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从勇气开始》 第1章 蝶(1) 假如那个雨天楚子航邀请了路明非上车。 假如楚子航在尼伯龙根中鼓起勇气撞向了奥丁。 假如路明非入学之时选择加入狮心会。 那天雨线偏斜两度,蝴蝶提前扇翅,命运便换了一条轨道。 “运气不够,那就用勇气赊帐。” ===================== 楚子航站在窗前,看著雨发呆。 半个小时前,操场上热闹得像是赶集,车停得横七竖八,应急灯闪著繚乱的黄光,每个人都死摁喇叭,大声喊自己孩子的名字。瓢泼大雨中,学生们找不到自家的车,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现在所有人都被接走了,教学楼里和操场上都空荡荡的,“仕兰中学“的天蓝色校旗在暴风雨里急颤。 曲终人散。 整个教室里只剩下楚子航一个人,外面黑得像深夜,惨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倒映在地上,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影子。 他掏手机,免提,放在桌面当小型广播。 “子航?妈妈在久光躲雨呢,车打不著,你先自己回哦,啵——” 电话掛得比雨还乾脆,留下嘟嘟忙音,像两声敷衍的掌声。 他合盖,一个字没吐——只是报备:我还活著,你继续逛。大人有时候很单纯:孩子伸手想给安慰,他们以为你在討糖。 校门外,出租顶灯全红,像一串拒绝的霓虹。姥姥说得对——妈妈没心肝;继父日程表里,接孩子属於“可忽略误差”。楚子航把指尖插进袖口,没打算拨那个號码。 有个有钱的“爸爸“,是多少人都想要的。 可楚子航觉得自己並不想要。 门被风撬开,雨丝斜刺进来,针尖般落在后颈。他把外套拉链提到顶,双手回袋,继续扮演一座沉默的孤岛。 门口忽然探进半张被雨汽蒸红的脸,长发滴水,hellokitty发卡闪了一下,像碎镜片的反光。 “楚子航...颱风要来了,我车就在门口。” 她声音越说越轻,尾音被心跳压住——青春第一次告白,常常借雨伞当藉口。 他当然知道柳淼淼——联欢晚会的钢琴独奏,男生宿舍夜谈的高频名字。 “我值日,自己回。” 点头,礼貌,像关掉一盏不需要的灯。 站在窗边,楚子航看见柳淼淼家的司机打开一张巨大的黑伞罩在柳淼淼的头顶,柳淼淼脱下脚上的绑带凉鞋,司机蹲下身帮她换上雨靴。柳淼淼就这样躲在伞下,小心翼翼地走向雨幕中亮著“天使眼“大灯的黑色宝马。 在距离北京奥运会还有三年时间的05年,能学到钢琴十级,家里开上宝马汽车,司机接送,家境不说豪门也必然是高產。 不过对於这些,十五岁的楚子航並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就在楚子航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一道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喂喂!柳淼淼柳淼淼!你捎我吧!“一个低年级的小子在屋檐下冲柳淼淼大喊。 “路明非,你自己走吧!我家跟你又不在一个方向!“柳淼淼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面,拍了拍身上的雨水。 屋檐底,路明非的嗓子被雨砸得七零八落。宝马没回头,只留给他两盏越来越小的红灯,像远去的圣诞装饰。 那蹲姿像极了一条被雨淋透后蜷缩在街角的野狗。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等不到人、缩在派出所台阶上的自己。 他其实早就听说过路明非,那个父母常年不在、被嘲笑后爆发打伤同学的低年级生。教务主任训话时,楚子航恰巧路过,瞥见男孩梗著脖子瞪著眼,眼底却藏著某种熟悉的、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或许正是那东西,在此刻拽住了他的视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雨线偏移了两度,一只白蝶掠过雨幕,翅上沾著水珠,像一封被揉皱又展开的信。 它本不该出现在颱风夜,却偏偏落在路明非的睫毛上。 於是,他抬头,隔著暴雨,撞进了一双本不该看见的眼睛。 一下子,两人四目相对,隔空相望。 !!!!! 楚子航突然有些慌了神,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听八卦被正主发现,还是因为別的原因,路明非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让楚子航有些想要闪躲。 “要不要捎你一程。” 一道枝形闪电在云层里闪灭,耳边轰然爆震,闪电的光芒照亮了这两人的侧脸,而那只蝴蝶却代替了路明非钻入了雨中,消失不见。 那一秒,命运齿轮轻轻错开一齿。 没人听见“咔噠”一声。 第2章 蝶(2) 轰隆!电闪雷鸣,雷雨交加,雨变得更大了,柳淼淼说得对,这不是一般的雨,是颱风,如果钻进雨中怕不是淋湿那么简单。 隔著嘈杂的雨声和距离,路明非却异常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句话。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左右张望,又回头確认——空旷的走廊確实只剩他一人。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鼻尖,那张总带著点衰气的脸上混杂著惊愕和一丝滑稽的希冀:“我?” 这动作有点傻气,却奇异地驱散了楚子航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他点了点头,声音提高了一些,足够穿透风雨:“嗯。我爸…会来接我,可以捎你。” “爸”字出口的瞬间,楚子航喉头微微哽了一下。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太复杂了——他有两个“爸爸”,一个富有,一个……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男人。 他不再多言,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才慎重地敲下一行字:“雨下得很大,能来接我一下么?”默读一遍,確认语气是寻常的、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生疏的请求,然后发送。 叮铃,简讯回復,那个人的语气总是这么快活:“好呢好呢没问题!在学校等著,我一会儿就到!” 楚子航迅速刪除了往返的简讯记录,仿佛擦去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你等等,我做完值日。”他语气恢復平静,拎起水桶,將整桶水哗地泼上黑板。水流如瀑淌下,他抓起板擦,用力擦拭起来。 路明非脑子仍在冒烟:那个风云人物楚子航,居然主动捎我? 他低头看看自己——旧球鞋、湿透的校服、寄人篱下的標籤。 自卑与受宠若惊同时在胃里翻筋斗。 不多时,低沉的喇叭声穿透雨声传来。楚子航转头,只见窗外雨帘被两道雪亮的光束劈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一辆纯黑色的轿车,车头三角形的標誌里,两个“m”叠成山形——maybach 62。 “迈巴赫!”楚子航对车无感,但路明非几乎要惊呼出声。这个年纪的男孩,有几个不对顶级豪车心怀嚮往? 雨刷疯狂地左右刮扫,勉强廓清视野。车里的中年男人朝楚子航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满天的阴霾。楚子航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能笑得这么无忧无虑。 他背起那个所谓“爸爸”从伦敦带回的hermes包,锁好门,走到路明非身边。路明非正目不转睛地打量著那台车,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不敢触碰的拘谨。 车门推开,一把巨大的黑伞伸了出来,殷勤的姿態与之前柳淼淼家的司机如出一辙。楚子航看也没看那撑伞的人,只对路明非说了两个字:“走吧。” “哦、哦。”路明非下意识应著,赶紧跟了上去,模样显得有些侷促。 幸好柳淼淼早已离开。若是让她看见自己拒绝的男生,转头邀请了她拒绝的男生……那画面著实有些微妙。 “他是?”楚天骄看著儿子身边多出的男孩,难掩惊讶。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我师弟。” 路明非忙不迭地朝驾驶座点头,带著点怯生生的客气:“司机大哥好。” “司……司机?!”楚天骄眼睛瞪大了一瞬,表情僵住,隨即又化为一抹无奈的訕笑。他能说什么呢?路明非没错,他只是……有点不甘心,在今天这个日子,还被当成“司机”。 楚子航没解释,一低头衝进雨里,利落地钻入后座。路明非见状,也学著他的样子,放弃那顶象徵性的伞,跟著窜了进去。楚天骄摇头笑笑,收回伞坐进驾驶位,將伞往后递:“插车门上,那儿有个专门放伞的孔。” “知道,你说过。”楚子航接过来隨手插好,目光便投向了窗外。 路明非却像发现了新大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身下质感非凡的座椅,轻轻向后靠去。那恰到好处的支撑和回弹,传递著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於金钱与工艺的“美妙”。 “走了。”楚天骄说著,从后视镜看了眼儿子湿了的肩膀,“衣服湿了吧?把后排座椅加热打开?谁用谁知道,舒服得要死!”他又开始习惯性地炫耀他的“宝贝”。 路明非耳朵竖了起来,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期待。 “不用,回家换。”楚子航一句话將那股期待轻轻戳破。路明非立刻收敛了神色,安安静静地坐好,保持著一段礼貌而懂事的距离。寄人篱下的生活,早已教会他察言观色,不逾分寸。 “哦哦。”楚天骄清了清嗓子,对著中控台朗声道:“启动!” 屏幕应声亮起,幽蓝的冷光在仪錶盘上流转。低沉雄浑的引擎轰鸣被完美隔绝在车体之外,车內只有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颤,昭示著那台5.5升v12心臟的甦醒。 “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世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它——我,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楚天骄的语调里洋溢著藏不住的得意。 “不关心。”楚子航的声音毫无波澜。 但路明非关心!九百万!这个数字砸得他心臟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生怕自己沾著泥水的鞋底弄脏了这移动的“金库”。九百万……能买多少间像叔叔家那样的房子啊? 热脸贴了冷屁股,楚天骄却浑不在意,熟练地换挡、给油。迈巴赫发出一声低吼,在空旷的操场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利刃斩开重重雨幕,驶向校门。门卫在岗亭里挺直腰板,目光追隨著车影,脸上写满了对庞大財富的敬畏。 楚子航不理解这种敬畏。这样的雨天,他想要的不过是一辆愿意来接他的车,和一个记得来接他的人。至於是迈巴赫、奔驰,还是最普通的qq,甚至国產车,都无关紧要。 “这么大雨,你妈也不知道来接你。” “还好上午没去洗车,无接触,一次八十,洗了也是白洗。” 楚天骄单手扶著方向盘,嘴里絮絮叨叨,仿佛要把攒了很久的话,在这段短暂的路程里一股脑倒出来。 楚子航从上车起就没接过话茬。他拧开了收音机,让播音员平板无波的声音充斥车厢,仿佛这样才能將那嘮叨隔绝,求得內心片刻清净。 路明非却竖起了耳朵,从那嘮叨中敏锐地捕捉著信息碎片:开九百万豪车的“司机”、似乎並不宽裕、车是老板的……结合学校里关於楚子航“有个有钱后爹”的传闻,他很快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身边这个风云人物,有著和自己一样复杂的家庭拼图。 毕竟路明非虽然衰但是他不蠢,相反他非常的敏感。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慢慢蜷起身体,迷茫地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世界。他想起了自己,想起那对只在匯款单和偶尔电话里存在的父母。用“拋弃”或许太过残忍,他们有自己的理由。但在此刻,在这豪华却陌生的车厢里,他感觉自己就像被遗忘在雨夜街角的小狗,找不到归途,也看不见家。 楚子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身旁蜷缩的男孩身上。或许,正是这种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微弱而熟悉的气息,在刚才穿透雨幕吸引了他。他也曾被一个父亲“放手”,推入另一个光鲜却隔膜的家庭。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像看不见的丝线,在此刻悄然连接了两个原本平行的灵魂。 第3章 蝶(3) 路明非望向窗外,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浑浊的牛奶里,只剩下白茫茫翻滚的一片。雨不是在下,而是在被天空疯狂地倾泻、摔打,密集的雨点在撞上地面的瞬间就粉身碎骨,溅起一片迷濛的水雾。苍穹如墨,偶尔一道惨白的电蟒直劈而下,剎那照亮扭曲的雨线,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让我这v12的发动机在这儿学乌龟爬?”驾驶座上的楚天骄嘟囔一声,猛打方向盘,车身粗暴地挤进了应急车道。 “妈的,彻底堵死了!”他咒骂道。 堵死的源头是一场小小的刮蹭。两个司机站在暴雨里,撑著摇摇欲坠的伞,正指著对方的鼻子怒吼。恶劣的天气拖住了交警的脚步,也让他们的火气加倍燃烧。几十辆车被这微不足道的事故钉在原地,几个后来者下车试图调解,推搡间反而让场面更加混乱。更多的喇叭声加入了这场烦躁的大合唱。 楚子航闭上眼,真想捂住耳朵。整个世界都在下雨,都在爭吵,乱糟糟的令人窒息。 楚天骄不耐烦地拍了下方向盘,“我送完儿子还有事呢……” 楚天骄探身,焦灼的目光在雨幕中扫视,忽然定在了不远处——那是一条通向高架路的岔道,近在咫尺,路牌在一丛疯狂舞动的柳枝后若隱若现。奇怪的是,那条路空空荡荡,所有被堵住的车都对此视而不见,寧愿在这里死等。 楚子航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仿佛只有他们看见了这条路,又或者,其他司机都“知道”那条路不能走。生物老师说过,动物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沙漠里的骆驼寧可被打死,也不肯踏上通往无水之地的歧途。 “那条路能上高架,不过现在估计封了。”楚天骄说著,手下却毫不犹豫,迈巴赫的车头划开雨帘,径直拐入了那条空无一人的岔道。 距离拉近,路牌上“高架路入口”的字样一闪而过,后面的编號却被一团在前挡风玻璃上炸开的硕大雨花彻底模糊。 车身沿著引桥爬升,空旷的高架路面在前方延伸,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无声地钻入白茫茫的雨海。 “真封路了,下去怎么办?”楚子航问。 “上得来就下得去,”楚天骄浑不在意,“大不了到出口给警察递根烟,说几句好话。” “广播里说高架上风速太高,让绕行。”楚子航听著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啸,有些不安。 “风速高怕什么?那是小车子才该怕的。”楚天骄得意地拍了拍厚重的方向盘,“知道迈巴赫62多重吗?2.7吨!十二级风也吹不动它!你老爹的技术配上这车,稳如泰山,把心放回肚子里!” 迈巴赫开始在空荡得诡异的高架上加速,轮胎劈开积水,扬起巨大的水翼。楚天骄隨手打开音响,爱尔兰风笛悠远苍凉的声音流淌出来,是altan的《daily growing》。 音乐声中,父子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后座的路明非则默契地“睡”了过去,闭著眼,耳朵却將前座每一句对话都牢牢抓住——关於这位校园传奇的只言片语,对他而言都是珍贵的情报。 “看不看dvd?有《怪物史莱克2》,枪版的。”也许是上一个话题没有得到回应,楚天骄换了个提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不看,”楚子航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周末……我们仨要一起去看。” “我们仨”。路明非即使闭著眼也知道,这指的是楚子航、他那位光彩照人的母亲,以及那位开奔驰的“爸爸”。没有驾驶座上这个男人的位置。 那是“爸爸”定下的铁律。那位成功人士在离婚后“深刻”认识到家庭的重要性,於是在排满的日程表上,像安排重要会议一样,严谨地划出每周固定的“家庭时间”:购物、看电影、精致的晚餐,以及餐后对楚子航学业的例行关切。 从不少一天,也绝不多一天,精確得像瑞士钟錶。他一个沉默寡言的继子,能与那些年薪百万的高管享受同等待遇,不过是因为母亲罢了。 “后座热不热?”楚天骄又问,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殷勤。 “行了!”楚子航突然烦躁起来,“別老用司机的口气说话!” 你是我爸爸!你明白吗?!他几乎想对著楚天骄吼出来。 “给儿子当司机有啥丟人的?”楚天骄耸耸肩,脸皮厚得仿佛城墙,或者神经迟钝如龟,“小时候我还给你当马骑呢。” 楚子航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什么都不想说了,將头重重靠在冰凉的真皮椅背上,望向窗外虚无的雨。 后座“熟睡”的路明非,鼻子也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骑在父亲脖子上的遥远时光,那时小单间的天花板很高,父亲的笑声很响。 破碎的画面在两个男孩的脑海中交替闪回,像一部年代久远的默片,胶片泛黄,却每一帧都刻著滚烫的温度。 楚天骄一句无心之言,击穿了两个人內心努力维持的平静。 破防了..... 楚子航用眼角余光瞥了轻轻抽了抽鼻子的路明非。他记得这个低年级生,因为一件小事:被嘲笑父母不要他,愤而打伤了同学,最后低头道歉,赔了医药费。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让楚子航记住了这个同样被某种东西“留下”、同样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独影子。 “好好照顾你妈。”沉默在车內蔓延了片刻,被楚天骄低沉的声音打破。后视镜里,他那张尚算英俊却已染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会盯著她睡前喝牛奶。”楚子航回答。 “仕兰中学真他妈厉害,听说今年考上了十七个清北。儿子,加油!別给你爹我丟脸!”楚天骄话锋一转,试图摆出严父关心学业的姿態。 “『爸爸』说……不在国內高考了,准备出国读本科。我下个月考托福。”楚子航说。当著自己生父的面,叫另一个男人“爸爸”並不容易,即便他已练习过无数次。这句话说出口,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也刺向了驾驶座。 “出国有啥好?”楚天骄立刻哼哼起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局外人的、自以为是的评价,“国內现在发展多快,机会遍地都是。听我的,在国內读个金融,到时候让你后……让你那位『爸爸』找找关係,多稳妥。” 楚子航不知道这个男人听到那声“爸爸”时究竟是什么感受。但此刻,他只觉得胸口被那根针越扎越深,尤其是那句“让你后爹找找关係”——尊严呢?你的尊严到底在哪里?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低声下气,这样……厚顏? “你闭嘴!”楚子航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什么?”楚天骄没听清。 “我让你闭嘴!”少年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幼狮,竖起了全身的绒毛。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自己?承诺的探班,缺席了;重要的家长会,缺席了;那些更早、更模糊的关於“永远”的童年承诺,也早就…… 就在车內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断的剎那,一直面朝窗外“沉睡”的路明非,忽然睁开了眼。他望著前方仿佛永无止境、消失在混沌雨幕中的笔直桥面,一种冰冷的违和感爬上了脊椎。 他转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那个……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高架桥……长得有点过分了?” !!!! 第4章 蝶(4) 就在路明非话音落下的剎那—— “呵……” 一声低笑,毫无预兆地从音响中渗了出来。 那声音低沉至极,却又带著某种诡异的宏大感,仿佛不是通过喇叭播放,而是直接从厚重的青铜钟內部震盪而出,贴著耳膜爬进脑海。 楚子航一怔,下意识以为是电流干扰或误触了播放键。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不是。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父亲的脸——那张总是带著点討好、有点垮垮的脸——瞬间变了。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眼角周围青黑色的血管像骤然甦醒的细蛇,猛地暴起、游动。整个面部线条在剎那间绷紧、硬化,仿佛烧红的锻铁被狠狠淬入冰水,所有的鬆散和笑意都被刺骨的冰冷取代,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凌厉。 那是楚子航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楚天骄。 那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被触发的、深入骨髓的……惊恐。 咚。 一声闷响,从车门外传来。 楚子航心臟一抽。 咚、咚、咚。 声音连续响起,沉闷而规律,就像……有人在敲窗门。 可这是在时速120公里的高架桥上!在狂风暴雨之中! “別开窗!”楚天骄的爆喝炸响,瞬间撕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倖。那声音里没有半点往日的油滑,只有钢铁般的命令和紧绷到极致的警惕。 不是人! 楚子航浑身的血仿佛都凉了。敲击声迅速变得密集、急促,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三个、五个……不,是很多!越来越多! 视线透过被雨水扭曲的车窗,他看到了——影影绰绰的黑影,正贴在高速飞驰的车身之外,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道道模糊的轮廓,以及……无数双隔著水幕,死死凝视著车內生命的、冰冷的目光。 “坐稳!” 楚天骄低吼一声,右脚將油门狠狠踩到底! v12发动机发出困兽般的狂暴咆哮,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巨大的推背感像一只无形的手,將楚子航死死按在座位上。他下意识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別怕……儿子,”父亲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压过了引擎的嘶吼和窗外的鬼泣,异常地平稳,“有老爹在。” “……嗯。”楚子航从喉咙里挤出回应,强迫自己镇定。他猛地想起路明非,慌忙扭头—— 后座上,那个衰仔已经歪倒在座椅里,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晕,还是在刚才剧烈的加速中撞到了头。 嘎——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取代了敲击!是某种尖锐的东西狠狠划过金属和玻璃!一下,又一下!疯狂而暴戾!楚子航脑中瞬间闪过画面:那是外面那些影子的……指甲! “过来!”