哪看呢!” “把眼睛闭上!不然老娘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陈玄被她推得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没看。” 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告白。 他看著那个缩在水里瑟瑟发抖、脸红得快要滴血的少女。 只觉得。 好美。 第80章 检查经脉的事,能叫占便宜吗?(加更第二章) 水雾瀰漫,热气蒸腾。 苏长安整个人缩在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光洁的额头,死死盯著那个背对著她的身影。 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 完了。 这回真完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谁能想到这化龙池的药劲这么大,直接把她给煮成了人形? 关键是,这也没个预兆啊! 连件衣服都没给留! “陈玄!” 苏长安咬著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陈玄背脊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双平时握剑极稳的手,此刻正死死扣著池边的岩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 白。 晃眼的白。 还有那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没看见。” 陈玄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炭火。 “放屁!” 苏长安气得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没看见你耳朵红什么?都快滴出血来了!” 陈玄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 滚烫。 確实烫得嚇人。 “水热。”他嘴硬。 “热你大爷!”苏长安骂骂咧咧,“赶紧把你的外袍扔过来!快点!” 陈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 他伸手抓过岸边那件打满补丁的黑色大氅,也没敢回头,直接往身后一拋。 大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確地落在苏长安头上,把她盖了个严实。 苏长安手忙脚乱地把大氅裹在身上。 虽然湿了水的大氅沉甸甸的,贴在身上也不舒服,但好歹有了点安全感。 她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池壁上。 “转过去!不许回头!” 苏长安警惕地盯著陈玄的后脑勺,“谁回头谁是狐狸!” 陈玄没动。 他就那么背对著她坐著,任由温热的池水漫过胸口。 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长安觉得这气氛太尷尬了。 必须得说点什么。 得把这逆子的注意力转移开,得把这曖昧的气氛给打破,得找回她身为“老父亲”的威严! “咳咳。” 苏长安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 “儿啊。” “想当年,你刚被衝进洞窟的时候,也是这么光溜溜的。” “那时候你才多大?跟个瘦猴似的,肋骨根根分明,看著就让人心疼。” “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给你洗澡,给你穿衣,哪样没见过?” “所以啊,咱们都是男人……哦不对,咱们都是一家人,这就跟去大澡堂子搓澡一样,没啥大不了的。” “你別多想,也別有什么非分之想,懂不懂?” 苏长安一边说著,一边偷偷观察陈玄的反应。 陈玄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少年,眼角眉梢都染著一层淡淡的红晕,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燃著一团火。 一家人? 搓澡? 这只狐狸,还真是会自欺欺人。 “苏长安。” 陈玄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嗯?”苏长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你现在,是女的。” 陈玄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也是男人。” 苏长安噎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团,虽然裹著大氅,但那触感骗不了人。 確实是女的。 而且还是个身材很有料的女的。 “女的怎么了?”苏长安梗著脖子嘴硬,“女的就不能当你爹了?一日为父,终身为父!这辈分不能乱!” 陈玄轻笑一声。 笑声里带著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 “爹。” 这一声“爹”叫得百转千回,听得苏长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逆子。 绝对没安好心! “你……你別乱叫!”苏长安缩了缩脖子,“正常点说话!” 陈玄没再说话。 他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这水也是热的。 根本浇不灭心里的火。 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身后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十三年的人,此刻就坐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触手可及。 “苏长安。” 他又喊她。 “干嘛?”苏长安没好气地回道。 “以后別变回去了。” 陈玄看著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很轻,“这样挺好。” 苏长安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没有锋利的爪子,也没有厚厚的肉垫。 “好个屁。” 苏长安撇撇嘴,一脸嫌弃,“没毛,冷颼颼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而且这皮太嫩了,磕著碰著就疼,哪有狐狸皮结实?” “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惆悵,“变成人了,以后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让你背著?还怎么赖在你怀里睡觉?” 陈玄的手指在水里轻轻划动。 “我背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管你是人是狐,我都背。” “赖一辈子都行。” 苏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逆子。 情话技能是不是点满了? 怎么每一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戳? “切,谁稀罕。”苏长安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嘟囔,“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等你以后娶了媳妇,指不定就把我扔哪座山沟沟里去了。” 哗啦—— 水声突然变大。 苏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后的水流一阵涌动。 紧接著。 一具滚烫的躯体贴了上来。 “陈玄!” 苏长安惊呼一声,刚想回头,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死死箍住。 陈玄转身了。 但他没鬆手。 反而把她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在她后背上。 隔著湿透的大氅,苏长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那颗跳动得剧烈的心臟。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击著她的后背,也撞击著她的耳膜。 “你……你干嘛!” 苏长安慌了,两只手死死抓著陈玄的手臂,想要把他掰开,“鬆手!逆子!你要造反啊!” “不松。” 陈玄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激起一阵战慄。 “不是说冷吗?”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带著一丝耍赖的味道,“我给你暖暖。” “暖你大爷!” 苏长安脸红得快要滴血,“这是暖暖吗?你这是占便宜!我要报官抓你!” “这里没官府。” 陈玄蹭了蹭她的脖颈,鼻尖縈绕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 不是狐狸身上的奶香味。 而是一种更清冷、更勾人的女儿香。 让他有些上癮。 “只有我们。” 陈玄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勒得苏长安有些喘不过气,“苏长安,你是我的。” “从小就是。” “变成人也是。” 苏长安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这逆子今天是吃错药了吗?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霸道?这么……不要脸? “陈玄,你给我听著!” 苏长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摆出一副凶狠的架势,“我是你长辈!是你救命恩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而且……而且我现在没穿衣服!你就这么抱著,成何体统!” 陈玄没理会她的抗议。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 那里原本有一颗九尾天狐的残魂珠子,现在已经彻底融化,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还疼吗?” 他突然问了一句。 苏长安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骂词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刚才那种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確实让她差点崩溃。 但现在…… 被这个滚烫的怀抱包裹著,那种疼痛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不……不疼了。” 苏长安的声音软了下来,也没刚才那么凶了。 “那就好。” 陈玄闭上眼,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温度。 只要她还在。 只要她不疼。 让他做什么都行。 哪怕是当一辈子的逆子,哪怕是被她骂一辈子,他也认了。 “陈玄。” 苏长安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这小子的手好像有点不老实,正在往上挪。 “你手往哪放呢?” 苏长安一把按住他的手,咬牙切齿,“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爪子剁了餵狗!” 陈玄动作一顿。 他睁开眼,看著苏长安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没乱动。”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是在检查你的经脉,看看有没有留下暗伤。” “检查经脉需要摸肚子?”苏长安气笑了,“你家经脉长肚子上?” “丹田在肚子上。” 陈玄理直气壮,“我是怕那颗珠子没消化完,万一炸了怎么办?” “炸你个头!” 苏长安一肘子顶在他胸口,“起开!热死了!” 陈玄闷哼一声,却还是没鬆手。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长安。” “嗯?” “你真好看。” 苏长安浑身一僵。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以前这小子只会说“这狐狸真肥”、“这毛真顺”,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废话。” 苏长安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老娘天生丽质,倾国倾城,那是你以前眼瞎没发现。” “嗯,我眼瞎。” 陈玄顺著她的话说,“以前只把你当爹,现在才发现……” “发现什么?”苏长安警惕地问。 “发现……” 陈玄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蛊惑人心,“这软饭,確实挺香的。” 苏长安:“……” 这逆子。 没救了。 彻底长歪了。 “滚滚滚!” 苏长安恼羞成怒,拼命挣扎起来,“谁让你吃软饭了!赶紧给我鬆开!我要穿衣服!” 陈玄这次没再坚持。 他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直勾勾地盯著苏长安。 哪怕隔著大氅,哪怕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那种侵略性十足的目光,依然让苏长安觉得如芒在背。 “转过去!” 苏长安回头瞪了他一眼,“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玄耸了耸肩,听话地转过身去。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苏长安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哪里是养了个儿子? 这分明是养了个狼崽子! 而且还是个隨时准备把她拆吃入腹的色狼! 苏长安裹紧了身上的大氅,看著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完了。 这回是真的引狼入室了。 以后这漫漫修仙路,怕是不好走了啊…… “陈玄。” 苏长安一边爬上岸,一边恶狠狠地警告道,“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 “你就怎样?”陈玄背对著她,声音里带著笑意。 “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写成书,发遍整个宗门!” 陈玄:“……” 算你狠。 《浣溪沙·化龙池畔》 灵池水暖洗凝脂,雾散香凝见玉姿。 逆子欺身查经脉,软饭硬吃正当时。 羞红耳根难遮掩,宽袍更显媚骨痴。 从此狐身成往事,一生只做一人妻。 第81章 苏长安:我的名声!!!(加更第三章) 后山那条青石板路,平日里冷清得连鸟都不拉屎,今天却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几十號外门弟子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掛在树杈子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化龙池的方向瞅。 赵铁柱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捅了捅旁边的师弟:“哎,你说陈师兄都在里面泡了三个时辰了,咋还没动静?” “那可是化龙池,泡久点不是应该的吗?”师弟一脸羡慕,“换我我也泡到皮皱了再出来。” “你懂个屁。”赵铁柱吐掉草根,一脸高深莫测,“陈玄师弟这样的强者肯定是在吸收化龙池的精华淬炼己身,你们这帮人就学吧” 正说著,前方的云雾突然散了。 禁制的光幕晃了两下,缓缓消散。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出口。 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陈玄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衫,头髮还没干透,隨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张平日里冷得掉渣的脸上,此刻竟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和饜足。 就像是……刚吃饱喝足的老虎。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后。 一个穿著黑色大氅的少女,正低著头,磨磨蹭蹭地跟在他后面。 那大氅明显不合身,宽大得像个麻袋,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拖在地上。 少女赤著脚,脚踝白得晃眼,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全场死寂。 赵铁柱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陈师兄进去的时候,抱的是只狐狸吧?” “是……是吧?”旁边的师弟也傻了,“那这女的是谁?化龙池里长出来的?” 苏长安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把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缩进脖子里。 身上这件大氅是陈玄的,上面全是那小子的味道,熏得她脑仁疼。 最要命的是,这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逆子把自己的里衣撕了给她擦头髮,外袍又被水打湿了,最后只能把这件备用的大氅裹在她身上。 “走快点。” 陈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挑,“腿软?” 苏长安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没跪地上。 “你在瞎说些什么,就抱一抱,我腿软什么。” 她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了陈玄一眼。 这一抬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美。 太美了。 银髮如瀑,肤白胜雪,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上挑,带著股子天然的媚意,偏偏眼神又凶巴巴的,像只炸毛的小野猫。 这种又纯又欲的反差,直接把在场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给看呆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苏长安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嗓子,试图找回当年当“爹”的气场。 但这声音软糯糯的,听著不像骂人,倒像是撒娇。 陈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把滑落的大氅领口拢了拢,遮住那抹晃眼的锁骨。 “別理他们。” 这动作。 这语气。 这就差把“这是我的人”几个字刻脑门上了。 路边的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懂了。”赵铁柱一拍大腿,压低声音,“我就说陈师兄怎么非要包场!原来是金屋藏娇!” “高啊!实在是高!”另一个弟子竖起大拇指,“带著狐狸进去,领著媳妇出来。这化龙池还能大变活人?我也想去泡泡!” “拉倒吧你,你有狐狸吗?你有陈师兄那腰力吗?” “也是,三个时辰啊……嘖嘖嘖。”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苏长安现在是九尾天狐的体质,听力好得离谱。 那些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什么“腰力”,什么“三个时辰”,什么“懂得都懂”。 懂你大爷啊! 老娘是在里面重塑肉身!是在受刑!不是在干那种事! 苏长安气得脸都红了,那是羞的,也是气的。 她伸手掐住陈玄后腰上的软肉,狠狠拧了一圈。 “都怪你!”她咬牙切齿地传音,“非要包场!非要这时候出来!现在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陈玄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反手握住苏长安作乱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清者自清。”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牵著她继续往前走。 苏长安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那只手宽大干燥,热度顺著掌心传过来,烫得她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突然分开一条道。 一袭白衣胜雪的洛清雪走了出来。 但在看到苏长安的那一瞬间,她眼里充满了惊艷之色。 看著眼前这个银髮少女,洛清雪不得不承认,这世间真有这种祸国殃民的绝色。 难怪陈玄看不上她。 难怪陈玄说那是他的命。 洛清雪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陈师弟。” 她对著陈玄微微一礼,目光却落在苏长安身上,“这位……便是那只灵狐吧?” 陈玄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长安有些尷尬。 这算是情敌见面? 虽然她从来没想过要跟这姑娘抢男人,但这会儿被人家这么盯著,总觉得有点心虚。 “那个……你好啊。”苏长安乾笑两声,试图把手从陈玄手里抽出来。 没抽动。 陈玄握得更紧了。 洛清雪看著两人交握的手,苦笑一声。 “师弟好福气。” 她看著陈玄,语气真诚,“师弟与这位姑娘,郎才女貌,极有夫妻相。清雪在此,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早生贵子。” 说完这句,洛清雪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苏长安傻了。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都哪跟哪啊! “不是!你误会了!”苏长安急了,衝著洛清雪的背影喊,“我是他爹!不是他媳妇!这小子是我养大的!” 可惜洛清雪走得飞快,根本没听见。 就算听见了,估计也只会当成是情趣。 周围的弟子们倒是听见了,一个个笑得更欢了。 “哎哟,陈师兄这口味挺独特啊。” “爹?哈哈哈哈,这称呼带劲!” “看来咱们陈师兄平日里没少被欺负啊,家庭地位堪忧。” 苏长安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转头看向陈玄,指望这逆子能解释两句。 结果陈玄站在那儿,一脸坦然地接受了眾人的注目礼。 甚至在听到“夫妻相”那三个字的时候,他还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 他对周围拱了拱手,“借各位吉言。” 轰—— 苏长安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借吉言? 你借哪门子吉言? 你是嫌这误会还不够深吗?你是怕这谣言传得不够快吗? “陈玄!” 苏长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的鼻子,“你还要不要脸了?谁跟你有夫妻相?谁要跟你百年好合?” 陈玄低头看著她。 少女脸颊緋红,眼波流转,因为生气,胸口剧烈起伏著。 那副模样,不像是在发火,倒像是在打情骂俏。 “不像吗?” 陈玄突然凑近了一些,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我觉得挺像的。” “像你个大头鬼!” 苏长安一把拍开他的手。 她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这地方没法待了!这逆子也没法要了! “我是雄狮!我是猛兽!我不跟这帮傻子一般见识!” 苏长安在心里疯狂催眠自己,试图压下脸上那股滚烫的热度。 但周围那些曖昧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尤其是陈玄那双含笑的眼睛,看得她心里发毛。 跑! 必须跑! 再待下去,指不定这逆子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我……我饿了!回去吃饭!” 苏长安丟下这么一句毫无气势的话,把大氅往上一拉,盖住脑袋,转身就跑。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哎!嫂子慢点!” “嫂子小心台阶!” 身后传来弟子们起鬨的声音。 苏长安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嫂子? 谁是你们嫂子! 这太上忘情宗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一个个脑子都不正常? 陈玄看著那个跌跌撞撞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终於藏不住了。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 而是转过身,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还在起鬨的弟子。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看够了吗?” 陈玄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寒意。 眾人齐刷刷地摇头,缩著脖子往后退。 “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 陈玄的手指在断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就让他永远闭嘴。” 说完。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著苏长安跑走的方向追去。 步伐轻快,甚至带著几分急切。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大魔王,转眼就变成了追媳妇的小狼狗。 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吃瓜群眾。 “这……这就护上了?”赵铁柱咽了口唾沫,“看来咱们以后见到那位……嫂子,得供著点了。” “废话!那是陈师兄的命根子!谁敢惹?” 风吹过树梢,捲起几片落叶。 太上忘情宗的这个早晨,註定要在八卦的洪流中度过。 而那个引发了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躲在断情居的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个蚕宝宝,死活不肯出来。 “逆子!逆子!” 被窝里传来苏长安闷闷的骂声,“老娘的一世英名啊!全毁了!” 第82章 藏经阁前遇老祖,这眼神不对劲啊(加更第四更) 断情居里的气氛,这几日冷得能掉冰渣子。 苏长安盘腿坐在石床上,身上套著件並不合身的青色长衫。 那是陈玄的衣服。 她原本那件大氅早被扔了,陈玄下山去买女装,结果买回来一堆红红绿绿的大花袄,丑得苏长安差点当场变回狐狸咬死他。 最后只能先凑合穿著这小子的旧衣裳。 “喝粥。” 陈玄端著个瓷碗走过来,热气腾腾的灵米粥散发著清香。 苏长安把头扭向一边,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不喝。” “还在生气?” 陈玄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三天了。” “你也该气消了。” 苏长安猛地转过头,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 “三天?你也知道才三天!” “老娘清清白白几百年的名声,全毁在你那个破澡堂子里了!” “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说我是你童养媳!说我是狐狸精变的妖女!还有说咱俩在池子里大战三百回合连孩子都有了!” 苏长安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几天她都不敢出门。 只要一露头,那些外门弟子就跟看猴似的围过来,一个个眼神曖昧得能拉丝,嘴里喊著“嫂子好”,实际上都在打量她的肚子。 造孽啊! 陈玄面不改色,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张嘴。” “我不……” “这是用四阶妖兽赤炎虎的骨髓熬的,加了百年血参。” 苏长安鼻子动了动。 真香。 她咽了口唾沫,心里的骨气在美食麵前瞬间崩塌。 “就喝一口。” 她恶狠狠地咬住勺子,像是咬陈玄的肉。 陈玄看著她鼓起的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就对了。 只要还能吃,就说明问题不大。 “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陈玄又舀了一勺。 “不去!”苏长安含糊不清地拒绝,“我要在家避风头。” “藏经阁。” 陈玄淡淡吐出三个字。 “那是宗门重地,里面有不少孤本秘术,或许有適合破除封印的法门。” 苏长安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这小子居然还想著他本体脱困的事情,没白养他 到时候…… 哼哼,先把这逆子吊起来打一顿,再把那什么太上忘情宗的老底给抄了! “去!” 苏长安把碗夺过来,仰头一口气灌下去。 “走!现在就走!” …… 藏经阁坐落在太上忘情宗的主峰后侧。 一座九层的黑塔,孤零零地耸立在悬崖边上,四周云雾繚绕,时不时有几只仙鹤飞过,看著倒是有些仙家气派。 只是那塔身透著一股子阴冷,离得近了,能感觉到阵阵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陈玄领著苏长安走到塔前。 门口坐著个瞎眼老头,靠在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拿著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站住。” 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令牌。” 陈玄从腰间解下那块象徵著“问鼎榜首”的玉牌,递了过去。 老头伸手摸了摸,隨手扔了回来。 “你可以进。” 蒲扇指了指陈玄,又转了个弯,指著苏长安。 “她不行。” “非本宗弟子,不得入內。”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 这老头瞎是瞎,心眼倒是挺多。 她现在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看起来就是个凡人少女,这老头居然能察觉到她不是宗门的人。 “她是我的家眷,按规定,內门比试榜首可以带一人进去。” 陈玄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苏长安身前。 “规矩就是规矩。” 老头还是那副死样子,“要么你自己进,要么就都別进。” 陈玄的手搭在了剑柄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苏长安嚇了一跳,赶紧拽住他的袖子。 这逆子,怎么动不动就要拔剑? 这可是藏经阁,里面坐镇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真要打起来,他们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 “那个……老人家。” 苏长安从陈玄身后探出脑袋,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假笑,“通融通融唄?我就进去看看,不乱动。” “我是他……远房表妹,没见过世面,想进去长长见识。” 老头终於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眼白,看著渗人得很。 他盯著苏长安看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表妹?” “一身的狐骚味,哪门子的表妹?” 苏长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老瞎子,鼻子属狗的? 她都在化龙池里泡了三个时辰,连骨头都换了一遍,居然还能闻出来? 陈玄的剑出鞘半寸。 錚—— 清越的剑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嘴巴放乾净点。” 陈玄声音森寒,“再说一句,我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老头坐直了身子,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强横的气息。 那是洞玄境的威压。 “小子,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老头冷笑,“在藏经阁撒野,你还嫩了点。”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的时候。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从天而降。 “吵什么?”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人脑子里响起的。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长安浑身一颤。 这声音…… 她太熟悉了。 在游戏的剧情里的太上忘情宗老祖。 那个把大周圈养起来当药田,每三百年收割一次玲瓏心的老怪物。 苏长安下意识地往陈玄身后缩了缩,手心里全是冷汗。 完了。 这回真是撞枪口上了。 一道人影缓缓从虚空中浮现。 白髮童顏,一身宽大的道袍隨风飘荡,看著仙风道骨,慈眉善目。 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苏长安差点就要信了这副得道高人的皮囊。 “拜见老祖。” 守阁老头慌忙从躺椅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磕头。 陈玄没跪。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个晚辈礼,手依旧紧紧握著剑柄,护著身后的苏长安。 老祖没理会那个瞎眼老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玄身上,讚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 “是个好苗子。” 隨后。 他的视线越过陈玄,落在了缩在后面的苏长安身上。 那一瞬间。 苏长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拼命压制著內心的恐惧和杀意,低著头,装作一副害怕的小女儿姿態。 老祖没说话。 他就那么盯著苏长安看。 看得很久。 久到苏长安以为自己已经暴露了,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 老祖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种审视和怀念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恍惚。 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又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像……” 老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像了……” 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像谁? 陈玄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侧身一步,彻底挡住了老祖的视线。 “老祖。” 陈玄开口,打断了老祖的沉思,“弟子想带她入阁一观。” 老祖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玄,又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那抹银髮。 脸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 “准了。” 老祖大袖一挥,藏经阁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 “隨我来吧。” 说完,他转身踏入塔內,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瞎眼老头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陈玄收剑回鞘,反手握住苏长安冰凉的手。 “別怕。” 他在她手心里捏了捏,传递著温度,“有我在。” 苏长安看著那只手。 这傻小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交道。 但现在,骑虎难下。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反手扣住陈玄的手指。 演戏嘛。 她是专业的。 “走。” 苏长安抬起头,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既然你要看。 那老娘就演给你看。 两人跟在老祖身后,踏入了那座阴森的黑塔。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如梦令·藏经阁惊魂》 阁內阴风阵阵,老祖眼神发愣。 本欲斩妖邪,忽忆旧时梦。 心痛,心痛。 扔卷破书相送。 第83章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塔门合拢,將漫天风雪与那瞎眼老头的呼嚕声一併关在门外。 塔內没点灯,却亮堂得很。 四面墙壁上嵌著密密麻麻的萤石,光线柔和,照得那些红木架子泛著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飘著股淡淡的墨香,混杂著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闻著倒让人心静。 老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也不快,背著手,像个吃饱饭在自家后院溜达的富家翁。 陈玄牵著苏长安跟在后头,手劲有点大,捏得苏长安指骨生疼。 “松点。”苏长安小声嘀咕,用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手都要断了。” 陈玄没松,反而握得更紧,身子还有意无意地往她身前挡。 老祖似乎没听见后头的动静,自顾自地往楼梯上走。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没半点声响,结实得很。 “这塔,有些年头了。” 老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塔里迴荡,听不出喜怒。 陈玄没接话。 苏长安也不敢吭声,只顾著低头看脚尖,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怯懦模样。 老祖也不在意没人捧场,手扶著楼梯扶手,指腹在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上摩挲。 “三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原。” 他脚步不停,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段別人的故事。 “那时候北域比现在冷,风雪刮起来能把人的皮肉割开。妖兽横行,人族活得像地里的老鼠,只能躲在冻土下面苟延残喘。” 苏长安耳朵动了动。 这开场白,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她在游戏里只顾著做任务,对这太上忘情宗的背景设定还真没怎么细看,只知道是个后期的大反派势力。 老祖停下脚步,站在二楼的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陈玄的肩膀,落在苏长安身上。 那眼神很轻,没什么压迫感,却看得苏长安后背发毛。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陈玄的后背里。 老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那时候没什么宗门,也没什么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有理,谁能抢到吃的谁就能活。” “直到有个傻子出现了。” 老祖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那傻子是个散修,本事不大,脾气却倔。她看不得人族被妖兽当口粮,也看不得同类互相捅刀子。” “她在雪地里插了根木棍,说要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陈玄突然开口。 老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讚赏地看了陈玄一眼。 “她说,凡入我门者,不问出身,不问贵贱,不问过往。只要肯修道,肯护得一方安寧,便是我太上忘情宗的弟子。” “有教无类。” 老祖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肃穆。 苏长安在心里撇了撇嘴。 说得好听。 真要有教无类,那门口那个瞎眼老头拦我干什么? 还不是看人下菜碟。 但这念头也就转了一瞬,她没敢表露出来,依旧老老实实地扮她的乖巧表妹。 三人上了三楼。 这一层的书架明显少了许多,但每一本都用玉盒装著,显得格外珍贵。 老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外面的风雪灌进来,吹得他那一头白髮乱舞,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那时候没人信她。” 老祖看著窗外的茫茫雪山,眼神有些飘忽。 “大家都说她疯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自己活命都难,还想护著別人?简直是笑话。” “但她没放弃。” “她捡回来一个个快冻死的乞丐,救下一个个被妖兽追杀的孤儿。她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她们,把自己的功法教给她们。” “人越来越多,木棍变成了木屋,木屋变成了石殿,最后变成了这座屹立在北域之巔的宗门。” 老祖转过身,背靠著窗台,目光再次落在苏长安身上。 这次他看得有些久。 那双看似年轻的眼睛里,藏著太多的沧桑和深邃,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骨头缝。 “小姑娘,你觉得这故事如何?” 苏长安被点名,身子一僵。 她抬起头,眨巴著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说:“好……好听。那个人…是个好人。” 老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震得窗欞都在颤。 “好人?是啊,她是个好人。” 老祖笑够了,摇了摇头,“可惜好人不长命。” 陈玄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断剑。 老祖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后来的人,接过了她的剑,继续守著这片雪原。” “一代接著一代。” “有人战死,有人坐化,有人入魔,有人飞升。但这太上忘情宗的招牌,从来没倒过。” 老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股子穿透岁月的厚重感。 “几千年了。” “从一个只有几间破草房的小门派,到如今震慑北域的庞然大物。靠的不是什么绝世功法,也不是什么天材地宝。” “靠的是人。” 老祖停在五楼的楼梯口,指著墙上掛著的一排排画像。 那些画像上的人,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俊美,有的丑陋。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很亮,透著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这些都是歷代为了宗门战死的弟子。” 老祖看著那些画像,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家的孩子。 “太上忘情,並非无情。” “而是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只有心中有大爱,才能捨弃小情,护得苍生周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连陈玄这种心里只装著苏长安的人,听了都不由得动容。 他看著那些画像,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苏长安却听得心里直犯嘀咕。 这太上忘情宗如果真的说的那么好,那她之前一路的经歷算什么。 老祖似乎讲累了,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过去。 “坐。” 陈玄没动,依旧站在苏长安身前,像根木桩子。 老祖也不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放心,老夫不吃人。” 陈玄这才拉著苏长安坐下,但屁股只沾了半个凳子面,隨时准备暴起。 老祖看著苏长安,那眼神又变得有些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 苏长安缩著脖子,小声回答:“苏……苏二丫。” 陈玄嘴角抽了一下。 老祖倒是没笑,只是点了点头,“二丫,好名字。贱名好养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塔里没什么適合凡人看的东西。但这卷《清心咒》,倒是有些意思。没事的时候念念,能静心凝神,少做噩梦。” 苏长安看著那块玉简,没敢伸手。 这老怪物给的东西,谁敢要?万一上面有什么禁制,或者是什么夺舍的引子,那她岂不是死得冤枉。 “拿著吧。” 老祖语气温和,“算是见面礼。” 陈玄伸手把玉简拿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多谢老祖。” 老祖看了陈玄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当年的一个人。” “谁?”陈玄问。 “一个故人。”老祖没细说,目光又转回苏长安脸上,“你也像。” 苏长安头皮一炸。 又来了。 这老头到底在透过她看谁? 难道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还是九尾狐一族的哪位先祖? 老祖嘆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两人。 “这太上忘情宗,如今看著风光,其实也是千疮百孔。” “规矩立得久了,就容易变味。人心散得久了,就容易生乱。” “老夫活得太久,有时候也看不清这路该怎么走了。”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萧索,透著股子英雄迟暮的无奈。 苏长安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 这老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难道游戏的剧情有误? “罢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 老祖摆了摆手,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慈祥的笑容。 “既然来了,就在这塔里多待一会。上面有些关於剑道的孤本,对这小子有些用处。” 他指了指楼上。 “至於这丫头……” 老祖顿了顿,目光在苏长安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笑了笑。 “就在这陪老夫聊聊天吧。” 陈玄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拒绝。 老祖却摆了摆手,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將陈玄托起,直接送往了通向三楼的楼梯。 “去吧。” “有些机缘,错过了就没了。” “放心,老夫还不至於对一个小丫头动手。” 陈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一句急促的“等我”。 第84章 师傅,李长庚好想你 陈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长安坐在太师椅上,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老祖没看她,自顾自走到茶台前。 烫杯,落茶,冲水。 动作慢吞吞的,不像个准帝级別的大能,倒像个退休在家的老头。 茶香飘出来,是那种很淡的苦味。 “喝茶。” 一只青瓷茶杯推到苏长安面前。 苏长安没动。 老祖笑了笑,自己端起一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九尾天狐一族,向来只喝露水,这粗茶,怕是入不了你的口。” 苏长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扣进了掌心肉里。 她抬头,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白髮童顏的老道。 装不下去了。 既然被看穿,再装那副唯唯诺诺的小女儿姿態,反而显得可笑。 苏长安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那股子慵懒劲儿瞬间回到了身上。 “老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怯生生的细嗓子,而是带著几分磁性的慵懒。 老祖也不恼,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心盲眼不盲。” “你身上那股子味道,藏不住。” 苏长安挑了挑眉。 味道? 她在化龙池里泡脱了一层皮,连骨髓都换了一遍,哪还有什么狐狸味。 “別闻了。”老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是身上的味,是魂里的味。” “那股子不服输,想把天都捅个窟窿的野劲儿。” 苏长安嗤笑一声,端起茶杯,仰头一口闷了。 “好茶。”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既然看出来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我那傻儿子还在楼上,別让他看见。” 老祖摇了摇头,提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一杯。 “喊打喊杀做什么。” “老夫若是想杀你,刚才在楼下,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苏长安看著冒著热气的茶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那么一点点。 也是。 这老怪物要是真想动手,吹口气她就没了,犯不著费这劲把陈玄支开,还请她喝茶。 “那你图什么?”苏长安问。 老祖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目光很柔和,没有半点压迫感,甚至带著点慈爱? 苏长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別这么看著我,瘮得慌。” 老祖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几千年前,老夫也曾遇到过一只狐狸。” 苏长安耳朵竖了起来。 有瓜吃? “那是只红狐狸,脾气比你还大。”老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动不动就亮爪子,谁都不服。” “后来呢?”苏长安忍不住问。 “后来……”老祖顿了顿,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后来她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老祖摇摇头。“我只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苏长安撇了撇嘴。 原来是个被甩了的老光棍。 难怪这太上忘情宗的功法这么变態,合著是老祖宗情场失意,报復社会呢。 “那小子,对你倒是真心。” 老祖话锋一转,提到了陈玄。 苏长安愣了一下,隨即哼了一声。 “真心?那是缺心眼。” “这种傻子,也就是遇到了我,换个人早把他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嘴上骂得凶,可那语气里,分明透著股护犊子的得意。 老祖看著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你嘴上嫌弃,心里却把他护得紧。” “刚才在楼下,那小子要拔剑的时候,你身上的杀意,可是比他还重。” 苏长安被戳穿了心思,脸上有点掛不住。 “我是怕他死了没人给我做饭。” “他是我养大的,要打要骂那是我的事,別人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老祖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这个说法。 “养个孩子,是不容易。” “看著他从那么丁点大,一点点长高,学会走路,学会拿剑。” “有时候恨不得把他腿打断,让他別到处惹祸。” “可真要是有人欺负了他,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得拎著剑上去拼命。” 老祖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句句都砸在苏长安心坎上。 这老头,懂行啊。 苏长安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少了分敌意,多了分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看不出来,你这老头还挺会带孩子。” 老祖笑了笑,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风雪。 背影有些萧瑟。 “这太上忘情宗,修的是忘情道。”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无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老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长安听得云里雾里。 这老头怎么神神叨叨的,刚才还聊育儿经,这会儿又开始讲道了。 “既然有情,为什么要立这忘情的规矩?”苏长安问。 老祖转过身,看著她。 “因为情太苦。” “只有忘了,才能活下去。” 苏长安沉默了。 她想起了顾乡和白寅。 那个为了救她挖心献祭的书呆子,那个把她看作生命的傻老虎。 那份情,確实苦。 苦得她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隱隱作痛。 “那小子是个痴种。”老祖接著说,“他认准了你,这辈子就不会回头。” “哪怕你是妖,哪怕你是魔,哪怕你要这天下陪葬,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递给你那把刀。” “这种情,是劫,也是缘。” 苏长安皱了皱眉。 “你想说什么?” “劝我离他远点?还是让我別祸害你们宗门的希望?” 老祖摇了摇头。 他走到苏长安面前,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 那双沧桑的眼睛里,倒映著苏长安那张绝美的脸。 “我只是想告诉你。” “对他好点。” “这世上,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你把命都豁出去的人,不容易。” 苏长安怔住了。 她没想到,这老头憋了半天,居然憋出这么一句话。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视万物为芻狗的太上老祖吗? 怎么还要管人家小两口……不对,父子俩的感情生活? “我对他挺好的。”苏长安小声嘀咕,“我都把九尾天狐的本源给他做大补汤了。” 老祖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慈祥。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苏长安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像。” “真的太像了。” 老祖收回手,目光有些痴迷地看著苏长安的眉眼。 “这双眼睛,这股子倔劲,连这口是心非的毛病,都一模一样。” 苏长安被看得心里发毛。 “老头,你到底在透过我看谁?” “別告诉我,我是你失散多年的闺女。” 老祖没理会她的调侃。 他看著苏长安,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师傅,李长庚好想你。” 苏长安愣住了。 李长庚? 谁? 这老头的名字? 这语气,这神態,怎么听著不像是在跟她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情人撒娇? 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 苏长安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 “老头,你没事吧?” “认错人了吧?我叫苏长安,不是你师傅。” 老祖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似乎从某种回忆中醒了过来。 他看著苏长安那副防贼一样的表情,苦笑了一声。 “是啊,认错人了。” “她早就走了。” “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他转过身,背对著苏长安,挥了挥手。 “罢了。” “都是些陈年旧梦。” 苏长安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老头,看著风光无限,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守著这么大个宗门,活了几千年,心里却装著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那个……”苏长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李长庚是你?” 老祖没回答。 “他快下来了。” 老祖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带著他走吧。” “这藏经阁,以后別来了。” “为什么?”苏长安下意识地问。 老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风雪更大了。 “李长庚……” 苏长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总觉得,这名字听著有些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在神都的古籍里?还是在藏书阁里? 还没等她想明白,陈玄已经拉著她走出了藏经阁的大门。 轰—— 厚重的塔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那个瞎眼老头依旧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 陈玄把大氅披在苏长安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回断情居。” 苏长安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管他是李长庚还是张长庚。 反正跟她没关係。 她现在的任务,是赶紧把这逆子培养成大帝,然后拍屁股走人。 至於这太上忘情宗的陈年旧事,谁爱管谁管。 只是。 “师傅,李长庚好想你。” 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心口上。 不疼。 就是有点痒。 《题藏经阁夜归》 风雪遮眼乱云浮,黑塔孤灯照白头。 莫笑痴人空守诺,多情总被无情囚。 三千岁月如流水,不羡长生羡某某。 若得一人心相许,敢叫苍天逆倒流。 第85章 恨不能立刻把这狐狸揉进怀里(加更一章) 狐妖祖师爷的旧事,逆子在藏经阁看哭了? 陈玄站在三层藏经阁的入口。 身后的楼梯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住了。 他转过身,手按在断剑上。 这股力量很柔和,但却像一堵墙,让他没法走下去。 苏长安还在下面。 那个老祖虽然看著和气,但谁晓得这种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心里想什么。 陈玄心里有点急,他想下楼。 “不用看了,老祖不让你下去,你下不去的。” 一个声音从书架后面传出来。 陈玄猛地回头。 一个穿著红肚兜的小胖娃从一堆玉简里爬了出来。 这娃看著只有三四岁,光著脚,脑袋上扎著两个天冲辫。 他坐在书架上,晃荡著两条腿,手里还拿著一块啃了一半的灵石。 “你是谁?” 陈玄没鬆开剑柄。 “我是这里的器灵。” 小胖娃翻了个白眼,把灵石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咬碎了。 “老祖说了,你要找的破除封印的法印,还有你要修的剑法,都在左边第三个架子上放著呢。” 陈玄愣了一下。 他来这里的目的,除了苏长安,谁也没告诉过。 连洛清雪那些人,也只当他是来选功法的。 这个老祖怎么会晓得他要找破除封印的东西? “老祖怎么晓得我要这些?” 陈玄盯著器灵问。 器灵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跳下书架。 “老祖活了那么久,这北域发生的事,有什么能瞒过他的?” “他老人家说你身上有股子狐狸味,又带著一身的破阵气,猜也能猜到你要干啥。” “东西就在那,你自己去拿,拿完赶紧走,別耽误我睡觉。” 陈玄皱著眉,走到左边第三个架子跟前。 上面摆著两个玉盒。 他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捲髮黄的皮纸。 上面写著“化劫破禁印”。 这印法记录的很详细,专门用来对付上古大阵。 陈玄看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有了这东西,配合他的剑意,破开那个封印洞窟的把握又大了一分。 他又打开第二个玉盒。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著“断情一剑”。 这剑法只有一招。 讲究的是捨弃杂念,把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一点。 陈玄把这两样东西揣进怀里。 他看著器灵,又问了一句:“老祖真的不会伤她?” 器灵打了个哈欠。 “老祖要是想杀她,在门口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 “你这小子,心眼真多。” “你要是还不放心,就在这再待一会儿,这里的书你可以隨便看。” “不过除了那两样,別的你带不走。” 陈玄听完,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 他晓得这种级別的强者,没必要骗他。 既然下不去,他索性就在这三层转悠起来。 这里的书架很多,摆放的都是太上忘情宗的秘辛和一些古老的典籍。 陈玄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这里的书架落满了灰尘,好像很久没人动过了。 他在书架的最底层,看到了一本破烂不堪的书。 这书连封面都没了,纸张黑乎乎的,轻轻一碰就要掉渣。 陈玄把它抽了出来。 这书只有残篇,上面记录的是一些零散的文字。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文字不是现在的写法,带著一股子古意。 陈玄定住神,仔细读了下去。 “北冥有妖,其形如狐,九尾通神……” 狐狸? 陈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著往下看。 这似乎是一本隨笔,或者是某个人的自传。 “……时逢乱世,人妖不两立。狐游歷人间,遇一童子於荒野。童子根骨驳杂,五行皆废,为世人所弃,甚至生父亦欲杀之以祭天。” 陈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故事,怎么看著这么眼熟? 他耐著性子继续读下去。 “……狐怜其孤苦,遂收於座下。旁人皆笑:『妖岂能教人?况此子朽木不可雕。』狐不语,只以本源精血饲之,日夜洗炼其筋骨。” “童子问:『师尊,人言妖邪,为何救我?』” “狐笑曰:『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人有坏人,妖有好妖。我太上忘情一脉,不问出身,只问本心。若天道不公,那便捅破这天;若世人皆醉,那我便独醒。』” “……后百年,童子剑道大成,一人一剑镇压北域,尊號……” 字跡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书页被人硬生生撕去了,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撕书人在极度愤怒或悲伤的情况下动的手。 陈玄盯著那断裂的纸张,久久没有说话。 这书里的狐狸,行事作风简直跟苏长安那个女流氓如出一辙。 嘴上说著大道理,实际上护短得要命。 用本源精血餵养徒弟…… 陈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这身骨血里,流淌著苏长安多少年的修为? 那只傻狐狸,为了把他这块“朽木”雕成材,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最后还被封印在那个破洞里四年。 “这书……” 陈玄指著那本残卷问旁边的影子,“后面呢?” 影子飘过来瞅了一眼,语气有些古怪。 “没了。” “没了?” “这本来就是本残书。据说是当年宗门遭了一场大劫,藏经阁被烧了一半,这本书就被抢救出来这么几页。” 影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书也没人看。写书的人疯疯癲癲的,把祖师爷写成了一只狐妖,简直是大逆不道。要不是老祖拦著,这书早就被扔进火盆里烧了。” 陈玄没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书页,手指在那个“狐”字上摩挲了一下。 大逆不道吗? 如果太上忘情宗的开山祖师真的是只狐狸…… 那刚才老祖说苏长安像“故人”,难道指的就是这位祖师? 陈玄脑子里乱鬨鬨的。 他突然很想见苏长安。 想捏捏她的脸,听她骂几句“逆子”,或者看她为了几块灵石斤斤计较的財迷样。 “时间到了。” 影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那种要把人排斥出去的力量再次出现。 “这书我能带走吗?”陈玄问。 “不行。” 影子拒绝得很乾脆,“除了那两枚玉简,这里的一张纸片你都带不走。这是规矩。” 陈玄也没强求。 他把那本残书放回原处,甚至还细心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对著那本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不管这书里写的是真是假。 也不管那位祖师爷是不是狐狸。 就冲那份“有教无类”,冲那份把废柴养育成才的相似恩情,这一拜,值得。 “多谢。” 陈玄直起身,对著影子点了点头。 下一刻,天旋地转。 等视线再次清晰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藏经阁的一楼。 那股子霉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苏长安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她刚偷吃完朱果留下的味道。 “逆子!” 苏长安的声音传过来,带著几分恼火,“你跑哪去了?老娘腿都坐麻了!” 陈玄抬头。 苏长安正盘腿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面前的桌上堆满了果皮。 那个瞎眼老头还趴在门口,呼嚕打得震天响。 陈玄大步走过去,一把將苏长安从椅子上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哎?你干嘛?” 苏长安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嚇了一跳,“发什么神经?勒死我了!” 陈玄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好。 她还在。 还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陈玄看向老祖,躬身行礼。 “多谢老祖赐书。” 老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陈玄不再多言,拉著苏长安就往外走。 苏长安被拽著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祖依旧站在那,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被风雪侵蚀的石像。 ...... 老祖回到了楼上,站在窗前,看著那两个在雪地里拉拉扯扯的身影,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像。” “真像啊。” 他回过头,看向角落里那本被陈玄拍去灰尘的残书。 一阵风吹过,书页翻动。 在那被撕裂的断口处,隱约露出一行模糊的小字: “……狐疯,童子立誓,此生不修长生,只为唤醒师尊。遂创太上忘情宗,以待重逢。” 第86章 顾相爷治国有方,陈首席宠妻无度 忘情镇。 这是太上忘情宗山脚下的一座凡人城镇,依山而建,受宗门庇护,几百年来没遭过妖兽祸害,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今日恰逢庙会,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长安手里抓著两串糖葫芦,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青衫早换了,穿的是陈玄刚在成衣铺子里买的月白罗裙,袖口绣著几朵不起眼的合欢花,腰间繫著根淡粉色的丝带,衬得那腰身不盈一握。 银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嚼东西的动作一晃一晃。 陈玄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提著大包小包。 有刚出炉的桂花糕,有城西李记的酱肘子,还有几盒不知名的胭脂水粉。 堂堂太上忘情宗內门首席,北域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此刻就像个隨从。 “那个!我要那个!” 苏长安突然停下脚步,指著前面一个捏麵人的摊子。 陈玄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摊主是个手巧的老汉,手里捏著一团面,三两下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猴子。 “买。” 陈玄言简意賅,掏银子,付钱。 苏长安没要猴子,指著旁边一个还没上色的狐狸麵团说:“我要这个,捏胖点,尾巴要大。” 老汉乐呵呵的应下,手指翻飞,没一会就捏出个圆滚滚的白狐狸。 苏长安接过来,举在手里左看右看,最后嫌弃的撇撇嘴。 “没我本体好看。” 说完,她张嘴就把那面狐狸的脑袋咬掉一半。 陈玄看著那缺了脑袋的面人,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一下。 “还要什么?” 苏长安咽下嘴里的麵团,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 “走累了,去歇歇脚。” 说是歇脚,其实是闻到了里面的茶香和瓜子味。 陈玄没意见,提著东西跟她上了二楼。 茶楼里人不少,大多是些走南闯北的行商和閒汉,凑在一起吹牛打屁。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麻利的端上来一壶好茶和几碟瓜子花生。 苏长安也不客气,抓起一把瓜子就开始磕,动作熟练得像个市井混混,半点没有仙家女子的矜持。 陈玄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苏长安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烟火气。在那个破洞里待那么久,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陈玄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楼下大堂中间,搭著个简易的高台。 一个穿著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把醒木拍得啪啪作响,唾沫横飞。 “……话说那大周王朝,如今可是了不得!” “自打三年前那位顾相爷掌权以来,那是吏治清明,国泰民安啊!” 苏长安磕瓜子的动作猛的一顿。 顾相爷。 顾乡。 她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楼下有人起鬨:“老张头,你倒是说说,那顾相爷到底有啥本事?听说他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將?”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摺扇一展。 “这你们就不懂了。” “顾相爷虽然是读书人,但人家读的可不是死书。那是浩然正气,鬼神不侵!” “听说啊,当年神都遭了妖祸,天上的神仙都要拿咱们凡人炼药。是顾相爷,以凡人之躯,硬生生逼退了那些妖魔鬼怪!” “如今大周境內,妖魔绝跡,百姓夜不闭户。这都是顾相爷的功劳!” 苏长安低著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著茶杯的边缘。 逼退妖魔。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 那个傻书生,终究还是做到了。 “不过啊……”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这顾相爷虽然官做得大,人却是个痴情种。” “听说他至今未娶,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整日里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就是守著亡妻的牌位发呆。” “有人说顾相爷疯了,经常对著空气说话,还说他夫人没死,只是出远门了。”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 茶楼里响起一片嘆息声。 苏长安感觉喉咙有些发堵。 手里的瓜子突然就不香了。 她想起那个在破庙里给她暖手的书生,想起那个为了她敢骂天的傻子,想起他最后挖出心时的决绝。 哪怕她骗了他,哪怕她最后演了一出恶人的戏码。 他还是没能忘。 “怎么了?” 陈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几分探究。 苏长安回过神来,掩饰性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被烫得齜牙咧嘴。 “烫烫烫!” 她吐著舌头,眼泪都要出来了。 陈玄眉头微皱,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凑近看了看。 “舌头伸出来。” “唔……” 苏长安被迫张开嘴,露出粉嫩的舌尖。 陈玄看了一眼,见只是有些发红,没起泡,这才鬆了口气。 “多大的人了,喝水不知道试温?” 他语气里带著责备,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倒了杯凉茶递给她。 “含著。” 苏长安乖乖含了一口凉茶,含糊不清的嘟囔:“还不是那说书的太吵,嚇我一跳。” 陈玄瞥了一眼楼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书先生。 “不喜欢听?” “不喜欢。”苏长安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满嘴跑火车,什么痴情种,我看就是个傻子。” 陈玄看著她。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藏著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没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只要她现在坐在他对面,吃著他剥的花生,喝著他倒的茶,这就够了。 “那就不听了。” 陈玄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一块碎银子。 “走,带你去城东看杂耍。” 苏长安如蒙大赦,赶紧抓起剩下的半包瓜子,跟著他往外走。 出了茶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掛起了红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曖昧。 苏长安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似乎想把那个关於大周、关於顾乡的故事甩在身后。 陈玄不紧不慢的跟著。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摊子上摆著些银簪子、玉鐲子,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样式別致。 陈玄拿起一支木簪。 那簪子是用桃木刻的,顶端雕著一只趴著睡觉的小狐狸,憨態可掬。 “老板,这个多少钱?”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老朽亲手刻的,只要十文钱。” 陈玄付了钱,把簪子握在手里,快步追上前面的苏长安。 “餵。” 他喊了一声。 苏长安回过头,一脸茫然:“干嘛?” 陈玄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头上那根有些松松垮垮的木簪拔了下来,换上刚买的那支。 “別动。” 他声音低沉,手指穿过她的髮丝,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 苏长安僵在原地,没敢动。 街上的喧囂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她能闻到陈玄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那是常年练剑沾染上的寒铁气息,混杂著刚买的桂花糕的甜味。 並不难闻。 反而让人觉得心安。 “好了。” 陈玄收回手,满意的看了看。 那只木雕的小狐狸趴在她乌黑的髮髻上,像是找到了窝。 “丑死了。” 苏长安抬手摸了摸,嘴上嫌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比刚才那个好看。” 陈玄淡淡的说,顺手接过她手里快要掉出来的瓜子包。 “走吧,前面有喷火的。” 两人並肩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 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苏长安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五官冷硬,眉眼锋利,不说话的时候像把出鞘的剑。 可这把剑,现在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零嘴,还会给她买十文钱的木簪子。 “陈玄。” “嗯?” “我想吃那个。” 苏长安指著路边一个卖餛飩的小摊,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夜色里升腾。 “刚不是才吃了桂花糕?” “那是点心,这是饭。不一样。” 陈玄无奈的嘆了口气,认命的走过去。 “老板,两碗餛飩。” “好嘞!” 两人坐在路边的小桌子上,等著餛飩下锅。 苏长安托著下巴,看著陈玄用手帕把桌子擦得乾乾净净,连筷子都细心的擦了两遍才递给她。 “陈玄。” “又怎么了?” “以后要是没钱了,你就去卖艺吧。我看你这伺候人的本事,比练剑强。” 陈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凉凉的看了她一眼。 “闭嘴。” “吃你的餛飩。” 热腾腾的餛飩端上来,皮薄馅大,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和紫菜。 苏长安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 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陈玄看著她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眼底的寒冰一点点融化。 他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的看著。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人间烟火。 那他就守著这烟火。 《题忘情镇夜游》 市井喧囂乱红尘,糖霜红果慰痴嗔。 茶楼忽听前朝事,相爷空留画中身。 木簪轻挽青丝乱,热汤一碗暖离魂。 漫天风雪归山路,背上犹背意中人。 第87章 这魔,我护定了 街那头突然乱了起来。 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像是被刀劈开的水浪,哗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护著自家的瓶瓶罐罐,生怕被殃及池鱼。 一阵沉闷的铁链拖地声,混著野兽般的嘶吼,从长街尽头传过来。 “怎么个事?” 苏长安嘴里还嚼著半个餛飩,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把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搁,拽起陈玄的袖子就往人群里钻。 “走走走,去看看。” 陈玄被她拽得一个踉蹌,无奈地护著她,替她挡开周围推搡的人群。 只见街道中央,一行身穿太上忘情宗白衣的弟子,正押著一个披头散髮的男人往前走。 那男人身上缠著手腕粗的玄铁链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隨著他的挣扎闪烁著幽光。 他衣衫襤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抓痕,有些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血。 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眼白,全是猩红一片,嘴里发出“荷荷”的怪声,见人就齜牙,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模样。 “老实点!” 押解的弟子一脚踹在那人腿弯处,將他踹得跪倒在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长安挤在最前面,探头探脑地看,嘴里嘖嘖称奇:“这哥们练什么邪功了?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领队的白衣弟子听到声音,眉头一皱,刚要呵斥,一转头看见了站在苏长安身后的陈玄。 那弟子脸色一变,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他快步走过来,对著陈玄抱拳行礼。 “见过陈师兄。” 陈玄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他在宗门里名声太响,哪怕常年待在断情居,这张脸也没人不认识。 “这是怎么回事?”陈玄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地上疯狂挣扎的男人。 领队弟子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和无奈。 “回师兄的话,这是內门的赵师兄。前些日子闭关衝击化相境,结果……心魔未斩,反被心魔吞噬,疯了。” 苏长安耳朵竖了起来。 “心魔?”她插了一嘴。 领队弟子看了苏长安一眼,见陈玄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耐著性子解释道: “咱们太上忘情宗的功法,讲究的是太上忘情。从铸鼎到化相,是一道天堑。” “欲化法相,先斩心魔。” “只有將心中最深的执念、最重的情慾统统斩去,心如止水,方能引天地之力入体,成就法相。若是斩不断……”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疯子。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智全失,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陈玄的手指猛地收紧。 斩去执念。 斩去情慾。 领队弟子没注意到陈玄的异样,还在那感嘆:“赵师弟也是可惜了,听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凡间女子。闭关前还说,等成了化相就下山去娶人家。结果……这情字一关,难过啊。” 那个疯子突然抬起头。 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陈玄,或者说,盯著陈玄身边的苏长安。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像是哭,又像是笑。 “杀……杀……” 陈玄看著那双眼睛,周围的喧囂声突然远去。 视线开始扭曲。 那个疯子的脸变了。 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而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领队弟子,而是一个穿著红衣的苏长安。 那是他的心魔。 “红衣苏长安”飘在半空,赤著脚,脚踝上繫著铃鐺,一步一响。 她凑到陈玄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听见了吗,乖崽子?” 心魔的声音娇媚入骨,带著满满的恶意。 “要斩心魔哦。” “你的心魔是谁?是我呀。” 心魔咯咯地笑起来,整个人贴在陈玄身上,在他耳边吹气。 “你想晋升化相吗?你想变强吗?那就得杀了我。” “拿著你的剑,捅进我的心窝里。把你对我的那些齷齪心思,把你那些想把我关起来、想占有我的念头,统统斩乾净。” “你捨得吗?” 陈玄身子僵硬,脸色煞白。 他握著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心魔笑得更欢了,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你不斩我,就会变成那个疯子。到时候,你会亲手撕碎我,把我的血肉吞进肚子里……就像那个赵师弟一样。” “陈玄,你练的是忘情道,动的是痴情心。这条路,你是走不通的。” “滚!” 陈玄在心里怒吼。 心魔被吼得散开,化作一团红雾,又在他身后凝聚。 “我就是你,你让我滚哪去?” 现实中。 领队弟子见陈玄脸色难看,以为他是被这场面衝撞了,连忙告罪:“师兄恕罪,这疯子污了师兄的眼。我们这就把他押回宗门地牢。”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弟子拖著那个还在嘶吼的疯子,快步离开。 人群重新合拢,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玄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周围的花灯很亮,人声很吵,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太上忘情。 是要拿命里最重的东西去换的。 如果要斩了对苏长安的情才能变强,那这仙,修来何用? 可若不修…… 他又拿什么护她周全? 死局。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魂了!” 苏长安的声音把他从冰窟窿里拉了出来。 陈玄回过神,看著面前的少女。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面具,是个齜牙咧嘴的猪头,丑得別致。 “发什么呆呢?人家都走没影了。”苏长安把那个猪头面具往陈玄脸上一扣,“戴上。” 陈玄没躲,任由那个丑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脸。 视线变得狭窄,只能通过两个眼洞看到她。 苏长安自己脸上也戴了个面具,是个笑眯眯的大头娃娃。 “陈玄。” “嗯。”面具下传出闷闷的声音。 “刚才你那个师兄说的话,你当放屁就行。” 苏长安背著手,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倒著走,大头娃娃的笑脸对著那个猪头。 “什么斩心魔,什么忘情,都是狗屁不通的道理。” “谁规定修仙就得当和尚?谁规定心里有人就不能变强?” 她停下脚步,隔著面具,伸手戳了戳那个猪鼻子。 “你看那个疯子,他疯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心志不坚,关那个凡间女子什么事?把自己无能怪到女人头上,这种男人,就算成了仙也是个废物。” 陈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苏长安嘆了口气。 这逆子,心思重得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她左右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 路边有个卖烟火的小摊。 苏长安跑过去,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把“窜天猴”。 “走,去河边。”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陈玄的手,往镇子外的小河边跑。 河边风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纠缠在一起。 苏长安把那把“窜天猴”插在河滩的烂泥里,掏出火摺子点燃。 “咻——啪!” 几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几朵並不算绚烂的小花。 火光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苏长安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她看著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声音难得的温柔下来。 “陈玄。” “我在。”陈玄也摘下面具,捏在手里。 “你记住了。” 苏长安转过头,那双狐狸眼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如果哪天你真疯了,变成了那个鬼样子。” 她伸出手,捧住陈玄的脸,掌心温热。 “我就把你关进笼子里,天天给你餵烧鸡,给你顺毛。” “只要我不死,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先咬下他一块肉来。” 陈玄看著她。 心底那些翻涌的黑色情绪,那些叫囂的心魔,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像是被一场春雨淋透了的野火,只剩下裊裊青烟。 他抬起手,覆在苏长安的手背上。 “好。” “那我就等著吃你的烧鸡。” 苏长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想得美,烧鸡得你自己买。” 她鬆开手,转身对著河面大喊:“太上忘情宗的老王八蛋们!你们的破功法老娘才不稀罕!” 喊声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 陈玄站在她身后,看著那个张牙舞爪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斩心魔? 若是心魔是你。 那我便养魔为患。 这魔,我护定了。 “走了!回家!” 苏长安喊够了,回过身来,朝他伸出手。 “背我,脚疼。” 陈玄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少女轻盈的身子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 “陈玄。” “嗯?” “记得给我带一只烧鸡回去。” 陈玄低笑一声,托著她的腿弯往上顛了顛。 “好。” 两人沿著河岸往回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融进这漫长的夜色里。 风雪又起了。 但这夜,不算冷。 《题断情居夜话》 疯癲未必因情误,大道何须斩赤绳。 鬼面遮顏观烟火,红衣入梦且沉吟。 满街风雪归路远,一室余温伴卿卿。 若得笼中长相守,甘为妖邪逆天心。 第88章 把狐狸刻在命鼎上,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加更第一更) 春去秋来,断情居门前的老桃树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这一晃,便是三年。 太上忘情宗的日子,过得比流水还快。 断情居的院子里,苏长安躺在那张特製的紫檀木摇椅上,身上盖著陈玄那件绣著云纹的狐裘大氅。 手里捧著个暖炉,旁边的小几上摆著刚剥好的葡萄,还有一壶温著的桃花酿。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左边点,劲太大了。” 苏长安眯著眼,哼哼唧唧。 陈玄蹲在摇椅旁,手里拿著把象牙梳,正耐心地给她通头髮。 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麻。 “这力道行么?” 少年声音低沉,褪去了几分当年的青涩,多了些沉稳的磁性。 如今的陈玄,身量拔高了不少,宽肩窄腰,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那张脸更是长开了,稜角分明,剑眉入鬢,只是那双平日里看谁都像看死人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无奈和纵容。 “凑合吧。” 苏长安张嘴接住陈玄递过来的一颗葡萄,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三年,她在太上忘情宗混得可谓是风生水起。 上到掌门老祖,下到扫地杂役,谁不晓得断情居里养了位活祖宗。 打不得,骂不得。 稍微受点委屈,那位號称北域年轻一代剑道魁首的陈首席,就能提著剑把人家的洞府给拆了。 前年,外门有个不开眼的执事,嫌苏长安挡了路,隨口骂了一句“妖宠”。 结果当天晚上,那执事就被掛在了山门的牌坊上,吹了一整夜的冷风。 据说陈玄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她是我的命,你骂她,就是想杀我。” 自那以后,苏长安在宗门里横著走,连路边的狗看见她都得绕道。 “陈玄。” “嗯。” “我想吃城南李记的烧鸡了。” “昨儿刚吃过。” “那是昨儿,今儿肚子里的馋虫又醒了。” 陈玄嘆了口气,把梳子收好,顺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 “等著,练完剑就去买。”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断剑出鞘。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漫天飞舞的剑气。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一挑。 动作慢得像是在画画。 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隨著剑锋划过,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那是空间在震颤。 铸鼎境中期。 这三年,陈玄的修为进境虽然不算神速,但根基却扎实得可怕。 他体內的那尊本命道鼎,不是寻常的青铜鼎,也不是什么玉鼎。 而是一尊黑红相间的杀鼎。 鼎身上刻著的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只蜷缩著睡觉的九尾狐狸。 苏长安看著那尊若隱若现的道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逆子。 连本命物上都要刻上她的本体,这是生怕別人不晓得他是狐狸养大的? 【叮!检测到攻略目標陈玄,无情道基破碎度已达90%。】 【恭喜宿主,距离彻底废掉这小子的无情道,只差临门一脚。】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苏长安愣了一下。 九成了? 她看著院子里那个练剑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太上忘情宗的立宗之本,就是那部《太上忘情录》。 欲练此功,必先斩情。 可陈玄这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仅没斩情,反而把这份情刻进了骨子里,融进了道鼎里。 这三年,他把她宠上了天。 哪怕她无理取闹,哪怕她把他的灵石败光,哪怕她指著掌门的鼻子骂娘。 他都只会站在她身后,递刀,或者递手帕。 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在养祖宗。 “九成了啊……” 苏长安喃喃自语。 剩下那一成,估计就是最后那层窗户纸了。 只要捅破了,这太上忘情宗千百年来最惊才绝艷的弟子,就要彻底沦为一个“情种”。 也不知道那个把陈玄当宝贝疙瘩的老祖,晓得了会不会气得从藏经阁跳下来。 “当——” “当——” “当——”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厚重的钟声,突然从主峰方向传来。 一连九响。 震彻云霄。 陈玄收剑而立,眉头微皱,看向主峰方向。 九声钟响。 这是召集所有內门弟子的最高级別號令。 除非宗门遭遇大劫,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否则绝不会轻易敲响。 “出事了?” 苏长安从摇椅上坐起来,把暖炉往旁边一扔。 陈玄走过来,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又把大氅给她裹紧了些。 “应当不是外敌入侵,护宗大阵没动静。”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 “走吧,去看看。” 苏长安来了兴致。 这三年日子过得太安逸,她骨子里那股爱凑热闹的劲儿早就憋不住了。 陈玄点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腰,脚尖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主峰大殿掠去。 …… 太上殿。 这是太上忘情宗议事的主殿,平日里只有长老级別的人物才能进入。 此刻,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內门弟子。 个个白衣胜雪,背负长剑,神色肃穆。 唯独最前方,站著个异类。 陈玄一身玄衣,怀里还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银髮少女。 那少女手里抓著把瓜子,正旁若无人地磕著,瓜子皮吐了一地。 周围的弟子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有几个熟识的,偷偷冲苏长安挤眉弄眼。 “苏师叔,今儿气色不错啊。” “那是,昨儿刚吃了两只烧鸡。” 苏长安笑眯眯地回了一句,顺手抓了一把瓜子递过去。 “尝尝?陈玄炒的,火候正好。” 那弟子受宠若惊,赶紧双手接过,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陈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偶尔低头,替苏长安把落在衣领上的瓜子皮拂去。 “肃静!” 一声苍老的低喝,从大殿內传出。 紧接著,几道强横的气息降临。 大长老身著灰袍,手持拂尘,缓步走出。 身后跟著几位峰主,个个气息深沉,皆是洞玄境的强者。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大长老目光扫过全场,在陈玄身上停留了一瞬,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 这三年,他对这个首席弟子也是没脾气了。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听,背后还有老祖撑腰。 隨他去吧。 “今日召集尔等,只为一事。” 大长老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全场。 “北域百年一次的『天骄大比』,即將开启。”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声。 天骄大比。 那是整个北域修行界最盛大的盛事。 不仅关乎宗门的气运和排名,更是年轻一代扬名立万的最佳舞台。 “此次大比,地点定在『陨神废墟』。” 大长老接著说道。 “除了我太上忘情宗,北域其余三大顶尖势力——血煞宗、听雪楼、万兽门,皆会派出最强弟子参加。” “此外,还有无数中小宗门和散修天骄,共逐机缘。” 苏长安听得直打哈欠。 这种套路她太熟了。 不就是换个地图打怪升级么。 什么血煞宗,一听就是那种练邪功的反派集中营。 什么听雪楼,估计是一群装高冷的刺客。 至於万兽门…… 苏长安摸了摸下巴。 不知道他们那里的妖兽肉质如何,能不能烤著吃。 “此次大比,不仅是为了排名,更是为了爭夺陨神废墟深处的一桩大机缘。” 大长老神色凝重了几分。 “据传,那废墟深处,有一座上古大帝留下的行宫现世。” 大帝行宫! 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那可是大帝啊。 隨便漏点指甲缝里的东西,都够他们受用终身了。 就连陈玄,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 大帝行宫?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能彻底破除封印的宝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长安。 苏长安正盯著大长老的鬍子发呆,似乎在研究能不能拔下来做毛笔。 “此次大比,凶险万分。” 大长老沉声道。 “血煞宗那帮疯子,修的是杀戮道,最喜虐杀天才。” “万兽门驱使妖兽,手段诡譎。” “听雪楼更是杀人於无形。” “所以我宗必须选出最强的弟子带队,方能保全同门,扬我宗威。” 说到这里,大长老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站在最前方的那个玄衣少年。 “陈玄。” “弟子在。” 陈玄淡淡应了一声,並未行礼,只是微微頷首。 这般狂傲的姿態,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被执法堂拖下去打断腿了。 但在他身上,却显得理所当然。 因为他有这个资本。 “此次大比,由你担任领队。” 大长老从袖中掏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隨手一拋。 令牌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陈玄手中。 “內门弟子,皆听你號令。” “若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这话一出,广场上一片死寂。 先斩后奏。 这权力给得太大了。 几乎是把这一代弟子的生杀大权,都交到了陈玄手里。 但没人敢有异议。 这三年,陈玄的剑,早就把所有不服气的人都打服了。 就连曾经的天之骄女洛清雪,此刻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个背影,眼神复杂。 她如今已是铸鼎境初期,在內门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但在陈玄面前,她觉得自己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少年,已经走到了一个她只能仰望的高度。 “弟子领命。” 陈玄收起令牌,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仿佛接下的不是什么重任,而是一个去菜市场买菜的任务。 “另外。” 大长老目光一转,落在了洛清雪和另外两名气息强横的弟子身上。 “洛清雪,赵铁柱,王腾。” “你三人为副领队,辅佐陈玄。” “是!” 三人齐声应道。 赵铁柱如今也是铸鼎境,使得一手好锤法,这三年没少跟在陈玄屁股后面混吃混喝,早就成了陈玄的死忠。 王腾则是新晋崛起的天才,据说身怀特殊体质,平日里傲气得很,但在陈玄面前,也是老老实实地低著头。 “三日后出发。” 大长老挥了挥拂尘。 “都散了吧,回去好生准备。” 眾人散去。 陈玄抱著苏长安,转身往断情居走。 “陈玄。” 苏长安戳了戳他的胸口。 “嗯?” “那个大帝行宫,听著挺有意思。” 苏长安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里面会不会有那种吃了就能长生不老的丹药?或者那种一挥手就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神器?” 陈玄低头看著她,露出宠溺的笑容。 “不知道。” “不过若是真有,我都给你抢回来。” 苏长安撇撇嘴。 “谁稀罕你抢,我是怕你被人打死。” “对了。” 苏长安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次出门,记得多带点孜然和辣椒麵。” “万一那个万兽门的妖兽能吃呢?” 陈玄:“……” “好。” 风吹过太上忘情宗的山门。 少年的衣摆和少女的长髮纠缠在一起。 前路凶险,风云诡譎。 但只要有他在。 这漫天风雪,便落不到她身上半分。 第89章 肌肉体修与社恐刺客,这修仙界不太对劲 太上忘情宗的灵舟是一艘巨大的白玉楼船,船身刻满防御阵法,破开云层时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甲板上,一眾內门弟子盘膝打坐,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整状態。 唯独船头的位置,画风清奇。 