楚天骄不容分说,反手一把攥住楚子航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几乎是將他整个人从后座拖拽出来,重重按进副驾驶位。 “系好安全带!”楚天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出的铁钉。此刻,他脸上已看不到丝毫恐惧,只有一种淬过火的、生铁般的坚硬。那个唯唯诺诺的司机消失了,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个即將踏入修罗场的战士。 油门持续深陷,迈巴赫庞大的车身在令人心悸的震动中不断加速。时速表指针疯狂右摆:180……200……仍在攀升!然而后视镜里,白茫茫的雨幕中,那些扭曲的黑影依旧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捨! 水银般惨白的光从各个方向刺入车內,光影交错间,不知多少黑影围绕著狂奔的轿车飞舞、扑击,如同嗅到死亡气息的禿鷲,盘旋在將死之人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猛地攫住了楚子航! 他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抱住头,蜷缩起身子。大脑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青紫色的、活物般的线条在意识黑暗中疯狂扭动、蔓延,像是古老的封印被强行冲开,晦涩而狂暴的力量正顺著血脉奔涌、甦醒! 他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竟有微弱的、灼热的金色光芒在隱隱溢散! “这一天……还是来了。”楚天骄单手稳稳控著方向盘,另一只手用力握了握儿子冰冷颤抖的手,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嘆息,“我总盼著……它能晚一点。” “你的血统,正在觉醒。这么剧烈的反应……”他顿了顿,看向楚子航痛苦的表情,眼神沉重,“不知道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我……怎么了?”楚子航从牙缝里挤出问题,头痛欲裂,视野里光怪陆离。 楚天骄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斩钉截铁,带著某种仪式般的肃穆: “儿子,欢迎来到——” 他目光如出鞘利剑,刺向前方无尽的雨夜和黑影。 “真实的世界。” =================== 楚子航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现实。时速表指针已逼近300公里/小时!窗外的一切都模糊成拉长的、扭曲的色块。在这种速度下,方向盘的丝毫颤动都足以让这头钢铁猛兽瞬间失控、翻滚、解体! 但楚天骄握著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地穿透雨幕,仿佛驾驭的不是一辆失控狂奔的豪车,而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砰!砰!砰!砰! 拍打声再次升级,不再是试探性的敲击,而是疯狂的捶打、撞击!整个车身都在隨之震动,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楚天骄眼睛微微一眯,脖颈侧面青筋暴起。他空出的左手猛地探向车门內侧——那里看似是伞槽——握住,抽出! 一道乌沉沉的弧形被他掣在手中。 不是伞。 是刀。 刀鞘朴素,在他拇指推压刀鐔的瞬间,一抹清亮如秋水的寒光錚然滑出,照亮了他半张冷硬如石刻的侧脸。 楚子航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见那个平日里对著老板点头哈腰、被亲戚调侃没出息、在洗浴城赔笑的废柴司机…… 此刻单手握著一柄杀气凛冽的日本刀。 身上散发出的,是只有在最危险的猛兽身上才能感受到的、近乎实质的锐气! 楚天骄眼神一厉,瞄准车侧某一点,毫不犹豫地反手將长刀刺出! 锋锐的刀尖瞬间穿透特製车门!与此同时,他右脚將剎车踏板狠狠跺到底! 吱——————!!! 刺耳的摩擦声响彻雨夜,迈巴赫沉重的车身在湿滑路面上剧烈滑动、横移!那些正扑在车侧、紧追不捨的黑影,如同迎面撞上无形的锋利绞索,在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噗闷响中,被透门而出的刀锋和车身滑行的巨力拦腰斩断! 然而,更多的黑影从雨幕中蜂拥而出,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嚎,眼中跃动著冰冷的金色火焰,从四面八方再度包围上来,利爪刮擦著车身,发出金属扭曲的哀鸣。 这电光石火间的杀戮与反击,彻底顛覆了楚子航十五年来对这个男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还有这个世界……难道都疯了?! 第5章 蝶(5) “现在没时间解释!”楚天骄仿佛读懂了儿子眼中的震骇与混乱,语速极快,但异常清晰,“別怕,儿子。一日是老爹,终身是老爹。老爹还是你老爹,不是怪物。” 他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个轻鬆点的表情,儘管那笑容在刀光和黑影映衬下显得格外凌厉:“放心,你爹我其实……挺能的。只不过,真人不露相。” 话音未落,他推开了车门。 狂风暴雨瞬间呼啸著涌入温暖的车厢。 那个总是微微佝僂著背、带著点討好笑容的背影,此刻挺直如松,踏入漫天风雨。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將所有致命的威胁隔绝在外。 楚天骄双瞳之中,璀璨的金色光芒如火焰般燃起。他握住仍嵌在车门上的刀柄,手腕一振——鏘! 长刀抽出,在空中划过一个圆满的弧线,雨水撞上刀刃的瞬间,竟被无形气劲弹开,形成一圈朦朧的真空。 他横刀於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层层叠叠、狰狞扑来的黑影,声音不高,却带著千军辟易的决绝: “来吧。” 下一刻,他动了。 不是退守,而是迎击! 孤身一人,冲向黑潮般的死侍群! 刀光,乍起! 如银龙出渊,似匹练横空。在那致命的刀锋之前,那些能够飞翔、快如鬼魅、利爪足以撕裂钢铁的诡异存在,竟脆弱得如同麦秆。 一刀斩过,黑色的血液在雨中泼洒;一刀迴旋,戴著面具、披著残破斗篷的身影无声断为两截。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杀戮。刀锋所向,必有死侍授首。 他一个人,一把刀,竟在这诡异的高架桥上,杀出了一片短暂的、血腥的真空!密密麻麻的死侍狂潮,竟无法越过他半步,靠近那辆千疮百孔的迈巴赫。 只要这个男人还站著,车里的人就是安全的。 嗡——! 刀锋破开雨幕,发出清越的鸣响。某一剎那,楚子航仿佛看到父亲的身影模糊了一下,一道刀光分化成数道虚幻的轨跡,同时掠过周围数个方向——噗噗噗噗……九个从不同角度扑上的死侍,在同一瞬间僵住,隨即碎裂倒地。 那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如同幻觉。 车內,楚子航呆呆地望著那个在风雨和黑影中挥舞刀锋、仿佛战神般的背影。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滚烫的酸涩衝上鼻腔,视线迅速模糊。 原来…… 爸爸不是废物。 爸爸是英雄。 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阴影里,默默守护著什么、与这些可怕怪物战斗的英雄。 他忽然无比地想衝出去,对著所有曾经嘲笑过这个男人的人大喊:他不是出入洗浴城的老混蛋!他不是废物!我的爸爸是英雄!! 他想告诉外公外婆:爸爸有他的苦衷,他做的……是很了不起、也很危险的事。 他更想告诉妈妈:你看,爸爸很厉害,他其实……一直都很厉害。所以…… 【回到过去吧。回到那个小小的家,爸爸在地上爬,我骑在他脖子上喊“驾驾”,妈妈在厨房手忙脚乱却笑得那么好看……等我长大了,一定赚很多钱,买大房子,买迈巴赫,我们……】 滚烫的液体终於衝破防线,混著脸上的雨水滑落。 他望著那个浴血的背影,喉头滚动,用尽力气,却只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 “……爸爸。” 就在楚天骄的刀锋撕裂又一道黑影时,异变陡生。 所有疯狂进攻的死侍,如同被无形的线同时扯住,齐刷刷地停止了动作。它们不再嘶嚎扑击,反而以一种僵硬的姿態微微垂首,向高架桥的前方——那片被暴雨吞噬的虚无尽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默。 那不是放弃,而是……恭迎。 “不对!”一股冰锥般的恶寒瞬间攫住楚天骄的心臟,远比任何刀锋更冷。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雨幕深处。 桥的尽头,无边的昏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只是朦朧的一团,在滂沱大雨中晕开,柔和得甚至带著一丝暖意,像迷失在寒夜里的旅人,忽然瞥见远方窗欞透出的、昏黄油灯的光晕。那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卸下所有疲惫与恐惧。 但楚天骄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冻结。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清晰,逐渐驱散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它本身的轮廓——那不是车灯,那是一种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庄严而宏大的辉光。仿佛那不是光在照亮道路,而是道路本身在向那光芒匍匐。 车內的楚子航也屏住了呼吸。那光芒中透出的气息,让他想起古籍插图里描摹的、信徒们跋涉千里前往的巍峨神坛——温暖只是表象,內里是无尽的威严与压迫。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声悠长、沉鬱,仿佛自远古雷云中传来的——嘶鸣。 马嘶? 在这绝对封闭、绝对异常的高架桥上?如果这嘶鸣能穿透狂暴的风雨清晰入耳,那发出声音的生物,该是何等庞然巨物? 下一秒,他的疑问得到了惨烈而直观的回答。 光芒的核心,暴雨被无形的力场排开,一个山峦般的轮廓轰然踏出。 那是一匹巨马,通体覆盖著金属般冷硬的、流动著幽暗光泽的皮肤,马面覆著一张造型古奥、毫无生气的金属面具。它每一次呼吸,面具的鼻孔中便喷溅出细碎跳跃的、蓝白色的电光,与天际的雷霆隱隱呼应。它的蹄下,雨水不是被践踏,而是被蒸发。 而马背上—— 一道身披暗金色厚重甲冑的巨影,巍然端坐。甲冑上刻满无法理解的繁复纹路,仿佛將整部失落的歷史都锻打其上。他手中提著一柄长得惊人的弯曲骑枪,枪身缠绕著永不熄灭的苍白电光。最为慑人的,是那隱藏在头盔阴影下的独眼——一团燃烧的、太阳般的金色火焰,淡漠地俯瞰下来,目光所及,连狂暴的雨丝似乎都变得温顺。 无需任何解释,一个名字如同烙印,狠狠烫在楚子航的意识深处: 奥丁。 北欧神话中,手握权柄与死亡的主神,此刻撕开传说的帷幕,降临於此。 第6章 蝶(6) “人类。” 声音並不响亮,却压过了所有的风雨雷鸣,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震响,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与亘古的冰冷。 楚天骄提著仍在滴落黑血的长刀,一步步退回到迈巴赫车旁。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雨水冲刷著他脸上的血污,但那只握刀的手,指节凸起发白,微微颤抖著,暴露了平静表象下火山般汹涌的情绪。 “我知道你要什么。”楚天骄抬起头,目光如钉子般锁定马背上的神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可以。交给你。”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对车內的楚子航说:“儿子,后备箱。黑色箱子,有银色標记。拿来。” 楚子航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全身。他踉蹌著跑到车后,手指颤抖地打开后备箱。里面果然躺著一只黑色的手提箱,材质非革非铁,触手冰凉,箱体正中,一个简洁而奇异的银色徽记微微反光。他紧紧抱住箱子,跑回父亲身边,重重塞进那只沾满血污的大手里。 箱子入手,楚天骄似乎得到了某种確认。他再次抬头,与奥丁的金色瞳孔对视:“我准备好了。” “那么,人类,”奥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神諭般的宣告,“覲见吧。” 楚天骄没有立刻动。他忽然转过身,用那只乾净些的手,重重地揉了揉楚子航湿透的头髮。雨水顺著他的手腕流进楚子航的衣领,冰冷刺骨。 “儿子,”他咧开嘴,努力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有点痞气的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因伤痛和紧绷而扭曲,那笑容显得怪异又苍凉,“爸爸刚才……帅不帅?” 楚子航的视线早已模糊,他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堵著滚烫的硬块,只能挤出一个字:“……帅。” “好。”楚天骄似乎满意了,他凑近些,压低的声音带著铁锈般的血气,一字一句钉入楚子航耳中,“记住,我一喊『跑』,你立刻上车,掉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別回头。我会想办法追上。” “嗯!”楚子航的牙齿都在打颤,但他强迫自己应声。 楚天骄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然后,他右手握紧长刀,左手高举那只黑色手提箱,转身,一步步走向前方那照亮雨幕的神光,走向那不可战胜的存在。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蹣跚,湿透的裤腿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在神威下渺小如蚁,却又挺得笔直,带著一股豁出一切的、近乎无赖的坦然。 “我將赐予你们新生。”奥丁宣告,声音迴荡在天地之间,“神,不谎言。” “变成和它们一样?”楚天骄用刀尖指了指周围静默的死侍,语气里满是嘲讽。 “不。你们的血统更为珍贵,你们將获得更强大的形態。” “没商量?” “凡踏入此国者,皆为吾之臣民。此乃,铁律。”奥丁的话语带著法则般的绝对。 楚天骄停下了脚步,距离奥丁尚有百米,但这已是凡人与神之间,最近的距离。 “那……”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熄灭,只剩下淬火后的决绝,“就没得谈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他左臂肌肉猛然賁张,青黑色的血管如龙蛇般凸起,眼中金光炸裂!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他胸腔迸发,那黑色的手提箱被他用难以想像的巨力,如同投石机拋出的巨石,轰然掷向高架桥侧方的无尽黑暗深渊! “儿子!跑——!!!” 吼声与投掷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楚子航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於意识动了。他像被鞭子抽中的陀螺,猛地转身,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扑向迈巴赫的驾驶座!车门砰地关上,世界瞬间被隔绝。 车外,因箱子被掷出而引发的混乱刚刚开始。无数死侍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闻见血腥的食人鱼群,疯狂地朝著箱子飞走的方向扑去。但仍有更多黑影,带著森冷的杀意,卷向孤身立於桥面的楚天骄,以及那辆即將启动的迈巴赫。 “滚开!” 刀光再起!不再是精准的点杀,而是一道横扫千军的悽厉弧光!雨水被刀气逼开,形成短暂的真空,扑近的死侍如同撞上无形的绞肉机,剎那间碎裂! 一刀分割雨幕,一半给神,一半给儿子。 楚天骄站在车旁,不断挥刀,透明的领域气幕以他为中心猛地张开,將迈巴赫牢牢护在身后。他微微佝僂著背,剧烈喘息,血水混著雨水从额角淌下,但那双燃烧著黄金瞳的眼睛,却死死盯著马背上的奥丁,寸步不让。 车內,楚子航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对著中控台,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那个指令: “启——动——!” 沉睡的v12猛兽骤然甦醒!低沉的咆哮瞬间转化为狂暴的怒吼,整辆车都在微微震颤。楚子航猛地扭头,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向那个在死侍群中、在神威之下,显得无比孤独却又无比高大的背影。 “爸——爸——!!!”他拍打著车窗,嘶声大喊。 风雨中,楚天骄似乎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未持刀的左手,向著身后,用力地、决绝地挥了挥。 “开车!走——!!!”他的吼声穿透引擎的咆哮,清晰地传来。 紧接著,是更急促、更沉重的话语,像最后的嘱託,狠狠砸在楚子航心上: “听话!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我在这世上留下的东西,只有你了!你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儿子,活下去!我们才能再见!” “相信老爹!家长会……我一定到!” 最后一句话音未落,他已旋身,刀光撕裂雨幕,迎向再度涌来的黑潮。只在刀光闪灭的间隙,他仓促回望了一眼,嘴角似乎努力想勾起一个笑容: “下次下雨……老爹还来接你。” 那一刻,楚子航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他猛地踩下油门,迈巴赫咆哮著向前窜出!后视镜里,那个背影在密密麻麻的黑影和辉煌的神光中,迅速缩小,变得模糊,直至被雨幕吞没。 泪水终於决堤,混合著雨水,疯狂涌出。他咬紧牙关,下頜骨绷出凌厉的线条,用尽全身力气对抗著那几乎要將他撕裂的、调头回去的衝动。 楚子航没有发现,那躺在后排座位上的衰小孩紧闭眼眸中出现了一抹微光。 “……做得好,儿子。”风雨中,传来楚天骄一声极低的、几乎被淹没的嘆息,“你死在这里……才是老爹最大的耻辱。” 迈巴赫疾驰,將战场甩在身后。但车內的楚子航和昏迷的路明非都没有看到—— 高架桥尽头,奥丁缓缓举起了那柄缠绕著毁灭电光的骑枪【昆古尼尔】。枪尖遥指迈巴赫逃离的方向,无形的“必中”法则开始编织,已经锁定了那辆九百万的车。 “一分钟。” 第7章 蝶(7) “一分钟。” 平静的声音响起。楚天骄站直了淌血的身体,眼中的金光前所未有的炽烈,仿佛两颗正在燃烧的小太阳。 “言灵·时间零。” 领域,全开! 以他脚下为中心,无数巨大、精密、复杂到超越人类想像极限的淡金色齿轮虚影凭空浮现,层层叠叠,轰然转动!它们咬合著、旋转著,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嗡鸣,仿佛一部掌控时间本身的巨械被强行启动! 领域之內,除了奥丁,一切运动陡然迟滯。飞扑的死侍定格在半空,溅起的雨滴悬停如珠,连声音的传播都变得缓慢粘稠。只有那庞大的齿轮阵列,在无声地、坚定地逆转著时间的流速,试图为那辆承载著希望的黑色轿车,爭取微不足道的六十秒。 “一分钟……”楚天骄口鼻溢血,声音却稳如磐石,“只要一分钟。” 他双手握紧长刀,刀身因承受过度力量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在时间零的加速下,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下一刻,已踏著悬空的雨滴和定格的死侍,化作一道撕裂时空的流光,逆著磅礴的雨,向著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发起了衝锋! 人类之躯,向神挥刀! 奥丁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祂只是简简单单,將指向迈巴赫的枪尖,转向了这道扑来的、燃烧的流光。 枪出。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空间被洞穿、法则被践踏的“闷响”。缠绕枪身的苍白雷霆,在这一刺中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灭绝一切的光。 刀光与枪芒碰撞。 咔嚓——!!! 先是楚天骄手中的长刀,那柄陪伴他不知斩杀过多少怪物的御神刀·村雨,如同脆弱的琉璃,从刀尖开始,寸寸碎裂!紧接著,是他全力维持的时间零领域,那些巨大的金色齿轮虚影,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轰然崩散成漫天光点! 最后,是他自己。 那道衝锋的身影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像一颗被掷出的石子,狠狠撞在高架桥厚重的混凝土桥墩上! 轰隆! 桥墩被撞出一个恐怖的凹陷,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楚天骄嵌在裂痕中心,鲜血从全身每一个角落涌出,瞬间染红了一片。他滑落在地,挣扎著想站起,却只能勉强用半截断刀支撑住身体,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股的血沫。 他的时间零领域彻底消散,被停滯的死侍恢復动作,雨水继续落下,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对抗只是一场幻觉。 奥丁依旧端坐於巨马之上,枪尖低垂,雷霆隱去。从头至尾,祂似乎只做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格挡。 “咳……还没完……”楚天骄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块的污血,眼中金光虽然暗淡,却未曾熄灭。他体內稀薄的龙血在死亡的压迫下疯狂沸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强行粘合著破碎的骨骼与撕裂的肌肉。 他摇摇晃晃,再次站起,拖著几乎报废的身躯,举起断刀。 “杀——!!!” 嘶哑的吼声淹没在风雨中。他再次扑上,刀光零落而决绝。 然后,是又一次毫无悬念的击飞。更重,更惨烈。高架桥的护栏被撞碎,钢筋扭曲崩断。他像一袋破布般摔在积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一次,又一次…… 不过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他已是奄奄一息,躺在冰冷的积水与碎石中,身体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唯有胸腔还在微弱起伏。雨水无情地落在他脸上,冲刷著血跡,露出底下惨白如纸的皮肤。 一分钟是迈巴赫的极限,不是爸爸的极限。 “看来……这次……真要食言了……”他涣散的目光似乎想望向迈巴赫离开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朦朧的雨幕,“也好……骗了你……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回……” 他缓缓闭上眼,等待著最后的终结。周围的死侍,已重新围拢,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贪婪而冰冷。 然而—— 嗡————!!! 低沉、狂暴、无比熟悉的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撕破雨幕,狠狠撞进他的耳膜! 楚天骄猛然睁开眼,黯淡的金瞳中爆发出最后一点惊人的光彩。