一张铺著雪白狐裘的软塌横在那里,苏长安侧躺在上面,手里捏著本话本,脚边放著个精致的暖炉。 陈玄坐在塌边,手里拿著把小银刀,正专心致志地削一只灵果。 那灵果皮薄汁多,稍不注意就会流一手。 陈玄的手指修长有力,平日里握剑杀人的手,此刻却稳得可怕,果皮连成一条长线,薄厚均匀。 “张嘴。” 陈玄切下一块果肉,递到苏长安嘴边。 苏长安视线没离话本,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嘟囔:“这果子有点酸,下次换那种紫皮的。” “紫皮的性寒,少吃。” 陈玄又切了一块,语气平淡,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长安翻了个身,把书盖在脸上:“逆子,管得真宽。” 陈玄没搭理她的抱怨,拿过一块锦帕,仔细擦乾净手上的果汁,又替她掖了掖滑落的狐裘。 不远处的赵铁柱和王腾对视一眼,默默转过头去。 这一路,他们算是吃饱了。 以前只知道陈师兄护短,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副模样。 这哪里是养个长辈或者道侣,分明是在供个祖宗。 “到了。” 大长老的声音从船舱內传出。 灵舟猛地一震,速度减缓,缓缓向下落去。 苏长安把脸上的书拿开,坐起身来,扒著船舷往下看。 下方是一片灰褐色的荒原,寸草不生,怪石嶙峋。 荒原中央,有一处巨大的塌陷,黑雾繚绕,深不见底,那便是传说中的陨神废墟。 此时,废墟周围已经停了好几艘灵舟,旌旗招展,人头攒动。 苏长安眯起眼睛,体內的好战因子开始躁动。 按照她前世玩游戏的经验,这种宗门大比的开场,往往是装逼打脸的高发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各大宗门互相看不顺眼,言语挑衅,然后一言不合就动手,最后主角闪亮登场,镇压全场。 “陈玄,”苏长安戳了戳陈玄的腰,“那是血煞宗的船吧?听说这帮人修的是杀戮道,一个个凶神恶煞,最喜欢拿人头骨当酒杯。” 她指著不远处一艘通体血红、掛著骷髏旗的飞舟,语气里带著几分兴奋。 陈玄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嗯,是他们。” “一会儿要是他们敢挑衅,你別客气,直接削他们。”苏长安摩拳擦掌。 灵舟落地。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们在陈玄的带领下,鱼贯而出。 刚一站定,那艘血红飞舟上就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 只见一群身穿红色背心、肌肉虬结的壮汉,从船上跳了下来。 领头的一个光头大汉,身高足有两米,胳膊比苏长安的大腿还粗,浑身气血翻涌,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浪。 苏长安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反派要来找茬了! 那光头大汉大步流星地衝过来,直奔陈玄。 苏长安手里的瓜子都准备扔了,隨时准备喊一句“关门放陈玄”。 然而。 光头大汉衝到陈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然后—— 双手抱拳,弯腰九十度,声如洪钟:“陈师兄!三年不见,您的体魄练得越发完美了!” 苏长安手里的瓜子掉了。 陈玄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李师弟的气血也更加雄厚了。” 光头大汉直起身,满脸通红,那是激动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玉瓶,硬塞给陈玄:“陈师兄,这是我宗新研製的『大力气血丸』,蛋白……哦不,灵力含量极高!咱们练剑的,身板最重要,您拿去补补!” 陈玄也没推辞,收下玉瓶:“多谢。” 光头大汉身后的一群肌肉猛男也纷纷围上来,一个个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说话却客气得要命。 “陈师兄,您这体魄力量是怎么练的?上次看您那一剑,核心收得太稳了!” “太上忘情宗的伙食是不是不行啊?陈师兄您看著有点瘦,要不要来我们血煞宗蹭饭?管饱!” 苏长安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群正在交流健身心得的“反派”,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说好的杀人如麻呢? 说好的拿头骨当酒杯呢? “他们……一直这样?”苏长安扯了扯陈玄的袖子,小声问道。 陈玄把那瓶“大力丸”收进储物戒,淡淡道:“血煞宗修肉身,讲究气血搬运。他们觉得只要体魄练到位,一力降十会,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点吵。” 苏长安:“……” 这叫有点吵?这简直是肌霸聚会。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 苏长安打了个哆嗦,转头看去。 只见左侧的一片阴影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一群黑衣人。 这些人个个面带黑纱,身形消瘦,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就像是飘在地上一样。 听雪楼。 北域第一杀手组织。 苏长安心里的期待值又拉满了。 杀手嘛,肯定高冷,肯定一言不合就拔刀。 只见那群黑衣人慢慢挪了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而且互相挤在一起,似乎谁也不愿意走在最前面。 最后,一个身材娇小的黑衣女子被同伴推了出来。 她站在陈玄面前,身体僵硬,两只手紧紧抓著衣角,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苏长安屏住呼吸。 要放狠话了吗?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细若蚊蝇的声音:“陈……陈师兄……好。”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嗖的一下窜回了人群里,把头埋在同伴背后,死活不肯再出来了。 其他听雪楼的弟子也是一个个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仿佛地上有花。 有人甚至因为太紧张,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噹啷”一声。 那人嚇得浑身一抖,捡起匕首,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打扰大家了……” 苏长安:“???” 这特么是杀手? 社恐成这样! “听雪楼修的是隱匿刺杀之道。”陈玄在旁边解释,顺手给苏长安挡了挡风,“他们平日里都在暗处,不善与人交际。人多了就会紧张,一紧张就想隱身。” 苏长安嘴角抽搐。 这修仙界,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嗷呜——” 一声虎啸打破了尷尬的气氛。 右侧,一群穿著兽皮、骑著各种妖兽的修士走了过来。 万兽门。 苏长安看著那些体型庞大的妖兽,心想这回总该正常点了吧?御兽师,怎么也得有点野性。 只见领头的一个少年,骑著一头吊睛白额大虎。那老虎威风凛凛,牙齿锋利。 少年跳下虎背,拍了拍老虎的屁股:“大黄,坐下。” 那头凶猛的老虎立刻乖巧地坐下,吐出舌头,哈嗤哈嗤地喘气。 少年从兜里掏出一把特製的梳子,开始给老虎梳毛,一边梳一边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大黄乖哦,梳完毛毛给你吃肉乾。你看你,毛都打结了,是不是昨天又去钻草丛了?” 老虎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其他万兽门的弟子也差不多。 有的在给巨蟒擦鳞片,有的在给苍鹰餵水,还有一个正抱著一只小熊猫狂吸,脸上露出痴汉般的笑容。 “陈师兄!” 那少年梳完毛,抬头看见陈玄,热情地招手。 “你看我家大黄,是不是又壮了?要不要让它跟你的……呃,跟道侣玩玩?” 苏长安看著那头流著口水的大老虎,往陈玄怀里缩了缩。 玩个屁。 这老虎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顿大餐。 “不必了。”陈玄拒绝得很乾脆,“她怕生。” 苏长安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老娘怕生?老娘是怕被这群奇葩传染! 三大宗门的人都到齐了。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血流成河。 现场的气氛和谐得诡异。 血煞宗的猛男在跟万兽门的妖兽比力气,听雪楼的社恐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太上忘情宗的弟子则是一脸高冷地站在中间,偶尔还要应付一下过来搭訕的肌肉男。 苏长安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陈玄。” “嗯?” “这真的是修仙界吗?”苏长安有些怀疑人生,“怎么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陈玄低头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 “各大宗门虽然道法不同,但並非都是邪魔外道。” “血煞宗虽然好战,但性格直爽;听雪楼虽然拿钱办事,但极守规矩;万兽门视妖兽为伙伴,心思单纯。” “北域苦寒,若是整日內斗,人族早就灭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苏长安愣了一下。 是啊。 这里是北域。 风雪漫天,妖魔横行。 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宗门,或许有些怪癖,但绝不会是那种只会窝里横的蠢货。 “行吧。” 苏长安嘆了口气,从陈玄怀里钻出来,拍了拍裙摆。 “既然大家都这么讲礼貌,那我也不能丟了咱们的脸。”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端庄淑女的模样。 就在这时,陨神废墟中央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道古老而沧桑的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 大比,开始了。 陈玄眼神一凝,身上的慵懒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剑意。 他握住苏长安的手,声音低沉。 “跟紧我。” “进去之后,若是遇到危险,別管什么规矩,直接跑。” 苏长安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放心。” “打架我不行,逃跑第一名。” 陈玄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剑微微出鞘半寸。 “走。” 话音落下,数百道流光冲天而起,没入那滚滚黑雾之中。 第90章 凶魂漫天如潮涌,各路天骄显神通 黑雾翻涌,腥风扑面。 穿过那层隔绝天地的屏障,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並非预想中的宫闕楼阁,而是一片暗红色的荒原。 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那是被陈年旧血浸透后乾涸的顏色。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混杂著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这里是陨神废墟的第一层。 “这就是大帝行宫的外围?” 苏长安捏著鼻子,眉头皱成一团。她缩在陈玄怀里,嫌弃的用袖子扇了扇风。 “这地方比我当年的狐狸洞还埋汰。” 陈玄没说话,只是抬手撑起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屏障,將那些污浊的空气隔绝在外。他目光扫视四周,神色平静。 “小心些。” 他低声嘱咐。 周围陆续落下了数百道身影。 各大宗门的弟子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四周的黑雾中便传来了悽厉的嘶吼声。 “呜——” 那声音尖锐刺耳,直钻神魂。 紧接著,无数道半透明的灰影从地底、从黑雾中钻了出来。 它们没有实体,面容扭曲,身披残破的古老甲冑,手里提著断裂的兵刃,双目赤红,散发著择人而噬的凶光。 上古凶魂。 这里曾是上古战场,死去的修士怨念不散,受废墟阴气滋养,化作了这些只知杀戮的怪物。 “清理掉它们。” 大长老的声音透过传音玉简,在每一个太上忘情宗弟子的耳边炸响。 “陨神废墟每百年开启一次,首要任务便是清除这些溢出的凶魂。若不清理,一旦它们衝破封印,北域生灵涂炭。” 这大比的第一关,考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杀得狠。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大战瞬间爆发。 那些凶魂虽然没有神智,但胜在数量庞大,铺天盖地,如同潮水般涌来。 “太上忘情宗所属,结阵!” 洛清雪娇喝一声,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赵铁柱和王腾分列左右,身后数十名內门弟子迅速站位,剑气纵横,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然而,还没等他们动手,旁边的动静却先一步抢了风头。 “哈哈哈哈!来得好!” 一声狂笑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只见血煞宗那边,那个光头大汉李蛮子赤著上身,浑身肌肉隆起,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他根本不用兵器,整个人就像是一头人形暴龙,直接衝进了凶魂堆里。 “砰!” 他一拳轰出,空气被打出一声爆鸣。 面前的一只凶魂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这一拳轰成了碎片,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太弱了!太弱了!” 李蛮子狂笑不止,双拳挥舞如风,每一拳都能打爆一只凶魂。 他身后的血煞宗弟子也是有样学样,一个个嗷嗷叫著衝上去肉搏,场面极其血腥暴力。 那种拳拳到肉的打击感,看得周围不少修士眼皮直跳。 “这群莽夫。” 苏长安评价了一句。 另一边,万兽门的动静也不小。 “大黄,开饭了!” 那个骑著吊睛白额虎的少年拍了拍虎头。 巨虎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吸。 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產生,前方十几只凶魂根本无法稳住身形,直接被巨虎吸入口中,嚼得嘎嘣脆。 其他的万兽门弟子也纷纷驱使妖兽。 巨蟒横扫,苍鹰扑击。 那些凶魂在妖兽面前,竟然成了大补的口粮。 至於听雪楼的人,则更加诡异。 他们甚至没有现身。 只见黑雾中寒光一闪,一只凶魂的脑袋就搬了家。 再一闪,又是一只。 他们就像是行走在阴影中的死神,收割著这些亡灵的残魂。 三大宗门各显神通,杀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相比之下,太上忘情宗这边的剑阵虽然稳固,但杀敌的效率確实显得有些中规中矩,不够惊艷。 “让开。” 就在这时,一道冷傲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紧接著,一股浩大的皇道龙气冲天而起,將周围的黑雾都衝散了几分。 只见一艘金色的战车轰隆隆驶来,战车上站著一个身穿金甲的青年。 他手持一桿长枪,面容英俊,眉宇间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傲慢。 大乾皇朝,三皇子,姬长空。 “一群孤魂野鬼,也敢挡本皇子的路?” 姬长空冷哼一声,手中长枪猛地刺出。 “昂——” 一声龙吟响起。 一条金色的巨龙虚影从枪尖咆哮而出,带著煌煌天威,横扫前方。 “轰隆隆!” 金龙所过之处,数百只凶魂瞬间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下。地面被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直通废墟深处。 这一击的威力,竟是比三大宗门加起来还要恐怖。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看著那个站在金色战车上的身影。 这就是中洲皇朝的底蕴吗? 仅仅是一个皇子,便有如此恐怖的战力。 姬长空收枪而立,目光轻蔑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太上忘情宗的队伍上。 或者说,落在了被眾人簇围在中间的陈玄身上。 此时的陈玄,正低著头,专心致志地给怀里的苏长安剥一颗灵果。 他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那把断剑也安安静静地掛在腰间。 周围的廝杀、皇子的龙威,仿佛都与他无关。 在他眼里,似乎只有怀里那个正张著嘴等投餵的少女。 姬长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就是北域第一宗门的首席?”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大比当前,不思杀敌,却在这里儿女情长,玩弄妖宠。” “太上忘情宗,当真是没落了。” 这话一出,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赵铁柱握紧了手中的大锤,就要衝上去理论,却被洛清雪伸手拦住。 “別衝动。” 洛清雪盯著姬长空,咬牙道,“那是大乾皇族,身负人皇气运,你打不过他。” “可是他羞辱陈师兄!”赵铁柱气得脖子通红。 周围其他宗门的弟子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確实。 刚才各路天骄大显神威,唯独这位传说中的陈首席,从头到尾连手都没抬一下。 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可现在是北域大比,代表的是宗门的脸面。 如此作態,確实有些说不过去。 “陈师兄是不是……怕了?” 有人小声嘀咕。 “嘘!別乱说,陈师兄的剑很恐怖的。” “恐怖什么啊,你看他那样,那是来比试的吗?那是来郊游的吧。” 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钻进了苏长安的耳朵里。 她嚼著果肉的动作停了下来。 “陈玄。”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著陈玄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那穿金甲的小子骂你是废物。” 陈玄把剩下的半颗灵果塞进她手里,又拿出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隨他。” 他声音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骂我妖宠。” 苏长安又补了一句,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光芒。 陈玄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站在战车上的姬长空。 原本喧闹的战场,突然莫名地冷了几分。 姬长空被这目光一盯,心里竟然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种感觉,冷笑一声,长枪直指陈玄。 “怎么?不服?” “本皇子听说你是北域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不如出来比划比划?” “若是输了,就把你怀里那只妖宠送给本皇子剥皮做围脖。” 这话一出,苏长安笑了。 气笑的。 好小子。 想剥老娘的皮? 她刚要从陈玄怀里跳出来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教训,却感觉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 陈玄按住了她。 “別动。”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隨后,他看向姬长空,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想死?” 只有三个字。 没有惊天的气势,没有狂暴的杀意。 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姬长空脸色一僵,隨即大怒。 “狂妄!” 他浑身金光大盛,正要出手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土包子。 “轰隆!”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废墟深处,传来一声比之前恐怖百倍的咆哮。 紧接著,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破土而出,遮天蔽日,朝著眾人狠狠拍下。 那手掌之上,缠绕著浓郁的死气,掌心之中,竟然长著一张扭曲的人脸。 “是鬼王!” 大长老惊恐的声音响起。 “快退!这是堪比化相境的凶魂鬼王!” 变故来得太快。 那鬼王出现得毫无徵兆,而且攻击范围极大,將在场的所有人都笼罩在內。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各大宗门弟子,此刻全都乱了阵脚。 李蛮子一拳轰在鬼王的手掌上,却被直接震飞出去,口吐鲜血。 万兽门的巨虎被鬼王的气息一衝,嚇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连姬长空,也是脸色大变,拼命催动战车想要逃离,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被死气封锁。 “完了……” 看著那越来越近的巨掌,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绝望。 第一层怎么会有这种级別的怪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没动静的陈玄,终於动了。 他没有拔剑。 只是放开了苏长安,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並非来自他腰间的断剑,而是来自他体內。 那是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影。 只有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扩散开来。 那遮天蔽日的鬼王巨掌,在接触到这股波动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 无声无息地消融。 连同那只堪比化相境的鬼王本体,也在这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 “咔嚓。” 一声脆响。 鬼王庞大的身躯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眨眼之间,那不可一世的鬼王,便碎成了漫天的黑色粉末,隨风飘散。 一念,斩鬼神。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著逃跑或者防御的姿势,呆呆地看著那个站在原地的玄衣少年。 他依旧保持著单手抱人的姿势,另一只手还拿著那块擦手的锦帕。 仿佛刚才杀了一只鬼王的,根本不是他。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苏长安,把手里的锦帕扔掉。 “吵死了。” 他说。 然后,他抬头看向站在战车上、此刻已经面色惨白的姬长空。 “你刚才说,要剥谁的皮?” 正如诗云: 桃山三载养骄儿,断剑无锋刻九思。 道鼎不承忘情录,只纹狐影睡安时。 莽夫社恐皆过客,皇子金衣化尘泥。 一念寒光鬼神灭,人间最是护短痴 第91章 逆斩化相震北域,这魁首我要了(加更第一章) 漫天黑色的粉末洋洋洒洒,落在暗红色的荒原上,像是下了一场黑雪。 那只遮天蔽日的鬼王手掌,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化相境威压,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陈玄站在原地,衣摆隨著风轻轻摆动。 他抬起眼皮,看向战车上的姬长空。 “还要剥皮吗?” 声音不大,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姬长空握著长枪的手猛的一抖,那杆由深海玄铁打造的皇极枪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刚才那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也没有撕裂苍穹的声势。 只有极致的快和锋利。 那是超越了境界,触及到“道”的一剑。 姬长空身为大乾皇子,见过的大圣不知凡几,眼界极高。 正因为眼界高,他才更清楚这一剑意味著什么。 哪怕那化相只有化相之境,没有化相之实。 但眼前这个只有铸鼎境的少年,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剑意,也依旧恐怖如斯。 若是那一剑斩向自己…… 姬长空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金甲。 他下意识的控制战车向后退去,原本高傲的头颅此刻深深低下,不敢与陈玄对视。 “误……误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姬长空艰难的挤出两个字,脸色灰败如土。 陈玄收回目光,没再多看他一眼。 这种货色,不值得他出第二剑。 周围各大宗门的弟子此刻才回过神来,吸气声此起彼伏。 血煞宗的李蛮子瞪大了牛眼,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喃喃自语:“乖乖,这一剑要是砍在俺身上,俺这身铜皮铁骨怕是跟豆腐没两样。” 万兽门那个骑虎少年更是直接跳下虎背,捂住自家大黄的眼睛,生怕这畜生不知死活去挑衅那个煞星。 听雪楼的杀手们缩在阴影里,原本就微弱的气息此刻更是收敛到了极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强者为尊。 这是修仙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此前眾人或许还对这位太上忘情宗的首席心存质疑,觉得他只会谈情说爱,不务正业。 但这一剑之后,所有的质疑都变成了敬畏。 铸鼎斩化相。 哪怕那鬼王只是残魂凝聚,並无真正化相境的灵智与手段,但这战绩,足以震动整个北域,甚至传遍中洲。 “清理战场。” 陈玄转身,对著身后呆若木鸡的太上忘情宗弟子吩咐了一句。 赵铁柱浑身一激灵,猛的回过神来,举起手中的大锤,兴奋得满脸通红:“都听见了吗!陈师兄有令,清理战场!杀!” “杀!”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们士气大振,一个个嗷嗷叫著冲向那些残余的凶魂。 原本枯燥危险的清理任务,此刻在他们眼里竟成了痛打落水狗的狂欢。 洛清雪站在人群中,目光复杂的看著那个玄衣背影。 那是她只能仰望的背影。 陈玄没管身后的喧囂,抱著苏长安径直走向营地。 苏长安缩在他怀里,手指勾著他胸前的衣襟,眼睛微微眯起。 刚才那一剑,她看得最清楚。 那是《断情一剑》。 太上忘情宗藏经阁里那本残缺的剑谱,號称修成之后可斩断世间一切因果情缘。 但这逆子使出来的,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剑意里没有半分绝情,反而透著一股子执拗到极点的守护之意。 以情入剑,以剑护情。 这哪里是断情,分明是殉情。 “手疼不疼?” 苏长安突然开口。 陈玄脚步微顿,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疼。” 苏长安撇撇嘴,伸手抓过他握剑的右手。 虎口处,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渗出血丝。 那是强行催动超越自身境界剑意的反噬。 “逞能。” 苏长安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动作粗鲁的给他擦掉血跡,嘴里嘟囔著:“下次再这么乱来,我就把你扔进狐狸洞里当压寨夫人。” 陈玄任由她摆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回到营地帐篷。 陈玄將苏长安放在铺著软裘的塌上,隨手打下一道隔音禁制。 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陈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苏长安。 “这是什么?” 苏长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密密麻麻列著一长串清单,全是此次大比的奖励。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枚名为“天道令”的令牌,可入中洲圣地修行。 排在第二位的,是一件准帝兵的残片。 这些东西放在外面,足以引起腥风血雨,让无数修士打破头。 但陈玄的手指,却略过那些令人眼红的至宝,点在了清单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圣灵血晶】。 苏长安愣了一下。 这东西她知道,游戏里的消耗品。 服用后,可在一炷香內燃烧精血,强行將修为提升至大圣境。 副作用极大,药效过后,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暴毙。 属於那种只有到了必死关头才会用的拼命之物。 “你要这个干什么?”苏长安皱眉,把玉简扔回给他,“这玩意儿就是毒药,吃了会死人的。” 陈玄接住玉简,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我不吃。” 他將玉简放在桌案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圣灵血晶,除了拼命,还有一个用处。” “它能作为阵眼,在短时间內提供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灵力源。” 苏长安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陈玄从怀里掏出那本从藏经阁带出来的《化劫破禁印》,摊开在苏长安面前。 “这破禁印,需要大圣境的力量才能催动。” “我现在的修为不够。” “但如果有圣灵血晶作为能源,再配合《化劫破禁印》……” 陈玄的声音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就能拥有三刻钟的大圣境实力。” “三刻钟,足够我撕开那个封印的一角。” 苏长安的心臟猛的跳漏了一拍。 她呆呆的看著陈玄。 原来这逆子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不仅要拿大比魁首,还要拿那个没人要的“毒药”,去换她本体的一线生机。 “你疯了。”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强行驾驭大圣境的力量,你的肉身会崩碎的。就算有法决护体,你也……” “我算过了。” 陈玄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有道鼎护体,又有凤凰真火淬炼过肉身,死不了。” “顶多躺个半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苏长安的脸颊。 指腹粗糙,带著常年握剑的老茧,却温热得烫人。 “苏长安。” 他叫她的全名。 “我不想再看你用这具化身活著了。” “我想看你本体出来,想看你真正的样子。” “我想带你回断情居,想让你吃热乎的烧鸡,想让你在阳光下睡觉,不用担心灵力耗尽就会消散。” 陈玄俯下身,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这次大比魁首,我要定了。” “谁拦我,我就杀谁。” 苏长安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执著,和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是个傻子,想说老娘在封印里过得挺好不用你操心。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逆子。”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要是敢把自己玩残了,我就把你扔去餵狗。” 陈玄反手抱紧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 帐篷外,风雪渐起。 帐篷內,烛火摇曳。 陈玄闭上眼,感受著怀里的温度。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太久。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北域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第92章 逆子,给我往死里削他!(加更第二章) 陨神废墟的风停了。 暗红色的荒原上,各大宗门的弟子正在清点最后的战果。 陈玄站在一块巨石上,脚边堆满了各色妖丹,光芒交织,映得周围人的脸忽明忽暗。 苏长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个帐本,一边拨弄算盘,一边往嘴里扔果脯。 “三阶妖丹四百二十颗,四阶一百零八颗,五阶……嘖,逆子,你这杀心有点重啊。” 她合上帐本,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眼神敬畏的修士。 “不过这魁首,算是稳了。” 陈玄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挡住吹来的沙尘。 远处,大长老正拿著玉简,声音洪亮地唱票。 “太上忘情宗陈玄,斩获积分三万八千!” “血煞宗李蛮子,积分一万二。” “万兽门……” 差距大得让人绝望。 李蛮子摸著光头,嘿嘿傻笑:“陈师兄这剑太快,俺老李服气。” 洛清雪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个玄衣背影,眼神复杂。 就在大长老准备宣布最终结果时,异变突生。 “轰!” 一股浩瀚无匹的气息,毫无徵兆地从大乾皇朝的阵营中爆发。 那气息霸道至极,带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压,瞬间席捲全场。 原本还在唱票的大长老脸色一白,手中玉简差点拿捏不住。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大乾皇朝那辆奢华的金色战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著不过十六七岁,身穿一件绣著云纹的白袍,纤尘不染。 他负手而立,脚下踩著一双踏云靴,腰间掛著一枚紫玉佩,整个人透著一股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贵气。 而在他面前,那个之前不可一世的大乾皇子姬长空,此刻正躬著身子,脑袋垂得很低,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谁?” “姬长空可是大乾皇子,怎么会对一个少年行如此大礼?”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陈玄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苏长安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 那少年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根本没看周围的人,只是盯著面前的姬长空。 “长空表兄。” 少年开口,声音清朗,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把你手里的妖魂积分,都转给我吧。” 姬长空身子一僵,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抬起头,脸色难看至极,声音乾涩:“少主……这不合规矩。” “这是北域大比,各凭本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姬长空的话。 姬长空整个人被抽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战车上,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溢出血丝。 全场死寂。 那可是大乾皇子! 竟然被人当眾扇耳光? 少年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规矩?” 他轻笑一声,將锦帕隨手扔在地上。 “大乾皇朝不过是我陈家养的一条狗,主人要东西,狗也配谈规矩?”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家? 中洲帝族,陈家! 姬长空捂著脸,眼中满是屈辱,却不敢有半点反抗。 他咬著牙,颤抖著从怀里掏出积分玉简,双手奉上。 少年接过玉简,看都没看一眼,隨手扔给身后的一名老僕。 “加上这些,够第一了吗?” 老僕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恭敬道:“回少主,加上姬皇子的积分,刚好压过那个陈玄一百分。” 少年点了点头,目光这才懒洋洋地扫向四周。 “这种地方,脏乱差,呼气里都是穷酸味。” 他掩住口鼻,眉头紧锁。 “若不是为了那个废物,本少主才懒得来这蛮夷之地。” “还要亲自猎杀妖魂?那种脏活,只有下等人才会做。” 这番话,说得极其刺耳。 在场各大宗门的弟子,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天骄? 此刻被人指著鼻子骂下等人,谁能忍? “放肆!” 一声暴喝响起。 血煞宗的李蛮子忍不住了。 他虽然服气陈玄,但那是被打服的。 眼前这小白脸算什么东西?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在北域撒野!” 李蛮子浑身气血翻涌,一步踏出,地面崩裂。 他抡起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那少年砸去。 “给老子闭嘴!” 这一拳,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 然而。 那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聒噪。” 指尖点在李蛮子的拳头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 只有“咔嚓”一声脆响。 李蛮子那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瞬间扭曲变形,骨头寸寸碎裂。 “啊——” 李蛮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而出,砸进远处的乱石堆里,生死不知。 “李师兄!” 血煞宗的弟子惊呼著衝过去。 少年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尘。 “北域的体修,就这点本事?” 他摇了摇头,满脸失望。 “果然是蛮夷之地,不堪一击。” 现场一片死寂。 李蛮子可是铸鼎境巔峰的体修,肉身强横无比。 竟然被这少年一指废了? 这少年的实力,深不可深。 血煞宗的长老站在高台上,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 中洲帝族。 那是凌驾於除了太上忘情宗以外,北域其它宗门之上的庞然大物。 隨便出来一个旁系子弟,都能横扫北域,更別说眼前这位,显然是陈家嫡系。 少年似乎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畏惧感。 他背著手,一步步走向太上忘情宗的方向。 人群自动分开,没人敢挡他的路。 他一直走到那块巨石前,停下脚步。 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陈玄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一个高高在上,满眼戏謔。 一个面无表情,眼底深处却翻涌著滔天杀意。 苏长安坐在陈玄旁边,手里的果脯突然就不香了。 她看著那个白衣少年,又看了看身边的陈玄。 这两个人,眉眼间竟然有几分相似。 只是陈玄的轮廓更硬朗,透著股风雪磨礪出的冷冽。 而那少年,则是一股子养尊处优的阴柔。 “陈家……” 苏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陈玄的身世。 孩童那年,被家族挖去至尊骨,像扔垃圾一样扔进封印之地的那个孩子。 少年看著陈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好久不见啊。” 他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故作惊讶的亲热。 “兄长。”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譁然。 兄长? 这来自中洲帝族的恐怖少年,竟然叫陈玄兄长? 那陈玄岂不是…… 洛清雪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 陈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將苏长安挡在身后。 手掌按在了腰间的断剑上。 “陈天佑。” 陈玄的声音沙哑,像是努力压制著怒火。 “你该死。” 被唤作陈天佑的少年哈哈大笑。 “我怎么会死呢?” 他张开双臂,展示著自己身上流转的灵光。 “托兄长的福,那块至尊骨在我体內长得很好。” “你看,我现在已经是化相境了。” “而你……” 陈天佑上下打量著陈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还在铸鼎境徘徊。” “真是废物啊。” 他摇著头,嘖嘖有声。 “当年父亲把你扔进那种鬼地方,本以为你早就成了妖兽的粪便。” “没想到你命这么硬,居然还能爬出来。” “不过……” 陈天佑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陈玄身后的那堆妖丹上。 “爬出来又如何?” “垃圾永远是垃圾。” “这魁首的位置,我也要了。” “你的精血,我也要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对著陈玄勾了勾手指。 “拿来吧。” “就像当年把骨头给我一样。” “乖乖交出来,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再多活几天。” 空气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场豪门恩怨。 而且是最残酷的那种。 挖骨之仇,夺位之恨。 陈玄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剑。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著陈天佑,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最近倒是学会享受了,还养了一个妖宠。” 陈天佑笑了。 笑得残忍而狰狞。 “等我那就打断你的四肢,再当著你的面,享受你的妖宠。” “让你知道,离了陈家,你连条狗都不如。” 他说著,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 身后,一尊巨大的法相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尊金色的神祗,手持巨剑,威压盖世。 化相境! 真正的化相境! 比之前的鬼王还要恐怖数倍。 周围的修士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脸色苍白。 陈玄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苏长安。 “怕吗?” 苏长安把手里的果脯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她拍了拍手上的糖霜,从陈玄身后探出头来。 看著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天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怕个屁。” “逆子。” 她指著陈天佑的鼻子。 “给我削他小子。” “往死里削。” 陈玄笑了。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丝温度。 “好。” 他转过身,面对著陈天佑,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断剑。 剑鸣声起。 杀意冲霄。 有诗云: 北域风寒锁废墟,金车玉輦踏尘泥。 昔年挖骨成仇血,今日拔剑斩逆梯。 白衣胜雪心如墨,断刃无锋意自齐。 莫道帝族威势重,狐裘一怒鬼神低。 第93章 帝血染荒原,此剑问生死(加更第三章) 风捲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陈玄手里的断剑没有任何光泽,锈跡斑斑,看著像块废铁。 陈天佑站在那辆奢华的战车旁,嘴角掛著笑,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只螻蚁向巨龙挥舞爪牙。 他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帝族血脉特有的护体罡气。 “兄长,你这把剑,连杀鸡都费劲吧?” 陈天佑的声音懒洋洋的,透著股漫不经心。 陈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的岩石瞬间崩碎成粉末。 断剑抬起,落下。 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就像是乡野村夫劈柴一样。 但在剑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股极致的寒意,从断剑的锈跡中迸发而出。 那不是灵力的寒冷,而是一种纯粹的杀意。 陈天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刺痛,从掌心传来。 那层號称万法不侵的帝族罡气,在这把锈剑面前,脆得像张纸。 “嗤!” 一声轻响。 鲜血飞溅。 陈天佑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整个手掌,鲜血顺著指尖滴落,染红了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袍。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一幕。 铸鼎境的一剑,竟然伤了化相境的中洲帝子? 而且还是正面交锋! 血煞宗那个断了胳膊的李蛮子,张大了嘴巴,连疼都忘了喊。 洛清雪握著剑的手在发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苏长安坐在石头上,把嘴里的果核吐出来,拍了拍手。 “嘖,这血看著也不比別人的贵嘛。” 她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陈天佑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陈玄,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暴怒。 那是被螻蚁咬伤后的羞恼。 “好,很好。” 陈天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表情变得狰狞。 “本来想留你一条狗命多玩几天,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轰!” 他身后的那尊金色法相瞬间凝实,高达百丈,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法相手中的巨剑缓缓抬起,对准了陈玄。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大地裂开无数道缝隙。 那些修为较低的弟子,直接被这股威压震得吐血倒地。 陈玄依旧站在原地,断剑斜指地面,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退,也没有躲。 就在那柄巨剑即將落下的瞬间。 几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 那是北域各大宗门的带队长老。 太上忘情宗的大长老首当其衝,手中拂尘一甩,化作一道光幕,挡住了那股威压。 血煞宗、万兽门、听雪楼的长老也纷纷出手,联手布下一道结界。 “陈少主,且慢!” 大长老鬚髮皆张,脸色凝重。 陈天佑动作一顿,目光阴冷地扫过这几个老头。 “怎么?你们这群北域的蛮子,想造反?” “不敢。” 大长老拱了拱手,语气却不卑不亢。 “此地乃是陨神废墟,是我北域大比之地。” “陈少主既然来了,便是客,我们自当礼遇。” “但若是少主想要在此大开杀戒,坏了我北域千年的规矩,恐怕也不太合適。” 陈天佑冷笑一声。 “规矩?本少主的话就是规矩。” “今日我要杀他,谁敢拦?” 他说著,身后的法相再次震动,金光更盛。 几个长老脸色一变,纷纷祭出法宝,严阵以待。 虽然忌惮中洲陈家,但这里毕竟是北域。 若是让一个外来的小辈在自家地盘上隨意杀人,以后北域的宗门还怎么混? 更何况,陈玄现在代表的是整个北域年轻一代的脸面。 “陈少主。” 一直没说话的听雪楼长老,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股阴森的寒气。 “陈家虽强,但手也伸不到这么长。” “少主若执意动手,我们几个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但也只能拼死领教一下帝族的高招了。” 这话里带著威胁。 这里毕竟离中洲太远,强龙不压地头蛇。 真要打起来,陈天佑虽然强,但面对几个洞玄境的老怪物联手,也討不到好。 陈天佑眯起眼睛,目光在几个长老身上扫过。 他身后的老僕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天佑眼中的杀意慢慢收敛。 他深吸一口气,身后的法相缓缓消散。 “好,很好。” 他拍了拍手,脸上的狰狞消失,又恢復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既然几位长老这么讲规矩,那本少主就给你们这个面子。” 他转过头,看向陈玄。 “兄长,看来你运气不错,有这么多条老狗护著你。” 陈玄面无表情,只是握剑的手紧了紧。 陈天佑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包扎著手上的伤口。 “不过,大比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魁首之战,是要进那座大帝行宫的。” 他指了指废墟深处那座若隱若现的宫殿。 “那里面的禁制,可分不清谁是帝子,谁是废物。” “到时候,我看还有谁能护著你。” 陈天佑包扎好伤口,將染血的锦帕扔在地上,一脚踩进泥里。 “我会把你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 “把你那个妖宠的皮,一点一点剥下来。” “让你像条野狗一样,跪在地上求我杀你。” 说完,他转身走回战车,再也没看陈玄一眼。 大乾皇朝的人马立刻跟上,浩浩荡荡地朝著废墟深处进发。 几个长老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是真的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大长老转过身,看著陈玄,眼神复杂。 “陈玄,你太衝动了。” “那是中洲陈家,底蕴之深,远超你的想像。” “刚才若不是我们拦著,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陈玄收起断剑,对著几位长老行了一礼。 “多谢几位长老出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长老嘆了口气。 “接下来的魁首战,你还要参加吗?” “陈天佑已经盯上你了,进了行宫,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要不……算了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围的弟子也都看著陈玄。 虽然刚才那一剑很解气,但理智告诉他们,陈玄和陈天佑之间的差距,依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个是铸鼎境,一个是化相境。 一个是北域宗门的弟子,一个是中洲帝族的少主。 这怎么打? 陈玄抬起头,看向陈天佑离去的方向。 风吹起他的黑髮,露出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算了?” 他摇了摇头。 “有些帐,总是要算的。” “有些东西,总是要拿回来的。” 他转过身,走到苏长安身边,蹲下身子。 “嚇到了吗?”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果脯袋子递给他。 “嚇死爹了,手都抖了,你看。” 她伸出手,稳得像块石头。 陈玄嘴角微微上扬,接过袋子,帮她把袋口系好。 “放心。” 他站起身,將苏长安背在背上。 “进了行宫,我会斩了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隨意。 但大长老听得清楚,周围的人也听得清楚。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斩了他? 杀中洲帝子? 这小子疯了吗? 陈玄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背著苏长安,迈步朝著废墟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並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 但在这一刻,却透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苏长安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逆子。” “嗯?” “刚才那一剑,帅是挺帅的。” “就是有点亏。” “亏?” “你看啊,你砍了他一剑,自己也没捞著好处,还惹了一身骚。” “下次记得,砍人的时候,顺便把他身上的储物袋顺过来。” “那傢伙看著挺有钱的,腰上那块玉佩估计能换不少灵石。” 陈玄脚步顿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 “好。” “还有啊,那个大乾皇子,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嗯。” “等会进去了,记得帮我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好。”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渐渐远去。 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修士,在风中凌乱。 这两人…… 真的是去参加生死决战的吗? 怎么感觉像是去进货的? 洛清雪看著那个背影,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剑,跟了上去。 李蛮子从乱石堆里爬出来,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光头。 “奶奶的,这陈师兄,真他娘的带劲。” “俺老李这条命,以后就是他的了。” 他也大吼一声,带著血煞宗的弟子冲了进去。 陨神废墟深处,黑雾翻涌。 那座古老的大帝行宫,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94章 只有你会要我(加更第四张) 陨神废墟的风总是带著一股铁锈味。 越往深处走,黑雾越浓,脚下的路也越发难行。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陈玄踩碎枯骨发出的脆响。 他走得很稳,背上的苏长安几乎感觉不到顛簸。 但苏长安知道,这小子心里乱了。 从刚才见到陈天佑开始,陈玄身上的肌肉就一直紧绷著,硬得像块石头。 那股压抑在骨子里的戾气,虽然被他强行按了下去,却还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苏长安嘆了口气,把下巴搁在陈玄的肩膀上,伸手去扯他的脸颊。 “別板著个脸,丑死了。” 陈玄没躲,任由她把自己的脸扯变形。 他依旧看著前方的黑暗,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以为我忘了。” 苏长安鬆开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角。 “忘什么?” “忘了疼。” 陈玄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有一块骨头,天生至尊,流淌著金色的血。 三岁那年,那个被他唤作父亲的男人,亲手剖开了他的胸膛。 没有麻药,没有犹豫。 那把刀很冷,比这废墟里的风还要冷。 他记得那个男人当时的眼神。 冷漠,嫌弃,就像是在处理一件残次品。 “把骨头给天佑吧,他比你有天赋。” “至於你……废物留著也是浪费。”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封印洞窟。 血流干了,心也死了。 陈玄握著断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钻心的寒意,又顺著记忆爬了上来。 “刚才看到陈天佑的时候,我竟然在想……” 陈玄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自我厌恶。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表现得再好一点,再听话一点,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挖我的骨头?” “我是不是……真的就是个废物,连亲生父亲都不要我。” 这是他的嗔戒。 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北域剑道魁首,哪怕他一剑能斩鬼王。 但在那个被家族拋弃的三岁孩童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被嫌弃的、多余的人。 苏长安听著这些话,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陈玄这副模样。 平日里的陈玄,冷傲,霸道,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 可现在,他脆弱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苏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把脸贴在陈玄的脖颈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陈玄。”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放我下来。” 陈玄愣了一下,依言蹲下身子。 苏长安双脚落地,却没有鬆开手,而是转到他面前,捧起了他的脸。 她看著陈玄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迷茫。 “看著我。” 苏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家不要你,那是他们眼瞎。” “那块骨头给了陈天佑又如何?你看他现在那副德行,靠著別人的血肉堆出来的境界,虚得像个纸老虎。”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陈玄的胸口。 “这里虽然空了,但你长出了更硬的东西。” “那是你自己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口一口咬出来的命。” 陈玄看著她,眼眶渐渐红了。 苏长安踮起脚尖,额头抵著他的额头。 “你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我在河边把你捞起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 陈玄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浑身是血,胸口是个大洞,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崽子命真硬,都被祸害成这样了,还死死抓著我的尾巴不放。” 苏长安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废物。” “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麻烦,也是送给我的宝贝。” 她伸手擦去陈玄眼角溢出的一滴泪。 “陈玄,你听好了。” “不管你是至尊还是废物,不管你是中洲帝子还是北域弃徒。” “在我这儿,你只是陈玄。” “是我养大的崽子,是我苏长安的人。” “全天下都可以不要你,但我会要你。” “只要我不死,这世上就没人能说你是多余的。” 这番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陈玄的心里。 陈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双狐狸眼弯弯的,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 只有他一个人。 那股盘踞在心头的寒意,在这温柔的注视下,一点点消融。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抱住了苏长安。 抱得很紧,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姐姐……” 他把头埋在苏长安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 “嗯,我在。” 苏长安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別怕,咱们回家。” “等把那个什么大帝行宫搬空了,咱们就回断情居。” “我给你做烧鸡吃。” 陈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他才鬆开手,情绪已经平復了下来。 那双眸子里的迷茫散去,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 他看著苏长安,嘴角微微扬起笑意。 “好,吃烧鸡。” “不过得你拔毛。” 苏长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拍掉他衣服上的灰尘。 “想得美,我是你爹,得你伺候。” 陈玄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行,我伺候。” 他转过身,再次蹲下。 “上来吧,路还长。” 苏长安也不客气,趴回他的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逆子,刚才哭鼻子的事儿,不许说出去。” “嗯。” “要是让洛清雪那个小丫头知道了,你这首席大师兄的脸往哪搁。” “无所谓。” 陈玄背著她,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那种背负著仇恨和自卑的沉重感,似乎隨著刚才的那滴泪,一起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前方,大帝行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巍峨的黑色宫殿,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著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宫殿四周,隱约可见无数道禁制流转,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各大宗门的人马已经聚集在宫殿下方,正在尝试破阵。 陈玄看著那座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陈天佑就在里面。 有些帐,確实该算了。 但他现在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面对什么,他的背上,都有他在乎的人。 也有在乎他的人。 这就够了。 “苏长安。” 陈玄突然开口。 “干嘛?” 苏长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正在把玩陈玄的一缕头髮。 “等这次大比结束,破除完封印,我带你去中洲。” “去中洲干嘛?找死啊?” “去把那块骨头拿回来。”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是我的东西,就算餵了狗,也得让狗吐出来。” “而且……”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余光看著背上的人。 “听说中洲的烧鸡,比北域的好吃。” 苏长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 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爆栗。 “算你小子有良心。” “行,那就去中洲。” “把陈家掀个底朝天,顺便尝尝那边的烧鸡。”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充满杀机的废墟中,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温馨。 风依旧在吹,黑雾依旧在翻涌。 但陈玄觉得,这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背著他的全世界,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徵著机缘与死亡的宫殿。 走向他的战场。 也走向他的未来。 【定风波·陨神废墟踏归程】 莫道荒原风雪狂,昔年剔骨恨难凉。 狭路相逢拔剑起,谁挡?断锋一出满城霜。 背上温香压断肠,回望,且向死生走一场。 任他帝族千般贵,休想,只有狐狸是心光。 第95章 宿命之战,断剑问天斩帝骨(加更第五更) 大帝行宫深处,穹顶之上星河倒悬,万千星辉垂落,將这座古老的演武台照得通明。 四周的禁制光幕外,其余八位天骄皆已退场。李蛮子捂著断臂,咧嘴看著场中;洛清雪仗剑而立,呼吸微乱;大乾皇子姬长空更是面色惨白,早早便被陈天佑一掌拍出了局。 此刻,偌大的演武台,只剩下两道身影。 风从断壁残垣间穿过,带起呜咽之声。 陈天佑负手而立,身后那尊百丈高的金色法相已然凝实到了极致,眉眼间竟与他有七分相似,威严浩荡,宛如神祗临尘。他那一身白袍虽染了些许尘埃,却难掩周身流转的贵气,紫气东来三万里,那是苍天霸体独有的异象。 陈玄站在他对面三十丈处,手中那柄锈跡斑斑的断剑斜指地面,剑尖偶尔触碰青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身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冽,像是一块在北域风雪里冻了千年的顽石。 “兄长。” 陈天佑率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謔,“这行宫內的机缘,乃是大帝遗泽。你一介凡体,即便侥倖修得几分剑意,又如何承载得起这份厚重?”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符文交织,隱约可见一块晶莹剔透的骨骼虚影在胸口处沉浮。那骨骼之上,大道纹理密布,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至尊骨。 那是陈家倾尽全族之力,从另一个孩子胸膛里生生挖出来,移植到他身上的天赐之物。 陈玄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那璀璨的金光,落在陈天佑的胸口。 “厚重?”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透著股穿透金石的寒意,“那是我的骨头,你用了十三年,还没学会怎么用吗?” 陈天佑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眼底闪过一丝阴鷙。 “那是家族的选择。”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震颤,身后法相隨之举起巨剑,带起万钧雷霆,“父亲说过,至尊骨唯有在霸体之中,方能极尽升华。在你身上,不过是暴殄天物。” “既然你不服,那今日便让你看看,何为真正的天命所归!” 话音未落,陈天佑已然出手。 他五指成爪,向著虚空一握。身后法相轰然动了,那柄金色巨剑裹挟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陈玄当头劈下。剑锋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將演武台的青石地面压得寸寸龟裂。 “上苍劫光!” 陈天佑一声低喝,胸口至尊骨爆发出刺目神芒,化作一道毁灭光束,缠绕在巨剑之上,封锁了陈玄所有的退路。 这一击,足以镇杀寻常化相境修士。 场外,苏长安手里捏著一颗灵果,却忘了往嘴里送。她眯著眼,盯著那道光束,指节微微泛白。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陈玄没有退。 他只是手腕一翻,断剑上锈跡剥落,露出一抹森寒的锋芒。 “天命?” 陈玄冷笑一声,身形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迎著那金色巨剑冲了上去,“挖来的骨头,也配叫天命!” “断情,斩!”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剑挥出,原本喧囂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不是无情之剑,而是將所有的情感、执念、守护,全部压缩在剑锋之上,化作斩断一切羈绊的决绝。 “鏘!”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只见那柄看似脆弱不堪的断剑,竟然硬生生抵住了那道上苍劫光。剑尖之上,一点寒芒炸裂,瞬间將那道毁灭光束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玄身形如电,顺著那道裂口欺身而上,瞬间跨越了三十丈的距离,出现在陈天佑面前。 “什么?!” 陈天佑瞳孔猛缩,显然没料到陈玄竟然能破开至尊骨的神通。 他反应极快,霸体本能激发,周身紫气瞬间化作一副狰狞鎧甲,护住周身要害,同时一拳轰出,直取陈玄面门。 “霸拳!” 这一拳,重若千钧,连虚空都被打出了褶皱。 陈玄不闪不避,左手握拳,同样一拳迎上。 “砰!” 两拳相撞,气浪翻滚。 陈天佑只觉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顺著手臂涌入体內,震得他气血翻涌,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滑退。 而陈玄仅仅只是晃了晃肩膀,手中断剑再次挥出。 “这一剑,斩你虚妄!” 剑光如洗,快若惊鸿。 陈天佑仓促间只能侧身闪避,却仍是被剑气扫中肩头。护体紫气瞬间崩碎,白袍被割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飞溅。 陈天佑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陈玄,眼中满是惊怒,“你一介凡体,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霸体防御?!” 陈玄甩去剑锋上的血珠,一步步逼近。 “凡体?”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这十三年,我在封印之地与妖兽搏杀,吃的是生肉,喝的是兽血。我的身体,是无数次濒死重铸出来的。” “而你,坐在家族的资源堆里,靠著抢来的骨头作威作福。” 陈玄再次挥剑,剑势比之前更加凌厉,如狂风骤雨般笼罩了陈天佑。 “你的霸体,太软了。” “你的至尊骨,也太钝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天佑的脸上。 陈天佑怒吼连连,至尊骨神通全开,霸体紫气沸腾,试图扳回局势。但在陈玄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剑意面前,他所有的攻势都被一一化解。 陈玄太熟悉那块骨头了。 那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哪怕离体十三年,他也清楚这块骨头的每一道纹理,每一种神通变化的起手式。 陈天佑引以为傲的杀招,在陈玄眼中,全是破绽。 “嗤!” 又是一剑。 陈天佑的法相虚影被拦腰斩断,金光溃散。他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演武台边缘的石柱上,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尘埃落定。 陈玄站在大殿中央,衣衫猎猎,手中断剑直指倒在地上的陈天佑。 “这就是中洲帝子?” 陈玄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这就是父亲选出来的天才?” “看来,陈家的眼光,確实不怎么样。” 第96章 霸体燃血,谁才是真正的少年至尊(加更第六章) 陈天佑靠在石柱上,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著嘴角滴落在白袍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居高临下的身影。 曾几何时,这个被他视为螻蚁的兄长,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可如今,这只螻蚁却拿著一把破剑,將他的骄傲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咳咳……” 陈天佑咳出一口血沫,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低沉变得癲狂,迴荡在空旷的大殿內。 “陈玄,你以为你贏了吗?” 他扶著石柱,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里面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陈天佑三岁叩门,十岁便能生撕虎豹。这十多年来,我日夜受至尊骨排异之苦,痛不欲生,但我从未喊过一声疼!” “你以为我是靠家族资源堆出来的废物?” “错!” 陈天佑猛地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了那块晶莹剔透的至尊骨。只见那骨头周围的血肉早已一片焦黑,那是常年被霸体精血灼烧留下的痕跡。 “为了压制这块骨头的反噬,我每时每刻都在燃烧精血。这份痛苦,你懂吗?!” 他仰天长啸,周身原本有些暗淡的紫气突然暴涨,化作熊熊烈火,將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苍天霸体,燃血!” 隨著这声怒吼,陈天佑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瞬间突破了化相境中期的瓶颈,直逼后期。 他那一头黑髮瞬间变得雪白,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整个人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这是霸体一脉的禁忌之术,燃烧本源精血,换取短暂的极致战力。 “陈玄,今日就算废了这身修为,我也要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少年至尊!” 陈天佑脚下一踏,整座演武台轰然塌陷。 他身形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至陈玄身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神通,只有极致的力量。 一拳轰出,虚空崩碎。 陈玄瞳孔微缩,横剑格挡。 “鐺!” 断剑剧烈弯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陈玄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后方的禁制光幕上。 “噗!” 陈玄张口喷出一道血箭,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还没等他落地,陈天佑的身影再次逼近,拳风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 “刚才不是很狂吗?!” “还手啊!” “你的剑呢?!” 陈天佑状若疯魔,完全放弃了防御,任由陈玄的剑气在他身上留下伤口,也要將拳头印在陈玄的身上。 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陈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霸体燃烧精血后的肉身实在太硬了,断剑砍在上面,只能溅起一串火星。而陈天佑的每一拳,都震得他五臟六腑移位。 “砰!” 又是一记重拳砸在胸口。 陈玄闷哼一声,身形踉蹌,险些跪倒在地。 场外,苏长安猛地站起身,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 她死死盯著光幕內的那道身影,嘴唇微动,似乎想喊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 她知道,这是陈玄的战斗。 这是那个孩子为了证明自己活著而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陈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看著眼前如魔神般的陈天佑。 疼。 浑身都在疼。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五岁那年被挖骨时的绝望。 “这就是你的傲骨吗?” 陈玄深吸一口气,体內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血脉之力。 那是他在无数个寒夜里,靠著苏长安的一碗热汤,靠著想要活下去的执念,一点点磨出来的“命”。 “陈天佑,你错了。” 陈玄缓缓站直了身子,手中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原本锈跡斑斑的剑身,竟在此刻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是苏长安曾餵给他的心头血,也是他如今的道。 “强大不是靠燃烧精血换来的,也不是靠掠夺別人的骨头得来的。” 陈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漆黑的秘境里抱著自己的身影,那个嘴硬心软喊他“逆子”的女人。 再睁眼时,他眼中的迷茫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 “太上忘情,非是无情。” “情之所钟,方能极於剑!” 陈玄一步踏出,手中断剑並未挥出惊天动地的剑气,而是变得朴实无华,仿佛只是隨手递出的一剑。 但在陈天佑眼中,这一剑却封死了天地间所有的生路。 避无可避。 “我不信!” 陈天佑怒吼,匯聚全身精血,至尊骨神光与霸体紫气融合,化作最强一击,迎向那柄断剑。 “轰——” 两股力量在演武台中央碰撞,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吞没了整个大殿。 禁制光幕剧烈颤抖,裂纹密布。 良久,光芒散去。 演武台已化作废墟。 陈天佑跪在地上,胸口的至尊骨黯淡无光,那层霸体紫气也彻底消散。断剑的剑尖,悬停在他的眉心前一寸,只要再进分毫,便能贯穿他的识海。 陈玄站在他面前,衣衫破碎,浑身是血,手却稳如磐石。 “你输了。”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大殿內清晰可闻。 陈天佑呆呆地看著那柄断剑,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输了。 输给了他一直瞧不起的“废物”,输给了没有至尊骨的凡体。 “为什么……不杀我?” 陈天佑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陈玄收回断剑,转身向著大殿出口走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因为你不配死在我的剑下。” “回去告诉那个男人。” 陈玄脚步微顿,背对著陈天佑,声音冷冽如刀。 “当年的陈玄已经死了。” “如今活著的,是苏长安养大的陈玄。” “这块骨头,暂且寄存在你那里。终有一日,我会亲自去中洲,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光幕。 光幕外,苏长安正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看著他。 “逆子,打个架弄得这么脏,回去自己洗衣服。” 陈玄看著她,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 他走过去,身子晃了晃,顺势倒在了苏长安的肩膀上。 “长安,我饿了。”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却伸手扶住了他,嘴里嘟囔著:“饿死你算了……回去给你做烧鸡。”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的大殿內,陈天佑跪在废墟中,看著那两道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这一战,北域震动。 那个被中洲帝族拋弃的少年,用一把断剑,向整个天下证明了—— 即便没有至尊骨,他依然是那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陈玄。 有见证者立於原地,目送二人背影,回想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提笔在石壁上挥毫泼墨,留诗一首,以记今日之变: 昔日剔骨弃荒丘,断剑残躯逆洪流。 霸体燃血终成幻,凡胎一怒镇诸侯。 休言天命不可违,且看枯木再逢秋。 长安月下温残酒,试问天下谁敌手。 第97章 圣灵血晶到手,这伤受的太值了(加更第七章) 陨神废墟的风沙渐渐止歇。 大帝行宫前的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天佑被陈家护道者面色阴沉的抬走,临行前那护道者深深看了陈玄一眼,眼底充满了神秘的打量,似是在下著什么决断。 太上忘情宗的大长老站在高台上,手里托著一只封印严密的玉盒。 那盒子刚一拿出来,周遭温度便骤降几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瀰漫开来。 圣灵血晶。 传闻这是上古圣人陨落后,一身精血与怨气凝结而成的凶物。 寻常修士避之不及,若是强行炼化,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神智尽失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大长老看著台下衣衫襤褸、浑身是血的陈玄,眉头紧锁:“陈玄,你乃此次大比魁首,按规矩可入宝库挑选准帝兵一件,或是求取圣药一株。这圣灵血晶虽罕见,却是大凶之物,你当真要选它?” 周遭各宗门弟子也纷纷侧目。 放著好好的神兵利器不要,选个催命符,这陈玄莫不是刚才被打坏了脑子? 陈玄站在台下,身形有些摇晃。 他那只握剑的手还在不住的颤抖,虎口处的血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但他那双眸子却亮的可怕。 “弟子心意已决。” 陈玄声音沙哑,没有半分犹豫:“只要此物。” 大长老嘆了口气,不再多言,挥手將玉盒送至陈玄面前。 陈玄伸手接住。 入手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寒意顺著掌心直衝识海,激的他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却笑了。 笑的有些傻气。 他转过身,献宝似的將玉盒递到苏长安面前,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的脸上,此刻竟带著几分討好:“长安,拿到了。” 苏长安看著那只玉盒,又看了看陈玄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没伸手去接。 这东西是破除封印的关键材料,是她本体重获自由的希望。 可为了这块破石头,眼前这个傻子差点把命搭进去。 “你是不是傻?” 苏长安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颤:“为了个破石头,连命都不要了?” 陈玄咧嘴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的齜牙咧嘴,却还是固执的把盒子往她怀里塞:“只要能救你出来,別说半条命,就是把这身骨头都拆了也值。” 苏长安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难当。 她一把抢过玉盒,隨手扔进储物戒,然后恶狠狠的瞪了陈玄一眼:“闭嘴!再废话就把你扔在这餵狼!” 陈玄见她收下,紧绷的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 这一松,无尽的疲惫与剧痛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他身子一软,直挺挺的朝前栽去。 预想中冰冷的地面並未到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接住了他。 苏长安接住陈玄下坠的身子,入手处全是黏腻的血。 她心头一慌,连忙探查他的脉搏。 还好,只是力竭加上外伤过重,死不了。 “真是欠了你的。” 苏长安低声骂道,却小心翼翼的调整姿势,让陈玄靠的更舒服些。 她抬头看向太上忘情宗的飞舟,冷声喝道:“还愣著干什么?过来抬人!” …… 断情居。 屋內药香瀰漫。 陈玄躺在床榻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布条,活像个粽子。 苏长安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这是她从大长老那里搜刮来的疗伤圣药,又加了几味她珍藏的灵草,药效霸道,但味道也是一绝。 陈玄眉头紧锁,即便在昏迷中,也睡的不安稳。 额头上全是冷汗。 苏长安嘆了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陈玄嘴边。 “张嘴。” 陈玄没反应。 苏长安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把药灌了进去。 “咳咳……” 陈玄被呛醒了。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入眼便是苏长安那张放大的俏脸。 银髮如瀑,肌肤胜雪。 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狐狸眼,此刻却充满著担忧。 “长安……” 陈玄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声音哑的不像话。 “醒了?” 苏长安没好气的把碗往床头一搁:“醒了就自己喝,伺候你这一路,累死爹了。” 陈玄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喊疼,只是目光灼灼的盯著苏长安。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苏长安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你哭了?”陈玄突然问道。 苏长安身子一僵,隨即炸毛:“放屁!那是风沙迷了眼!谁为你哭了?少自作多情!” 陈玄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她。 那眼神太直白,太滚烫。 看的苏长安有些心虚。 她別过头,哼了一声:“赶紧喝药,喝完了赶紧好起来。那圣灵血晶煞气太重,还得靠你这身蛮力去压制,別指望我动手。” 陈玄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手端过药碗,也不嫌烫,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著喉咙滑下,却让他觉得心里甜的发腻。 “长安。” 陈玄放下碗,看著苏长安的侧脸,轻声说道:“等我伤好了,我们就去破阵。” 苏长安没回头,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 “等把你本体救出来,我们就离开北域。” 陈玄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憧憬:“去中洲,去南荒,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以后没人能再关著你,也没人敢再欺负你。” 苏长安听著这些话,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转过身,看著这个满身伤痕却还在规划未来的少年。 二十年了。 当年那个在封印洞窟里抱著她尾巴瑟瑟发抖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他,在攻略他。 可到头来,究竟是谁攻略了谁? “行了,废话真多。” 苏长安站起身,掩饰般的帮他掖了掖被角:“赶紧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说完,她转身欲走。 一只手却突然伸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玄的手劲很大,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 “別走。” 陈玄看著她,眼神执拗:“陪我一会儿。” 苏长安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她看著陈玄那双带著几分祈求的眼睛,心终究还是软了。 “真是个逆子。” 她嘴上骂著,身子却重新坐回了床边。 陈玄握著她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苏长安任由他握著,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 窗外,北域的风雪依旧凛冽。 屋內,却是一室温情。 那颗一直悬著的心,在这一刻,终於落到了实处。 第98章 无情道基碎成渣,这软饭吃得真香(加更第九章) 断情居內,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北风呼啸,卷著大片雪花拍打在窗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屋內却暖意融融,药炉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苦涩中夹杂著一丝回甘的药香瀰漫在空气里。 陈玄靠在床头,身上缠著的纱布渗出点点殷红。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头比昨日刚从废墟回来时好了不少。 苏长安端著一只白玉碗坐在床边,手里拿著汤匙,轻轻搅动著碗里黑乎乎的药汁。 “张嘴。” 苏长安舀了一勺,送到陈玄嘴边。 陈玄没动,只是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看什么?脸上有花?”苏长安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勺子往前送了送,差点懟到陈玄鼻子上,“赶紧喝,这可是用那株三千年的血参熬的,洒了一滴我都心疼。” 陈玄往后缩了缩脖子,视线落在苏长安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只是此刻,那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被药炉烫的。 “手怎么了?”陈玄问。 苏长安下意识的缩回手,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不小心碰了一下炉子,矫情什么。我是妖,这点伤一会就好了。” 陈玄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苏长安的手腕。 “鬆开,药洒了!”苏长安低喝一声,却没敢用力挣扎,生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陈玄没鬆手。 他低下头,在那道红痕上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手背,苏长安只觉得那股热气顺著毛孔钻进了心里,痒酥酥的。 “以后这种粗活让赵铁柱来干。”陈玄抬起头,语气有些霸道,“你是狐狸,不是烧火丫头。”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把手抽了回来:“赵铁柱那是体修,手比脚还笨,让他熬药,这断情居都能让他点著了。少废话,喝药。” 这次陈玄没再拒绝。 他张开嘴,一口一口的喝著苏长安餵过来的药。 药很苦,但他觉得喉咙里却泛著甜。 喝完药,苏长安拿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长安。” 陈玄突然叫住了她。 “又怎么了?祖宗。”苏长安转过身,无奈的看著他。 陈玄指了指放在床头柜子上的那只玉盒。 那是装著圣灵血晶的盒子。 “这东西煞气重,你別直接用手碰。”陈玄嘱咐道,“等我伤好了,我把上面的怨气炼化,到时再拿去破除封印。” 苏长安看著那盒子,神色有些复杂。 她走过去,拿起盒子在手里掂了掂:“陈玄,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会折寿?为了救我出去,值得吗?” “值得。” 陈玄回答的很快,没有半点犹豫。 他看著苏长安,目光沉静:“十八年前,你为了给我续命,断了一条尾巴。五年前,你为了让我逃出去,耗尽了本源。这笔帐,我一直记著。” “我养你是因为系统任务……”苏长安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说:“那是老娘乐意,谁让你是我养大的崽子。” “我不只想当你的崽子。” 陈玄突然说道。 苏长安打趣道:“那你想当什么?当爹?” 陈玄没接这个话茬。 他掀开被子,不顾苏长安的阻拦,强行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內的药味。 陈玄看著外面的漫天风雪,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太上忘情宗的功法,讲究斩断七情六慾,方能证得大道。”陈玄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老祖说,情是毒药,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苏长安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老东西懂个屁,他自己都忘不了那个红狐狸,还教別人忘情。” 陈玄转过身,看著苏长安。 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以前我也以为,只要我够冷,够狠,就能变强,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陈玄的手指划过苏长安的脸颊,动作轻柔的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在封印洞窟的那些年,若是没有你,我早就冻死饿死了。是你教会我修行,教会我报恩,教会我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 “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的骨头是你养的。” “如果修仙就要忘了你,那这仙,我不修也罢。” 陈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苏长安的心口上。 苏长安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少年。 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带著依赖的孺慕,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占有欲。 那是看挚爱的眼神。 “你……”苏长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玄突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冰雪消融。 “长安,等封印破了,我们去中洲吧。” “去把我的骨头拿回来,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个大院子。我给你养鸡,给你烤肉,给你梳一辈子的毛。” “你不是喜欢吃软饭吗?” 陈玄往前走了一步,把苏长安逼到了墙角。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苏长安的额头,呼吸交缠。 “这辈子,你的软饭,我包了。” “只要我不死,谁也別想动你一根指头。天王老子也不行。” 苏长安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明明还是那个被她从小欺负到大的逆子,可此刻,她却觉得有些腿软。 这哪里是逆子。 这分明就是个要把她拆吃入腹的狼崽子。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苏长安色厉內荏的骂了一句,脸却不爭气的红了。 陈玄低笑一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大逆不道就大逆不道吧。” “反正我是你养出来的魔。” 他收紧了手臂,把头埋在苏长安的颈窝里,贪婪的吸取著她身上的味道。 那种独属於她的,带著淡淡奶香和冷冽梅花香的味道。 就在这一瞬间。 苏长安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目標人物陈玄心境发生剧烈波动!】 【太上忘情诀功法逆转!】 【无情道基……彻底崩碎!】 【当前破碎度:100%!】 【恭喜宿主!sss级隱藏任务“逆徒的救赎”第一阶段完成!】 【陈玄好感度突破瓶颈,当前好感度:90%(至死不渝)!】 【系统奖励正在结算中……】 苏长安身子一僵。 碎了? 那个號称北域第一禁忌,练了就要断子绝孙的太上忘情道基,就这么碎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抱著她的人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陈玄体內爆发出来。 原本因为受伤而跌落的气息,此刻竟然开始疯狂攀升。 窗外的风雪骤停。 整个太上忘情宗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的朝著断情居匯聚而来。 陈玄体內的那尊本命道鼎,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紧接著,一道全新的,带著无尽暖意与守护之意的道韵,在他体內重新凝聚。 破而后立。 以情入道。 陈玄鬆开苏长安,看著自己的双手。 他能感觉到,那股一直压抑著他情感的冰冷枷锁,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强大。 “这就是……我的道吗?” 陈玄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看著一脸懵逼的苏长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看来,这软饭確实养人。” 苏长安回过神来,看著气息大变的陈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说好的无情道崩碎会修为尽失呢? 这怎么还升级了? “你……没事吧?”苏长安试探著问道。 陈玄摇摇头。 他重新把苏长安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看著窗外重新飘落的雪花。 “没事。” “就是觉得,这北域的风雪,也没那么冷了。” 屋內炭火噼啪作响。 两人相拥而立。 苏长安听著陈玄强有力的心跳声,原本一直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了下来。 【本章诗號】 碎道重修惊鬼神,断情居內养閒人。 从来软饭最难咽,唯有逆子肯献身。 第99章 狐狸耳朵摸不得?逆子偏要试一试 断情居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晚。 窗外的风雪把天光遮了大半,屋里昏昏暗暗的,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陈玄醒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热乎的。 他侧过身,单手撑著脑袋,借著那点微弱的光亮,盯著枕边的人看。 苏长安睡相不好。 整个人蜷成一团,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还紧紧攥著被角,生怕谁抢了她的热乎气。 银色的长髮铺了一枕头,有几缕不听话的搭在鼻尖上,隨著呼吸一颤一颤的。 陈玄伸出手,指尖在那缕头髮上绕了两圈。 有点痒。 他没忍住,凑过去在那几缕髮丝上吹了一口气。 苏长安皱了皱眉,哼唧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呼过来。 “別闹……困。” 这一巴掌软绵绵的,没用力,正好拍在陈玄的脸上。 陈玄也没躲,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塞回被窝里,然后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裹得只剩个脑门在外面。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一下就扯著疼,但他不想起。 就这么看著她睡,比打坐练功有意思多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苏长安终於醒了。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先是打了个哈欠,然后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著:“几时了?” “巳时。”陈玄说。 苏长安一听,立马又要把脑袋缩回被子里:“才巳时,再睡会。” 陈玄一把掀开被子,把她从床上捞了起来。 “起来吃饭,赵铁柱送了灵米粥过来,再不吃就凉了。” 苏长安一脸的不情愿,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陈玄身上,任由他摆弄。 “逆子,你现在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连懒觉都不让爹睡。” 陈玄没理她的碎碎念,拿过旁边的外衣给她披上,又蹲下身给她穿鞋。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苏长安低头看著他。 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哪怕身上缠著纱布,也透著股倔劲。 以前在封印洞窟里,都是她给这小子穿衣服,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这小子伺候她了。 “好了。” 陈玄站起身,拍了拍手。 苏长安踢踏著鞋子走到梳妆檯前坐下,拿起梳子刚要梳头,手里的梳子就被陈玄拿走了。 “我来。” 陈玄站在她身后,一手拢著她的长髮,一手拿著梳子,动作生疏的比划了两下。 “你会吗?”苏长安从镜子里看他,一脸的怀疑,“別把老娘头髮拽禿了。” “別动。” 陈玄按住她的肩膀,手里的梳子顺著发梢一点点的往上梳。 他確实不太会。 以前只给狐狸顺过毛,给人梳头还是头一回。 好在苏长安的头髮顺滑,也没怎么打结,梳了几下就通了。 陈玄梳的很认真。 他的手指穿过髮丝,偶尔会碰到苏长安的后颈。 指尖带著点薄茧,刮在皮肤上有点粗糙,却热得烫人。 苏长安缩了缩脖子。 “痒。” 陈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梳。 梳著梳著,他的视线就落在了苏长安的耳朵上。 化形之后,苏长安把那九条尾巴收了起来,但这双耳朵却时不时的会冒出来。 大概是刚才睡觉压著了,这会儿左边的耳朵尖有点红,上面还覆著一层细细的绒毛。 陈玄盯著那只耳朵看了半天。 鬼使神差的,他低下头,凑过去在那绒毛上亲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苏长安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陈玄!” 她捂著耳朵,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瞪著陈玄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干什么?!” 狐狸耳朵最是敏感,平时碰一下都要炸毛,更別说被亲了。 这逆子! 反了天了! 陈玄手里还拿著梳子,一脸的淡定,仿佛刚才耍流氓的人不是他。 “有灰。” 他一本正经的说瞎话。 “有灰你用嘴吹啊!你亲什么亲!”苏长安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变態?” 陈玄把梳子放在桌上,往前走了一步,把苏长安逼到了墙角。 “我是变態。” 他承认的很乾脆。 苏长安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给整不会了。 她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根本骂不出口。 陈玄看著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心情大好。 他伸出手,在苏长安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刚梳好的头髮又揉乱了。 “吃饭。” 说完,他转身走向外间,留下苏长安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苏长安摸了摸滚烫的耳朵,心里把系统骂了一百遍。 这好感度刷太高也不行啊。 这哪里是养了个崽,这分明是养了个狼崽子,隨时准备把她拆吃入腹的那种。 早饭是灵米粥配酱菜。 陈玄盛了一碗放在苏长安面前,又把筷子递给她。 “多吃点,太瘦了。” 苏长安接过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粒:“我不瘦,我是標准身材。” “抱著硌手。”陈玄说。 苏长安差点被一口粥呛死。 她瞪了陈玄一眼:“谁让你抱了?以后离我三尺远。” 陈玄没接话,夹了一块酱瓜放进她碗里。 “那圣灵血晶我已经用灵力封存好了,等我把上面的怨气炼化乾净,我们就去破阵。” 提到正事,苏长安也正经了起来。 “那东西邪门的很,你別逞强。” “我有分寸。” 吃完饭,陈玄要去后山炼化血晶。 苏长安本来想回床上睡个回笼觉,但看陈玄那一身伤还要去吹冷风,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我跟你一起去。” 苏长安站起身,拿过陈玄的大氅给他披上,又给自己裹了一件厚实的斗篷。 “不用,外面冷。”陈玄拒绝。 “少废话,我是去监督你,怕你走火入魔。” 苏长安不由分说的拉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陈玄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苏长安的手很小,软软的,被他包在掌心里。 他反手握紧,十指相扣。 苏长安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隨他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雪地里。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露出了姨母笑。 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陈首席,此刻牵著女子的手,脸上还掛著那么温柔的笑。 到了后山,陈玄找了个避风的岩洞坐下。 苏长安坐在他对面,托著下巴看他。 陈玄闭上眼,运转灵力,开始炼化那块圣灵血晶。 红色的血气从他体內溢出,將原本苍白的脸色映得通红。 苏长安能感觉到那股血气中蕴含的狂暴力量。 她有些担心。 这逆子,为了她,真是什么命都敢豁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苏长安掏出手帕,凑过去轻轻的给他擦汗。 陈玄没动,也没睁眼,但紧皱的眉头却慢慢舒展开了。 一直到日落西山,陈玄才收了功。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样?”苏长安连忙问道。 “差不多了。”陈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再有三天,就能彻底炼化。” “那就好。” 苏长安鬆了口气。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山路不好走,积雪很厚。 苏长安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著,好几次差点滑倒。 陈玄停下脚步,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走。”苏长安拒绝。 “快点,我冷。”陈玄催促道。 苏长安一听他喊冷,也不矫情了,直接趴到了他背上。 陈玄背起她,稳稳的往山下走。 苏长安搂著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那件大氅的毛领子上。 “陈玄。” “嗯?” “你重不重?” “不重,跟只猫似的。” “你才是猫,全家都是猫。” 陈玄笑了一声,没反驳。 风雪很大,但苏长安觉得一点都不冷。 这个背,宽厚,温暖,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回到断情居,两人身上都落满了雪。 陈玄帮苏长安拍掉斗篷上的雪,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早点睡。” 陈玄说完,转身就要去外间的软榻。 苏长安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喊住了他。 “陈玄。” 陈玄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苏长安咬了咬嘴唇,指了指自己的床。 “外面冷,你……进来睡吧。” 陈玄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 第100章 別乱动,再动就把你尾巴给绑了 夜深了。 断情居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点红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床榻上,两床被子並排铺著。 苏长安缩在里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的盯著外侧的人。 陈玄刚洗漱完,身上带著一股淡淡的水汽和皂角的清香。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不大,两个成年人躺在一起,难免会有肢体接触。 陈玄刚一躺下,一股寒气就顺著被窝缝钻了进来。 苏长安打了个哆嗦,往里缩了缩。 “冷?”陈玄问。 “废话,你身上跟个冰块似的。”苏长安没好气的说。 炼化圣灵血晶的后遗症就是体温偏低,陈玄现在的身体確实凉得有些过分。 “那我离你远点。” 陈玄说著,就要往床沿边挪。 苏长安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这逆子是为了救她才搞成这样的,她要是再嫌弃,那也太没良心了。 “行了,別动了,再动掉下去了。” 苏长安伸出手,一把拽住陈玄的袖子,把他拉了回来。 “我不嫌弃你。” 陈玄嘴角勾了勾,顺势往里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毫釐之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侧过身,面对著苏长安。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长安。” “干嘛?” “我想抱著你睡。”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得寸进尺是吧?” “我冷。”陈玄说的理直气壮。 苏长安无语。 这理由找的,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抱抱抱,抱死你算了。” 苏长安自暴自弃的转过身,背对著他。 下一秒,一条手臂就横了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陈玄贴了上来,胸膛紧紧贴著她的后背。 虽然他的身体是凉的,但那个怀抱却很结实,很有安全感。 苏长安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来。 陈玄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別乱动。” 苏长安感觉到了什么,警告道。 “没动。”陈玄的声音有些闷,“就是想离你近点。” 苏长安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陈玄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那只手本来只是搭在她的腰上,现在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捏著她腰侧的软肉。 苏长安怕痒,忍不住扭了一下。 “陈玄!” “嗯?” “把你的爪子拿开。” “习惯了。”陈玄说,“以前你当狐狸的时候,我就喜欢这么捏你。” “我现在是人!”苏长安咬牙切齿。 “手感差不多。”陈玄评价道。 苏长安气得想踹他,但腿被陈玄压著,动弹不得。 “你再捏,我就把你踹下去。” 陈玄终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並没有拿开,而是紧紧的扣住了她的腰。 “长安。” “又怎么了?” “你的尾巴呢?” 苏长安一愣:“收起来了啊。” “放出来。”陈玄说。 “你有病吧?”苏长安转过头瞪他,“大晚上的放尾巴干什么?占地方。” “我想摸摸。” 陈玄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 “小时候睡觉,我都抱著你的尾巴睡。” 苏长安看著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软,鬼使神差的就把尾巴放了出来。 “嘭”的一声轻响。 九条雪白的大尾巴瞬间铺满了整个床铺,把两人都埋了进去。 毛茸茸的触感瞬间包围了陈玄。 他满足的嘆了口气,伸手捞过一条尾巴抱在怀里,脸在上面蹭了蹭。 “还是这个舒服。” 苏长安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这哪里是什么威震北域的剑道魁首,分明就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行了吧?能睡了吧?” “嗯。” 陈玄抱著尾巴,重新把苏长安搂进怀里。 九条尾巴就像是一床厚厚的绒被,把两人裹在中间,暖和得不像话。 陈玄身上的寒气似乎也被这股暖意驱散了不少。 苏长安打了个哈欠,困意渐渐袭来。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时候,突然感觉陈玄的手指在她的尾巴根部轻轻挠了一下。 那是狐狸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苏长安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她猛的转过身,一把按住陈玄的手。 “陈玄!你是不是想死?” 陈玄一脸无辜:“手滑。” “手滑你大爷!”苏长安气得想咬人,“你再敢乱动,我就把你尾巴给绑了!” “我没有尾巴。”陈玄说。 “那就把你手绑了!” 陈玄轻笑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好,不闹了,睡吧。” 这一次,他是真的老实了。 苏长安瞪了他一眼,重新转过身去。 身后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苏长安却有些睡不著了。 她能感觉到陈玄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透过后背传过来,震得她心慌。 这逆子,是真的长大了。 以前那个只会躲在她尾巴下面瑟瑟发抖的小糰子,现在已经能把她整个圈在怀里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並不討厌。 苏长安嘆了口气。 算了,顺其自然吧。 反正这辈子,估计是甩不掉这个狗皮膏药了。 她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陈玄怀里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苏长安是被热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陈玄身上,手脚並用的缠著他,像个八爪鱼。 而陈玄早就醒了,正单手撑著头,一脸戏謔的看著她。 “醒了?” 苏长安脸一红,连忙鬆开手脚,想要从他身上爬下来。 “早……早啊。” 陈玄按住她的腰,没让她动。 “再趴会儿。” “趴什么趴,我要起床。”苏长安挣扎。 “我伤口疼。”陈玄眉头微皱,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苏长安一听他喊疼,立马不敢动了。 “哪疼?是不是我压著你了?” 她紧张的想要去检查他的伤口。 陈玄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这疼。” 苏长安摸了摸,除了结实的胸肌和有力的心跳,什么也没摸到。 “骗子。” 她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 陈玄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著苏长安的手也跟著颤。 “没骗你,这里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要是不理我,这里就疼。” 苏长安:“……” 这土味情话是谁教他的? 简直油腻得让人髮指。 “陈玄,你正常点。”苏长安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我很正常。” 陈玄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长安,等破了阵,我们成亲吧。” 苏长安愣住了。 她看著陈玄,大脑一片空白。 成亲? 这就求婚了? 连个花都没有,就在床上隨口一说? “你……你想得美!” 苏长安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的下了床。 “谁要跟你成亲!” 说完,她抓起衣服就往外跑,连鞋都穿反了。 陈玄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並没有去追。 他躺在床上,看著头顶的承尘,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没拒绝。 那就是有机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苏长安睡过的枕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全是她的味道。 真好。 【本章诗號】 红罗帐暖夜生春,狐尾轻摇乱心神。 逆子榻前求连理,且看谁是梦中人。 第101章 神魂梦游听秘辛,中洲陈家上门来 断情居內,炭火烧的正好。 苏长安这一觉睡的回笼觉,那是相当瓷实。 她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乎乎的枕头里。 睡著睡著,她觉得身子变轻了。 不是那种睡踏实了的轻,而是整个人飘起来了,轻飘飘的,脚不沾地。 周围的暖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苏长安打了个哆嗦,心说陈玄这逆子是不是把炭盆给端走了,怎么这么冷。 她想睁眼骂人,眼皮子却沉的厉害,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没有雕花的木床,没有暖黄的帐幔。 头顶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压的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脚下是黑褐色的土地,散发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远处,一座白森森的宫殿矗立在昏暗中,透著一股子邪气。 苏长安眨巴眨巴眼。 这地方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之前內门大比时候去的那个浮屠秘境吗? 那座白骨宫殿,她可是印象深刻,差点就在里面交代了。 自己不是在断情居睡觉吗?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做梦? 苏长安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没知觉。 得,还真是做梦。 既然是做梦,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苏长安胆子大了起来,飘飘忽忽的往那白骨宫殿飘过去。 刚飘到宫殿门口那根巨大的石柱后面,就听见那边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的地方,听的特別真切。 “你疯了不成?”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还有点尖锐。 苏长安一听这声音,立马来了精神。 有瓜! 她本著有瓜不吃是傻蛋的原则,把自己缩在石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瞅。 只见白骨宫殿前的台阶上,站著两个人……不对,是一人一狐。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背著手,身形挺拔。 正是太上忘情宗的那位老祖,李长庚。 而在他对面,蹲坐著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尾巴在身后烦躁的甩动著,把地上的碎骨头扫的哗啦啦响。 这狐狸苏长安也认识,正是之前在宫殿里那个红瞳少女的本体。 此时,这狐狸正呲著牙,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长庚,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我没疯。” 李长庚的声音很平,平的没有一点起伏,听不出喜怒。 “没疯?没疯你会动那个念头?” 狐狸气急败坏,前爪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跡,“那是她的命!你怎能如此对她!” 苏长安听的一头雾水。 她?哪个她? 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这口气嘆的极长,像是把这几千年的沧桑都嘆出来了。 “她终究不是她。” 老头转过身,面对著虚空,那双瞎了的眼睛里虽然没有光,却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寒的冷漠。 “皮囊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你放屁!” 狐狸忍不住爆了粗口,“气息是一样的,神魂是一样的,就连那股子让人討厌的懒劲儿都一模一样!你凭什么说不是!” 李长庚摇摇头,没再爭辩。 “镜中花,水中月,捞不起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 “李长庚!你个老混蛋!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狐狸衝著他消失的方向大吼,但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苏长安缩在石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没太听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但直觉告诉她,这事儿跟她有关係。 毕竟那狐狸刚才提到了“懒劲儿”。 这年头,懒都能成特徵了? 正当她琢磨著要不要趁机溜走的时候,那只狐狸突然转过头,红彤彤的眼睛直勾勾的看了过来。 “听够了吗?” 苏长安身子一僵。 被发现了。 既然被发现了,再躲著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乾笑两声,从石柱后面飘了出来。 “那什么……路过,纯属路过。” 苏长安摆摆手,试图缓解尷尬,“你们这隔音效果不太好,下次注意点。” 狐狸没说话,也没生气。 它就那么静静的看著苏长安。 那眼神很怪。 不像是看一个偷听的贼,也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它透过苏长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眼神里带著怀念,带著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苏长安被它看的浑身发毛。 这眼神,怎么跟看负心汉似的? “那个……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苏长安指了指身后,“家里还燉著汤呢,怕糊了。” 狐狸还是没动,只是尾巴垂了下来,不再甩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 “我叫春弦。” 声音很轻,不復刚才跟李长庚吵架时的尖锐,反而透著一股子温柔。 春弦。 春日里的琴弦。 这名字听著倒是雅致,跟这阴森森的白骨宫殿一点都不搭。 苏长安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点点头:“哦,好名字,我记住了。” “去吧。” 春弦收回目光,重新趴回了台阶上,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不再看她。 “醒了就別忘了。” 隨著这一句话落下,苏长安只觉得眼前一黑,那种失重的感觉再次袭来。 …… “呼——” 苏长安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把鬢角的碎发都打湿了。 她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熟悉的雕花木床,熟悉的帐幔,还有空气中淡淡的炭火味。 回来了。 刚才那是……神魂出窍? 苏长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的很快。 那个叫春弦的狐狸,还有李长庚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终究不是她。” 这话怎么听怎么彆扭。 正当她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房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寒风夹杂著雪花卷了进来,把屋里的暖气衝散了不少。 “老大!不好了!” 赵铁柱跟个滚地葫芦似的衝进来,脸上全是惊慌失措,连滚带爬的往里冲。 陈玄正坐在窗边的软塌上擦拭那把断剑,听见动静,眉头一皱,手里寒光一闪。 “咋呼什么?” 他声音冷冽,带著被打扰的不悦。 赵铁柱被这股杀气嚇的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害怕,指著外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喊。 “来了!他们来了!” “谁?”陈玄没抬头,依旧慢条斯理的擦著剑。 “中洲!中洲陈家的人!”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嗓门都劈叉了,“就在山门外头!指名道姓要见你!说是……说是来接回他们陈家流露在外的血脉!” 陈玄擦剑的手猛的一顿。 原本光洁的剑身上,倒映出他那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的眸子。 屋子里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苏长安坐在床上,看著陈玄的背影。 少年的脊背挺的笔直,像是一桿寧折不弯的枪。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乱了。 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是刻在骨子里的痛。 中洲陈家。 那个把他生下来,又亲手把他毁了的地方。 终於找上门来了。 陈玄慢慢站起身,把断剑插回腰间的剑鞘。 动作很慢,很稳。 “知道了。”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语气平静的可怕。 但苏长安知道,这平静底下,藏著的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劲儿。 陈玄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苏长安。 眼里的戾气在触及到她的那一刻,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走过来,伸手帮苏长安掖了掖被角,指尖有些凉。 “再睡会儿。” 他说,“我去去就回。” 苏长安看著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陈玄。” “嗯?” “別死。” 苏长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要是死了,带著你的家產,躲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陈玄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反手握住苏长安的手,用力捏了捏。 “想得美。” 说完,他鬆开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决绝而凌厉。 赵铁柱看了一眼陈玄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苏长安,咬咬牙,也跟著跑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长安靠在床头,看著大开的房门,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春弦……” 她嘴里嚼著这个名字,脑子里却全是陈玄刚才那个眼神。 这逆子,这次怕是要拼命了。 她掀开被子,赤著脚下了床。 什么狗屁陈家。 敢动她养大的崽子,管你是中洲帝族还是天王老子。 都得死。 第102章 帝族降临索要人,只要骨头不要爹 断情居外的风雪停了。 天空被巨大的阴影笼罩,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古战船,船身刻满了繁复的阵纹,压得太上忘情宗的护山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数道人影从战船上落下,並没有收敛气息。 为首的老者一身紫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篼,双目开闔间有精光闪过。他身后跟著两名中年男子,皆是气息深沉,举手投足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这是中洲陈家的人。 太上忘情宗的大长老带著一眾峰主匆匆赶来,脸色难看,却不敢发作。在北域他们是霸主,但在中洲帝族面前,还不够看。 紫袍老者没有理会旁人,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断情居门口那个黑衣青年的身上。 陈玄站在那里,手按断剑,身姿挺拔。 苏长安赤著脚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抓著刚才没来得及放下的半个灵果,眼神在陈玄和那老者之间打转。 “像,真像。” 紫袍老者陈道临看著陈玄,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这眉眼,这气度,不愧是我陈家的种。” 陈玄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 这两个字冷得掉渣。 陈道临也不恼,背著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洪亮:“老夫陈道临,乃陈家三祖。今日前来,是接你回家。” “回家?”陈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讥讽,“哪个家?是那个挖了我骨头,把我像死狗一样扔进封印之地的家?” 周围的太上忘情宗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就听说过陈师兄的身世,但亲耳听到这般血淋淋的真相,还是让人心惊。 陈道临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当年的事,是家族对不住你。你父亲受奸人蒙蔽,做出了糊涂事。如今家族已经查明真相,陈天佑一脉已被削去权柄,幽禁后山。家族决定,迎你回去,立为帝子,倾全族之力培养,助你证道大帝。” 这条件,放在任何一个修士面前,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中洲帝族,资源无数,帝经传承,那是通往长生的通天大道。 陈玄却笑了。 他笑得肩膀颤抖,笑声里满是寒意。 “帝子?我不稀罕。” 陈玄止住笑,目光如刀,直刺陈道临,“我会回陈家。但不是去当什么狗屁帝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去拿回我的东西。那块骨头,长在別人身上,我嫌脏。我要亲手把它挖出来,洗乾净,再安回去。” 陈道临脸上的慈祥僵住了。 他没想到陈玄的戾气这么重。 “玄儿,那是你的族弟。骨已生根,若强行挖出,天佑必死无疑。家族已经惩罚过他了,你又何必……” “他死不死,关我屁事。”陈玄打断了他的话,“当年我五岁,被挖骨的时候,怎么没人问问我会不会死?” 陈道临沉默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酒我不吃,人我也不跟你们走。”陈玄手里的断剑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想带我走,除非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陈道临身后的两名中年男子踏前一步,属於大圣境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直接锁定了陈玄。 “不知好歹!”其中一人冷喝,“家族大义面前,岂容你这般任性!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陈玄闷哼一声,膝盖微微弯曲,却硬是咬著牙,死死撑住没有跪下。他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鲜血顺著嘴角流了下来。 但他依旧昂著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老东西,你动他一下试试?” 一道慵懒却带著怒意的声音响起。 苏长安把手里的灵果往地上一摔,几步走到陈玄身前,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后。 她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面对两个大圣境强者的威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却一步没退。 “哪来的野丫头,滚开!”那中年男子袖袍一挥,一股劲风直扑苏长安。 陈玄瞳孔骤缩,猛地伸手去拉苏长安。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苏长安面前。 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劲风,在碰到这身影的瞬间,消弭於无形。 太上忘情宗老祖,李长庚。 他手里拄著一根枯木拐杖,却透露出一股直衝天际的气势。 陈玄心中一松。 老祖来了,苏长安有救了。 “李道友,这是我陈家家事,你要插手?”陈道临看著李长庚,眉头微皱。 李长庚没有理会陈道临,而是转过身,那双灰白的眸子“看”向了陈玄和苏长安。 “孽障。” 李长庚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陈玄愣住了。 “老祖?” 李长庚抬起拐杖,指著苏长安,语气森然:“此乃九尾妖狐,生性狡诈,最擅魅惑人心。陈玄,你身为我宗首席,却被这妖孽迷了心智,甚至不惜为了她与家族决裂,简直愚不可及!” 陈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个曾经在藏经阁里对他谆谆教导的老人。 “老祖,你在说什么?她是长安,是养大我的人!” “养大你?那是为了吃你!”李长庚冷哼一声,“今日,老夫便替你斩了这妖孽,断了你的念想,助你回归正途!” 话音未落,李长庚手中的拐杖猛地抬起,一股恐怖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苏长安。 不是做戏。 是真的要杀她。 陈玄疯了。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苏长安的命。 “谁敢动她,我就杀谁!” 陈玄嘶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血红色的晶体。 圣灵血晶。 那是他在陨神废墟拿回来的东西,原本是打算净化后用来破阵的。 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毫不犹豫地將血晶塞进嘴里,一口咬碎。 第103章 圣血燃魂困金鼎,这一世我不修仙只修你 陈玄喉结滚动,那块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圣灵血晶顺著喉咙滑落。 轰! 一股暴虐至极的能量在他体內炸开。 没有丝毫缓衝,那不是灵力,是纯粹的怨气与煞气,是陨神废墟里千万年积攒下来的死意。 陈玄的皮肤瞬间崩裂,鲜血还没流出来就被高温蒸发成红色的雾气。 他原本漆黑的瞳孔瞬间被血色吞没,眼白消失,只剩下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潭。 “啊——!” 少年仰天嘶吼,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受伤的野兽。 原本只有铸鼎境的气息,在这一刻疯狂攀升。 铸鼎后期,化相,洞玄…… 一直衝到了大圣境的门槛。 这是透支生命的换取,是拿未来换现在的疯狂。 他周身缠绕著黑红色的闪电,手里的断剑发出悲鸣,似乎承受不住主人此刻的力量。 “我们走。” 陈玄转过身,一把捞起地上的苏长安。 他的手在颤抖,掌心的血肉已经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他抱得很紧,生怕一鬆手人就没了。 苏长安被那股煞气冲得几乎窒息,她看著陈玄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这傻子。 真吃了。 “走!” 陈玄脚下一踏,地面轰然塌陷,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就要衝破那两个中年男子的封锁。 “冥顽不灵。” 一直没动手的陈道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圣灵血晶乃是大凶之物,你这般生吞,只会毁了你的根基。我是你三祖,岂能看你自毁前程?” 陈道临大袖一挥。 一口巴掌大的金色小鼎从他袖中飞出。 那鼎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山岳大小,鼎身上刻满了古老的花鸟鱼虫,散发著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压。 “去。” 陈道临手指一点。 金鼎倒扣而下。 陈玄刚衝到半空,就感觉头顶的天塌了。 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从鼎口传来,他拼命挥动断剑,斩出一道道足以撕裂空间的血色剑气。 鐺!鐺!鐺! 剑气撞在鼎壁上,火星四溅,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那是圣兵。 真正的传世圣兵,山河鼎。 “给我开!” 陈玄嘶吼,浑身骨骼咔咔作响,他燃烧著刚得来的力量,想要顶住那口落下的巨鼎。 但境界的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 更何况,陈道临是大圣巔峰,手里还拿著圣兵。 轰隆! 金鼎落下,將陈玄和苏长安死死扣在其中。 天地间瞬间安静了。 只有那口巨大的金鼎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三祖,这……”旁边那名中年男子有些迟疑,“那妖女也在里面。” “无妨。” 陈道临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一道道金色的灵火打入鼎中。 “玄儿吞了血晶,煞气入体,若不及时炼化,必死无疑。老夫这也是为了救他。至於那只狐狸……”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 “那是玄儿的心魔。藉此机会,一併炼了,也是为了玄儿好。没了这妖孽,他才能心无旁騖,做我陈家的帝子。” …… 鼎內。 这里是一个金色的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漫天遍野的金色火焰。 这火不是凡火,是专门用来炼化杂质、提纯灵力的“洗业金火”。 陈玄抱著苏长安,缩在鼎的一个角落里。 他身上的煞气在金火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黑烟消散。 每消散一分,他的力量就减弱一分。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把苏长安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挡那些无孔不入的火焰。 “长安,別怕……別怕……” 陈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滴在苏长安的脸上。 苏长安躺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如纸。 她现在根本就是个凡人。 这洗业金火,对陈玄来说是炼化煞气,对她来说,就是催命的毒药。 即便陈玄挡住了大部分火焰,但那股高温和透进来的丝丝火气,依然让她的灵魂都在颤慄。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脚尖,然后是小腿。 点点萤光从她身上飘散出来,融入那金色的火焰中。 “陈玄……” 苏长安伸出手,想要去擦陈玄嘴角的血,但手刚伸到一半,指尖就开始消散。 陈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到了。 他在发抖。 “不……不……” 他疯了一样调动体內残存的煞气,想要撑开一个护罩,把苏长安罩进去。 但那些煞气刚一离体,就被金火烧了个乾乾净净。 “老东西!放我出去!” 陈玄猛地抬头,衝著鼎口嘶吼。 “你要炼就炼我!把她放了!把她放出去啊!” 声音悽厉,带著哭腔,迴荡在空荡荡的鼎內。 鼎外传来陈道临冷漠的声音。 “玄儿,凝神静气。这血晶煞气太重,必须彻底炼化。你现在痛苦,是因为煞气在反抗。忍一忍,过去了便是通天大道。” “去你妈的大道!” 陈玄一拳砸在鼎壁上,拳头血肉模糊。 “我不要什么大道!我只要她活著!你听见没有!我只要她活著!” “冥顽不灵。” 陈道临的声音依旧平稳,“妖孽误人,今日老夫便帮你斩了这情丝。待你日后登临绝顶,自会明白老夫的苦心。” 隨著话音落下,鼎內的火焰猛地暴涨。 温度瞬间升高了一倍。 “啊——!” 陈玄发出一声惨叫,后背的皮肉瞬间焦黑。 但他没动。 他死死弓著身子,像个虾米一样,把苏长安护在最里面。 可是挡不住。 那火是针对灵魂的。 苏长安看著陈玄那张扭曲的脸,看著他眼角流下的血泪。 她感觉不到疼了。 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飞起来。 “別怕……长安別怕……” 他神智已经不清了,嘴里只会念叨这一句。 苏长安缩在他怀里,看著这个傻小子。 她其实感觉不到疼。 这具身体本就是当初为了出封印捏的化身,如今能量耗尽,不过是回归本源罢了。 但看著陈玄这副模样,她心里那个名为“良心”的东西,罕见地痛了一下。 这逆子,是真把命豁出去了。 “陈玄。”苏长安伸手,指尖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即將消散的萤火。 陈玄猛地一颤,低头看她。那双被煞气染红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別看。”苏长安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丑。” “不丑!不丑!”陈玄拼命摇头,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些飘散的光点,指甲在掌心抠出血痕,“我能救你……我吃了血晶,我有力量了……我能救你!” “傻子。” 苏长安嘆了口气。 身体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双腿已经化作光点融入火海。 “陈玄。” 她轻声喊了一句。 陈玄浑身一僵,低下头。 苏长安的下半身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上半身还在他怀里。 “別哭。” 苏长安笑了笑,虽然脸很白,但笑得很好看,像以前在断情居里骗他灵石花的时候一样。 “丑死了。” “我不哭……我不哭……” 陈玄拼命摇头,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掉,砸在苏长安的脸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抓那些飘散的萤光,想要把它们塞回苏长安的身体里。 可是抓不住。 那些光从指缝里溜走,怎么抓都抓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 陈玄崩溃了。 他修了这么多年的仙,练了这么多年的剑。 到头来,连个人都护不住。 那他修个屁的仙! “陈玄,听我说。” 苏长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风中的烛火。 “这辈子,是你养的我。虽然你总喊我爹,但其实……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我骗了你很多次,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苏长安费力地抬起那只已经开始透明的手,轻轻贴在陈玄的脸上。 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虚无的凉意。 “我不后悔捡到你。” “哪怕知道会被你连累死,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你从河里捞起来。” 陈玄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別说了……求你別说了……” “我要走了。” 苏长安看著头顶那片金色的火海。 “陈玄,別死。” “好好活著。” “我们……还会再见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 那只贴在陈玄脸上的手,彻底崩碎成漫天的光点。 紧接著是手臂,肩膀,脖颈…… 最后是那张带著笑意的脸。 哗啦。 怀里一空。 陈玄保持著拥抱的姿势,僵在那里。 怀里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黑色大氅,那是他进鼎前披在她身上的。 现在,人没了。 衣服还在。 鼎內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陈玄慢慢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就在刚才。 那个会喊他逆子,会抢他被子,会骗他灵石,会把冰凉的脚丫子塞进他怀里取暖的人。 在他怀里。 没了。 被活生生炼没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陈玄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鼎外的陈道临听到这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 “情关难过。哭出来也好,哭过了,也就忘了。” 他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鼎內的火焰更盛,开始全力炼化陈玄体內残余的血晶能量。 陈玄不反抗了。 他任由那些火焰钻进身体,烧毁他的经脉,重塑他的骨血。 他只是死死抓著那件黑色大氅,把它揉进怀里,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气息也揉进骨头里。 这一世。 我不修仙了。 我不成帝了。 我只修你。 苏长安。 你等著。 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带你回来! 第104章 狐死怀中誓灭天,断剑重铸斩陈家 金鼎內的火焰渐渐熄灭。 那块圣灵血晶的煞气已经被彻底炼化,化作最纯净的能量,融入了陈玄的四肢百骸。 他的境界稳固在了大圣境初期。 这是陈道临的手笔,用苏长安的命,换来了陈玄的完美根基。 嗡—— 山河鼎发出一声轻鸣,巨大的鼎盖缓缓升起。 阳光重新洒了进来。 刺眼,冰冷。 太上忘情宗的山门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口鼎。 赵铁柱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洛清雪握著剑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们都听到了刚才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鼎盖打开。 一道人影静静地坐在鼎底。 陈玄低著头,黑髮披散,遮住了脸。 他怀里抱著一件黑色的大氅,那是苏长安穿过的,上面还残留著极淡的冷香。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狐狸,没有人。 只有空气中还未散尽的一丝焦糊味。 “玄儿。” 陈道临站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带著满意的神色。 “感觉如何?体內煞气已除,根基重铸。如今的你,才配得上我陈家帝子的身份。” 陈玄没动。 他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平静得可怕。 没有泪痕,没有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是死的。 那双曾经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是一片死灰,像是烧尽后的余烬。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像是生锈的木偶。 他把那件大氅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著心口放著。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断剑。 “感觉?” 陈玄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糙,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感觉……很好。” 錚! 断剑出鞘。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灵力波动。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这杀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这天,这地,这满天的神佛。 “好到……想送你们上路。” 轰! 陈玄脚下一踏,山河鼎发出一声巨响,竟然被他这一脚蹬得晃动起来。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衝陈道临而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一剑。 直刺咽喉。 这一剑,是他毕生修行的巔峰。 是他用苏长安的命,换来的绝杀。 陈道临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陈玄刚经歷了丧亲之痛,不仅没有颓废,反而爆发出了如此恐怖的战力。 这股杀意,连他这个大圣巔峰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放肆!” 陈道临冷喝一声,抬手一掌拍出。 巨大的金色掌印凭空出现,想要將陈玄镇压。 噗! 断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掌印。 陈玄不闪不避,任由掌印余波轰在自己身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他像是没有痛觉一样,速度不减反增,眼中的死灰之色更加浓郁。 “死!” 他嘴里吐出一个字,断剑距离陈道临的咽喉只有三寸。 “哼。” 陈道临冷哼一声,大圣巔峰的威压彻底爆发。 “不知天高地厚。”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叮。 断剑被夹住了。 那把曾经斩过化相,斩过鬼王的断剑,在陈道临的手指间,纹丝不动。 境界差距太大了。 即便陈玄如今也是大圣,但他刚突破,根基未稳,又是重伤之躯,如何能是陈道临这种老牌强者的对手。 “你这把剑,太钝了。” 陈道临手指一用力。 崩。 断剑再次断裂。 只剩下一个剑柄握在陈玄手里。 陈玄看著手里的剑柄,愣了一下。 隨即,他鬆开手,任由剑柄掉落。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扑了上去,张开嘴,一口咬向陈道临的脖子。 像野兽一样。 既然剑断了,那就用牙。 牙断了,就用骨头。 只要能杀了他。 只要能杀了他! “疯子。” 陈道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没想到陈家的血脉,竟然会做出这种市井无赖般的举动。 他抬起手,准备一掌將陈玄拍晕。 就在这时。 一根枯木拐杖横插了进来,挡住了陈道临的手。 “够了。” 一道声音响起。 李长庚出现在两人中间。 他那双瞎了的眼睛“看”著陈玄,嘆了口气。 “痴儿。” 陈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李长庚。 “老祖……” 他嘴唇颤抖,“你……为什么不救她?” 李长庚沉默。 他没法解释。 因为在他的计划里,这都是必须的。 “睡吧。” 李长庚抬起手,轻轻在陈玄额头点了一下。 一股柔和的力量钻进陈玄的识海。 陈玄眼中的疯狂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 他晃了晃,向后倒去。 陈道临伸手接住了他。 “多谢李道友。” 陈道临看了李长庚一眼,淡淡道,“今日之事,算我陈家欠你一个人情。” 李长庚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著他们,挥了挥手。 “带走吧。” “以后……別让他回来了。” 既然断了念想,那就去中洲吧。 去那个繁华的地方,做高高在上的帝子。 忘了这里的一切。 但,別忘了那只狐狸。 只有你才能...... 陈道临点了点头,抓著昏迷的陈玄,转身飞回了那艘漆黑的战船。 “回中洲。” 轰隆隆。 战船启动,压碎了漫天的风雪,缓缓升空。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们站在下面,仰头看著那艘渐渐远去的庞然大物。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在呼啸。 断情居的门还开著。 屋里的炭火已经彻底熄灭了。 桌上还放著半个没吃完的灵果,那是苏长安之前扔下的。 上面还留著一排浅浅的牙印。 雪花飘进屋里,落在灵果上,很快就把它覆盖了。 就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人。 从来没有过一只爱吃灵果、爱骗人灵石、爱把冷脚丫塞进少年怀里的狐狸。 战船上。 陈玄躺在甲板上,双眼紧闭。 他的手死死捂著胸口。 那里放著一件黑色的大氅。 一滴眼泪顺著他的眼角滑落,还没落地,就被风吹乾了。 梦里。 他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那只蠢兔子还在门口叉著腰喊:“陈玄,回家吃饭了。” 他走进洞里。 那个银髮的女人侧躺在石床上,九条尾巴铺散开来,手里拿著菸斗,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小崽子,回来啦?” “叫父亲大人。” 陈玄站在那里,看著她,眼泪流了满脸。 “长安。” “我一定会回来的。” “等我把这天捅个窟窿,等我把那块骨头挖出来。” “我就回来接你。” “这次,我不走了。” “哪也不去了。” 【卷末总结】 潜龙在渊十三载,一朝破禁动风雷。 断剑重铸斩帝骨,圣血燃魂唤不回。 金鼎火焚情未灭,北域雪尽故人违。 此去中洲无归路,不踏凌霄誓不归。 第105章 接收分身记忆,准帝修为加身 北域极北,那处被世人遗忘的死亡秘境深处。 巨大的锁链横贯虚空,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 这些锁链的尽头,锁著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 白狐蜷缩在石台上,九条尾巴无力的大拉著,身上的皮毛暗淡无光,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自从分出一缕神魂和本源精血去凝聚那具化身,本体就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这种沉睡是自我保护,也是为了减少能量的消耗。 突然。 黑暗中亮起两点幽光。 白狐猛的睁开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股钻心的剧痛和震惊。 “嘶——” 苏长安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狐身猛的一颤,带动著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疼。 太疼了。 不是肉体上的疼,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又强行塞进一大段记忆的胀痛。 那缕分魂,回来了。 或者说,碎了。 无数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蛮横的衝进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漫天的风雪。 看到了那个总是冷著脸、却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亲她狐狸耳朵的少年。 看到了陨神废墟里的廝杀。 看到了那口从天而降的山河鼎,还有鼎內那足以焚烧灵魂的洗业金火。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少年那张被鲜血和泪水糊满的脸,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里绝望,顺著灵魂的连接,毫无保留的传到了本体这里。 苏长安的心臟猛的抽搐了一下。 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气,爪子死死的扣进身下的岩石里,指甲崩断了都不知道。 “这个……傻子。” 苏长安骂了一句。 声音有些抖。 她原本以为,那具分身消散就消散了,不过是一缕神魂,丟了也就丟了。 只要本体还在,只要陈玄能活著出去,这笔买卖就是赚的。 可当那些记忆真的回归,当她真的感同身受的体会到陈玄当时的心情时,她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那不是买卖。 那是命。 那个被她从小养到大,被她当成工具人,被她算计了无数次的逆子,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命。 为了救她,他生吞了圣灵血晶。 为了救她,他把自己搞的人不人鬼不鬼。 为了救她,他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道基,也要在那口鼎里护她周全。 “谁教你这么做生意的?” 苏长安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声音闷闷的。 “赔本买卖也做,你是猪吗?”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响。 【叮!】 【检测到宿主分身死亡,任务结算中……】 【恭喜宿主!攻略目標“陈玄”好感度突破90%(至死不渝)!】 【恭喜宿主!攻略目標“陈玄”好感度突破100%(生死相隨)!】 【检测到目標好感度已达满值,隱藏奖励触发!】 苏长安愣了一下。 满值了? 那个从小就一脸傲娇,嘴硬心软,怎么逗都不肯说一句软话的逆子,好感度竟然直接拉满了? 100%。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陈玄心里,她苏长安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意味著只要她一句话,陈玄可以毫不犹豫的去死。 “这逆子……” 苏长安嘟囔了一句,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更重了。 系统可不管她在想什么,冰冷的机械音继续播报。 【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神通“滴血重生”。(註:只要尚存一滴精血,便可重塑肉身,神魂不灭。)】 【奖励二:修为灌顶。检测到宿主本体处於封印状態,修为將直接提升至“准帝”境!】 轰! 隨著系统声音落下,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能量,凭空出现在苏长安的体內。 原本乾涸的经脉瞬间被填满。 暗淡的妖丹重新焕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股能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苏长安那虚弱的身体差点承受不住。 “吼——!” 苏长安仰天长啸。 九条巨大的尾巴瞬间张开,原本乾枯的毛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恐怖的威压以她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扩散。 洞窟內的岩石寸寸崩裂。 那些刻满了符文的锁链感应到了威胁,上面的红光大盛,发出滋滋的声响,想要將这股力量镇压下去。 “滚!” 苏长安冷喝一声。 她猛的站起身,身形在光芒中迅速缩小,化作了人形。 不再是分身那副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 而是一个身穿红衣,容貌绝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慵懒与霸气的成熟女子。 她赤著脚踩在碎石上,一头银髮隨意的披散在身后,直垂脚踝。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闪烁著摄人心魄的金光。 准帝。 这就是准帝的力量。 苏长安握了握拳头,感受著体內那股仿佛能毁天灭地的力量。 周围的那些锁链虽然还在死死的缠绕著她,勒进了她的皮肉里,但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让她动弹不得了。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能挣断这些锁链。 於是…… “给老娘,开!” 她低喝一声,素手猛地抓住了贯穿琵琶骨的漆黑锁链。 体內那股浩瀚如海的妖力,顺著手臂疯狂灌入锁链之中。 嗡——! 整个地下洞窟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那几根不知困了她多少年的锁链瞬间被烧得通红,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岩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似乎下一秒就要崩碎。 有戏! 苏长安眼中喜色刚起,洞窟顶端突然亮起一道温润的五色豪光。 这股力量並不霸道,却韧性十足,像是一块怎么扯都扯不烂的牛皮糖,硬生生將她那股足以掀翻山岳的准帝妖力给顶了回来。 原本即將崩断的锁链,在这五色光芒的加持下,竟然又慢慢冷却,重新变得坚不可摧。 甚至比之前勒得更紧了。 苏长安:“……” 她保持著拉扯锁链的姿势,僵了半晌,隨后手一松,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回了石台上。 这封印是上古大帝留下的,虽然她现在是准帝,但在剧情没有正式开始前,她依旧出不去。 再强行破阵,不仅她会受伤,整个北域恐怕都会被夷为平地。 更重要的是…… 她答应过那个傻小子。 要等他回来。 “陈玄……” 苏长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指无意识的缠绕著自己的一缕头髮。 记忆里,陈玄最后那个眼神,让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颤。 那是真的绝望。 也是真的恨。 “你最好说到做到。” 苏长安看著虚空,自言自语。 “要是敢死在外面,我就……我就把你那几根破骨头挖出来餵狗。” 话是这么说,可她眼里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中洲陈家。 那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传承了无数岁月的帝族。 陈玄想要一个人对抗整个陈家,无异於蚍蜉撼树。 “系统。” 苏长安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在。” “陈玄现在怎么样了?” 【无可奉告。】 “……”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 “废物。” 她骂了一句,也不指望这个只会发奖励的破系统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仔细梳理分身带回来的那些记忆。 除了痛苦和绝望,还有很多细节。 比如陈道临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比如李长庚那意味深长的嘆息。 还有那口山河鼎。 “陈家……” 以前她只是个被封印的炮灰boss,只能靠著刷好感度苟延残喘。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准帝。 还是拥有“滴血重生”这种逆天神通的准帝。 只要给她时间,让她彻底融合这股力量,再配合陈玄里应外合…… “敢动我养大的崽子。” “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她重新躺了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虽然这里没有软乎乎的被子,也没有那个总是体温偏低的人形抱枕,但她现在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因为她知道,陈玄没死。 不仅没死,还因祸得福,重铸了根基。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她身后哭鼻子的小糰子,终於长大了。 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能为她对抗全世界的男人。 “行吧,这波不亏。” 苏长安自我安慰了一句。 “好感度满了,修为也上来了,除了死了个分身,也没啥损失。” 她试图用这种没心没肺的想法来麻痹自己。 可手却不受控制的摸向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空落落的。 分身消散前,陈玄那个拥抱的力度,仿佛还残留在灵魂深处。 那么紧。 那么用力。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嘖。” 苏长安烦躁的翻了个身。 “矫情。” 她骂了自己一句。 做狐狸最忌讳的就是动情。 动情伤身,动情折寿。 她未来可是要成仙作祖的九尾狐仙,怎么能被这种儿女情长绊住脚? 可是…… “苏长安。” “我一定会回来的。” “等我把这天捅个窟窿,等我把那块骨头挖出来。” “我就回来接你。” 少年的誓言还在耳边迴荡。 苏长安闭著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傻子。” “谁要你接。” “我自己能出去。” 她嘟囔著,声音越来越小。 洞窟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九条巨大的尾巴,在黑暗中轻轻摇曳,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像是黑夜里的灯塔。 在等著那个迷路的人回家。 …… 中洲。 巨大的黑色战船划破云层,在万米高空疾驰。 甲板上。 陈玄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怀里紧紧抱著那件黑色的大氅。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髮乱舞,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看天。 看那片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 “醒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陈道临走到他身边,低头看著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后辈。 “醒了就起来,別装死。” 陈玄没理他。 他的眼神很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 “怎么?还在想那只狐狸?” 陈道临冷笑一声。 “一只妖孽而已,死了就死了。等你到了陈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圣地圣女,皇朝公主,只要你想要,家族都能给你弄来。” 陈玄终於有了反应。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陈道临。 那眼神,让陈道临这种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都忍不住心里一寒。 那不是看亲人的眼神。 那是看死人。 “你最好祈祷。” 陈玄开口了,声音蕴含著天诛般的愤怒。 “祈祷我永远別成帝。” 陈道临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陈玄慢慢坐起身,把怀里的大氅小心翼翼的叠好,收进储物戒里。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陈道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因为我成帝的那一天。” “就是我跟你们算帐的时候。” 陈道临脸色一变,刚要发怒。 却见陈玄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身上的死气沉沉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第106章 梦入天妖惊帝座,一纸詔书乱九州 北域秘境,暗无天日。 苏长安盘腿坐在石床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泛著青光的玉简。 这是上次攻略顾乡,系统给的准帝级秘术,《大梦春秋》。 她现在出不去。 閒著也是閒著。 苏长安把神识探入玉简。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衝进脑海。 这秘术不修灵力,不修肉身,专修神魂梦境。 一梦三千界,一念化春秋。 练到极致,甚至能在梦中杀人,在梦中证道,把虚幻变成真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点意思。” 苏长安眯了眯眼。 她现在的神魂强度已经是准帝级別,修炼这种秘术,就像大学生做小学算术题。 只是这秘术晦涩,讲究一个“缘”字。 入梦之人,非亲非故不能入,非因非果不能入。 除非修为通天,强行破开他人识海。 苏长安不想强行破。 她就是想试试。 万一能梦到陈玄那个逆子呢? 看看他在那艘破船上有没有哭鼻子,有没有被人欺负。 苏长安闭上眼。 双手结印。 指尖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跡。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那九条尾巴轻轻晃动,散发出迷离的光晕。 “大梦春秋,起。” 苏长安低喝一声。 她的意识瞬间变得轻飘飘的。 像是脱离了躯壳,穿过了厚重的岩石,穿过了冰冷的封印。 眼前是一片灰濛濛的雾气。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苏长安在雾气里飘荡。 她试著去感应陈玄的气息。 那是她养大的崽,身上流著她的血(虽然是餵的),这因果线应该粗得像钢筋才对。 可是没有。 雾气里空荡荡的。 陈玄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完全感应不到。 “这破系统给的奖励果然是残次品。” 苏长安撇撇嘴。 正准备收功回去睡觉。 突然。 左前方传来一股极其强烈的吸引力。 那是一股纯正的妖气。 带著皇道威压,带著万民香火。 这股气息在召唤她。 或者说,是在祈求某种庇护。 苏长安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跟这种大人物有过交集? 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狐狸。 苏长安控制著那缕神念,顺著那股吸引力飘了过去。 穿过层层迷雾。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 中洲以南,十万大山深处。 天妖皇朝。 这里是妖族的圣地,万妖朝拜的中心。 金碧辉煌的寢宫內,龙涎香静静燃烧。 一张巨大的龙榻上,躺著一个身穿明黄寢衣的中年男子。 他眉宇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著,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这是天妖皇朝的当今圣主,金狮大帝,帝释天。 最近妖族边境不稳,人族几大圣地频频试探,让他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 帝释天的梦境变了。 原本灰暗的梦境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无尽的祥瑞之气从裂缝中涌出,瞬间铺满了整个苍穹。 金莲涌地,天花乱坠。 一股至高无上、古老尊贵的威压,降临在这方天地。 帝释天在梦中惊醒。 他抬头看去。 只见那裂缝之中,缓缓探出一只巨大的白色狐首。 那狐狸太大了。 仅仅是一颗头颅,就遮蔽了半个天空。 那双狭长的眸子,闪烁著金色的神光,淡漠地俯视著他,就像看著一只螻蚁。 紧接著。 九条巨大的尾巴从云层中垂落。 每一条尾巴都长达万丈,洁白如雪,晶莹剔透。 它们轻轻摆动,搅动风云,连虚空都在颤抖。 九尾天狐! 传说中的妖族至尊! 帝释天浑身颤抖。 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让他根本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额头死死贴著地面。 “下界小妖帝释天,拜见上仙!” 声音颤抖,充满了敬畏。 苏长安看著下面那个跪得五体投地的傢伙,有点懵。 这谁啊? 穿得人模狗样,怎么见人就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哦。 原来是显露了法相。 在梦境里,她的力量不受封印压制,这九尾法相確实有点嚇人。 苏长安清了清嗓子。 既然被叫上仙,那就要有上仙的架子。 正好问问这是哪,顺便打听一下陈玄的消息。 “咳。” 苏长安张开嘴。 声音如雷霆滚滚,在天地间迴荡。 “尔乃何人?此地是……” 话没说完。 苏长安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背后传来。 那是本体的封印在发作。 时间到了。 这《大梦春秋》她才刚入门,维持不了太久。 “臥槽……” 苏长安骂了一句。 巨大的狐身瞬间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梦境破碎。 …… “上仙!上仙留步!” 帝释天猛地从龙榻上坐起。 他伸出手,抓向虚空,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冷汗湿透了寢衣。 他大口喘著气,心臟狂跳。 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 那股威压,那种血脉的战慄,绝不是普通的梦。 那是神跡! 是上天给天妖皇朝的启示! “来人!” 帝释天大喝一声。 门外的侍卫统领慌忙衝进来跪下。 “陛下有何吩咐?” “传国师!立刻!马上!” …… 半个时辰后。 天妖殿。 灯火通明。 帝释天坐在龙椅上,神情亢奋。 台下站著一个身穿八卦道袍的老者,手里拿著一个龟壳,正在摇晃。 几枚铜钱从龟壳里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者盯著那几枚铜钱,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隨后。 他猛地跪下,声音高亢。 “大吉!陛下,此乃大吉之兆啊!” 帝释天身体前倾:“国师快讲!” 老者指著地上的铜钱,手都在抖。 “九尾现世,天降祥瑞。” “卦象显示,有一位拥有上古九尾天狐血脉的之人,即將出世。” “刚才陛下梦中所见,正是那位至尊的法相投映!” “这是天佑我妖族!若能寻得这位上仙,请其坐镇皇朝,何惧人族圣地?何愁大业不成?” 帝释天听得热血沸腾。 他猛地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好!” “国师所言,深得朕心。” “那依国师之见,该当如何?” 老者沉吟片刻,拱手道:“上仙既显法相於陛下梦中,必是与我有缘。” “当昭告天下,倾举国之力寻找。” “態度要诚,礼数要足。” 帝释天点头。 他站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踱步。 那个梦境太震撼了。 那双金色的眸子,至今还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种高高在上、漠视苍生的眼神,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 一定要找到她。 不惜一切代价。 帝释天停下脚步,目光灼灼。 “擬旨。” 旁边的秉笔太监连忙铺开圣旨,提起笔。 帝释天沉声道: “朕承天运,统御万妖。” “今夜梦感神明,见九尾遮天,祥瑞临门。” “此乃天佑我朝,当普天同庆。” “传令九州,凡我妖族所属,无论山野散修,亦或世家大族,皆需留意九尾天狐之踪跡。” “若有线索上报者,赏灵石百万,封万户侯。” “若能请得仙驾降临,朕愿与之上座,共治天下!” 太监的手抖了一下,墨汁差点滴在圣旨上。 共治天下? 这可是把半壁江山都送出去了啊。 但他不敢多言,笔走龙蛇,迅速写下詔书。 帝释天拿过玉璽,重重盖下。 啪。 这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发出去。” 帝释天挥手。 “加急,传遍北域、南疆、东荒、西漠。” “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朕在找她。” …… 苏长安睁开眼。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什么破烂玩意儿。” 她把那枚玉简隨手扔到一边。 刚才那个梦没头没尾的。 话都没说完就被拉回来了。 除了嚇唬了一个穿黄衣服的中年人,什么收穫都没有。 既没看到陈玄,也没看到顾乡,连白寅都没看到。 浪费感情。 “看来这准帝秘术也就那样。” 苏长安打了个哈欠。 她重新躺回石床上,拉过一条尾巴盖在身上。 洞穴里恢復了死寂。 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嗒。 嗒。 苏长安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完全不知道。 因为她的一次无聊尝试。 整个妖族即將掀起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不知道。 那个被她嚇得跪地磕头的“下界小妖”,为了找她,已经把赏格开到了天上。 【章末总结·梦游南疆惊帝座】 北域枯坐试神通,一念神游入九重。 金殿龙床惊帝梦,漫天狐影压苍穹。 痴儿只道寻亲切,老皇误作瑞祥逢。 半壁江山悬赏令,不知正主在笼中。 第107章 滴血造化弄玄虚,梦醒身陷云梦泽(加更第一更) 虽然装神弄鬼是这个屑狐狸最喜欢的东西,但那种被本体封印强行扯回来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系统,你这奖励是不是掺了水?” 苏长安揉著太阳穴,没好气的在脑海里问了一句。 系统装死,没吭声。 苏长安也习惯了这货的德行。 她翻了个身,九条尾巴有些无聊的在空中晃荡。 閒著也是閒著。 她把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个奖励上。 苏长安又爬起来,盘坐在石床上,手里捏著那枚记载著“滴血重生”神通的玉简。 按理说,这是保命的底牌。 只有被人打得肉身崩碎、只剩下一滴血的时候,才能发动这门神通,重塑肉身,再活一世。 但苏长安不想死。 她也不觉得这世上有人能把现在的她打得只剩一滴血。 她现在是准帝。 虽然是个被锁链拴住的准帝。 “系统。” 苏长安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这神通,非得死一次才能用?” 系统没有回应。 苏长安撇撇嘴。 她把玩著玉简,视线落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 指尖圆润,透著淡淡的粉色。 苏长安嘆了口气。 她把神识探入玉简,百无聊赖的研究起这门神通的构造。 这神通的原理其实很粗暴。 就是把神魂印记烙印在每一滴精血里。 本体死了,神魂就会自动激活散落在外的精血,以此为基点,重塑肉身。 看著看著,苏长安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她坐直了身子,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等等。” “这神通说,只要有精血在外,就能把神魂转移过去重塑肉身……” 苏长安摸了摸下巴。 她之前为了做任务,可是造了几个身外化身了。 虽然那些化身大多都死回来了,或者是消散了。 但製造化身的基础材料,就是她的本源精血和一缕分魂。 “如果……” 苏长安舔了舔嘴唇,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我利用这个机制,主动激活流落在外的某滴精血,是不是就能把本体的意识,直接『传送』出去?” 这不就是卡bug吗? 封印困住的是她的本体肉身,又不是她的血。 只要外面还有她的血,她就能利用“滴血重生”的规则,在外面重新造一个號。 虽然修为肯定比不上本体,但至少能出去透透气啊! “系统。” 苏长安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我这想法,有搞头没?” 系统沉默了很久。 估计是被宿主这种钻空子的行为给整无语了。 半晌,冰冷的机械音才响起来。 【理论上可行。】 【但宿主需注意,一旦转移成功,本体將陷入假死状態,直到意识回归。】 苏长安打了个响指。 “这就够了。” 假死就假死。 反正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水,醒著也是遭罪。 说干就干。 苏长安盘腿坐好,双手结印。 体內那浩瀚如海的准帝妖力开始涌动。 她闭上眼,开始感应流落在外的精血气息。 神识隨著秘术的运转,瞬间扩散开来。 穿过厚重的岩层,穿过冰冷的封印。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大海里捞针。 无数微弱的光点在感知中浮现,又迅速熄灭。 那是普通的血液,没有活性,无法承载神魂。 苏长安也不急。 她耐心的筛选著。 突然。 在西方,有一个微弱的光点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 隨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但那里確实有著属於九尾天狐的本源气息。 “找到了。” 苏长安嘴角上扬。 虽然不知道那是哪,也不知道那是哪次布局留下的后手。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是自由的味道。 “给我……转!” 苏长安低喝一声。 她猛的催动“滴血重生”的神通。 轰! 洞窟內平地起惊雷。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那个遥远的坐標传来。 苏长安只觉得脑子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神魂被硬生生从肉体里抽离的感觉,真不是狐狸能受的。 疼得她想骂娘。 紧接著,封印也反应过来了。 洞顶的五色豪光大盛,想要把这股试图越狱的神魂给按回去。 “滚蛋!” 苏长安咬著牙,准帝级別的神魂力量全面爆发。 她不管不顾,死死咬住那个坐標不放。 两股力量在虚空中拉扯。 苏长安的本体七窍流血,脸色惨白。 但她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老娘想去哪,还没人能拦得住!” 嗡——! 空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苏长安感觉身体一轻。 那种被束缚的沉重感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坠落感。 黑暗。 旋转。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耳边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哗啦。 哗啦。 还有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声,尖锐刺耳。 空气很潮湿,带著一股腐烂的植物味和泥腥气。 苏长安猛的睁开眼。 入目不是那熟悉的黑色岩顶。 而是一片灰濛濛的雾气。 雾气很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她下意识的想坐起来。 “嘶——”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疼。 这具身体太弱了。 別说准帝,连大圣都不是。 撑死也就是个刚入修行的弱鸡。 苏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手脚细瘦,皮肤上还沾满了黑色的淤泥。 这不是她的本体。 这是利用那滴精血,重新復活的一句化身。 “真惨。” 苏长安嫌弃的甩了甩手上的泥。 她试著调动体內的灵力。 空空荡荡。 只有丹田处有一团微弱的火苗在跳动,那是九尾天狐的本源之火。 也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依仗。 “行吧,好歹是出来了。” 苏长安安慰自己。 她扶著旁边的一根枯木,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脚下是一片泥沼。 黑色的水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四周全是高大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苏长安嫌弃地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带出一串咕嘟咕嘟的黑泡。 这具临时拼凑的身体实在太弱,走两步喘三口,连那点微末的妖力都得省著点用。 她顺著风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清甜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挪。 拨开最后一层比人还高的芦苇盪,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灰濛濛的死寂雾气,到了这里竟透出几分莹润的白,像是把天上的云揉碎了洒在水面上。 水不再是浑浊的黑,而是清得发蓝,水底铺满了五色的鹅卵石,游鱼细如柳叶,在石缝间穿梭,鳞片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这里没有外界的喧囂,连风都变得轻手轻脚。 几株不知名的紫色灵草长在水中央的汀洲上,叶片肥厚,顶端掛著露珠,正隨著水波的节奏一张一合,吞吐著周围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 远处山影朦朧,在云雾里若隱若现,偶尔传来两声空灵的鹤鸣,迴荡在空旷的水面上,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真是一处神仙地界。 苏长安找了块乾净的大青石坐下,把满是淤泥的双脚伸进水里。 冰凉的触感顺著脚心往上窜,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隨后便是一阵舒爽。 她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看著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 清秀,苍白,没什么血色。 “嘖,真丑。” 苏长安对著倒影撇了撇嘴,隨手把湿漉漉的头髮往脑后一捋。 她环顾四周,这地方越看越眼熟。 云梦泽? 这不就是当年她忽悠那只傻老虎白寅的地方吗? 也就是说这次復活的化身是苏小九? 苏长安往后一仰,大字型瘫在青石上,眯著眼享受著久违的阳光。 虽然这阳光透过云雾照下来没什么温度,但比起那个暗无天日的封印洞窟,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苏长安举起手,看著阳光穿透指缝。 心中却想起了那只傻老虎 第108章 故人相逢应不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劳虎回归加更第二更) 云梦泽的水很凉。 苏长安把整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黑色的淤泥顺著水流散去,露出了原本细腻白皙的肌肤。 这具身体虽然瘦弱,底子却极好。 隨著泥垢洗净,一股压抑许久的妖力终於顺畅地流转开来。 噗。 水面破开。 一条雪白的狐尾钻了出来,轻轻拍打著水面。 紧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 直到九条尾巴全部舒展开来,在身后铺成一把巨大的扇面。 原本清澈的水面,因为这九条尾巴的出现,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萤光。 周围的灵气像是疯了一样往这边匯聚。 岸边的枯草瞬间抽出了嫩芽,几朵野花爭先恐后地绽放。 苏长安舒服地嘆了口气。 她靠在岸边的大青石上,伸手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 水珠顺著脸颊滑落,洗去了最后的尘埃。 水面倒映出一张未施粉黛却足以祸乱眾生的脸。 眉眼如画,眼尾上挑,透著一股子天生的媚意与慵懒。 “还是这副皮囊看著顺眼。” 苏长安甩了甩湿漉漉的长髮。 虽然修为没了,但这九尾天狐的魅惑本能还在。 她正准备上岸找点东西遮体。 远处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轰隆隆。 一艘巨大的楼船破开云雾,蛮横地闯进了这片寧静的水域。 楼船上掛著一面黑底金边的大旗,上面绣著一只狰狞的狮头。 天妖皇朝的战船。 船头站著几十个身穿黑甲的妖兵,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提著鞭子和锁链。 船还没停稳,一道囂张的声音就传了下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 “陛下有旨,寻找九尾天狐!” “这一带所有的狐族,不管公母,全部带走!” “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隨著话音落下,十几道黑影从船上跳了下来,落在芦苇盪里。 原本躲在草丛里的几只小狐狸被嚇得四处乱窜。 啪! 一条满是倒刺的长鞭甩了出去,捲住一只逃跑的灰狐狸,狠狠一拽。 “吱——!” 灰狐狸发出一声惨叫,被重重摔在甲板上,皮开肉绽。 “这只公的,送去矿山挖灵石。” 一个满脸横肉的狼妖统领踩著灰狐狸的脑袋,狞笑著说道。 “至於母的……” 他目光淫邪地扫视著四周。 “带回去给兄弟们乐呵乐呵,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就是陛下要找的狐仙呢,哈哈哈哈!” 周围的妖兵跟著哄堂大笑。 苏长安皱了皱眉。 她原本不想多管閒事。 但这群狗东西吵到她洗澡了。 而且,这所谓的“寻找九尾天狐”,怎么看都像是藉机敛財抓奴隶的强盗行径。 “在那边!” 突然,一个眼尖的妖兵指著苏长安所在的方向大喊。 “统领快看!那边有宝光!” 狼妖统领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片芦苇盪后,隱约透出粉色的萤光,还有一股极其精纯的妖气。 “好东西。” 狼妖统领眼睛一亮。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黑风,直接衝散了芦苇盪。 下一刻。 他猛地剎住了脚步。 呼吸瞬间停滯。 眼前的水潭边,坐著一个女子。 她背对著他,长发如瀑,肌肤胜雪。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身后那九条轻轻摇曳的雪白尾巴。 每一根尾巴都晶莹剔透,散发著让人心悸的魅惑气息。 “九……九尾?” 狼妖统领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他想起陛下颁布的圣旨。 寻找九尾天狐,赏灵石百万,封万户侯。 这泼天的富贵,竟然真的砸在他头上了? 但紧接著。 一股更加强烈的贪婪压过了理智。 这可是九尾天狐啊。 传说中的炉鼎圣体,若是能与之双修,修为必將一日千里。 而且看这女子的气息,虽然血脉高贵,但修为似乎极弱,连化形期都不到。 这里是荒郊野外。 若是他先享用了,再带回去交差…… 谁知道? 狼妖统领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赤裸裸的淫慾。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抹令人作呕的笑容,慢慢走了过去。 “这位仙子。” “在下乃天妖皇朝巡查使,奉陛下之命,特来接仙子回宫。” 嘴上说著恭敬的话,那双三角眼却死死盯著苏长安裸露在外的肩膀,恨不得把眼珠子贴上去。 苏长安连头都没回。 她慢条斯理地梳理著湿漉漉的尾巴,声音清冷。 “滚。” 只有一个字。 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狼妖统领脸色一僵。 他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 狼妖统领冷笑一声,撕下了偽装。 “別给脸不要脸。” “陛下要找的是九尾天狐,可没说是活的还是死的。” “老子今天就算在这里办了你,也没人知道!” 说完。 他猛地扑了上去,那只长满黑毛的大手,直接抓向苏长安的脖子。 其他的妖兵也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带著猥琐的笑,等著看好戏。 苏长安嘆了口气。 她现在这具身体太弱了,连个像样的法术都放不出来。 看来只能动用那点可怜的本源之火了。 就在她的指尖刚亮起一点火星的时候。 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徵兆。 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狼妖统领的身后。 快。 太快了。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咔嚓。 一声脆响。 狼妖统领伸出去的那只手,直接飞上了天。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妖兵一脸。 “啊啊啊啊——!” 狼妖统领惨叫著捂住断臂,踉蹌后退。 “谁?!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噠。 噠。 噠。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赤裸著上身,肌肉线条如刀刻斧凿般分明,上面布满了狰狞的伤疤。 一头白髮乱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是一片死寂的猩红。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戮欲望。 “吼——”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像是人声,更像是野兽捕食前的低吼。 “哪来的疯子!” 剩下的妖兵见状,纷纷拔出武器冲了上去。 “杀了他!” 十几把长刀砍在那个白髮男人的身上。 鐺! 火星四溅。 那些刀像是砍在了精铁上,连皮都没破开,反而崩出了缺口。 白髮男人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法术。 直接伸手抓住一个妖兵的脑袋。 用力一捏。 嘭。 红白之物炸开。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攻击落在身上,然后用最原始、最残暴的方式,把眼前的敌人撕成碎片。 撕咬。 抓碎。 踩爆。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芦苇盪里已经没有站著的妖兵了。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潭水。 那个狼妖统领已经嚇傻了。 他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拼命往后挪。 “別……別杀我……” “我是天妖皇朝的……” 噗嗤。 一只利爪贯穿了他的胸膛,把那个“官”字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白髮男人隨手把尸体甩飞。 他站在血泊里,胸膛剧烈起伏。 满身的血腥气,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苏长安依旧坐在那块大青石上。 她没有回头。 心中翻滚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这傻老虎。” “长本事了啊。” 身后的白髮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那个背影。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让他疯魔成狂的背影。 那九条尾巴。 那个气息。 哪怕是在梦里,他都不敢奢望能再见一次。 噹啷。 手里抓著的一截断骨掉在地上。 白寅浑身僵硬。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呼吸。 他怕这是一场梦。 怕自己一动,那个背影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化作泡沫消散。 他身上的杀气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那个杀人如麻的修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足无措、满脸惶恐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那个名字。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顺著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无声地滑落。 苏长安转过身。 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把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她看著那个傻站在血泊里的白髮男人,看著他那副像是被全世界拋弃了的表情。 然后。 她抬起手,很隨意地挥了挥。 就像是昨天才刚刚见过面一样。 “嗨。” 苏长安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好久不见。” “想我了吗?” 白寅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一刻。 他眼里的猩红褪去。 整个世界,重新有了色彩。 【章末总结】 清波濯洗旧尘埃,九尾摇光映水开。 走狗猖狂欺弱质,修罗浴血踏尸来。 残肢断臂惊飞鸟,白髮红眸绝世才。 莫道相思无觅处,伊人笑问故人回。 第109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巴掌打醒痴情人 风停了。 芦苇盪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在水面上瀰漫,把原本清冽的水汽都染得浑浊不堪。 白寅站在尸山血海中央,脚下踩著那只狼妖统领稀烂的脑袋。 他浑身僵硬,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前方大青石上的女子,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哪怕眼眶酸涩,哪怕血水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不敢闭眼。 怕一闭眼,眼前这幅画面就会碎掉。 这一定是在做梦。 白寅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几年,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 有时候是在云梦泽的月下,她牵著他的手看星星;有时候是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她给他餵朱果;更多的时候,是她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最后化作漫天的光点消散。 每一次梦醒,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枕边冰冷的泪水。 “又是心魔吗……” 白寅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手鲜血,指甲缝里还塞著碎肉。 这触感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如果是梦,为什么这血还是热的? 如果是梦,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白寅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著掌心,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爆响,在空旷的水面上炸开。 白寅这一巴掌没有留手。 他是真的把自己往死里打。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他的脸打得偏了过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充血,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丝,甚至连后槽牙都有些鬆动。 疼。 钻心的疼。 火辣辣的痛感顺著神经直衝脑门,把那种浑浑噩噩的迷离感瞬间衝散。 不是梦。 白寅捂著脸,瞳孔剧烈收缩。 会疼,有血,牙齿会鬆动。 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个坐在青石上的女子,那个有著九条尾巴、正笑意盈盈看著他的女子,是活生生的。 狂喜像是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她没死! 她真的没死! 白寅张开嘴,想要大笑,想要嘶吼,想要衝过去抱住她,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手。 他迈出一步。 脚下的泥水飞溅。 可就在脚掌落地的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股刚刚涌上心头的狂喜,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冻结成渣。 不对。 白寅的眼神变了。 从狂喜变成了惊疑,最后化作了深不见底的阴沉与暴虐。 苏小九死了。 是他亲眼看著她死的。 她在太上忘情宗那个老杂毛的剑阵下,为了救他,动用了替死草人,最后连尸骨都没留下,直接化道消散。 那是天道法则下的消亡,是魂飞魄散。 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而且…… 白寅死死盯著那个女子。 太像了。 无论是那张脸,还是那慵懒的神態,甚至是那九条尾巴摆动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苏小九一模一样。 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才显得诡异。 这世上没有死而復生的人,只有別有用心的鬼。 一个名字突然跳进白寅的脑海—— 黑风岭,千面蝠王。 那是西边山头的一只大妖,本体是一只吸血蝙蝠,最擅长的不是杀伐,而是幻术与读心。 那只蝙蝠有一个天赋神通,叫做“映心魔”。 它能看穿对手內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渴望,然后变化成那个人心中最重要的人,以此来乱人心智,最后趁虚而入,吸乾对手的脑髓与精血。 半年前,白寅为了爭夺一株灵药,曾与那只蝙蝠交过手。 当时那蝙蝠就变成过苏小九的模样,差点让他中招。 若不是最后关头他闻到了蝙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恐怕现在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又是你……” 白寅低著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身上的肌肉开始紧绷,一条条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杀意。 比刚才屠杀妖兵时更加疯狂的杀意,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这只该死的蝙蝠。 它怎么敢? 它怎么敢一次又一次地褻瀆她? 苏小九是白寅心里的禁忌,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净土。 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神圣存在。 可这只骯脏的蝙蝠,竟然敢披著她的皮,用著她的脸,在这里装神弄鬼! “你找死!!!” 白寅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已经恢復清明的眼睛,此刻再次被猩红占据。 那是被触碰逆鳞后的暴怒。 …… 大青石上。 苏小九看著眼前这一幕,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傻老虎在干嘛? 对她哈气吗? 先是傻愣愣地盯著她看,然后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那叫一个狠,听著都疼。 还没等她心疼两秒,这货的表情又变了。 从震惊到狂喜,再到现在的……愤怒? 苏小九活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一瞬间变这么多张脸。 尤其是那张红肿的脸颊,配上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实在是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噗。” 苏小九没忍住,掩著嘴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身后的九条尾巴也跟著乱颤,那股子天生的媚意更是挡都挡不住。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本来是想逗逗他,看看这几年这只小老虎有没有长进。 没想到还是这么憨。 连真假都分不清,还把自己打成这样。 苏小九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解释。 可她这一笑,落在白寅眼里,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嘲笑。 这只该死的蝙蝠在嘲笑他! 它在嘲笑他的痴情,嘲笑他的愚蠢,嘲笑他竟然真的会对一个幻象动心! 真的小九从来不会这样笑。 小九的笑是温暖的,是狡黠的,是带著几分小傲娇的。 绝不是这种高高在上,仿佛在看一个小丑般的戏謔! “闭嘴!” 白寅彻底炸了。 他无法容忍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 这是对苏小九最大的侮辱! “不许你用她的脸笑!” 轰! 白寅脚下的地面瞬间崩碎。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朝著大青石上的女子冲了过去。 没有丝毫留手。 没有丝毫怜惜。 此刻在他眼里,那个坐在石头上的女人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爱人,而是一个披著爱人皮囊的恶鬼。 他要撕碎它。 把这张虚偽的面具撕下来,把那只躲在里面的蝙蝠揪出来,一寸寸捏碎它的骨头! “吼——!” 一声震动山林的虎啸,夹杂著无尽的悲愤与杀意,在云梦泽上空炸响。 恐怖的声浪捲起千层巨浪,將周围的芦苇盪瞬间夷为平地。 白寅的身影跃至半空。 他的身后,一尊巨大的白虎法相若隱若现,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庚金杀伐之气。 那只沾满鲜血的利爪,带著撕裂虚空的锐啸声,直奔苏小九的咽喉而去。 “给我……现出原形!” …… 苏小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那个杀气腾腾、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的男人,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正常的套路,不应该是久別重逢,两人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吗? 再不济,也应该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確认真假后喜极而泣吧? 这一言不合就开大招是要闹哪样? 还要她现出原形? 她现在就是原形啊! “这傻虎……” 苏小九嘴角抽搐了一下。 眼看著那只足以开山裂石的利爪就要抓到脸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杀意。 这要是被抓实了,这具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化身怕是当场就要报废。 “白寅!” 苏小九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气沉丹田。 也不管什么准帝风范了,直接拿出了当年调教这只小老虎的气势。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声音清脆,带著一股子熟悉的泼辣劲儿。 但此刻已经杀红了眼的白寅哪里听得进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那只蝙蝠临死前的挣扎,是更加拙劣的模仿。 “死!” 利爪没有任何停顿,反而更快了几分。 苏小九:“……” 没救了。 这只老虎彻底疯了。 既然讲道理听不进去,那就只能用点特殊的手段了。 苏小九嘆了口气。 她不闪不避,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那只利爪落下。 只是在利爪即將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瞬间。 她的身后。 那九条原本只是轻轻摇曳的尾巴,突然像是九条白色的巨蟒,猛地弹射而出。 