他努力偏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刺目的氙气大灯切开黑暗,那辆本该远去的黑色迈巴赫,如同挣脱束缚的復仇猛兽,正咆哮著,疯狂加速,朝著这片神与死侍的战场,笔直地冲了回来! 后排座位上空空如也,路明非被楚子航放在了高架桥的入口。 驾驶座上,楚子航死死咬著下唇,鲜血从齿缝渗出。他双眼赤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没有逃。 他回来了。 “哈……哈哈……”楚天骄呛出一口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虚弱,却带著无尽的欣慰与释然,“老婆……咱们的儿子……是个爷们……” “撞过去——!!!” 楚子航的咆哮与引擎的怒吼融为一体!迈巴赫仿佛燃烧起无形的火焰,朝著奥丁,朝著那如山的神躯,发起了人类造物最原始、最野蛮的衝锋! 几乎是同时,地上那本该油尽灯枯的身影,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灿烂的金光!楚天骄用断刀劈开身前的积水,借力跃起,残破的身躯化作一道血色流星,与那咆哮的钢铁猛兽並驾齐驱! 父子两人,一在车內,一在车外,以凡人之躯,向神明发起共赴死亡的衝锋!他们的怒吼,盖过了雷霆,仿佛人类种族面对不可抗力时,所能发出的最悲愴、也最高昂的战歌! 奥丁金色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祂再次举起了【昆古尼尔】,这一次,枪身匯聚的雷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都要狂暴,仿佛將周围整个雨夜的能量都吸附而来! “恐惧是生灵的天性,”神祇的声音依旧淡漠,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而勇气,是汝等的绝唱。尚可入耳。” 神枪高举,对准了衝锋的一车一人。毁灭的雷光开始压缩、凝聚,枪尖所指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震颤!这一击的威势,足以將这截高架桥,连同其上的一切,彻底从尼伯龙根的版图上抹去! 然而,就在奥丁即將掷出这必杀一枪的剎那—— 祂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燃烧著灭世雷光的金色瞳孔,越过了咆哮的迈巴赫车头,越过了驾驶座上状若疯狂的少年,越过了车外那决死衝锋的血色身影…… 定格在了迈巴赫的后排座位上。 那里,原本空空如也,但现在,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子不知何时端坐於后座,他微微低著头,面容隱在车內的阴影与窗外掠过的高速光影中,看不真切。他坐姿极为端正,背脊笔挺,双腿交叠,双手隨意地搭在膝上,那不是紧张,也不是鬆懈,而是一种身处绝对掌控地位时,自然而然的从容。 仿佛他不是突然出现在这辆冲向神罚的死亡列车上,而是早已坐在那里,平静地等待著某个时刻的来临。 在这毁灭降临的前一秒,在这狂暴与混乱的漩涡中心,他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极致的矛盾与异常。 奥丁那永恆燃烧的黄金瞳,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闪烁,紧握神枪的手臂,似乎也凝滯了一瞬。祂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低沉威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疑问的震颤,穿透一切喧囂,直接在车內响起: “……是你?” 后排的男子缓缓抬起了头。 阴影滑落,依旧看不清完整面容,只能看到嘴角似乎微微弯起一个极淡、却让人心底生寒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著点轻快的语调,与这末日般的场景格格不入: “嘿,神。” 然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芝麻开门。” 轰!!!!!! 不是雷声,不是撞击声。 是纯粹到极致的光。 以奥丁为中心,无穷无尽、吞噬一切的炽白光芒,毫无徵兆地爆发开来,瞬间淹没了金色的神罚雷霆,淹没了狰狞的死侍,淹没了破碎的高架桥,淹没了咆哮的迈巴赫,也淹没了车上车下,所有凝视著这一幕的眼睛。 整个尼伯龙根,在这匪夷所思的白光中,失去了所有顏色与轮廓。 被白光淹没为一片虚无的纯白。 第8章 门(1) 路明非鬆开滑鼠,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屏幕上是《星际爭霸》游戏结束的灰白画面,“战败”两个字格外刺眼。他熟练地按下alt+tab,切回桌面,点开那只小企鹅。 qq列表里,那个戴棒球帽的女孩头像依旧顽固地灰著,像一枚失去温度的火漆印章。他又白等了一个下午。 一种熟悉的、空落落的失望感漫上来,不重,却磨人。他胡乱抓了抓头髮,就在这时,另一个头像蹦跳起来——是那只长相很欠的熊猫,id“老唐”。不用点开,路明非都能脑补出对面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以及连篇的“指导”,关於他刚才那局输得有多么“不应该”。 如果老唐亲眼看见他是怎么输的,大概会嚇得把“指导”咽回去,再骂一声“疯子”。路明非用的是台老掉牙的ibm笔记本,没接滑鼠,全凭那个小红点控制。用红点操控《星际爭霸》里的千军万马,无异於用筷子去绣花,纯属自虐。若是接上滑鼠,老唐引以为傲的战术,大概撑不过开局八分钟。 可那又怎样呢?时间倒是消磨掉了,可那个灰色的头像,终究没有亮起。几个小时的等待,好像就为了等一句“在吗?”,然后秒回一个“嗯”,再绞尽脑汁憋出两三句不咸不淡的话,接著便是更长久的沉默。 这行为本身,就像在机场痴痴等一艘船。荒唐,且註定无望。 何况,就算船真的来了,他手里也没有船票。 初春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暖洋洋地裹住他。走道上,婶婶晾晒的白色床单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窗外油绿的树叶哗哗作响,一片安寧。他背靠著房门,婶婶在隔壁的嘮叨和抱怨被木板滤过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无关的、喧囂的世界。 又是春天了。 路明非,高三,即將十八岁。一个在人群里像影子般淡薄的名字。 也不完全是影子。四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曾被一道刺目的聚光灯意外捕获——儘管那光芒伴隨的是刺耳的剎车声、金属的扭曲嘶鸣,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楚子航,那个仕兰中学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省青年足球队的中锋,杂誌封面上的少年模特,在那个狼狈的雨天,突然侧过头,隔著雨幕对他问:“要不要捎你一程?” 然后,一切失控。 九百万的迈巴赫成了扭曲的废铁,楚子航的生父楚天骄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而他和楚子航奇蹟般只受了轻伤,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保护,又或者……刻意遗留在现场。 那场离奇的车祸,让路明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全校目光的焦点。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成网,將他困在其中。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撬出点“內幕”,关於楚子航,关於那辆天价豪车,关於那个雨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记忆像是被粗暴地剪掉了一段胶捲,只留下开头和结尾的碎片:楚子航邀请他上车的侧脸,醒来时冰冷的马路,浓郁的血腥气,扭曲的金属。 最后官方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却显得苍白的结论:雨天超速,车辆失控。豪车品牌甚至因此遭遇了一场小小的公关危机。 路明非的目光在qq好友列表上无意识地游移。一个使用系统默认灰色头像、备註为“师兄”的好友,静静躺在那里。 楚子航早就离开仕兰中学,他甚至没有参加高考,高三的时候就去了国外,这个qq还是离开的时候才加上的,只不过对话框里的歷史记录乾净得像从未开启过,只有两行字: 路明非:师兄好,我是路明非。 楚子航:嗯。 再无下文。 他至今不明白楚子航当初为何向他伸出手。而那场车祸之后,无形的屏障便隔在了他们之间。或许是不愿触碰共同的惨痛记忆,或许……仅仅是出於一种深入骨髓的自知之明:他这样灰扑扑的人,不配和楚子航那样活在光芒中心的人,再有交集。 “路明非!你耳朵聋啦?!还玩!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美国来的信!你自己的事一点都不上心!要是没学校要你,你考得上一本吗?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有什么用?!”婶婶炸雷般的吼声穿透门板,將路明非从回忆的泥沼中猛地拽出。 他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六年了。父母离开,已经整整六年。 他早已习惯了在这个屋檐下的生存法则:降低存在感,服从指令,適时消失。好消息是,父母似乎还活著,定期有钱寄来,支撑著这个家庭的一部分开销,也支撑著他与他们之间那根细若游丝的联繫。坏消息是,他们的面容在他的记忆里,正不可挽回地褪色、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 刚上初中时,他还会在放学路上,带著点幼稚的炫耀,跟同学说起自己那对“在外国做大事情”的父母。但他很快发现,真正值得羡慕的,是那些校门口停著的、来接孩子的私家车。放学的人流像退潮般散去,兄弟们一个个被自家的车接走,隔著车窗,他们看向独自踢著石子晃荡在街边的路明非,眼神里满是羡慕。 “路明非家里真开明,从来不管他,多自由。”(笑) 他们不知道,路明非的“自由”,终点往往是空无一人的家,或者爬上楼顶,坐在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旁,看著城市霓虹一点点亮起,直到夜色將他吞没。 有时候,一个更阴暗的念头会钻进他心里:也许爸妈早就死了。那些信,那些匯款单,不过是叔叔婶婶编织的、善意的谎言。他们用这种拙劣的方式,为他保留一个念想,也为自己留下一点抚养的“正当理由”。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这种怀疑感到羞愧,进而生出一种扭曲的“体谅”。看,婶婶脾气是坏了点,叔叔是窝囊了点,堂弟路鸣泽是被宠得討厌了点……但他们毕竟给了他一个屋檐,不是吗? 他大抵是病了,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徵,內心竟然开始为叔叔婶婶的行为辩解起来。 但是当他看到,靠著父母寄来的那笔不算丰厚却稳定的钱,叔叔开上了小宝马,婶婶能在麻將桌上多点底气,堂弟路鸣泽能在同学间博得一个“泽太子”的浮名时——他內心深处,竟会涌起一股病態的、如释重负的安心。 因为这证明那根线还在。 证明那遥远的、模糊的一男一女,还在某个地方“存在”著。 证明他路明非,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地、乾乾净净地遗忘。 这念头卑微得像溺水者手中最后一根稻草。他死死攥著,不敢鬆手,仿佛一鬆开,就会坠入名为“孤独”的深海里,永不见底。 第9章 门(2) “明非啊,听说你要出国留学了?”报摊大爷一边码著当天的晚报,一边用沾著油墨的手指推了推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瞄他。 路明非正翻著一本游戏杂誌,闻言头也没抬:“哪能啊,婶婶瞎折腾的。我就隨便填了几张表,谁看得上我?” 他是真没弄明白婶婶突如其来的“热心”。自己这人,说坏不够坏,说好又实在拿不出什么能上檯面的东西,成绩单更是看了让人直打哈欠。可他没资格拒绝。也许婶婶只是想找个由头,让远在天边的那对父母多掏点钱出来;又或许,她忽然觉得这个侄子还算皮实,適合用来给她的宝贝儿子路鸣泽探探路,踩踩坑。成功了是意外之喜,失败了也无妨,大不了晚一年,和堂弟一起参加高考,也算“殊途同归”。 反正他收到的回覆都差不多,千篇一律的礼貌:“感谢您的申请,但很遗憾……” “出国好啊,出去镀层金,回来就是海龟,赚钱多。”大爷感慨,语气里有点过来人的羡慕。 “我不想赚钱多,”路明非合上杂誌,抬头望了望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阳光,眯起眼,“我要是考不上,就来帮您看摊儿。您隨便给点,够我买ps2游戏盘就行。” “没出息!”大爷笑骂,“看报摊能挣几个钱?我是老了,没法子。” “我觉得挺好,”路明非很认真地说,“能晒太阳,没人时就发呆,还有过路的美女可以看。” 他冲大爷咧咧嘴,把杂誌放回原处,转身踱向旁边的传达室。 “叔,有『mingfei lu』的信吗?美国的。”他扒著窗口问。 门卫正低头看杂誌,闻言头也不抬,从一堆信件里精准地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隨手扔了出来。“喏。” 路明非接住,指尖传来的触感很薄。他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风里的火星,“噗”一下就灭了。录取信总是厚重的,塞满了各种表格、手册和欢迎词。而拒绝,一张纸足矣。 他捏著信封,走到报摊旁的树荫下。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陈开来,將信封照得微微发亮。 撕拉—— 他扯开封口。动作很隨意,像撕开一包速食麵。 阳光在这一刻,恰好穿透摇曳的叶影,落在那张刚刚抽出的、质感挺括的白色信笺上。黑色的印刷体英文清晰无比。路明非的目光扫过开头的称谓,然后是第一行、第二行…… 他的手指顿住了。 呼吸,似乎也停了一拍。 脸上的懒散和隨意,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凝滯。阳光依旧温暖,但他觉得指尖有点发凉。 这不是拒信。 几乎在同一时刻,报摊后,那位刚刚还和路明非閒聊“看摊晒太阳”的大爷,微微抬起了眼皮。他脸上的慈和与市井气悄然沉淀下去,眼神变得平静而专注。他不动声色地弯下腰,从堆满报纸的柜檯下方,摸出一台黑色的黑莓9000,小小的按键在他指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他打字的速度极快,动作流畅,与“年老迟钝”的印象毫不相符。 屏幕亮起,一条简短的信息被发送出去: 【他收到了。】 ================= 此时,美国。 沉闷而规律的破空声在空旷的室內迴荡。 那是刀刃撕裂空气的声音。一道身影在训练室顶灯投下的冷白光圈中,重复著枯燥到极致的挥刀动作。起,落,拧身,再起。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得如同用尺规量过,带著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汗水顺著紧绷的背部肌肉沟壑淌下,在浅色的训练服上洇出深痕,滴落在地板,溅开小小的水印。 他的眼睛始终平视前方,瞳孔深处却空茫一片,仿佛目光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或者,只是落在自己永无止境的孤独里。 如果路明非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张沉默而锋利的脸——楚子航。 咚咚。 敲门声轻响。 挥刀的动作在空中定格,隨即流畅地收势。楚子航转过身,看向门口。 一个穿著卡塞尔学院校服的女孩站在那里,气质干练,眼神清澈,是苏茜。 “会长。”她轻声开口。 “我还不是。”楚子航平静地纠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而带著一丝微哑。 苏茜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这一届会长毕业后,狮心会里还有谁能与眼前这个人竞爭?那个同样耀眼、有能力一爭的凯撒·加图索,早已是学生会的领袖。让一个刚入学一年的新生接任会长,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楚子航用短短一年时间做到了所有不可能的事。现在,整个狮心会甚至找不出第二个有勇气、也有资格站出来说“我可以”的名字。 她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將手中一份文件递给楚子航。“你的申请,”她顿了顿,“被驳回了。” 楚子航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训练用刀,接过文件。牛皮纸封面上,一个鲜红的印章赫然在目——【不通过】。 “理由?”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没有说明。”苏茜摇头。 “嗯。”楚子航合上文件,指腹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在训练室里瀰漫。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其他学生训练的叫喊。 “楚子航,”苏茜看著他又恢復淡漠的侧脸,放轻了声音,“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这个场景,有种似曾相识。只不过,很多年前,在仕兰中学的教室里,那个鼓起勇气发出邀请的女孩,叫做柳淼淼。 “不了。”楚子航的回答依旧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像他手中的刀锋。 苏茜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並没有太多失落,只是点点头,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训练室重新归於寂静,只剩下楚子航一人。他走到墙边,拿起放在外套口袋里的iphone 3g,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拨通了一个號码。 “是我。”他对著话筒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去中国的申请,被驳回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回应,听不清具体內容。 “知道了。”楚子航听完,只回了三个字,便掛断。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点开网页版qq。登录,好友列表展开——只有一个联繫人。头像灰暗,备註是简单的两个字:路明非。 屏幕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脸,也映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四年前那个雨夜的碎片,毫无徵兆地撞进脑海:泼天盖地的暴雨,死侍扭曲的嘶嚎,迈巴赫v12引擎绝望般的咆哮,父亲染血的背影,还有……神威如狱的凝视。 以及,最后那一刻,从后视镜惊鸿一瞥看到的——后排座位上,那个幽灵般悄然出现又消失的轮廓。 第10章 门(3) 那晚,他调转车头,冲向奥丁的勇气,有一部分是来自这个“师弟”。 拇指在冰冷的玻璃屏幕上滑动,一张张电子档案照片快速掠过。这些都是仕兰中学的学生资料,年龄都比他小一届,是这一届卡塞尔学院在中国的招生对象,由古德里安教授负责。 他提交的申请,正是以“熟悉当地情况、校友协助”的理由,隨古德里安教授一同前往中国参与这次招生。从任何角度看,这都该是最合理、最有效率的选择。 然而,申请被驳回了。 结果,並未出乎他的意料。学院隱瞒了某些事情,这或许不是一次简单的招生面试。 屏幕最终定格。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正是路明非的入学档案照。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有些游离,带著这个年纪常见的、对世界不甚在意的迷茫。档案信息寥寥,只有最基本的年龄、身高、学校。 但楚子航知道,这份看似普通的档案背后,藏著截然不同的重量。 卡塞尔学院,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美国大学。它是一所隱藏在常识之外的堡垒,它的课程表上,最核心的一课叫做——屠龙。 凡俗之人,绝无可能踏入此门。 而这次中国之行名单上的其他人……或许,都只是烟雾。学院真正聚焦的猎物,从始至终,很可能只有一个人。 楚子航抬起眼,训练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也仿佛映出了四年前雨夜车窗上,那一闪而逝的、幽灵般的轮廓。 他对著镜中自己的倒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问出了一个埋在心底四年的疑问: “那天晚上……后座上的人……” “……是你吗,师弟?” 当然不会有回答。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不可能是路明非。楚子航事后调阅过车祸记录和路明非的询问笔录,这个师弟对尼伯龙根里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证词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至於偽装?隱瞒?拥有那种胆魄和心机的人,就不会是路明非了。 同一时刻,某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將老式座机的听筒放回原位。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出一道道冷白的光柵,恰好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中央。桌面上,照片整齐地排列著,角度各异,像最专业的侦探长期跟拍的成果,无声地记录著目標生活的每一个片段——在家对著电脑屏幕、在学校走廊打著哈欠、在文学社活动时目光悄悄追隨著某个女生的背影…… 全是路明非。 仿佛有一只无处不在的眼睛,常年悬在这个少年的头顶,將他最平凡也最私密的生活,事无巨细地定格、存档。 旁边,是一份与卡塞尔学院那简洁档案截然不同的、厚达数十页的详细报告。不止是身高年龄,每一次大考小考的成绩波动,隱约流露的情感倾向,性格侧写的层层剖析……详尽到令人髮指。 【性格分析摘要】:原生家庭缺失,长期处於情感忽视与隱性贬低环境。导致深度缺爱,存在病理性依恋倾向(尤其在情感关係上)。依赖性人格显著,惯於无意识討好,易对释放善意者產生强烈情感投射。高敏感,自卑內核,伴有极强烈的“不配得感”。 【血统评估】:s级(言灵待最终確认)。 这份报告,几乎把路明非从內到外剥析得一清二楚。少年就像一只早已落入精密蛛网的飞蛾,在懵然不觉中,翅膀已被命运的丝线层层缠绕。 就在这时,一阵没来由的风,忽然从並未完全关严的窗户缝隙中挤入,打著旋儿吹向桌面。它似乎带著某种莫名的意志,猛烈地掀动著那叠记载著路明非命运的纸页,哗啦作响,像是想將它们吹散、吹走,將少年从这张无形的大网中推离。 啪! 一只手掌稳稳落下,重重按住了飞扬的纸角。任凭那风如何鼓动,也无法撼动这只坚定如磐石的手。 “吹走了,可就麻烦了。”男人低声自语,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仔细地將被吹乱的报告重新整理齐整,转身,打开了身后厚重的金属文件柜,將它放入其中一格。 柜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为一个阶段盖上了封章。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映著遥远的灯火,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个正对著一封信发懵的少年。 “这一天,”他喃喃道,“终於到了。” ======================= 当然,对於路明非来说,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不知道有双眼睛在暗处凝视了自己多年,不知道远在大洋彼岸的“师兄”正因他而陷入思绪,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手中那封措辞古怪的信件死死攥住。 【卡塞尔学院是一所位於美国伊利诺州芝加哥远郊的私立大学,经过细致评估,我们认为您达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入学標准,在此向你发出邀请。 请您在收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联繫我校古德里安教授,他正在中国进行一次学术访问,將会安排对您的面试。 有如何疑问,也请联繫古德里安教授。我会协助他为您提供服务,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学院秘书诺玛·劳恩斯,非常高兴认识您。 你诚挚的----诺玛】 路明非放下信,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脑子嗡嗡作响。 面试邀请?邀请他? “骗子吧。”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也是最靠谱的念头。这年头骗术花样百出,编造个国外野鸡大学,打著“协助移民”、“美好前程”的幌子,实则是为了骗人过去打黑工的新闻,他可没少听说。 俗称:卖猪仔。 问题是,他压根没申请过这个什么卡塞尔学院! “哎,先別走,要签收。”门卫適时地喊住了他,又从窗口递出来一张签收单。 “信还要签收?”路明非更疑惑了。 “跟著信一起到的还有个包裹,得本人签收才行。” 路明非糊里糊涂地签了名,接过一个联邦快递的大信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有个硬物。他迟疑了一下,撕开封口,往手心一倒—— 一部手机滑了出来。 纯黑色的诺基亚n96,造型硬朗,屏幕在午后阳光下反射著冷光。 路明非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了。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居然还有大半。他打开电话簿,里面只存了一个联繫人: 古德里安教授。 第11章 门(4) “骗子!绝对是骗子!”婶婶一掌拍在餐桌上,震得那封印製精良的信纸都跳了一下,“还是小区里的熟人作案!不然怎么知道咱家有个要申请学校的?怎么偏偏就找上路明非了?” 她的话像连珠炮,带著市井妇人特有的精明与篤定,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路明非低垂的额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这骗子,是不是也太下血本了?”叔叔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部诺基亚n96勾走了。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捧在掌心,如同鑑赏一件稀世古玩,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冰冷光滑的黑色外壳,眼神在疑虑与贪婪之间反覆横跳。“n96啊……水货少说四千,行货怕是奔著五千去了!哪个骗子捨得拿这当敲门砖?”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已偏向“这也许是真的”,那沉甸甸的金属质感,似乎本身就具备某种令人心折的说服力。 “什么卡塞尔学院?听都没听过!”体重与身高数字惊人一致的路鸣泽,难得对堂兄的前途表现出“关心”,胖脸上挤出一丝混杂著不屑与嫉妒的复杂神情,“去年我们学校那个楚子航,够牛了吧?人家去的也是正经的芝加哥大学!这种名字花里胡哨的,保不齐是什么野鸡联谊学院,专门骗你们这种想出国想疯了的人!” 婶婶尖利的分析,叔叔犹豫的掂量,堂弟酸溜溜的“提醒”……这些声音嗡嗡地绕在路明非耳边,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从指尖触到那封信开始,一种荒诞的、不切实际的期待,就像深水下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咕嘟咕嘟往上冒。他忍不住开始幻想——像所有在平凡生活里感到憋闷的少年一样,幻想自己其实是某部科幻大片里未被发现的主角。某一天,会有人拨开芸芸眾生,精准地找到他,对他说:你的命运与眾不同。 幻想具体而微:学校礼堂,钢琴十级的柳淼淼正在弹奏,音符流淌,同学们陶醉其中。而他,路明非,照例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托著腮帮子,像个局外人。突然,直升机的轰鸣撕裂琴声,黑衣墨镜的男人们以电影里特种部队般冷硬的姿態闯入,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他面前,沉声说:“路明非先生,晚会结束了。令尊令堂派我们来接您,时间紧迫,组织需要您的力量。” 柳淼淼的琴声戛然而止。全班目光,包括总是昂著下巴的小天女苏晓檣那写满“我靠”的脸,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他被簇拥著起身,套上笔挺的黑色风衣,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走向门外。临上直升机前,他回头,在巨大的旋翼气流里,看向人群中那个戴著棒球帽头像的女孩——陈雯雯,对她,也对所有人,留下轻描淡写又掷地有声的一句: “等我回来。” 狂风猎猎,直升机拔地而起,留下满地破碎的日常与惊嘆。 超拽! 他知道这幻想廉价又可笑,是衰仔大脑分泌来麻痹自己的多巴胺。婶婶说得可能才对:这世上到处都是他这样渴望被选中、渴望证明自己不一样的“潜在客户”,是骗子眼中最肥美的“猪仔”。 只是此刻的路明非还不明白,命运给出的馈赠,標籤上的价格,往往远超乎想像。即便真有黑衣人从天而降,將他带离庸常,前方等待的,也未必是人前显圣的荣光,更可能是引颈就戮的砧板。 =================== 爭论毫无结果,反而陷入僵局。路明非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出瀰漫著怀疑与算计的客厅。没有人留意他的离开,那三个人的话题依旧缠绕在“面试通知的真偽”与“n96的价值”上,仿佛他这个人,远不如那封信和那部手机值得关注。婶婶尤其显得心烦意乱,如果这狗屎运是真的,那该是多大的馅饼?怎么就偏偏砸在了路明非头上?这让她心里某种篤定的秩序隱隱鬆动,很不是滋味。 路明非回到自己狭窄的房间,关上门,世界陡然安静。他习惯性地连上网络,打开qq,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那个戴棒球帽的女孩头像——灰色的,沉默著。没有留言。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他发出那句小心翼翼的“明天文学社活动,你去吗?”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个小时。 也许女孩子洗澡就是要洗那么久吧。他自嘲地想。 刚点开星际爭霸的图標,一个陌生的“大脸猫”头像在qq上跳动起来,id是“诺诺”。 路明非皱了皱眉,不记得什么时候加过这个人。但星际邀战,他很少拒绝。加他的人本就不多,而在这个为数不多他能找到些许自信的领域,他从不怯场。 “好啊。”他敲下回復,漫不经心。 对局开始。起初只是寻常的试探与运营,路明非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但渐渐地,他感觉到压力。对方的手法凌厉而精准,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摸出滑鼠接上——这是他认真起来的標誌。指尖在滑鼠和键盘上飞舞,脑力全开,战术频出,试图撕开对方的防线。 然而,屏幕最终还是黯淡下去。 他沉默地打出“gg”,然后在聊天框里输入“佩服”。 诺诺没有回覆,只丟过来一个咧著满嘴大牙、囂张狂笑的表情,头像隨即灰暗下去。 几乎同时,他瞥见列表中,陈雯雯的棒球帽头像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復灰暗——她上线过,又离开了。留言栏里,静静躺著五个字: “去啊,后天见。” 等了將近十九个小时,等来这五个字。可奇异地,之前输掉游戏的鬱闷,还有长久等待的焦灼,忽然间烟消云散。他一下子蹦到床上,忍不住吹了声走调的口哨,扭了扭腰,脸上阴霾尽去,仿佛刚才那场让他全力以赴仍告负的对战,从未发生过。 他不知道的是,他可以轻易忘记输给“诺诺”这件事,但“诺诺”却难以忘记他。 同一时刻,远处。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一张明媚中带著些许桀驁的脸。女孩有著一头惹眼的暗红色长髮,耳垂上银质的四叶草坠子隨著她转椅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是刚刚击败路明非的“诺诺”,陈墨瞳。 “这个路明非,”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著探究,“学院对他评估可能是错误的。” 第12章 门(5) 诺诺脚尖一点,带滚轮的电脑椅利落地转了半圈,面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人。一男一女,一个是带著甜甜笑容的亚裔女孩,另一个是神色冷静、剑眉清秀的年轻男人。 “开局普普通通,虽然不错但是没有太惊讶,”诺诺回想刚才的战局,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桌面,“但中盘突然变了个人。战术思路刁钻,操作细节极其老辣。如果不是我……用了点『场外信息』,很可能翻车。他的临场应变和进攻嗅觉,跟石兰中学教师档案里评价的那个路明非形象对不上號。”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觉醒了血统。” “会不会……他也用了辅助工具?”亚裔女孩带著明显的日语口音,提出怀疑。 “他没有。”那个男人接过话头,他面前的屏幕上流动著复杂的代码和数据。他指向其中一行急速刷新的监控记录,“我一直监控著他的电脑,没有使用任何作弊软体和作弊码。看这里。就在诺诺你说的『中盘突变』时间点,路明非的电脑有明確的外设接入信號。” “什么意思?”诺诺挑眉。 “他插上了滑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变態。”诺诺沉默两秒,吐出两个字。用笔记本电脑打星际本就限制操作,这傢伙竟然一直用的还是笔记本上那个反人类的指点杆(小红点)?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恐怕他根本懒得接上滑鼠。 叶胜苦笑了一下。路明非没记错,他確实没加过“诺诺”。这个qq是叶胜远程操控他电脑主动添加的。不仅如此,仕兰中学那点可怜的校园安防系统,在叶胜面前也形同虚设,路明非那份寥寥数语、充满敷衍的教师评价早就被他调阅过。 总结起来核心就三点:成绩拖后腿,人还算老实,毫无特殊才能。 一个標准的、扔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人”。 最初接到任务时,叶胜也不理解学院为何將这样一个看似毫无价值的名字列入重点名单。现在,他隱隱有些明白了——学院的目光,或许穿透了那些平庸的表象,看到了別的东西。 “旁人的评价,未必是真相的全部。”诺诺低声自语了一句,隨即切换话题,“其他人呢?有什么发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亚裔女孩酒德亚纪轻轻摇头:“接触下来,感觉都很……『正常』。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的精神波动或生理表徵。” 叶胜调出几份文件,简要匯报: “苏晓檣,外號『小天女』。家境优渥,容貌出眾,性格直率甚至有些泼辣,对自己极为自信。”他点开一段商场监控视频,画面里酒德亚纪正“偶遇”苏晓檣,两人似乎在討论某款新上市的包包。“接触评估:富养的普通女孩,未见特殊天赋或血统跡象。” “柳淼淼,从小学习钢琴,早早考过十级,气质文静,在同学中声望不错。”另一段视频播放,是学校文艺匯演上柳淼淼的钢琴独奏。“技术熟练,但……”叶胜敲了暂停,语气平淡,“缺乏真正的音乐灵性与感染力。更像是家庭严格训练下的標准化產物。未发现血统关联。” “赵孟华,家境好,成绩好,长得帅,自信,被称为『小楚子航』。”说到这个外號,连叶胜都忍不住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结论不言而喻。“同样,未发现任何龙族血统特徵。” 房间里三人都对“楚子航”这个名字不陌生。那是个即便在天才云集的卡塞尔学院,也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怪物。苏晓檣、柳淼淼、赵孟华之流,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或许堪称“精英”,但和楚子航那种层面相比,如同荧火比之皓月。赵孟华所谓的“优秀”,更多是资源堆砌的结果,与楚子航那种举重若轻的绝对天赋,根本是两回事。“小楚子航”这个称呼,更多是周围人趋炎附势的奉承。 “陈雯雯,性格安静,喜欢文学,典型的文艺少女。”叶胜补充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调侃的弧度,“对了,我们这位重点关注对象路明非,好像暗恋这位陈姑娘。”这倒不是他刻意窥探隱私,而是在远程操作路明非qq时,那个被设置为“特別关心”、消息提示音都不同的联繫人,实在太过显眼。 “恶趣味。”诺诺评价道,不知是说叶胜,还是说这略显滑稽的暗恋本身。 “所以,初步筛查下来,”叶胜总结道,“目前只有路明非展现出某种『异常』的可能性。其他人均未发现明確的龙族血统跡象。当然,这仅仅是我们的外围观察和初步接触,最终裁定,还要看古德里安教授的正式面试结果。” 他合上电脑,开始整理桌面上散乱的设备。“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早点休息。” “等等。”诺诺忽然开口。她没有回头,依旧面朝著自己的电脑屏幕。屏幕上,与路明非的qq聊天窗口尚未关闭,那个咧著大牙狂笑的表情定格在那里。 她微微偏过头,红髮从肩头滑落,耳垂上的四叶草银坠轻轻晃动。眼中,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泽悄然流转——那是她的血统能力在隱隱作用,赋予她超越常人的敏锐直觉。 “你们说,”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思索的意味,“学院这次特意安排古德里安教授来仕兰中学招生……真的只是因为,楚子航曾经在这里读过书,所以推测此地可能还有其他优质血统么?”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看向更遥远的、被迷雾笼罩的真相。 “我总觉得……这次任务,有点不一样。” =========== 路明非的思绪还沉在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黑衣特工、直升机、陈雯雯欲说还休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能挣脱这灰扑扑的现实。就在这时,臥室门被“哐”一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粗暴地將他拽了回来。 路鸣泽像座移动的小山般堵在门口。细小的眼睛上下扫了堂兄一圈,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仿佛传达这件事本身都降低了他的格调:“爸和妈给那个什么古德里安教授打过电话了。后天,丽晶酒店,让你去面试。妈叫你別再玩游戏了,好好准备一下,別到时候丟人现眼。”他把“丟人现眼”几个字咬得格外重,说完,也不管路明非的反应,扭头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这里的“衰气”。 门被隨手带上,没关严,留下一条缝隙,漏进客厅电视嘈杂的声响和婶婶隱约的嘮叨。 路明非坐在床沿,愣了几秒,才消化完这段话。“……哦。”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含糊地应了一声。方才那些五彩斑斕的幻想泡沫,“噗”地一下,全碎了。只剩下一颗心,被“面试”两个字吊了起来,不上不下,开始惴惴不安地加速跳动。 后天。丽晶酒店。 听起来就很贵、很正式、离他的世界很遥远的地方。 第13章 门(6) 深夜,窗外只剩零星灯火。路明非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犹豫不决的脸。qq好友列表里,两个名字静静躺著:一个亮著,备註“老唐”;另一个灰著,备註“师兄”。 这是他全部“国际人脉”了。楚子航,那个遥远如星辰的师兄,去年就已远赴重洋。而老唐,这个隔著网络、能说一口流利中文(儘管偶尔夹杂怪话)的美国网友,大概是他唯一能厚著脸皮称之为“朋友”的存在。 现在,他急需一些建议,一点支持,哪怕只是陌生人隨口的一句安慰。选择並不难做——楚子航的头像暗著,况且,他们之间那可怜的聊天记录,除了最初的问候,只剩大片荒芜的空白。他连点开那个对话窗口的勇气都攒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跳跃的熊猫头像。 “老唐,睡了没?” “没呢,虐菜中。咋了衰仔?”回復快得像早就等在屏幕那头,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游戏里机关枪似的“噠噠”声。 路明非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终於敲下那句盘旋已久的话: “那啥……问你个正经的。你知道美国大学的面试,一般都问些什么问题吗?” 发送。然后他盯著那个小小的聊天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抓住一点虚无的指望。他在等待一根从遥远国度拋来的、或许微不足道、却能让他暂时浮起来的稻草。 “兄弟,你是不是忘了我说过,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了?”老唐发来一个耷拉著耳朵、泪眼汪汪的熊猫表情。“正经大学面试?我也就电影里见过。” 路明非心里刚凉了半截,下一行字又跳了出来: “不过嘛……视频语音开起来!哥给你临阵磨磨枪,纠纠发音,模擬几个基本问题还是没问题的!免费速成班,错过这村没这店!” 峰迴路转。路明非盯著那行字,胸口那股堵著的气忽然就顺了一些。他瞥了一眼旁边床上已经打起小呼嚕的路鸣泽,压低声音打字:“那你小点声儿,我堂弟睡了。” “妥妥的!” 视频连接建立。路明非戴上耳机,老唐那张鬍子拉碴、带著熬夜亢奋的脸出现在小窗口里,背景是堆满可乐罐和零食袋的凌乱桌面。於是,在这个南方小城万籟俱寂的深夜,一盏檯灯照亮了少年紧张而认真的脸。他对著麦克风,用生涩古怪的发音,一遍遍重复著简单的英文句子。而几万公里外,一个吃著酸奶的邋遢傢伙,眉飞色舞,对他每一个跑调的发音大喊著“no!no!又错啦!这个音要捲舌头!跟我念——”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对著屏幕里那个毫不客气、笑骂隨心的“朋友”,路明非才能暂时忘却如影隨形的孤独感。话语嘰嘰喳喳,穿过海底光缆,连接起两个截然不同的夜晚。 第三天早晨。丽晶酒店。 这是城里最顶尖的酒店,全球连锁,五星级標誌金光闪闪。路明非知道这里,是因为叔叔总爱来大堂“喝下午茶”,其实是一杯茶无限续水坐到黄昏,享受用最低成本触摸“上流社会”边缘的虚幻满足感。 路明非自己,从未踏进过那扇厚重的旋转玻璃门。 此刻,他站在门口,瞪著一双因熬夜和紧张而泛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左顾右盼,像一只误入玻璃迷宫的工蚁。他全然没有察觉,自他出现在酒店附近起,暗处便有多道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悄然锁定了他。 “薯片妞,”酒店大堂一角,一个扎著利落高马尾、双腿修长得惊人的墨镜御姐,轻轻晃动著手中的橙汁,目光透过深色镜片,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大堂,最后落在那道有些瑟缩的身影上。“瞧瞧,多少『眼睛』在盯著这场小小的面试。”她对著隱藏的耳机低声说。 耳机里传来咔嚓咔嚓咀嚼薯片的清脆声响,混著一个慵懒的女声:“天生s级血统……档案上是这么写的。我只听说过综合评定达到s,可『天生』s级?闻所未闻。那小子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怪物,倒像是没睡醒的树袋熊。” “老板下了死命令,確保他顺利入学,一根头髮都不能少。”长腿御姐抿了口果汁,修长的腿交叠,身姿慵懒却蓄满猎豹般的张力,“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老板关注这么久,非得把他塞进卡塞尔学院不可?” “老板的心思你別猜,照做就是。”耳机里的女声顿了顿,“搞定这边,三峡那边还有活儿。” “唉,劳碌命。”御姐轻声嘆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路明非。 路明非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刚蹭到门口,一位穿著笔挺西装、笑容无可挑剔的侍者便迎了上来,微微躬身:“请问,是来参加卡塞尔学院面试的路先生吗?” 路明非一愣,下意识点头。他甚至没来得及出示任何证件,就被彬彬有礼地引导著,穿过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走向一间气派的会议室。 仿佛一起都已经安排好了,他只需要跟著指引做任务就行。 推开厚重的木门,瞬间,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陈雯雯、苏晓檣、赵孟华、柳淼淼……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带著如出一辙的惊愕,定格在他身上。还有其他一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仕兰中学同学。 “路明非?”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音调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他的出现,是这场精英聚会里一个荒诞的bug。 路明非感到脸颊发烫,他慌忙举起手里被攥得有点皱的信封,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我……我也是来……”他咽了口唾沫,挤出最后三个字,“面试的。” 赵孟华皱起眉,苏晓檣撇了撇嘴,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混杂著诧异、不屑,以及一种被拉低层次的微妙不快。路明非像一颗误入珍珠盘的玻璃弹珠,格格不入。 他缩了缩脖子,几乎是挪动著,蹭到会议室最后一排唯一空著的椅子。椅子上放著一张表格和一支铅笔。他埋下头,假装专注地填写姓名年龄,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抬起,穿过攒动的人头,飘向那个身影。 陈雯雯今天格外不同。一向穿著隨意的她,竟精心搭配了一身深蓝色学院风套裙,白色蕾丝短袜,黑色平底皮鞋,领口繫著白色丝巾,连发卡都换成了雅致的珍珠贝母。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从某部欧洲古典电影里走出来的少女,带著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澈的文艺气息。 路明非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穿得真好看。” 