不是攻击。 而是缠绕。 九条尾巴灵活得不可思议,瞬间避开了白寅锋利的爪刃,顺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上。 眨眼间。 就把那个还在半空中的男人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像是个白色的粽子。 白寅的攻势戛然而止。(括弧:白寅可是捨不得下手,哪怕他以为这是幻想) 他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四肢被柔软却坚韧的狐尾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连苏小九的一根头髮丝都没伤到。 “放开我!” 白寅还在挣扎,但他又捨不得真的发力,哪怕这在他看来只是幻象,他也捨不得。 他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蝙蝠精!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苏小九听得直翻白眼。 蝙蝠精? 合著这傻子是把她认错人了? 怪不得这么大火气。 “行啊,长本事了。” 苏小九走到被吊在半空的白寅面前。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白寅那张肿得老高的脸颊。 “疼吗?” 白寅死死盯著她,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根本不回答。 苏小九也不恼。 她凑近了一些,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她能看到白寅眼里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还有那掩盖在杀意之下的……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 害怕这一切真的只是个骗局。 苏小九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她嘆了口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傻老虎。”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白寅的脸。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那是九尾天狐特有的治癒妖力。 隨著她的抚摸,白寅脸上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你看清楚了。” 苏小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钻进了白寅的耳朵里。 说著。 她稍微释放了一点本源气息。 那是一股淡淡的、像是梔子花开般的清香。 独一无二。 刻骨铭心。 那是白寅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味道。 白寅的挣扎突然停了。 他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感受著脸颊上那温热的触感。 闻著鼻尖那股熟悉的香味。 那股支撑著他发疯的怒火,在这一刻像是被抽空了薪柴,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让他几乎要窒息的茫然。 “真……真的?” 他的声音在抖。 比刚才还要抖。 苏小九鬆开了尾巴。 白寅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就那么跪坐在泥水里,仰著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呆呆地看著她。 苏小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然后。 她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膝盖。 “还愣著干嘛?” “不是说要给我抓鱼吃吗?” “我都饿了几年了。” 这句话。 就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白寅尘封的记忆。 曾经。 就在这个地方。 她也是这样踢著他的膝盖,也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说饿了。 眼泪。 毫无徵兆的决堤而出。 【章末总结】 故人归来疑是梦,自掌红肿血未凝。 心魔深种难辨偽,误把真身作蝠精。 雷霆一怒衝冠起,九尾轻缠缚虎行。 梔子花香销战骨,方知此世有重生。 第110章 猛虎落泪成病猫,再续前缘把鱼抓 泥水四溅。 白寅跪在地上,膝盖处传来的轻微钝痛感顺著神经一路窜上天灵盖。 这痛感太真实。 真实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沸腾到要把血管撑爆。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那个会在月下带他看星星,会在山洞里强行餵他吃朱果,会在生死关头把他推开自己去死的苏小九,真的回来了。 白寅那张肿得老高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想笑,想摆出一个好看点的表情,可脸上的肌肉早就僵硬得不听使唤,嘴角扯动半天,最后却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神情。 下一刻。 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徒手撕碎狼妖统领的修罗,突然手脚並用地向前爬了两步。 没有任何高手的风范。 也没有任何强者的尊严。 他就那么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双臂死死环住苏小九的腰,把脑袋狠狠埋进她的小腹里。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在云梦泽空旷的水面上炸开。 没有压抑,没有隱忍。 就像是一个在外面受尽了委屈、被人打断了骨头都不肯吭一声的孩子,终於回到了家,见到了那个能给他撑腰的人。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暴虐,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统统崩塌。 他哭得浑身发抖。 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污,稀里哗啦地全蹭在了苏小九那身並不存在的“衣服”上(其实是幻术遮掩)。 苏小九身子一僵。 她原本还端著架子,准备等著这傻老虎来跪拜谢恩,或者再来一段感人肺腑的重逢告白。 结果这货直接把她当成了哭丧的柱子。 “餵……小白你” 苏小九刚想开口。 腰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白寅抱得太紧了。 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死死扣在一起,勒得苏小九的腰骨都在咔咔作响。 他恨不得把苏小九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別走……求你……別走……” 白寅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呕出来的血块。 “我听话……我不杀人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別丟下我……小九……別再丟下我……”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著。 巨大的恐惧笼罩著他。 失而復得的喜悦只持续了一瞬,剩下的全是即將再次失去的恐慌。 他怕这是一场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美梦。 他怕一鬆手,怀里这个温热的身躯就会变成冰冷的空气。 苏小九垂下眼帘。 她看著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脑袋。 原本那一头柔顺的黑髮,如今全白了,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上面还沾著不知道是谁的碎肉和乾涸的血块。 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这几年,他过得很苦吧。 苏小九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嘆了口气,抬起手。 原本想要推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傻老虎。” 她轻声骂道。 手指穿过那打结的白髮,一点点帮他梳理著。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谁让你把头髮弄这么乱的?难看死了。” 听到她的声音,白寅哭得更凶了。 那个曾经在西洲令人闻风丧胆的“血修罗虎煞”,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娘的幼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我看见你化成光了……” “我找了你好久……这里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都杀光了……还是找不到……” 他一边哭一边说,逻辑混乱,顛三倒四。 苏小九耐著性子听著。 手掌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后背,掌心亮起微弱的白光,帮他平復体內那躁动不安的杀戮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偏西。 芦苇盪里的风都停了。 只有白寅那压抑的抽噎声还在持续。 苏小九的腿都站麻了。 而且这货身上的血腥味实在太重,再加上那鼻涕眼泪,把她这具新凝聚出来的身体弄得脏兮兮的。 那种黏糊糊的触感,让有洁癖的九尾狐狸很难受。 “行了。” 苏小九拍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推了推白寅的肩膀。 “差不多得了,再哭就把云梦泽的水位哭涨了。” 纹丝不动。 白寅不仅没鬆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甚至还蹭了蹭,试图把眼泪擦乾。 “不放。” 他闷声闷气地说道,带著一股子耍赖的劲头。 “放开我,我不会没了的。” “我不信。” 苏小九:“……” 这傻老虎是把脑子哭坏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眉毛竖了起来。 那种温柔知心大姐姐的戏码,她演不下去了。 “白寅。” 苏小九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几分危险的味道。 “我数三声。” (劳资蜀道山!!!) “你要是再不撒手,我就真的走了。” “一。” 白寅的身子猛地一抖。 “二。” 苏小九的手指已经捏住了一根尾巴尖,准备隨时抽人。 “三!”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 白寅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瞬间鬆开了手。 但他没敢站起来,也没敢离太远。 他就那么跪坐在泥水里,双手撑著地,仰著头,那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苏小九。 满脸的惊恐。 生怕下一秒苏小九就会凭空消失。 苏小九低头看了看自己。 腰腹间全是血手印,还有一大滩可疑的水渍。 “脏死了。” 她嫌弃地撇撇嘴,伸手弹了弹並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 她抬起眼皮,看向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白寅缩了缩脖子。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太惨了。 半边脸肿著,满头白髮乱糟糟的,赤裸的上身全是伤疤和血污,眼睛红得嚇人,嘴唇还在哆嗦。 哪里还有半点虎煞的威风? 活脱脱一只被人遗弃在雨里的流浪猫。 苏小九看著看著,心里的那点火气突然就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白寅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觉得自己太脏,会熏到她。 可他又捨不得退,只能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 苏小九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视线与他平齐。 她伸出手,指尖勾起白寅那满是胡茬的下巴。 “躲什么?” 苏小九挑眉。 “刚才抱得那么紧,现在知道害臊了?” 白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看苏小九的眼睛,视线游移,最后落在她那沾了泥点的脚尖上。 “我……我脏。” 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自卑。 “我杀了很多人……洗不掉了……” 他摊开双手。 那双手上虽然没有血,但在他眼里,早就被洗不净的罪孽染红了。 他不配碰她。 刚才那个拥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逾越。 苏小九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这傻子。 还是和以前一样,把她捧在云端上,把自己踩在泥地里。 “手伸过来。” 苏小九命令道。 白寅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把手伸了过去。 苏小九握住他那只粗糙的大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凉凉的。 白寅的手很大,很硬,烫得嚇人。 苏小九没有嫌弃上面的老茧和伤疤,反而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 细腻的肌肤。 还有那皮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白寅的瞳孔猛地放大。 “感觉到了吗?” 苏小九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明媚到极点的笑容。 “是热的。” “是活的。” “不是梦。” 轰。 白寅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顺著手臂一路烧到了心里,把那些阴暗、潮湿、绝望的情绪,统统烧了个乾乾净净。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重新亮了起来。 原本灰暗的天空,浑浊的泥水,刺鼻的血腥气,统统都不见了。 眼里只剩下这张笑脸。 这张让他魂牵梦绕、让他疯魔成狂、让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换取的笑脸。 白寅的嘴唇颤抖著。 他想哭,可是眼泪刚才已经流干了。 他想笑,可是脸太疼了。 最后。 他只能傻愣愣地看著苏小九,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嗯。” 苏小九鬆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她伸了个懒腰,身后的九条尾巴舒展开来,在阳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泽。 “饿了。” 她摸了摸扁平的肚子,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白寅。 “刚才不是说要给我抓鱼吗?” “还愣著干嘛?” “想饿死我啊?” 白寅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抓!这就抓!” 他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也不管脸上还有没有血,转身就往水潭里冲。 “你要吃什么鱼?红的?白的?还是那种长须的?” “都要!” 苏小九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晃荡著双腿,像个监工的大地主。 “我要吃最大的那一面。” “好!” 白寅应了一声。 噗通。 他直接扎进了水里。 没有用法力,也没有用神通。 他就那么笨拙地在水里扑腾,像个刚学会游泳的傻小子,追著那群被惊嚇到的游鱼到处乱窜。 水花四溅。 苏小九托著下巴,看著那个在水里忙活的身影。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也洒在那个白髮男人的身上。 虽然他还是满身伤痕,虽然他还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妖圣。 但在这一刻。 他只是那个为了哄心上人开心,愿意下河摸鱼的傻老虎。 苏小九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傻老虎。” 她轻声说道。 声音很小,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但水里的白寅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手里举著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大青鱼,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小九!抓到了!” “这条大!” 苏小九嫌弃地撇撇嘴。 “丑死了。” “不过……凑合吃吧。” 【章末总结·虎啸化悲音】 虎啸化作呜咽声,血染征袍泪纵横。 莫问九泉归何处,只缘一笑误终生。 第111章 梦回血雨腥风夜,醒时温香软玉怀(加更第一章) 雨。 很大的雨。 那是几年前的云梦泽,天像是漏了个窟窿,黑沉沉的雨水混著泥浆,把整个世界都浇得透心凉。 白寅跪在泥泞里,双手疯狂地刨著面前的废墟。 指甲早就翻卷过来,露出了森森白骨,血水混著泥水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个被剑气绞得粉碎的替死草人,除了那顶沾满血污的花冠,什么都没剩下。 连一块骨头,一片衣角都没给他留。 “啊啊啊啊——!” 绝望的嘶吼声穿透雨幕,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濒死前的哀鸣。 周围躺满了尸体。 太上忘情宗的弟子,还有那些闻讯赶来捡漏的散修,全都被撕成了碎片。 白寅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他体內的妖丹在燃烧,那股属於上古白虎的杀伐本源彻底失控,黑色的魔纹爬满了他的全身。 杀。 杀光这世上所有人。 既然这天道不公,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她,那就把这天捅破,把这地踏碎! 就在他准备冲向云梦泽外,去屠戮一个城池的时候。 一道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那是个邋遢道士,腰间掛著个破酒葫芦,手里拿著把缺了口的拂尘,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底。 正是当年带白寅踏入修行的那个老道。 “痴儿。” 老道士嘆了口气,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漫天的雷声。 白寅根本听不进去。 他现在就是一台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滚开!” 白寅咆哮著,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冲了上去,足以撕裂山岳的利爪直取老道士的咽喉。 老道士没躲。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那根破拂尘隨意地往前一扫。 砰。 白寅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座太古神山。 那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直接把他浑身的骨头都震散了架,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太弱,太软。” 老道士摇了摇头,仰头灌了一口酒。 “心乱了,刀也就钝了。” 白寅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往外涌著血沫子,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老道士,满是怨毒。 “我要……杀……杀了你们……” “杀谁?杀我?还是杀这天下人?” 老道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已经入魔的少年。 “杀光了人,她就能回来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钉子,狠狠扎进了白寅的心口。 他身子一僵,隨后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老道士看著他这副模样,眼里的浑浊散去了一些,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本来还想再等等,等你这杀性磨一磨。” “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 老道士伸出手,按在白寅的天灵盖上。 一股温醇浩大的力量涌入白寅体內,强行压制住了那即將爆裂的妖丹,也封住了他那混乱的神智。 “跟我走吧。” 白寅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著他。 “我不走……我要守著她……” “守著一堆烂泥有什么用?” 老道士收回手,转身往雨幕中走去。 “想明白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再回来守也不迟。” “我不去!” 白寅嘶吼著,眼泪混著血水流了满脸。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我要等她!” 老道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声音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 “痴儿。” “你终究会明白的。” “老夫,会等著你......” …… “呼——!” 白寅猛地睁开眼,从石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著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还有些涣散,手下意识地往身侧抓去。 空的? 那一瞬间,白寅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巨大的恐慌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 梦? 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现在醒了,所以她又不见了? “小九……” 白寅颤抖著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他慌乱地转过头,视线在昏暗的洞穴里疯狂搜索。 下一秒。 他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石床的內侧,那个娇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兽皮毯子里,睡得正香。 她侧著身子,几缕髮丝粘在脸颊上,呼吸绵长而平稳。 九条雪白的尾巴隨意地铺散开来,有一条还搭在他的腿上,毛茸茸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 还在。 她还在。 白寅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重新瘫坐在床上。 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生怕自己动作大一点,就会把这个易碎的美梦给惊醒。 洞穴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还有身边人那轻微的呼吸声。 白寅慢慢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可在指尖即將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他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粗糙,宽大,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和老茧。 这是一双杀人的手。 昨天在芦苇盪里,这双手刚刚捏碎了那只狼妖的脑袋,撕开了无数妖兵的胸膛。 虽然已经洗了很多遍,但他总觉得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洗不掉的血腥味。 脏。 太脏了。 白寅看著熟睡中纯净得像是一朵白莲花的苏小九,一股强烈的自卑感从骨髓里钻了出来。 他不配。 他是满身罪孽的修罗,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 而她是九天之上的神女,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他怎么敢把她拉进这泥潭里? 昨天的重逢,让他被狂喜冲昏了头脑。 可现在冷静下来,那些被压抑的阴暗念头就开始疯狂滋生。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这几年做的事怎么办? 如果她知道自己是个杀人狂魔怎么办? 她会嫌弃吗? 她会害怕吗? 她会……再次离开吗? 一想到“离开”这两个字,白寅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鷙起来。 那一头白髮无风自动,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定。 不能让她走。 绝对不能。 要把她藏起来。 藏在这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或者……打断她的腿? 不行,她会疼。 那就用锁链把她锁起来,锁在身边,哪也不许去。 只要她还在,哪怕是恨他也无事。 白寅死死盯著苏小九的睡顏,眼底的猩红若隱若现,那股病態的占有欲在心里疯狂野蛮生长。 他就像是一个守著稀世珍宝的恶龙,既想向全世界炫耀,又怕被任何人窥探,更怕宝物自己长腿跑了。 这种患得患失的折磨,让他快要疯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力撕扯著。 別想了。 白寅,別想了。 你会嚇到她的。 可是控制不住。 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声音一直在叫囂,让他把眼前这个人彻底占有,揉碎,融为一体。 就在白寅陷入自我厌弃和疯狂的死循环,浑身颤抖得快要崩溃的时候。 一双柔软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白寅的身子猛地僵住。 所有的戾气,所有的阴暗,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后背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隔著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有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坎上。 “大早上的,发什么疯呢?” 苏小九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从背后传来。 她没有鬆手,反而把脸贴在了白寅宽阔的后背上,还在上面蹭了蹭,像只没睡醒的猫。 “做噩梦了?” 她问得很隨意。 没有问他为什么发抖,也没有问他身上为什么会有杀气。 就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副神经质的模样。 白寅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依然僵硬著身体,不敢回头,也不敢动。 “小九……” “嗯,在呢。” 苏小九打了个哈欠,手臂收紧了一些。 “別怕。” 只有两个字。 却像是一场春雨,瞬间浇灭了白寅心头那场足以燎原的邪火。 白寅慢慢低下头,看著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白皙,纤细,看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就是这双手,把他从无尽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眼底的猩红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清澈却又卑微的少年。 “我……我怕你走了。” 白寅小声说道,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委屈。 “我怕一醒来,这里又是空的。” “我怕这又是个梦。”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苏小九鬆开一只手,绕到前面,在他那满是冷汗的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傻子。” “梦里哪有这么软的床?哪有这么香的狐狸?” 她把下巴搁在白寅的肩膀上,侧过头,那双狐狸眼笑眯眯地看著他。 两人的脸贴得很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 “再说了。” 苏小九伸出手指,戳了戳白寅那高挺的鼻樑。 “你这只傻老虎现在这么凶,我要是敢跑,你还不得把我吃了?” 白寅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不……不会……”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手足无措。 “我不吃人……不,我不吃你……” “我……我给你抓鱼吃。” 看著他这副憨样,苏小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重新抱紧了他,闭上眼睛,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 “行了,別在那胡思乱想了。” “再睡会儿。” “你要是敢乱动,我就把你尾巴揪下来。” 白寅不敢动了。 他挺直了腰杆,充当著最尽职的人肉靠垫。 感受著背后的温度,听著耳边那浅浅的呼吸声。 那种真实感,终於一点点填满了他那颗空荡荡的心。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她就在这里。 在他怀里(背后)。 白寅慢慢抬起手,覆在了苏小九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紧紧握住。 这一次,就算是天塌下来,就算是神佛挡路。 他也绝不会再鬆手。 洞穴外,阳光正好。 风吹过云梦泽的水面,盪起层层涟漪。 而在那阴暗潮湿的洞穴深处,两颗破碎的心,终於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第112章 虎爪剥鱼餵娇妻,系统装死玩升级(加更第二章) 火堆架起来了。 用的不是凡火,是白寅强行催动体內那点还没完全平復的庚金煞气,硬生生把几根湿漉漉的芦苇给烘乾点燃的。 火苗舔舐著穿著树枝的大青鱼。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诱人的焦香。 白寅盘腿坐在泥地上,那双刚才还撕碎了无数妖兵、沾满了鲜血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转动著手里的树枝。 他神情专注。 比面对太上忘情宗的护山大阵还要紧张。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生怕一个手抖,就把这鱼给烤焦了。 苏小九坐在旁边的大青石上,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晃荡著。 她看著白寅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傻老虎。 几年不见,杀人的本事长了不少,但这烤鱼的手艺,怎么看著还是这么潮? “糊了。” 苏小九懒洋洋地开口。 白寅手一抖,差点把鱼扔进火堆里。 他慌乱地把鱼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味。 那是鱼尾巴尖被火燎到了。 “对……对不起。” 白寅的声音有些发紧,满脸懊恼。 “我……我太久没弄这个了,手生。” “我再去抓一条,这条扔了。” 说著,他就要起身把鱼扔掉。 在他看来,给小九吃的东西,必须是最好的。 哪怕是一点点焦糊,也是瑕疵,是不敬。 “扔什么扔?” 苏小九手里的狗尾巴草轻轻抽了一下他的手背。 “败家玩意儿。” “拿过来。” 白寅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把鱼递了过去。 但他没敢直接给。 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运用巧劲,在那鱼身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指尖锋利的劲气吞吐。 焦糊的鱼皮瞬间脱落,露出了里面雪白鲜嫩的鱼肉。 紧接著。 他又耐心地把鱼肉里那些细小的刺,一根根挑了出来。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很难想像,这双布满老茧和伤疤、足以开山裂石的手,做起这种精细活来,竟然比绣花还要稳。 “给。” 白寅捧著处理好的鱼肉,像是在捧著稀世珍宝,递到了苏小九嘴边。 苏小九没接。 她张开嘴,啊了一声。 意思很明显。 白寅愣了一下,隨即那张老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笨拙地撕下一小块鱼肉,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餵进苏小九嘴里。 苏小九嚼了两下。 没放盐,也没什么调料,只有鱼肉本身的鲜甜和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味道其实很一般。 但她却吃得很香。 “还行。” 苏小九给出了评价。 白寅长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只要她不嫌弃就好。 两人就这么坐在云梦泽的芦苇盪边。 一个喂,一个吃。 周围是还没散去的血腥气,地上还有没清理乾净的残肢断臂。 但这两人谁都没在意。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了彼此,只剩下了这堆火,和这条鱼。 那种久別重逢的生疏感,在这无声的互动中,悄然消散。 就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就像那几年的生离死別,不过是午后打了个盹,做了一场稍微有点长的噩梦。 醒来后。 鱼还是热的,人还是傻的。 一切照旧。 苏小九吃得差不多了,拍了拍肚子,往后一仰,毫无形象地瘫在青石上。 “饱了。” 白寅立刻把剩下的鱼骨头收拾好,埋进土里,又用净尘术把手洗了三遍,確定没有一点鱼腥味了,才敢重新坐回她身边。 苏小九眯著眼,晒著太阳。 突然想起了什么。 之前本体在封印之地,好像听那个破系统提示过,攻略陈玄好感度满值后,有个什么隱藏奖励。 当时急著把意识转移出来,没来得及看。 现在閒下来了,正好查收一下。 “系统。” 苏小九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把那个隱藏奖励给我吐出来。” 没有回应。 脑海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熟悉的电流声,滋滋啦啦地响个不停。 苏小九皱眉。 “装死?” “信不信我投诉你?” 还是没动静。 过了好半天,就在苏小九准备骂娘的时候,一行冰冷的文字才慢吞吞地浮现在她的识海里。 【叮!】 【系统1.0版本“攻略养成”任务已全部结算完成。】 【为適配宿主当前“准帝”级神魂强度及后续“爭霸復仇”剧情,系统將进行全面升级。】 【当前状態:升级中(进度1%)……】 【升级期间,系统功能暂停,任务面板冻结。】 【请宿主耐心等待2.0版本上线。】 【註:本次升级预计耗时……未知。】 苏小九:“……” 她看著那个“未知”两个字,脑门上缓缓蹦出一个“井”字。 玩呢? 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就好比去酒楼吃饭,菜都点好了,筷子都拿起来了,掌柜的突然跑过来说厨子回老家相亲去了,归期未定。 “废物。” 苏小九在心里骂了一句。 “把我的奖励吞了就跑,你是狗吧?” 系统依旧装死,连个標点符號都没回。 苏小九气得牙痒痒。 但也没办法。 这系统虽然坑,但好歹也是个金手指。 现在既然它要升级,那就升吧。 反正她现在这具身体虽然弱,但神魂是实打实的准帝级別,再加上身边还有白寅这个免费的超级打手。 在这云梦泽的一亩三分地上,横著走应该是没问题了。 既来之,则安之。 苏小九的心態向来很好。 她翻了个身,觉得身下的石头有点硬,硌得慌。 视线一转,落在了旁边正襟危坐、像个门神一样的白寅身上。 “小白。” 苏小九勾了勾手指。 白寅立刻凑了过来,把耳朵贴过去,一副听候差遣的模样。 “怎么了?还要吃吗?我去抓。” “吃个屁。” 苏小九白了他一眼。 “石头太硬,坐著不舒服。” 白寅愣了一下。 隨即反应过来。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下自己那件虽然破烂但还算乾燥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铺在石头上。 然后又觉得不够软。 他想了想,乾脆自己坐到了石头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坐这。” 他的大腿肌肉结实,宽厚有力,確实比石头舒服多了。 苏小九也没客气。 直接挪过去,往他怀里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著。 白寅的身子瞬间僵硬。 手都不知该往哪放,最后只能虚虚地悬在半空,护著她,又不敢真碰著。 呼吸都放轻了。 生怕把怀里这只刚吃饱的狐狸给吵醒了。 苏小九感受著背后传来的热度,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满意地哼唧了一声。 这人肉靠垫,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 除了稍微有点硬,没毛病。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著。 日头偏西,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一会儿。 苏小九把玩著白寅垂下来的一缕白髮,漫不经心地开口。 “对了。” “那天那群狗东西,为什么要抓狐狸?” 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狼妖统领手里拿著圣旨,说是奉了什么陛下的命令,要找九尾天狐。 还要把这一带所有的狐族都抓回去。 这事透著一股子古怪。 她这具化身才刚凝聚出来不到半天,这消息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 而且还是天妖皇朝那种庞然大物亲自下场。 听到这话。 白寅原本柔和下来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一股淡淡的杀气从他身上溢出,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怕惊扰到怀里的人。 白寅的声音很冷,提起这个名字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是皇朝的那头老狮子最近疯了。” “昨天夜里,天妖皇朝突然向九州四海发布了『天狐令』。” “说是帝释天做梦梦到了九尾天狐显圣,认为是天降祥瑞,要举国之力寻找。” “悬赏开得很高。” “百万灵石,万户侯。” 白寅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 “那些依附於皇朝的走狗,为了邀功,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只要是带点狐狸血统的,不管公母,不管老幼,全都被抓了。” “说是请回去做客,实际上……” 白寅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苏小九明白他的意思。 进了天妖皇朝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要么沦为玩物,要么被抽筋扒皮炼成法宝。 苏小九的手指停住了。 她眯起眼睛,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闪过思索。 做梦? 梦到九尾天狐显圣? 昨天夜里? 这时间点,怎么跟她在封印之地施展《大梦春秋》的时间那么吻合? 当时她神游太虚,確实是顺著一股皇道气息钻进了一个人的梦里。 还在梦里显露了九尾法相,把那个穿黄衣服的中年人嚇得跪地磕头。 合著那个倒霉蛋就是帝释天? 那头老狮子? 苏小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事闹的。 她本来就是閒著无聊想试试新学的神通,顺便打听点消息。 结果一不小心,把整个妖族给搅得天翻地覆? 这算什么? 我抓我自己? “这。” “小九。” 白寅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別怕。” “有我在。” “谁也带不走你。” “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帝释天也不行。” 他说得很平淡。 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 但那语气里的血腥味,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现在的白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傻小子了。 他是西洲大妖。 是让整个修仙界闻风丧胆的修罗虎煞。 只要苏小九一句话,他真的敢单枪匹马杀上天妖皇朝,把那座金鑾殿给掀了。 苏小九心里一暖。 她反手摸了摸白寅的脸颊,指尖划过那道淡淡的疤痕。 “傻子。” “谁说我怕了?” 她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 九条尾巴在身后张开,如同孔雀开屏般绚丽。 “这不是有你在吗。” 【章末总结·祸起梦中言】 枯苇燃薪烤青鱼,系统装死且升级。 虎煞剥刺柔情在,娇妻倚怀话玄机。 只因一梦惊帝座,万千狐族陷淤泥。 莫道祥瑞从天降,祸福相依未可知。 第113章 这么虚你不要命了?(加更第三章) 日上三竿,云梦泽的水汽还没散尽。 洞穴里,苏小九还在睡。 她睡姿不算老实,一条腿压在兽皮毯子外面,九条尾巴铺了一地,呼吸绵长。 白寅蹲在石床边,盯著她看了半个时辰。 太瘦了。 这是白寅得出的结论。 虽然这具身体是苏长安用精血重塑的,该有的地方都有,但在白寅眼里,她就是一阵风能吹倒的纸片人。脸色苍白,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得补。” 白寅皱起眉头,那双总是带著杀气的眉眼此刻满是忧虑。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把那条露在外面的腿塞回毯子里,又在洞口设下了三层结界。 確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后,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 重阳城。 这是离云梦泽最近的一座凡人城池,繁华热闹,商贾云集。 白寅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 他换了一身行头。 不再是那副赤裸上身、满身血污的修罗模样。他抢……借了一套墨色的长衫,腰间束著玉带,那一头乱糟糟的白髮也用髮带隨意束在脑后。 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那是昨天自己把自己打伤后留下的后遗症,再加上气血亏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透著一股病態的阴鬱。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这人虽然长得俊美,但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寒气,实在让人不敢靠近。 白寅停在了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前。 这是城里最大的药铺。 他迈步走了进去。 柜檯后的老掌柜正在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 这一瞅,老掌柜心里就有数了。 面白无须,眼下青黑,脚步虚浮(其实是缩地成寸的后遗症),气息阴冷。 典型。 太典型了。 “客官抓药?”老掌柜放下算盘,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是看病,还是……” “买药。” 白寅走到柜檯前,声音有些沙哑。 “我要最好的补药。” 老掌柜捋了捋山羊鬍子,眼神在白寅身上转了两圈,露出一副“懂行”的神色。 “补药分很多种,不知客官是想补气,补血,还是……补那方面?” 白寅愣了一下。 那方面? 他想了想苏小九那副虚弱的样子,又想了想自己昨天那差点失控的情绪。 確实得补全了。 “都要。”白寅沉声道,“只要能让人身体强壮,精神焕发,不管多贵,我都要。” 老掌柜眼里的光更亮了。 大生意啊。 看这公子的穿著气度,非富即贵。只是可惜了,年纪轻轻,身子骨就虚成这样,看来家里的那位是个厉害角色。 “客官,恕老朽多嘴问一句。” 老掌柜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可是家中娘子……索求无度?” 白寅眉头一皱。 索求无度? 他脑海里浮现出苏小九以前喊饿的画面,还有昨天那句“我要吃最大的鱼”。 確实挺能要的。 而且她身体那么弱,若是自己不把身体养好,怎么有力气照顾她?怎么有力气给她抓鱼?怎么有力气背著她满山跑? “是。”白寅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她……胃口很大。我怕我撑不住。” 老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胃口很大?撑不住? 这得是多猛的虎狼之词啊! 看著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老掌柜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这是被榨乾了啊。 “懂了。”老掌柜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身后的药柜,“客官放心,回春堂的金字招牌,保准让你重振雄风,让尊夫人……心服口服。” 他拉开一个个抽屉,抓出一把把药材。 鹿茸、淫羊藿、肉蓯蓉、锁阳、巴戟天…… 全是至刚至阳、大补元气的猛药。 白寅不懂医理。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药材里蕴含的灵气(虽然微弱),確实是好东西。 “多拿点。”白寅敲了敲柜檯,“这点不够。” 老掌柜手一抖。 这还不够?这一包下去,八十岁老头都能上山打老虎了,这年轻人是想把床板震塌吗? “客官,这药力猛,得循序渐进……” “我赶时间。”白寅直接掏出一块金砖,拍在柜檯上,“把你们店里所有的存货,都拿出来。” 金砖把柜檯砸出一个坑。 老掌柜的眼睛直了。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一刻钟后。 白寅提著十几个大麻袋走出了回春堂。 老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捏著那块金砖,笑得满脸褶子。 为了顾及这位“虚公子”的面子,他特意在那些麻袋上贴了“风寒灵”、“止咳散”的標籤。 可以说是非常贴心了。 白寅对此很满意。 他提著麻袋,又去了下一家药铺。 济世堂、保和堂、同仁馆…… 短短半个时辰。 重阳城內所有的药铺都被扫荡了一空。 市面上的壮阳补肾药材,直接断货。 原本一两银子一斤的枸杞,价格瞬间翻了十倍,还没货。 一个流言,开始在城里疯传。 “听说了吗?有个白头髮的年轻猎户,把全城的补药都买光了!” “真的假的?买那么多当饭吃啊?”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那人脸白得像纸一样,一看就是被掏空了身子。” “嘖嘖嘖,作孽啊。听说他家娘子是个绝色美人,就是……太费汉子。” “怪不得,这那是买药啊,这是买命啊。” 流言越传越离谱。 最后甚至演变成了“重阳药贵”的典故,用来形容女子貌美至极,能让男人不惜倾家荡產也要买药续命。 …… 处於流言中心的白寅,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买来的几百斤药材收进储物戒,心满意足地站在了一个烧鸡摊前。 药买完了,该买吃的了。 “老板,来只鸡。” 白寅盯著铁架上那些烤得滋滋冒油的烧鸡,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挑选绝世神兵。 摊主是个胖子,正拿著蒲扇扇火。 一抬头,看见这么个煞星盯著自己的鸡,嚇得手里的蒲扇差点掉了。 “客……客官要哪只?” “要最嫩的。”白寅指了指中间那只,“皮要脆,肉要烂,不能塞牙。” 小九牙口不好(並没有),得吃软乎的。 “好嘞!” 胖摊主手脚麻利地包好一只烧鸡,递了过去。 白寅接过烧鸡,闻了闻。 香。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苏小九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抓著鸡腿,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 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 这一笑,把胖摊主看愣了。 刚才还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怎么对著只鸡笑得这么……荡漾? “多少钱?”白寅问。 “三十……不,二十文。”胖摊主咽了口唾沫,不敢多要。 白寅摸了摸袖子。 金砖用完了。 他隨手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扔在摊位上。 “不用找了。” 说完,他提著烧鸡,转身融入了人群。 胖摊主捧著那块散发著莹莹光晕的灵石,傻在原地。 这年头,肾虚的人都这么有钱吗? …… 云梦泽。 日头偏西。 苏小九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没有封印的压制,没有系统的嘮叨,只有身下柔软的兽皮和空气中淡淡的水汽。 “白寅?” 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洞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傻老虎设下的结界还在闪著光。 “跑哪去了?” 苏小九嘟囔了一句。 她赤著脚下了床,走到洞口。 刚要伸手去戳那个结界,一道黑影凭空出现。 白寅回来了。 他有些喘,额头上还掛著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看见苏小九站在洞口,他脸色一变,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怎么起来了?” 白寅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著责备,“地上凉,快回去躺著。” 苏小九挑眉。 她吸了吸鼻子。 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著烧鸡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手里拿的什么?” 苏小九盯著他背在身后的手。 白寅有些侷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只油纸包著的烧鸡拿了出来。 “给你买的。” 他献宝似的递过去,“还是热的,趁热吃。” 苏小九接过烧鸡,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皮酥肉嫩,汁水四溢。 確实不错。 “算你有良心。”苏小九心情大好,一边吃一边问,“那另一只手呢?藏什么呢?” 白寅的脸突然红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把那个巨大的储物戒拿出来。 “药。” “药?”苏小九一愣,“我没病吃什么药?” “补药。” 白寅认真地看著她,眼神诚恳,“掌柜的说,这些都是大补之物,能让人……精神好,力气大。” 说著,他把储物戒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啦。 几百个麻袋瞬间堆满了洞口。 苏小九隨手拿起一包,撕开上面的“风寒灵”標籤。 一股浓烈的、带著某种不可言说气息的药味扑面而来。 鹿茸。 虎鞭。 锁阳。 苏小九:“……” 她虽然不是医修,但这几样东西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 这哪里是补身子的? 这分明是…… 苏小九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一脸求表扬的傻老虎。 “白寅。” “在。” “你觉得我……虚?” 白寅愣了一下。 掌柜的好像是说过什么虚不虚的。 他点了点头,一脸正色:“掌柜的说了,你胃口大,得补。我也得补,不然撑不住。” 苏小九手里的鸡腿掉了。 她看著满地的壮阳药,又看了看白寅那张纯洁无瑕的脸。 这傻子。 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跟她开车? “你……” 苏小九深吸一口气,指著那一堆虎鞭,“你自己就是老虎,你买这玩意儿干嘛?以形补形?” 白寅眨了眨眼。 “掌柜的说这个劲大。” 苏小九闭上眼。 她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重逢后的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章末总结·满城风雨】 猛虎下山入药堂,满城尽说肾亏郎。 千金散尽求良方,只为伊人补气囊。 鹿茸虎鞭堆满仓,烧鸡一只透油香。 痴儿不解风月事,却道娘子胃口强。 第114章 虎爪调羹熬补汤,天外还有局中局(加更第四更) 云梦泽的日子,慢了下来。 没了喊打喊杀,没了血雨腥风,只剩下洞穴里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石锅。 白寅蹲在锅边,手里拿著把不知从哪削来的木勺,正一脸严肃的盯著锅里的汤。 他赤著上身,腰间围著那件破破烂烂的长衫,满身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可那双搅动汤勺的手,却稳的离谱。 锅里煮的是他在重阳城扫荡来的“好东西”。 鹿茸切成了薄片,人参须子漂了一层,还有那只被他视若珍宝的虎鞭,也被切成了段,混著不知名的野山菌,熬成了一锅浓稠的奶白色。 味道……很冲。 一股子混杂著药味、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味,在並不通风的洞穴里横衝直撞。 苏小九是被熏醒的。 她皱著鼻子,从兽皮毯子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那个蹲在火边的背影。 “白寅。” 她喊了一声,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软糯。 白寅的身子猛的一僵。 他迅速把木勺扔进锅里,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擦了两把,这才转过身,脸上掛著那个標誌性的、不太聪明的笑容。 “醒了?” 他快步走到石床边,想要伸手去扶她,又想起自己刚才一直在摆弄那些腥气的食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饿不饿?” 白寅问的小心翼翼。 苏小九坐起身,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有些嫌弃的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你在煮屎吗?” 白寅:“……” 他那张刚消肿没多久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是补汤。” 他有些委屈的辩解。 “掌柜的说了,这叫『十全大补汤』,最养气血。你身子虚,得喝。” 说著,他转身跑回锅边,盛了满满一大碗,双手捧著送到了苏小九面前。 那碗汤还在冒著热气。 苏小九低头看了一眼。 好傢伙。 这一碗下去,別说补气血了,怕是能直接流鼻血。 “我不喝。” 苏小九把头扭到一边,拒绝的很乾脆。 “难闻死了。” 白寅急了。 他端著碗,在床边转圈圈,想劝又不敢大声,只能低声下气的哄。 “就喝一口。” “我尝过了,不难喝,就是闻著怪。” “我把腥味都撇出去了,真的。” “小九……” 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祈求,配上那副高大的身躯和满身的伤疤,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苏小九嘆了口气。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傻老虎是铁了心要给她“大补”。 如果不喝,这货估计能端著碗在这里站一天。 “拿来。” 苏小九伸出手。 白寅眼睛一亮,赶紧把碗递过去,还贴心的吹了吹。 苏小九捏著鼻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咕咚。 汤汁入喉。 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喝。 虽然药味重了点,但回甘很足,而且一下肚,胃里就暖烘烘的,那股热气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有些冰凉的手脚瞬间有了温度。 这傻子,居然真的把这乱七八糟的药材熬出了门道。 “怎么样?” 白寅紧张的盯著她,两只手绞在一起。 “还行。” 苏小九把空碗递给他,舔了舔嘴唇。 “以后少放点那个……鞭。” 白寅接过碗,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好,听你的。” 只要她肯喝,別说少放鞭,就是让他去天上摘星星熬汤,他也去。 喝完汤,苏小九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她下了床,走到洞口。 外面的阳光正好。 白寅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著把骨梳。 那是他用多余的鱼骨头磨出来的,虽然简陋,但打磨的很光滑,一点都不扎手。 “头髮乱了。” 白寅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苏小九找了块石头坐下,把背留给他。 “梳吧。” 白寅深吸一口气,像是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拢起苏小九那一头银髮。 动作慢到了极致。 生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扯痛她,或者把那脆弱的髮丝扯断。 一下,两下。 骨梳穿过髮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小九眯著眼,晒著太阳,舒服的想哼哼。 “白寅。” “嗯?” “你这手艺,以前练过?” 白寅的手顿了一下。 “没。” 他闷声说道。 “以前只会杀人,不会梳头。” “那怎么梳的这么好?” “因为是你。” 白寅的声音很低,却很篤定。 “因为是你的头髮,所以我不敢用力。” 苏小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傻老虎,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偏偏他还觉得自己是在陈述事实。 她向后靠了靠,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白寅的腿上。 “以后天天给我梳。” “好。” “还要给我做饭。” “好。” “不许再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 “……那个不行,还得买。” 苏小九:“……”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白寅的大腿上。 “闭嘴吧你。” 洞穴外,风轻云淡。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的很长。 …… 九天之上。 妖族仙庭。 这里没有云梦泽的泥腥气,也没有凡间的烟火味。 只有无尽的云海,和高悬於顶的星辰。 一座悬浮的凉亭里,两个身影正相对而坐。 左边是个老道士。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髮隨意的挽了个髻,手里捏著一枚黑子,正笑眯眯的看著棋盘。 若是白寅在这里,定能认出来,这正是当年把他从野兽点化成妖,又在雨夜里拦住他发疯的那个邋遢老道。 右边坐著的,是个身穿银甲的女子。 她长得很俊美,眉心有一道银色的竖纹,身后背著一把九齿钉耙……不对,是一把银色的长戟。 她叫天蓬。 妖庭八大妖仙之一,本体是一只上古幻蝶。 “老傢伙,你这棋下的太慢。” 天蓬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棋盘。 “下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在这磨蹭?” 老道士不紧不慢的落下一子。 啪。 棋盘上星光流转。 “乱点好。” 老道士捋了捋鬍鬚,声音悠远。 “不乱,怎么破局?” 天蓬冷哼一声。 “破局?我看是作死。” 她指了指下界的方向,那里妖气衝天,无数妖兵妖將正拿著画像,满世界的抓狐狸。 “那个叫帝释天的狮子,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做一个梦,就要把整个妖族翻过来。” “搞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这就是你选出来的『妖皇』?” 天蓬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她是上古异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 在她眼里,现在的妖族皇朝就是个笑话。 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穿上龙袍也演不像太子。 老道士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落下一子,封死了天蓬的一条大龙。 “帝释天虽然蠢了点,但他有野心。” “有野心,就能搅动风云。” “这潭死水,需要有人来搅一搅。” 天蓬撇撇嘴。 “搅浑了水,好让你那宝贝徒弟摸鱼?” 老道士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怎么知道那是老道的徒弟?” “切。” 天蓬翻了个白眼。 “那只老虎身上的杀伐气,隔著八百里我都能闻到。” “除了你这老不死的『杀生道』,谁还能教出这种疯子?” 说著,天蓬站起身,走到凉亭边,俯瞰著下界的云海。 “不过,你那徒弟確实有点意思。” “明明是个杀胚,偏偏动了情。” “动了情也就罢了,还被人当猴耍。” “现在好了,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天蓬摇了摇头,似乎很不理解。 “情之一字,最是害人。” “我就不懂你们这些傢伙,为什么非要往这坑里跳。” 老道士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天蓬身边,看著下界那个微小的黑点——那是云梦泽的方向。 “你不懂,是因为你还没遇到。” “我?” 天蓬嗤笑一声。 “我只是一只蝴蝶。”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我连自己是真是假都懒得搞清楚,哪有閒工夫去管別人的死活?” 他转过身,看著老道士,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傢伙,我把话放在这。” “我不管你在布希么局,也不管你那徒弟是不是应劫之人。” “我只认死理。” “这妖庭,是上古妖帝留下的基业。” “我天蓬受妖帝恩惠,化形得道,守的就是这份基业。” “如果那个帝释天,真的把妖族皇朝治理得稀烂,甚至要毁了妖族的根基……” 天蓬身上的银甲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一股恐怖到足以让星辰颤抖的气息,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那不是蝴蝶的轻盈。 那是足以撕裂苍穹的风暴。 “我会亲自。” “向妖庭之主请命,去拨乱反正。” “到时候,別怪我不给你面子,连你那徒弟一起宰了。” 说完,天蓬一甩身后的长戟,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云海深处。 凉亭里,只剩下老道士一人。 风吹过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看著天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蝴蝶啊蝴蝶。” “你以为你是看戏的。” “殊不知,你也早已在局中。” 老道士低头,看向棋盘。 那里,黑子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將白子杀得片甲不留。 唯有一颗白子,孤零零的落在天元位置。 那是死地。 也是唯一的生机。 “帝释天要找九尾狐。” “我那傻徒弟守著九尾狐。” “这局棋,终於要活了。” 老道士伸出手,轻轻在那颗白子上点了一下。 嗡。 棋子粉碎,化作齏粉。 “应劫之人,不破不立。” “白寅啊。” “这次,师父可帮不了你了。” “能不能护住你心尖上的人,能不能从这死局里杀出一条血路……” “全看你自己了。” 老道士大袖一挥。 棋盘消失。 他也化作一阵清风,散於天地之间。 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嘆息,在九天之上迴荡。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世间的情债,终究是要用血来偿的。” …… 云梦泽。 正在给苏小九梳头的白寅,突然打了个寒颤。 手里的骨梳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 苏小九回头看他。 白寅茫然的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可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一股让他心悸的寒意。 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给盯上了。 “没事。” 白寅摇了摇头,重新握紧了梳子。 “可能是风有点大。” 他低下头,继续专注的梳理著那头银髮。 不管是谁。 不管是什么东西。 只要敢来打扰现在的日子。 他就杀。 杀到这世上再无人敢来为止。 【章末总结·天外局】 洗手作羹汤,虎爪亦温柔。 云端弈棋局,老道话春秋。 金狮妄尊大,银蝶不知愁。 风起云梦泽,杀劫在后头。 第115章 一纸皇榜乱九州,满城儘是捉妖人 天妖皇朝的圣旨出了皇城,九州震动。 那张贴在各州府城门口的皇榜,用的不是凡纸,是掺了金丝的云锦,上面盖著帝释天那方带著妖帝气息的大印。 內容很简单,也很疯狂:寻九尾天狐,迎回皇朝。 赏赐更是晃花了人的眼:极品灵石百万,封万户侯,赐皇族姓氏,共治天下。 这哪里是寻人,分明是在拿半壁江山做赌注。 妖族皇朝立国万载,气数本已到了强弩之末。 边境人族圣地虎视眈眈,內部各大妖王拥兵自重。 帝释天这头老狮子平日里虽有些手段,但这次的举动,在明眼人看来,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想借著“祥瑞”的名头,给这摇摇欲坠的皇权续上一口气。 可这世上,最多的就是想一步登天的赌徒。 通往皇都天妖城的官道上,烟尘滚滚,车马就没有断过。 各地的州府官员为了揣摩上意,也是拼了老命。 既然陛下要找“祥瑞”,那只要是长得稀奇古怪、沾点仙气的畜生,不管是不是狐狸,先送上去再说。 一辆辆蒙著黑布的囚车排成了长龙。 有南疆送来的五彩锦鸡,硬说是拥有凤凰血脉的“神鸟”,尾巴上那几根长毛还是拿染料画上去的,一沾水就掉色。 有东海送来的白蛇,说是即將化龙的“灵蛇”,结果在笼子里盘成一坨,只会吐信子吃老鼠。 甚至还有人从海外弄来了一头长著长脖子、满身花斑的怪兽,取名叫“唐乌麟”,说是麒麟的远亲,能以此瑞兽镇压国运。 皇都城门口的守卫忙的脚不沾地,光是清理这些畜生拉的屎尿,就得换三班人。 而比这些飞禽走兽更热闹的,是人。 皇榜一出,那些潜藏在深山老林、乡野市井里的魑魅魍魎,全都冒了出来。 天妖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成了杂耍场。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修行者,现在满大街都是。 有个穿著破烂袈裟的和尚,脖子上掛著一串人骨念珠,坐在酒楼门口大口吃肉,满嘴流油,说是修的“欢喜禪”,能帮陛下辨认妖狐的公母。 有个背著桃木剑的道士,顶著个大光头,见人就发符纸,说是天师府的弃徒,只要一张符下去,管你是九尾狐还是九头虫,都得现原形。 还有南疆来的巫祝,脸上画著花花绿绿的油彩,手里拿著骷髏杖,在街心跳大神,嘴里念念有词,说是能请动鬼神问路。 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城南的菜市口,围了一大圈人,叫好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摆著一口大油锅。 锅底架著乾柴,火烧的极旺,锅里的油翻滚著,冒著青烟,热浪逼人。 两个老头站在油锅前。 一个瘦的像猴,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宽大道袍,下巴上留著两撇鼠须;一个胖的像猪,光著膀子,肚皮上全是肥肉,一笑起来眼睛就成了两条缝。 “诸位乡亲,诸位父老!” 瘦老头手里拿著面铜锣,咣咣敲了两下,破锣嗓子喊的震天响。 “我师兄弟二人,乃是崑崙山上下来的散仙!今日路过贵宝地,见妖气衝天,特来显露一手神通,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除害!” 胖老头没说话,只是嘿嘿一笑,走到油锅边。 他伸出一只肥腻的大手,在眾目睽睽之下,猛的插进了那滚烫的油锅里。 滋啦!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胆小的妇人捂住了眼睛。 可预想中皮开肉绽的惨叫並没有传来。 胖老头一脸享受的在油锅里搅合了两下,像是那不是滚油,而是温水。 片刻后,他手一抬,从锅底摸出了一枚铜钱。 那铜钱被烧的通红,在他手里冒著白烟,他却隨手一搓,把铜钱搓成了粉末。 “好!” “神仙!真是神仙啊!” 围观的百姓看的目瞪口呆,纷纷掏出铜板碎银往场子里扔。 瘦老头一边捡钱,一边得意的大喊:“这只是雕虫小技!我师弟修的是金刚不坏身,水火不侵!接下来,老道我要表演个更厉害的——符纸捉鬼!”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用硃砂画著鬼画符。 又让人端来一碗清水。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现!” 瘦老头把黄纸往水里一扔。 原本清澈的水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紧接著,那张黄纸上慢慢显现出一个狰狞的鬼脸图案,青面獠牙,看著渗人。 “啊!鬼!真的有鬼!” 人群嚇的往后退,几个小孩当场嚇哭。 瘦老头把碗里的血水往地上一泼,神情傲然:“这皇都之內,妖孽横行!不过大家莫怕,有我师兄弟在,管他什么九尾狐还是十尾狐,只要敢露头,老道我一张符纸就能把它镇压!” 胖老头也在旁边帮腔,拍著肚皮吹嘘:“那是!我师兄这手符法,那是得了真传的!別说抓个狐狸精,就是那天上的天河,我师兄也能给它搅个底朝天!” “搅动天河?”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轻笑。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冷与讥讽。 那是个女子。 在这满是汗臭味和尘土气的闹市里,她乾净的有些格格不入。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男装长衫,手里拿著把摺扇,头髮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虽然做的是男子打扮,但那眉眼间的贵气,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她站在人群最后,手里摇著摺扇,那双眼睛盯著场中的两个老骗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油锅取钱? 不过是在油里掺了醋,醋的沸点低,看著滚烫,其实也就温热。 符纸捉鬼? 那是薑黄纸遇了碱水,变色而已。 这种江湖把戏,骗骗无知百姓还行,居然也敢拿到这皇都来丟人现眼,还敢妄言搅动天河? 女子摇扇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那个还在唾沫横飞吹嘘的瘦老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河……”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 她周身的气息变了。 原本只是个富家公子的模样,此刻却突然多了一股让人心悸的威压。 周围拥挤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开,不自觉的在她身边空出了一丈方圆。 几个靠的近的閒汉,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毛倒竖,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嚇的连滚带爬的躲远了。 场中的瘦老头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他猛的停下吹嘘,惊疑不定的朝这边看过来。 可那里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被挤掉的鞋子,和一地鸡毛。 那个白衣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师兄,咋了?”胖老头把手从油锅里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油,“见鬼了?” 瘦老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乾笑两声:“没……没事,可能是眼花了。接著演,接著演!今儿个高兴,再给大家来个胸口碎大石!” …… 朱雀大街的尽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酒楼,名为“摘星楼”。 那是整个天妖城最高的地方,能俯瞰全城。 顶楼的雅间里,窗户半开。 那个白衣女子正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只白玉酒杯,看著下面熙熙攘攘如同螻蚁般的人群。 “一群蠢货。” 她轻抿了一口酒,声音淡漠。 “帝释天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信这种荒唐的梦兆。” 她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云梦泽的方向。 也是这几天妖气波动最剧烈的地方。 “不过……” 女子放下了酒杯,摺扇在掌心轻轻敲击著。 “既然这水已经浑了,我不介意再添把火。” “九尾天狐……” 她站起身。 那一瞬间,她身后的影子在墙上拉的很长。 那影子扭曲变幻。 不像是人。 倒像是一条盘踞的……龙。 “来人。” 女子淡淡的开口。 雅间的阴影里,无声无息的浮现出两个黑衣人,单膝跪地。 “主上。” “去查。” 女子看著窗外那张贴在城墙上的巨大皇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查清楚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 “盯著那两个老骗子。” “敢在皇都卖弄『天河』二字,背后定有人指使。” “是!” 黑衣人领命,瞬间化作黑烟消散。 女子重新坐回窗边,展开摺扇,轻轻摇动。 扇面上,画著一副山水图。 只是那山不是山,是尸山。 水不是水,是血海。 “云梦泽……” 她喃喃自语。 “希望你別让我失望。” 风起。 吹动了满城的旌旗,也吹乱了这九州的棋局。 第116章 醉里乾坤,隔墙不问兴亡事 天妖皇宫深处,寢殿的大门紧闭。 殿內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著惨白的光晕。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酒气,还有龙涎香燃烧后的余烬味道。 “嘭!”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那是一只白皙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的声音。 案几上的金杯震颤,残酒洒了出来,顺著桌沿滴落。 帝释天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睡得正沉。这一声巨响没能把他叫醒,只是让他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两句听不清的梦话。 站在桌前的是个女子。 她穿著一身並不显眼的青色罗裙,头髮隨意挽了个髻,插著根木簪。 看著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妖皇,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著那颗尊贵的脑袋,毫不客气地敲了下去。 “咚!” 这一下听著都疼。 帝释天猛地从桌上弹了起来,那一身绣著九头金狮的皇袍都被扯歪了。 他捂著后脑勺,眼里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刚要发作,一抬头看见面前的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张堆满褶子的笑脸。 “师……师姐?” 帝释天揉著脑袋,赶紧站起身,把主位让了出来,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您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朕……我好去接您。” 天蓬没坐,只是冷眼看著他。 “通报?通报让你把这满屋子的酒罈子藏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隨手拎起一个空酒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桌上。 “帝释天,你出息了。一张皇榜,百万灵石,还要裂土封王,共治天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天妖皇朝的国库是大风颳来的。” 天蓬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冷意。 “就为了一个梦?” 帝释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挥袖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原本浑浊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清明。 “师姐,那不是普通的梦。”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你知道我的本体。九灵元圣,上古异种。这世间万般幻术,在我眼里都是虚妄。我的精神海,连那几个老不死的准帝都攻不破。” 帝释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 “前几日,我在梦中神游太虚,见到了一尊法相。” 他转过身,盯著天蓬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九尾遮天,白衣胜雪。那股气息,不是寻常妖族,那是……大道的味道。” “我的天赋神通你也清楚,趋吉避凶,预知未来。在那只狐狸出现的瞬间,我看到了师傅。” 提到“师傅”二字,天蓬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收敛了几分。 “师傅?” “是。” 帝释天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师傅当年的道伤,一直无法癒合,那是天道的反噬。可在这个梦里,我感觉到那只狐狸的气息,能补全师傅的道。” 屋內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 天蓬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荒唐、关键时刻却从不掉链子的师弟。 她知道帝释天的本事。 这头老狮子虽然爱喝酒,爱吹牛,但在大事上,从未走眼过。 如果那只狐狸真能治好师傅的伤……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帝释天捂著脸,懵了。 天蓬收回手,甩了甩手腕,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找人就找人,搞这么大阵仗,生怕別人不知道你这皇朝要完了?” 这一巴掌没用妖力,纯粹是肉身力量,打得帝释天半边脸通红。 但他反而笑了。 师姐肯动手打人,说明这事儿翻篇了。 “师姐教训的是。” 帝释天揉著脸,笑得贱兮兮的。 “我这不是寻思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再说了,只要能找到那只狐狸,別说半壁江山,就是把这皇位送出去又如何?” 天蓬白了他一眼。 “少贫嘴。別把自己玩死了,那几个圣地的人正盯著你的脑袋呢。” “放心,我有数。” 帝释天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復了那副帝王的威严,只是配上那半边红肿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师姐难得来一趟,別在宫里闷著了。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醉花楼』,那里的桂花酿是一绝,今天师弟做东,管够!” …… 天妖城南,醉花楼。 这里是皇都最热闹的销金窟,往来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修行有成的修士。 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裊裊,酒香醉人。 天蓬靠在窗边,手里端著一只白玉酒杯,轻轻晃动。 杯中的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掛杯,散发著浓郁的桂花香气。 她抿了一口。 入口绵软,回味甘甜,紧接著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腹中,连带著经脉里的妖力都活跃了几分。 “好酒。” 天蓬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这酒里掺了百年的灵髓,还有一丝草木精气。难得的是,这酿酒的手法,竟把这几样东西融合得天衣无缝。” 她放下酒杯,看著对面正殷勤倒酒的帝释天。 “要是能天天喝到这酒,哪怕是去给人当个只吃供奉不干活的看门神兽,我也认了。” 帝释天哈哈大笑。 “师姐若是喜欢,我把这酒楼买下来送你便是。” “俗。” 天蓬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体態丰腴、风韵犹存的妇人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 她是这醉花楼的掌柜,也是酿这桂花酿的人。 见这两位客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个青衣女子,虽然穿著朴素,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贵气,让她这个阅人无数的老板娘都有些心惊。 “二位客官,这是小店赠送的点心,请慢用。” 老板娘放下盘子,正要退出去。 “慢著。” 天蓬叫住了她。 “掌柜的,有笔墨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有,妾身这就去取。” 片刻后,笔墨纸砚摆上了桌。 天蓬提起笔,饱蘸浓墨。 她看著窗外繁华的街道,又看了看这满屋的酒香。 手腕翻转,笔走龙蛇。 那字跡狂草奔放,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剑意,却又在转折处藏著几分女子的柔情。 上联:三千红尘客,莫扰酒中仙。 下联:一剑霜寒十四州,且听风吟。 横批:醉里乾坤。 写完,天蓬把笔一扔。 “掌柜的,这字你裱起来,掛在大堂正中。” 她指了指那幅字,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气。 “日后若是这天妖城起了战火,不管是哪路妖王,还是人族修士,见到这幅字,都得绕著你这酒楼走。” 老板娘虽然看不出这字里蕴含的恐怖道韵,但直觉告诉她,这是遇上真神了。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连连道谢,捧著那幅字如获至宝地退了出去。 帝释天看著那幅字,嘖嘖称奇。 “师姐,你这字里的剑意,怕是连大圣看了都要头皮发麻。这酒楼以后怕是要成禁地了。” 天蓬没理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喝你的酒,少废话。” …… 就在天蓬和帝释天隔壁的雅间里。 气氛却是另一番旖旎。 苏小九懒洋洋地靠在软塌上,手里也端著一杯桂花酿。 她现在的这具身外化身,虽然修为还没恢復,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慵懒和媚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白寅坐在她旁边。 这位曾经杀人如麻的“虎煞”,此刻正笨拙地剥著一只灵蟹。 他那双能轻易撕碎铸鼎境修士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著蟹壳,生怕用力过猛把蟹肉给捏碎了。 “张嘴。” 白寅把剥好的蟹肉递到苏小九嘴边。 苏小九张嘴咬住,舌尖无意间扫过白寅的手指。 白寅的身子僵了一下,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这酒不错。” 苏小九咽下蟹肉,又喝了一口酒,眼睛亮晶晶的。 “甜而不腻,还有股子灵气。比我在……比我以前喝过的都要好。” 她差点说漏嘴,提起前世在神都喝过的御酒。 白寅看著她满足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 但他关注的点,显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你喜欢?” 白寅问了一句。 “嗯,喜欢。” 苏小九点了点头,又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这糕点也不错,软糯香甜。” 白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楼下的后院看了一眼。 那里是厨房的位置。 几个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白寅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著苏小九。 “既然你喜欢,那我们就把那个厨子带走。” 苏小九愣了一下,嘴里的糕点差点喷出来。 “带走?怎么带?” “打晕,装麻袋,扛回云梦泽。” 白寅回答得理直气壮,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那个酿酒的也一起带走。云梦泽有个山洞,温度刚好,適合酿酒。”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规划路线。 “一会等天黑了,我从后窗跳下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抓人。两个凡人而已,不用动用妖力,不会惊动城里的守卫。” 苏小九看著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计划绑架的男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就是妖的逻辑。 简单,粗暴,直接。 喜欢什么,就抢回去。 不管是人,还是东西。 “傻老虎。” 苏小九伸出手,勾住白寅的脖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们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是来当土匪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白寅的额头。 “再说了,就算把厨子抓回去,谁去给我买食材?云梦泽里除了鱼就是野猪,你想让我天天吃烤肉啊?” 白寅皱了皱眉。 他显然没考虑到食材供应链的问题。 “那……把菜贩子也一起抓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 苏小九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都倒在了白寅怀里。 “行了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把手里的酒杯递到白寅嘴边。 “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白寅低头,就著她的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甜。 但他觉得,没有眼前这个人的笑甜。 这天妖城的风云,终究是被一纸皇榜搅得乱了套。 帝释天这头老狮子,看似醉生梦死,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借著寻狐的名头,拿半壁江山做饵,不过是想在这將倾的大厦下,再添几根救命的柱子。 天蓬看得透,所以那一巴掌打得响,酒也喝得痛快。 那幅“醉里乾坤”,掛的是字,卖的是面子,镇的是这满城的魑魅魍魎。 可谁又能想到,这搅动九州风云的正主,此刻就在隔壁,喝著小酒,受著那只傻老虎的伺候。 白寅这头虎妖,活得倒是比谁都纯粹。 在他眼里,这天妖皇朝的存亡,还抵不上苏小九皱一下眉头。 什么皇图霸业,什么万户侯,都不如把那个会做桂花糕的厨子绑回云梦泽来得实在。 这种“我想抢个厨子给你做饭”的强盗逻辑,听著荒唐,细品却是入了骨的深情。 一墙之隔,一边是算计天下的棋局,一边是剥蟹餵酒的温存。 命运这东西,最爱开这种玩笑。 帝释天满世界找的救命稻草,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一只傻老虎宠成了手不能提的娇客。 正所谓: 九重宫闕梦惊鸿,皇榜高悬乱西风。 素手挥毫镇宵小,醉里乾坤笔锋浓。 隔墙不问兴亡事,只筹庖厨入瓮笼。 笑看痴虎剥蟹手,胜却人间万户封。 第117章 隔墙有耳听秘辛,衝冠一怒为红顏(加更第一更) 雅间內檀香裊裊,掩不住那股子陈年桂花酿的醇厚。 天蓬斜倚在软塌上,指尖把玩著一只莹润的玉杯。 她並未放出神识探查四周,到了她这般境界,若是时刻紧绷著那根弦,反倒落了下乘。既是来喝酒,便只做个寻常酒客。 帝释天坐在下首,手里剥著花生,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执掌亿万妖族的皇者。 “师姐。”帝释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说那老猴子道士现在躲哪去了?当年为了那盘棋,他可是把咱们几个坑得不轻。” 天蓬轻笑一声,杯中酒液微晃。 “躲?这天地虽大,能藏住他的地方不多。”她仰头饮尽杯中酒,“那老傢伙算计了一辈子,说是要胜天半子,结果把自己算计成了孤家寡人。前些日子我与他下棋,他说他將未来赌在他弟子身上。” 帝释天动作一顿,神色凝重了几分。 “西洲?那不是……” “是云梦泽那只小老虎的。”天蓬放下酒杯,重新斟满酒,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那老道护短得很,把自己那身杀伐本事全教给了那头小老虎。只可惜,那孩子杀心太重,若是过不了情关,终究是把断刃。” “情关?”帝释天嗤笑一声,“妖族修的是肉身成圣,讲究的是弱肉强食,哪来那么多情情爱爱。依我看,那老道就是閒得慌。” 天蓬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张贴在城墙上的皇榜,语气多了几分莫名。 “你这皇榜一出,九州震动。那九尾天狐若是真有灵,怕是早就嚇得躲进深山老林了。你真信那个梦?” “信。”帝释天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姐你知道我的本事。那不是梦,是因果。那只狐狸身上,有补全天道的契机。只要找到她,师傅的道伤就有救,咱们妖族的万载气运,也能再续上一续。” “九尾天狐……”天蓬喃喃自语,“青丘一脉早在上古就绝了跡。若是真有遗孤现世,那便是逆天而行。这种存在,往往伴隨著大劫。” 天蓬摇了摇头,没再接话。她想起当年在广寒宫外惊鸿一瞥的那道身影,那个让满天神佛都黯然失色的女子。 大道无情,可若是无情,又修的什么道。 …… 一墙之隔。 白寅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手里正捏著一只刚剥好的蟹钳,那坚硬的蟹壳在他指尖本该应声而碎,此刻却被他捏成了齏粉。 灰白色的粉末顺著指缝簌簌落下,洒在面前的桌案上。 苏小九正支著下巴,等著投餵。 见白寅突然不动了,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泛著一丝困惑。 “怎么?蟹肉烫手?” 白寅没说话。 他那双原本盛满宠溺的眸子,此刻正一点点冷下去,直至结成万年不化的寒冰。 隔壁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对於五感敏锐的妖族而言,无异於在耳边惊雷。 九尾天狐。 云梦泽。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就像是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白寅最敏感的神经。 这几日皇榜高悬,满城都在抓狐狸。 他本以为只要不露真身,凭他的本事护住小九绰绰有余。 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寻常的悬赏,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算计,甚至连他的根脚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想抓小九。 这个念头一起,白寅周身的煞气便再也压制不住。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血腥气,瞬间填满了整个雅间。 桌上的碗碟开始震颤,杯中的酒液泛起层层涟漪。 苏小九挑了挑眉。 她自然也听到了隔壁的谈话。 那两人的气息深不可测,尤其是那个女子,给她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 本想施个幻术,让这只傻老虎冷静下来。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现在的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 可还没等她抬手,白寅已经动了。 “找死。”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森然的寒意。 下一刻。 轰! 那面雕花的红木墙壁,在白寅的掌风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整个醉花楼,楼下的丝竹声戛然而止,紧接著便是食客们的惊呼和尖叫。 烟尘未散,白寅已经跨过废墟,站在了隔壁雅间之中。 他一身白衣胜雪,却掩不住满身的戾气。 那双竖瞳死死盯著房內的两人,周身灰色的庚金之气吞吐不定,將空气切割得滋滋作响。 苏小九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傻老虎,护食护得也太紧了些。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跟在白寅身后走了过去。 雅间內。 天蓬和帝释天並未惊慌。 甚至在墙壁倒塌的那一刻,天蓬连坐姿都未曾变过。 她只是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了闯入者的身上。 先是看到了满身杀气的白寅。 隨后,视线越过白寅宽阔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那个女子。 那一瞬间。 天蓬握著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女子並未施粉黛,只穿著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衫,髮髻也有些鬆散。 可就是这么隨意地站著,却让这满室的奢华都成了庸俗的陪衬。 那眉眼,那神韵。 竟与当年月宫中那位清冷孤绝的仙子,有著七分神似。 不。 比那位还要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妖嬈,却又偏偏生出一股子圣洁不可侵犯的威仪。 天蓬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 她下意识地运转玄功,想要推演这女子的命格。 可神识刚一触碰,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女子的命数,竟是一片混沌,仿佛被什么无上的存在强行抹去了痕跡,连天道都无法窥探分毫。 “你是谁?” 天蓬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白寅眼中的杀意暴涨。 在他看来,这种直白的询问,便是赤裸裸的覬覦。 这女人既然知道九尾天狐的秘辛,如今又这般盯著小九看,定是没安好心。 “她的名字,也是你能问的?” 白寅冷哼一声。 他没有任何废话,右手成爪,猛地向前一挥。 嗤! 五道灰色的劲气破空而出,带著撕裂虚空的尖啸,直取天蓬的面门。 这是庚金白虎一族的本命神通,主杀伐,无坚不摧。 哪怕是一座铁山,在这五道爪风之下,也要被切成碎块。 帝释天面色一变,刚要起身护驾,却被天蓬抬手制止。 天蓬依旧坐著。 面对那足以斩杀铸鼎境修士的恐怖爪风,她只是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那五道凌厉无匹的庚金劲气,竟在距离她眉心三寸处停住了。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隨后寸寸崩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白寅瞳孔骤缩。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一击他虽未动用全力,但也用了七成修为。 对方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这份修为,深不可测。 “庚金煞气,杀伐入道。” 天蓬收回手指,目光落在白寅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瞭然。 “那老道士是你什么人?” 白寅没有回答。 他身子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体內的妖丹疯狂运转,背后的虚空中隱隱浮现出一头巨大的白虎法相,仰天咆哮。 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招惹了强敌,而是后悔將小九置於了险地。 眼前这个青衣女子,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浩瀚无垠的星空,无论他如何咆哮,都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若是真的打起来,他或许能拼死一战,可小九怎么办? 她如今身子虚弱,修为未復,哪怕是一点战斗的余波,都可能伤到她。 冷汗顺著白寅的鬢角滑落。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將苏小九挡得严严实实。 帝释天此时也站了起来。 身为妖皇,被人打上门来,若是还没点表示,这脸面往哪搁。 他周身金光涌动,九个狮头的虚影在身后若隱若现,恐怖的皇道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雅间。 “放肆!竟敢对……” “闭嘴。” 天蓬淡淡地打断了他。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躲在白寅身后的苏小九,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这世间能让她看不透的人,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便只有身具大因果之人。 今日若是强行出手,怕是会沾染上难以了断的因果。 况且,这小老虎是那老道士的徒弟。不看僧面看佛面,真要把人打死了,那疯老头子发起飆来,这天妖皇朝怕是要被掀个底朝天。 “走。” 天蓬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帝释天一愣,身上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师姐,这……” “我说走。” 天蓬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最后看了一眼白寅,又看了一眼苏小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老虎,护好你身后的人。这九州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 雅间內的空间微微扭曲。 两人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了一下,隨即凭空消失,只留下满屋的酒香和一地狼藉。 白寅保持著防御的姿势,足足站了十几息。 直到確认那两股恐怖的气息彻底远去,他才猛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事了。” 一只微凉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苏小九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著空荡荡的房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白寅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他上下打量著苏小九,確定她连根头髮丝都没少,这才颤抖著声音问道:“嚇到了吗?” 苏小九看著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刚才怕得要死,面对那种级別的强者,连腿肚子都在转筋,却还是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 这傻老虎。 “没嚇到。” 苏小九抽出手,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就是可惜了那壶好酒,还没喝完呢。” 白寅愣了一下。 看著她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他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我再去买。” 他闷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把这酒楼买下来,你想喝多少都行。” 苏小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白寅那一头乱糟糟的白髮。 “行啊,那以后我就赖著你了,把你吃穷了可別哭。” 白寅任由她在自己头上作乱,那双凶戾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温柔的倒影。 “吃不穷。” 他认真地说道。 “我会抓很多鱼,很多野猪。若是还不够……” 他看了一眼刚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我就去抢。” 苏小九笑得更欢了。 她知道,这傻老虎是认真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內的烟尘。 这天妖城的夜,似乎更深了。 第118章 师姐布阵九月九,傻虎提灯伴佳人(加更第二更) 夜色沉沉,天妖城的喧囂被隔绝在皇宫那厚重的宫墙之外。 帝释天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脚步有些沉重。 他屏退了左右侍从,只跟在那个青衣女子的身后。 这位平日里威震九州的妖皇,此刻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有不解,有憋屈,还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鬱闷。 刚才在醉花楼,他明明可以一掌拍死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虎。 “师姐。” 帝释天终究是没忍住,快走两步追了上去。 “咱们就这么走了?那虎妖虽然有点本事,但也就是个刚入化相境的小辈。他在皇都撒野,还毁了醉花楼的墙,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妖皇的面子往哪搁?” 天蓬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满脸不服气的师弟。 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她那双眸子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看不出喜怒。 “面子?” 天蓬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 “你是想要面子,还是想要命?” 帝释天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那虎妖难不成还能伤了我?他那一身庚金煞气虽然凌厉,但在我九灵元圣的法相面前,不过是挠痒痒。” “他的煞气伤不了你。” 天蓬抬起手,指了指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只有一颗孤煞星隱隱泛著红光。 “但他背后的人,能拆了你这天妖皇宫。” 帝释天顺著她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有些不敢確定。 “师姐是说……那老道士?” “除了那个疯子,这世间还有谁能教出那么纯粹的杀伐道?”天蓬收回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角,“庚金白虎一族,天生就是杀戮的兵器。但那小老虎身上的气息,不仅仅是血脉的力量,还有那老道士的影子。” 提到“老道士”三个字,帝释天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忌惮。 那是个真正的疯子。 上古妖帝的守墓人。 当年妖帝陨落,那老道士一人一剑,守在帝陵前整整三千年。 凡是敢靠近帝陵半步的,不管是人族大圣还是妖族巨擘,统统成了他剑下的亡魂。 据说那老道士一直在找传人,想要將妖帝的衣钵传承下去。 “你是说,那只小老虎是……”帝释天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 “八九不离十。” 天蓬继续往前走,声音飘了过来。 “那老道士护短得很。你要是真把那小老虎打死了,或者是打残了,那疯子绝对会提著剑杀进皇都。到时候,你这刚安稳了几百年的皇位,怕是要换人坐坐。” 帝释天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囂张气焰瞬间灭了个乾净。 “那……那就算了。”帝释天乾笑两声,自我安慰道,“不知者无罪,我也没真把他怎么样。再说了,咱们的大事要紧。” 提到大事,天蓬的脚步再次停住。 她走到御花园的凉亭中坐下,指尖轻轻敲击著石桌。 “帝释天。” 她喊了一声他的全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再仔细想想。那个梦,还有那只九尾天狐的气息,当真能补全师傅的道伤?” 帝释天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 他走到天蓬对面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师姐,这种事我怎么敢开玩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九灵元圣的天赋神通,从不出错。在那个梦里,我看到了师傅的道果在崩塌,而那只九尾天狐出现的时候,崩塌停止了。她身上的本源,与师傅的大道完美契合。” “那是唯一的生机。” 帝释天盯著天蓬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天蓬沉默了许久。 她看著亭外的湖水,湖面倒映著一轮残月。 师傅的道伤,是当年为了护住妖族气运,硬抗天道反噬留下的。 这么多年,他们试遍了天下灵药,都无济於事。 如果那只狐狸真的是契机…… “好。” 天蓬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那便找。” 她站起身,望向云梦泽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那只狐狸既然现了踪跡,就跑不掉。她能躲过神识探查,能遮掩天机,但躲不过因果。” “三日之后,九月初九。” 天蓬的声音冷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是重阳之日,天地阳气最盛,也是妖气最弱的时候。我会亲自布下『周天星斗搜神阵』,覆盖整个北域。只要她还在这个世上,哪怕是化成了灰,我也能把她找出来。” 帝释天大喜过望,猛的拍了一下大腿。 “有师姐出手,这事稳了!我这就去准备布阵的材料,把国库里的极品灵石全搬出来!” 天蓬看著兴奋离去的帝释天,並没有说话。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看著水中那轮破碎的月亮,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为何。 她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醉花楼里那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那个躲在老虎身后,看似柔弱无害,却让她看不透命数的女子。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天蓬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 天妖城的另一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夜是花灯节。 护城河两岸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將河水映照得五光十色。 游人如织,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香气。 白寅走在人群中,身子绷得笔直。 他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移动的墙,將周围拥挤的人流硬生生的挡在三尺之外。 他眉头紧锁,那双竖瞳警惕的扫视著四周,任何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他那凶狠的眼神瞪回去。 苏小九走在他內侧,手里提著一盏刚买的兔子灯。 那灯做得並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两只耳朵一长一短,看著有些滑稽。 但这可是白寅刚才跟摊主爭吵半天,差点因为摊主说“这兔子有点胖”而掀了摊子才买回来的。 “傻老虎,你放鬆点。” 苏小九伸手扯了扯白寅的袖子。 “这里是闹市,没人会在这里动手。你这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把卖糖葫芦的小孩都嚇哭了。” 白寅低头看了她一眼,紧绷的肌肉稍微鬆弛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警惕。 “人多,杂。” 他闷声说道,顺手帮苏小九挡开了一个醉醺醺的酒鬼。 “刚才那两个人很强。尤其是那个女的,我看不透她。如果他们追过来……” “追过来就跑唄。” 苏小九打断了他,將手里的兔子灯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你看这灯,像不像你?” 白寅盯著那只胖乎乎的兔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像。” 他认真反驳。 “我是虎,这是兔。而且……它太弱了,一口就能咬死。” 苏小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凑到白寅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处。 “我是说,它傻乎乎的样子像你。” 白寅的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半袋没吃完的桂花糕,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瞬间崩塌,变成了一只不知所措的大猫。 “走啦,去放河灯。” 苏小九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拉起他的手,朝著河边走去。 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少男少女们蹲在河边,將写满心愿的荷花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河面上漂浮著成千上万盏河灯,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苏小九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下。 她买了两盏河灯,递给白寅一盏,又递给他一支笔。 “写个愿望吧。” 白寅接过笔,捏在手里像是捏著一根烧火棍。他看著那盏小小的河灯,迟迟没有下笔。 “写什么?”他问。 “写你最想要的。”苏小九一边在自己的灯上写写画画,一边隨口说道,“比如修为大进,比如称霸妖族,或者……早点娶个媳妇?” 白寅沉默了。 他看著苏小九的侧脸。 灯火映照下,她的脸庞柔和而美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最想要的? 他这前半生,活在廝杀和血腥里。 他想要变强,想要活下去,想要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可现在。 他看著手里那支笔,笨拙的在灯瓣上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字很丑,墨跡还晕开了。 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苏小九写完了,转过头想看他写了什么。 “不许看。” 白寅眼疾手快的捂住了河灯,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慌乱。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小九撇了撇嘴:“小气。” 两人將河灯放入水中。 白寅蹲在河边,眼睛死死的盯著那盏灯,直到它飘远了,混入无数灯火中再也分不清,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小九。” 他突然喊了一声。 “嗯?”苏小九正盯著河面发呆。 “如果有一天……”白寅的声音有些乾涩,“如果有一天那些人真的追来了,你別管我,自己跑。” 苏小九转过头。 她看著白寅。 这个傻子,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却还是只会说这种蠢话。 “跑哪去?” 苏小九站起身,拍了拍手。 “云梦泽是我的家,你也是我的……保鏢。我哪也不去。” 她伸出手,在白寅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把心放肚子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再说了……” 苏小九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她转身走向人群,背影在灯火阑珊处显得格外从容。 白寅愣愣的看著她。 片刻后,他摸了摸眉心被她点过的地方,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快步追了上去,重新变回了那堵厚实的墙,將所有的喧囂和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河水中。 那盏歪歪扭扭的河灯打了个转,顺著水流飘向远方。 灯瓣上,那几个丑陋的大字在水光中若隱若现: 愿小九,岁岁平安。 没有称霸,没有修为,甚至没有他自己。 只有她。 …… 皇城深宫谋算尽,九月九日阵云开。 不知天机藏何处,却道佳人入梦来。 满城灯火映双影,傻虎提灯守妆檯。 世人皆寻九尾跡,唯愿平安两无猜。 第119章 谁家娇狐坐虎腰,不知修罗心如烧 夜风卷著湿气,把云梦泽的芦苇盪压得直不起腰。 一道白影撕开夜幕,裹挟著浓重的血腥气与寒意,直直撞进了那处隱蔽的钟乳石洞。 白寅落地时没收住力,脚下的岩石崩裂出几道细纹。 他却顾不上这些,双臂死死箍著怀里那一团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儿,力道大得恨不得將其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小九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路从天妖城疾驰回来,这傻老虎就跟疯了似的,不仅不让她脚沾地,连头都不让她探出来透口气。 那架势,活像是身后跟著千军万马,稍慢一步她就会被人抢了去。 “鬆手。” 苏小九在大氅里闷闷的出声,伸手推了推白寅那硬得跟铁板一样的胸膛。 白寅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那双竖瞳里的赤红还没完全褪去,透著一股子择人而噬的凶戾。 可当他对上苏小九那双泛著水光的桃花眼时,那股凶气瞬间散了大半,变成了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下意识的鬆了鬆手臂,却没完全放开。 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依旧虚虚的圈在苏小九的腰侧,指尖扣著大氅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只要苏小九稍有动作,这双手就会立刻收紧,將她重新禁錮在方寸之间。 “小白,你要勒死我啊?” 苏小九从大氅里探出脑袋,大口呼吸著洞內潮湿却新鲜的空气。 她髮髻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艷。 白寅抿著唇,没说话。 他只是盯著她,视线从她的眉眼一寸寸扫过,像是在確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刚才在醉花楼,那天蓬给他的压迫感太强。 那种无法掌控生死的无力感,让他体內的杀戮本能疯狂叫囂。 他怕。 怕一鬆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当年那样,化作漫天流萤,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 苏小九看懂了他眼底的惊惶。 这傻老虎,这是被嚇出心理阴影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身子突然一软,整个人顺势往下滑去。 “哎呀……” 苏小九轻呼一声,眉头微蹙,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腿软,站不住了。” 白寅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的伸手一捞,將那个正在下坠的身子重新捞回怀里。 紧接著身形一转,直接坐在了那张铺著厚厚香茅草的石床上,让苏小九稳稳噹噹的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姿势曖昧到了极点。 苏小九也没客气,顺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两条手臂软绵绵的环住了白寅的脖子,整个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隔著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下这具躯体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硬得像是花岗岩。 “小白。” 苏小九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你身上怎么这么硬?硌得我疼。” 白寅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他双手僵硬的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抱也不是。那股子属於苏小九特有的梔子花香,混合著少女温热的体温,顺著他的毛孔往里钻,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烫。 疼? 怎么会疼? 是不是刚才赶路太急,撞到了? 白寅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想检查一下苏小九哪里疼,可手刚碰到她的腰,就被那柔软的触感烫得缩了回来。 “哪……哪里疼?” 白寅声音像是含了一把沙砾。 苏小九看著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暗笑。 这傻老虎,明明刚才在醉花楼还是一副要杀人的修罗模样,这会儿到了她面前,就成了只会被欺负的大猫。 “腰疼。” 苏小九抓著他的手,强行按在自己的腰上,带著他的掌心轻轻摩挲,“刚才被你勒的。” 白寅的手掌很大,粗糙,掌心滚烫。 被苏小九这么带著一动,他只觉得掌心下的那截腰肢软得不可思议,仿佛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 他不敢动了。 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但他脑子里的念头却在疯狂滋长。 小九在撒娇。 她没有因为刚才的危险而疏远他,反而这么依赖他。 她把最脆弱的腰肢交到他手里,这是信任,是毫无保留的交付。 那些窥视她的人,都该死。 只有变得更强,强到能把这天都捅个窟窿,才能护住这份柔软。 白寅眼底的赤红再次翻涌,那是对力量的极度渴望,也是对占有的病態执著。 苏小九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这傻老虎,又在自我攻略了。 她轻笑一声,心念一动。 蓬! 九条雪白的狐尾凭空显现,在狭窄的石洞內舒展开来。 那尾巴蓬鬆柔软,泛著莹润的光泽。 其中一条尾巴尖儿调皮的卷了过来,顺著白寅的脖颈慢慢往上爬,最后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扫过。 痒。 钻心的痒。 那种痒意顺著皮肤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白寅浑身一颤,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 他不敢看。 怕看一眼,心底那头被锁住的野兽就会衝破牢笼,做出什么褻瀆神明的事情来。 “躲什么?” 苏小九不乐意了。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白寅垂在胸前的一缕白髮,用力扯了扯。 “睁眼。” 命令的语气,带著几分娇纵。 白寅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翻涌著浓烈的情慾与压抑的杀意,矛盾得让人心惊。 苏小九却不怕。 她用尾巴尖儿点了点白寅的鼻尖,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小白,你闭著眼睛,是在怕我?还是在想什么坏事?” 白寅盯著她。 视线从她那张一开一合的红唇,移到她那双勾人的眼睛。 想什么? 想把这九条尾巴都缠在自己身上。 想把这个总是撩拨他的人揉碎了吞下去。 想造一座金屋,哪怕是地狱,也要把她锁在里面,除了他,谁也不给看。 “想把你藏起来。” 白寅开口了。 声音低沉,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藏进身体里,谁也找不见。” 苏小九愣了一下。 这台词…… 要是换个人说,那她就得跑路了。 可从这只傻老虎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委屈巴巴又凶狠的表情,竟然让她听出了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深情。 苏小九心里吐槽著,面上却露出一副感动的神色。 她收回了作乱的尾巴,身子前倾,主动把头埋进了白寅的颈窝里。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声音软糯。 隨后,她拉著白寅那只僵硬的大手,缓缓下移,覆在了自己盈盈一握的腰间,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想藏就藏好了。” 苏小九闭上眼,感受著那只大手传递过来的热度,嘴角微微上扬,“只要你不嫌沉。” 白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隨后,猛地收紧。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克制。 双臂如同铁钳一般,將怀里的人死死禁錮住。脸颊埋进那蓬鬆的狐尾间,贪婪的嗅著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那是他的。 谁也抢不走。 谁敢伸手,他就剁了谁的手。 天若敢收,他就撕了这天。 洞外,风雨大作,雷声滚滚。 那是天妖皇朝布下的搜神大阵在运转,是九州风云在激盪。 洞內,却是一室旖旎。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墙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一只是虎,一只是狐。 纠缠不清,至死方休。 …… 夜深了。 白寅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他低下头,看著苏小九熟睡的侧脸。 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眉眼,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小九。” 他无声的喊著这个名字。 眼底的疯狂逐渐沉淀,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那潭死水里才会泛起一丝涟漪。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染血的草人,还有那个早已乾枯的花冠,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那是他的过去。 也是他的执念。 如今,执念活了。 那他这把断刃,也该重新磨一磨了。 白寅抬起头,看向洞口外漆黑的雨夜。 那里,杀机四伏。 但他不怕。 只要怀里是暖的,这世间便是炼狱,他也敢闯上一闯。 “睡吧。” 他在苏小九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带著虔诚与决绝。 “明天醒来,我还在。” “一直都在。” 第120章 你不横,你又软又暖 洞口的雨停了。 晨光顺著钟乳石的缝隙挤进来,在潮湿的地面打出几块斑驳的光斑。 苏小九醒来时,觉得脖颈处有些发沉。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竖瞳。 白寅维持著昨夜那个姿势,半跪在石床边,双臂虚虚地圈著她,身子僵硬得像是一尊风化千年的石雕。 他眼底是一片青黑,显然这一夜连眼皮都没合过一下。 见她醒了,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动了动,聚起一点光亮。 “醒了?” 苏小九没应声。她从大氅里伸出手,指尖还带著刚睡醒的温热,直接覆上了白寅那头乱糟糟的白髮。 手感有些硬,並不顺滑,透著一股子常年征战的沧桑劲儿。 她五指张开,没轻没重地在那颗脑袋上揉搓了一把,將原本就凌乱的白髮揉成了鸡窝。 白寅没躲。 他反而低下头,主动把脑袋往苏小九的手心里送了送,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听著不像是威震九州的虎煞,倒像是只求抚摸的大猫。 “一晚上没睡?”苏小九收回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敢睡。”白寅闷声回答,视线死死黏在她脸上,“怕一闭眼,你又不见了。” 苏小九动作一顿。 她看著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傻老虎,是被当年的事嚇破了胆。 “我在这儿呢,哪也不去。”苏小九坐起身,身上的大氅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白寅瞳孔一缩,迅速伸手將大氅拉起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漏了一丝风。 “我想看耳朵。”苏小九突然开口。 白寅愣住,手上的动作停在半空。 “什么?” “耳朵。”苏小九指了指他的头顶,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狡黠,“我想看你的虎耳,变出来给我玩玩。” 白寅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涨红,连带著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色。 妖族化形后,保留部分兽类特徵並非难事,但这通常是在极度动情或是求偶时才会做出的举动。 那对耳朵,是庚金白虎一族最敏感的所在,除了至亲伴侣,旁人碰都碰不得。 “不行。”白寅別过头,声音有些发颤,“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苏小九凑过去,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巴,“我是旁人吗?” 这一句反问,直接击碎了白寅所有的防线。 他僵持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 体內妖力流转。 只见他头顶那头乱糟糟的白髮间,两只毛茸茸的白色圆耳缓缓冒了出来。 耳朵尖上还带著一撮长长的聪毛,隨著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苏小九眼睛瞬间亮了。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其中一只耳朵。 入手温热,触感极佳,软绵绵的绒毛蹭在掌心,有些痒。 “唔……” 白寅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过了电一般,从尾椎骨窜起一股酥麻,直衝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地忍住,只能咬紧牙关,任由那只作乱的小手在他最敏感的地方肆虐。 苏小九玩上了癮。 她一会儿捏捏耳尖,一会儿顺著耳廓往下捋,最后更是恶作剧般地凑过去,对著那只还在颤抖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白寅身子猛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原本縈绕在他周身那股子令人胆寒的杀伐戾气,在这一刻散了个乾乾净净,只剩下满脸的通红和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羞窘。 “別……別吹。”他声音都在抖,带著几分求饶的意味。 苏小九鬆开手,看著他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心情大好。 “去,给我弄个梳妆檯来。”她指了指洞口那块巨大的青石,“我要梳头。” 白寅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冲向那块青石。 他站在青石前,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体內躁动的气血。 隨后,右手成掌,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直直劈下。 嗤! 那块坚硬如铁的青石,在他掌下脆弱得如同豆腐。 石屑纷飞。 不过眨眼功夫,一块平整光滑的石台便出现在眼前。切面平滑如镜,甚至能照出人影。 这可是足以斩断上品灵器的庚金掌刀,如今却被他拿来做这种木匠活计。 白寅將石台搬到苏小九面前,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兽皮铺在上面,这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好了。” 苏小九满意地点点头。 她坐在石台前,拿起昨夜白寅送的那把骨梳,刚梳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手酸。”她把梳子一扔,娇气地哼了一声。 白寅立刻上前,捡起梳子:“我来。” 他站在苏小九身后,那双杀人如麻的大手捏著小巧的骨梳,动作笨拙却轻柔,一点一点地梳理著她那一头青丝。 梳完头,苏小九又伸出了脚。 “昨晚跑得太急,脚踝疼。”她晃了晃白嫩的脚丫子,那上面还沾著些许泥点,在晨光下白得晃眼。 白寅放下梳子,半跪在她脚边。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脚踝。 掌心粗糙的老茧磨在娇嫩的皮肤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小九眉头一皱,脚尖在他胸口踢了一下:“疼。你这手是銼刀吗?这么硬,想磨掉我一层皮啊?” 白寅动作一僵。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属於战士的手。 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这双手能撕碎妖兽,能捏爆敌人的头颅,却唯独做不了这种伺候人的细致活。 自卑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刚想鬆手,却听苏小九又补了一句:“变软点。” 白寅愣住。 “用妖力,把手变软。”苏小九理直气壮地命令道,“別告诉我你不会。”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庚金白虎修的是杀伐道,一身皮肉练得比金铁还硬,哪有变软的道理? 但白寅只是犹豫了一瞬。 下一刻,他体內那股锋锐无匹的庚金之气开始逆转。 他强行压制住骨血里的刚硬,將妖力化作最柔和的水流,一遍遍冲刷著手掌的经络。 片刻后。 他再次伸出手。 那双原本粗糙如树皮的大手,此刻竟变得温润如玉,掌心的老茧软化下去,摸起来虽不至於像女子般细腻,却也再无半点硌人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苏小九的脚踝,指腹轻轻按压在她的穴位上。 “这样……行吗?”他抬起头,眼神卑微得让人心疼。 苏小九没说话。 她垂著眼,看著这个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 他是未来的西洲妖圣,是令九州闻风丧胆的修罗,此刻却为了她一句娇嗔,不惜逆转功法,只为了给她揉个脚。 “嗯,凑合。”苏小九轻哼一声。 她脚尖微动,勾起白寅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小白,你现在这样子,真像个听话的小猫。”她嘴角噙著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恶劣的调侃。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说,此刻脑袋早就搬了家。 可白寅听了,眼底却燃起一团火。 他反手握住那只在他下巴上作乱的脚,脸颊在那温热的脚背上蹭了蹭,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將人融化。 “只要你要。”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做猫也好,做狗也罢。只要你不走,我什么都做。” 苏小九心尖一颤。 这傻老虎,情话技能简直是满级。 她收回脚,有些不自在地別过脸:“行了,捏得不错。以后这活儿归你了。” 白寅眼底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以后。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就是世间最动听的承诺。 “好。”他重重地点头,手上的动作越发卖力,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温柔都揉进这方寸之间。 洞外的日头渐渐高了。 苏小九被他伺候得舒服,困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石床上。 “我再睡会儿。”她嘟囔著,隨手扯过大氅盖在身上。 白寅停下动作,帮她掖好衣角。 “你睡。” “你也睡。”苏小九闭著眼,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上来。” 白寅浑身一僵。 “我……我不困。” “上来。”苏小九加重了语气,“別让我说第三遍。” 白寅咽了口唾沫。 他手脚僵硬地爬上石床,规规矩矩地躺在最外侧,半个身子都悬空著,生怕挤著里面的人。 “过来点。”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他拽了过去。 苏小九翻了个身,熟练地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 “睡觉。” 白寅不敢动。 怀里的人软得像是一团云,那股梔子花香縈绕在鼻尖,让他紧绷了数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下来。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人安稳的睡顏,那对还没收回去的虎耳轻轻颤了颤。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血海,没有杀戮,也没有那个让他绝望的背影。 只有漫山遍野的梔子花,和那个在他耳边吹气的姑娘。 …… 晨光破晓入岩扉,修罗卸甲伴香闺。 掌劈青石作妆檯,指化柔波揉玉腿。 虎耳轻颤羞且怯,青丝綰正意相隨。 从此不问江湖事,只愿长醉美人膝。 第121章 咬耳私语定终身,尾巴尖尖绕指柔(加更第一章) 云梦泽的水总是凉的。 雾气在水面上打著卷,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苏小九赤著足踩在长满青苔的圆石上,脚趾蜷缩了一下,圆润的指甲盖泛著淡淡的粉色。 白寅站在岸边三步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提著那盏没送出去的兔子灯,目光死死锁在苏小九身上,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只要苏小九有一丁点不对劲,这张弓就会立刻射出去。 苏小九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她太了解这只老虎了。 现在的白寅,就像是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皮筋,哪怕她只是咳嗽一声,都能让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颤上三颤。 这种紧绷状態不行,得给他松松弦。 苏小九身子微微一歪,脚下的青苔很配合的滑了一下。 “呀。” 她短促的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直直坠向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在苏小九发出声音之前,岸边那道黑影就已经动了。 “噗通!” 巨大的水花炸开。 白寅连避水诀都忘了掐,直接用肉身撞碎了水面。 他在入水的瞬间精准无比的揽住了苏小九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將她死死扣在自己怀里。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水下世界一片幽暗。 白寅的双眼在水中泛著赤红的光,那是极度惊恐后的应激反应。他死死盯著怀里的人,手臂勒得苏小九有些生疼,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小九在水中睁开眼。 她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满是慌乱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真是个傻子。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她是九尾天狐,是准帝神魂,区区一个云梦泽的水潭,怎么可能淹得死她? 但她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双臂,环住了白寅的脖子。 两具身体在水中紧贴。 隔著湿透的衣衫,苏小九能清晰的感觉到白寅身上那股灼人的体温,还有胸腔里那颗心臟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 咚、咚、咚。 快得像是要炸开。 苏小九凑过去,张开嘴,毫不客气的咬住了白寅的耳垂。 尖锐的虎牙刺破了一点点皮肉,带起一丝腥甜。 白寅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想要带著她上浮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在水下不敢张嘴,只能用喉咙发出沉闷的呜咽声,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措,原本那一身毁天灭地的煞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口咬得烟消云散。 苏小九鬆开牙齿,舌尖轻轻扫过那个牙印。 一道神念直接钻进白寅的脑海,霸道且不讲理。 “以后这辈子,只能听我的,记住了吗?” 白寅愣住了。 他在水中眨了眨眼,那股凶戾的修罗之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 他缓缓点头。 別说是听话,就是要他的命,要他的妖丹,要他把这一身骨头拆下来给她搭桥,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苏小九满意的眯起眼。 下一刻。 九条雪白的大尾巴猛地在水中炸开。 原本幽暗的水底瞬间被白光照亮。那九条尾巴在水中並不显得沉重,反而像是九条灵活的游龙,瞬间缠绕上来,將白寅整个人裹在中间。 毛茸茸的触感在水中变得有些奇异。 既柔软,又带著一种无法挣脱的韧性。 苏小九的手指顺著白寅的脊椎骨一路向下滑动。 她在给他顺毛。 白寅体內那股因为常年杀戮而积攒的黑化魔气,此刻正躁动不安的在他经脉里乱窜。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折磨他日夜不得安寧的根源。 苏小九的指尖带著一股清凉的妖力,精准的按在他后背的几处大穴上。 那股力量顺著脊椎钻进去,像是一汪清泉浇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滋—— 白寅舒服得差点在水里叫出声来。 那种灵魂深处的焦躁感被一点点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他下意识的想要去蹭苏小九的手心,像是一只被挠中了痒处的大猫。 苏小九的一条尾巴尖儿,悄悄凑到了白寅的手边。 那是最蓬鬆的一簇白毛,在水中隨著水波轻轻摇曳,一下一下的扫过白寅的掌心。 痒。 钻心的痒。 白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是妖族的本能。 对於这种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没有任何一只老虎能拒绝。 更何况,这是小九的尾巴。 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想要去抓那截尾巴尖。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团柔软的瞬间,苏小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嗖!” 那条尾巴猛地抽走,带起一串水泡,狠狠的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不疼,却带著十足的调戏意味。 白寅抓了个空,呆呆的看著空荡荡的手心,一脸委屈。 苏小九在水中推了他一把,借著反作用力,整个人如同一条白鱼般向水面窜去。 哗啦一声。 她破水而出,趴在岸边的石头上,浑身湿漉漉的,九条尾巴在身后甩出一片水珠。她回头看著还傻愣在水里的白寅,笑得眉眼弯弯。 “笨老虎,抓不到。” 说完,她转身就跑,赤著的脚丫踩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小九!” 白寅回过神来,看著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被一股巨大的甜蜜填满。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那里还残留著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梔子花香。 他傻笑了一声。 抬手摸了摸那只被咬过的耳垂,上面似乎还留著那点湿润的温度。 疼吗? 不疼。 痒到了心坎里。 白寅从水里站起来,那一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看著苏小九消失的方向,眼底那抹赤红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深海。 跑吧。 这云梦泽这么大,你想跑哪去都行。 反正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追定你了。 白寅迈开步子,大步追了上去。 那脚步轻快,哪里还有半点修罗杀神的沉重,分明就是个急著去討媳妇欢心的毛头小子。 …… 回到山洞时,苏小九已经换了一身乾爽的衣裳,正坐在那块青石台前梳理头髮。 白寅站在洞口,没敢进去。 他身上还滴著水,怕弄湿了洞里铺好的乾草。 “傻站著干嘛?” 苏小九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进来把火生上,我想吃烤鱼。” 白寅“哎”了一声,赶紧运转妖力。 只见他周身腾起一阵白雾,那一身湿透的衣裳瞬间被蒸乾。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口,这才大步走进洞里。 生火,架鱼。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苏小九放下梳子,托著下巴看著他忙活。 火光映照在白寅脸上,给他那刚毅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专注的盯著手里的鱼,时不时翻动一下,撒上点盐巴。 “小白。” 苏小九突然喊了一声。 白寅手一抖,差点把鱼掉进火堆里。 他抬起头,有些紧张的看著苏小九:“怎么了?饿了?马上就好。” “不是。” 苏小九摇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白寅身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就是觉得……”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囈,“有你在,真好。” 白寅的身子僵住了。 手里的烤鱼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双握著树枝的手,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过了许久。 久到苏小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才听到那个男人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嗯。我在。” 只要你需要。 我永远都在。 哪怕是地狱,我也陪你闯。 哪怕是天谴,我也替你扛。 这就是他白寅的道。 也是他活著的全部意义。 洞外的风又起了,吹得芦苇盪沙沙作响。 但这小小的山洞里,却暖得让人想落泪。 苏小九闭上眼,听著那个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翘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这只傻老虎。 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她手里了。 不过…… 栽得好。 她苏小九唯独对这只老虎,她是真的想护著。 第122章 掌心画只小狐狸,这辈子你別想逃(加更第二章) 云梦泽的风变了。 原本带著湿润水汽的微风,此刻变得乾燥且粘稠,刮在脸上生疼。 芦苇盪不再隨风起伏,而是死气沉沉的垂著头,连那终日聒噪的水鸟也都闭了嘴,缩在巢穴深处瑟瑟发抖。 天穹之上,隱约有一层灰濛濛的雾气在匯聚,压得极低,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令人窒息的阴霾。 白寅很焦躁。 他在洞口来回踱步,赤著的双足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双平日里总是追著苏小九转的眸子,此刻时不时扫向天空,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压抑著低沉的咆哮。 他是庚金白虎,对杀伐与危机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觉。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很大,很危险,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要將这云梦泽连根拔起。 “刺啦——” 白寅的手指无意识的扣进身侧的岩壁,坚硬的花岗岩在他指下脆弱得像块豆腐,瞬间多了五道深不见底的抓痕。 石屑纷飞,溅在他紧绷的小臂肌肉上。 “小白。” 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白寅浑身一僵,那股子即將爆发的戾气瞬间被强行按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那种择人而噬的凶光已经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有些笨拙的討好。 “吵醒你了?”他快步走过去,想伸手去扶苏小九,又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石粉,侷促的在衣摆上蹭了蹭,“我……我去外面守著,你再睡会儿。” 苏小九没理会他的话,只是赤著脚走到他面前。 她比白寅矮了一个头,得仰著脸才能看清这傻老虎现在的表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底有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隨时都会断掉。 “手伸出来。”苏小九说。 白寅愣了一下,乖乖伸出右手。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还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的像是刀伤,有的像是烧伤,最深的一道横贯整个手掌,那是当年为了接住从天而降的剑气留下的。 苏小九伸出食指,指尖在那粗糙的掌心上划过。 有点痒。 白寅的手指颤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合拢,却又在碰到苏小九指尖的瞬间强行忍住,摊得平平的,任由她摆弄。 苏小九低著头,神情专注。 她用指甲在他掌心慢慢的画著。先是一个圆圆的脑袋,然后是两只尖尖的耳朵,最后在后面添了一条蓬鬆的大尾巴。 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什么神通法术,就是简简单单的指痕,在有些泛红的掌心上显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狐狸轮廓。 “好了。” 苏小九收回手,满意的看著自己的杰作,“这是我的標记。” 白寅呆呆的看著掌心那只看不出形状的“狐狸”。 “標记?”他喃喃重复。 “对啊,就像你们老虎占地盘要撒……咳,要做记號一样。”苏小九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胡扯,“我在你手里画了押,你就是我的虎了。以后不管走到哪,不管隔著多远,只要这只手还在,你就丟不了。” 丟不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白寅的心口上。 他这些年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死,不是痛,不是举世皆敌。 是找不到。 是那种上穷碧落下黄泉,茫茫天地间只剩他一个,连她的一缕残魂都抓不住的绝望。 白寅猛的合拢手掌,死死攥紧拳头,像是要把那个虚无縹緲的指痕给嵌进肉里,融进骨血里。 他突然上前一步,抓起苏小九的手,一把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咚!咚!咚!” 那里的心跳快得嚇人,撞击著胸腔,震得苏小九的手心发麻。 白寅低下头,额头抵住苏小九的额头。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在一起。苏小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寒意,还有掩盖在寒意之下,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体温。 “不丟。” 白寅的声音带著一股子执拗的狠劲,“死也不丟。” 苏小九任由他抵著,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傻子,直觉太准了。 明天就是九月九,天蓬那个老神棍布下的搜神大阵就要开启。那是针对整个北域的无差別搜索,以她现在的状態,很难完全避开。 一旦暴露,就是滔天巨浪。 “小白。” 苏小九突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有很厉害很厉害的坏人来了,要把我带走,你会怎么办?” 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抵著她额头的白寅,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这一瞬间被猩红的血色吞没。原本温顺的大猫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洞穴內的温度骤降,岩壁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谁敢?”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烈的血腥气。 白寅看著苏小九,眼神却像是透过了她,看向了那些並不存在的敌人。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我会找到你。” 他声音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不管是谁带走的,不管藏在哪。我会把他们的头一个个拧下来,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捏碎,把他们的神魂抽出来点天灯。” “我会杀光他们。” “杀光所有人。” “然后带你回家。”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道德束缚。 在他的世界里,除了苏小九,其余眾生皆是草芥,皆可杀。 苏小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嘆了口气。 这把刀,磨得太快,太利,也太容易伤著自己了。 她故意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你……你这样好凶,嚇著我了。” “咔嚓。” 白寅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气,像是被剪刀剪断的线,瞬间崩塌。 眼底的猩红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措和慌乱。 他看著苏小九畏惧的眼神,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不是……” 他结结巴巴的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身上的煞气衝撞了她,又怕自己刚才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白寅噗通一声单膝跪下,捧起苏小九刚才被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他低下头,嘴唇颤抖著,小心翼翼的印在她的指尖上。 不敢用力,不敢褻瀆,甚至不敢触碰她的掌心,只敢在那葱白的指尖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对不起。” 他闷声说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痛苦,“小九別怕。我不凶你,永远不凶你。我只凶坏人。” 哪怕成了魔,成了鬼,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想做那只可以任她揉捏的大猫。 苏小九看著跪在面前的男人。 那宽阔的脊背微微颤抖,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 她抽出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行了,起来吧。地上凉,別把膝盖跪坏了,以后谁背我?” 白寅猛的抬头,眼睛亮得嚇人:“我背!背一辈子!” …… 入夜。 云梦泽的月色总是带著几分淒清。 两人坐在洞口的巨石上。苏小九懒洋洋的靠在白寅的肩膀上,身上披著那件熟悉的大氅。 白寅坐得笔直,充当著最稳固的靠背,一只粗壮的手臂虚虚的揽著她的腰,生怕她滑下去。 另一只手,则不安分的抓著苏小九的一条尾巴。 那是他现在的怪癖。 只要苏小九在他身边,他手里必须得抓点什么属於她的东西,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確定这一切不是梦。 雪白的狐尾在他指间缠绕,柔顺的毛髮蹭过掌心的老茧。 白寅低著头,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用脸颊去蹭一蹭那蓬鬆的尾巴尖。 “小白。” 苏小九看著天上的残月,突然问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白寅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过的? 是在尸堆里醒来,看著满地的残肢断臂发呆? 是拖著断掉的胳膊,在暴雨里把每一块石头都翻遍,只为了找一片衣角? 还是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然后对著那个染血的草人自言自语,直到天亮? 那些记忆太苦,太涩,全是血腥味。 他不想说给小九听。怕脏了她的耳朵,怕坏了她的心情。 白寅沉默了许久,重新开始梳理手里的狐尾。 “在找你。” 他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在杀人。” 找你,是因为想活下去。 杀人,是因为不想让別人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苏小九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道尽了这几千个日夜的煎熬与疯狂。 她侧过头,看著白寅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曾经那个会因为看星星而脸红,会因为一句调戏而结巴的纯情少年,终究是被这个残酷的世道,被她亲手编织的“死局”,给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愧疚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涨涨的,填满了胸腔。 苏小九没有说话。 她突然撑起身子,凑过去,在白寅那满是胡茬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吧唧。”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寅整个人直接石化。 手里把玩的狐尾滑落下去,他却毫无察觉。那一双总是警惕著四周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剧烈震颤,大脑里一片空白。 亲……亲了? 不是指尖,不是额头。 是脸。 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带著梔子花香的亲吻。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瞬间窜上头顶,白寅那张常年苍白阴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他僵硬的转过脖子,看著苏小九,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苏小九看著他这副傻样,心里的那点阴霾散了不少。 还好。 不管变成什么样,这只傻老虎骨子里的那股纯情劲儿,还是没变。 “盖个章。” 苏小九重新靠回他的肩膀,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以后杀人的时候记得把脸擦乾净,別蹭我一身血。” 白寅依旧僵在那里,半晌才机械的点了点头。 “好……好。”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被亲过的地方,又怕把那个吻给摸掉了,手悬在半空,傻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夜风渐起,吹散了些许燥热。 但这云梦泽的深处,却有一股暖意在悄然流淌。 …… 与此同时。 数万里之外,天妖皇朝的摘星楼顶。 一身道袍的天蓬迎风而立,衣袂翻飞。 她脚下踩著一副巨大的星图,无数星辰在其中流转生灭。 在他身后,妖皇帝释天神色肃穆,手里捧著一枚散发著古老气息的阵盘。 “师姐,时辰到了。”帝释天沉声道。 天蓬抬头。 “那就开始吧。” 他抬手,將最后一枚阵旗狠狠钉入虚空。 “周天星斗,搜神罗网——起!” 轰隆隆——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摘星楼为中心,瞬间横扫整个九州北域。 风暴,降临了。 …… 【本章结语】 云梦泽畔风云恶,虎啸龙吟意未平。 掌心硃砂锁旧梦,指尖温热慰余生。 修罗亦有低眉处,只为红顏不动兵。 九月九日杀机起,且看痴儿护孤城。 第123章 阵起星罗搜北域,帝心孤注掷乾坤(加更第三章) 摘星楼顶,狂风猎猎。 天蓬脚踏虚空,手中那方古朴罗盘正疯狂转动,指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连点数下。 “落。” 一字吐出,苍穹震盪。 原本漆黑的夜空骤然亮起,亿万星辰仿佛听到了號令,齐齐垂下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柱。 这些光柱並非柔和的月华,而是带著煌煌天威的锁链,密密麻麻,如同一张巨大的金色渔网,从九天之上狠狠罩向北域大地。 北域眾生,无论人妖,此刻皆觉头皮发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窥视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被扒光了扔在烈日之下,无所遁形。 帝释天站在天蓬身后,双手死死抓著白玉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盯著那张覆盖天地的星斗大网,呼吸急促。 这是赌上国运的一局。 若是找不到那只九尾天狐,师尊的道伤便无药可医,整个妖族也將失去最后的庇护。 “找到了!” 天蓬突然低喝一声。 只见那漫天星光在北域上空盘旋片刻,隨即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朝著西南方向匯聚。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笔直地刺入那片终年云雾繚绕的大泽之中。 轰! 云梦泽上空的迷雾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撕开。 紧接著,一尊巨大的虚影在光柱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身后九条尾巴肆意张扬,每一条都长达百丈,遮天蔽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它仰天长啸,虽无声,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皇道气息横扫而出,震得周遭虚空寸寸崩裂。 帝释天瞳孔猛缩。 “咔嚓。” 手中的白玉栏杆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 他死死盯著那尊法相,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九尾……真的是九尾!” 这气息,比他在梦中见到的还要霸道。 这就是师尊的一线生机。 这就是妖族的未来。 “在云梦泽。” 天蓬看著罗盘上定格的方位,眉头却皱了起来,原本舒展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云梦泽。 那是那只小老虎的地盘。 也是那个疯老道留给那只小老虎的“家”。 “师弟。”天蓬收起罗盘,漫天星光隨之消散,只余下那道锁定云梦泽的光柱依旧刺眼,“那是白寅的地方。” 帝释天脸上的狂喜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地方。 那个疯疯癲癲、只会杀人的老虎。 “那又如何?”帝释天转过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翻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白寅也是朕的臣民。朕要找的人,就在他家里,难道朕还去不得?” 天蓬嘆了口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她看著帝释天,语气凝重,“白寅身后站著的是谁。那是那老道偏爱的小徒弟,也是他布下的局。我们若是强闯,动了他的因果,师尊醒来……” “师尊若是不醒,这因果还有什么意义!” 帝释天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大步走到天蓬面前,双目赤红:“师姐,你看看现在的局势。人族圣地虎视眈眈,魔族蠢蠢欲动,若是师尊陨落,我天妖皇朝拿什么去挡?妖族天庭拿什么去守这万里江山?” “白寅那个疯子懂什么?他只知道守著他那个破烂沼泽,只知道杀人!” “为了师尊,別说是闯云梦泽,就算是把这北域翻个底朝天,朕也在所不惜。” 天蓬沉默。 她看著眼前这个已经有些疯魔的师弟,心中五味杂陈。 帝释天没错。 他是妖皇,背负著亿万妖族的生死存亡。 可白寅也没错。 那只小老虎,只是想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错的是这该死的世道。 “罢了。”天蓬摇摇头,手腕一翻,一把漆黑的油纸伞出现在手中。 伞面上绘著山川河流,隱隱有流光转动。 上古神器,遮天伞。 可遮天机,断因果。 “既然你意已决,那我便陪你走这一遭。”天蓬將伞递给帝释天,“带上这个。若是那疯老道留了什么后手,这伞或许能挡上一挡。” 帝释天接过遮天伞,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师姐。” 他转身,看向楼下早已集结完毕的大军。 三千天妖禁卫,身披黑甲,煞气冲天。 八位铸鼎境巔峰的供奉,气息深沉,如渊如狱。 更有三艘长达千丈的虚空战船,悬浮在半空,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西南。 这阵容,足以推平任何一个一流宗门。 “传朕旨意。” 帝释天拔出腰间天子剑,剑锋直指云梦泽方向。 “封锁云梦泽方圆百里,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若有阻拦者,杀无赦!” “出发!” 呜—— 苍凉的號角声响彻云霄。 三艘战船轰然启动,碾碎虚空,带著滚滚雷鸣,朝著那个被迷雾笼罩的沼泽碾压而去。 …… 云梦泽。 原本平静的芦苇盪,此刻狂风大作。 那道从天而降的金色光柱,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地插在沼泽深处,將方圆十里的迷雾驱散得乾乾净净。 苏小九坐在洞口的石头上,抬头看著头顶那尊巨大的九尾虚影,嘴角抽了抽。 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谁知道这阵法这么给力,直接给她搞了个全服通告。 这下好了,別说妖族,估计整个北域都知道这里有只九尾狐狸了。 “麻烦了。” 苏小九揉了揉眉心。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白寅。 这傻老虎正死死盯著天上的光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看不懂那九尾虚影代表著什么祥瑞,也不懂什么皇道气息。 在他眼里,这就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有人在他家门口插了根旗子,还在上面写著“我要进来抢东西”。 “吼——” 白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慢慢直起身子,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像是一桿即將刺破苍穹的长枪。 身上的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从他体內喷涌而出,瞬间冲淡了周围的皇道威压。 那是杀了无数生灵,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百遭才能养出来的煞气。 “小白。”苏小九喊了他一声。 白寅没回头。 他依旧盯著那个方向,眼底的猩红正在一点点吞噬理智。 “他们要来了。” 白寅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谁?”苏小九明知故问。 “抢你的人。” 白寅转过头,看了苏小九一眼。 那一眼,让苏小九心头一颤。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就像是一只护食的野兽,看著有人把手伸向了自己唯一的肉骨头。 “小九,你进去。” 白寅指了指身后的山洞,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去。”苏小九摇摇头,“我要跟你在一块。” “听话。” 白寅走过来,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那种即將大开杀戒的兴奋。 “这次来的人很多,很强。”白寅收回手,死死攥成拳头,“我怕照顾不到你。” 他能感觉到。 那几股正在逼近的气息,强得离谱。 尤其是最前面的那两道,简直就像是两轮烈日,要把这云梦泽的水都给烤乾了。 但他不在乎。 只要敢来,就得死。 “我不怕。”苏小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那只颤抖的拳头,“小白,你答应过我的,不丟下我。” 白寅看著她。 眼底的猩红稍微退去了一些。 他反手握住苏小九的手,用力捏了捏。 “好。” “不丟。” “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谁敢看你,我就挖了谁的眼。” 白寅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看向远处天际那几个正在迅速放大的黑点。 那是天妖皇朝的战船。 巨大的船身碾压过云层,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將整个云梦泽笼罩在黑暗之中。 船头上,帝释天一身龙袍,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直直地刺向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没有火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是统御万妖的皇者。 一个是占山为王的疯虎。 “白寅!” 帝释天的声音裹挟著灵力,如滚滚天雷,在云梦泽上空炸响。 “朕来是为了九尾天狐,为了我皇朝子民,为了妖族眾生!” 这声音震得芦苇盪瑟瑟发抖,水面激起千层浪。 白寅歪了歪头。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笑容。 九尾天狐?皇朝百姓?妖族眾生? 都是jir口。 他只知道,这帮人是衝著小九来的。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离开云梦泽!” 白寅脚下一踏。 轰! 脚下的巨石瞬间崩碎成粉末。 他整个人冲天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独自一人面对著那铺天盖地的战船与大军。 身后的庚金白虎法相骤然显现,高达百丈,仰天咆哮,声浪竟硬生生將那滚滚雷音给顶了回去。 第124章 帝王低眉求灵药,疯虎横刀守孤城(加更第四章) 云梦泽的风彻底停了。 那並非自然停歇,而是被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威压生生挤压得无法流动。 一边是煌煌皇道龙气,金光漫天,那是统御万妖的秩序与权柄;另一边则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庚金煞气,猩红刺目,那是无视规则的杀戮与疯狂。 两股气息在半空中无声碰撞,下方的芦苇盪瞬间化为齏粉,连那浑浊的泥水都被压得平整如镜,不敢泛起半点涟漪。 帝释天立於战船龙首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灵力激盪下猎猎作响。 他並未急著下令进攻,而是挥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禁卫军与供奉。 他看著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白髮青年。 那是他师尊口中的应劫之人,是那个疯老道最得意的弟子,也是这九州棋局中最大的变数。 若非万不得已,他不想与这头疯虎彻底撕破脸。 “白寅。” 帝释天开口,声音不大,却借著皇道龙气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重。 “朕知你性情孤僻,不喜红尘俗事。但这云梦泽终究是我天妖皇朝的疆土,你亦是我妖族的一员。” 白寅悬在半空,身后那尊百丈高的白虎法相正对著战船齜牙咧嘴。 他歪著头,伸手扣了扣耳朵,一脸的不耐烦,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暴躁,就像是被苍蝇吵醒的野兽。 “废话真多。”白寅吐出四个字,声音沙哑,“滚,或者死。” 战船上的供奉们勃然变色,几名禁卫统领更是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在天妖皇朝,从未有人敢对陛下如此不敬。 帝释天却並未动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目光越过白寅,看向下方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尊九尾天狐的虚影虽然消散,但那股令他血脉悸动的本源气息却愈发浓郁。 那是师尊唯一的生机。 “白寅,你可知那洞中之人是谁?”帝释天指著下方,语气变得急促,“那是九尾天狐,是上古祥瑞,更是补全天道的关键!朕的师尊,也就是当今妖族的擎天之柱,昔年为护妖族气运,遭天道反噬,如今道伤爆发,命悬一线。” “唯有九尾天狐的本源心头血,方能救师尊一命,方能救我妖族亿万苍生於水火!” 帝释天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抓著栏杆,声音中竟带了几分恳切:“人族圣地虎视眈眈,魔族在边境蠢蠢欲动。若我师尊陨落,天妖皇朝必將分崩离析,届时九州大乱,生灵涂炭,这云梦泽又岂能独善其身?” “朕並非要夺你所爱,只是借她一用。为了大局,为了妖族,朕恳请你,让路!” 这番话,帝释天说得情真意切。 他是妖皇,背负的是整个族群的兴衰。 在他看来,牺牲一人而救天下,这是天经地义的选择,也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妖族都会做出的决定。 然而,他对面站著的是白寅。 一个没有理智,也不在乎天下的疯子。 白寅听完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完了?”白寅淡淡地问。 帝释天一愣,隨即点头:“只要你肯交出九尾天狐,朕可立誓,绝不伤她性命,取血之后必以举国之力助她恢復。朕还可以封你为並肩王,与朕共治天下!皇库中的天材地宝任你取用,甚至……朕可以请师尊亲自指点你修行,助你早日证道大圣!” 这条件,丰厚到了极点。 並肩王,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天材地宝、大圣指点,更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 战船上的那些供奉听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恨不得立刻替白寅答应下来。 白寅却笑了。 那笑容极其怪异,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透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 “大局?苍生?妖族?” 白寅念叨著这几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帝释天,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实质般的血色风暴,席捲长空。 “关我屁事。” 四个字,如重锤砸下,將帝释天所有的筹码和道理砸得粉碎。 “你师尊死不死,妖族灭不灭,这天下乱不乱,跟我有什么关係?”白寅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虚空寸寸崩裂,“我只知道,她是我的。谁敢动她一根头髮,我就杀谁。” “別说是取血,就算是让她掉一滴眼泪,我也要拉著你们整个皇朝陪葬。” 帝释天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白寅竟然油盐不进到这种地步。 “白寅!你太自私了!”帝释天怒喝,“为了一个女人,你要置亿万同族於不顾吗?你修的是什么道?你还有没有一点身为妖族的血性!” “自私?” 白寅伸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柄断刀。 那是当年他杀太上忘情宗那些人时用的兵刃,刀身残缺,上面凝固著洗不掉的黑血。 他轻轻抚摸著刀锋,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情人,嘴里说出的话却冷酷到了极致。 “我本来就是自私的。我不是什么妖圣,也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就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这世道想杀我的时候,没见谁来救我。这世道要把她逼死的时候,也没见谁来讲大局。” 白寅抬起断刀,刀尖直指帝释天的眉心。 “现在你们有难了,就跑来跟我讲道理,讲牺牲?做梦。” “我的道很简单。这天下死绝了都无所谓,只要她活著。她若是死了,我就让这天下给她陪葬。” “这就是我的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寅身后的白虎法相仰天咆哮,巨大的虎爪撕裂云层,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朝著战船狠狠拍下。 既然谈不拢,那就杀。 帝释天看著那迎面而来的恐怖攻击,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与决绝。 “冥顽不灵。” 帝释天冷冷吐出四个字。他手中天子剑出鞘,金色的剑光化作一条五爪金龙,迎著虎爪冲天而起。 “既然你不识大体,那朕就替你师傅清理门户,踏平你这云梦泽!” 轰! 龙虎相撞,天地变色。 恐怖的衝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云梦泽的水面瞬间被掀起百丈巨浪,无数芦苇在这一击之下化为飞灰。 战船之上的阵法光幕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修为稍弱的禁卫军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白寅身形暴退百丈,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眼中的红光却越发炽热,那是遇到猎物时的兴奋。 帝释天也不好受,龙袍的一角被煞气撕裂,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这只疯虎的实力竟然强横到了这种地步,明明只是化相境,却能硬撼他这个有著皇朝气运加持的洞玄大能。 “眾將听令!” 帝释天高举天子剑,声音冰冷刺骨。 “结阵!镇杀此獠!活捉九尾天狐!” “诺!” 三千禁卫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三艘战船同时调转炮口,黑洞洞的炮管中凝聚起毁灭性的灵力光束。 八位铸鼎境巔峰的供奉各自祭出法宝,化作流光,封锁了白寅所有的退路。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爭。 一人,对一国。 白寅擦去嘴角的血跡,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安静的洞口。 洞口设有结界,外面的动静传不进去。 她还在等著他回去做烤鱼。 “別怕。” 白寅轻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洞里的人说。 隨后,他转过身,面对著那铺天盖地的敌人,面对著那足以碾碎一切的皇朝大军。 他没有退,反而笑得更加张狂。 体內的血液在沸腾,骨骼在爆响。那压抑了数年的杀戮本能,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来啊!” 白寅嘶吼,满头白髮在风中狂舞,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想进这个洞,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庚金煞气冲天而起,將半边天空染成了血色。 这一日,云梦泽畔,疯虎横刀,独对千军。 不为苍生,不为大义。 只为守住身后那盏,唯一的灯火。 【本章结语】 皇图霸业皆尘土,唯有相思入骨深。 帝子空悬济世剑,狂徒只做守门人。 第125章 疯虎折翼血染泽,白衣胜雪护郎君 云梦泽上空的灵气彻底乱了。 庚金煞气与皇道龙气绞杀在一起,將这方圆百里的虚空搅成了一锅沸粥。 白寅手中的断刀早已卷刃,刀身上全是豁口,但他不在乎。 他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一次次冲向那艘巨大的战船,又一次次被金色的光幕弹回。 每一次撞击,都会带起漫天血雨。 那是他自己的血。 “白寅!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帝释天立於龙首之上,手中天子剑挥动,引动天地大势,化作一条金龙虚影,狠狠撞在白寅的胸口。 砰! 白寅的身躯如同一颗陨石般倒飞而出,砸入下方的芦苇盪中,激起百丈高的泥浪。 但他下一刻就冲了出来。 满身泥泞,半边身子的骨头都塌陷了下去,左臂软绵绵的垂在身侧,显然是断了。 可他脸上的表情依旧狰狞,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只有杀意,没有痛觉。 “杀!” 白寅嘶吼,单手持刀,再次衝杀而上。 身后的白虎法相已经残缺不全,原本威风凛凛的虎头被削去了一半,显得格外悽惨。 但他不管。 他只知道,不能退。 身后就是那个洞口,退一步,她就没了。 “冥顽不灵!” 帝释天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敬重强者的骨气,但这般不识时务的愚蠢,只会让他觉得厌烦。 “眾供奉听令,结困龙阵,镇压此獠!” 八道身影瞬间从战船上飞出,分立八方,手中各自祭出一面阵旗。 嗡—— 八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当头罩下。 白寅想要躲,但那光网带著禁錮空间的伟力,让他身形一滯。 就这一滯的功夫,光网已然落下。 滋滋滋! 光网触碰到白寅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烧灼声。 那是皇道正气对妖煞之气的天然克制。 白寅浑身冒起青烟,皮肉翻卷,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著牙,用那柄断刀疯狂劈砍著光网。 “没用的。” 帝释天居高临下的看著他,声音冷漠。 “这是朕为了对付大圣境强者准备的手段,凭你现在的修为,破不开。” “白寅,朕最后问你一次。” “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背弃整个妖族吗?” “你要看著这天下生灵涂炭,只为了成全你那可笑的私情吗?” 帝释天的声音宏大而威严,带著一种审判的味道。 白寅停止了劈砍。 他抬起头,隔著光网,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鲜血顺著他的额头流下,糊住了眼睛,让他的视线变得一片血红。 “妖族?” 白寅咧开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天下?” “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沙哑难听,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帝释天,你是不是听不懂妖话?” “老子说了,这天下死绝了,关我屁事!” “你们要救世,那是你们的事。別拿著你们的大义,来抢我的狐狸!” 白寅猛地挺直脊背,体內残存的妖丹开始疯狂运转。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他在燃烧本源。 他在透支生命。 哪怕是死,也要咬下这帮人一块肉来。 “疯子。” 帝释天摇了摇头,眼中最后一丝怜悯消失。 “既然你想死,朕成全你。” “战船主炮,布阵。” “目標,白寅。” 三艘战船同时震动,船首那巨大的炮口亮起刺目的白光。 恐怖的灵力波动在匯聚,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崩塌。 这一击,足以抹平一座山岳。 白寅感受到了那股死亡的威胁。 他没有躲。 他也躲不掉。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下方那个被结界封住的洞口。 结界还在。 她还在里面。 那就好。 白寅回过头,握紧了手中的断刀,对著那即將落下的毁灭光束,摆出了一个衝锋的姿势。 来吧。 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放!” 帝释天挥手。 轰! 三道粗大的光束贯穿天地,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瞬间淹没了那个渺小的身影。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著,便是漫天的血雾炸开。 那个白髮狂舞的身影,在光束中坚持了不到一息,便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鸟,直直坠落。 砰! 白寅重重砸在洞口前的巨石上。 巨石粉碎。 他躺在碎石堆里,浑身焦黑,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甚至能看到里面跳动微弱的心臟。 手中的断刀只剩下了刀柄,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他想站起来。 可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咳……” 白寅咳出一大口內臟碎片。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洞口的情况。 视线模糊。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他用尽全力布下的结界,正在消散。 那是用他的妖力维持的。 他败了,结界自然也就碎了。 “不……” 白寅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別出来。 千万別出来。 快跑。 从后山跑。 別让他们看见你。 他在心里疯狂吶喊,可是嘴里只能吐出血沫。 天空之上,帝释天缓缓降落。 他看著脚下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疯虎,神色复杂。 “何必呢。” 帝释天嘆了口气。 “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值得吗?” 白寅没有力气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洞口,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抹白色。 那是衣角。 完了。 白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帝释天也注意到了洞口的动静。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个幽深的洞穴。 “九尾天狐……” “终於肯现身了吗?” 他伸出手,虚空一抓。 一只金色的灵力大手凭空凝聚,朝著洞口抓去。 “既然你不肯出来,那朕就请你出来。” 就在那只大手即將触碰到洞口的瞬间。 一道白影闪过。 快得不可思议。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纯粹是肉身的速度。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只蕴含著皇道龙气的金色大手,竟然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轻描淡写地拍散了。 漫天金光碎裂,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在空气中。 帝释天瞳孔猛地一缩。 战船上的眾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废墟之上,碎石堆前。 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静静站立。 她赤著足,脚踝上沾著些许泥土,长发隨意披散在身后,几缕髮丝贴在脸颊上。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苏小九。 她没有看天上的帝释天,也没有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强者。 她只是转过身,蹲下来。 看著那个躺在血泊里,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 白寅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泪瞬间混著血水流了下来。 “跑……” 他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口型。 苏小九没说话。 她伸出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去白寅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慢。 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疼吗?” 她轻声问。 白寅想摇头,可是脖子动不了。 他只能看著她,眼神里满是祈求。 求你快走。 求你別管我。 苏小九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白寅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傻子。” 苏小九站起身。 她转过身,面对著漫天神佛,面对著那个不可一世的妖皇。 原本慵懒隨意的气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孤傲与霸道。 那是曾站在九天之上,俯瞰眾生的准帝威仪。 哪怕现在修为尽失。 哪怕现在只是一具凡躯。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苏小九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 她张开双臂,挡在了白寅身前。 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在这一刻,在白寅模糊的视线里。 那个背影,比这世间任何一座山都要高大。 “帝释天。” 苏小九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云梦泽。 她没有用敬语,也没有丝毫畏惧。 就像是在喊一个晚辈的名字。 “你刚才问他,值不值得。” 苏小九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抬起手,指著身后那个血肉模糊的男人。 “我现在告诉你。”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流的每一滴血。” “都要你们拿命来还。” 帝释天皱眉。 他看著这个毫无修为波动的女子,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感觉很荒谬。 明明对方只是个弱女子,自己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可为什么…… 会有这种心悸的感觉? “九尾天狐。” 帝释天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道。 “朕无意伤你,只要你肯隨朕回宫,救治师尊,朕保这只老虎不死。” “救治?” 苏小九冷笑一声。 “拿我的心头血?” “你们也配?”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那可是妖族擎天柱,是所有妖族心中的神。 这女子竟然敢如此辱骂? “放肆!” 一名供奉怒喝一声,手中飞剑化作流光,直取苏小九眉心。 “妖女休得猖狂!” 白寅眼眶欲裂。 他想动,想去挡那把剑。 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把剑刺向苏小九。 第126章 焚心以火祭苍穹,泪洒荒泽別痴虎 那柄飞剑在苏小九眉心三寸处停住了。 没有任何声响,那柄足以洞穿金石的上品灵器,寸寸崩裂,化作一捧铁粉,簌簌落下。 苏小九没有看那名出手的供奉,也没有看满脸惊愕的帝释天。 她只是低著头,看著脚边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这只傻老虎。 直到刚才那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出不来。 那道封住洞口的结界,並非普通的妖力屏障,而是白寅將自己的妖丹本源抽出了一半,死死钉在了洞口。 除非他死,或者他败到意识全无,否则那结界绝不会开。 他是真的想把她藏在身后,哪怕是用命去填。 苏小九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白寅脸颊上的血。 血是热的,烫得她指尖发颤。 白寅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盯著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他在急。 他在怕。 怕她受伤,怕她被带走,怕他这一身伤白受了。 “別动。” 苏小九轻声说了一句。 她伸出手,按在白寅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臟上。 一股温和的力量顺著掌心渡了过去,护住了他最后一口心气。 隨后,她站起身。 原本慵懒隨意的气质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她转过身,面对著漫天妖兵,面对著那个高高在上的妖皇。 丹田深处,一团白色的火焰开始剧烈跳动。 那是这具化身的本源。 是九尾天狐一脉最纯粹的生命之火。 也是她这具身体能活在这个世上的根基。 苏小九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朵白色的火莲,在她掌心缓缓绽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灼烧万物的热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这朵火莲出现的瞬间,方圆百里的灵气瞬间凝固。 战船之上,那几名铸鼎境的供奉脸色惨白,身躯不受控制的颤抖。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是低等生灵面对太古神兽时,本能的臣服与战慄。 “你们想要我的血?” 苏小九看著帝释天,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命拿。” 话音落下。 她掌心的火莲骤然碎裂。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波动,以苏小九为中心,瞬间爆发。 天地失色。 原本被庚金煞气染红的天空,此刻被一片惨白覆盖。 那不是光。 那是毁灭。 是准帝神魂引动的天狐本源,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不好!” 帝释天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这股力量,根本不是现在的他能抵挡的。 哪怕他是妖皇,哪怕他有皇道龙气护体。 在这股纯粹的毁灭之力面前,都脆弱得像张纸。 “遮天伞!” 千钧一髮之际,帝释天祭出了天蓬临行前给他的那把黑伞。 伞面撑开。 山川河流的虚影在伞面上流转,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垂落,將战船与眾人笼罩其中。 上古神器,遮天蔽日。 然而。 那白色的火焰无孔不入。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那把號称可遮天机的神器,在接触到白色火焰的瞬间,伞面上绘著的山川河流开始枯竭,灵光迅速黯淡。 咔嚓。 一声脆响。 伞骨崩断。 这件上古神器,竟硬生生被烧穿了一个大洞。 噗! 帝释天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暴退百丈,髮髻散乱,龙袍焦黑,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活下来了。 那股恐怖的波动在击碎遮天伞后,也隨之消散。 毕竟这只是苏小九的一具化身,本源有限,做不到真正的毁天灭地。 苏小九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她丹田內的本源之火,只剩下了最后如游丝般的一缕。 那是她的命。 火灭,人亡。 帝释天擦去嘴角的血跡,看著下方那个虚弱至极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后怕,紧接著便是滔天的怒火与狂喜。 如此恐怖的本源。 若是能带回去,师尊定能痊癒! “拿下她!” 帝释天厉喝一声,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苏小九面前,探手抓向她的肩膀。 这一次,他动用了全力,不再有丝毫留手。 只要留口气就行。 苏小九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最后一缕本源火苗。 那是她最后的筹码。 “你敢动一下试试。” 苏小九看著帝释天,眼神平静得可怕。 “再过来我就拿这缕火自灭了,哪怕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你得逞。” “你带回去的,只会是一堆没有半点用处的白灰。” 帝释天的手僵在半空。 离苏小九的肩膀只有半寸。 但他不敢抓下去。 他赌不起。 师尊的命,妖族的未来,全都系在这个女人身上。 若是她真的自绝本源,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你想要什么?” 帝释天收回手,咬著牙问道。 苏小九指了指身后的白寅。 “救他。” “用你们最好的药,保住他的命。” “把他治好,我就跟你们走。” 帝释天看了一眼那个躺在碎石堆里的血人。 一只疯虎而已。 杀了也就杀了,救了也就救了。 只要能换回九尾天狐,这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好。” 帝释天没有任何犹豫。 他手腕一翻,取出一个玉瓶。 瓶塞拔开,一股浓郁的生机瞬间瀰漫开来。 七转还魂丹。 皇室秘药,活死人,肉白骨。 帝释天屈指一弹,一枚丹药化作流光,射入白寅口中。 药力化开。 白寅胸口那个恐怖的大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断裂的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原本微弱的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命保住了。 苏小九看著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一些。 她转过身,走到白寅身边,慢慢蹲下。 白寅还在昏迷。 但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无意识的抓住了苏小九的衣角。 死也不肯鬆开。 苏小九眼眶一红。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掰开那根根僵硬的手指。 每掰开一根,白寅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像是一只被拋弃的幼兽。 “小白。” 苏小九轻声唤道。 她抓起白寅那只宽大的手掌,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掌心的老茧蹭得她有些疼。 但她捨不得移开。 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白寅的掌心,和那些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 “你这只傻老虎。” 苏小九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 “谁让你这么拼命的?” “谁让你这么听话的?” “我让你守著,你就真的拿命去守啊?” 她低下头,额头抵著白寅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这虽然是一场局。 但这只老虎给她的这份情,太重了。 重得让她这颗算计了千年的心,都觉得有些坠得慌。 “我要走了。” 苏小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要好好活著。” “把伤养好,把刀磨快。” “別忘了我在你手心里画的那只狐狸。” “那是记號。” “只要记號还在,我就还在。” 说完。 她狠下心,將白寅的手放回地上。 站起身。 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走吧。” 苏小九走到帝释天面前,神色恢復了冷漠。 帝释天深深看了她一眼,挥手打出一道灵力,捲起苏小九,飞向战船。 呜—— 號角声再次响起。 巨大的战船调转方向,碾碎虚空,带著那个白衣女子,消失在云层深处。 云梦泽重新归於死寂。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个躺在废墟中,手里紧紧攥著一团空气的白髮青年。 风吹过芦苇盪。 像是在呜咽。 《卜算子·別云梦》 烽火乱残阳,血染芦花白。 拼却红顏一缕魂,换得郎君在。 莫道去难留,莫嘆情无奈。 掌上硃砂旧日痕,待把相思改。 第127章 桂枝难挽天河水,故人相见不识君(加更第一更) 九天妖庭的夜总是很深。 这里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常年掛在正中的孤月,惨白的光照在那些残破的宫殿琉璃瓦上,泛著一股子冷意。 捲帘提著两个黑陶罈子,踩著碎玉铺成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沉闷的迴响。 走到那座名为“天河府”的宫殿前,他停下脚步,伸手推开那扇早已掉了漆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很空,除了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就只剩下一方长满青苔的水池。 池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宽大的青色道袍,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手里抓著一只玉杯,正对著池子里的月亮发呆。 是个女人。 虽然她总是被人叫做天蓬元帅,虽然她掌管著八万天妖水军,但她確实是个女人。 捲帘走过去,把手里的罈子往石桌上一墩。 “喝。” 只有一个字。 天蓬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玉杯往后一递。 捲帘拍开泥封,单手提著罈子,在那玉杯里倒满。 酒液粘稠,泛著琥珀色的光,酒香刚一飘出来,就被这院子里的冷风吹散了大半。 天蓬收回手,仰头,一口饮尽。 “什么酒?”她问。 “两难。”捲帘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拍开一坛,仰头灌了一大口,“进亦难,退亦难。这酒的名字,应景。” 天蓬笑了笑。 她转过身,那张脸上並没有多少醉意,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好名字。” 她伸手抓过捲帘面前的罈子,也不用杯了,直接对著坛口便是一通牛饮。 酒液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痛快。” 天蓬把空了一半的罈子重重砸在石桌上。 “捲帘,你还记得天河的水是什么味道吗?” 捲帘沉默。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酒罈,手指在粗糙的陶土上摩挲。 “忘了。” “我也快忘了。”天蓬趴在石桌上,手指蘸著洒出来的酒液,在桌上画著圈,“那时候咱们多威风啊。你给妖帝捲帘子,我带著那帮猴崽子在天河里洗澡。那时候天河的水是甜的,马也是活的。” “现在呢?” 天蓬指了指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水干了,马死了,咱们这帮人,也都成了妖。” 捲帘没有接话。 他只是默默的喝酒。 有些话不用说,说了也是矫情。 天蓬突然站起身。 她摇摇晃晃的走到水池边,低头看著水面。 池水很静,倒映著天上的月亮,圆得像是一块无瑕的玉盘。 “月亮。” 天蓬嘟囔了一句。 她突然伸出手,朝著水里的月亮抓去。 “噗通!” 没有任何预兆,她整个人直接跳进了池子里。 水花四溅,冰冷的池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道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捲帘坐在石桌旁,动都没动。 他知道这疯婆娘的酒品,喝多了就喜欢发疯。 过了一会儿。 “哗啦”一声。 天蓬从水里钻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头髮贴在脸上,手里却死死攥著一截树枝。 那是一截桂花枝。 上面还带著几朵淡黄色的小花,散发著幽幽的香气。 这院子里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哪里来的桂花? 捲帘看著那截树枝,握著酒罈的手紧了紧。 天蓬爬上岸,也不用妖力蒸乾衣服,就那么湿淋淋的走回来,把那截桂花枝插在空酒罈里。 她盯著那几朵小花,眼神有些发直。 “捞到了。”她傻笑了一声。 捲帘嘆了口气。 “你这是何苦。” 他指了指那截树枝,“这东西不是凡间物,也不是妖庭有的。你刚才……神游太虚去了?” 天蓬没说话,只是趴在桌上,脸颊贴著那冰凉的酒罈,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那截桂花。 “想她了?”捲帘问。 天蓬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 “广寒宫那个。”捲帘把最后一口酒喝乾,“当年你为了她,差点把天河的水都给掀了。如今几千年过去了,还放不下?” 天蓬闭上眼。 “別胡说。” “我那是喝多了。” “这是天条上写的,也是史书上记的。” 捲帘嗤笑一声。 “史书?” “史书上还说我打碎了琉璃盏呢。那破杯子值几个钱?值得妖帝老儿把我扔进流沙河受万剑穿心之苦?” “咱们这些人的命,不过是那些大人物棋盘上的子。什么调戏,什么打碎,都不过是个由头。” 捲帘站起身,走到天蓬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师姐。” “醒醒吧。” “广寒宫早就空了。那个人……也早就没了。” 天蓬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闭嘴。” 捲帘耸耸肩,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天蓬的袖子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的院子里,却清晰得像是惊雷。 天蓬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的醉意在这一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碎片。 那是伞骨。 上面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白色火焰气息,那是焚烧万物的毁灭之意。 “遮天伞……” 天蓬看著手里的碎片,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碎了?” 捲帘也愣住了。 遮天伞是上古神器,虽然不是攻伐之宝,但防御力惊人,更可遮掩天机。 这世上能打碎它的人不少,但在如今的北域,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 “谁干的?”捲帘问。 “不知道。” 天蓬站起身,手里的碎片被她捏成了粉末。 “但我给帝释天那小子的时候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既然用了,还碎了。” “那就说明,出大事了。” 天蓬没有任何犹豫。 她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衝破了妖庭的禁制,朝著下界疾驰而去。 “我去看看。” 声音还在院子里迴荡,人已经消失不见。 捲帘看著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那个插著桂花枝的酒罈。 他摇摇头,提起剩下的半坛酒,转身走入黑暗。 …… 天妖皇朝。 皇宫深处,寢殿。 