就在这时,陈雯雯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见是他,她轻轻將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里间紧闭的门,用口型无声地说:“考官来了,在里面。別出声。” 路明非立刻噤声,心臟却因这短暂而意外的交流,不爭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就在路明非进入到面试室的时候,一辆迈巴赫停在了丽晶酒店的门口。 第14章 门(7) “陈雯雯。” 叶胜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清晰而平稳。 “好运啊!”路明非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子,在陈雯雯擦身而过时飞快地说了一句。 陈雯雯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隨即转身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路明非的心也跟著提了起来。他有点害怕,害怕那扇门再打开时,陈雯雯脸上会掛著和其他几个垂头丧气出来的同学一样的失望,甚至泪痕。那会比他自己失败更让他难受。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每一秒都被无声的焦虑拉长。大约十五分钟后,门开了。陈雯雯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低垂,看著自己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尖,一步步走回座位,安静地收拾起自己的帆布包。 “怎么样?怎么样?”路明非按捺不住,凑过去小声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陈雯雯动作停了一下,犹豫片刻,对他悄悄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路明非心中一喜,刚要把耳朵凑过去—— “路明非。”叶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 路明非一愣,扭头看去。只见叶胜站在那扇门前,正对著他微笑招手:“下一个是你。” 那一瞬间,路明非心里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他从未见过叶胜,对方却能在满屋子人中,一眼精准地叫出他的名字,神態自若得仿佛早已熟识。难道仅凭申请材料上那张呆滯的两寸照? 这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更汹涌的紧张淹没。或许只是剩下的人不多了吧。他甩甩头,不再深想,起身跟了过去。 会议室里比他想像的更空旷。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只坐著一个女孩,穿著与叶胜同款的制服,不过是裙装,领口繫著玫瑰红的蕾丝领巾,衬得她笑容愈发甜美。 “你好,路明非同学。我叫酒德亚纪,也是本次的面试官。”女孩站起身,优雅地微微躬身,是標准的日式礼仪。 “哦哦,你好你好。”路明非有些侷促地回应。 叶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转身推开隔壁一间小会议室的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里面,一位风尘僕僕的老人正几乎把脸贴在监控屏幕上,鼻樑上架著厚重的眼镜,一头花白头髮炸开得像蒲公英,身上的西装皱巴巴,裤腿肥大。正是古德里安教授。 “看看!叶胜你快来看!”老人头也不回,兴奋地指著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动,“回答得多棒!思维敏捷,见解独到,啊,这诚恳的眼神,这质朴的语言里透出的潜力……多么优秀的孩子!我都快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叶胜走到屏幕前,看著画面上正抓耳挠腮、回答得磕磕绊绊的路明非,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教授,您这偏袒……是不是有点过於明显了?” 古德里安教授动作一顿,訕訕地收回几乎要戳到屏幕上的手指,摊了摊手:“好吧……是有一点点。” “既然学院已经內定,这场面试的意义何在?”叶胜不解。 “你不明白,叶胜。”古德里安教授转过身,扶了扶滑落的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几十年了,我们才等到这么一个『s』级的候选者。如果我们的面试报告给出『不合格』……校长会把我掛在钟楼上的!况且,”他压低声音,瞥了一眼屏幕里那个略显瑟缩的少年,“对待这样的血统,必须格外谨慎。他们的感知往往异常敏锐,我们不能……刺激到他。” 叶胜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投向监控,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確认:“这个路明非……真的是『s』级?” “千真万確。”古德里安教授重重地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吐露一个惊天秘密,“我来之前,我已经跟校长反覆確认,唯一的『s』级!这场面试,本质上就是为他一人准备的。这是学院的最高机密之一,所以出发前没有告诉你们详情。”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监控扬声器里传来路明非结结巴巴回答问题的声音。s级……这两个字在卡塞尔学院的分量,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屏息。 叶胜消化著这个信息,忽然问:“但是,教授……万一他本人,並不想去卡塞尔学院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监控画面里,路明非忽然站了起来,对著酒德亚纪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整个“面试”过程,耗时一分三十秒。 屏幕上的计时器无声地跳动著。 路明非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会议室,迎面就看见陈雯雯还拎著包站在走廊不远处,似乎是在等他。见他出来,她小跑了几步迎上来,眼里带著关切:“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答得乱七八糟,”路明非耷拉著脑袋,踢了踢光洁的地砖缝,声音闷闷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问什么。” 陈雯雯闻言,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声音很轻:“我也是……他们说我……没有通过。” “啊?”路明非猛地抬起头,愣住了。他以为陈雯雯至少是有点希望的。 然而,下一秒,一股奇异的、几乎不合时宜的欢喜,像小小的气泡,从他心底偷偷冒了上来——她也没过。她和他一样。 这感觉仿佛一种隱秘的共鸣,一种命运般的“並肩”。他几乎没经过思考,伸出手,像安慰一只失落的小猫那样,轻轻拍了拍陈雯雯的头。 “没事啦没事啦!”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那帮人出的题目古里古怪的,谁过谁才是怪胎呢!不过就不出唄!” 陈雯雯抬起头,沮丧的脸上因他这笨拙的安慰,终於漾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 路明非顿时觉得心花怒放,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明媚了几分。出不了国算什么?陈雯雯也不出!他们还在一个世界里。 这大概是他今天得到的、最意想不到也最珍贵的“奖励”了。 当然,丽晶酒店无所不在的监控,將走廊上这短暂的一幕,连同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女孩靦腆的笑意,同步传递到了隔壁的小房间。 古德里安教授摸著下巴,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叶胜说: “知道吗,在龙族的世界观里,情感是被视为无用的杂质,是弱点。纯粹的龙类,只追求权与力。”他顿了顿,目光从监控屏幕上那两个年轻人身上收回,转向叶胜,“你和亚纪先不用返回学院。跟我去一趟三峡。” 叶胜微微一惊:“三峡?”他原以为此行目的单纯,现在看来,水面之下远不止招生这么简单。 “学院在那边有新的发现。”古德里安教授没有多说,隨即想起什么,“至於路明非这边……” “不是还有诺诺在么?”教授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本来校长最初的安排,就是让她全权负责招生的工作……我们只是来走个过场,顺便办点別的事。” 只是连诺诺都不知道而已。 第15章 门(8) 路明非甚至还没踏进家门,那部摆在客厅茶几上的老式电话机,就像通了电的青蛙,在婶婶家的走道里疯狂蹦跳起来,铃声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 “谁啊!催命吶?!”婶婶急吼吼地从厨房衝出来,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一脸不耐烦地抓起听筒,“餵?!”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很快,婶婶脸上那惯常的不耐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她张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电话机,像是那听筒里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在客厅看报纸的叔叔察觉不对,抬头看见自己老婆头髮散乱,目光发直,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正正砸中天灵盖。 “咋了?诈骗电话?”叔叔放下报纸,疑惑地问。 婶婶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扭过头,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仿佛大白天活见了鬼。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乾涩的、飘忽的声音: “通过了……” “啥?什么通过了?离婚协议啊?”叔叔没反应过来。 “……路明非,”婶婶吸了一口气,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在確认一个荒谬绝伦的事实,“那个面试……他通过了。被美国的大学……录取了。” !!!! “哈——?!”叔叔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那个古……古德里安教授,”婶婶的声音依旧飘忽,像是在梦游,“让我们明天……去丽晶酒店,商量路明非……出国的事。”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沉甸甸地笼罩了这个几十平米的空间。路鸣泽从他的房间里探出肥硕的脑袋,脸上混杂著茫然和一种被抢了风头的慍怒。 第二天,丽晶酒店,行政酒廊。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路明非穿著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与周遭衣香鬢影、低声细语的环境格格不入。叔叔倒是难得西装革履,腆著微凸的肚子,正襟危坐,不时低声教育著两个侄子:“看看,这才是高级场所!餐具別乱摸,刀叉有顺序,举止要得体,別给我丟人!”婶婶则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不够用似的四下打量,摸著丝绒座椅的扶手,嘖嘖讚嘆:“这料子……这气派……真高级。” “叮——” 直达电梯悦耳的提示音响起,金属门无声滑开。一个身材魁梧、头髮花白如狮鬃的老人龙行虎步地走出,左边跟著神色冷静、眉目清俊的叶胜,右边是笑容甜美、举止得体的酒德亚纪。三人气场十足,径直走向靠窗的桌子。 老人目標明確,上来二话不说,一双大手便牢牢握住了路明非的手,用力摇晃,热情洋溢:“你好!路明非!可算见到你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您好……古德里安教授?”路明非在这扑面而来的、近乎灼热的热情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窘迫地抽回手,“您……中文说得真好。” “真的吗?太好了!”古德里安教授眼睛一亮,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我跟著你们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学的!我们学院现在全面普及中文,谁都知道,未来在中国嘛!你们的报纸不是预测,2050年中国gdp就要衝到世界第二了?” 趁著他寒暄,叶胜已经將准备好的文件一一摊开,推到叔叔婶婶面前。美国教育部註册的大学执照副本、各种盖著钢印的认证文件、学院介绍画册……一应俱全,专业得无可挑剔。 看著那些印著外文和官方印章的纸张,听著叶胜对卡塞尔学院“悠久歷史”、“精英教育”、“独特资源”的介绍,叔叔、婶婶,连同路鸣泽,眼睛都直了,里面闪烁著混合了震惊、羡慕与难以置信的光。仿佛一扇通往另一个金光闪闪世界的大门,正在他们眼前豁然洞开。 唯独事件的中心——路明非,依旧低著头,用叉子慢吞吞地戳著盘子里的煎蛋,仿佛周围这一切热烈的討论、美好的蓝图,都与他这个“主角”无关。录取?美国?甚至还有奖学金?听起来像另一个平行宇宙的故事。 “古……古教授,”叔叔从巨大的衝击中勉强找回声音,带著小市民特有的警惕,“这……这奖学金,没什么附加条件吧?不用签什么协议,以后要还钱?或者……要他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咱们可得先说清楚。” “不需要!绝对不需要!”古德里安教授义正辞严,挥舞著手臂,“奖学金,就是奖励优秀学生!因为路明非同学非常优秀!” “这话……听著有点假。”叔叔喃喃道,摇了摇头,实在无法把“优秀”和自己这个成绩吊车尾、干啥啥不行的侄子联繫起来。 古德里安教授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压低了些声音:“当然,还有一些……私人原因。路明非的父母,恰好是我们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曾经对学院有过慷慨捐助。按照传统,在同等条件下,我们会优先考虑校友子女的入学申请。” 他观察著路明非的反应,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他们其实一直很关心你。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张你父母近期在学院里的照片,是你妈妈特意寄来的。还有她为了你入学的事,写给学院的一封亲笔信。” 父母。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路明非近乎麻木的神经末梢。 正在低头啜饮橙汁的路明非,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住了。握著玻璃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抬头,但那双总是耷拉著、显得无精打采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如同深潭底部被惊动的寒铁。 不对劲。 从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好友列表里、星际强得离谱的“诺诺”,到这场题目古怪、自己弃权却偏偏通过的面试,再到这从天而降、丰厚到不合常理的全额奖学金……现在,又扯出了六年音讯渺茫、连个电话都没有的“父母”?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习惯了“无所谓”。但此刻,这些刻意拼凑的“巧合”和“善意”,像一张过於精致、反而露出针脚的网,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然而,那抹锐利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漾开一圈微澜,隨即被更深、更沉的黑吞噬。 路明非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眼里只剩下惯常的、略带迷茫的疲惫,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那瞬间的警醒与冰冷,仿佛只是灯光晃过的错觉。 不是偽装。是真正的“死水微澜”。 他的反抗,他的期待,他对亲情残存的那点炽热,早就在这六年的“水面”之下,悄无声息地窒息、沉淀、腐烂了。现在的路明非,更像一具隨波逐流的躯壳。真的假的,有什么关係?馅饼还是陷阱,有什么区別?反正……无所谓了。 掉在水里不会淹死,待在水里才会。他已经在水里待了太久,久到连挣扎的本能都忘却,灵魂早已溺毙,徒留一具日渐肿胀的空壳。 古德里安教授將路明非那瞬息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凛。那绝非一个普通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前一秒还锋利如出鞘的刀,后一秒就沉静如万载寒潭,切换得毫无烟火气。s级……他默默想,果然,那平静表象下,或许真的蛰伏著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 第16章 门(9) 古德里安教授从西装內袋里,郑重地取出一张彩色照片,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的桌布上。 照片的背景是夏日黄昏下某个陌生的欧式校园,爬满蔓生植物的墙壁绿得沉鬱而浓烈,几乎要滴出汁液来。一对男女並肩走在绿荫小径上,姿態閒適。男人穿著宽鬆的亚麻白衬衣和洒腿裤,脚下一双朴素的木屐;女人则是一袭简单的纯白棉布长裙,长发隨意披散。夕阳的光线从他们身后漫过来,將他们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逆光晕影里,看不真切,只留下两道安然相依的轮廓。 路明非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 一瞬间,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攥紧,骤停,隨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將滚烫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一股蛰伏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腐烂的东西——混杂著渴望、委屈、愤怒与难以置信的酸涩热流——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熔岩,蛮横地撞开层层冰封的心防,灼烧著他的胸腔。 那模糊的侧影,那记忆中早已褪色泛黄、却如同鬼魅般徘徊不去的轮廓……在这一刻,与照片上逆光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是他们。 不需要清晰的面容,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深入骨髓的、带著疼痛的熟悉感。 名为“亲情”的幽灵,原来从未安息。它只是被深埋在一片名为“遗忘”的冻土之下。而此刻,有人撬开了冻土,透进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光。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路明非伸出手,用指腹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触碰照片上那两个笑靨融融的人脸。那就是他的父母,生了他,又將他遗弃在时间另一端的两个人。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那么幸福,目光交织处流淌著只属於彼此的融融暖意,仿佛早已將“合伙生过一个孩子”这件事,遗忘在某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角落。 真远啊。远在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另一个世界的角落。 鼻腔深处猛地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 除了照片,还有一封信。一封列印工整、措辞礼貌的推荐信,收件人是卡塞尔学院的校长昂热,內容是恳请学校考虑录取他们的儿子路明非。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古怪。 路明非呆坐著,目光在照片和信纸之间游移,仿佛试图从这单薄的纸片里榨取出更多关於“父母”的真相。婶婶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沉淀为一丝不甘与隱隱的愤懣——原来如此,走后门!叔叔则露出些许释然的欣慰,仿佛这个解释终於让一切荒谬有了合理的落脚点。路鸣泽更是恍然大悟,胖脸上掠过“果然如此”的轻蔑,一切不合理瞬间变得“合理”了:难怪这个衰仔能一步登天。 站在古德里安教授身后的叶胜和酒德亚纪,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照片和信?他们也是此刻才知情。路明非的父母是卡塞尔学院的荣誉校友?这从未出现在他们接收到的任务简报里。 真的吗? 怀疑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卡塞尔学院……会因为“校友子女”这种理由,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內定一个s级?学院对路明非的关注,明明源自他那惊世骇俗的血统评级,与父母何干? 更重要的是,如此“重要”的推荐信,路明非本人竟毫不知情?父母六年杳无音信,连一个电话都吝嗇,却会特意为了他的学业,写信给昂热校长? 这算什么?迟来的、属於父母的“关怀”?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惊喜”? 连叶胜和酒德亚纪这两个旁观者,都嗅到了其中那股不协调的、近乎讽刺的味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而事实上,就连古德里安教授自己,也无法篤定这照片和信件的真偽。它们由校长昂热亲手交给他,指令明確:务必转交路明非,並务必转达——“他的父母,很爱他。” 可那封信,是冷冰冰的列印体,没有熟悉的笔跡,没有墨水的温度,甚至没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原文就是列印的信) 路明非垂下眼帘,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读著那封措辞得体、情感却仿佛隔著玻璃的推荐信,久久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一道孤单而紧绷的弧线。 古德里安教授清了清嗓子,忽然倾身向前,直视著路明非低垂的眼眸,用他练习了许久、却依旧带著古怪口音的中文,以一种无比郑重、近乎舞台剧朗诵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明非,你爸爸妈妈……他们爱你。”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路明非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盪。 “……我去一下洗手间。” 沉默了几秒后,路明非猛地站起来,丟下这句含糊的话,低著头,几乎是逃跑一样,迅速穿过安静的餐厅,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垂著头,步伐仓促,但跟在他身后的叶胜,还是清晰地看到,一滴温热的液体,在少年转身的瞬间,脱离眼眶,划过脸颊,无声地坠落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叶胜忽然想起昨晚古德里安教授的话:在龙族的世界观里,情感是无用的杂质,是弱点,是束缚。纯粹的龙类与它们的僕从,只崇尚力量与权柄,杀戮与征服。 那么,此刻这个被一句陌生转达的“爱”击溃,躲在洗手间里无声流泪的十八岁少年,他体內那號称s级的、危险而古老的血脉,与他此刻脆弱不堪的人性,究竟哪一种才是真实的他? 又或者,都是? 洗手间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路明非背靠著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 寂静中,眼泪终於决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更压抑的、无声的奔流。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在下巴匯聚,然后一滴接一滴,砸在膝盖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跡。 这么多年了。长到十八岁,长得快要忘记被人紧紧拥抱是什么感觉。没人在乎他今天数学考了几分,没人在乎他暗恋的女孩看了他一眼,没人在乎他深夜打游戏时是输是贏。他就像空气,存在於这个家,却轻得没有重量。唯一一次,被那耀眼的师兄捎了一程,结果却发生车祸了,连带著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也支离破碎。 他走在放学路上,看著同学们一个个被自家的车接走,尾灯匯入城市的车流。尘土飞扬起来,迷了他的眼。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世界这么大,大概真的没有谁,是爱著路明非这个人的吧? 他觉得自己大概要等到死的那天,墓碑前才会第一次收到属於他的鲜花。 “餵。” “这是女厕。” 第17章 门(10) 一个清冽的、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汹涌的悲伤。 路明非愕然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的是一双紫黑拼色、带著暗纹的时尚慢跑鞋。 他的目光顺著鞋子向上:修长笔直、包裹在贴身牛仔裤里的腿,一件简单的白色小背心,外罩一件蓝白竖条纹的短袖衬衫,最顶上,扣著一顶反戴的棒球帽。 一个高挑、明媚得有些扎眼的女孩,正斜倚在对面的洗手池边,抱著手臂,微微歪头打量著他。耳垂上,纯银的四叶草坠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镶嵌的碎钻折射著顶灯冰冷的光,晃得人眼晕。 最扎眼的,是她那一头如同暗夜火焰般的酒红色长髮,肆意披散在肩头。 她的目光从路明非湿漉漉的脸上移开,瞥向他身后隔间门上那个清晰的裙装小人標誌,红润的唇角一点点勾起,形成一个似笑非笑、带著玩味的弧度。 “同志,”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块撞进玻璃杯,“你进的是女厕所。” 路明非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语无伦次:“对、对不起!我……我看错了!对不起!” 他不敢再看那女孩一眼,像只受惊的兔子,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背影仓皇。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模样,诺诺(陈墨瞳)轻轻“嘖”了一声,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 “这……跟打星际的那个,真是同一个人?” 游戏是內心的镜像。她选择用星际对战来试探,就是因为能从操作中窥见一个人的思维模式、决策习惯甚至性格底色。那个在游戏中后期如同甦醒的凶兽,打法狠辣精准、带著孤注一掷般自信的“路明非”,与眼前这个在厕所偷偷哭鼻子、连男女厕所都能走错的、怯懦平凡的少年……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她不禁怀疑,自己赖以倚仗的、近乎本能的“侧写”能力,是不是在这个名叫路明非的男孩身上,第一次……失灵了? “哟,诺诺?我还以为你又溜出去逛了。”看到红髮女孩径直走向餐桌,古德里安教授笑著站起来介绍,“这位是陈墨瞳,二年级,也是这次负责招生的学生。明非啊,这位是你未来的师姐。” “诺……诺?”路明非猛地抬起头,刚才的窘迫还未完全消退,又被这个名字钉在了原地。诺诺?那个在星际上虐得他不得不插上滑鼠、最后还丟给他一个嘲讽大笑表情的……“诺诺”? 他心臟怦怦直跳,偷偷瞄向那个已然落座、正拿起水杯的女孩。幸好,对方只是优雅地抿了口水,似乎完全没有提及刚才洗手间尷尬一幕的意思。路明非暗暗鬆了口气,背上却出了一层薄汗。 古德里安教授笑呵呵地继续:“明非啊,你记一下诺诺的联繫方式。后续去美国的签证、行程这些琐事,都可以找她帮忙,她会安排妥当。” 路明非闻言,却默默低下头,盯著桌布上的花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还得再想想。” “想想?!”叔叔、婶婶和路鸣泽几乎同时扭过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瞪著他。天上掉金砖,还镶钻的,不赶紧扑上去接著,居然还要“想想”?这小子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古德里安教授比他们还急,身体前倾,语气殷切:“有什么条件,有什么要求,你儘管提!学院会尽全力满足!” “没有条件,”路明非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我就是……还没想好。” “捨不得小女朋友吧?”诺诺忽然开口,手里银色的餐叉灵活地转了个圈,精准地叉走了路明非盘子里还没动过的鮭鱼卷,送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眼神却清亮,“我猜……还是同班同学?” 叔叔还没反应过来,古德里安教授已经急得直搓手:“明非啊,听教授一句,年轻人,学业为重!前途为重啊!” 路明非叼著一根凉掉的芦笋,有一下没一下地嚼著,浑身散发著那股熟悉的、衰衰的气息:“没有女朋友……谁看得上我啊。我就是……需要点时间考虑。” 一时间,餐桌上陷入诡异的沉默。除了依旧慢条斯理吃著鮭鱼卷的诺诺,所有人都被路明非这出乎意料的“犹豫”给噎住了。事到临头,馅饼餵到嘴边,他居然还能往回缩? 夜深人静,臥室里只亮著一盏檯灯。路明非坐在笔记本前,屏幕的冷光照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同时运行著的,一个是掛机状態的星际爭霸客户端,另一个是登录著的qq。 他被叔叔婶婶念叨了一整天,中心思想无非是“不识抬举”、“走了狗屎运还摆谱”。任凭古德里安教授如何劝说,他翻来覆去只有那句“我再想想”。 “想想想!有什么好想的?你还真指望哈佛耶鲁来抢你啊?”婶婶最后从鼻子里哼出那股混杂著嫉妒与不屑的气流,重重摔上了房门。 诺诺说中了。他確实是因为陈雯雯。 路明非点开那个沉寂的文学社qq群。头像灰暗一片,没人说话。陈雯雯不在,这个群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了无生气。他当初加入的唯一理由,就是陈雯雯那双带著浅浅笑意的眼睛,和那句轻轻的“路明非,你也喜欢看书吗?要不要来文学社?” 整个仕兰中学,只有他和赵孟华,是陈雯雯亲自邀请加入文学社的。这微不足道的“特殊性”,是他灰暗青春里少得可怜的一抹亮色,被他偷偷珍藏,反覆回味。 如果自己真的走了,去了那个遥远又陌生的美国,陈雯雯……会有一点点的难过吗?会不会在某个午后,翻开书页时,忽然觉得身边少了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的影子,而有些不习惯呢? 他就这样放任自己沉溺在卑微的幻想里,仿佛靠这点虚妄的牵绊,就能对抗那个金光闪闪却令人心悸的未来。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qq提示图標急促地闪烁起来。 是那个大脸猫头像——“诺诺”上线了。 路明非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移向滑鼠,准备点开对话框,问个清楚——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诺诺”? 然而,就在他的光標即將触碰到那个头像的瞬间—— 另一个窗口,毫无徵兆地,弹了出来。 变数,出现了。 那个沉寂了太久、使用系统默认灰色头像、备註为“师兄”的联繫人,下方竟然跳出了一行新消息提示。 楚子航:“在吗?” 简单的两个字,一个问號。 命运的齿轮总是总是在第一个微小的行动发生的那一刻,就开始鬆动。 第18章 门(11) 楚子航看著电脑屏幕,他很少用qq,不是他不用或者用其他聊天软体,而是楚子航没有能吐露心声的人。他没想到,主动找人聊天竟然是一件带著彆扭和紧张的事情。 他想了好半天,最终只有『在吗』来作为开头。 屏幕的冷光映著路明非的脸,他盯著那个灰色的默认头像,指尖在键盘上悬停好一会。他也有点慌乱了,楚子航突然找自己??? 被盗號了? 路明非想了想,回道:“在的,师兄。” 发送。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像课堂上被突然点名。心臟在胸腔里敲著不规则的重鼓。楚子航……怎么会找他?隔著大洋,隔著四年近乎空白的时光,隔著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名为“差距”的鸿沟。 在大洋彼岸,楚子航沉思了一会,也没有嘘寒问暖,问吃了没,今天天气怎么样,直接开门见山:“卡塞尔学院的面试,你参加了?” !!! 问题直接得如同他挥出的刀,没有寒暄,劈开所有不必要的枝蔓。路明非喉咙有些发乾。果然是因为这个。连远在美国的楚子航都知道了?是因为楚子航跟刘淼淼等人有联繫,从他们口中得知呢,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路明非:“嗯……刚完成了所有面试。” 楚子航:“结果?” 路明非:“他们……说录取了。还有全额奖学金。” 屏幕另一端,楚子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录取,还有全额奖学金……在卡塞尔学院,这意味著的绝非普通的“优秀”。那是血统的认可,是潜力的標价,也是……步入另一个世界的单程票。路明非的血统评级,恐怕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高一些。 路明非:“师兄……你也在那个学院,对吗?” 很敏锐。楚子航看著这个问题。路明非的直觉和记忆力,似乎比他档案上描述的更好。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数据传输中蔓延。欺骗没有意义,也非他的风格。 楚子航:“是。” 一个字的確认,却重若千钧。 这所学院,到底编织了多大一张网? 路明非:“那里……是什么地方?” 是什么地方?楚子航的目光掠过房间里冷硬的训练器械,窗外卡塞尔学院哥德式的尖顶在夜色中沉默。一个用龙文书写歷史、用刀剑学习知识、用鲜血浇灌成长的地方。一个將“真实”残忍地撕开给你看,並要求你与之共舞甚至搏杀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敲下回覆: 楚子航:“一个需要付出代价和勇气,才能看清世界本来面目的地方。” 路明非苦笑一番,打字:“那我还是不去了,我连向喜欢的人告白的勇气都没有。” 他向后瘫倒在电脑椅里,盯著天花板上老旧的光斑。叔叔婶婶的埋怨还在耳边,说他傻,说他不知好歹。可他们不懂,对於一个早已习惯沉在水底、连呼吸都懒得的“死小孩”来说,“改变”本身需要的能量,就足以掏空他所有的力气。远渡重洋,面对完全未知的一切?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疲惫。 勇气?他哪有那种东西。 楚子航:“不。” 回復快得几乎像是早就等在对话框里。一个斩钉截铁的“不”字,狠狠否定了他的自我判决。 楚子航:“你有。” “我有勇气?”路明非发了一个瞪眼的表情,他有勇气?路明非有勇气?这是哪家同人文在乱写。 楚子航的思绪回到那个雨天,他敢开车撞神是因为路明非的一句话。 “你有勇气,我见过。” 楚子航:“路明非,这世界有时候不会给我们选择『普通』的权利。有些门,一旦看见,就关不上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过於冷硬,又补了一句。 楚子航:“但选择何时走进去,以何种姿態走进去,是你可以决定的。” 路明非看著这句话,有些出神。他想起陈雯雯低垂的睫毛,想起她说“我也没过面试”时那丝勉强的笑。他指关节收紧,又鬆开,一个盘旋了更久、更卑微的念头,借著这深夜和遥远的连接,蠢蠢欲动。 楚子航:“不要小看自己给別人的勇气,哪怕你自己並未察觉。” 楚子航:“也不要低估自己拥有勇气的可能。” 楚子航:“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永远没机会了。有些门,现在不敲,可能永远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楚子航:“即使被拒绝,即使那扇门后面是空的,至少你为自己爭取过。这比站在原地,等待洪水漫过脖颈,要好。” 洪水漫过脖颈……路明非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比喻——待在水里才会淹死。楚子航的话,像一只强有力的手,伸向了在水底缓缓下沉的他。 楚子航:“卡塞尔学院,你自己权衡。如果选择进来,可以来狮心会找我。但是——” 屏幕那端,那个挥刀如斩断宿命的青年,用他一贯冷冽却坚定的语气,打下最后的建议: 楚子航:“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別留遗憾。” 对话到此,楚子航的头像暗了下去,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路明非呆坐在椅子上,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他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寥寥数语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一丝他既渴望又畏惧的、凛冽的光。 “师兄……”他低声喃喃,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髮,“原来……这么八婆的吗?” 就在路明非心神震盪、对著暗下去的“师兄”头像发呆时,丽晶酒店vip套房里,诺诺对著亮起的电脑屏幕,轻轻“嘖”了一声,秀眉微蹙。 她的“侧写”第二次出现了明显的偏差。 按照她对路明非行为模式的分析,那个在星际对战里能敏锐捕捉战机、生活中却像个迷糊草履虫的衰小孩,在看到她(诺诺)qq上线的第一时间,就该屁顛屁顛地跑来询问“你是不是那个打败我的诺诺”才对。 她已经等了十几分钟,甚至故意点开又关闭了几个无关网页製造在线动静。 可路明非那边,毫无反应。头像亮著,却安静得像掉线。 这不合理啊。 诺诺不知道,就在她上线的时候,一条来自灰色默认头像的简短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搅乱了路明非那潭名为“日常”的泥沼,也將他原本可能走向她的轨跡,轻轻拨向了另一个方向。 世界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维度,因一个微小的岔口,开始转向截然不同的轨道。 这一次,世界线走向了另一边。 第19章 门(12) 就在楚子航的头像暗下去不久,那个沉寂已久的文学社qq群图標,忽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带著一种不合时宜的活跃。 路明非点开。是陈雯雯。 仿佛一粒石子投入死水,那些原本灰暗潜水的头像,如同被惊动的鱼群,纷纷浮出水面,爭先恐后地围绕著他们的“繆斯”吐著气泡。气氛瞬间被点燃,插科打諢,掉书袋,发著青春专属的、无意义的感慨,全然不像一群正被高考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囚徒。 “毕业前,文学社最后聚一次吧?”陈雯雯提议,语气是她一贯的、带著点文艺腔的轻柔。 群里立刻被“好呀好呀”、“支持社长”、“必须的!”刷屏。路明非也混在其中,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在文学社,陈雯雯的提议基本等同於圣旨,连赵孟华都笑著调侃,说陈雯雯是文学社的刘备,对男人有绝对的吸引力——话里带著他惯有的、若有若无的亲昵和掌控感。 陈雯雯似乎早有准备,发了一张图片到群里,是一张宣传单的照片。 “不如,我们包个电影院的小厅看电影吧?安静,也有仪式感。”她接著打字,“正好看到这个,高三毕业生凭学生证一折包场,很划算。” 宣传单上,“毕业季专场”、“一折尊享”、“私密小厅”的字样清晰可见。 电影院小厅?包场?!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一股滚烫的、混杂著荒谬希冀的热流,猝不及防地衝上头顶。黑暗、封闭、只有荧幕光影闪烁的空间……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命运(或者某个蹩脚编剧)为他那场预谋已久却胆怯无比的告白,量身打造的舞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份痴心妄想,陈雯雯选定了影片:《机器人总动员》(wall-e)。 路明非盯著那个名字,呼吸都屏住了。那个故事他太熟了,一个脏兮兮的、在废墟里捡了七百年垃圾的旧型號小机器人wall-e,笨拙又执著地爱著那个洁白如雪、来自星空的高科技女孩eve。他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每次看到结局,wall-e被压成废铁,eve抱著他突破音障寻找零件时,他总会鼻子发酸,躲开堂弟的视线偷偷抹眼睛。 看,连捡垃圾的小破烂都有资格拥有爱情,都能等来他的公主!这难道不是最直白的鼓励和暗示吗?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热。 “路明非,明天放学你跟我一起去买票吧?大家把钱先交给你。”陈雯雯@了他。 群里一片附和。路明非这个“理事”的主要职责,本就是收钱和跑腿,大家早已习惯。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手指因为莫名的激动而有些发颤。 这一刻,他觉得那扇紧闭的门后,隱约透出了光。 同一时间,丽晶酒店顶层套房。 屏幕冷光映著两张风格迥异却同样漂亮的脸蛋。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仕兰中学文学社qq群的实时聊天记录,一字不差。 “青春啊……”酒德麻衣裹著丝质睡袍,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晃动著手中的红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沿杯壁旋转。她看著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散发著青涩荷尔蒙的文字,嘴角噙著一丝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幕与己无关的舞台剧。 咔嚓。苏恩曦咬碎一片薯片,声音清脆,表情却没什么波澜,眼神依旧盯著屏幕上那个叫路明非的id。“看不懂这小鬼。卡塞尔的条件开得还不够明白?非得磨磨唧唧。”她撇撇嘴,隨手將一张与陈雯雯手中一模一样的宣传单揉成一团,丟进角落的垃圾桶,“为了『凑巧』让她看到这张单子,临时买下那家电影院又多了一笔计划外开销,不符合成本效益。” 她们原以为老板交代的任务已是板上钉钉。全额奖学金,神秘学院的橄欖枝,对一个普通衰小孩来说,还有什么可犹豫的?结果路明非一句“还要想想”,差点让两位见惯风浪的“专业人士”惊掉下巴。任务失败被老板骂还是小事,某些更深层的“安排”若是因此被打乱,后果她们都不敢想。 “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苏恩曦难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確定,“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傻小子表白真成了呢?两个闷骚又文艺的小屁孩,互相暗恋三年却都不敢开口,最后在电影院里捅破窗户纸……那乐子可就大了。” 听到苏恩曦这没什么恋爱经验的话,酒德麻衣喝两口红酒,笑道:“典型的恋爱脑幻想。告白成功率不是百分之五十,是零和一百。”她调出另一份分析记录,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財报数据,“过去三年聊天记录显示:陈雯雯回復路明非信息平均延迟三个小时,且从无解释;主动发起话题次数为零;社交动態零交集;仅有的互动均与文学社『公务』相关,路明非定位清晰——免费劳动力兼工具人以及情绪吐槽的垃圾桶。” 她顿了顿,指向另一组数据:“反观与赵孟华的互动:回復及时,高频使用表情符號,话题涉及私人生活,线下互动频繁且自然。结论:目標a(陈雯雯)对目標b(路明非)无恋爱兴趣,与目標c(赵孟华)存在高概率曖昧倾向。” 酒德麻衣晃著酒杯,轻笑:“所以老板才安排下一步。找几个『演员』,在赵孟华周围演几齣浪漫戏码,再给他点『电影院告白』的灵感暗示……以那小子爱出风头又憋著股气的性格,不用我们推,他自己就会跳上去当这个『主角』。”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路明非跟他一起参加了面试,还『疑似』被录取了,这对自詡『小楚子航』的赵孟华来说,本身就是种刺激。他不会放过这一个,能把路明非比下去、踩在脚下的机会。” 苏恩曦嘆了口气,想像著那间即將被精心布置却又残酷无比的小放映厅。“一场为他量身定製的……公开处刑。路明非不是去告白的,是去当背景板和垫脚石的。” “老板这一手,是不是有点太狠了?”苏恩曦还是忍不住问,“万一打击太大,这小子彻底缩回壳里,连卡塞尔也不去了怎么办?” “不会的。”酒德麻衣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语气篤定,“老板说了,最后一环,交给那位『女菩萨』。她最擅长收留流浪猫狗,也最懂得怎么给迷路的小羊羔『指引方向』。路明非的路,从他出生那天起,或许就更早,就已经铺好了。卡塞尔学院,他非去不可。” 第20章 门(13) 接下来的几天,对路明非而言,是一种被浸泡在糖水和柠檬汁混合液里的感受。甜得发慌,又酸得牙根发软。婶婶的嘮叨像背景噪音,路明非机械地点头应著“嗯”、“好”、“知道了”,魂却早已飘到了那条长满蒲公英的河边,飘到了那间即將成为他命运转折点的黑暗放映厅。 这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没有下楼,反而沿著堆满废弃杂物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越过那道锈跡斑斑、写著“天台关闭”的铁门缝隙,他像一尾习惯了在逼仄水域生存的鱼,熟练地滑入了更广阔的、属於夜风和星光的领域。 世界在头顶豁然洞开。城市的夜空难得摆脱了霓虹的霸占,露出几粒疏淡却异常坚定的星子。脚下,万家灯火流淌成一片温热而遥远的橘色海洋。夜风毫无阻碍地拂过,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属於楼下那个家的沉闷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著顶楼特有的空旷与自由。出路在哪里?他茫然四顾,眼前只有城市钢铁森林模糊的轮廓。但心底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侧影,在夕阳余暉里,带著温柔的感伤。 