这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帝释天坐在龙榻边,身上的龙袍破破烂烂,头髮也有些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妖皇的威仪。 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榻上躺著的那个女人。 苏小九。 她还在昏迷。 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却让整个寢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师姐!” 殿外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著,一道青色身影直接撞碎了大门,冲了进来。 天蓬落地。 她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帝释天,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回事?” “遮天伞怎么碎的?” “谁把你伤成这样?” 一连三个问题,语速极快。 帝释天站起身,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 “师姐,別管伞了。” 他一把抓住天蓬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看。” “你快看。” 帝释天指著龙榻上的苏小九,声音都在颤抖。 “我找到了。” “九尾天狐。” “活的。” 天蓬愣了一下。 她顺著帝释天的手指看去。 目光落在苏小九脸上的那一瞬间。 轰! 天蓬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停,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这张脸…… 太像了。 虽然气质不同,虽然修为天差地別。 但那眉眼,那轮廓,甚至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和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 几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倒流。 天河水畔,桂花树下。 那个一身白衣,抱著玉兔,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回过头,对著她浅浅一笑。 “天蓬。” 那个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耳边炸响。 天蓬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一步步走到龙榻前,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不敢。 怕是梦。 怕一碰就碎。 “师姐?” 帝释天察觉到了天蓬的异样,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 “这就是九尾天狐,她的本源之火极强,连遮天伞都被烧穿了。” “只要取了她的心头血,师尊就有救了!” 天蓬没有理会帝释天。 她只是死死盯著苏小九。 过了许久。 她才慢慢收回手,转过头,看著帝释天。 那眼神很怪。 复杂,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在哪找到她的?”天蓬问。 声音哑得厉害。 “云梦泽。”帝释天回答,“就是白寅那个洞府。” “白寅……” 天蓬念叨著这个名字。 她突然想起了在醉花楼时,那个白衣女子给她的感觉。 那时候她只觉得有些熟悉,却因为对方用了障眼法,没能看清真容。 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 “师姐,怎么了?”帝释天有些不安,“有什么问题吗?” 天蓬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著窗外那轮即將落下的残月。 “问题大了。” “帝释天,你这次……” “可能闯了大祸。” 不仅是因为白寅。 更是因为这张脸。 这张脸背后牵扯的因果,比九尾天狐这个身份,还要恐怖一百倍。 那是整个上古天庭最大的秘密。 天蓬回过头,看著昏迷不醒的苏小九。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猎物,也不再是看一个救命的药引。 而是在看一个……故人。 第128章 梦醒荒丘闻道歌,身入妖庭换流年(加更第二更) 雾。 漫天的大雾。 白寅站在一片虚无的沼泽里,脚下的泥水冰冷刺骨,一直没过膝盖。 他手里攥著一截断掉的衣袖,上面还沾著血,那是苏小九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小白。” 前方传来一声呼唤。 白寅猛的抬头。 只见迷雾深处,苏小九被几条金色的锁链捆著,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天上拉扯。 她赤著脚,白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掛满了泪痕。 “我不走……” 她哭著喊,声音破碎得像是被风撕裂的纸。 “小白,救我……” “小白,我怕……” 白寅疯了一样往前冲。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飞,双腿却像是生了根,死死陷在泥沼里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九天之上的云层里。 “小九——!!!” 一声悽厉的嘶吼,硬生生衝破了梦境的桎梏。 白寅猛的坐起身。 剧痛瞬间袭来。 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拆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疼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又重重摔回了乾草堆上。 眼前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四面漏风,房顶塌了一半,能看见外面漆黑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 身下铺著厚厚的乾草,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透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不远处生著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映照出一个佝僂的身影。 那是个老道士。 头髮乱得像个鸡窝,身上那件道袍油腻得看不出本色,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的拨弄著火堆上架著的一只烧鸡。 烧鸡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老道士一边转动著烧鸡,一边晃著脑袋,嘴里哼哼唧唧的唱著不知名的小调: “痴儿痴儿真可笑,为个红顏把命掉。” “断了骨头折了腰,醒来还把娘子叫。” “嘿嘿,香,真香。” 老道士撕下一只鸡腿,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白寅躺在草堆上,大口喘著粗气。 脑子里的混沌逐渐散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云梦泽。 战船。 帝释天。 还有……被带走的小九。 “小九!” 白寅瞳孔骤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撑著地面,硬生生坐了起来。 “我要去救她……” 他嘶哑著嗓子,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刚一动,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刚结痂的伤口崩开,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 “啪。” 一只油腻腻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似轻飘飘的一按,却重如泰山。 白寅只觉得身子一沉,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省省吧。” 老道士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另一只手还抓著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就你现在这副德行,別说救人,连这破庙的门槛都爬不出去。” 白寅赤红著眼,死死盯著老道士。 “放开。” “我要去救她。” 老道士翻了个白眼,隨手把鸡骨头往火堆里一扔。 “救?拿什么救?” “拿你这把断刀?还是拿你这条烂命?” 老道士指了指白寅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 “那可是天妖皇朝,是帝释天,还有那个掌管八万水军的天蓬。” “你连人家一艘战船都砍不破,还想去抢亲?” 白寅身子颤抖著。 他知道老道士说的是实话。 但他不能等。 一想到小九在那群人手里,一想到梦里她哭著喊救命的样子,他的心就像是被刀绞一样。 “那是我的事。” 白寅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她身边。” 老道士看著他这副倔驴模样,嘆了口气。 他收回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油渍,一屁股坐在白寅面前。 “痴儿。”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那只狐狸吗?” 白寅没说话,只是盯著他。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世道,乱得很。” “妖族那位老祖宗,也就是帝释天的师父,那是真正的盖世英雄。” “几千年前,他为了护住妖族这点气运,硬抗天道反噬,落了一身道伤。” “本来早该死了,硬是凭著一口气撑到现在。” 老道士指了指天上。 “他撑著,妖族才没散。他要是倒了,这九州的妖,都得给人族当坐骑,给魔族当口粮。” “那只九尾狐狸,就是他的药。” “唯一的药。” 白寅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妖族气运,什么盖世英雄。 他听不懂。 也不想懂。 “所以呢?” 白寅冷冷地问。 “所以我就该把小九让给他们?” “所以我就该看著他们把小九的心挖出来,去救那个什么狗屁老祖宗?”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他看著白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 “嘿,你这小子,倒是比那老东西活得明白。” 白寅挣扎著推开老道士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他捡起地上的断刀,那是他昏迷前死死攥在手里的,即便断了,也没鬆开过。 “我不管他是谁。” “也不管他有多伟大。” “他要活命,那是他的本事。但他不能拿我的小九去换。” 白寅拄著断刀,一步一步往庙门口挪。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一个血印。 “我要去带她回家。” 老道士看著那个倔强的背影,摇了摇头。 “回不来了。” “她被带去了九天之上的妖庭。” “那里有周天星斗大阵护著,有三十六路妖神守著。” “而且……” 老道士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里的时间,和下面不一样。” 白寅的脚步猛的一顿。 他回过头,死死盯著老道士。 “什么意思?” 老道士晃了晃酒葫芦。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这是上古妖庭留下的规矩,也是那老东西为了延缓伤势布下的局。” “她在上面待一天,你在下面就过了一年。” 白寅的瞳孔剧烈收缩。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不过嘛……” 老道士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也是你的机会。” 白寅猛的抬头。 “机会?” “对,机会。” 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现在太弱了。” “弱得像只蚂蚁。” “就算让你上去了,也是送死。” “但如果……” 老道士走到白寅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精光。 “如果你利用这个时间差呢?” “她在上面过一天,你在下面练一年。” “她在上面过十天,你在下面练十年。” “她在上面过一个月,你在下面练三十年!” 老道士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破庙的瓦片都在颤抖。 “只要你练得够快,只要你活得够久。” “等到你修成大圣,等到你刀法通神。” “那时候,別说是妖庭,就算是这天,你也捅得破!” 白寅呆住了。 他看著老道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是啊。 时间。 这是诅咒,也是恩赐。 只要他能忍受这漫长的孤寂,只要他能在这地狱般的人间熬下去。 他就还有机会。 “我想学。” 白寅扔掉手里的断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鲜血直流,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教我。” “只要能变强,只要能救她。” “让我做什么都行。” 老道士看著跪在面前的白寅,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又藏著几分不忍。 这小子,心性够狠,够绝。 確实是个修杀伐道的好苗子。 只可惜,是个情种。 情深不寿啊。 “起来吧。” 老道士伸手把他扶起来。 “从今天起,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的过去。” “跟著老道我,去那极西之地的修罗场走一遭。” “那里没有活人,只有死鬼。” “能不能活著走出来,看你的造化。” 白寅站起身,目光看向遥远的东方。 那是妖庭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小九就在那里。 “小九,等我。”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你在上面睡一觉,我就来了。” “哪怕是一百年,一千年。” “我一定会来。” 老道士看著白寅那坚定的侧脸,心里暗嘆一声。 这世间的因果,当真是妙不可言。 那妖帝老儿算计了一辈子,想要找个应劫之人替他扛下这天道反噬。 却没想到,真正的应劫之人,就在这破庙里,就在这荒野中。 为了一个女人,发下了屠天的宏愿。 “走吧。” 老道士挥了挥手,那堆篝火瞬间熄灭。 “路还长著呢。” 两道身影,一老一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破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风起。 捲起地上的枯叶。 隱约还能听到老道士那苍凉的歌声在风中迴荡: “天上一日人间换,红顏未老鬢先斑。” “莫道痴儿心太狠,只为再见旧容顏。” …… 《卜算子·梦醒》 残月照荒丘,梦断惊魂处。 雾锁重楼人去远,泪洒相思路。 天上一日閒,地下流年误。 待得修罗磨剑出,血染凌霄渡。 第129章 锦衣玉食养娇客,隔岸观火意难平(加更第三更) 未央宫。 这里是妖庭最深处的禁地,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如今却热闹得紧。 几十个穿著粉色宫装的侍女,手里捧著托盘,低著头,脚步匆匆的穿梭在迴廊里。 托盘上放著的,无一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天材地宝。万年的雪莲熬成了粥,千年的朱果切成了片,还有那散发著浓郁灵气的琼浆玉液,装在透明的琉璃盏里,晃得人眼晕。 苏小九靠在软榻上。 这榻是用整块暖玉雕成的,上面铺著厚厚的雪蚕丝被,躺上去就像是陷进了云堆里。 她手里捏著一颗紫莹莹的葡萄,那是西州进贡的紫玉菩提,凡人吃一颗能延寿百年,修士吃了能涨十年修为。 但在苏小九这里,这就是个解渴的果子。 “啪。” 她隨手把葡萄皮吐在侍女捧著的金盘里,眉头皱了皱。 “酸。” 苏小九懒洋洋的吐出一个字。 跪在榻前的侍女身子一抖,连忙把金盘撤下去,换上一盘剥好的荔枝。 “姑娘,这是岭南刚送来的火灵荔枝,是用灵泉水浇灌长大的,您尝尝。” 苏小九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果肉,没动。 “太甜,腻得慌。” 侍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位主儿自从醒来后,就没消停过。 吃的嫌不合胃口,穿的嫌料子扎人,就连这宫殿里的薰香,都换了八回,还是被她嫌弃有一股子土腥味。 偏偏陛下有旨,这位是贵客,要像供祖宗一样供著,谁要是让她皱一下眉头,就提头来见。 “姑娘……”侍女声音都在颤,“那您想吃点什么?” 苏小九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殿外那棵掛满了果子的蟠桃树。 “我要吃那个。” 侍女顺著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陛下亲手种的九转蟠桃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如今统共就结了那么九颗果子,陛下自己都捨不得吃,说是要留著给老祖宗祝寿用的。 “这……”侍女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姑娘饶命,那是陛下的心头肉,奴婢不敢摘啊。” 苏小九挑了挑眉。 “不敢?” 她坐起身,赤著的脚踩在暖玉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那个侍女面前。 “你们陛下费了那么大劲把我请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养好身子吗?我现在身子虚,想吃个桃子补补,过分吗?” 侍女不敢说话,只是拼命磕头。 苏小九轻笑一声。 “行吧,你不摘,我自己去。” 说著,她就要往殿外走。刚走到门口,两柄长戟交叉著挡在了她面前。那是守在门口的金甲禁卫,一个个气息深沉,都有著铸鼎境的修为。 “姑娘请留步。”其中一名禁卫面无表情的说道,“陛下有令,姑娘身体抱恙,不宜外出。” 苏小九停下脚步。 她看著那两柄闪著寒光的长戟,也不恼,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软榻边坐下。 “不让出去啊。” 她拿起桌上的玉杯,在手里把玩著。 “那就不吃桃子了。把这宫里的乐师都叫来,我要听曲儿。还有,这屋子里的摆设太俗气,我不喜欢金的,都给我换成玉的。对了,晚上我要用天池水洗澡,记得多撒点花瓣,要九种顏色的。” 苏小九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说完,她把玉杯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脆响。 “去办吧。” 侍女和禁卫面面相覷。这哪里是阶下囚,这分明是请回来个活祖宗。 …… 未央宫外,一座高耸的角楼上。 帝释天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听著殿內传来的丝竹之声,看著那些侍女进进出出,搬走金器换上玉器,甚至还有人真的去摘那棵蟠桃树上的果子。 他的心在滴血。那可是九转蟠桃啊! “师姐。” 帝释天转过头,看著坐在栏杆上喝酒的天蓬。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妖女本源之火虽然微弱,但毕竟没熄灭。直接取了心头血,送去给师尊服下,就算不能痊癒,至少也能吊住命。何必让她在这里作威作福?” 天蓬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著她的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领。她眯著眼,看著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急什么。” 天蓬擦了擦嘴角,“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也看见了,她在云梦泽那一战,为了救那只小老虎,几乎把本源都烧乾了。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乾瘪的橘子。你这时候把她榨乾了,能挤出几滴汁水?” 帝释天皱眉。 “那也不能这么惯著她。” “惯著?” 天蓬嗤笑一声。她跳下栏杆,走到帝释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啊,你还是太年轻。这叫养猪。猪养肥了再杀,肉才香。她现在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要能补身子的,统统给她灌下去。等她把身子养好了,本源恢復了,那时候取出来的心头血,才是真正的救命良药。” 帝释天沉默了。 道理他都懂。 可是看著那个女人在自己的皇宫里颐指气使,他就觉得憋屈。 “而且……” 天蓬的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不觉得,她很特別吗?” 帝释天一愣。 “特別?九尾天狐当然特別,那是上古祥瑞。” 天蓬摇摇头。她重新坐回栏杆上,目光穿过层层宫墙,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窗户里,苏小九正侧臥在软榻上,手里拿著那颗刚摘下来的九转蟠桃,咬了一口,汁水四溢。她吃得很香,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猫。 那种神態。那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慵懒和贵气。根本不是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能有的。 “我说的不是血脉。”天蓬轻声说道,“是感觉。你不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吗?明明身陷囹圄,却比谁都从容。明明修为尽失,却敢指使你这个妖皇给她摘桃子。这种底气,是从哪来的?” 帝释天皱眉思索。 確实。从见到苏小九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对劲。太淡定了。淡定得有些反常。 “师姐的意思是……她在装?” “也许吧。” 天蓬把玩著手里的空酒壶。 “也许她在拖延时间,也许她在等什么人来救她。又或者……” 天蓬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人能真正杀得了她。 这种感觉很荒谬,但天蓬相信自己的直觉。 当年在天河边,那个白衣女子也是这样。 哪怕面对十万天兵天將,哪怕面对天帝的雷霆震怒,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抱著那只兔子,低头梳理著毛髮。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是装不出来的。 “盯著她。” 天蓬把酒壶扔下角楼,听著那一声脆响。 “別让她跑了。也別让她死了。至於其他的,隨她去吧。几颗桃子而已,若是能换回师尊的命,把这皇宫拆了给她当柴烧都值。” 帝释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甘。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座宫殿。 “传令下去,未央宫所需一应物事,无需请示,全部满足。另外,调集所有供奉,十二个时辰轮流看守,布下天罗地网大阵。就算是一只蚊子,也不许飞出未央宫半步!” …… 未央宫內。 苏小九吃完了最后一口桃子。她隨手把桃核扔在地上,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 “味道还行。”她点评道,“就是火候差点,要是再长个五百年,味道会更好。” 侍女低著头收拾残局,心里暗暗咋舌。这可是九转蟠桃啊,还嫌火候不够? 苏小九没理会侍女的心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那轮孤月掛在天上,照得整个皇宫一片惨白。 她能感觉到。在那座最高的角楼上,有一道目光一直盯著她。 那是天蓬。那个喜欢喝酒,喜欢装疯卖傻的女道士。 苏小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在看什么?是在看这具九尾天狐的躯壳?还是在透过这具躯壳,看那个早就死在几千年前的故人? 苏小九伸出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那道探究的目光。 她转身走回暖玉床,踢掉鞋子,钻进了被窝。 既然要养,那就好好养。这具身体確实亏空得厉害。那朵本源火莲,差点就把她的底子给烧穿了。 不过没关係。 有人上赶著送灵药,不吃白不吃。 苏小九闭上眼,运转起那门名为《大梦春秋》的功法。 一丝丝灵气从暖玉床中渗出,钻进她的经脉,滋养著那颗乾瘪的妖丹。 至於白寅…… 苏小九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只傻老虎现在应该醒了吧? 是不是正抱著那个染血的草人哭鼻子? 还是正提著那把断刀,满世界的找人拼命? 別急。 苏小九在心里默念。 把伤养好。 把刀磨快。 等我把这皇宫里的好东西都吃光了,把这帮人的耐心都磨没了。咱们再慢慢算这笔帐。 夜深了。 未央宫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那淡淡的梔子花香,在鮫纱帐里縈绕不散。 第130章 桂花同载酒,故人似旧识(加更第四更) 天妖皇朝的深宫很静。 这里没有云梦泽那种潮湿的泥腥气,只有一股子陈旧的檀香味,混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苏小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著那件从云梦泽带出来的破大氅。 虽然这里锦被堆叠,但这件沾著白寅血跡的大氅,让她觉得踏实。 她手里捏著一块糕点,没吃,只是转著圈看。 糕点做得精致,上面印著桂花纹样,透著股甜腻的香。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一道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 苏小九没抬头,手指轻轻一掰,糕点碎成两半,掉了一些渣在被面上。 天蓬从屏风后转出来。 她换了一身常服,没穿那件象徵元帅身份的甲冑,头髮也隨意挽了个髻,手里提著一只黑陶酒壶。 她在离软榻三步远的椅子上坐下,把酒壶往桌上一搁。 “第一次是在醉花楼。”苏小九把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那时候你隔著墙,想杀那只老虎。” 天蓬没否认。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浑浊,不是宫里的琼浆玉液,倒像是路边摊子上的劣酒。 “那时候没看清。”天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只觉得气息有些熟,没想到真是你。” 苏小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是谁?”她问。 天蓬放下酒杯,抬起眼皮,视线落在苏小九脸上。 那目光很沉,像是透过这张脸,在看一段很久远的岁月,又或者是在看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你是苏小九。”天蓬说,“也是九尾天狐。” 苏小九笑了笑,身子往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著。 “既然知道,那还不把好酒好菜端上来?拿这种劣酒糊弄祥瑞,这就是你们天妖皇朝的待客之道?” 天蓬没生气。 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桂花糕。”天蓬说,“城南李记铺子买的,不是宫里的东西。宫里的太甜,腻嗓子。” 苏小九挑了挑眉。 她伸手拿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的糕点热气早就散了,有些发硬,但那股桂花香却很纯粹。 苏小九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不甜,带著点微苦的涩味,確实比刚才那块精致的点心顺口。 “你以前也爱吃这个。”天蓬突然说了一句。 苏小九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她看著天蓬,“元帅认错人了吧。我自幼生在北域荒原,后来去了云梦泽,没来过这皇城,更没吃过这李记的糕。” 天蓬没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苏小九吃东西的样子。 那种漫不经心,那种把碎屑隨意拍掉的动作,还有眼角那颗泪痣隨著咀嚼微微颤动的弧度。 太像了。 哪怕明知道那个人早就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但有些东西,她忘不了。 “认错就认错吧。”天蓬又倒了一杯酒,“认错了也好。”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苏小九吃糕点的声音,和天蓬偶尔吞咽酒液的声响。 两人谁也没再提什么九尾天狐,也没提什么救世大义。 就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坐在一起,吃点东西,喝点酒,消磨这漫长且无聊的时光。 “那只老虎死不了。”天蓬突然开口,“帝释天用了七转还魂丹,那是皇室保命的东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拉回来。” 苏小九把最后一块糕点咽下去。 “我知道。”她说,“他命硬。” “你很在意他?” “他给我抓鱼,给我梳头,还把半颗妖丹钉在洞口护著我。”苏小九扯过大氅的一角,擦了擦嘴,“我不该在意?” 天蓬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动著手里的酒杯,看著杯中浑浊的倒影。 “在意就好。”天蓬的声音很轻,“有个在意的人,挺好。別像有些人,活了几千年,最后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苏小九看著她。 这个统领八万水军,在北域威名赫赫的女元帅,此刻身上透著一股子暮气。 那种暮气不是老,而是累。 心累。 “你若是想找人说话,这宫里多的是人排队。”苏小九说。 “他们不行。”天蓬摇摇头,“他们只会喊元帅,喊大人。他们不懂桂花糕为什么不能太甜,也不懂月亮为什么有时候看著冷。” 她站起身,把那个空的油纸包揉成一团,隨手扔进旁边的炭盆里。 火舌卷上来,瞬间將纸团吞没。 “好好养伤。”天蓬整理了一下衣摆,“帝释天虽然急,但没我的话,他不敢动你。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给那滴血了,再说。”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著苏小九。 “下次想吃什么,跟我说。” “宫里的东西,確实不好吃。” 苏小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那抹敷衍的笑意慢慢收敛。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染血的大氅。 “不会又是认识本体的老熟人吧……”苏小九轻声呢喃了一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大氅里,闻著那股属於白寅的血腥气,闭上了眼睛。 …… 出了寢殿,天蓬没回自己的帅府。 她沿著那条铺满碎玉的宫道,一路往西走。 越走越偏。 周围的宫殿越来越破败,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最后,她在尽头的一座宫殿前停下。 宫门上的匾额早就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寒”字,孤零零地掛在上面,摇摇欲坠。 天蓬推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 她没用妖力去挡,任由那些灰尘落在身上。 院子里很空。 只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 树是死的,树干乾枯开裂,像是老人的皮肤。 但这棵死树上,却掛满了红色的绸带。 每一根绸带上都写著字,有的字跡清晰,有的已经模糊不清。 那是几千年来,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或者是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念想。 天蓬走到树下。 她伸出手,抚摸著那粗糙的树干。 “我又看见你了。”天蓬低声说。 风吹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嘲笑。 “她不认。”天蓬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那壶没喝完的酒,仰头灌了一口,“也是,换了我,我也不认。” “当年那天河水那么冷,你跳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没人回答。 只有那半块匾额在风中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天蓬滑坐在地上。 她看著头顶那片被枯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这里是妖庭仿造的广寒宫。 当年妖帝为了討好那位月宫仙子,耗费巨资建了这座宫殿,甚至移栽了一棵月桂的分枝。 可惜,那位仙子从来没来过。 这棵树也因为水土不服,没过几年就死了。 就像有些事,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就知道你在这。” 一道沉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捲帘站在那,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很暗,照不亮这满院的荒凉,只能照亮他脚下那一小块地方。 天蓬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她问。 “怕你喝死在这。”捲帘走过来,把灯笼掛在枯枝上,“帝释天在找你,说是商量取血的事。” “让他等著。”天蓬说,“急什么,人又跑不了。” 捲帘在她身边坐下。 地上全是枯叶和灰尘,他也不嫌脏,盘著腿,把手里的刀横在膝盖上。 “那是她吗?”捲帘问。 天蓬晃了晃酒壶,空了。 她隨手把酒壶扔出去,砸在墙角,碎成几瓣。 “是不是,重要吗?”天蓬看著那盏在风中摇晃的灯笼,“只要那张脸还在,只要那个吃糕点的样子还在,那就是个念想。” “捲帘,咱们活得太久了。” “久到连以前那些人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突然有个像的出现,哪怕是假的,也想多看两眼。” 捲帘沉默。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天蓬。 “来的路上买的。”捲帘说,“李记的。” 天蓬愣了一下。 她接过油纸包,打开。 又是桂花糕。 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著。 嚼著嚼著,眼泪就下来了。 “真难吃。”天蓬一边哭一边笑,“苦死了。” 捲帘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听著风声,听著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听著身边这个统领万军的女元帅,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狼狈不堪。 这世间最苦的,从来不是药。 是故人相见不识君。 是那一去不回的旧时光。 《临江仙·旧宫忆旧事》 深院梧桐锁清秋,残垣断壁空留。 桂花香冷不知愁。 故人何处去,独上最高楼。 一盏浊酒难入喉,相思未语先休。 梦回天河水东流。 醒来人已散,明月照孤舟。 第131章 梦断天河水空流,醒时方知身是客 桂花酿的后劲很大。 那种醉意不是衝著头皮去的,而是顺著喉咙一路烧进心肺,最后把整个人都拽进一片软绵绵的云雾里。 天蓬觉得身子很轻。 周围的景致变了。 不再是那座破败荒凉的未央宫偏殿,也没有那棵掛满红绸的枯死桂花树。 脚下是水。 黑白色的水。 水面宽阔无边,却没有一丝波纹,静得像是一面死掉的镜子。 这里没有风,没有光,连头顶的星辰都是灰暗的,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寂寥。 这是天河。 不是如今妖庭那条被妖气染浑的河,而是几千年前,她还是天河元帅时镇守的那条天河。 只是这河,没了顏色。 天蓬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那层厚厚的茧子,也没有握著那把杀人无数的神兵。 她的手白净修长,袖口绣著银色的云纹,是当年妖庭水军元帅的制式常服。 “元帅。”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三月里的风吹过柳梢,又像是夜里落下的第一片雪花。 天蓬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这梦就碎了。 “元帅不愿看我?” 那声音近了些。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袖。 那只手很凉,指尖透著一股子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天蓬慢慢转过头。 身侧站著一个女子。 女子穿著一身素白的宫装,怀里抱著一只玉兔。 她的脸在黑白色的天河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眉眼弯弯,眼角那颗泪痣像是点在宣纸上的一滴墨。 不是苏小九。 苏小九的眼里有狡黠,有算计,有那种在红尘里打滚沾染的烟火气。 眼前这个人的眼里,只有冷清。 那种在广寒宫里住了几千年,看尽了人间悲欢离合,最后把心都看凉了的冷清。 “是你啊。” 天蓬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女子笑了笑,没说话。她牵著天蓬的袖子,迈步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並肩走在黑白色的天河水面上。 脚下没有涟漪。 周围也没有天兵天將的巡逻声。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一直走,一直走,好像这条河永远没有尽头。 “元帅听过比翼鸟的故事吗?”女子突然开口。 天蓬看著前方灰暗的虚空,点了点头。 “听过。” “南方有鸟,名曰比翼。”女子轻声念道,“其状如鳧,一目一翼,相得乃飞。”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河上迴荡,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这种鸟,生来就是残缺的。”女子转过头,看著天蓬的侧脸,“一只鸟只有一只眼睛,一只翅膀。它们飞不起来,只能趴在泥潭里,等著另一半出现。” “若是等不到呢?”天蓬问。 “那就死在泥里。”女子说得平淡,“或者被野兽吃了,或者烂在草丛里。反正飞不起来的鸟,活著也是受罪。” 天蓬觉得心口有些堵。 “那若是等到了,另一半却死了呢?” 女子停下脚步。 她鬆开牵著天蓬衣袖的手,转过身,正对著天蓬。 黑白色的世界里,她的身影显得单薄而脆弱。 “那剩下的一只,也活不长。”女子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天蓬的眉心,“飞过九天的鸟,是受不了在泥潭里打滚的。它看过云端的风景,就不愿再看地上的烂泥。” 天蓬下意识地想要抓住那只手。 可她的手穿过了女子的身体,抓了一把空。 是梦。 天蓬心里清楚。 可即便知道是梦,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感,还是让她红了眼眶。 “我要走了。”女子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去哪?”天蓬急切地问。 “去该去的地方。”女子指了指脚下的天河水,“水流得太急,我站不稳。” 天蓬低头。 原本静止的黑白色河水,突然开始流动。 水流越来越快,捲起巨大的漩涡。 那些漩涡像是张开的大嘴,要將一切都吞噬进去。 女子的身影开始变淡。 “別走!” 天蓬大喊一声,猛地扑过去。 这一次,她抓住了东西。 不是女子的手,而是一块玉佩。 女子將那块玉佩塞进她手里,掌心的触感温凉细腻,真实得让人心颤。 “留个念想吧。”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隨著河水的漩涡消散,最后化作无数黑白色的光点,融入了那条奔流不息的长河之中。 “比翼鸟飞不起来了。” 最后一句嘆息,轻得像是错觉。 天蓬死死攥著那块玉佩,掌心的凉意顺著手臂一路蔓延,瞬间刺破了那层朦朧的梦境。 …… “醒了?” 一道沉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天蓬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未央宫那破败的房梁,还有结在角落里的蜘蛛网。 没有天河。 没有白衣女子。 只有身下冰冷的石阶,和旁边那个正在擦刀的大鬍子男人。 天蓬大口喘著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空空如也。 没有玉佩。 只有腰间那块掛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玉,正贴著她的皮肤,散发著幽幽的凉意。 那是当年她被成就妖仙时,她送的贺礼。 也是梦里那块玉。 “做噩梦了?”捲帘没抬头,手里的布条在那把降妖宝杖上一下一下地擦拭著,“喊得挺大声,把树上的乌鸦都嚇跑了。” 天蓬没理他。 她坐起身,伸手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掌心里摩挲。 玉是好玉。 只是上面多了一道裂纹。 那是当年天河水倒灌,她拼死护住阵眼时磕坏的。 “梦见她了。”天蓬低声说。 捲帘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苏小九,確实像。”捲帘说,“连吃东西的动作都像。也难怪你会做梦。” “不是像。” 天蓬握紧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梦里那个,是真的。” 捲帘嘆了口气。 他把刀插回鞘里,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元帅,你著相了。” 捲帘站起身,走到那棵枯死的桂花树下,伸手扯下一条被风吹得快要断裂的红绸。 “佛家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捲帘把红绸缠在手指上,看著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跡,“不管是苏小九,还是梦里那个,都是虚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你在这做梦,她也回不来。” 天蓬沉默。 她当然知道回不来。 如今那个苏小九,不过是长了一张相似的脸,身上带著点相似的气息罢了。 可就是这点相似,成了她的魔障。 “酒醒了吗?”捲帘问。 天蓬晃了晃脑袋。 头还是很疼,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但那种醉生梦死的感觉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痛楚。 “醒了。”天蓬把玉佩重新掛回腰间。 “醒了就起来干活。”捲帘说,“帝释天那边催得紧。那个苏小九把未央宫折腾得鸡飞狗跳,说是要吃龙肝凤髓,还要用万年灵乳泡澡。那帮伺候的小妖都快被她逼疯了。” 天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她倒是会享受。” “那是只狐狸。”捲帘回头看了她一眼,“狐狸最擅长的就是骗人。你別把自己骗进去了。” 天蓬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夜风吹过,枯树上的红绸哗啦啦作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照在身上,只有冷。 “捲帘。” “嗯?” “你说,比翼鸟要是死了一只,另一只真的活不长吗?” 捲帘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是骗小孩的故事。”捲帘转过身,提著灯笼往外走,“咱们这种人,命硬。別说死了一半,就是心都被挖了,只要这口气还在,就得活著。” “活著受罪。” “受罪也得活著。”捲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天蓬站在原地。 她摸了摸腰间那块冰凉的玉佩。 梦里那句“留个念想”,还在耳边迴荡。 是啊。 留个念想。 哪怕是假的,哪怕是虚妄,只要有个念想,这漫长得看不到头的岁月,总归还能熬下去。 天蓬深吸一口气,將胸口那股浊气吐出来。 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她是天妖皇朝的元帅,是统领八万水军的杀神。 那个会在梦里哭鼻子的小女孩,早就死在天河水里了。 “走吧。” 天蓬迈步走出宫门。 身后,那座名为“寒”的宫殿,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棵枯死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扭曲的影子,像是一只折了翼的鸟,趴在泥潭里,死死望著天空。 《苏幕遮·梦断天河》 夜沉沉,风瑟瑟。 残月孤悬,照见离人色。 梦里天河流不彻。 一曲悲歌,唱断阴阳隔。 玉生寒,情难捨。 醒后空庭,满地枯枝叶。 万古愁心谁得解。 不是痴人,偏向痴中说。 第132章 广寒宫冷锁清秋,旧时月色照新人 妖族天庭的深处,有一座被封禁了数千年的宫殿。 这里没有守卫,因为不需要。 那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气,就是最好的屏障。 连铸鼎境的大妖走到这附近,都会觉得气血凝滯,妖丹运转不畅。 这是广寒宫。 当年妖庭初立,那位惊才绝艷的月宫仙子曾居於此。 后来仙子不知所踪,这地方就成了禁地,除了负责打扫的傀儡,没人敢来。 今天,这里却热闹了些。 一顶软轿停在满是白霜的台阶前。 帝释天站在轿旁,身上的龙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运功抵御寒气,任由那层白霜爬上他的眉毛和鬍鬚。 “送进去。”帝释天挥了手。 几个身穿厚重鎧甲的禁卫抬著软轿,动作僵硬。 他们是妖,气血旺盛,但这会儿脸都冻青了,牙关咬得死紧,生怕泄了一口阳气就被冻成冰雕。 轿帘掀开。 苏小九裹著那件染血的大氅走了下来。 她没穿鞋,赤著脚踩在结满冰霜的玉石地面上。 那双脚白得有些刺眼,脚踝上繫著一根红绳,那是白寅给她系上的,说是辟邪。 寒气顺著脚底板往上钻。 苏小九没哆嗦。 她体內的九尾本源本就偏寒,这地方对旁人是绝地,对她来说,却是最好的养伤场。 那股子太阴之气往毛孔里钻,原本乾涸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贪婪的吞噬著周围的冷意。 “这里是广寒宫。”帝释天看著她,“太阴之气最重。你在这里待著,本源恢復得快。” 苏小九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掛在半空的匾额。 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那股子孤寂的味道还在。 “陛下倒是会挑地方。”苏小九笑了笑,嘴唇有些发白,“这么冷的地方,是想把我冻成冰棍,好方便切片取血?” 帝释天没理会她的嘲讽。 “朕只要血。”帝释天背著手,“你若是死了,朕就用秘法锁住你的魂,让你肉身不腐,一样能取血。所以,別死。” 苏小九撇了撇嘴。 她抬脚往台阶上走。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霜就化开一分,化作白色的雾气缠绕在她脚踝上,像是某种欢迎,又像是某种束缚。 “慢著!” 一道厉喝声从远处传来。 紧接著,一股狂暴的水汽横衝直撞,硬生生衝散了广寒宫前的寒雾。 天蓬大步流星的走来。 她没带兵器,手里还拎著那个空了的酒壶。身上的常服有些凌乱,头髮也没梳好,几缕髮丝贴在脸侧,看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谁让你把她送这来的?”天蓬指著广寒宫的大门,声音拔高,“帝释天,你脑子被驴踢了?” 周围的禁卫嚇得跪了一地。 敢这么跟妖皇说话的,整个天妖皇朝也就这位天蓬元帅了。 帝释天皱了眉。 “师姐,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天蓬把酒壶往地上一摔,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广寒宫是什么地方?那是至阴至寒的绝地!当年连那只猴子来这都嫌冷,你把一只重伤的狐狸扔进去,是嫌她死得不够快?” 苏小九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回头看戏。 她倒是没想到,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女元帅,反应会这么大。 “她是九尾天狐。”帝释天耐著性子解释,“九尾属阴,这里最適合她恢復本源。师尊等不了太久,朕必须用最快的法子。” “放屁!” 天蓬几步衝到台阶前,挡在苏小九身前。她身上那股子酒气混著寒气,直衝帝释天的面门。 “什么最快的法子?你就是想折磨她!”天蓬盯著帝释天,“你看这张脸不顺眼是不是?你看著她就想起以前那些破事是不是?帝释天,你心眼怎么这么小?” 帝释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让开。” “我不让。”天蓬梗著脖子,“要把她关进去,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苏小九在后面戳了戳天蓬的后腰。 “那个……元帅,其实我觉得这挺好的。” “闭嘴!”天蓬回头吼了她一句,“大人说话小孩別插嘴!你知道个屁,进去不出三天,你这身狐狸皮就得冻裂了!” 苏小九訕訕的收回手。 行吧,有人护著是好事,虽然这护法有点凶。 帝释天的耐心终於耗尽了。 他身上的皇道龙气猛的爆发,金色的光芒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寒气。 “天蓬!” 帝释天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朕敬你是师姐,处处忍让,你別太放肆!师尊的命在旦夕,你为了一个长得像故人的狐狸,就要置师尊於不顾?” 天蓬被这股威压逼退了半步,但依旧死死挡在前面。 “那是两码事!”天蓬咬著牙,“救师尊我没意见,但这地方不能进!这是她的地方,你让一个冒牌货住进去,你恶不噁心?” “冒牌货?” 帝释天突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狰狞,带著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也知道她是冒牌货?” 帝释天猛的往前踏了一步,逼近天蓬,双眼赤红。 “既然知道是冒牌货,你护什么?啊?你在这演什么深情?真正的那个早就死了!死在天河里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这个是谁?这是苏小九!是云梦泽的一只野狐狸!是朕抓回来的药引子!” “她不是她!” 最后这四个字,帝释天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前迴荡,震得房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天蓬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师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师姐的小狮子,那个为了妖族兢兢业业的妖皇,此刻却像个疯子。 “她不是她……”天蓬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 是啊。 她不是她。 那个会在广寒宫里抱著兔子发呆,会在天河边给她递手帕的仙子,早就没了。 眼前这个,只是个有著相同皮囊的陌生人。 苏小九站在后面,看著天蓬的背影垮下去。 她没说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行了。” 一道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捲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没看帝释天,也没看苏小九,径直走到天蓬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闹够了没有?”捲帘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天蓬没动,也没说话。 “陛下也是为了救师尊。”捲帘看了帝释天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这地方虽然冷,但对九尾天狐確实有好处。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让人多送几床火蚕丝的被子进去。” 帝释天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身上的气息。 “朕也是急了。”帝释天闭了闭眼,声音恢復了平静,“师姐,別让朕难做。” 捲帘拍了拍天蓬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走吧。”捲帘说,“我那还有两坛好酒,去我那喝。” 天蓬没反抗。 她任由捲帘拉著,转身往外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九还站在台阶上。 寒风吹起她的大氅,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衣。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害怕,也不委屈,像是个局外人。 太像了。 天蓬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猛的转过头,大步离开。 捲帘跟在后面,经过帝释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捲帘低声说,“有些话,藏在心里就好,喊出来,伤人伤己。” 帝释天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捲帘嘆了口气,快步追上天蓬。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铺满落叶的宫道上。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两旁的石灯笼亮起昏黄的光。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显得有些孤单。 “你刚才为什么不帮我?”天蓬突然开口。 “帮什么?”捲帘走在旁边,手里提著那盏旧灯笼,“帮你跟陛下打一架?还是帮你把那只狐狸抢出来?” “你明知道那是广寒宫。” “我知道。”捲帘说,“但陛下说得对,她不是她。” 天蓬沉默了。 她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惊起一只野猫。 “捲帘。” “嗯。” “咱们那八个老伙计,现在还剩几个?” 捲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猴子被压在山下,生死不知。老牛回了积雷山,几千年没消息了。小白龙……”捲帘顿了一下,“小白龙被抽了龙筋,锁在化龙池底。” “还有呢?” “还有老沙我,和你。”捲帘看著她,“就剩咱们俩了。” 天蓬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就剩咱们俩了。” 当年妖庭初立,八大妖仙何等风光。 大闹天宫,踏碎凌霄,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如今呢? 死的死,散的散。 剩下的,也都活成了自己討厌的样子。 “你说,咱们这么活著,到底是为了什么?”天蓬问。 捲帘没回答。 他只是提著灯笼,继续往前走。 “为了活著。”走了许久,捲帘的声音才飘过来,“只要活著,就还有念想。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天蓬站在原地,看著捲帘的背影。 那个曾经只会闷头挑担子的老实人,如今背也驼了,话也少了,活得像块石头。 她回头望向广寒宫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宫殿孤零零的矗立在山顶,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宫门已经关上了。 但天蓬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站在寒风中,一脸淡漠的看著这个世界。 “捲帘。”天蓬追上去,“你说,这世上真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吗?” 捲帘没停步。 “佛说,一花一世界。”捲帘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花开花落,各有各的缘法。长得像,不代表就是同一朵。” “可若是连芯子都一样呢?” 捲帘终於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天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连芯子都一样。”捲帘说,“那就是轮迴。是命。” 天蓬没再说话。 她抢过捲帘手里的灯笼,大步往前走。 “走,喝酒去。把你那两坛私藏都拿出来,少一口我跟你急。” 捲帘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跟了上去。 广寒宫內。 苏小九打了个喷嚏。 “这地方,还真是冷得够劲。” 她裹紧了大氅,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转了一圈。 这里確实什么都没有,连把椅子都是石头做的,坐上去冻屁股。 但这里的气息,让她觉得舒服。 那种深入骨髓的太阴之气,正在一点点修补她受损的本源。 苏小九走到大殿中央,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子很久没擦了,蒙著一层灰。 她伸出手,抹去镜面上的灰尘。 镜子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 眉眼如画,泪痣淒迷。 苏小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她转身,走向大殿深处那张寒玉床。 白寅的大氅铺在上面,隔绝了刺骨的寒意。 苏小九躺上去,蜷缩成一团,像只慵懒的猫。 “小白,等我。” 她闭上眼,在满殿的清冷月光中,沉沉睡去。 《蝶恋花·广寒旧梦》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諳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第133章 掌心硃砂烫旧梦,断刀重铸杀九天(加更第一章) 北域荒原的风总是带著一股子铁锈味。 这里草木稀疏,乱石嶙峋,只有最凶悍的妖兽才会在这种贫瘠的地方游荡。 一只通体覆满黑鳞的独角犀撞碎了巨石,发出一声濒死的哀嚎。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一片浑浊的尘土。 白寅站在尸体旁。 他赤著上身,原本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伤痕。 雨水顺著他惨白的髮丝往下淌,混著妖兽滚烫的血,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刺目的红痕。 他手里握著那把断刀。 刀刃早就卷了,上面满是缺口。 这是当年在云梦泽给苏小九削鱼片用的刀,如今却成了收割性命的凶器。 白寅没有立刻去取那枚价值连城的兽丹。 他只是垂著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肺腑里的暗伤,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疼就好。 只有疼,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才会消停一会儿。 刚才那一瞬,独角犀的利爪擦著他的脖颈划过,差点割断他的喉咙。 他没躲。甚至在利爪临身的那一刻,他迎了上去,用肩膀硬扛了一击,换来了一刀斩断兽首的机会。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疯子才干得出来。 可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白寅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只有在看苏小九时才会发亮的眼睛,此刻浑浊一片,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弯下腰,徒手撕开独角犀坚硬的腹部皮肉。 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面无表情地在血肉里翻找,指尖触碰到那枚温热的內丹。 这是一枚两千年的土系妖丹,放在外面的坊市,足以引得几个宗门打破头。 白寅把它挖出来,看都没看一眼,隨手扔进了腰间的破布袋里。布袋里鼓鼓囊囊,全是这几日他猎杀所得。 他不缺灵石,也不缺法宝。 他只是停不下来。 一旦停下来,周围太静了。 静得让他害怕。 只要一闭眼,云梦泽那天的场景就会在眼前晃。 帝释天高高在上的眼神,战船轰鸣的声音,还有苏小九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小白,等我。” 这句话像是烧红的烙铁,日日夜夜在他的心口上烫。 白寅死死攥著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恨。 恨帝释天,恨天妖皇朝,更恨那个无能的自己。 如果那天他已经是妖圣,如果他手里握著的不是这把断刀,而是能斩碎苍穹的神兵,谁敢从他身边把人带走? “啊——!” 白寅突然仰起头,对著灰濛濛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人声,更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的悲鸣。 声浪滚滚,震得周围的碎石簌簌落下。 吼声过后,是更长久的死寂。 白寅颓然地坐在泥水里。 他摊开左手。 掌心里,那个用硃砂画的小狐狸印记还在。 那是苏小九临走前画的。 虽然经过这几日的廝杀,掌纹里嵌满了乾涸的血垢,但这只小狐狸却依旧鲜红刺目。 白寅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著那个印记。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刚才那个杀人如麻的修罗判若两人。 这是他唯一的念想。 也是他確认苏小九还活著的唯一凭证。 只要这印记还在,只要这硃砂还红,他的小九就还在某个地方等著他。 “我不疼。” 白寅对著掌心的小狐狸低声呢喃。 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討好,像是怕嚇著了掌心里的人。 “真的不疼。这点伤算什么,以前在西洲,肠子流出来了我都塞回去接著打。”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变得有些狰狞。 “我会变强的。” “小九,你信我。我会杀上去,把那个狗屁皇宫拆了,把那个叫帝释天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冲刷著那些狰狞的伤口。 白寅却觉得浑身燥热。 体內的庚金白虎血脉在沸腾,在咆哮。 那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杀伐本源,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仅存的理智。 以前苏小九在的时候,他把这股劲儿藏起来,努力装成一只温顺的大猫,生怕嚇著她。 现在不需要装了。 既然这世道不讲道理,既然这天道欺负老实人,那就杀出个道理来。 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坐著一个邋遢老道。 老道手里提著个酒葫芦,身上那件道袍脏得看不出本色。他眯著眼,看著泥水里的白寅,眼神有些复杂。 “痴儿。” 老道嘆了口气,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液顺著鬍鬚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本以为,这只小老虎在云梦泽那种温柔乡里泡久了,骨头都酥了,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没想到,一场情劫,反而把这块顽铁扔进了炉子里。 火烧得越旺,锤打得越狠,出来的钢口就越硬。 现在的白寅,身上那股子煞气,比当年在西洲时还要重十倍。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心掏空了,只剩下一股子执念支撑著的煞气。 “师父。” 白寅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他知道老道在。 这几日,老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不出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他发疯。 “杀够了吗?” 老道晃了晃酒葫芦,听著里面哗啦啦的水声。 “不够。” 白寅从泥水里站起来。 他把断刀插回腰间,隨手抓起一把湿泥,按在肩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泥土止血,但也疼。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方圆百里的妖兽,都被你杀绝了。”老道看著满地的残肢断臂,“再杀下去,你就真成只知道杀戮的魔头了。” “魔头有什么不好?” 白寅转过身。 雨水顺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师长的敬畏,只有一片漠然。 “若是成魔能救她,我就成魔。” “若是杀光这天下人能换她回来,我就杀光天下人。” 老道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徒弟,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年那个会因为杀一人而內疚,会为了给心上人抓鱼而傻笑的小老虎,终究是死了。 死在了云梦泽那个雨夜。 现在活著的,是西洲未来的妖圣,是註定要让九天十地都颤抖的白虎凶星。 “你的刀断了。” 老道指了指白寅腰间那把卷刃的破刀。 “刀断了,可以磨。” 白寅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柄。 “心若是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老道从巨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 “去哪?” “去极西之地。”老道把酒葫芦掛在腰间,背著手往西边走,“那里有一座庚金矿脉,是上古战场遗留下来的。那里的煞气,比这儿重百倍。” 白寅站在原地没动。 “去那里做什么?” “重铸你的刀。” 老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把破刀,杀杀这种蠢笨的犀牛还行。想杀上九天妖庭,想破开帝释天的真龙护体,还差得远。” “想救人,光靠发疯没用。你得有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本事。” 白寅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下头,看著掌心那个被雨水打湿的小狐狸印记。 把天捅个窟窿。 “好。” 白寅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雨还在下。 荒原上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只留下满地的尸骸,和那股子怎么冲刷也洗不掉的血腥味。 白寅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会在云梦泽晒太阳、等著苏小九摸头的白寅,彻底留在了过去。 前路漫漫,唯有杀戮。 直到他能亲手推开那扇关著她的门,直到他能再次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 “小九,我来接你了。” 《苏幕遮·荒原铸恨》 雨瀟瀟,风瑟瑟。 断刃残红,血染荒原色。 掌上硃砂心头热。 旧梦难温,独向西风咽。 恨难平,情难绝。 煞气冲霄,誓把苍穹裂。 此去黄泉无日夜。 不救佳人,不看天边月。 第134章 广寒宫冷话淒凉,愿以身死换君安(加更第二章) 广寒宫的夜,总是来得特別早。 这里没有灯火,只有满地的月光,白惨惨的,照得人心慌。 苏小九坐在寒玉床上,手里捏著一截枯死的桂枝。 这是她从院子里捡回来的。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捲起地上的冰霜。 天蓬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紫金色的长袍,袖口绣著繁复的水云纹,头上戴著玉冠,显得贵气逼人。 只是手里提著的那坛酒,破坏了这份庄重。 “还没睡?” 天蓬把酒罈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小九放下手里的桂枝,裹紧了大氅。 “睡不著。”苏小九说,“这里太静了。” 天蓬在对面坐下,拍开酒封。 酒香溢出来,冲淡了殿內的寒气。 “静点好。”天蓬倒了两碗酒,“过些日子,你想静都静不下来。” 苏小九看著面前的酒碗。 酒液清冽,映著头顶的月光。 “还有多久?”苏小九问。 “十天。” 天蓬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她没擦,任由它滴在紫金袍上。 “十天后,是月圆之夜。”天蓬说,“那时候你的本源最盛,心头血的药力也最强。” 苏小九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天蓬看著她。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你不怕?”天蓬问。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怕有用吗?”苏小九反问,“怕了,你们就不取血了?” 天蓬沉默。 她又倒了一碗酒,推到苏小九面前。 “喝点吧。”天蓬说,“这是妖庭珍藏的『醉仙酿』,喝了身上暖和。” 苏小九端起碗,抿了一口。 確实暖和。 一股热流顺著喉咙下去,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其实,帝释天也没办法。” 天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师尊当年为了护住妖族气运,硬抗了天道反噬。这伤拖了几千年,如今是拖不住了。” “若是师尊陨落,妖族的气运就会崩塌。” 天蓬转动著手里的酒碗,目光有些迷离。 “到时候,这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苏小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你知道那个老道士为什么收那只老虎为徒吗?”天蓬看向苏小九。 苏小九的手指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是应劫之人。” 天蓬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 “若是师尊救不回来,妖族需要一个新的支柱来镇压气运。那只老虎,命格够硬,煞气够重,是最好的人选。” “老道士收他,不是为了教他长生,是为了让他去填那个窟窿。” 苏小九的手指紧紧扣住碗沿。 指节泛白。 “填窟窿?”苏小九轻声问,“怎么填?” “以身合道,化作镇界石。”天蓬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当年的女媧补天一样。只不过,他是要把自己炼进去,永远不能再出来。” 殿內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窗欞的呜咽声。 苏小九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酒。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个老道士一直跟著小白,怪不得小白会觉得不安。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 要么她死,救活那个老祖宗。 要么小白死,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世道,真是不讲道理。”苏小九轻声说。 “从来就不讲道理。” 天蓬把碗里的酒喝乾,重重地放下碗。 “苏小九。” 天蓬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嗯?” “这广寒宫的禁制,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动了手脚。” 天蓬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很深。 “后山的结界,有一个缺口。只要你现在走,没人拦得住你。” 苏小九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天蓬。 天蓬的脸上带著醉意,但眼神却很清醒。 “你走吧。”天蓬说,“回你的云梦泽,或者去別的地方。只要別让帝释天找到就行。” “那你呢?”苏小九问,“你放走了药引,怎么交代?” “交代个屁。” 天蓬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石椅上。 “大不了就是挨顿罚。我是天蓬元帅,手里握著八万水军,帝释天还能杀了我?” “再说了,就算没你这滴血,妖族也亡不了。” 天蓬指了指西边。 “那只老虎还在。大不了让他去填那个窟窿。反正那是他的命。” 苏小九看著天蓬。 她看懂了天蓬眼里的意思。 这是一个选择。 用白寅的命,换她的命。 苏小九笑了。 她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不错。”苏小九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怎么?”天蓬挑眉,“不走?” “不走。” 苏小九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一层银纱。 “元帅,你醉了。”苏小九说。 “我没醉!” 天蓬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石椅。 “你是不是傻?”天蓬走到她身后,声音拔高,“那是死!取了心头血,你就没命了!为了那只老虎,值得吗?” “他只是个入魔的妖!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苏小九没有回头。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却也很冷。 “元帅。”苏小九的声音很轻,“当年在天河边,你也问过那个人同样的问题吗?” 天蓬的身子僵住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雷劈在她天灵盖上。 当年的天河边。 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也是这样站在月光下。 天蓬问她:“为了我,值得吗?” 那女子是怎么回答的? 天蓬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背影,决绝而温柔,最后化作了漫天的星光。 “你……”天蓬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小九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淒迷。 “我不走。”苏小九看著天蓬,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有人比我的命更重要。” “若是他去填了那个窟窿,那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与其那样,不如我替他把路铺平。” 苏小九伸出手,轻轻帮天蓬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元帅,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就像这桂花酒,明知道喝了会醉,会头疼,可你还是喝了。” “因为你想喝。” “我也一样。” “我想护著他。” 天蓬看著眼前这张脸。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不仅仅是长相,连这股子傻劲,这股子为了別人连命都不要的傻劲,都一模一样。 天蓬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苏小九的眼睛。 “疯子。” 天蓬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都是疯子。” 她抓起桌上的酒罈,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背对著苏小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十天后,我会亲自来接你。” 天蓬说。 “到时候,別哭。” 说完,她推开门,衝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风捲起地上的雪花,打著旋儿追著她的背影。 苏小九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她轻轻嘆了口气。 “傻瓜。” 苏小九低声呢喃。 她走回寒玉床边,捡起那截枯死的桂枝。 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挲。 “小白。” 苏小九看著手里的桂枝,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她把桂枝放在枕边,重新躺了下去。 大氅上还残留著白寅的气息。 那是血腥味,也是她最安心的味道。 苏小九闭上眼。 广寒宫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坛没喝完的酒,还在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那是桂花的味道。 也是故人的味道。 《卜算子·广寒夜话》 月冷照孤城,霜重侵衣薄。 一盏清尊对旧人,欲把心事托。 去路任君行,此意谁能度。 拼却红顏换君安,生死浑如昨。 第135章 只有相思无尽处,借君一语上青天 极西之地的风沙从来不停。 这里的沙子不是黄的,是黑的,混著上古神魔死后留下的煞气,吹在人身上,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割肉。 白寅赤著上身,坐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 他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血水混著黑沙糊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硬壳。 那把断刀插在身前的沙地里。 老道说要重铸,但这几年来,白寅只是日復一日地用这里的庚金煞气去磨它。 磨得刀刃越来越薄,越来越亮,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光。 “三年了。” 白寅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的硃砂印记淡了一些,被厚厚的老茧盖住了一半,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描摹出那只小狐狸的轮廓。 老道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他在这个鬼地方熬了三年,换算成天上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三天。 三天。 她在那个冷冰冰的广寒宫里,是不是还裹著那件染血的大氅?是不是还在等著他去接她? 白寅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他猛地拔出地上的断刀,身形暴起,带起一阵狂暴的腥风。 刀光如练,劈开了漫天的黑沙。 前方百丈外,一头潜伏在沙丘下的巨型沙虫刚露出一对复眼,就被这道刀光生生劈成了两半。 绿色的虫血喷涌而出,瞬间被乾燥的沙地吸乾。 白寅落地,收刀。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他没去管那头沙虫的尸体,转身欲走。 这种级別的妖兽,现在已经很难让他提起兴致了。 “哎哟我的娘咧!” 一声尖细的惊叫从旁边的枯草丛里传出来。 白寅脚步一顿,侧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 草丛抖了两下,钻出来一个人。 是个少年。 长得极白净,眉眼细长,男生女相,穿著一身不伦不类的粉色长衫,手里还捏著一把摺扇。 只是此刻这少年嚇得不轻,摺扇都拿反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別……別杀我!” 少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我就是路过!路过!我肉酸,不好吃!真的!” 白寅皱了皱眉。 这极西之地是修罗场,进来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是疯子。 这种细皮嫩肉的货色,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没说话,也没动手。 杀这种弱鸡,脏刀。 白寅收回目光,提著刀继续往前走。 少年跪在地上等了半天,没感觉到刀子落在脖子上,悄悄抬起头,从指缝里往外看。 见那个凶神恶煞的杀神走远了,少年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嚇死兔爷了……” 少年拍了拍胸口,那股子怂劲儿还没过,得瑟劲儿又上来了。 他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子,把摺扇“唰”的一声打开,摇了两下。 “我就说嘛,兔爷我吉人自有天相,长得这么好看,谁捨得杀?” 少年看著白寅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喊了一嗓子: “喂!那边的壮士!留步!” 白寅没理他,脚步未停。 “壮士!相逢即是缘啊!” 少年不死心,迈著小碎步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喊,“我看壮士印堂发黑……不对,是煞气冲天,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要不要听小生说一段书解解闷?” 白寅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少年。 少年被这眼神一激,脚下一个急剎车,差点脸著地。 “滚。” 白寅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少年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没退。 “壮士別这么凶嘛。” 少年赔著笑脸,手里的摺扇摇得飞快,“小生月兔,乃是这十里八乡……哦不,是整个九州最出名的说书先生!真的!我不骗你!” “我这张嘴,那是铁齿铜牙,能把死的说活了,把活的说神了!” “无论你在哪,只要我一开口,那故事就能传遍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寅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他没兴趣听废话。 正要转身离开,少年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別说这凡间九州,就是那九天碧落,黄泉幽冥,只要我想传,就没有传不到的地方!” 呼—— 一阵狂风卷过。 少年的话音刚落,就感觉眼前一花。 紧接著,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咳……咳咳……” 月兔手里的摺扇掉在地上,双手拼命去掰那只大手,却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著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慄的火焰。 那是疯狂。 是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刚才说……” 白寅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天上,也能听到?” 月兔被掐得翻白眼,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他想点头,但脖子被卡住动不了,只能拼命眨眼。 白寅的手鬆了一些。 月兔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能……能……” 月兔一边喘气一边往后缩,声音都在发抖,“只要……只要故事够好……只要有人愿意听……就能……” 其实他在吹牛。 他也就是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兔子精,仗著有点天赋神通,能把声音传得远一点罢了。 至於传到天上? 那是神仙手段,他哪有那个本事。 但看著眼前这个疯子,他敢说不能吗? 说了就是个死啊! 白寅没管他在想什么。 他蹲下身,视线与月兔平齐。 那股子压迫感让月兔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老虎盯上的耗子。 “我要你讲个故事。” 白寅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那么冷,反而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讲给天上听。” 月兔愣了一下。 他看著白寅。 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一刀劈死巨虫的凶神,此刻蹲在他面前,像个丟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种眼神,太碎了。 碎得让人不敢看。 “讲……讲什么?”月兔小心翼翼地问。 白寅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草扎的小人。 草人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散了架,上面还沾著暗红色的血跡。 白寅把草人放在掌心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著稀世珍宝。 “讲一只老虎。” 白寅低声说,“和一只狐狸。” 风沙似乎小了一些。 月兔捡起地上的摺扇,也不敢摇了,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那老虎很笨。” 白寅看著手里的草人,目光有些涣散,像是穿透了这漫天的风沙,回到了那个潮湿温热的云梦泽。 “他没见过世面,只知道杀人,吃人。” “后来他遇到了一只狐狸。” “狐狸很漂亮,喜欢骗人,喜欢吃鱼,还喜欢让他梳头。” 白寅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老虎信了她的骗。” “他以为只要把爪子洗乾净,只要不吃人,只要学会像人一样活著,就能配得上她。” “他想跟她一起看星星,想跟她一起起床,想给她抓一辈子的鱼。” 月兔听得入神。 他本以为这凶神要讲什么尸山血海的復仇故事,没想到竟是这种…… 这种酸掉牙的情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满身血腥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呢?”月兔下意识地问。 白寅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后来,天上来了人。” “他们说她是天上的仙,是要救苍生的药。” “老虎想护著她,可他太弱了。” “刀断了,法相碎了,连命都豁出去了,还是没护住。” 白寅抬起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罡风和厚重的云层。 “她走了。” “为了让老虎活命,她跟著那些人走了。” “她走的时候说,让他等她。” 白寅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他转过头,看著月兔。 “你帮我告诉她。” “老虎没死。” “老虎在磨刀。” “不管那天有多高,不管那门有多厚。” “老虎一定会爬上去,把那天捅个窟窿,接她回家。” 月兔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著白寅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泪,只有火。 一种能把这天地都烧穿的火。 “这故事……” 月兔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乾,“这故事……能火。”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土,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 “壮士放心。” 月兔把摺扇一合,在手心里敲了一下,“兔爷我虽然本事不大,但这嗓子还是有点用的。” “这故事,我给你传。” “哪怕传不到九天之上,我也要让这九州大地,每一寸土,每一阵风,都念叨著这只老虎和狐狸。” “只要念的人多了,这愿力就能上达天听。” “她总能听见的。” 白寅看著他,点了点头。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装满妖丹的布袋,扔给月兔。 “报酬。” 月兔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差点被里面的灵光闪瞎了眼。 全是高阶妖丹! 这一袋子,够他买下十个戏班子了! “得嘞!” 月兔喜笑顏开,把布袋往怀里一揣,对著白寅拱了拱手,“壮士且宽心,兔爷这就去开嗓!” 说完,他生怕白寅反悔似的,撒开腿就跑,一溜烟钻进了风沙里。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少年清亮高亢的嗓音,伴著风声,悠悠扬扬地飘荡开来。 “列位看官,且听我言——” “道是那云梦泽畔痴情种,断刀重铸血染红……” 白寅站在原地,听著那声音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重新把那个草人揣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 风沙依旧在吹。 但他觉得,这风里似乎多了一丝桂花的香气。 那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吗? 白寅握紧了刀柄,转身走向更深的荒原。 那里有更强的妖兽,有更浓的煞气。 那是他的路。 也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青玉案·寄语青天》 黄沙漫捲西风烈,断刀冷,残阳血。 一诺千金终不灭。 云梦泽畔,广寒宫闕,此恨谁人说。 痴儿只道情难绝,磨尽英雄胆与骨。 借问青天听得切? 一声长啸,万般思念,直上重楼月。 第136章 閒听宫娥话旧事,久违系统现真容 广寒宫的日子很慢。 没有日升月落,只有那永远掛在头顶的冷月,和满地怎么扫也扫不净的白霜。 苏小九坐在殿门前的石阶上。 她手里捏著那截枯死的桂枝,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地上画著圈。 大氅裹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妖女提著扫帚,缩著脖子从迴廊那边走过来。 她们不敢靠近正殿,只在远处的角门边停下,一边哈气暖手,一边低声閒聊。 这广寒宫太冷清,若是再不说话,怕是要被这死寂逼疯。 “听说了吗?” 左边那个长著兔耳朵的小妖压低了声音。 “西边传来的新本子,那个叫月兔的说书先生讲的,如今在天妖城里都传疯了。” 右边的猫妖抖了抖耳朵,把手揣进袖子里。 “什么本子?又是哪家的才子佳人?” “才不是。” 兔妖摇摇头,眼神里透著股兴奋劲儿。 “讲的是一只老虎和一只狐狸。” 苏小九画圈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 那兔妖的声音顺著寒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却听得真切。 “说是那老虎是个痴儿,守著一座空荡荡的沼泽,日日夜夜磨一把断刀。” “有人问他磨刀做什么。” “他说,他要把这天捅个窟窿,去接他的狐狸回家。” 猫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信。 “捅破天?那得是多大的本事?怕是吹牛吧。” “谁知道呢。” 兔妖嘆了口气,一脸的嚮往。 “不过那月兔先生讲得真好,说是那狐狸为了救老虎,甘愿跟著坏人走了,临走前还在老虎手心里画了个记號。” “那老虎就看著那个记號活,说是只要记號还在,狐狸就还活著。” “嘖嘖,这世上哪有这么傻的妖。” 猫妖撇撇嘴,拿起扫帚。 “行了,別做梦了。咱们这种小妖,能活著就不错了,哪有人肯为咱们磨刀。” 两个小妖的声音渐渐远去。 苏小九坐在石阶上,看著地上那个画了一半的圈。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但她记得那个触感。 记得那天在云梦泽的废墟里,她用硃砂在白寅满是老茧的手心里,画下那只小狐狸时的颤抖。 “傻老虎。” 苏小九轻声呢喃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个一逗就害羞的傻老虎,如今竟然成了別人口中的传说。 还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牛皮吹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苏小九把手里的桂枝扔在地上。 “白寅……” 她念叨著这个名字。 这故事编得,连她这个正主听了,都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久违的机械音。 “叮——” 声音很脆,像是冰层碎裂的声响。 苏小九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系统?” 她试探著在心里喊了一声。 自从上次在太上忘情宗死遁之后,这破系统陷入了升级,但就像是死机了一样,怎么喊都没动静。 她还以为这玩意儿坏了,或者是被这方天地的法则给屏蔽了。 “叮——系统升级完毕。” “当前版本:攻略系统2.0。” “检测到宿主行为导致剧情发生重大偏转,產生巨额因果能量,系统已完成充能重启。” 眼前突然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幕。 光幕有些闪烁,像是信號不好,但上面的字跡却很清晰。 苏小九看著那行字,挑了挑眉。 “剧情偏转?” 她在心里冷笑。 “我都被抓到这来了,还要被放血,这剧情偏得还不够远?” 系统没有理会她的吐槽。 光幕上的字跡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进度条。 进度条是红色的,目前只走了一点点。 下面写著一行小字: 【拯救值:35%】 “这是什么?” 苏小九问。 系统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但这次,似乎多了一丝凝重。 “宿主,你以为如果没有你的介入,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 苏小九愣了一下。 “什么样?” “按照原著剧情走唄。” 她隨口说道。 “陈玄会成为大帝,白寅会成为妖圣,顾乡……顾乡大概会是个厉害的读书人?” 系统沉默了片刻。 光幕突然变黑。 紧接著,一段画面在苏小九的眼前缓缓展开。 那不是文字。 是像留影石一样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天空是灰暗的。 下著雨。 那是北域的死人坑。 一个瘦弱的孩童躺在泥水里,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里面的至尊骨已经被挖走了。 他的眼睛睁著,死死盯著天空,眼底满是不甘和怨毒。 几只野狗正在啃食他的尸体。 那是陈玄。 画面一转。 云梦泽。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太上忘情宗的剑阵落下,万剑穿心。 一只巨大的白虎倒在血泊中,浑身的皮毛被剥去,露出鲜红的血肉。 他的头颅被斩下,掛在战船的旗杆上示眾。 那是白寅。 再转。 黑风寨。 官兵围剿,箭如雨下。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挥舞著大刀,將一个仗义执言的书生活生生砍死。 那是顾乡。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 苏小九看著光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 她指著光幕上的画面,手指有些发抖。 “这是什么?”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迴荡,冰冷而残酷。 “这就是原本的命运。” “如果没有宿主穿越而来,没有你的干预。” “陈玄在被挖骨后,根本撑不到进入秘境,就会死在乱葬岗。” “白寅会在太上忘情宗的第一次围剿中,力竭而亡,成为修士炼器的材料。” “顾乡会在一次普通的官兵围剿中,死於非命。” 苏小九呆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外来者,是个破坏剧情的捣乱分子。 她以为这些所谓的“主角”,都有天道护体,怎么作都不会死。 可现在系统告诉她。 如果没有她。 这些人,早就死了。 死得毫无价值,死得像路边的野草。 “那……” 苏小九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那所谓的原著剧情,所谓的妖圣,所谓的大帝,都是假的?”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 光幕上的画面消失,重新变回了那个红色的进度条。 “系统2.0核心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逆天改命。” “任务描述:在继续攻略目標的同时,改变他们原本必死的命运,获取拯救值。” “当前拯救值:35%(已改变陈玄必死结局,已改变白寅必死结局,已经改变顾乡必死结局)。” “任务奖励:每提升10%拯救值,宿主將获得一次抽取天道级奖励的机会。” “奖励已发放,可领取。” 苏小九看著那个任务面板。 她的脑子有些乱。 这和她之前理解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玩一个攻略游戏,只要刷满好感度就能通关。 可现在看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游戏。 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救了三个人的命。 也正是因为她救了他们,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白寅没死,所以去了极西之地磨刀。 陈玄没死,所以立誓要杀上中洲。 顾乡没死,所以决心庇佑一方。 这一切的变数,都是因为她。 苏小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头顶那轮冷月。 “系统。” 她在心里问。 “既然原本的命运是他们都会死。” “那所谓的『原著』,到底是从哪来的?” “如果他们都死了,那后面的剧情是谁写的?” 系统沉默了。 光幕闪烁了两下,像是接触不良。 过了许久,系统才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 “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苏小九眯起眼睛。 权限不足。 这破系统就拿这四个字来搪塞她。 但这次,她隱约觉得,这背后藏著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关於这个世界真相的秘密。 “行吧。” 苏小九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灰尘。 “不管真相是什么。” “反正现在,他们都还活著。” 她看著光幕上那个红色的进度条,眼神充满了坚定。 “既然没死,那就好好活著。” “想让他们死。” “那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第137章 帝王低眉话大局,此身原是局中棋(加更第一章) 广寒宫外的雪下得大了些。 那些负责看守的禁卫换了一批又一批,身上的鎧甲从黑铁换成了银鳞,修为也从辟府境换成了铸鼎境。 显然,那个日子近了。 苏小九没去管外面的动静。 她把那件大氅铺在寒玉床上,自己缩在里面,手里拿著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古籍。 书页泛黄,上面记载的是上古妖族的祭祀礼仪。 门被推开。 风雪卷著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帝释天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便服,头上也没戴冠,头髮隨意束在脑后。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禁卫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苏小九没起身,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冷宫坐坐?” 苏小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帝释天走到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放著那个空了的酒罈,那是前几日天蓬留下的。 帝释天伸手摸了摸酒罈的边缘,指尖沾了一点灰尘。 “师姐来过了?” “来过了。” 苏小九拢了拢大氅,“喝了一坛酒,骂了一通人,然后走了。” 帝释天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著苏小九。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眼间的神韵,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但他知道,这不是她。 “还有三天。” 帝释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三天后,朕会开启祭坛,取你的心头血。” 苏小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不恨朕?” 帝释天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怨毒或者恐惧。 但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恨有什么用?” 苏小九笑了笑,“恨能让我不流血?还是能让你放过我?” 帝释天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枯树。 “朕也是没办法。” “师尊当年为了截断天河,护住妖族三千里的基业,硬抗了天道一击。” “这伤拖了三千年,如今是真的拖不住了。” “若是师尊陨落,西洲那些禿驴,还有中洲那些偽君子,立刻就会打过来。” “到时候,妖族亿万生灵,都要遭殃。” 帝释天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像是在说服苏小九,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苏小九静静地听著。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冷茶。 “陛下。” 苏小九把茶杯推过去,“这些大道理,留著去跟外面的臣子说吧。” “我是个俗人,也是个妖。” “我不懂什么天下苍生,也不懂什么妖族气运。” “我只知道,你要我的血,去救你的师父。” “这是一笔买卖。” 帝释天愣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这杯冷茶,茶水里映著他有些疲惫的脸。 “买卖?” “对,买卖。” 苏小九靠在寒玉床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给你血,你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若我死了,或者废了。” 苏小九看著帝释天,“你要保那只老虎不死。” “不管他以后变成什么样,不管他杀了多少妖,只要不是把这妖庭拆了,你都得留他一条命。” 帝释天皱了皱眉。 “那只老虎……” “他是应劫之人,朕知道。” 帝释天站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 “老道士收他为徒,就是为了让他去填那个窟窿。” “若是师尊救不回来,他就是下一个镇界石。” “但若是师尊救回来了……” 帝释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苏小九。 “若是师尊救回来了,就不需要他去填命了。” “朕可以答应你。” “只要朕还在位一天,就没人能动他。” “甚至,朕可以封他为西洲妖圣,让他统领一方。” 苏小九笑了。 这次的笑,多了几分真意。 “那就好。” “陛下金口玉言,可別忘了。” 帝释天看著她的笑脸,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堵。 他走到苏小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就不为自己求点什么?” “求什么?” 苏小九反问,“求你放过我?还是求你给我个痛快?” “都没用。” “既然没用,何必浪费口舌。” 帝释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他想像的要通透得多。 甚至比他这个做了几千年妖皇的人,还要看得开。 “你很像她。” 帝释天突然说了一句。 “但你比她狠。” “她心太软,总想著谁都不辜负,最后谁都辜负了。” “你不一样。” “你心里只有那只老虎,为了他,你连命都能豁出去。” 苏小九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古籍。 “陛下若是没事,就请回吧。” “这广寒宫冷,別冻坏了龙体。” 帝释天站了一会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瓶,放在桌上。 “这是九转护心丹。” “取血之前吃了,能护住心脉,或许……能保住一命。” 说完,他没再看苏小九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 风雪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热气。 苏小九拿起那个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好东西。” 她把玉瓶收进怀里,重新拿起书。 “可惜,心若是死了,护住心脉又有什么用。” 苏小九翻过一页书。 书页上画著一只九尾天狐,正仰头对著月亮啸叫。 下面写著一行小字: 祭天之礼,需以心头热血,浇灌枯木,方可回春。 苏小九的手指在“枯木回春”四个字上划过。 “枯木能不能回春我不知道。” “但有些人,怕是回不来了。” 第138章 捲帘垂首嘆奈何,半盏残茶敬余生(加更第二章) 夜深了。 广寒宫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地上的积雪白得刺眼。 苏小九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著外面的月亮发呆。 窗欞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把月光折射得支离破碎。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像帝释天那样带著威压,也不像天蓬那样带著急躁。 那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清净。 门被轻轻推开。 捲帘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一盏旧灯笼,另一只手拎著个食盒。 他把灯笼掛在门口的架子上,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才走到桌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还没睡?” 捲帘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苏小九转过头。 “睡不著。” 捲帘没多问。 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 面上臥著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大殿。 “吃点吧。” 捲帘把筷子递过去,“御膳房刚做的,趁热。” 苏小九接过筷子。 她確实有些饿了。 这几天光顾著喝西北风,肚子里空荡荡的。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麵条劲道,汤头鲜美。 “好吃。” 苏小九说。 捲帘坐在对面,看著她吃麵。 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温和。 “好吃就多吃点。” “这几天,委屈你了。” 苏小九没说话,低头专心吃麵。 直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她才放下碗,满足地嘆了口气。 “大將深夜来访,不会就是为了给我送碗面吧?” 苏小九擦了擦嘴,看著捲帘。 捲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拭著桌上的水渍。 “陛下白天来过了?” “嗯。” “他说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捲帘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是妖皇,身上背著整个妖族,有些话,不得不说。” “我知道。” 苏小九靠在椅背上,“在其位,谋其政。我不怪他。” 捲帘点了点头。 “你不怪他,那是你大度。” “但我们欠你的。” 捲帘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愧疚。 “当年,我们没护住她。” “如今,又要牺牲你。” “这妖庭,说是为了苍生,其实都是在吃人。” 苏小九看著捲帘。 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將,活得比谁都明白。 “大將。” 苏小九开口,“你见过她吗?” “见过。” 捲帘说,“那时候我还是个捲帘子的,她是天上的仙子。” “她喜欢站在天河边看星星,我就站在后面给她打灯笼。” “她人很好,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 捲帘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后来呢?” “后来……” 捲帘苦笑了一声,“后来天塌了。” “猴子闹了一场,天河水倒灌,她为了救人,跳下去了。” “我眼睁睁看著,没拉住。” 殿內陷入了沉默。 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所以,你们看到我,就像看到了她。” 苏小九说,“帝释天想救师父,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 “天蓬想放我走,是为了不想再看一次悲剧。” “那你呢?” 苏小九看著捲帘,“你给我送面,是为了什么?” 捲帘看著空了的面碗。 “为了让你吃饱。” 捲帘说,“上路的时候,別做个饿死鬼。” 苏小九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出了声。 “大將是个实在人。” “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强多了。” 捲帘站起身,收拾好碗筷,放进食盒里。 “三天后,我会亲自守在祭坛边。” 捲帘提起食盒,走到门口,取下灯笼。 “若是……若是真的很疼。” 捲帘背对著苏小九,“你就喊出来。” “喊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苏小九看著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有些佝僂,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见的山。 “大將。” 苏小九喊住他。 “若是我没死。” “以后还能吃到这碗面吗?” 捲帘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要你活著。” “管够。” 说完,他提著灯笼,走进了风雪里。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苏小九收回目光。 她摸了摸有些撑的肚子。 “活著啊……” 她低声呢喃。 这世上的人,都在为了活著而挣扎。 帝释天为了师父活,天蓬为了念想活,捲帘为了赎罪活。 白寅为了她活。 那她呢? 苏小九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她伸出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过。 “系统。”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机械音响起。 “那个逆天改命的任务。” 苏小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露出笑意。 “如果我这次没死,是不是也能算改变了必死的命运?” 系统沉默了片刻。 “算。” “那就好。” 苏小九转身,走向寒玉床。 “那就赌一把。” “赌这天道,杀不死我。” 《卜算子·广寒夜话》 风雪压寒宫,孤影窗前坐。 帝子低眉话大局,此恨谁人说。 一碗热汤麵,半盏残茶沫。 捲帘垂首嘆奈何,生死皆由命。 第139章 琉璃盏碎故人醉,风捲残云出寒宫(加更第三章) 广寒宫里的更漏声,滴答滴答,响得人心烦。 苏小九坐在寒玉床上,手里捏著那截枯桂枝,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挲。 两天了。 那扇厚重的宫门除了送饭的傀儡,再没被人推开过。 天蓬没来。 苏小九把桂枝扔在脚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冰冷的玉枕上。 她本以为那个咋咋呼呼的女元帅会再来骂她一顿,或者再提著酒来劝她走。 可这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也是。” 苏小九看著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自嘲地笑了笑。 “都要取血了,这时候来见我,除了徒增伤感,还能做什么。”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帝释天已经在祭坛那边忙活开了,听说连那几艘镇压国运的战船都调了回来,生怕出了岔子。 这广寒宫外的禁制,也比前两日强了数倍。 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小九闭上眼,听著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颳得瓦片哗啦啦作响。 …… 妖庭西侧,有一座不起眼的偏殿。 这里是捲帘的住处。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几张旧桌椅,和满屋子擦得鋥亮的兵器。 天蓬坐在桌边,脚下踩著两个空酒罈。 她没穿那身紫金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此刻泛著不正常的红晕。 “喝!” 天蓬把一只粗瓷大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捲帘坐在对面。 他手里也端著碗,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要品出点什么滋味来。 “元帅,你醉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捲帘放下碗,看著天蓬。 “醉个屁!” 天蓬一挥手,差点把桌上的烛台扫落在地。 “老沙,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捲帘想了想。 “记不清了。” 他说,“从天河那时候算起,得有几万年了吧。” “是啊,几万年了。” 天蓬趴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划著名圈。 “几万年,咱们从天上打到地下,从神仙混成妖怪。” “你说,咱们图什么?” 捲帘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降妖宝杖,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 “图个活法。” 捲帘的声音很闷。 天蓬嗤笑一声。 她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只琉璃盏。 通体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流转著七彩的光芒。 这东西一拿出来,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捲帘擦拭兵器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那只琉璃盏。 那是当年他在天庭当捲帘大將时,最宝贝的东西,也是后来让他被贬下凡间的罪证。 虽然是仿品,但这气息,错不了。 “你从哪弄来的?” 捲帘问。 “库房里翻出来的。” 天蓬把琉璃盏放在桌子中间,拿起酒罈,往里面倒满了酒。 酒液入盏,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老沙。” 天蓬端起琉璃盏,递到捲帘面前。 “这杯酒,敬咱们那几万年的交情。” 捲帘看著那杯酒。 酒香很浓,但这香味里,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那是“醉龙草”的味道。 一株就能醉倒一条真龙,何况是这一整杯。 捲帘抬起头,看著天蓬的眼睛。 天蓬没有躲闪。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逼人,却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她在求他。 求他喝下去。 求他別管閒事。 求他……成全。 捲帘沉默了许久。 他把手里的破布扔在地上,走回桌边。 “元帅。” 捲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酒,劲大吗?” 天蓬的手指颤了一下。 “大。” 她说,“喝了,能睡个好觉。” “睡多久?” “睡到……一切都结束。” 捲帘笑了。 那张满是胡茬、常年板著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只琉璃盏。 “好酒。” 捲帘说。 他没有问天蓬想干什么。 也没有问明天帝释天怪罪下来怎么办。 更没有问这琉璃盏摔碎了,会不会被贬一次。 他只是端起酒杯,对著天蓬敬了一下。 “元帅,保重。” 说完,他仰起头,將那杯泛著蓝光的酒,一饮而尽。 啪! 琉璃盏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捲帘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著桌沿,想要站稳,但眼皮却像是掛了千斤重的铁块。 “这酒……” 捲帘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苦。” 噗通。 那个像山一样沉稳的汉子,倒在了地上。 鼾声很快响起。 天蓬坐在椅子上,看著倒在地上的捲帘。 她伸出手,想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对不起。” 天蓬低声说。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襟。 那股子醉意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杀伐之气。 天蓬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风雪很大。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捲帘,又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琉璃碎片。 “老沙,睡吧。” “等你醒了,就结束了。” 天蓬迈步走出偏殿,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广寒宫而去。 …… 广寒宫外。 几十名铸鼎境的禁卫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口。 他们身上的气息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突然。 一阵狂风从远处袭来。 风中夹杂著浓烈的水汽,像是天河倒灌,瞬间衝散了漫天的风雪。 “什么人!” 禁卫统领大喝一声,拔刀出鞘。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是化相境巔峰,甚至半只脚踏入洞玄境的气息。 砰!砰!砰! 几十名禁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宫墙上,昏死过去。 宫门被一股大力撞开。 苏小九刚从寒玉床上坐起来,就看到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天蓬。 她没说话,也没解释。 甚至没给苏小九反应的时间。 天蓬一挥衣袖。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捲住了苏小九的身体。 那是天河弱水的力量。 “走!” 天蓬低喝一声。 她单手结印,对著广寒宫的后墙猛地一拍。 轰隆! 那面刻满了禁制符文的墙壁,在这一掌之下轰然倒塌,露出了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是她之前留下的缺口。 苏小九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天蓬提在手里,衝出了广寒宫。 风声在耳边呼啸。 苏小九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紧紧抓著身上的大氅。 她能感觉到天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这是在逃命。 也是在抢命。 “元帅……” 苏小九刚想开口。 “闭嘴!” 天蓬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別说话,別回头。” “出了这妖庭,你就往西跑。” “一直跑,別停。” 苏小九看著天蓬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咬的牙关,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她在拼命。 为了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冒牌货”。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念想。 苏小九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再说话,任由天蓬带著她在夜色中穿梭。 身后。 妖庭的警钟声,终於响了起来。 当—— 当—— 当—— 钟声急促,响彻云霄。 无数道强横的气息从皇宫深处升起,朝著这边围拢过来。 “师姐!” 一道愤怒至极的咆哮声在夜空中炸响。 那是帝释天的声音。 带著无尽的怒火和皇道龙气的威压,震得整个天妖城都在颤抖。 天蓬没有理会。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只是脚下的遁光更急了几分。 “苏小九。” 天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喘。 “记住了。” “这世上没有两朵一样的花。” “但只要你活著,那朵花就没死。” 前方。 天妖城的城墙已经近在咫尺。 天蓬猛地停下身形。 她把苏小九往城墙外狠狠一推。 “滚!” 苏小九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飞出了高耸的城墙,落入了茫茫的荒野之中。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天蓬独自一人,悬浮在城墙之上。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九齿钉耙。 面对著身后铺天盖地涌来的追兵,和那个踏空而来的愤怒帝王。 天蓬笑了。 笑得肆意张狂。 “来啊!” 她挥舞著兵器,对著漫天妖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谁敢过这条线,老娘扒了他的皮!” 《临江仙·琉璃碎》 更漏声残风雪紧,寒宫独坐淒清。 故人提酒踏歌行。 琉璃杯盏碎,一醉了平生。 袖底乾坤遮日月,狂风捲去浮名。 城头孤影对长庚。 且將身化盾,送子出重城。 第140章 捲帘横眉震帝座,痴狐笑对生死门(加更第四章) 帝释天踏空而来,身后是漫天翻涌的妖云。 金色的皇道龙气在夜空中咆哮,將风雪都逼退了三舍。 他看著挡在城头的天蓬,眼底全是血丝。 那是愤怒,也是不解。 “师姐。” 帝释天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颤抖。 “你疯了吗?” “那是妖族的命数,是师尊的生机!” “你为了一个长得像她的外人,就要断送整个妖族?” “你对得起师尊当年的教导吗?对得起这满城的百姓吗?” 天蓬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九齿钉耙。 那把曾经在天河水中浸泡了万年的神兵,此刻发出嗡嗡的低鸣。 寒光照亮了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她没有看帝释天,也没有看那漫天的妖兵。 她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城墙下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苏小九站在雪地里。 刚才那一推,力道虽大,却用了柔劲。 她没受伤,只是大氅上沾了些雪泥。 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帝释天的气机锁死,她走不了。 她也不想走。 “说话!” 帝释天咆哮著,手中的帝剑出鞘半寸。 剑气纵横,割裂了虚空。 “你若是再不让开,休怪朕不念同门之情!” 天蓬依旧沉默。 她抬起手,耙齿直指帝释天的眉心。 这就是她的回答。 要动苏小九,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帝释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好。” “既然你执意找死,朕成全你。” 他抬起手,身后的三千禁卫齐齐拉开了弓弦。 箭矢上闪烁著幽蓝的寒光,那是破魔箭,专破妖身。 就在这时。 一道沉闷的脚步声,从禁卫军的后方传来。 脚步声很慢,很重。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原本紧绷的气氛,因为这脚步声出现了一丝凝滯。 人群自动分开。 捲帘提著那盏旧灯笼,慢慢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急不缓,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訥的表情。 他走到帝释天身边,没有行礼,也没有看那位暴怒的君王。 他径直走向天蓬。 “老沙?” 天蓬皱了皱眉,手中的钉耙並没有放下。 “你不是?” 捲帘停在天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放下灯笼,嘆了口气。 “元帅。” 捲帘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的酒量,一如既往的差。” 天蓬愣了一下。 “什么意……” 话没说完,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那股子被压下去的醉意,突然像山洪爆发一样,从四肢百骸里涌了出来。 不仅仅是醉意。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力,瞬间封住了她的妖丹,锁住了她的神魂。 那是“醉龙草”的药劲。 刚才在偏殿,她以为自己用妖力化解了。 其实没有。 捲帘喝下了酒,但那股药力却被他凝聚出来,现在打进了天蓬体內。 噹啷。 九齿钉耙脱手,砸在城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天蓬的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捲帘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她。 “你……” 天蓬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捲帘的脸。 视线已经模糊了。 世界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过头,看向城墙下。 苏小九站在那里。 风雪吹乱了她的头髮,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笑意。 她看著天蓬,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没有嘲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就像当年在天河边,那个白衣仙子回头时的一笑。 “没事。” 苏小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天蓬看懂了。 一滴泪,从天蓬的眼角滑落。 她彻底闭上了眼睛,倒在捲帘怀里,沉沉睡去。 捲帘看著怀里的人。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然后,他把天蓬背在背上,用那根破布条把她绑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帝释天。 帝释天的脸色很难看。 “捲帘,你想干什么?” 帝释天手中的剑已经完全出鞘。 “你也想造反?” 捲帘没有理会帝释天的剑。 他转过身,走到城墙边,看著下面的苏小九。 “走。” 捲帘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帝释天大怒。 “捲帘!你敢放她走?” “这妖庭还是朕的妖庭!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来人!给朕拿下!” 周围的禁卫刚要动。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捲帘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妖气。 也不是仙气。 那是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煞气。 是他当年在流沙河底,在淤泥里打滚了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凶煞。 这股气息一出,天地变色。 漫天的风雪瞬间凝固。 那些拉满的弓弦崩断,禁卫们手中的兵器纷纷脱手落地。 连帝释天身上的皇道龙气,都被这股煞气冲得溃散了几分。 捲帘回过头。 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浑浊眼睛,此刻睁开了。 里面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 他看著帝释天,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陛下。” 捲帘开口,声音沙哑。 “我只说一次。” “让她走。” 帝释天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擦兵器的老实人,竟然藏著这样的实力。 这股气息,甚至比天蓬还要强。 这是半步大圣,甚至……更强。 捲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小九。 “走吧。” 捲帘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有多远滚多远。” “別让元帅醒来看到你。” 苏小九站在雪地里。 她仰起头,看著城墙上的那个汉子。 那个背著天蓬,独自一人震慑了整个妖庭的汉子。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 苏小九的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捲帘愣住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 苏小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动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雪。 “你不想活?” 捲帘皱眉,“你知道留下来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苏小九笑了笑,“取血炼药。” “那你还不滚?” 捲帘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怒意。 他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暴露实力,不惜给天蓬下药,就是为了保这只狐狸一命。 结果这狐狸是个傻子? “大將。” 苏小九看著捲帘,眼神很亮。 “活著当然好。” “能吃麵,能看雪,能睡觉。” “但是啊……” 苏小九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风雪,看向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一只老虎,正在磨刀。 “有些东西,比活著更重要。” “若是为了活著,就要让別人替我去死。” “那这命,我背不动。” 苏小九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她看向帝释天,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陛下,时辰不早了。” “回宫吧。” “別耽误了明天的祭典。” 说完,她竟然主动迈开步子,朝著城门走去。 步伐轻盈,背影决绝。 捲帘站在城头,看著那个白色的身影走进城门。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他突然觉得背上的天蓬很沉。 沉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白痴。” 捲帘低声骂了一句。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背影。 他背著天蓬,一步一步走下城墙。 背影萧索,像是一座移动的孤坟。 帝释天看著苏小九主动走回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卫跟上。 大军回撤。 风雪依旧在下,掩盖了地上的脚印。 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城墙,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酒香。 《虞美人·城头送別》 风捲残云天欲雪,城上旌旗裂。 故人回首笑嫣然,不似当年离別、意阑珊。 痴儿只道生无趣,一诺轻生死。 背灯独坐嘆奈何,满目山河空念、旧情多。 第141章 刀光映雪寒宫冷,烟火人间两处愁 西州的风雪总是比別处更硬些。 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一座不知名的荒山上,积雪没过了膝盖。 白寅赤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脊背。 汗水顺著肌肉纹理淌下,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碴。 他手里握著一把三尖两刃刀。 刀身漆黑,没有一丝光泽,重得嚇人。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次。” 老道坐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后,手里捏著个酒葫芦,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寅没说话。 他只是咬著牙,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刀。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庚金玄功在体內运转,经脉里像是塞满了钢针,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但他必须动。 老道说过,什么时候能在一刀挥出的瞬间,让功法在体內走完一个小周天,他才算摸到了门槛。 现在,他连半个周天都走不完。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白寅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太累了。 从天亮练到天黑,除了喝口水的功夫,他没停过。 双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全凭著一股子执念在撑著。 “歇会儿吧。” 老道抿了口酒,哈出一口白气,“再练下去,你的经脉就要断了。” 白寅拄著刀,大口喘息。 肺里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累。” 白寅的声音坚定,“师父,再来。” 老道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今天是上元节。” 老道说,“这时候,该吃元宵,看花灯了。” 白寅愣了一下。 上元节吗? 他记得在云梦泽的时候,小九跟他说过,以后有机会,要一起去人间看花灯。 还要吃那种甜得腻人的元宵。 现在,他在西州吃雪,她在九重天受苦。 哪有什么节可过。 “练刀。” 白寅拔出插在雪里的刀,眼神重新变得狠厉。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只有变强,才能把她带回来。 …… 九重天,广寒宫。 这里比西州的雪山还要冷。 那种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连神魂都要被冻僵。 苏小九坐在窗边,身上裹著那件染血的大氅。 明天就是取血的日子。 宫里的侍女们进进出出,送来了各种珍稀的灵果琼浆。 她们看著苏小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在她们眼里,这位即將献出心头血的女子,是妖族的救星,是圣人。 苏小九觉得好笑。 哪有什么圣人。 不过是被逼无奈的交易罢了。 “姑娘,该歇息了。” 一名宫娥轻声提醒,“明日还要……还要那个,得养足精神。” 苏小九摆了摆手。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宫娥退了下去。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燃烧。 苏小九摸了摸心口。 那里跳动得很平稳。 她不怕死。 毕竟只是一道化身,死了也就死了。 只是有点遗憾。 没能再见那只傻老虎一面。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 那个傻子,要是知道自己死了,肯定会哭鼻子吧。 苏小九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地上铺著寒玉,倒映著她的影子。 孤零零的。 天蓬没来。 那个总是提著酒壶、满嘴醉话的元帅,今天却不见踪影。 或许是不忍心看吧。 毕竟,明天就要动刀子了。 苏小九理了理衣袖。 这广寒宫太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如跳支舞吧。 给自己看,也给这漫漫长夜看。 …… 天妖皇朝的皇宫前。 帝释天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欢呼的子民。 为了庆祝即將到来的“新生”,也为了衝散连日来的阴霾,他下令全城燃放烟花。 “放!” 隨著一声令下。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朵巨大的烟花,用妖力凝聚而成,直衝云霄。 它穿过了层层云雾,在九天之上炸开。 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 西州的雪山上。 白寅刚刚挥出一刀,正准备收势。 突然,天边亮了。 他抬起头。 看到了那朵在极远处炸开的烟花。 虽然隔著千万里,但那光芒依然刺眼。 那是从天妖皇朝方向升起的。 那是她所在的地方。 白寅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看著那烟花,眼眶有些发热。 她在看吗? 这么好看的烟花,她一定在看吧。 “小九……” 白寅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然后,他动了。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猛地挥出。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 他看著那朵烟花,脑海里浮现出苏小九的笑脸。 刀锋划过夜空,带起一道银白的弧线。 就像是她在云梦泽边,轻轻扬起的水袖。 体內的庚金之气,在这一刻竟然顺畅无比。 一个小周天,瞬间完成。 轰! 刀气炸开,將面前的积雪轰出了一个大坑。 老道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成了。 …… 广寒宫內。 苏小九正舒展著身姿。 那朵烟花炸开的光芒,透过窗欞洒了进来。 將她笼罩在一片五彩斑斕的光晕中。 她看到了那烟花。 真美啊。 就像那天在云梦泽,白寅给她抓的那只萤火虫。 苏小九笑了。 她没有停下动作。 长袖轻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一刻。 西州的刀光,与广寒宫的水袖,在天地间遥相呼应。 一个刚猛霸道,带著劈开生死的决绝。 一个柔美婉转,藏著视死如归的从容。 他们看不见彼此。 但他们的心,在这一刻跳动在同一个频率上。 白寅收刀而立,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苏小九长袖垂落,静静看著窗外的余暉。 烟花散尽。 夜空重新归於黑暗。 但有些东西,却在黑暗中生了根,发了芽。 那是比烟花更璀璨,比刀光更锋利的执念。 白寅转过身,看向老道。 “师父。” “我练成了。” 老道点了点头,灌了一口酒。 “那就继续。” “离捅破这天,还早著呢。” 白寅没有反驳。 他再次举起刀。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焦躁,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只要挥刀。 只要不停地挥刀。 总有一天,这刀光能照亮她的脸。 广寒宫里。 苏小九坐回窗边。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草人。 草人有些旧了,上面还沾著白寅的血。 她轻轻摩挲著草人的脑袋。 “傻老虎。” “上元安康。” 她闭上眼,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等待著那把即將刺入心口的刀。 只要他好好的。 这血,流便流了。 夜深了。 西州的雪越下越大。 九重天的风越吹越冷。 两个相隔万里的人,在同一个上元夜,各自守著一份孤勇。 一个为了生,拼命挥刀。 一个为了死,静默等待。 但这世间的情义,往往就是在这种生死两隔的绝境里,才烧得最旺。 烧得连这漫天神佛,都要为之侧目。 《青玉案·上元遥寄》 西州雪压寒山路,刀锋冷,更深处。 万里烟花谁共顾? 广寒宫闕,断肠人去,独舞清秋暮。 相思一寸心头苦,血染残阳照归途。 拼却残生君莫负。 挥刀断水,袖扬云雾,两处销魂误。 第142章 九年磨一剑,今日把天逆 极西之地的风沙停了。 那把漆黑的三尖两刃刀插在沙丘之上,刀身周围三丈之內,连风沙都绕道而行。 白寅赤著上身,盘膝坐在刀旁。 他身上的伤疤已经结痂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古铜色,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铁。 老道坐在一旁的枯骨堆上,手里捏著那个永远喝不完的酒葫芦。 他看著白寅,眼神有些复杂。 “九年。” 老道开口道。 “从你正式拜我为师那天算起,人间已过了整整九年。” 白寅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当年的焦躁与疯狂,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就像是一口枯井。 “九了吗。”白寅低声自语。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道已经有些模糊的硃砂印记。 那是小九留给他的。 这十年里,他每一天都在杀戮中度过。 杀沙虫,杀妖兽,杀心魔。 每一次挥刀,他都会看一眼掌心的印记。 只有这样,他才能確信自己还活著,確信那个在广寒宫里等他的小狐狸还活著。 “你现在的境界,很怪。” 老道灌了一口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论修为,你不过是一只脚踏进了洞玄境的门槛。” “但论杀力……” 老道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寅身旁那把黑刀上。 “你修的是庚金杀伐道,走的是以杀证道的路子。” “加上你那疯魔般的心性。” “若是全力出手,哪怕是半圣,也得在你刀下饮恨。” 白寅没有说话。 他对境界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比十年前强了很多。 强到足以握紧手中的刀,去砍断那些锁住她的链子。 “小白。” 老道突然换了个称呼。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白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吗?” 白寅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应劫之人。” 老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尘。 他看著远处昏黄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妖族的气运断了。” “帝释天那个蠢货,以为靠一只九尾天狐的心头血就能补上。”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窟窿,是用命去填的。” 老道转过身,死死盯著白寅。 “我教你本事,带你来这修罗场。” “不是为了让你去救什么小情人。” “我是要把你培养成下一任妖帝。” “我要让你去背负这即將崩塌的妖族气运,让你去填那个窟窿。” “甚至,让你去死。” 风沙捲起老道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著白寅,等待著这个徒弟的反应。 愤怒? 不甘? 还是被利用后的歇斯底里? 都没有。 白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伸手拔出身旁的黑刀。 刀锋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说完了?” 白寅站起身,將刀扛在肩上。 老道愣了一下。 “你不恨我?” “恨?” 白寅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字的含义。 过了许久,他才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师父。” “我只是一只老虎。” “我不懂什么气运,也不懂什么妖帝。” “我只知道,十年前,我连那扇门都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被人带走。” 白寅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有九重天闕,有广寒深宫。 “是你给了我这把刀。” “是你让我有了能站在那些人面前说话的资格。” “这就够了。” 白寅转过身,对著老道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 “只要能救回小九,哪怕是让我去填那个窟窿,哪怕是让我魂飞魄散。” “我也认。” 白寅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渗出了血跡。 “师父,保重。” 说完,他站起身,再没有回头。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那是庚金白虎的本相。 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撕裂了极西之地的漫天黄沙。 老道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 手中的酒葫芦举到嘴边,却忘了喝。 许久之后。 他才苦笑了一声,將葫芦里的酒洒在沙地上。 “痴儿。” “真是个痴儿啊……” …… 九重天。 这里是妖族的圣地,是权力的巔峰。 云雾繚绕之间,一座巍峨的门户若隱若现。 南天门。 平日里,这里只有巡逻的妖兵和往来的仙鹤。 安静,祥和,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严。 但今天,这份寧静被打破了。 轰! 一道黑色的刀光,毫无徵兆的从下界斩来。 刀光长达千丈,带著毁天灭地的煞气。 那块悬掛了数万年、象徵著妖庭顏面的“南天门”牌匾。 在这一刀之下,瞬间炸成了齏粉。 碎屑纷飞,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敌袭!” “有人闯天门!” 守门的妖將惊恐的大吼。 警钟长鸣,震彻九霄。 无数身披金甲的妖兵从云层中涌出,如同金色的潮水,瞬间封锁了整个南天门。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妖庭!” 一名身穿银甲的统领手持长枪,厉声喝问。 云雾散去。 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白寅扛著那把三尖两刃刀,赤著的上身布满了狰狞的魔纹。 一头白髮在风中狂舞。 他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妖兵,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滚。” 白寅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在眾人耳边炸响。 “放肆!” 银甲统领大怒,手中长枪一挥。 “拿下!” 数百名妖兵齐齐衝杀而来。 各种法宝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將整片天空都映照得五光十色。 白寅动了。 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的挥刀。 横扫。 黑色的刀气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切开了那漫天的法宝光芒。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妖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拦腰斩断。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云层。 白寅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挥刀,都会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就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 没有人能挡住他一刀。 没有人能跟上他的速度。 不过片刻功夫。 南天门前,已经躺满了尸体。 剩下的妖兵惊恐的后退,握著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就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白寅没有追杀。 他踩著满地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宏伟的凌霄宝殿。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天空中的雷云开始匯聚。 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游走,仿佛连天道都在震怒。 白寅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著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 看著那个曾经让他感到绝望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將这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痛苦,十年的疯狂。 全部凝聚在这一声怒吼之中。 “云梦泽妖王,白寅真君!” “前来扣门!” 声音滚滚如雷,穿透了层层宫闕,直达凌霄宝殿深处。 “帝释天!” “把她还给我!” 轰隆! 一道粗大的雷霆劈下,照亮了白寅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双眸子里。 燃烧著足以焚尽九重天的火焰。 第143章 疯虎断煞斩天將,元帅横耙以此悲(加更第一更) 南天门前的白玉阶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那把三尖两刃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 白寅赤著上身,胸口那道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管。他只是盯著前方那个挡路的金甲妖將。 这妖將身形高大,手里提著两柄宣花板斧,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铁塔。 “回去。” 妖將开口,声音震得周围的云气都在翻涌。 白寅没说话。 他脚下的步子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妖將皱眉。 他举起手中的板斧,对著白寅的头顶劈了下来。 这一斧没用什么法术,全是蛮力。 空气被斧刃挤压,发出爆鸣声。 白寅没躲。 他在斧刃即將触碰到头髮的那一刻,身子突然向左侧滑了一步。 板斧砸在地上。 白玉铺就的地面炸开,碎石飞溅。 妖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他想抽回板斧,但白寅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斧柄上。 白寅手中的刀动了。 黑色的刀锋由下而上,划过一道半圆。 妖將只觉得脖颈一凉。 他下意识地鬆开手,想去捂脖子。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视线就开始旋转。 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躯站在那里,脖腔里喷出的血有三尺高。 那是他的身体。 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睁著,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妖兵倒吸了一口凉气,握著兵器的手开始发抖。 白寅踢开挡路的头颅,继续往前走。 “结阵!” 有人大喊。 四名身穿青衣的持剑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们分站四角,將白寅围在中间。四把长剑同时出鞘,剑尖指著白寅的要害。 这四人是妖庭的护法,配合多年,早已心意相通。 正面的剑刺向白寅的咽喉。背后的剑刺向后心。左右两剑封死了他的退路。 白寅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身后的剑,也没有管左右的剑。他只是盯著正面的那个人。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猛地刺出。 他不防守。 正面的持剑人没想到白寅会这种打法。他想变招,但白寅的刀太快了。 噗。 黑刀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与此同时,身后的长剑刺入了白寅的后背。左右两剑也在他肋下划开了两道口子。 白寅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嘴角溢出一丝血,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握著刀柄的手猛地一转。 那个被贯穿的持剑人发出一声惨叫,五臟六腑被刀气绞碎。 白寅借著这股力道,连人带刀向后撞去。 身后的持剑人想拔剑后退,但剑卡在白寅的骨头里,拔不出来。 砰。 白寅的后背撞在那人的怀里。 那人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远处的柱子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剩下两人慌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白寅拔出背上的剑,隨手丟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著剩下的两人。 那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白寅没追。他把刀扛在肩上,踩著满地的尸体,一步步走向凌霄宝殿。 没人敢再拦他。 那些妖兵让开了一条路,眼神里全是恐惧。 直到他走到大殿前的广场上。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人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帝袍,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背著手站在那里。 帝释天。 白寅停下脚步。他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刀柄。 “闹够了吗。” 帝释天看著白寅,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一丝疲惫。 白寅没说话。他身上的魔纹开始发亮,黑色的煞气在刀身上缠绕。 “回去吧。” 帝释天嘆了口气,“你救不了她。这是命。” “命?” 白寅终於开口了。他的嗓音沙哑,像是吞了沙砾。“那是你们的命。不是她的。” “把她还给我。” 白寅往前踏了一步。 帝释天看著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青年。 他记得十年前,这只老虎还只会跟在那个女子身后,笨拙地给她剥鱼。 现在的白寅,眼里只有死寂。 帝释天的心里升起一股愧疚。 “朕不能给。” 帝释天摇了摇头。 “那就死。” 白寅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帝释天头顶。 三尖两刃刀带著开山的力道,当头劈下。 帝释天抬起手。 一道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前亮起。 轰! 刀锋砸在光幕上。 光幕剧烈颤抖,出现了无数裂纹。帝释天的脚下的地砖瞬间粉碎,双脚陷进地里三寸。 他有些惊讶。 这只老虎的力量,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那不是修为带来的力量,那是纯粹的杀意。 白寅一刀未果,借力翻身,刀锋横扫帝释天的腰腹。 帝释天侧身闪过,反手一掌拍在刀面上。 鐺。 白寅虎口震裂,鲜血顺著手背流下。 但他没鬆手,反而借著这股反震之力,身体旋转,刀柄狠狠撞向帝释天的胸口。 帝释天皱眉。他不想伤白寅。 他答应过那个女子,要保这只老虎一命。 所以他处处留手,只守不攻。 但白寅不管这些。他每一刀都是奔著同归於尽去的。他不防守,不躲避,只进攻。 噗。 白寅拼著挨了帝释天一掌,手中的刀锋划破了帝释天的袖子。 一道血痕出现在帝释天的手臂上。 帝释天看著手臂上的伤口,眼神变了。 “你真想死?” 帝释天问。 “我想她活。” 白寅吐出一口血沫。他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燃烧了体內的本源。 满头的白髮在风中狂舞,身上的魔纹变成了血红色。 他的速度快了一倍。 帝释天开始感到吃力。他发现自己如果不全力出手,真的可能会死在这只疯虎手里。 但如果全力出手,白寅必死无疑。 就在帝释天犹豫的瞬间。 白寅抓住了机会。 他硬抗了帝释天护体龙气的一次衝击,肋骨断了三根。但他衝进了帝释天的內圈。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直刺帝释天的心口。 这一刀太快,太狠。 帝释天旧力已尽,护体龙气被破,根本来不及回防。 他看著那黑色的刀尖在瞳孔中放大。 要死了吗? 帝释天心里竟然没有恐惧,反而有一丝解脱。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背负这沉重的妖族气运,不用面对那个女子的眼睛了。 他闭上了眼。 当!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帝释天睁开眼。 只见一柄九齿钉耙横在他面前,死死卡住了白寅的刀锋。 火星四溅。 白寅保持著刺杀的姿势,双手虎口崩裂,血流如注。 但他死死咬著牙,拼命想要把刀往前送哪怕一寸。 但那柄钉耙纹丝不动。 握著钉耙的人,穿著一身银色的战甲,长发束在脑后。 天蓬。 她单手握著钉耙,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白寅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盯著天蓬。 “滚开。” 白寅喉咙里发出低吼。 天蓬没有动。她看著白寅,看著这个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的青年。 她的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就像是看著当年那个站在天河边,绝望地看著爱人跳下去的自己。 “白寅。” 天蓬开口,声音有些哑。 “够了。” 白寅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力竭。 “不够。” 白寅盯著天蓬的眼睛,“把她还给我。” 天蓬嘆了口气。 她手腕一抖。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钉耙上传来。 白寅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他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手中的刀插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他想站起来。 但他试了几次,腿都在打颤。 天蓬收起钉耙,走到帝释天身前,挡住了白寅的视线。 “你杀不了他。” 天蓬看著白寅,语气平静,“就算你杀了他,也救不了她。” “为什么。” 白寅拄著刀,终於站了起来。他的血顺著裤管流在地上,匯成一滩。 “因为这是局。” 天蓬抬头看了看天,“我们都在局里。谁也逃不掉。” 白寅不懂什么局。 他只知道,小九在等他。 他拔出地上的刀,再次举了起来。 天蓬看著他,眼中的悲悯更浓了。 “你真的很像当年的我。” 天蓬轻声说,“也是这么傻,也是这么不要命。”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凌霄宝殿。 “跟我来吧,你的小九等你很久了。“ 白寅看著天蓬,虽然不解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事关小九,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 “好。” 白寅点了点头。 他拖著刀,一步一步向天蓬走去。 天蓬看著他走近。 她没有举起兵器。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来吧。” 天蓬闭上了眼,“让我看看,你的执念,到底有多重。” 《贺新郎·疯虎扣天门》 血染天门路。 嘆痴儿、十年磨剑,一身孤注。 白骨如山堆闕下,换得君王回顾。 问此恨、苍天知否? 断刃残躯拼一死,奈何桥、不饮孟婆露。 情与义,两相负。 银甲横挡惊雷怒。 笑当年、天河水冷,一般悽苦。 局里局外皆是戏,谁解其中酸楚? 且放手、由他去处。 殿上红顏应未老,怕相逢、已是黄泉渡。 风雪夜,听更鼓。 第144章 天上人间两不知,九年一梦话淒凉(加更第二更) 天蓬走在前面。 她没驾云,也没用缩地成寸的神通,就这么一步一步踩著白玉地砖往里走。 银甲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宫闕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寅跟在后面。 他拖著那把三尖两刃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血顺著他的裤管滴落,每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 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妖兵,此刻全都退到了两侧。 他们低著头,不敢看那个满身魔纹的青年,更不敢看那把还在滴血的黑刀。 整个妖庭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是雷霆震怒、喊杀震天,现在却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只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叮噹的脆响。 白寅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觉得古怪。 太古怪了。 帝释天没追上来,那些护法也没动静,甚至连空气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皇道龙气都散了。 就像是一场大戏唱到了高潮,突然被人掐断了嗓子。 “你知道吗?” 天蓬突然开口了。 她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迴廊里迴荡。 “那天她刚来的时候,把未央宫的侍女折腾得够呛。” 白寅愣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警惕地盯著四周的阴影。 天蓬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她说未央宫的床太硬,睡得腰疼,非要让人去库房里找那种万年的冰蚕丝垫著。” “侍女给她找来了,她又嫌弃顏色太素,说是像奔丧。” 天蓬说著,肩膀抖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 “后来帝释天给她送去了九转蟠桃,那是用来延寿的宝贝,寻常妖王求都求不来。” “结果她咬了一口就扔了,说太酸,还不如云梦泽里的野果子甜。” 白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个穿著白衣的女子,皱著眉头,一脸嫌弃地把蟠桃扔在地上。 確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她还说……” 天蓬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白寅。 她的脸上带著笑意,眼角却有些发红。 “她说这妖庭太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找只猫来逗逗,可惜这里只有龙和凤,没意思透了。” “哈哈哈哈……” 天蓬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震得迴廊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她笑得弯了腰,手扶著旁边的柱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说好笑不好笑?” “都要死了,还惦记著逗猫。” 白寅看著大笑的天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觉得好笑。 他只觉得冷。 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往上爬。 这妖庭里的人,都疯了吗? 刚才还要打生打死,现在却站在这里跟他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別笑了。” 白寅开口,声音沙哑。 天蓬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直起腰,抹了一把眼角。 “是啊,不好笑。” 天蓬嘆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迴廊,前方出现了一座清冷的宫殿。 广寒宫。 那棵枯死的月桂树依旧立在院子里,枝椏光禿禿的,像是一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天蓬没有进去,而是绕过了宫门,走向后山。 那里有一座祭坛。 “白寅。” 天蓬走得很慢,语气也变得有些飘忽。 “你师父带你去极西之地,去了多久?” “九年。” 白寅回答得很快。 这九年里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风沙割在脸上的痛,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夜,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九年啊……” 天蓬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虚假的星空。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你在那种吃人的地方熬了九年,把自己练成了这副人鬼不分的模样。” “一定很苦吧。” 白寅没说话。 苦吗? 或许吧。 但他忘了。 当他握住刀的那一刻,当他决定要杀上九重天的那一刻,他就忘了什么是苦。 他只记得那个在等他的人。 “不苦。” 白寅摇了摇头。 他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祭坛,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对我来说是九年。” “但对她来说……” 白寅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才过了九天。” 天蓬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著白寅,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转过身。 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悯。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只扑火的飞蛾,看著一具在洪水中挣扎的浮尸。 “九天……” 天蓬喃喃自语。 是啊。 对於苏小九来说,不过是睡了几觉,发了几次脾气,嫌弃了几次饭菜。 甚至连想念都还没来得及发酵。 而这个傻老虎,却在下界的风沙里,把心熬烂了,把血流干了。 “值得吗?” 天蓬问。 似乎是在问白寅,又像是问苏小九。 或者,是在问自己。 白寅没有回答。 他越过天蓬,走向那座祭坛。 祭坛很高,通体用黑色的石头砌成。 四周立著九根巨大的石柱,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白寅的心臟猛地缩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蹌著衝上了台阶。 祭坛中央。 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穿著那件熟悉的大氅,那是他当年在云梦泽给她披上的。 只是现在,大氅上染满了血。 她的脸色很白,比这妖庭的云还要白。 胸口插著一把匕首。 那匕首很精致,柄上镶著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诡异的光。 血顺著匕首的血槽流出来,匯入祭坛上的凹槽里。 滴答。 滴答。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白寅的心口。 白寅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手上全是血,全是泥,全是洗不掉的煞气。 太脏了。 会弄脏她的。 “小九……” 白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想过带她去看花灯,想过带她回云梦泽抓鱼,想过听她骂他傻子。 唯独没想过这个。 天蓬慢慢走了上来。 她站在白寅身后,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 那个曾经杀穿了南天门,敢对帝释天挥刀的疯虎。 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缩成了一团。 “她就在这。” 天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 白寅没理她。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个躺著的人。 盯著那把插在胸口的匕首。 那是他的命啊。 怎么就……碎了呢? 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那个草人。 草人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乾草。 但他一直贴身藏著,护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我来了。” 白寅把草人轻轻放在苏小九的手边。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著一种乞求。 “我练成刀了。” “我把天捅破了。” “你睁开眼看看啊……”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起床的。” 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那滴答滴答的血声,还在继续。 一下。 一下。 敲碎了这九年的梦。 《卜算子·妖庭梦断》 九载磨一刀,只为破天去。 血染重楼路几千,不见伊人语。 天上日迟迟,地下风沙苦。 换得今朝骨肉寒,泪洒荒坛雨。 第145章 错把三年作九日,人间再无白衣仙(加更第三更) 凌霄殿前的风停了。 白寅拄著刀,血顺著刀杆往下淌,把白玉地砖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他盯著天蓬,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了的风箱。 “才第九天。” 白寅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还在抖,全是血痂。 “师父说过,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我在极西之地待了九年。” “按规矩,天上才过九天。” 白寅往前挪了一步,脚底板在地上蹭出一道血痕。 “还有一天。” “明天才是祭典。” “为什么?” 白寅的声音陡然拔高,汹涌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为什么现在就没人了?” 刚才那一刀被挡下时,他明明感应到了。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气息,那个让他把骨头敲碎了重长的执念,还在。 天蓬看著他,眼神很沉。 她没说话,只是把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 鐺。 一声脆响,震得白寅耳膜生疼。 “你师父没骗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蓬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九年前,確实是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但那是我师尊还能维持大阵的时候。” 天蓬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 “三年前,我师尊的道伤发作,镇压两界时间流速的大阵,碎了。” 白寅愣住了。 他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 碎了? “从那天起,天上地下,时间同流。” 天蓬看著白寅,目光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怜悯。 “你在极西之地磨刀的时候。” “她在广寒宫里数著日子。” “你以为你在人间过了九年,天上才过九天。” “其实。” 天蓬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钉进白寅的心口。 “她在那里,等了你三年零九天。” 白寅的身子晃了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三年。 零九天。 记忆里的画面突然翻涌上来。 那天在极西之地的风沙里,他遇到了那个说书的兔子。 兔子说,要把故事讲给天上听。 那时候,他寄希望於愿力通神。 原来不是。 原来那时候,时间已经同步了。 还有那个上元夜。 他在雪山顶上挥刀,看到了那朵炸开在九天之上的烟花。 他以为那是跨越了时空的遥望。 原来也不是。 那是她就在那里,在同一个时间,看著同一片夜空。 她在看烟花。 他在练刀。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还有时间。 他以为只要练成了刀,就能在第十天赶到,带她回家。 可她等了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在那座冷得连骨头都能冻裂的广寒宫里。 她一个人,守著那个草人,看著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那只傻老虎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在想,他是不是把她忘了? “啊——!!!” 白寅猛地跪在地上。 他双手抓著头髮,发出一声悽厉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虎。 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心臟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骗子!” “你们都是骗子!” 白寅猛地抬起头,眼角崩裂,血泪滚滚而下。 他抓起地上的三尖两刃刀,疯了一样冲向天蓬。 “把她还给我!” “把那三年还给我!” 轰! 刀锋斩在钉耙上。 白寅被震得倒飞出去,但他落地就弹起来,再次衝上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根本不防守,也不管身上的伤口崩裂。 他只想杀人。 杀光眼前的一切。 杀光这该死的时间。 “够了!” 天蓬大喝一声,手中钉耙横扫,將白寅拍在地上。 白寅趴在血泊里,还在挣扎著往起爬。 他的指甲抠进地砖里,断了,翻了,全是血。 “她死了。” 天蓬看著他,冷冷地说道。 白寅的身子僵住了。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具死尸。 死了。 真的死了。 白寅嘶吼著。 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绝望,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在深夜里的哀鸣。 他以为的九天之约。 成了她三年的枯守。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於此。 错把三年作九日。 人间再无白衣仙。 帝释天站在远处,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握著剑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鬆开了。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 这因果,太重了。 重得连他这个妖皇都背不动。 天蓬走上前,弯下腰,捡起那把三尖两刃刀。 刀很沉。 上面沾满了白寅的血,还有他在极西之地沾染的风沙。 “起来。” 天蓬把刀递到白寅面前。 “別嚎了。” “她给你留了东西。” 白寅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著天蓬。 “东西?” “嗯。” 天蓬指了指凌霄殿后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宫殿,掩映在云雾深处。 “在广寒宫。” “去看看吧。” “那是她最后待过的地方。” 白寅抓过刀,撑著身子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但步子迈得很稳。 他没看帝释天,也没看周围那些围上来的妖兵。 他只是盯著那个方向。 一步,一步。 踩著自己的血,往广寒宫走去。 天蓬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三步的距离。 周围的妖兵想要阻拦,被天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通往广寒宫的路很长。 两边种满了桂树。 只是这些桂树都枯死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求救的手。 白寅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苏小九的样子。 她在云梦泽洗脚的样子。 她抓著他尾巴睡觉的样子。 她笑著说“傻老虎”的样子。 那些画面原本很清晰,现在却变得模糊起来。 像是被这天上的风吹散了。 终於。 那座宫殿出现在眼前。 大门紧闭。 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败的木头。 这里安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没有。 白寅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敢推。 他怕推开这扇门,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虚无。 “进去吧。” 天蓬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她在里面等你。” “等了很久了。” 白寅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 吱呀—— 《江城子·广寒旧梦》 九年一觉梦魂凉。 鬢如霜,泪千行。 错把三年、当作九日长。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血沾裳。 广寒宫殿锁悽惶。 桂枝黄,夜未央。 独守空床、唯有旧衣香。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第146章 广寒留影断人肠,是非对错无心辩(加更第四更) 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广寒宫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著满地清霜。 白寅站在门口,脚下是一滩从他身上滴落的血。 他不敢呼吸,怕一口气吹散了这殿內的冷寂。 大殿中央,立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背对著大门,手里提著一盏没点亮的宫灯。 白寅的手指猛地扣紧了门框,指甲崩断在木头里。 “小九。”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哑,像是吞了满嘴的沙砾。 那人没动。 白寅踉蹌著往前走。他的腿受了伤,走一步就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但他走得很快,最后几乎是扑了过去。 “我来了。” 白寅张开双臂,想要把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揉进骨血里。 然而。 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起。 白寅整个人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寒玉地面上。 那个身影晃动了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化作无数光点散开,然后又慢慢聚拢,重新变回了那个提灯的女子。 白寅趴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悬浮在半空,散发著幽幽的蓝光。 留影石。 那不是她。 那是她留下的影子。 白寅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光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手上的血太脏,会弄脏了这最后一点念想。 光影里的人转过身来。 那是苏小九。 她脸色苍白,却画了很精致的妆。 眉心的花鈿是一朵盛开的梔子花,那是白寅最喜欢的。 她看著前方,眼神没有焦距,却像是在看著白寅的眼睛。 “小白。” 光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带著广寒宫特有的清冷。 白寅的身子颤了一下。 “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苏小九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发。 “別哭。老虎哭起来,很难看。” 白寅死死咬著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帝释天给了我一颗九转护心丹。”苏小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瓶,在手里晃了晃,“他说这药能护住心脉,哪怕取了心头血,也能保我暂时不死。” “可是小白,我不想要这半死不活的命。” “我用这颗丹药,跟看守的仙官换了这块留影石。这石头能存百年,只要你不碎了它,我就能在这里陪你百年。” 白寅趴在地上,指甲抠进了地砖缝隙里。 那是救命的药。 她拿命,换了一个影子。 光影里的苏小九嘆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宫灯,盘膝坐了下来。就像以前在云梦泽的山洞里,坐在白寅对面一样。 “小白,你听我说。” “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我本是浮萍,飘零至此,能遇你,已是上苍垂怜。” “你莫要怪谁,也莫要恨谁。妖族气运將尽,需有人填补。我既受了这九尾天狐的命格,便该承这份因果。” “只是遗憾,没能等到你来接我。” 苏小九顿了顿,眼角似乎有光闪过。 “你说要去极西之地磨刀,要去把天捅个窟窿。我知道你会去的,你这只傻老虎,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但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我记得你以前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给我抓鱼,小心翼翼地给我梳头。那时候的你,眼睛是乾净的。” “小白,答应我。” “忘了我吧。” “回云梦泽去,做回你的山大王。春天看花,冬天睡觉。別再杀人了,也別再为了我去拼命。” “这世道太苦,我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 光影慢慢变淡。 苏小九的身影开始模糊,声音也变得縹緲起来。 “若有来生……” “我想做只鸟。飞过极西的风沙,飞过九重天的云雾,停在你磨刀的那块石头上。” “到时候,你可別嫌我吵。” 光影彻底消散。 那块留影石失去了光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白寅的手边。 大殿里重新归於死寂。 白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行血泪,顺著他的眼角流下,划过满是伤疤的脸颊,滴落在地上的石头上。 忘了? 怎么忘。 那是刻在骨头上的名字,是融进血肉里的执念。 她拿命换了个影子,就是为了劝他放下仇恨,劝他苟活? “呵……” 白寅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很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天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白寅,看著那块滚落的留影石,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她是个好姑娘。” 天蓬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取心头血,本就是九死一生。即便有那颗护心丹,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变成个废人。” “她不想让你看到她那个样子。” 天蓬走进大殿,停在白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白寅,听她的话吧。” “她是为妖族死的。她的血,救回了师尊,补全了妖族的气运。这九重天的亿万生灵,都会念她的好。” “我们会给她立碑,给她著书。她会成为妖族的圣女,受万世香火。” “你活著,替她看著这太平盛世,才是她希望的。” 白寅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捡起地上的留影石。 石头很凉,硌得手心生疼。他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把它塞进怀里,贴著心口放好。 那里还有个草人。 现在,多了一块石头。 这就是她留给他的全部。 “太平盛世?” 白寅开口了。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咔吧的脆响,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顺著裤管往下淌。 但他站得很直。 像是一桿折不断的枪。 “那是你们的盛世。” 白寅转过身,看著天蓬。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死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那不是火,那是冰。是冻结了一切生机的万年玄冰。 “用她的命换来的盛世,我看一眼都觉得脏。” 天蓬皱眉。 “白寅,你別钻牛角尖。这是大义……” “去他妈的大义!” 白寅猛地吼了出来。 这一声吼,震碎了殿內的长明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著他那张狰狞的脸。 “我只是一只老虎!” “我不懂什么气运,不懂什么苍生!我只知道,我的狐狸没了!” “你们把她抓来,放干了她的血,现在告诉我,这是为了大义?让我好好活著?让我替她高兴?” 白寅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流著血泪。 “天蓬。” “你也是个可怜虫。” “你告诉我,这大义,填得满你心里的窟窿吗?” 天蓬的脸色变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九齿钉耙,指节泛白。 “白寅,你疯了。” “是啊,我疯了。” 白寅抬起手。 嗡—— 一声悽厉的刀鸣响彻云霄。 那把被扔在殿外的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撞碎了殿门,飞入白寅手中。 刀柄入手。 一股滔天的煞气从白寅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妖气。 那是纯粹的杀意。是他在极西之地杀了九年,积攒下来的修罗煞气。 原本这股煞气被他对苏小九的思念压著。 现在,苏小九没了。 这股煞气彻底失控了。 白寅身上的魔纹开始燃烧,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他的头髮在身后狂舞,每一根都像是利针。 “小九已死。” 白寅握著刀,刀尖指著天蓬,指著这巍峨的九重天闕。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爭辩。” “既然这天道要她的命来补。” “那我就杀光这天上的人,把这天捅个稀巴烂。” “我看它还怎么补!” 轰! 白寅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黑色的刀光如同一条墨龙,咆哮著斩向天蓬。 广寒宫的屋顶在这一刀之下,轰然炸碎。 漫天瓦砾纷飞。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了那个疯魔的身影。 他不要命了。 他也不要这世道了。 他只要这满天神佛,给她陪葬。 《唐多令·广寒血泪》 孤影立寒窗,残灯照断肠。 换流年、一石淒凉。 莫道此生情未了,君且去,两茫茫。 血泪湿衣裳,疯魔又何妨。 问苍天、谁主兴亡? 碎尽凌霄终不悔,刀锋冷,月如霜。 第147章 恨血染青天,三圣困疯虎 刀锋落下的瞬间,广寒宫前的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风声。 只有那把三尖两刃刀切开虚空的闷响。 天蓬握著九齿钉耙的手紧了紧。 她没躲。 钉耙横举,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鐺! 一声巨响震彻九霄。 天蓬脚下的白玉地砖瞬间化为齏粉,双脚陷进地里半尺。 她感觉砸下来的不是一把刀。 是一座山。 是一座由三千多个日夜的绝望堆起来的尸山。 那股子力道顺著钉耙传导进她的手臂,震得她骨骼咯吱作响。 更可怕的是那刀上附著的煞气。 那是带著极西之地风沙味道的气息。 它顺著兵器的接触点,疯狂地往天蓬的经脉里钻。 冷。 刺骨的冷。 天蓬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白寅。 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七窍都在流血,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死!” 白寅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根本不管反震之力震裂了他的虎口。 他抽刀。 再劈。 动作简单,粗暴,没有任何章法。 就是砍。 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砍碎。 鐺!鐺!鐺! 一连三刀。 一刀比一刀重。 一刀比一刀快。 天蓬被逼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她掌管八万水军,一身修为通天彻地。 可此刻,她竟然觉得有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不是修为不够。 是心虚。 是那股子愧疚被白寅的刀意勾了出来,在心里疯狂滋长,乱了她的道心。 “疯子……” 天蓬咬牙,想要运转妖力震开白寅。 但白寅根本不给她机会。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 哪怕天蓬的钉耙齿尖已经划破了他的胸膛,带起一串血珠,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要进攻。 只要杀人。 “够了!” 一声怒喝从侧方传来。 一道金色的剑光破空而至,直取白寅的后心。 帝释天出手了。 他不能看著天蓬被这个疯子拖进泥潭里。 这一剑很快,带著皇道龙气的威压,足以镇压一切邪祟。 白寅没回头。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子诡异地一扭。 噗。 剑光擦著他的肋骨穿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 白寅借著这股衝力,身形旋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顺势横扫。 刀锋划过一个满圆,將帝释天和天蓬同时笼罩在內。 黑色的刀气爆发,將周围的断壁残垣卷得粉碎。 帝释天皱眉,手中帝剑挽了个剑花,將袭来的刀气绞碎。 但他也被逼退了两步。 “这煞气……” 帝释天看著白寅身上越来越浓的黑雾,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妖气。 这是修罗煞。 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能凝聚出的杀伐本源。 这只老虎,在极西之地到底杀了多少生灵? “杀!” 白寅咆哮。 他身上的伤口在崩裂,血水混合著黑雾,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他再次冲向帝释天。 刀刀致命。 每一刀都是奔著同归於尽去的。 帝释天不想杀他。 他答应过苏小九,要保这只老虎一命。 所以他处处留手,只守不攻。 但这反而助长了白寅的气焰。 白寅看出了他的顾忌。 於是更加肆无忌惮。 他用身体去撞帝释天的剑,用骨头去卡天蓬的耙。 只要能换来一次挥刀的机会,他不在乎身上多几个窟窿。 “捲帘!” 天蓬大喊了一声,“別看了!这疯子要烧乾自己的本源了!” 阴影里。 那个一直沉默的汉子走了出来。 捲帘手里提著那把降妖宝杖。 他看著场中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嘆了口气。 “何苦。” 捲帘一步踏出。 缩地成寸。 瞬间出现在白寅头顶。 手中的宝杖带著万钧之力,当头砸下。 这一杖没有杀意,只有沉重的压制力。 他想把白寅打晕。 白寅猛地抬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 “滚开!” 他嘶吼著,体內的庚金之气逆行倒施。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那是他在燃烧寿元。 他在燃烧那颗刚刚凝聚不久的妖丹。 原本黑色的刀气,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白寅双手握刀,向上一撩。 鐺——! 刀杖相交。 一股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向四周扩散。 广寒宫的围墙轰然倒塌。 捲帘的身子在空中顿了一下,被震得向后飘去。 而白寅的双脚直接陷进了地里,直到膝盖。 他的双臂皮肤炸裂,鲜血喷涌而出。 但他没倒。 他死死盯著空中的三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就这点本事吗?” 白寅拔出双腿。 他身上的气息还在攀升。 那种气息,已经超越了他本身的境界。 那是恨。 是滔天的恨意引动了天地间的某种规则。 天穹之上,乌云开始匯聚。 紫色的雷霆在云层中游走,仿佛连天道都感受到了这股不该存於世间的怨气。 “他入魔了。” 捲帘落在地上,脸色凝重。 “不是入魔。” 天蓬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那是刚才被震伤的。 “他是把自己献祭给了杀戮道。” “他在用自己的命,换取短暂的力量。” 帝释天看著白寅,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必须制住他。” “再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烧成灰烬。” 三人对视一眼。 达成了默契。 不能再留手了。 必须用绝对的力量,强行镇压他,打断他的献祭。 “上!” 帝释天低喝一声。 皇道龙气化作九条金龙,咆哮著冲向白寅。 天蓬手中的钉耙挥舞,引动天河之水,化作一道银色的水幕,封锁了白寅的退路。 捲帘手中的宝杖变大,如同一根擎天之柱,带著镇压一切的威势落下。 三大强者。 三位站在妖族巔峰的存在。 此刻联手,只为镇压一只疯虎。 白寅看著那漫天的攻势。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来啊!” “都来啊!” “让我看看,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神仙,到底有多硬!” 白寅不退反进。 他迎著那九条金龙冲了上去。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刀鸣声盖过了雷声。 噗! 第一条金龙被斩碎。 白寅的左肩被龙爪撕下一块肉。 噗! 第二条金龙被腰斩。 白寅的后背被龙尾扫中,脊骨发出断裂的脆响。 但他没停。 他像是一颗不知疲倦的流星,在金龙阵中横衝直撞。 血肉横飞。 那是他自己的血肉。 但他不在乎。 他衝破了龙阵,撞上了天蓬的水幕。 刀锋切开水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天蓬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虎口剧痛,钉耙差点脱手。 她震惊地看著白寅。 这只老虎的力量,怎么会强到这种地步? 这根本不合常理。 “给我趴下!” 捲帘的宝杖到了。 这一击避无可避。 白寅猛地转身,用后背硬扛了这一杖。 砰! 一声闷响。 白寅整个人被砸进了地里。 尘土飞扬。 “结束了?” 帝释天收剑,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连他都觉得有些吃力。 然而。 尘土散去。 那个坑里,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只剩下森森白骨,血肉早已磨没了。 但它依然死死抓著那把刀。 白寅爬了出来。 他的脊柱已经断了,身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但他依然站了起来。 靠著那把刀支撑著身体。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五官,全是血泥。 只有那双眼睛。 依然死死盯著三人。 “还没完……” 白寅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中残烛。 但他身上的气势,却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一股黑红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搅碎了漫天的雷云。 整个妖庭都在颤抖。 那是天诛般的恨意。 那是连大圣都要暂避其锋芒的绝望。 帝释天退了一步。 天蓬退了一步。 连捲帘都皱起了眉头,握紧了手中的宝杖。 他们发现。 他们竟然压不住这只老虎。 压不住这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执念。 白寅举起了刀。 动作很慢。 但每抬高一寸,周围的空间就崩碎一寸。 “把她……” “还给我!!!” 第148章 痴儿一嘆镇疯魔,原是化身非真身 白寅身上的血肉开始燃烧。 那不是火,是黑红色的煞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火球。 他手里的三尖两刃刀在哀鸣,刀身承受不住这股决绝的力量,崩开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天蓬的脸色变了。 捲帘握著宝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帝释天想要退,却发现气机已经被锁死。 这只疯虎,是要拉著整个凌霄殿,拉著他们三个半步大圣,一起去死。 “把她……还给我!” 白寅嘶吼著,声音已经听不出人样,全是骨骼摩擦的脆响。 刀锋落下。 空间像是一张薄纸,被轻易撕开。 黑色的裂缝吞噬著周围的光线,带著一股子毁灭的味道,压向三人的头顶。 挡不住。 天蓬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刀,是白寅拿命换的,是把三魂七魄都填进去烧出来的。 就在刀锋即將触碰到天蓬眉心的瞬间。 “痴儿。” 一声嘆息。 很轻,很淡。 像是风吹过枯叶,像是雪落在寒潭。 但这声音响起的瞬间,那把足以劈开九重天的刀,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定住。 白寅保持著挥刀的姿势,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疯狂,但他动不了。 连那燃烧的煞气,都在这一刻凝固。 一只手从虚空中伸了出来。 那手很枯瘦,皮包骨头,上面布满了老人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只手轻轻搭在了刀背上。 没有任何声响。 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像是泼进大海的一碗水,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 白寅身上的火灭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只枯手接住了他,把他平放在地上。 虚空荡起涟漪。 一个穿著灰色布袍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太老了,头髮稀疏,脸上全是褶子,背也驼得厉害。 看起来就像是凡间村头晒太阳的老农。 但他站在这里,这九重天的风云,都得绕著他走。 “师尊!” 天蓬、捲帘、帝释天三人,在看到老人的瞬间,齐齐跪了下去。 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哪怕是身为妖皇的帝释天,此刻也把头埋得很低,身子在微微发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妖祖,太微。 这妖庭真正的天,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活化石。 太微没理会跪著的三人。 他只是看著躺在地上的白寅。 白寅还没昏过去,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前方,嘴里还在念叨著“还给我”。 “好苗子。” 太微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浑浊。 “可惜,心乱了。” 他伸出手指,在白寅的眉心点了一下。 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白寅的体內。 那不是霸道的妖力,而是一种近乎於“道”的气息。 白寅身上那些崩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断掉的经脉重新接续,碎裂的骨头再次生长。 连那颗快要烧成灰的妖丹,也被这股力量强行聚拢,重新焕发出光泽。 白寅感觉不到疼了。 但他不想活。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想要去抓那把刀。 “別动。” 太微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枯瘦的手,重得像是一座须弥山。 “你若死了,谁去接她回来?” 白寅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你说……什么?” 太微嘆了口气,在白寅身边坐了下来。 他不嫌地上脏,也不嫌白寅身上的血腥气。 “这世间,有一种狐狸,生有九尾,通晓阴阳。” 太微慢吞吞地说道,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万年前,妖族出过一位大能,也是九尾天狐。” “她惊才绝艷,曾想带著妖族走出这片天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惜,她触碰了禁忌。” 太微指了指头顶。 “上面那些傢伙,容不下她。” “她被封印了,就在北域的一处绝地里,被五色神铁锁著,永世不得翻身。” 白寅听不懂这些。 他也不想听。 他只盯著太微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小九……死了。” “那是化身。” 太微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对著广寒宫的方向虚抓了一把。 那具躺在祭坛上的尸体轻飘飘地飞了过来,悬浮在两人中间。 白寅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拼命想要爬起来,想要去抱住那个身影。 “看清楚了。” 太微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手指一弹。 一道金光打在那具尸体上。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那具看起来栩栩如生的尸体,在金光下竟然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崩解。 无数白色的光点散开,然后在空中重新凝聚。 最后,变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 晶石通体透明,里面封著一滴鲜红的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梔子花香。 白寅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颗晶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呢? 血肉呢? 怎么变成了一块石头? 白寅盯著那颗晶石。 他不敢伸手去接。 他怕这也是假的,怕一碰就碎了。 “化身?” 白寅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是化身……” “她会哭,会笑,会喊疼,会嫌弃饭菜不好吃。” “她有体温,有心跳。” “怎么可能是假的?” 太微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谁说是假的?” “化身也是身,情也是真。” “她借这具身子,来这世间走了一遭,遇到了你。” “如今身子散了,但那份记忆,那份情,会回到本体那里。” 太微把晶石塞进白寅的手里。 “拿著吧。” “这是路引。” “將来你若是有本事,修到了准帝,甚至大帝。” “你就能凭著这个,找到她的本体。” 白寅握著那颗晶石。 很凉。 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梔子花的味道。 是小九的味道。 他的手开始颤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没死。 真的没死。 “师尊……” 帝释天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想说,那心头血是真的,那救命的药效也是真的。 如果是化身,怎么可能有这种逆天的功效? 太微看了他一眼。 “她的心头血確实有用,但你以为,我这把老骨头,是被那点洞玄境都没到的血救回来的?” 帝释天愣住了。 “那是引子。” 太微淡淡地说道。 “是那位大能,借著这具化身,送了我一场造化。” “她是在布局。” “我,你,还有这只小老虎,都是她局里的棋子。” 