今天下午,陈雯雯约他去河边。他们坐在鬆软的青草上,河水在身边潺潺流过,清澈见底。她脱了鞋,把白皙的脚踝浸入凉丝丝的流水,晃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安静地摘了很多蒲公英,毛茸茸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拢在牛皮纸袋里,说要做成標本,夹在书页间。 “等上了大学,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她望著河面粼粼的波光,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寧静,“可能只有寒暑假才能匆匆见一面,也可能……慢慢地,就断了联繫。很多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人,都是这样走散的。” 她说这话时,夕阳恰好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睫毛在眼瞼投下小小的阴影。那份难过如此真切,远比她在文学社活动时朗读任何伤感的诗句都要触动人心。 这……难道是一种暗示?一种属於文青的、含蓄的告別与邀约? 路明非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想起了楚子航隔著大洋传来的、冰冷又滚烫的字句:勇气。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怯懦的魂儿上。 万达影城的洗手间,灯光惨白。路明非对著镜子里那张因为紧张而血色上涌的脸,第九次检查自己的仪容。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成轰鸣,他一遍遍在脑中预演:走过去,递上花,看著她的眼睛,说出那句话……每一步都像走钢丝,不能有丝毫差错。 “我是一个偶尔会发疯的人吶。”——后来名震卡塞尔的“s”级李嘉图·m·路,总会用这句看似轻鬆的话调侃自己某些惊世骇俗的决定。而一切疯狂的起点,或许就在这个瀰漫著消毒水气味的小小空间里。 电影快开场了。决战时刻临近。他从网上搜罗来的、那些绞尽脑汁拼凑的感人句子,在舌尖反覆滚过,几乎要烫出泡来。 路明非对著镜中的自己,用力地、近乎狰狞地点了点头,眼神凶狠,仿佛在给即將踏上战场的士兵打气:“明非!你可以的!你太棒了!” “路明非,你在这儿扮鬼脸干什么?”赵孟华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路明非浑身一僵,急中生智,立刻把脸上的表情扭得更夸张,歪嘴斜眼,模仿著拙劣的喜剧效果:“不知怎么的,脸上肌肉抽筋儿,活动活动。你看我像不像周星驰?” 赵孟华打量了他一下,嗤笑一声:“不,更像那个戴眼镜的蠢萌机器人阿拉蕾。”他把一个纸提袋扔给路明非,“喏,衣服。一会儿致辞的时候换上,陈雯雯说正式场合,穿著得体点。” 路明非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套熨帖的韩版黑西装、一件白得耀眼的衬衫,还有一条简洁的黑色窄领带。尺寸恰好贴合他偏瘦的身材。他曾默默渴望过这样一套行头,却被婶婶以“不实用”为由驳回。陈雯雯怎么会知道?她竟然记得?还特意为他准备? 一股巨大到不真实的幸福感,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他的天灵盖上,瞬间的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所有的疑虑、不安,都被这“铁证如山”的温柔击得粉碎。希望的火苗“轰”地一声窜成烈焰,烧得他浑身滚烫。 “哈哈哈哈!快看!猴子偷了谁的西装穿上了?”苏晓檣尖利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耳膜,也刺破了他刚刚构筑起的、脆弱的幸福感泡沫。 占据著各个角落的文学社成员们,正喝著可乐,嚼著爆米花,闻声齐齐转过头来。几十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那笑声黏腻、滚烫,带著青春特有的残忍,瞬间將他钉在了原地。路明非的脸,先是煞白,隨即迅速涨成了难堪的紫红色,火烧火燎。 然而,就在他积蓄全部勇气,即將引爆胸腔里那句话的剎那—— 唰!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雪亮光束,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打来,瞬间吞噬了他!放映机启动了!强光如实质的墙壁,將他整个人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也彻底淹没了他的声音。 “嘘——!”台下响起一片不满的、催促的嘘声。 路明非慌忙抬起手臂遮挡眼睛,心里又急又怒:“搞什么!我还没开始呢!放映员搞错时间了吗?!” 几秒后,他的眼睛勉强適应了强光,视野逐渐清晰。然后,他愕然发现,徐岩岩和徐淼淼那对双胞胎,不知何时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边,位置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你们上来干什么?”路明非压低声音,带著恼火和不解,问左边的徐岩岩。 徐岩岩转过头,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憨厚的、事不关己的表情,用气声回答:“群眾演员。” 群眾演员?路明非一愣,猛然扭头四顾。这时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用硬纸板裁剪而成的、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l”,正滑稽地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放映机投向银幕的光束,打出的並非电影画面,赫然是一行由光影组成的、巨大的字符! 台下嘘声更响了,夹杂著不耐烦的嘀咕。路明非慌了,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从自己的站位跑开,衝到距离银幕仅有几米的地方,仰头看去。 银幕上,一行英文短句清晰无比: “chen wen wen, lve, yu!” 语法古怪,拼写错误,但路明非一眼就认出了陈雯雯的名字拼音。后面那两个扭曲的单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一股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已经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脊椎。 “回来!快站回来!”徐岩岩著急地对他小声喊叫,胖脸上甚至带著点恳求,“缺了你这个字母,这句话就不成立了!” 字母?什么字母? 路明非如遭雷击,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那行字,同时,眼角的余光终於捕捉到了舞台另一侧,那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身影—— 赵孟华。 他捧著一大束热烈到刺眼的深红色玫瑰花,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微笑,在几个平时跟他最要好的兄弟簇拥下,如同真正的主角登台般,步履从容地踏上了舞台。 嗡—— 路明非的耳朵里瞬间被尖锐的鸣响充斥。这一次,他看懂了。彻底懂了。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间被抽空,又被灌满了冰水。寒意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冻结了手臂,冻僵了胸腔,冰封了狂跳的心臟,最后直衝天灵盖,连脑髓似乎都凝结成了冰碴。下午因採摘蒲公英而酸痛的膝盖关节,此刻也传来清晰的、仿佛嘲弄般的钝痛。 徐岩岩和徐淼淼,是两个圆滚滚的“o”。 而他路明非,脚下踩著定位点,手里空空,身上穿著別人“施捨”的西装,就是那个小写的、点缀用的“i”。 合起来,就是一句完整的、愚蠢又残忍的: “陈雯雯, i love you!” 他是那个“爱”字里,最微不足道、最可有可无、最像个笑话的组成部分。是別人盛大告白里,一个用来拼写单词的、沉默的、道具般的“i”。 “路明非你別乱动啊,你可是最重要的『i』呢!”徐岩岩和徐淼淼一左一右,用他们远超路明非的力气,紧紧夹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牢牢固定在那个標註著“i”的位置上。那力量如此之大,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制,彻底断绝了他任何逃离或反抗的可能。 他就像个真正的小写“i”,头上那一点代表尊严的“帽子”早已被无情摘掉,只剩下光禿禿的、蔫巴的、卑微的竖槓,杵在那里,衬托著別人的圆满与浪漫。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灭顶而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变成了扭曲晃动的色块,窃窃私语和低笑匯成嘈杂的噪音,冲刷著他最后的意识。 就在他即將被这冰冷的羞耻与绝望彻底吞没,准备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无边黑暗的剎那—— 一个声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如同破晓的剑光,猛地劈开了这片混沌! 【你有勇气,我见过。】 楚子航的声音,冷静,清晰,不容置疑,在他脑海深处轰然迴响。 【但选择何时走进去,以何种姿態走进去,是你可以决定的。】 不是作为拼凑单词的字母“i”,而是作为路明非走进去! 【勇敢点,別遗憾。】 遗憾?就这样像个小丑一样站在这里,成为別人爱情故事的背景板,然后带著这份碾碎的自尊度过余生?这才是最大的遗憾! 【运气不够,那就用勇气赊帐。】 去他妈的运气!去他妈的安排! “滚开!!!” 一声暴吼,如同受伤孤狼绝境中的咆哮,猛地从路明非胸腔里炸裂开来,瞬间压过了放映机的嗡鸣,压过了台下所有的窃笑与私语,甚至让那煽情的背景音乐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真! 与此同时,一股与他瘦削身形完全不符的、爆炸性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从他四肢百骸中奔涌而出! “砰!砰!” 架著他胳膊的徐岩岩和徐淼淼,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惊愕的表情刚刚浮现在脸上,肥胖的身躯就不由自主地被狠狠推开,踉蹌著向后倒去,一路撞翻了两张摺叠椅,发出巨大的声响,滚作一团!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放映厅。 音乐停了,窃笑停了,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样,死死盯著舞台上那个突然暴起的身影。捧著玫瑰、笑容僵在脸上的赵孟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陈雯雯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惊骇与茫然。就连最囂张的苏晓檣,也忘记了嘲讽,张著嘴,呆若木鸡。 路明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怯懦、迷茫或羞愤。那里面燃烧著某种狠厉的、破釜沉舟的光芒,仿佛有头被囚禁太久的狮子,终於扯断了枷锁。西装穿在他身上,此刻不再滑稽,反而奇异地衬托出一种孤绝的锋利感。 他看也没看瘫在地上的双胞胎,也没看嚇呆的赵孟华,目光如电,直接射向角落——那里,静静躺著一束他早已准备好、却因突发状况而未能送出的蒲公英。洁白柔软,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凝固的月光。 他大步走过去,弯身拾起。动作乾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后,他转身,握著那束与周围奢华电影院格格不入的、来自河边的野花,一步步,走向观眾席第一排正中央,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 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敲打著每个人的耳膜。 他在陈雯雯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颤抖。所有的腹稿,所有精心准备的华丽辞藻,在这一刻全部蒸发殆尽。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也最滚烫的那句话,如同岩浆衝破地壳,再也无法抑制。 他举起那束微微颤抖的蒲公英,直视著陈雯雯震惊失措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嘶哑,却无比坚定地,將那枚酝酿了三年、煎熬了无数日夜的“炸弹”,投掷而出—— “陈雯雯,我喜欢你。” 不是表白。是宣告。 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士兵,不再考虑胜败,只是对著命运,吹响了註定孤独却嘹亮的衝锋號。 第21章 门(14) 放映厅厚重的隔音门外,诺诺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双手抱在胸前。门內那一声嘶哑却决绝的“我喜欢你”穿透隔音材料,隱约传来,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反抗的勇气……”她低声重复,目光投向走廊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空茫。反抗既定剧本、反抗被安排好的角色、反抗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这种勇气,她有吗?细数过往,她似乎更多是在既定的轨道上精准地狂奔,用张扬掩盖某种惯性般的顺从。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耳垂上的四叶草银坠隨之轻晃:“看来我的『侧写』……是越来越不灵光了。” 这个路明非,又一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放映厅內,时间仿佛被那声告白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目光,惊愕的、鄙夷的、看热闹的,齐刷刷钉在路明非身上,要將他钉穿。 他怎么敢?! 气氛凝固成冰,尷尬与荒诞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小天女苏晓檣呆呆地望著台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也喜欢赵孟华,知道赵孟华要表白陈雯雯的时候她心如刀绞,想逃,想哭,想消失。可她连提前离开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坐在这里,扮演一个体面的、强顏欢笑的观眾。 何止是她。在场文学社的男生,多少都对陈雯雯怀揣过或明或暗的好感。当赵孟华志在必得地筹备这场盛大告白时,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鼓掌,选择了用起鬨来掩盖自己的失落与酸楚。因为他们心底都默认了那条无形的界限:陈雯雯那样的女孩,合该属於赵孟华那样的人。他们不配。 在这一刻,褪去家世、成绩、外貌的虚饰,他们所有人內心都蹲著一个瑟缩的“衰小孩”,包括骄傲的苏晓檣。 但路明非站出来了。在一片噤声中,他用尽力气,喊出了那七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字。那身原本用於羞辱他的西装,此刻奇异地贴合在他身上,仿佛成了孤独征战时临时披掛的鎧甲;那束仓促拾起的蒲公英,不再是寒酸的替代品,倒像一柄不屈的、刺向铁幕的钝剑。 赵孟华脸上的震惊迅速被暴怒取代。他当然知道路明非那点心思,特意安排徐氏兄弟站在旁边,就是要让这衰仔亲眼看著,他是如何风光夺魁,陈雯雯是如何投入他的怀抱。陈雯雯是他的!这个认知如同领地宣言般刻在他心里。 可他万万没算到,路明非这条平时踹一脚都不敢吭声的土狗,竟然敢在猎人扣动扳机前,率先发出垂死的嚎叫,还敢横亘在他和他的战利品之间! 他怎么敢?!怒火灼烧著赵孟华的理智,眼神阴鷙得几乎要滴出毒液。他精心策划的浪漫时刻,被这个不入流的傢伙彻底搅成了一锅腥粥! 然而,当他將视线转向陈雯雯时,那份暴怒又瞬间转化为了胜券在握的得意。看吧,你就算喊破喉咙,又有什么用? 死寂在蔓延。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路明非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终於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陈雯雯。她在他灼热的目光下,后退了半步。不是羞涩的低头,而是下意识的、带著抗拒的闪避。她的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或感动,只有清晰的惊恐、无措,和一丝被冒犯的慌乱。 那闪躲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锋利,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进路明非滚烫的胸腔,然后开始缓慢地、残忍地搅动,仿佛要將他那颗刚刚鼓起全部勇气献出的心,挖出来,碾碎。 “轰——” 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手中那束轻如羽毛的蒲公英,陡然变得重如千钧,压得他手臂颤抖,几乎要垂落尘埃。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如同冰水灭顶,他现在只想脚下裂开一道深渊,將他连同这可笑的自己一起吞没。 『是啊……反抗,又不代表会贏。』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果先开口就能获胜,这舞台早就轮不到他登场了。 赵孟华嘴角勾起,那抹得意与嘲讽几乎不加掩饰。他上前一步,以一种保护者兼征服者的姿態,不由分说地將微微发抖的陈雯雯揽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刻意放大,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別怕,雯雯,有我在。没人能让你为难。”他低头,目光温柔地锁住怀里的女孩,宣告所有权:“你是我的。” 感受到赵孟华坚实的怀抱和话语中的力量,陈雯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她將脸埋在他肩头,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细弱的:“嗯。”嘴角,甚至逸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甜蜜的弧度。 “虽然出了点意外,”赵孟华抬起头,目光掠过僵直的路明非,看向台下眾人,朗声道,“但我不想让今天留下任何遗憾。陈雯雯,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按照原定剧本,此刻徐岩岩徐淼淼该带头鼓掌喝彩,眾人该一拥而上,欢呼雀跃。可那对难兄难弟刚从椅子底下挣扎著爬起来,齜牙咧嘴,显然无力履行“气氛组”职责。而台下的同学们,看著台上诡异的三足鼎立——相拥的男女主角,和旁边那个面色死灰、却仍未被清场的“前告白者”——一时间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反应。起鬨?好像有点不合时宜。沉默?又太尷尬。 灯光师似乎也懵了,光束依旧笼罩著舞台中央。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相拥的赵孟华和陈雯雯宛如爱情剧终成眷属的男女主角,而几步之外、手持枯萎蒲公英、西装皱巴巴的路明非,则像个误入片场、不懂规矩、阻碍剧情发展的蹩脚反派,碍眼,又可怜。 徐岩岩和徐淼淼总算缓过气,一瘸一拐地走到路明非旁边,惊疑不定地打量著他。徐淼晦气地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还杵这儿干嘛?嫌不够丟人啊?真以为陈雯雯能看上你?一边凉快去,別碍著人家。” 路明非被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的蒲公英终於脱力散落了几缕白絮。最后一点支撑他的力气仿佛也隨之流走了。全世界都在庆祝,都在为王子公主的童话结局而心照不宣地微笑,只有他这个误入的小丑,手足无措地站在聚光灯下,等待被清扫下台。 然而,就在这喜气(或尷尬)似乎要强行弥合所有裂缝,將闹剧推向一个勉强算“圆满”的收场时—— “砰!!!!!!” 一声巨响,绝非正常开门所能发出,更像是有人用全身力气,狠狠踹在了放映厅厚重的实木大门上! 那声音如此暴烈,如此突兀,瞬间撕裂了场內黏稠尷尬的空气,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人一生里总有几次觉得自己看见了天堂之门洞开。 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人生最灰暗、最狼狈、即將被彻底吞没的这一刻—— 门,开了。 第22章 师兄(1) 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逆著走廊倾泻而入的明亮光线,踏著满地的寂静,走了进来。她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场的韵律感,目光如冷电般四下扫视,所过之处,竟无人敢与之对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淡,却比任何愤怒或鄙夷都更具压迫感。 所有人,包括正要宣布胜利的赵孟华,包括依偎在他怀里的陈雯雯,包括正要驱赶路明非的徐氏兄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愕然望著这个不速之客。 太耀眼了。 暗红色的长髮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深紫色裁剪精良的套裙,月白色丝绸衬衣,同色系的紫色丝袜包裹著笔直的长腿,脚下是一双鞋跟尖细如武器的高跟鞋。全套黄金镶嵌紫晶的珠宝在灯光下流转著冷冽奢华的光泽。她的著装风格与之前判若两人,身高因鞋跟拔高而更具压迫感,气质也从明媚不羈骤然转为一种遥不可及的高贵与疏离。 路明非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以为几天前酒店一別,这位神秘的“师姐”早已离开。 诺诺眼风掠过全场,只一瞬,便对台上这齣狗血剧瞭然於胸。对付这些沉浸在小世界悲欢里、以穿外国名牌为荣的十八岁小鬼,她太知道该如何破局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精准地落在摇摇欲坠的路明非身上,红唇轻启,一口纯正优雅、仿佛带著伦敦雾气与古老学院腔调的英文,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在寂静的放映厅里清晰迴荡: “mr. lu,”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奇异的穿透力,“im afraid this is not the time for amateur theatricals.”(路先生,恐怕现在不是欣赏业余戏剧的时候。) 她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僵硬的赵孟华和茫然的陈雯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继续道,语速平稳,却每个单词都像敲打在人心上: “the academy has dispatched me to retrieve you. your presence is required.”