说到这里,太微看向白寅,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几年,我还能撑著。” “这妖族的天,我还能顶一会儿。” “但以后……” 太微拍了拍白寅的肩膀。 “得靠你了。” “那窟窿,总得有人去填。” “那位大能既然选中了你,那你就是这妖族未来的希望。” 白寅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攥著那颗晶石,把它贴在心口。 只要她活著。 別说是填窟窿,就是把这天再捅破一次,他也干。 就在这时。 一阵咀嚼声传来。 吧唧,吧唧。 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眾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邋遢老道,正蹲在不远处的石狮子上,手里抓著一只油腻腻的烧鸡,啃得满嘴是油。 他腰间掛著个酒葫芦,脚上的草鞋破了个洞,露出黑乎乎的大脚趾。 “师父?” 白寅愣了一下。 老道把鸡骨头隨手一扔,在道袍上擦了擦手。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老道跳下来,走到白寅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老子带你在极西之地练了九年,就练出这点出息?” “为了个娘们,要死要活的。” 白寅没躲。 他看著老道,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 老道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 “这老不死说的是真的。” 老道指了指太微。 “那狐狸精没死,精著呢。” “也就你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太微看著老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师弟。” “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 师弟? 天蓬和捲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这邋遢老道,竟然是妖祖的师弟? 那岂不是说…… 这只疯虎,是妖祖的师侄? 辈分大得嚇人。 老道撇了撇嘴,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少套近乎。” “老子是来看徒弟的,不是来敘旧的。” 老道看向白寅,眼神难得正经了几分。 “小子。” “路给你铺好了。” “人也没死。” “接下来怎么走,看你自己。” “是回云梦泽当个缩头乌龟,还是接著练刀,直到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 “你自己选。” 白寅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握著那把满是裂纹的三尖两刃刀。 怀里揣著草人,手心攥著晶石。 他看了一眼广寒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 “练刀。” 白寅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金石之音。 没死就好。 既然没死,那就还有机会。 哪怕她是天上的大能,哪怕她是布局的棋手。 只要能再见她一面。 这棋子,他当了。 太微点了点头,身形开始变淡。 “去吧。” “等你什么时候修好了这把刀,再来见我。” 风起。 云散。 那股压在眾人心头的威压消失了。 白寅站在那里,身上的血跡已经乾涸。 他看著手里的晶石,嘴角裂开了笑。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 但却是这九年来,最真的一次。 “小九。” 他在心里默念。 “等我。” 《苏幕遮·妖庭惊梦》 血成河,刀已折。 疯虎痴儿,泪洒凌霄闕。 一嘆惊风云雾歇。 枯手回春,再续前缘结。 是耶非?真耶切? 原是化身,空把肝肠裂。 此去经年心似铁。 待补天穹,共看关山月。 第149章 祭坛问心谋后路,最后再骗那只虎 时间回溯至三年前。 广寒宫的门被推开。 没有风雪灌入,只有一身银甲的天蓬站在门口。她卸去了平日里的张扬,手里也没拿那柄九齿钉耙,只提著一盏孤灯。 苏小九坐在寒玉床上,手里捏著那枚早已没了灵气的传讯玉简。 “时辰到了。”天蓬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小九收起玉简,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繁复的祭祀红袍。 这是帝释天特意让人送来的,上面绣著金乌坠落、百妖朝拜的图腾,针脚细密,却透著一股子血腥气。 “走吧。”苏小九起身。 天蓬没动。她看著苏小九,那双看惯了天河弱水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红血丝。 “你可以走的。”天蓬突然说道,“后山的禁制缺口还在,捲帘在外面守著,只要你点头,拼著这身官袍不要,我们也送你出去。” 苏小九笑了笑,伸手帮天蓬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 “送我出去,然后呢?” 天蓬沉默。 “然后看著那只傻老虎被抓回来,填进那个窟窿里?”苏小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元帅,这笔帐,我算得比你清楚。” 天蓬握著灯柄的手指发白。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两人走出广寒宫。 外面是列队的妖庭禁卫,黑压压一片,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帝释天站在最前方,一身皇袍,神情肃穆。见到苏小九出来,他没有摆皇帝的架子,而是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为了妖族。”帝释天说道。 苏小九没理他,径直走向那顶早已备好的软轿。 所谓的妖族大义,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交易。 她卖命,换白寅一条活路。 队伍起行。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凌霄殿,最后停在了一处漆黑的祭坛前。 这里是妖庭的禁地,四周立著十二根通天石柱,上面刻满了狰狞的妖兽浮雕。 祭坛中央,放著一张黑色的石床,四周刻满了引血的符槽。 帝释天挥退了左右。 “请。”他指了指石床。 苏小九走上去,躺下。石床很冷,透骨的寒意瞬间钻进身体。 帝释天站在祭坛边,手里捧著一个玉盒,里面装著那柄用来取血的匕首。他看著苏小九,眼神复杂。 “你若是有恨,便恨朕。” “恨你做什么?”苏小九看著头顶灰濛濛的天,“你也是个可怜人,守著个烂摊子,还得靠杀女人来救师父。” 帝释天脸色一僵,没说话。 他將玉盒放在苏小九手边,然后退出了祭坛范围。 四周安静下来。 苏小九闭上眼,等待著最后的时刻。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响起。 “咳咳……” 声音苍老,透著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苏小九睁开眼。 祭坛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老人。穿著灰布袍子,驼著背,脸上全是褶子,看起来就像是凡间快要入土的老农。 但他站在这里,连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 妖祖,太微。 苏小九坐起身,看著老人。 她没有丝毫惧怕,反而眯起了眼,上下打量著对方。 太微也在看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是一片死寂,但在看清苏小九神魂深处的那一抹灵光时,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太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诧异。 苏小九挑了挑眉:“老头,你认识我?” 太微往前走了两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大圣风采依旧,老朽却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了。” 苏小九心头一跳。 这老傢伙,看穿了她的本体。 她这具身体虽然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化身,但神魂本质却是实打实的准帝境界。 寻常人看不出,但这活了不知多少久的老妖祖,眼光毒辣得很。 “既然认出来了,还敢取我的血?”苏小九冷笑。 太微嘆了口气,在祭坛边坐下。 “若是旁人,老朽自然不敢。但若是您……老朽便知道,这局,成了。” “什么意思?” “那段辛密牵涉太多,不可言,不可说。”太微指了指天,“上面有人看著。” 苏小九皱眉。她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谜语人。 “我若是不给呢?”苏小九问道,“既然你看穿了我的底细,就该知道,我若想走,这具化身隨时可以散去,你拦不住。” “老朽拦不住。”太微点头,“但那窟窿,总得有人填。” 苏小九沉默了。 她看著太微,太微也看著她。 “如果我不给这心头血,不献出这道本源。”苏小九缓缓问道,“是不是之后,就得让那只老虎来填?” 太微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他是应劫之人。妖族的气运断了,得用命去续。要么是您这尊大神的血,要么是他的命。” 苏小九笑了。 她重新躺回石床上,拿起手边那柄匕首。 “老头,做个交易。” “您说。” “这心头血,我给。这道化身的本源,我也给。”苏小九把玩著匕首,刀锋在指尖划过,“但我有个条件。” “您请讲。” “我要他活。”苏小九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不是苟延残喘的活,是堂堂正正的活。我要他修成正果,我要他以后没人敢欺负。” 太微点头:“老朽答应。我会传他衣钵。” “还有。”苏小九顿了顿,“不许告诉他真相。” 太微愣了一下:“什么真相?” “不许告诉他,我只是个化身。不许告诉他,我本体还活著。”苏小九看著手里的刀,眼神温柔,“就让他以为我死了。让他恨,让他痛。” “为何?”太微不解,“若是知道您还活著,他或许……” “若是知道我还活著,他就会去找我,就会有依赖。”苏小九打断了他,“他那性子,我最清楚。只有断了他的念想,把他逼到绝路,他才能真正站起来。” “我要他成圣,成帝。” “而不是做一只只会围著我转的傻老虎。” 太微沉默许久,最后深深一拜。 “您……用心良苦。” (你猜猜他告诉没有(笑)) 苏小九摆了摆手。 “行了,別拜了。记得你的承诺。” 太微退后一步,身形开始消散。 “老朽记下了。” 祭坛上只剩下苏小九一人。 她举起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没有犹豫。 刀锋刺破皮肤,穿过肋骨,扎进心臟。 剧痛袭来。 鲜血顺著血槽流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床。 苏小九的意识开始模糊。 身体在变冷,视线在变黑。 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有些困。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剎那,她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本体的宏图霸业,也不是这妖庭的尔虞我诈。 而是一张傻乎乎的虎脸。 “那傻子……” “这会儿,应该在为了找我努力吧?” 苏小九笑顏如花。 手一用力,匕首递进。 一声闷哼,在空旷的祭坛上迴荡。 《卜算子·祭坛诀別》 寒玉锁红妆,孤影祭穹苍。 莫道人心似铁石,只为护情郎。 血染祭台凉,魂断意难忘。 骗尽苍生也骗君,来日再还乡。 第150章 梦醒北域寒窟冷,且把相思换道心 北域的地下没有光。 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还有那五根贴著封印符籙的青铜锁链。 苏长安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鼻尖似乎还縈绕著广寒宫里那股子冷冽的桂花香,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祭坛上鲜血滴落的嘀嗒声。 还有那只傻老虎笨拙的心跳。 “哗啦。” 她动了动手指。 沉重的锁链牵动著四周的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迴荡,把她从那场悽美的梦境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回来了。 那个会撒娇、会骗人、会躲在老虎怀里取暖的苏小九,死在了天妖皇朝的祭坛上。 活下来的,是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深渊里的苏长安。 苏长安慢慢坐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蕴含著足以撕裂虚空的恐怖力量。 不再是那双连拿把匕首都要颤抖的凡人手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识海深处,冰冷的机械音毫无感情的响起。 【叮。】 【奖励结算中……】 苏长安没有理会系统的聒噪。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黑暗中化作白雾,久久不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属於苏小九的一生。 从云梦泽的初遇,到山洞里的相依为命,再到最后的祭坛诀別。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 她记得白寅第一次给她抓鱼时那笨拙的样子,记得他为了给她买药把全城的壮阳药都扫空的傻样,也记得他在极西之地练刀九年的疯狂。 “傻子。” 苏长安轻声骂了一句。 声音有些哑,在这死寂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平稳有力地跳动著,没有伤口,也没有鲜血。 但她却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那是化身带回来的情感反噬。 虽然她是將自己当成局外人。 但这颗心,终究不是石头做的。 系统还在喋喋不休。 【宿主,您这次的手段是否过於……残忍?】 苏长安扯了扯嘴角。 残忍吗?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系统曾经展示过的“原著”画面。 那个画面里,没有苏小九。 只有一只名为白寅的虎妖。 他被人剥了皮,抽了筋,掛在城墙上暴晒了三天三夜。 他的妖丹被人挖出来炼药,他的骨头被人做成了兵器。 他死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绝望和恨意,没有一丝光。 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系统。” 苏长安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知道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系统沉默了。 苏长安睁开眼,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九重天。 “他是一把刀。” “一把绝世好刀。” “但这把刀生锈了,被那些所谓的自卑、怯懦给裹住了。” “如果不把他逼到绝路,不把他的心碾碎了再重组,他永远只是一只云梦泽里的山大王。” “他永远只能被人踩在脚下,被人当成棋子,被人隨意宰割。” 苏长安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我给了他一条命。” “一条通往大道的命。” “虽然这条路很苦,很痛,甚至可能会让他疯魔。” “但至少,他能活著。” “堂堂正正,无人敢欺的活著。” 系统闪烁了两下。 【宿主,您对他……动心了吗?】 苏长安的手指顿住了。 动心? 她是个骗子。 从头到尾,她都在骗那只老虎。 骗他是九尾天狐,骗他会永远陪著他,骗他死了也能復生。 甚至连最后的死,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但骗子演久了,有时候也会分不清戏里戏外。 那个会在雨夜里把她护在身下,会在绝境中为她挡刀,会为了她去捅破苍天的傻老虎。 谁能不动心? 但也仅仅是动心罢了。 她是苏长安。 她试图用自己是为自己而活的藉口。 来告诉她不能沉溺在儿女情长里,更不能为了一个人停下脚步。 “动心又如何?” 苏长安淡淡的说道。 “这世间的情爱,若是没有实力做底蕴,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我若是不强,只能在这洞窟里等死。” “他若是不强,只能在外面被人宰割。” “我们都是溺水的人。” “在没上岸之前,谁也没资格谈情说爱。” 苏长安站起身。 锁链再次发出哗啦的巨响。 她身上的气息开始攀升。 那是属於准帝的威压,虽然被封印压制著,却依然让这方空间都在颤抖。 化身苏小九虽然死了,但她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记忆和情感。 还有那份在红尘中歷练后的感悟。 那是对“生与死”、“情与道”的深刻理解。 苏长安感觉到,自己那停滯已久的境界,似乎鬆动了一丝。 “白寅。” 她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別让我失望。” “我都把路给你铺好了,把戏给你演足了。” “你要是还不能成圣做祖,那可就太对不起我流的那碗心头血了。” 苏长安走到洞窟的边缘。 那里有一处小小的水洼,倒映著她现在的模样。 红衣似火,容顏绝世。 眉宇间带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哪里还有半点苏小九的柔弱和娇憨。 这才是真正的她。 苏长安伸出手,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波纹荡漾,倒影破碎。 “苏小九已经死了。” 她对自己说道。 “从今往后,只有苏长安。”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冰冷的石床。 盘膝,打坐。 闭上眼的瞬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很快。 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她身上涌动的灵力蒸发成了虚无。 就像那场云梦泽的梦。 来得突然,去得决绝。 只留下一道深深的疤,刻在两个人的心上。 洞窟里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五根锁链,依旧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而在那遥远的九重天上。 一只疯了的老虎,正握著一颗冰冷的晶石,开始了他漫长而孤独的修道之路。 他知道真相。 但他更知道,他要变强。 强到可以逆转生死,强到可以再见她一面。 他也要把她找回来。 傻老虎。 好好练刀。 她在终点等你。 《卜算子·梦醒北域》 寒窟锁红顏,梦断云梦泽。 曾许深情共白头,醒后空余瑟。 一死换君安,此恨谁人说。 且把相思铸道心,待破苍穹铁。 第151章 系统结算,半部凤帝传承 洞窟里的黑暗是粘稠的。 苏长安靠在石壁上,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还没散乾净。 那是广寒宫留下的后遗症。 虽然那是化身,但痛感和记忆是实打实传回来的。 她抬起手,看著掌心。 没有血。 乾乾净净。 只有那青铜锁链,依旧死气沉沉的扣在她的四肢和脖颈上。 识海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份死寂。 【宿主,本次“天妖皇朝”副本结算完毕。】 【检测到宿主成功改写关键剧情,白寅存活,妖族气运得以保全,拯救值大幅度提升。】 苏长安没说话。 她只是把玩著垂在胸前的一缕白髮。 白寅没死。 那个傻老虎现在应该在发疯练刀。 只要他不死,这盘棋就还能下。 【当前拯救值:40%。】 【根据系统规则,拯救值每突破10%,发放一次阶段性奖励。】 【本次累计发放四项奖励。】 苏长安挑了挑眉。 四项。 这破系统难得大方一次。 “拿来吧。” 她淡淡的说道。 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迴荡,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奖励一:修为提升至准帝中期。】 话音刚落。 一股恐怖的力量凭空出现在苏长安的体內。 没有丝毫预兆。 这股力量霸道至极,顺著她的经脉疯狂游走。 原本乾涸的丹田瞬间被填满。 九条狐尾在身后不受控制的显化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意张扬。 “哗啦——” 锁链被绷得笔直。 石壁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那是封印大阵在对抗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 苏长安闷哼一声。 她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体內翻涌的气血。 准帝中期。 这可是实打实的境界。 放在外界,足以让那些圣地老祖跪地磕头。 但这封印也不是吃素的。 那是上古大帝留下的手笔,专门用来镇压九尾天狐。 两股力量以她的身体为战场,开始廝杀。 苏长安的皮肤上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没喊疼。 这点痛,比起在祭坛上被挖心取血,算不得什么。 她运转妖力,引导著那股新生的力量归入丹田。 一圈。 两圈。 直到那股力量彻底平復,化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锁链重新垂落。 石壁上的红光也慢慢黯淡下去。 苏长安长出了一口气。 她握了握拳。 那种充满力量的感觉,让她心安。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只有拳头硬,才有资格讲道理。 【奖励二:九天息壤(一捧)。】 苏长安的手中多了一团土黄色的泥巴。 看著不起眼。 但这东西在神话传说里,可是能自己生长的神物。 哪怕只有一粒尘埃,也能化作万丈高山。 这是苏长安第二次获得这个东西,虽然她暂时用不上,但好东西可得好好收好。 苏长安珍重的將它丟进自己的隨身空间。 以后若是想在洞里种点花草,或者是用来炼器,都是好东西。 【奖励三:天阶极品灵脉(一条)。】 苏长安撇了撇嘴。 这东西对现在的她来说,有些鸡肋。 她被困在这里,灵气再多也吸不进去多少,全被封印给隔绝了。 不过聊胜於无。 她把灵脉打入地底。 原本阴冷潮湿的洞窟,瞬间多了一丝暖意。 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不少。 至少以后睡觉,不用担心得风湿了。 【奖励四:凤帝传承(残缺)。】 苏长安愣了一下。 凤帝? 那是上古时期与龙帝並肩的存在。 凤凰一族的始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赤红色的光芒直接钻进了她的眉心。 轰。 识海震盪。 无数古老的符文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那是一只火红的凤凰,在九天之上翱翔,口吐真火,焚烧万物。 那是凤凰一族的本源秘术。 涅槃。 虽然只是残缺的传承,只有半部。 但这其中蕴含的大道法则,却足以让无数大圣疯狂。 苏长安闭上眼。 她在消化这股庞大的信息。 许久之后。 她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赤红色的火光。 她抬起手。 指尖冒出一簇小小的火焰。 不是狐火。 是凤凰真火。 虽然很微弱,但那股至刚至阳的气息,却让周围的虚空都扭曲了起来。 “凤帝传承……” 苏长安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顾乡。 那个呆子,现在就在落凤坡。 他融合了七窍玲瓏心,那是凤凰陨落后留下的道果。 如今她又得了凤帝的传承。 这其中的因果,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系统。” 苏长安收起指尖的火焰。 “这传承为什么是残缺的?” 【回答宿主:完整的凤帝传承一分为二。】 【一半在宿主手中。】 【另一半,在落凤坡深处,等待有缘人开启。】 苏长安笑了。 有缘人? 那不就是顾乡吗。 看来这系统也是个会算计的。 把好东西都分好了,就等著他们去拿。 “行了。” 苏长安拍了拍手,站起身。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这次的收穫不错。 准帝中期的修为,让她有了更多底气。 虽然还不能强行破开封印,但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虚弱得要死。 而且有了凤帝传承,她的手段也更多了。 九尾天狐的魅术,加上凤凰一族的真火。 一阴一阳。 若是能融合在一起,那威力…… 苏长安眯了眯眼。 她重新坐回石床。 洞窟里恢復了安静。 只有那条新打入地下的灵脉,在源源不断的散发著灵气。 苏长安盘膝而坐。 她开始运转功法,稳固刚刚提升的境界。 至於外面的风风雨雨。 那是白寅和顾乡的事。 她现在只是一个被封印的“弱女子”。 只需要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著他们变强,等著他们来接她回家。 当然。 前提是这几个逆子別把天给捅塌了。 苏长安闭上眼。 呼吸变得绵长。 黑暗中。 她身后的九条尾巴轻轻摆动。 其中一条尾巴的尖端,隱隱泛著一丝赤红色的光泽。 那是凤凰真火在与天狐本源融合的徵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窟里不知岁月。 苏长安这一坐,就是整整三个月。 第152章 滴血重生再入世,故人旧梦乱心弦 北域的寒风吹不进这万丈深渊下的死寂洞窟。 苏长安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指尖那一簇赤红色的凤凰真火刚刚熄灭。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繚绕的准帝威压缓缓收敛入体。 那五根青铜锁链安静的垂在地上,上面流转的符文比三个月前黯淡了许多。 日子过得有些无聊。 除了修炼,就是睡觉。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那只会在她腿边蹭来蹭去的猫,也可能是少了那个会在清晨给她画眉的呆子。 【叮。】 【系统紧急提示。】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徵兆的在识海中炸响,打破了洞窟內的寧静。 苏长安皱了皱眉。这破系统自从升级到2.0版本后,事儿是越来越多。以前是装死,现在是诈尸。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苏长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壁上,语气慵懒,“要是没什么大事打扰我清修,我就把你拆了当废铁卖。” 【检测到重要攻略目標“顾乡”命运线发生重大偏移。】 【死亡倒计时:未知。】 【地点:未知(受天机遮蔽)。】 苏长安原本把玩头髮的手指猛的顿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她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顾乡?” 那个呆子? 他不是融合了七窍玲瓏心,又觉醒了浩然正气,还成了大周的守护神吗? 按理说,只要他不作死,这天下能杀他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他体內还有她留下的半颗天狐本源。 “怎么回事?”苏长安沉声问道,“谁动的手?” 【系统权限不足,无法探查具体因果。】 【检测到顾乡的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若顾乡死亡,宿主將失去“儒圣的救赎”这一重要支线,且会遭受巨大的因果反噬。】 【触发紧急任务:拯救顾乡。】 【任务奖励:救赎值+20%,解锁“凤凰真火”第二阶段。】 苏长安没有理会那些奖励。 她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个在神都街头,为了给她买一串糖葫芦而掏空口袋的穷书生。 是那个在祠堂里,明明知道她是妖,明明知道她在骗他,却还是笑著把心掏给她的傻子。 “这呆子……” 苏长安低声骂了一句。 她以为只要把心给他,让他活下去,让他忘了她,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忘了,那个书生认死理。他说了要带著她的心活下去,杀尽负心人。 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苏长安站起身,青铜锁链发出哗啦的脆响。 【宿主本体被五色封印镇压,强行破封会导致封印反噬,甚至引来天道抹杀。】 “谁说我要本体出去了?” 苏长安抬起右手,目光落在自己白皙的指尖上。 上次为了救白寅,她用了一具化身。 滴血重生。 只要有一滴精血尚存,她就能分出一缕神魂,重塑肉身。 虽然实力会大打折扣,虽然会消耗本体的本源,但她顾不得了。 那颗心是她给的。 那个书生是她救的。 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她苏长安这笔买卖岂不是亏大了? “呆子等著我。”苏长安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长安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起手,將食指送入口中,用力咬破。 一滴金红色的鲜血从指尖渗出。 这滴血不同於凡血,它散发著璀璨的光芒,里面隱约可见一只九尾天狐的虚影在仰天长啸,又有一只火凤在盘旋飞舞。 这是融合了天狐与凤凰两种血脉的精血。 “去。” 苏长安屈指一弹。 那滴精血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她闭上眼,强大的神魂之力从眉心涌出,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那滴精血之中。 剧痛。 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就像是有人拿著钝刀子,在她的脑子里一点一点的锯。 苏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她一声没吭。 她只是死死的盯著那滴精血,看著它在虚空中不断变幻,慢慢拉伸出人形的轮廓。 “顾乡,你给我撑住了。” “你要是敢死,我就去地府把你的魂魄揪出来,让你天天给我抄《女诫》。” 苏长安咬著牙,將最后一缕神念注入其中。 轰。 洞窟內光芒大作。 那滴精血瞬间破开虚空,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红光,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苏长安的本体晃了晃,跌坐在石床上。 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虚弱。 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比当初在祭坛上还要难受。 “这次亏大了……” 她苦笑了一声,缓缓闭上眼,陷入了沉睡。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苏长安……不,现在应该是苏青。 她猛的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她下意识的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有些透明,那是肉身刚刚重塑,还未完全凝实的徵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是泥土混合著落叶的味道,还有一丝……熟悉的焦糊味? 苏青挣扎著坐起身。 浑身都在疼。那种骨头重组的酸爽,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红衣,赤著双足。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只是体內的力量弱得可怜。 “真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苏青吐槽了一句。 她尝试著运转体內的灵力,发现虽然境界低,但这具身体的底子却极好。 毕竟是准帝精血所化,经脉宽阔坚韧,只要给她时间,恢復修为不是难事。 关键是,这是哪里? 苏青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荒山野岭。四周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没有。 而在她的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树。 树干粗壮,需十人合抱。 树皮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岁月的裂纹。宽大的叶片如同手掌,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梧桐?” 苏青愣了一下。 这是一棵梧桐树。 凤凰非梧桐不棲。 顾乡融合了七窍玲瓏心,那是凤凰的道果。 而她现在重生,却偏偏落在了这梧桐树下。 这是巧合? 还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苏青扶著树干站了起来。手掌触碰到树皮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温热。 那不是树木该有的温度,倒像是……某种生物的体温。 这棵树,是活的? 或者说,这棵树里,藏著什么东西? 苏青眯起眼,將神识探了过去。 然而,她的神识刚一触碰到树干,就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弹了回来。 “有点意思。” 苏青收回手。 她现在的实力太弱,强行探查只会吃亏。 苏青闭上眼,试图感应那半颗天狐本源。 那是她给顾乡的心,只要距离不远,她就能感应到。 一息。 两息。 可惜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呆子……” 苏青的心沉了下去。 赤足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吹过树梢,梧桐叶哗哗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诉说著一段未完的旧梦。 《临江仙·重生》 血染红尘化此身,梦回梧桐深深。 故人何处觅知音? 残阳照孤影,风动乱愁心。 再世为人非旧我,难拋往日情真。 死生契阔不由人。 相思千万缕,尽付这朝昏。 第153章 满城烟火无人看,独坐高台忆红妆(加更第一章) 神都的雪下得极大。 鹅毛般的雪片子压在朱红的宫墙上,將这座人族第一雄城裹进了一片肃杀的白。 政事堂內,地龙烧得滚热。 顾乡端坐在紫檀大案后,手边堆叠的奏摺如山。 他身著紫袍,腰束玉带,那张曾经青涩书卷气的脸庞,如今已被岁月和权柄雕琢得稜角分明。 眉宇间那股子温吞劲儿散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沉静与威严。 “北境妖祸已平,镇魔司请旨,欲將那三千妖眾坑杀。” 顾乡手中的硃笔未停,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得像是外面的雪:“准。妖若食人,人必杀之。把妖丹剖了,送去户部充盈国库,皮毛赏给北境戍边的將士御寒。” 下首的户部尚书身子一颤,连忙躬身应是。 这位年轻的宰相,如今是大周的定海神针。 这几年,他推行新法,整顿吏治,开办社学,將儒家浩然气与武道熔於一炉,硬生生把大周的气运拔高了三成。 如今的大周,贩夫走卒皆可习武读书,妖魔不敢犯边,仙门不敢妄动,真真是做到了人人如龙。 可百官都怕他。 怕他那双死寂的眼,怕他身上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煞气。 “啪。” 最后一本奏摺批完,顾乡將硃笔搁在笔架上。 “退下吧。” “是。” 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偌大的政事堂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窗外风雪拍打窗欞的声响。 顾乡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胸膛里那颗心跳动得沉稳有力,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滚烫的血,带著一股子不属於他的温热,流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心口。 这里,不疼。 但空得厉害。 “顾相这就忙完了?”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子寒风和酒香。 李玉没穿龙袍,只著了一身常服,手里提著两罈子陈年“醉仙酿”,也没带隨从,就这么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如今的他已是九五之尊,但在顾乡面前,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凉亭里蹭吃蹭喝的落魄皇子。 顾乡起身要拜。 “行了行了,没外人,少来这套。”李玉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將酒罈子往那一顿,“今儿个冬至,宫里摆宴,那帮老傢伙吵得我头疼。想著你这儿清净,来討杯酒喝。” 顾乡沉默片刻,去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两个白玉碗。 酒封拍开,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全屋。 李玉倒满两碗,推了一碗给顾乡,自己端起一碗仰头干了。 “哈——” 李玉抹了把嘴,看著顾乡,“这几年,你把大周治理得铁桶一般,连太上忘情宗那帮牛鼻子老道都不敢轻易把手伸进神都。顾兄,你这宰相做得,比我这个皇帝还要累。” 顾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辛辣入喉,却暖不了身子。 “在其位,谋其政。”顾乡淡淡道,“大周越强,国运越盛,將来对上那帮人,胜算便多一分。” 李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他知道顾乡说的那帮人是谁。 也知道顾乡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顾兄。”李玉放下酒碗,盯著顾乡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你有多久没笑过了?” 顾乡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笑?”顾乡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陛下说笑了,臣每日见大周百姓安居乐业,心中甚慰。”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我。” 李玉嘆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雪呼啸而入。 “你看看这神都。”李玉指著外面万家灯火,“这盛世如你所愿。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没有鞘的刀。你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断的。” 顾乡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碗里的酒液,倒映著摇曳的烛火。 断? 早在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婚礼上,他就已经断了。 现在的他,不过是靠著胸膛里这颗心,还有那个復仇的执念,强撑著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回去歇歇吧。”李玉转过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恳求,“回青牛镇,或者去落凤坡看看。朝中的事,有朕,有国师,乱不了。” “臣不累。”顾乡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这是圣旨。”李玉板起脸。 顾乡抬起头,看著李玉。 良久。 他垂下眼帘,起身行了一礼:“臣,遵旨。” 顾乡走了。 他没坐轿子,也没打伞,就这么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荒坟。 李玉站在窗前,看著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拐角,眼眶有些发红。 “你说,他还能撑多久?” 李玉轻声问道。 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身著黑袍的女子。 她没戴面具,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只是那双眸子里,透著一股子看尽沧桑的疲惫。 国师。 也是曾经的那只小狐狸。 “他的心早就死了。”国师走到李玉身边,看著窗外的雪,“如今活著的,是儒圣,是魔头,唯独不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李玉抓起酒罈,猛灌了一口。 “朕有时候真恨自己。”李玉咬著牙,“当年若是我能强一点,若是我能……” “没用的。”国师打断了他,“那是命。是太上忘情宗布下的局,也是苏青……苏姑娘自己的选择。” 提到那个名字,两人的呼吸都滯了一下。 那个总是摇著摺扇,笑得一脸狡黠,满嘴歪理邪说的青衫“公子”。 那个在神都街头,为了几两银子跟人討价还价,却敢为了顾乡剑指苍穹的九尾天狐。 “她是个骗子。”李玉苦笑,“骗了顾乡,也骗了我们所有人。” 国师没说话。 她想起了那天在摘星楼,苏青把那枚玉简交给她时的眼神。 决绝,又温柔。 “顾乡这几年,修为进境快得嚇人。”国师低声道,“他把儒家浩然气修成了杀人剑,又借著大周国运磨礪凤凰真火。他想杀上太上忘情宗。” “他能贏吗?”李玉问。 “不知道。”国师摇摇头,“但那颗七窍玲瓏心在他体內,已经彻底融合了。那是凤凰的道果,也是苏青的命。只要这颗心还在跳,他就不会输。” 李玉沉默了许久。 “朕不想看他死。” “他不会死。”国师转过身,身影渐渐隱入黑暗,“因为他答应过她,要带著她的心,好好活下去。” …… 神都的街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 顾乡走得很慢。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路过了一家卖烧鸡的铺子。 脚步顿了顿。 以前,每次下朝,他都会来这里买一只烧鸡。 苏青爱吃。 她吃鸡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个大家闺秀,满嘴流油,还会把骨头吐在他刚写好的文章上,然后笑嘻嘻地问他:“顾大人,这文章写得好,还是这鸡腿香?” 那时候,他总是板著脸训她有辱斯文。 可心里,却是欢喜的。 顾乡站在铺子前,站了许久。 直到老板探出头来,认出了这位当朝宰相,诚惶诚恐地要送上一只热乎的烧鸡。 顾乡摆了摆手。 没买。 没人吃了。 买了也是凉的。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醉仙居,路过洛水河畔,路过当年他们一起放过花灯的桥头。 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 那个穿著红衣,赤著足,在月下对他笑的女子。 “呆子。”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顾乡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漫天飞雪,和两行孤零零的脚印。 风雪迷了眼。 顾乡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湿的。 是雪化了。 一定是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极其粗糙的玉佩,雕工拙劣,勉强能看出是个“青”字。 那是当年在青牛镇,他用攒了许久的钱买的一块下脚料,亲手刻了送给她的。 后来,她在绝笔信里说,这玉佩太丑,配不上她九尾天狐的身份,早就扔了。 可顾乡在清理她遗物的时候,却在一个锦盒的最深处找到了它。 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骗子。” 顾乡低声呢喃。 他握紧了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胸膛里的心,跳得有些疼。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苏青……” 顾乡仰起头,看著漆黑的夜空。 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化作滚烫的泪,顺著眼角滑落。 “这神都的雪,又下了。” “你看见了吗?” “大周人人如龙,再无妖魔敢欺。” “我也成了宰相,没人再敢笑我穷酸。” “可是……” “我把这天下治理得再好,把这道理讲得再透。” “这世间,却再也没有一个你,来听我讲那不通的道理了。”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嘆息。 顾乡转过身,朝著城门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 《临江仙·忆旧游》 独上高楼风雪乱,满城烟火谁看? 朱门紫殿锁清寒。 案前硃笔落,心下旧盟残。 曾记当年花底醉,笑谈天下江山。 而今只影对阑干。 一壶浊酒冷,梦里觅红顏。 第154章 刚活过来就被圈养,这破树有病吧(加更第二章)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苏青赤著脚站在那层厚厚的枯叶上,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具刚凝聚出来的肉身太娇嫩,连几片乾枯的树叶都能在脚底硌出红印。 她抬起手,挡在额前,眯著眼打量眼前这棵大得离谱的树。 树干灰白,皮层开裂,纹路深得能塞进一只拳头。 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那一方天穹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 这是一棵梧桐。 老得快要成精的梧桐。 苏青放下手,扯了扯身上那件由灵力幻化出来的红衣。 衣服有些松垮,风一吹就往身上贴。 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顾乡。 那个呆子手里有她的心。 她得去看看,那颗心有没有被他养坏了,有没有变黑,或者是不是还在傻乎乎的替別人跳动。 苏青认准了一个方向。 那是南方,空气中隱约飘来一丝湿润的水汽,或许有人烟。 她提步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体虽然虚弱,但步子迈得还算稳当。 她数著步数,心里盘算著这具身体恢復修为需要多久。 准帝精血重塑的肉身,底子极好,只要有足够的灵气,重回巔峰也不是难事。 九步。 苏青抬起脚,迈出第十步。 “咚!” 一声闷响。 苏青只觉得额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那力道极大,震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了枯叶堆里。 “嘶——” 苏青捂著额头,倒吸一口凉气。 她伸手去摸,额角迅速鼓起了一个大包。 “什么鬼东西?” 苏青骂了一句,撑著地面站起来。 她瞪著眼前空荡荡的林子。 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株半死不活的杂草和乱飞的蚊虫。 她不信邪。 苏青伸出手,慢慢的往前探。 指尖触碰到空气,却像是戳在了一块坚硬的寒冰上。 那阻隔感清晰无比,甚至带著一股子要把人弹回去的韧劲。 她换了个方向。 往左走了十步。 “咚。” 手掌再次拍在了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 往右走十步。 “咚。” 往后走十步。 “咚。” 苏青站在原地,脸色黑了下来。 她被困住了。 以这棵老梧桐树为圆心,半径十米的范围,就是她现在的全部活动空间。 “画地为牢?” 苏青转过身,目光不善的盯著那棵老梧桐。 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听在她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在幸灾乐祸的嘲笑。 “是你搞的鬼?” 苏青走到树干前,抬脚狠狠的踹了上去。 “砰!” 脚趾头传来钻心的疼。 那树皮硬得像铁,反倒是把她的脚震得发麻。苏青抱著脚在原地跳了两圈,眼泪差点飆出来。 这具身体太弱了。 若是换做以前,这一脚下去,別说一棵树,就是一座山包也得给她塌了。 苏青气得牙痒痒 。她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揉著红肿的脚趾,嘴里骂骂咧咧:“破树,烂树,等姑奶奶恢復了修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砍了当柴烧。” 头顶的树叶又是一阵哗哗乱响。 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盖在苏青的脑袋上。 苏青一把扯下头顶的落叶,狠狠的揉碎。 她不傻。 冷静下来后,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这是梧桐。 凤凰棲息之地。 她是用融合了凤凰真火和天狐本源的精血重生的。 在这棵树眼里,她大概算半只凤凰幼崽。 凤凰非梧桐不棲。 这棵树不是在囚禁她,是在“护崽”。 它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这只刚出壳的“幼崽”太弱,所以画了个圈,把她圈养起来,不让她乱跑。 “我谢谢你全家。” 苏青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顾乡那个呆子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拼命,系统说他快死了,她哪有閒工夫在这里当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苏青站起身,走到那层屏障前。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那点可怜的灵力。 指尖冒出一簇微弱的火苗。 那是凤凰真火。 虽然只有豆粒大小,但那股至刚至阳的气息却做不得假。 “开!” 苏青低喝一声,指尖点向屏障。 火苗触碰到空气,盪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那坚不可摧的屏障在真火的灼烧下,竟然软化了几分。 有戏! 苏青心中一喜,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然而,下一刻。 那棵老梧桐突然颤动了一下。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生机从树根深处涌出,顺著地脉瞬间扩散。 原本软化的屏障瞬间凝固,甚至比刚才还要厚实几分。那簇豆粒大的真火被这股生机一衝,直接熄灭,连点菸都没冒出来。 苏青:“……” 她收回手,看著那棵树,气极反笑。 “行,你厉害。” “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有本事关我一辈子。” 苏青一屁股坐回地上,彻底摆烂。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这破树明显是把她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生怕她出去磕著碰著。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只能先忍著。 苏青盘起腿,闭上眼。 既来之,则安之。 这地方虽然出不去,但灵气却浓郁得嚇人。 特別是那棵梧桐树散发出来的气息,每一缕都蕴含著纯粹的草木精气,对她这具刚重塑的肉身来说,是大补之物。 她开始运转功法。 周围的灵气像是受到了牵引,疯狂的朝著她涌来。 那棵老梧桐似乎也很配合,树冠轻轻摇晃,洒下点点青色的光辉,融入苏青的体內。 经脉在灵气的冲刷下一点点拓宽。 骨骼在草木精气的滋养下变得愈发坚韧。 苏青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復。 叩门。 辟府。 铸鼎。 短短半个时辰,她体內的灵力就衝破了三道关隘,直接恢復到了铸鼎境。 若是让外面的修士看到这一幕,恐怕要惊掉下巴。常人修炼数十年才能达到的境界,她喝口水的功夫就成了。 这就是准帝底蕴的恐怖之处。 苏青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肚子適时的叫了一声。 “咕嚕——” 苏青揉了揉平坦的小腹。 辟穀是化相境之后的事。她现在才铸鼎,肉体凡胎,还是会饿。 她抬起头,看向树冠。 那里掛著几串青色的果子,只有拇指大小,看著乾瘪瘪的,一点食慾都没有。 “这破地方,连只鸟都没有。” 苏青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屏障边上。 地上有几块碎石子。 苏青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她看著屏障外十几米处的一只野兔。 那兔子肥硕得很,正趴在草丛里啃草根,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只饿狐盯上了。 “嗖!” 苏青手腕一抖。 石子带著破空声飞了出去。 毫无阻碍。 那层困住她的屏障,对这块普通的石头视若无睹。 石子精准的击中了野兔的脑袋。 野兔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苏青眼睛一亮。 果然,这屏障只针对她,不针对死物。 她快步走到屏障边,伸出手,想要去够那只兔子。 够不著。 兔子倒在距离屏障三米远的地方。 苏青:“……” 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兔子就在眼前,她却出不去。 苏青不死心。 她解下腰间的束带,一头系上石块,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流星锤。 她甩动束带,將石块扔向兔子。 缠住,拖回。 动作一气呵成。 当那只肥兔子被拖进屏障的那一刻,苏青差点感动的哭出来。 这年头,吃顿肉容易吗? 没有火摺子。 苏青指尖冒出凤凰真火。用这种天地神火来烤兔子,若是让凤凰一族的老祖宗知道了,估计能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但苏青不在乎。 她熟练的剥皮,去脏,架火。 没过多久,肉香便在林子里瀰漫开来。 苏青撕下一条兔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一股子原始的肉腥味和焦糊味。 但苏青吃得很香。 她一边吃,一边看著那棵老梧桐。 “看什么看?没你的份。” 苏青护食的转过身,背对著大树。 吃饱喝足。 苏青靠在树干上,看著头顶的树叶发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想顾乡了。 那个呆子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批阅奏摺,还是在对著月亮发呆? 他知不知道她活过来了? 苏青摸了摸心口。 那里跳动的心臟是新的,是这具肉身凝聚出来的。 而她原本的那颗心,在顾乡的胸膛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隔著千山万水,她却仿佛能听到另一个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 那是顾乡的心跳。 也是她的心跳。 “呆子,你可得好好活著。” 苏青轻声呢喃。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著那个人的轮廓。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最后,手指停留在他的心口。 “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把这笔帐连本带利的討回来。” “吃了我的心,这辈子就是我的人。” “想跑?门都没有。” 苏青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夜深了。 林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苏青缩了缩身子。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不抗冻。 就在这时。 头顶的树冠突然垂落下来几根枝条。 那些枝条上长满了宽大的叶子,层层叠叠的把苏青包裹在中间,像是一个温暖的茧。 风进不来了。 寒气也被隔绝在外。 一股暖意从树干上传来,烘得人昏昏欲睡。 苏青愣了一下。 她拍了拍身后的树干。 “算你还有点良心。” 大树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枝叶,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苏青闭上眼。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棵树,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为什么要护著她? 还有那半部凤帝传承,为什么会指引她来到这里? 太多的谜团。 但现在,她只想睡觉。 睡醒了,才有力气修炼。 修炼强了,才能打破这个笼子,去找那个负心汉算帐。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苏青的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狡黠与算计,多了几分难得的恬静。 她蜷缩在树根下,像一只归巢的幼鸟。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底深处。 庞大的根系如同巨龙般盘踞,一直延伸到地脉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火焰中心,隱约可见一枚古老的符文,正在缓缓旋转,散发著与苏青体內那半部传承同源的气息。 那是等待了万年的机缘。 也是这棵老梧桐坚守了无数岁月的承诺。 风停了。 夜,更深了。 只有那棵老树,依旧沉默的矗立在天地间,守著树下那个红衣女子,守著一段未完的因果。 《苏幕遮·囚梧桐》 乱山横,孤树老。 十步方圆,画地成囚岛。 欲破樊笼飞去早。 铁壁铜墙,却把红顏恼。 火初生,心未了。 遥望天南,梦里人安好? 且向枝头棲一觉。 待得风起,直上青云道。 第155章 故人已作他人妇,黑风寨里又闻名 青牛镇的风比神都的雪要软和些。 顾乡没用缩地成寸的神通,也没坐那顶象徵著当朝宰相身份的紫呢大轿。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脚上踩著千层底的布鞋,就像当年那个背著书箱进京赶考的穷书生,一步一步丈量著回家的路。 路边的老槐树禿了顶,枝椏横七竖八的刺向天空。 树底下那块大青石还在,只是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再没人坐在那儿摇著蒲扇讲古了。 顾乡在村口站了许久。 近乡情怯。 这四个字在书上读来只觉矫情,如今落在自己身上,才晓得那是一斤棉花吸饱了水,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 村子里起了炊烟。 柴火燃烧的焦糊味混著饭香飘出来,勾得顾乡肚子里的馋虫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只总是嚷嚷著要吃烧鸡的狐狸,也没有那把总是敲他脑壳的摺扇。 他苦笑一声,迈步往村西头走。 记忆里的路有些模糊了,但脚底板认得。 转过两个弯,一处篱笆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掛著几串红辣椒,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见生人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叫唤了两声。 “谁啊?” 屋里传出一声脆响,接著门帘一挑,走出一个妇人。 妇人穿著碎花袄子,头髮盘了个髻,插著根木簪。 手里还端著个簸箕,里面盛著刚还要餵鸡的穀子。 四目相对。 妇人手里的簸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穀子撒了一地,引得几只老母鸡咯咯叫著扑腾过来抢食。 “顾……顾大哥?” 妇人的声音有些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顾乡看著眼前这个略显丰腴的妇人,依稀能辨出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喊“顾哥哥”的小丫头模样。 “二丫。”顾乡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我回来了。” 二丫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迎上来,又有些侷促。 她晓得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的穷书生,而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是大周的宰相老爷。 “当家的!快出来!顾大哥回来了!”二丫衝著屋里喊了一嗓子。 一个憨厚的汉子急匆匆跑出来,手里还拿著个拨浪鼓。 见著顾乡,汉子手足无措,想跪下磕头,被顾乡一把托住。 “都是乡里乡亲,不兴这个。”顾乡的手劲大,稳稳地扶住了汉子。 汉子叫大牛,是隔壁村的,老实巴交,只会种地。 进了屋,热气扑面而来。 炕上坐著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正抓著个布老虎啃得满嘴口水。 见著生人,也不怕,咧开嘴咯咯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顾乡愣住了。 “这是……” “俺儿子,叫狗蛋。”大牛憨笑著挠挠头,“大名叫李念顾,二丫取的。” 二丫脸一红,瞪了自家男人一眼,转头去给顾乡倒水。 水是井拔凉水烧开的,碗是粗瓷大碗,边上还磕了个口子。 顾乡捧著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孩子……多大了?” “两岁多了。”二丫把炕上的瓜子花生往顾乡面前推了推,“前年腊月生的。那时候给顾大哥寄了信,还送了红鸡蛋,只是……” 二丫的声音低了下去。 顾乡的手指猛地收紧。 前年腊月。 那时候北境妖祸正烈,他三天三夜没合眼,在政事堂里批红,调兵遣將。 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公文里,或许就夹著一封来自青牛镇的家书。 他没看见。 或者说,看见了也顾不上。 “对不住。”顾乡低声说,“那时候忙。” “俺晓得,俺晓得。”二丫连忙摆手,“顾大哥是做大事的人,管著全天下的百姓呢,哪能记掛这点小事。俺就是……就是想著,要是顾大哥能来喝杯喜酒,那该多好。” 大牛在旁边插嘴:“二丫常念叨,说顾大哥小时候最疼她。成亲那天,她一直往村口望,等到天黑也没见著人。” 顾乡心头一颤。 他看著炕上那个抓著布老虎玩耍的孩子,那孩子眉眼间依稀有几分二丫的影子。 如果…… 如果当年他没去神都,没遇上苏青。 或许现在,他也会在顾家村娶个媳妇,生个娃,过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又或者,如果苏青还在…… 顾乡闭上眼,胸膛里那颗七窍玲瓏心跳得有些沉重。 “顾大哥,你抱抱他?”二丫试探著问。 顾乡睁开眼,有些僵硬地伸出手。 孩子不认生,扑腾著小手就往顾乡怀里钻。 软乎乎的一团,带著股好闻的奶香味。 顾乡抱著孩子,姿势笨拙得像是在抱个炸药包。 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顾乡垂在胸前的一缕头髮,用力拽了拽,然后把沾满口水的手指往顾乡嘴里塞。 “哎哟,这孩子!”二丫嚇了一跳,想把孩子抱回来。 “没事。”顾乡躲都没躲,任由那根手指戳在自己嘴唇上。 他看著孩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乾净,透亮,没见过这世间的脏,也没受过这红尘的苦。 “真好。”顾乡喃喃道。 这便是他拼了命守护的大周。 这便是苏青把心挖给他,让他活下来要看的人间烟火。 只是这烟火里,独独少了他那一盏灯。 二丫是个心细的。 她瞧见顾乡眼底那抹化不开的郁色,虽然不懂朝堂上的大事,但她懂人心。 “顾大哥。”二丫轻声说,“既然回来了,就在家多住些日子吧。老宅子俺和大牛一直给收拾著,被褥都是新晒的。这几年你在外头……苦了。” 一句“苦了”,差点让顾乡破防。 满朝文武只道顾相威严,圣皇只道顾兄劳累,唯有这乡野村妇,一眼看穿了他心里的苦。 “好。”顾乡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晚饭是在二丫家吃的。 杀了一只老母鸡,燉了蘑菇,贴了玉米面饼子。 大牛还拿出了珍藏的烧刀子,给顾乡倒了满满一碗。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大牛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都大了:“顾大哥,你是不晓得,这几年日子好过了。赋税轻了,贪官少了,咱们种地的也能吃饱饭了。这都多亏了你啊!” 顾乡只是笑,一口一口抿著那辣嗓子的劣酒。 “就是最近不太平。”大牛打了个酒嗝,压低了声音,“听说西边落凤坡那块,又闹起了土匪。” 顾乡端著酒碗的手一顿。 “土匪?” “可不是嘛!”大牛愤愤不平,“那帮杀千刀的,打著什么『黑风寨』的旗號,专门劫道。前些日子,隔壁村的老李头去镇上卖粮,就被抢了个精光,腿都被打断了。” 咔嚓。 顾乡手里的粗瓷酒碗裂开了一道细纹。 酒液顺著指缝流下来,滴在桌子上。 屋里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像是有一股寒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大牛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 “顾……顾大哥?”二丫有些害怕地看著顾乡。 顾乡垂著眼帘,看不清神色。 黑风寨。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当年他初遇苏青,就是在那个茶楼里,遇到了黑风寨的二当家。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苏青的手段,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可以用拳头。 后来,黑风寨的大当家血屠,差点要了他的命,也逼得苏青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妖身。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如今,苏青不在了。 竟然还有人敢顶著这个名字,在他的故乡,在他和苏青相遇的地方作恶? “他们在哪?”顾乡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 大牛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在落凤坡外围,那片野猪林里。听说领头的也是个修士,会喷火,厉害著呢。” 会喷火? 顾乡慢慢站起身。 他没用灵力蒸乾手上的酒渍,任由那股辛辣的味道在指尖瀰漫。 “大牛,二丫。”顾乡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顿饭吃得舒坦。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这么晚了,去哪啊?”二丫急了,“外头黑。” “去讲道理。” 顾乡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头確实黑。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掛在天上。 顾乡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压抑了三年的戾气,在这一刻,顺著那个名字,那个地点,疯狂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黑风寨。 落凤坡。 那是埋葬了凤凰的地方,也是埋葬了他和苏青回忆的地方。 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那儿撒野? 顾乡抬起脚,一步迈出。 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阵风,捲起了地上的落叶。 《鷓鴣天·归乡》 陌上花开又一春,故园归客满衣尘。 邻家少小皆成妇,唯我伶仃是路人。 风乍起,酒微温,黑风寨里又闻名。 当年笑语今何在?怒火烧空祭旧魂。 第156章 抡语再现,这帮强盗太弱鸡 夜风卷著枯叶,在林子里打著旋儿。 顾乡走得很慢。 脚底下的泥土有些湿软,混著腐烂的落叶味,那是落凤坡外围特有的气息。 三百年前凤凰陨落,虽说真火內敛,但这片地界终究沾了些死气,寻常草木长得扭曲,连带著林子里的风都透著股子阴冷。 他没急著动手。 身为大周宰相,又是镇魔司的实际掌控者,想要查一伙流窜的毛贼,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早在出村的那一刻,几道微不可察的浩然气便顺著地脉游了出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林子深处那点动静便尽数落入了他的耳中。 野猪林。 顾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夜空。 这地方他熟。 当年他和苏青从青牛镇出来,为了躲避官道上的盘查,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时候他背著沉甸甸的书箱,累得气喘吁吁,苏青却摇著摺扇,笑话他身子骨虚,还说要抓只野猪给他补补。 如今故地重游,野猪没见著,倒是多了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顾乡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暗红火光。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隱约透出火光。 几间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外围扎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门口竖著杆破旗,上头用劣质墨汁写著“黑风寨”三个大字。 字跡潦草,墨汁顺著布料往下淌,看著跟鬼画符似的。 顾乡站在阴影里,看著那面旗。 胸膛里的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怕,是怒。 黑风寨。 那是他和苏青初遇的地方,也是一切因果的开始。 哪怕那是个土匪窝,哪怕那里曾有过血腥和杀戮,但在顾乡心里,那三个字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成了他和苏青之间的一道疤。 如今,这道疤被人揭开了,还往上头撒了把盐。 “老大,我们这样去打劫,会不会被那女的知道吧,她可是说如果我们再打劫就手撕了我们。” “怕个屁,也不看看咱们大当家是谁!我们可是强盗,谁不能劫!” “少废话,赶紧把这酒分了,明儿个还得去镇上踩点。” 嘈杂的人声顺著风飘过来。 顾乡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遮掩身形,脚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动静显得格外刺耳。 “谁?!” 负责放哨的嘍囉猛地跳了起来,手里提著把生锈的鬼头刀,咋咋呼呼地往这边看。 顾乡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脚踩千层底布鞋,身形瘦削,面容清癯。 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死寂,活脱脱就是个走夜路的落魄书生。 “哪来的酸丁?不想活了?”嘍囉看清来人,顿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狞笑,“正好,大爷我酒还没醒,拿你练练手!” 说著,那嘍囉提刀就砍。 刀风呼啸,带著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顾乡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把刀劈下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刀刃距离他额头还有三寸的时候,顾乡抬起了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夹。 “叮——” 一声脆响。 那把足有几十斤重的鬼头刀,竟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纹丝不动。 嘍囉愣住了。 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回抽,脸憋得通红,那刀却像是长在了顾乡指间一样。 “子不语,怪力乱神。(对待不讲理的人我不愿多说,用怪力拳法把对方打到神智错乱)” 顾乡轻声念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在这山坳里迴荡开来,清晰得像是贴在每个人耳边说话。 嘍囉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刀身传了过来。 顾乡手指微微一震。 鬼头刀寸寸崩裂,化作一地废铁。 紧接著,顾乡反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一巴掌没用灵力,纯粹是肉身的力量。 “啪!” 那嘍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撞断了三根碗口粗的木桩,最后掛在了那面“黑风寨”的破旗上,生死不知。 喧闹的山坳瞬间死寂。 屋里喝酒划拳的强盗们全涌了出来,一个个手里抄著傢伙,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个站在空地中央的青衣书生。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掛著串不知是什么骨头磨成的珠子。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著顾乡。 看不透。 这书生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就像个凡人。 可刚才那一手,绝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朋友,哪条道上的?”光头大汉握紧了手里的狼牙棒,沉声问道,“若是求財,咱们可以商量。若是找茬……” “找茬?” 顾乡打断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直蔓延到光头大汉脚下。 “我是来教你们道理的。” 顾乡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乌合之眾。 一共十二个人。 最强的也就是这个光头,体內勉强聚了一口浊气,连辟府境的门槛都没摸到。 剩下的全是些刚叩开修行大门的门外汉,甚至还有几个纯粹是身强力壮的凡人。 就这么一群货色,也敢叫黑风寨? 也敢在落凤坡撒野? 顾乡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道理?”光头大汉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道你娘的理!兄弟们,併肩子上!把他剁了餵狗!” 一群强盗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各种兵器乱舞,毫无章法。 顾乡嘆了口气。 他想起了当年苏青教他《抡语》时的模样。那时候她拿著把摺扇,敲著他的脑袋,说:“顾呆子,这世上有些人是听不懂人话的。对付这种人,你就得用拳头跟他们讲道理。” 那时候他觉得有辱斯文。 如今看来,这才是至理名言。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安葬在这吧。)” 顾乡轻声念道。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衝进了人群。 没有花哨的招式,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 就是最简单的拳脚。 一拳轰出,正中一个强盗的胸口。那强盗胸骨塌陷,整个人被砸进了地里,真的“安葬”在了此处。 “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有朋友从远方赶来与我切磋,怎能不和他打个痛快呢?)” 顾乡侧身避开一柄长枪,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脆悦耳。 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顾乡顺势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將他踢得凌空翻转三圈,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甚至连屠杀都算不上。 就像是一个大人在教训一群不听话的顽童。 只是这教训,稍微重了点。 不到十息的功夫。 地上躺了一片。 断手断脚的,昏死过去的,哀嚎打滚的。 只剩下那个光头大汉还站著。 他手里的狼牙棒早就掉在了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裤襠里湿了一大片,散发著一股尿骚味。 他是半步辟府境的修士,在凡人眼里那是神仙般的人物。 可在这个书生面前,他感觉自己就是只蚂蚁。 顾乡停下动作,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 他身上连个褶子都没有,更別提血跡。 “现在,能好好听我讲道理了吗?”顾乡看著光头大汉,语气温和。 “能!能!大爷您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光头大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顾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谁让你们叫黑风寨的?” 光头大汉一哆嗦,连忙说道:“是……是为了嚇唬人!听说以前这儿有个黑风寨厉害得很,连神仙都敢杀,我们就想著借个名头……” “借名头?” 顾乡冷笑一声。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那是浩然正气与凤凰真火交织而成的煞气。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无比,地上的枯草无火自燃。 光头大汉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浑身的皮肤都在刺痛,灵魂都在颤抖。 “说实话。”顾乡的声音冷得掉渣,“凭你们这几个废物,也敢在落凤坡占山为王?这林子里的妖兽没把你们吃了,那是你们运气好?还是有人护著你们?” 顾乡虽然没怎么来过落凤坡深处,但也知道这地方凶险。 外围虽然妖兽少,但也不是没有。 这群人连个像样的阵法都没有,就在这儿大摇大摆地安营扎寨,还能活到现在,本身就不合理。 光头大汉浑身被汗水浸透,他惊恐地看著顾乡,嘴唇哆嗦著,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不说?” 顾乡抬起手,指尖冒出一簇赤红色的火苗。 那火苗只有豆粒大小,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高温。 “我说!我说!” 光头大汉彻底崩溃了,他趴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是……是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让我们这么干的!” 顾乡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簇火苗晃了晃,差点熄灭。 “女人?”顾乡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女人?长什么样?” “没……没看清。”光头大汉哭丧著脸,“她戴著斗笠,遮著脸。只知道她穿著一身红衣服,光著脚……实力强得嚇人!她把我们抓来,让我们在这儿立个寨子,还要叫黑风寨,说是……说是等人。” 红衣。 赤足。 等人。 这几个词像是一道道惊雷,在顾乡的脑海里炸开。 他先是震惊,又是极度的不可置信。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胸膛里的那颗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著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悸动,顺著血脉流遍全身。 顾乡一把揪住光头大汉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 不管是否是如他所想,他一定得去探个究竟。 “她在哪里?!”顾乡吼道。 这一吼,带著灵力,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光头大汉被勒得翻白眼,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落凤坡的深处。 “在……在那边……梧桐树……” 话还没说完,光头大汉便晕了过去。 顾乡鬆开手,任由他摔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落凤坡深处。 梧桐树。 那是传说中凤凰陨落的地方。 顾乡的手有些抖。 他不敢信。 理智告诉他,苏青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连心都在他身体里。 可那个描述…… 红衣,赤足。 这世间除了她,还有谁会这般打扮?还有谁会让人在这儿立个黑风寨,只为了等人? 等谁? 等他吗? 顾乡感觉喉咙发乾,眼眶发热。 他想笑,又想哭。 这三年来,他把这天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的一丝残魂。 如今,在这故乡的荒山野岭,在这群毛贼的嘴里,却听到了她的消息。 哪怕是个陷阱。 哪怕是个骗局。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他也得去看看。 顾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 他没再管地上这群烂泥,转身朝著落凤坡深处走去。 步伐有些急,有些乱。 再没了来时的从容。 夜风更大了。 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那背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临江仙·问匪》 野径荒林风色恶,寒鸦惊起枯枝。 强梁聚啸竖降旗。 书生轻折柳,谈笑破重围。 忽闻红妆深处候,赤足曾踏春泥。 心惊胆颤问归期。 梧桐深院锁,何处觅相思? 第157章 梧桐树下困红妆,借尔贱名传信良 时间倒回数日之前。 落凤坡深处,日头正毒。 巨大的梧桐树冠遮蔽了半个山坳,阳光透过厚实的叶片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铜钱大小的光斑。 苏青赤著脚,在树下转圈。 一圈,两圈,三圈。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空气中盪起一层看不见的波纹。 砰。 她的额头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 苏青捂著脑门退回来,一屁股坐在那块凸起的树根上,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这破地方,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自从滴血重生,她就被困在了这棵梧桐树下。 活动范围只有方圆十米。 这十米就是个牢笼。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顾乡那个呆子怎么样了。 系统那个乌鸦嘴说顾乡命悬一线。 可她现在连这片林子都出不去。 “死呆子,你最好命硬一点。” 苏青捡起一块石子,狠狠地丟向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石子被弹回来,骨碌碌滚到脚边。 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 苏青揉了揉乾瘪的肚皮,想念神都醉仙居的烧鸡,想念顾乡做的虽然咸但热乎的麵条。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苏青琢磨著要不要啃两口梧桐树皮充飢的时候,远处的灌木丛突然晃动起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伴隨著粗鄙的骂咧声。 “真晦气,这破林子转了三天,连根毛都没捞著。” “老大,前面有棵大树,咱们歇歇脚吧。” “歇个屁!找不到值钱的药材,回去喝西北风啊?” 苏青耳朵动了动。 有人? 她立刻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红衣,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被一把生锈的砍刀劈开。 十几个衣衫襤褸、满脸横肉的汉子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掛著串骨头珠子,手里拎著根狼牙棒,一脸的凶神恶煞。 正是日后被顾乡收拾的那伙强盗。 光头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的苏青。 红衣,赤足,肤白如雪。 在这荒山野岭,这画面衝击力太强。 光头愣住了,身后的嘍囉们也愣住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乖乖……” 光头抹了把光溜溜的脑门,绿豆眼里冒出淫邪的光,“兄弟们,咱们这是撞大运了?这荒郊野外的,居然有个大美人?” “老大,这不会是山里的妖精吧?”有个胆小的嘍囉缩了缩脖子。 “妖精更好!” 光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还没尝过妖精是什么滋味呢!看这细皮嫩肉的,嘖嘖……”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青的脸沉了下来。 她原本还指望这群人能带点消息,或者帮她传个信。 现在看来,这就是一群找死的畜生。 “滚。” 苏青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寒意。 光头被骂得一愣,隨即恼羞成怒:“哟呵,脾气还挺大!小娘皮,也不打听打听大爷是谁!兄弟们,给我上!抓活的,今晚咱们开荤!” 一群人嗷嗷叫著冲了过来。 苏青站在原地没动。 她心里冷笑。 这梧桐树周围有禁制,连她这个铸鼎境都出不去,这群凡夫俗子要是能进来,她就把这树皮啃了。 她抱著胳膊,等著看这群人撞得头破血流的笑话。 然而。 下一刻,苏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光头,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屏障!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层困了她好几天的无形墙壁,对这群人来说,竟然根本不存在! “怎么可能?” 苏青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该死的禁制还搞区別对待? 凭什么这群垃圾能进,她不能出? 眼看著光头的脏手就要抓到她的肩膀,苏青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既然进来了,那就別想竖著出去。 “找死!” 苏青身形一矮,避开光头的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她借力打力,脚下一绊。 砰! 光头那两百多斤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苏青没停手。 她顺势一脚踩在光头的后背上,只听“咔嚓”一声,光头惨叫著喷出一口老血。 剩下的嘍囉们嚇傻了。 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动起手来比母老虎还凶? “上!都给我上!她就一个人!” 光头趴在地上嘶吼。 嘍囉们仗著人多,挥舞著刀枪棍棒围了上来。 苏青冷哼一声。 她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 折指,卸骨,踢襠,锁喉。 招招狠辣,直击要害。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梧桐树下躺了一地。 哀嚎声此起彼伏,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苏青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脚踩在光头的脸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光头脸都被踩变形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刚才的囂张劲儿。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苏青脚下用力碾了碾。 “这是哪?” “落……落凤坡!这是落凤坡深处!” 果然是这儿。 苏青心里有了底。 “如今外面是什么年月?大周……还在吗?” 问这话的时候,苏青的手心微微出汗。 她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在!在!”光头连忙点头,“大周好著呢!如今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苏青鬆了口气。 大周还在,那就说明顾乡还没死透。 “那……顾乡呢?” 苏青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顾乡吗?” “顾乡?” 光头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名字。 “您说的是当朝宰相,顾相爷?” 宰相? 苏青怔住了。 那个只会死读书、连杀鸡都不敢看的穷书生,成了宰相? “他……现在怎么样?” “顾相爷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光头提起这个名字,连疼痛都忘了,语气里满是敬畏,“这几年,顾相爷整顿吏治,平定妖祸,那是咱们大周的青天大老爷!听说他老人家既管国家大事,又惩治奸恶,连神仙都怕他!” 苏青听著听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发酸。 那个呆子。 真的做到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没有辜负那颗七窍玲瓏心,也没有辜负她的一条命。 “既然他是宰相,那他现在在哪?神都?” “应该是在神都吧……”光头不太確定,“那种大人物的行踪,咱们哪知道啊。” 苏青沉默了。 她在落凤坡,顾乡在神都。 相隔千里。 她出不去,顾乡也不知道她在这儿。 怎么才能让他知道自己回来了? 让这群强盗去传信? 別开玩笑了。 这群人连县衙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別说去见当朝宰相。 估计刚开口说见过苏青,就被当成疯子打出来了。 得想个法子。 一个能让顾乡主动找过来的法子。 苏青的目光落在光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脑海中灵光一闪。 顾乡这人,最是念旧。 也最是记仇。 有些东西,刻在他骨子里,一碰就会跳起来。 “你们这伙人,有名字吗?”苏青突然问道。 “没……没名字,就是凑在一起混口饭吃。”光头老实回答。 “从今天起,你们有名字了。” 苏青收回脚,退后一步,靠在梧桐树干上,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叫黑风寨。” “啊?”光头懵了,“黑……黑风寨?” 这名字听著怎么这么土,还有点耳熟? “对,就叫黑风寨。” 苏青指了指光头,“你是大当家。带著你这帮兄弟,就在这落凤坡外围扎个寨子。把旗號给我竖起来,字写大点,要让过路的人都看见。” “这……”光头有些犹豫,“女侠,这名字有啥讲究?” “少废话。” 苏青脸色一沉,一股恐怖的杀气瞬间笼罩全场。 虽然没有修为,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准帝威压,足以让这群凡人嚇破胆。 “让你们叫就叫!不仅要叫,还要给我把动静闹大点!” 苏青眯起眼,语气森寒,“去让这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落凤坡有个黑风寨!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如刀。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伤了附近的村民,敢害了无辜百姓的性命……” 苏青隨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五指用力。 咔嚓。 坚硬的石头在她掌心化为齏粉,簌簌落下。 “这就是下场。” “听懂了吗?” 光头嚇得浑身一哆嗦,裤襠一热,又尿了。 “听懂了!听懂了!我们只劫財,不害命!绝对不伤老百姓一根汗毛!” “滚吧。” 苏青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光头如蒙大赦,带著手下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回头问了一句:“女侠,那……那我们要是遇上硬茬子咋办?” “遇上硬茬子?” 苏青笑了。 她抬头看向神都的方向,目光悠远。 “若是遇上一个穿青衣的书生,长得斯斯文文,喜欢讲道理……” “你们就告诉他,黑风寨的大当家,在梧桐树下等他。” 光头没听懂,但也不敢多问,带著人一溜烟跑没影了。 山坳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苏青靠著树干滑坐下来。 她看著头顶斑驳的树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黑风寨。 那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如果顾乡听到了这个名字,如果他还记得当年的点点滴滴。 他一定会来。 哪怕是为了平掉这个让他噁心的土匪窝,他也一定会来。 只要他来了。 就能看见这棵梧桐树。 就能看见……她。 苏青闭上眼,嘴角噙著一抹笑。 呆子。 我把饵撒出去了。 你可千万別让我等太久。 风吹过树梢,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一声声低语,又像是一句句呼唤。 《苏幕遮·梧桐困》 碧云天,黄叶地。 困锁梧桐,日暮山河碎。 忽有强梁惊午睡。 笑问何人,敢闯相思地。 斥群魔,传信意。 借尔贱名,唤取痴儿记。 莫道重逢无处避。 树下红妆,静候君来至。 第158章 梧桐树下逢旧梦,红衣赤足是故人 落凤坡的风,是冷的。 透著股子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寒,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顾乡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底下的枯叶便发出细碎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林子里,听得人心慌。 他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也没觉著疼。 理智在他脑子里吵架。 一边说:顾乡,你是个傻子。苏青死了,死得透透的,连魂魄都散了,心都在你胸膛里跳了三年,怎么可能还活著?这就是个局,是那帮不知死活的土匪设下的套,或者是哪个魔头想拿你这颗七窍玲瓏心练功。 另一边却在喊:万一呢? 万一她没死绝?万一她留了后手?万一那只狐狸精又骗了你,其实她根本没死,只是躲起来看你笑话?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修罗地狱。 他也得去看看。 若是假的,便杀光这林子里的活物,祭奠她。 若是真的…… 顾乡不敢往下想。 胸膛里那颗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滚烫的血,烧得他浑身发颤。 那是凤凰真火在躁动。 越往深处走,那股子熟悉的气息就越浓。 不是妖气,不是魔气。 是一种同源的,刻在骨血里的牵引。 就像是离家的游子闻到了娘亲做的饭香,像是迷路的孤舟看见了岸边的灯火。 顾乡停下了脚步。 前面没路了。 只有一丛丛半人高的荆棘,掛著黑红色的倒刺,像是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他没用灵力护体,也没拔剑。 就这么迈步走了进去。 荆棘划破了青衫,划破了皮肤。 血珠子滚落下来,滴在黑色的泥土里。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抖。 近了。 更近了。 穿过这片荆棘林,前面豁然开朗。 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將这方天地与世隔绝。 梧桐。 那是传说中凤凰棲息的神木。 树干粗壮得像是一堵墙,树皮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跡。 顾乡站在树影里,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垂落的枝条,穿过那些飘舞的落叶,死死地钉在了树下。 那里坐著一个人。 一身红衣,艷得像火,像血,像这世间最浓烈的毒药。 她赤著双足,脚踝上繫著一根红绳,白得晃眼。 她背靠著树干,手里把玩著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姿態慵懒,漫不经心。 就像是三年前,在神都的醉仙居里,她靠在窗边,看著楼下的车水马龙,笑著问他:“顾呆子,今晚吃烧鸡吗?” 风停了。 林子里的虫鸣声也没了。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那一抹红。 顾乡的腿有些软。 他想往前走,却迈不动步子。 他想喊她的名字,嗓子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梦吗? 如果是梦,千万別醒。 如果是幻觉,那就让他死在这个幻觉里。 树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那片枯叶从指尖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 那张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让他魂牵梦縈,让他痛彻心扉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眼角那一抹微微上挑的弧度,带著天生的媚意,又透著股子看透世情的凉薄。 九尾天狐,苏青。 四目相对。 隔著三年的光阴,隔著生与死的距离。 顾乡看著她。 她也看著顾乡。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顾乡的眼眶红了。 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靴面上。 他是个读书人,讲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他是个宰相,习惯了喜怒不形於色。 可此刻,他只是个丟了媳妇又找回来的男人。 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是筛糠。 那是极度的狂喜,也是极度的后怕。 怕这是一场空欢喜。 怕眼前的人下一刻就会变成青烟散去。 苏青看著那个站在阴影里的青衫男子。 瘦了。 也老了。 眉宇间那股子书卷气还在,却多了几分凌厉的杀伐之气。 那是权柄和岁月雕琢出来的痕跡。 那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呆子,如今身上却背负著尸山血海的煞气。 是为了她吗? 苏青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疼。 哪怕是滴血重生的化身,哪怕没有那颗七窍玲瓏心,她依然感觉到了疼。 她想笑,想调侃他两句,想问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可嘴角扯了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良久。 顾乡终於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三年的生死,跨过了阴阳的界限。 他走得很急,却又很小心。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直到他走到树下,走到她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不敢。 真的不敢。 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手指穿过去了呢? 苏青看著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看著他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 她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轻得像是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顾乡的心上。 “呆子。” 她开了口。 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那股子熟悉的、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爱到骨子里的戏謔。 “哭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始乱终弃了呢。” 轰。 顾乡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断了。 是她。 真的是她。 这世上除了她,没人会叫他呆子。 没人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也没人能让他这般失態。 顾乡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將人死死地抱在怀里。 用力之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真实的触感。 温热的体温。 还有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幽香。 不是梦。 不是幻觉。 她是活的。 “苏青……” 顾乡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 “你没死……你没死……” “你个骗子……你个大骗子……” 他语无伦次,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怀抱。 苏青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骨头都要断了。 但这呆子的怀抱,真暖和啊。 比这落凤坡的冷风,比那冰冷的青铜锁链,都要暖和。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乡的后背。 就像当年在神都,他被噩梦惊醒时,她哄他入睡那样。 “是啊,我是骗子。” 苏青轻声说道,眼角也有些湿润。 “我是狐狸精嘛,狐狸精哪有不骗人的?” “倒是你,顾大人。” “堂堂大周宰相,哭鼻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顾乡没理会她的调侃。 他只是抱著她,死死地抱著。 仿佛只要一鬆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胸膛里的那颗心,跳得欢快极了。 它终於找到了它的主人。 它终於不再是一颗孤独跳动的石头。 风起了。 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为这场重逢伴奏。 顾乡抬起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脸。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擦去她眼角那一抹未乾的泪痕。 “別离开我。” 他说。 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偏执。 苏青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眸子,如今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但那份爱意,却比三年前更加浓烈,更加炽热。 烧得她心慌。 “好。” 苏青笑了。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如春风拂面。 “不走了。” “就在这儿,陪你讲道理。” 顾乡也笑了。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內心的笑。 虽然眼角还掛著泪,虽然样子有些狼狈。 但这笑容,比神都的万家灯火还要璀璨。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小心翼翼,珍重万分。 像是吻著失而復得的珍宝。 这一刻。 落凤坡不再是死地。 梧桐树也不再是囚笼。 这里是人间。 是他们的人间。 《青玉案·重逢》 枯林古道风声恶,步步血、心如昨。 梦里红妆谁描廓? 梧桐树下,旧时约诺,只有情难薄。 惊鸿一瞥魂飞落,泪眼相看语凝噎。 纵使阴阳曾两隔。 今朝执手,死生契阔,莫问是缘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