(学院派我来接你。你需要立刻到场。) 最后一句,她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重新锁迴路明非,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the world, mr. lu, has more pressing matters than this.”(路先生,这个世界,有比眼前这场面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 哪怕听不懂英文,那声清晰的“mr. lu”和斩钉截铁的语气,也足以让所有人明白来者的目標是谁。更何况像赵孟华、陈雯雯、苏晓檣这些班级的尖子生,自然是听得懂。 听得懂的人都纷纷惊愕的看向路明非,这个女人是来找他的?! 学院,难道是前段时间面试的那个来自美国的卡塞尔学院!他通过了面试!! 诺诺说完,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篤、篤”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紧绷的心弦上。她走到几乎站立不稳的路明非身边,看似隨意却稳当地託了一下他的肘弯,助他站稳,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粒灰尘。 然后,她继续向前,径直走向舞台最前方,赵孟华和陈雯雯所在的那一排。经过他们身边时,她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迟疑或偏转,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对刚刚確立关係的“主角”只是两件不起眼的舞台摆设。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眼梢几不可查地瞥了陈雯雯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嫉妒,没有比较,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基於物种差异般的……无视。仿佛凤凰掠过草窠,甚至懒得去分辨脚下是野鸡还是鵪鶉。 就是这一眼,让陈雯雯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赵孟华怀里又缩了缩,方才那点甜蜜和安全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无形气压碾过的卑微与无措。 诺诺在舞台前方站定,转过身,面向路明非。她看到了他脚边散落的、已然有些萎蔫的蒲公英,也看到了他空荡荡的、无所適从的手。 她忽然展顏一笑。 那一笑,如同极寒冰原上骤然绽开的焰火,璀璨夺目,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压抑的放映厅,也晃花了所有人的眼。她轻轻抬手,不是去接,而是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优雅,虚虚托起了路明非那只不知该往何处放的手,目光落在那束残存的花束上,声音依旧清冽,却奇异地柔和了半分: “are these for me? how… quaint.”(这是送给我的吗?真是……別致。) 她顿了顿,红唇微启,吐出两个清晰的中文字,带著些许玩味,却奇异地冲淡了方才令人窒息的高高在上: “谢谢。” 路明非被诺诺身上骤变的气场震慑得有些发懵。方才告白失败带来的灭顶眩晕和羞耻,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骤然劈开、驱散。他像个突然被强光照射的夜行动物,呆愣在原地,嘴唇嚅动,试图解释那束寒酸的蒲公英:“这个……其实是……” 诺诺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路明非颈间那根被他胡乱绑成死结的领带。她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著点不容置喙的利落,几下便拆开那团窘迫的乱麻,重新整理、收紧、抚平。深紫色的指甲衬著黑色的丝绸领带,有种冷冽的美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以后,”她微微仰头看著他,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他自己茫然的脸,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毋庸置疑的准则,“別碰这种流水线上出来的廉价东西。卡塞尔学院,”她顿了顿,红唇弯起一个介於教导与调侃之间的弧度,“对学生的仪容仪表,可是有要求的。毕竟,我们代表的,不止是自己。”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放映厅里原本属於赵孟华和陈雯雯的、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气泡。將路明非,从那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失败告白者”角色里,轻巧地剥离出来,塞进了另一个听起来遥远而神秘的框架——“卡塞尔学院的学生”。 而他们,都是被卡塞尔拒绝的失败者『们』! 不等路明非消化这句话,诺诺的手指已然滑下,灵巧地捲住了领带平整的下摆,轻轻一扯。 不是牵手,不是挽臂。这个动作带著一种奇特的亲昵与不容拒绝的控制感,像主人拾起繫著宠物的丝绳,又像舞伴发出一个明確的引领信號。 “学院的专机在机场已经等了好几天,燃油费挺贵的。”她侧过脸,对著路明非露出一个在旁人看来堪称娇媚,却让他脊背微微发凉的笑容,“既然该道的別已经道完了——”她有意无意地,眼风扫过紧紧依偎的赵孟华和陈雯雯,“那就別磨蹭了,跟我回学院报到。你的『迎新晚会』,可不能迟到。” 说完,她竟真的就这么牵著那条领带,如同牵引一个尚未回魂的人偶,转身向著出口走去。路明非被她带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经过那群石化般的同学时,诺诺甚至没有完全停下脚步,只是微微偏头,朝著眾人方向頷首示意,脸上浮现出那种古老世家训练有素的管家脸上才会有的、完美无瑕却毫无温度的標准笑容: “各位同学,抱歉打扰大家的兴致。路明非晚上在学院还有重要的活动,我们就先失陪了。” 她的语气礼貌周到,措辞得体,却冷得像冰封湖面上刮过的风。 第23章 师兄(2) “祝各位玩得开心。” 最后这句话飘散在空气里,而她已牵著路明非,走到了门口。就在即將踏出放映厅的剎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回眸。 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轻描淡写地,落在了陈雯雯脸上。 那眼神很短暂,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没有炫耀,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少刻意的成分。它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离开展柜前,隨意瞥了一眼那件曾被旁人珍视、却被他判定为“贗品”而弃之不取的器物。 平静,淡然,带著一丝近乎悲悯的……无所谓。 仿佛在说:你紧紧攥著的那颗玻璃珠,或许在你眼里是珍宝。但是这个盒子才是宝贝。 你不要? 正好。 那我拿走了。 一眼之后,她再无留恋,彻底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亮中,只剩下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余音,渐行渐远。 “……” 死寂。 长达数秒的、真空般的死寂,笼罩著偌大的放映厅。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刚刚目睹了一场超出理解范畴的降维打击。赵孟华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僵死,搂著陈雯雯的手臂变得僵硬而尷尬。陈雯雯则脸色苍白,方才被赵孟华拥抱时的甜蜜与安全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与……隱约的刺痛。 诺诺最后那个眼神,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角落。那不是胜负之爭,那是一种彻底的价值否定与阶层碾压。 她忽然荒谬地想起“买櫝还珠”的典故。那个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红髮女孩,就像那个古怪的楚人,当眾打开华丽的宝盒,取出里面眾人趋之若鶩的“珍珠”(赵孟华?或是她陈雯雯代表的“被选择”的胜利?),隨手丟弃。然后,珍而重之地捧起了那个装著珍珠的、黯淡无光的“木匣子”——那个刚刚还被所有人嘲笑、怜悯、视为失败者与碍事者的路明非。 並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姿態告诉她,以及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眼无珠。 你们爭抢的,不过是我捨弃的边角料。 而真正的宝物,你们连辨认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认知带来的顛覆与羞耻,远比单纯的告白失败更令人窒息。先前对路明非的同情、鄙夷或看戏心態,此刻全都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尷尬与自我怀疑,火辣辣地灼烧著每个人的脸。 放映厅里,昂贵的玫瑰似乎瞬间失去了香气,精心布置的灯光显得庸俗可笑,就连那刚刚圆满落幕的“爱情”,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廉价的阴影。 而那个被“拿走”的木匣子——路明非,正懵懵懂懂地被牵著,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个他们所有人连想像都无从想像的世界。 身后的门,缓缓合拢,將一室凝固的荒唐与静默,彻底关在了另一个宇宙。 影院门外,夜色已浓。街灯流淌著昏黄的光,而这一切光芒,似乎都被台阶下那抹炽烈的红色夺走。 一辆法拉利599 gtb fiorano,静伏在那里,车身流畅的线条在光线下反射出火焰般流动的质感。它不是停在那里,更像是暂时棲息的一头机械猛兽,呼吸低沉,蓄势待发。无需任何標誌,那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美学,便足以让路过的行人驻足侧目,眼神里混杂著惊嘆、艷羡与遥远的距离感。 诺诺拉开蝶翼般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动作乾脆利落。路明非被她近乎“塞”进了副驾驶。皮革座椅冰凉而富有包裹感,带著陌生的昂贵气息。 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 放映厅的门再次被推开,文学社的同学们像一群受惊后探头探脑的土拨鼠,陆续走了出来。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被这辆火焰般的跑车抓住,脸上残留的尷尬迅速被新的震惊取代。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惊呼。 诺诺插入钥匙,轻轻一扭。 “轰——嗡——” 低沉而雄浑的引擎声浪骤然甦醒,不是咆哮,更像是一声来自洪荒巨兽的、压抑的嘆息,瞬间压过了街头的所有嘈杂。这声音让更多目光匯聚过来,惊嘆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在镜中看到了赵孟华。他站在人群前,脸色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青白,嘴唇紧抿,目光死死地盯著法拉利,那里面翻涌著不甘、愤怒,以及一种骤然被拉开的、令他无力的鸿沟感。他家境优渥,但这样的坐骑,依然是他目前无法触及的云端。这一刻,在这场他甚至不明白规则的较量里,他输得彻彻底底,且莫名其妙。 他也看到了陈雯雯。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著赵孟华的衣袖,指节有些发白。她的目光,越过了赵孟华的肩膀,越过了喧闹的人群,怔怔地、有些失神地,落在法拉利副驾驶的车窗上,试图捕捉里面那个模糊的、即將远去的背影。 就在这时,诺诺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副墨镜,递到路明非面前。镜片在车內灯光下泛著冰冷的深色光泽。 “戴上它。”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某种仪式感,“戴上之后,你看到的很多东西,就会不一样了。卡塞尔学院能给你的,远超出你的想像。但同样的,”她顿了顿,侧过脸,目光似乎穿透了镜片,看进路明非眼底,“有些东西,你看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番话,莫名让路明非想起了《大话西游》里观音对至尊宝说的那段话。小时候看,只觉得戴上金箍就能变神通,有什么不好?怎么会“回不去”?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那不是简单的穿戴,那是一个选择。选择力量,选择真相,选择踏入另一个残酷而壮丽的世界,同时,也就亲手合上了身后那扇名为“平凡”的门。 结果会像电影一样吗?戴上金箍,成为齐天大圣,却也永远失去了紫霞。 路明非没有犹豫太久。他接过那副冰冷的墨镜,指尖传来金属和玻璃的凉意。他缓缓將它戴上。 咔嗒。 世界瞬间被过滤成一片深邃的暗色。街灯变成晕开的光斑,霓虹化作流动的彩晕,后视镜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复杂的目光、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街景……都迅速褪色、模糊、拉远,仿佛隔著一层无法穿透的毛玻璃,正在加速沉入记忆的深潭。 “开车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诺诺的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讚许,又像是早已料定的淡然。她收回目光,纤长的手指握住方向盘。 下一秒,油门被果断地深踩下去! 轰——!!! 这一次,引擎不再压抑,发出狂暴的怒吼!火焰般的法拉利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猛地向前一躥,强劲的推背感將路明非死死按在座椅上。窗外的光影瞬间拉长、扭曲,化作斑斕的流光飞逝。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距离,一旦开始拉远,就再也无法丈量。 第24章 师兄(3) 看著那抹炽烈的红色尾灯如同流星般撕裂夜色,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人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淼晦率先啐了一口,酸溜溜地打破寂静:“呸!我说这小子今天怎么敢这么横,原来……是走了狗屎运,攀上高枝儿了!”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语气带著不甘的贬低,“谁知道那学校靠不靠谱,说不定就是骗人的。一时运气好罢了,以后还不是得回来?跟孟华怎么比?” 一个戴著眼镜、平时在社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望著车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问:“要是……刚才路明非表白成功了,陈雯雯答应了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徐岩岩冷哼一声,语气斩钉截铁:“怎么可能?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说不定还能拿到美国绿卡,当个美国华人!傻子才不去!他今天来,我看就是故意来显摆,来噁心人的!”他试图用最大的恶意,去解释那超出他理解范畴的“降维打击”。 “他不会走的。” 一个清晰、肯定的女声响起,压过了窃窃私语。 眾人转头,看向说话的小天女苏晓檣。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然执著地望著法拉利消失的街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洞悉般的平静。 “陈雯雯如果答应了他,”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著某种奇异的力度,目光缓缓扫过脸色苍白的陈雯雯,和神情阴鬱的赵孟华,“他会留下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尚未平静的心湖,漾开另一圈微妙的、令人不適的涟漪。 而在更远处,一个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角落,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静默如礁石。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半指宽的缝隙,一缕淡蓝色的雪茄菸雾裊裊飘出,融入夜色。 车窗后,一张带著些许风霜却难掩英俊的中年男人侧脸,若隱若现。他嘴角咬著一支粗大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悠长地吐出,白色的烟圈在昏暗中缓缓扩散。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距离,锁定了那早已无踪的法拉利尾灯曾划过夜空的方向。 一抹瞭然、释然,又带著无尽复杂意味的笑意,在他唇边缓缓勾起。 “果然……”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又仿佛浸透了岁月的疲惫与沉淀。 “我猜的没错……”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包裹著真皮的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深邃无垠的夜空,像是要穿透云层,直视那些凡人不可见的星辰与暗流。 “能让奥丁那老东西都感到忌惮的……” “不是混血种,不是龙王……” “是你啊。路明非。” 三个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带著血与火的味道,带著四年前那个雨夜未散的硝烟,也带著某种尘埃落定般的、苍凉的宿命感。 这个男人,自然是楚天骄。四年前尼伯龙根一役,本该尸骨无存的楚天骄。 他没死。代价惨重,但终究从神的指缝里,偷回了一条命,和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他拿起扶手箱里最新款的iphone 3g,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指节处几道狰狞的、似乎永远无法彻底癒合的淡淡伤疤。他点开那个备註为“儿子”的联繫人,快速打字: 楚天骄:“路明非点头了,刚被接走。” 发送。等待。他知道大洋彼岸此刻正是白天,楚子航应该刚结束晨间训练。 几秒后,手机震动。 楚子航:“收到。” 回復简洁,符合那小子的一贯风格。但紧接著,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楚子航:“三峡水域情况复杂,资料已发你加密邮箱。小心。” 楚天骄看著这行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扯开嘴角,低低地笑骂出声,眼角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纹路舒展:“臭小子……你爹我还没老到要你叨叨的地步。” 话虽如此,他手指却熟练地操作手机,点开了那个带有复杂密码標识的邮箱图標。儿子给的警告,他从不轻视。 大洋彼岸,芝加哥。 楚子航合上手机,將它放入训练服口袋。他刚刚结束一轮长达两小时的极限负重挥刀,汗水浸透背心,顺著肌肉线条滚落。他走到窗边,凌晨四点的天空是一片沉鬱的墨蓝色,远方的城市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钻石。 在仕兰中学那些年,他刻意避开路明非,甚至几乎抹去自己与那个雨夜的所有关联。不是因为冷漠,恰恰是因为某种他自己也未必清晰定义的“负责”。他无法確定路明非是否真的拥有龙族血统,还是仅仅因为自己父子而倒霉地、偶然地跌入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尼伯龙根。如果是后者,那么將路明非拉进这个充斥著血腥、谎言与斗爭的真实世界,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选择远离,让路明非继续他或许平庸却安全的“普通人”人生。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路明非不但身负极高的血统评级,更重要的是——他做出了选择,踏出了那一步。 楚子航望著窗外渐渐泛起的灰白晨曦,如同看到某种既定的轨道,终於被沉重而精准地叩合。路明非不再是他需要“保护”或“远离”的无关者。从此刻起,他们將是同一所学院的学生。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凌晨时分,万籟俱寂,唯独这间位於钟楼顶部的房间,还流淌著低徊的华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选段。音乐宏大而悲愴,充满了命运与背叛的隱喻。 一位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定製西装、皮鞋光可鑑人的老人,深陷在宽大的高背皮椅中。他银白色的头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面容鐫刻著深邃的岁月痕跡,但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蕴含著力量。他闭著眼,手指隨著音乐的节奏在扶手上轻轻点动,不像垂暮老者,更像一头在午后阳光下假寐、却隨时能暴起撕裂猎物的雄狮。 希尔伯特·让·昂热。卡塞尔学院的校长,混血种世界的传奇与基石,一个名字便足以让诸多暗处的存在屏息。 他在等待。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等待猎物自己踏入预设的轨跡。 突然间,房间內无处不在的隱藏扬声器,传出了一个柔和、中性、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女声: “权限验证通过。特殊名录选项开启。” “姓名:路明非。” “出生日期:1992年02月14日。” “性別:男。” “编號:a.d.0013。” “血统阶级:『s』(待最终入学体检测试確认)。” “状態:已接受录取,列入卡塞尔学院2009年秋季新生名单。” “对应资料库访问权限已开启。学生帐户生成中……选课表模板已生成。” 第25章 师兄(4) “屠……龙?” 路明非瘫在cc1000次列车的软座上,感觉自己过去十几个小时的经歷,足以写一本《荒诞现实主义旅行指南》。先是落地芝加哥,被海关那位眉毛能夹死苍蝇的官员以“表情可疑”为由罚了五百美金;接著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联合车站里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cc1000”站台;好不容易等来一辆锈跡斑斑、仿佛从蒸汽时代穿越来的老式列车,又冒出来一个自称卡塞尔学院“八年级”的师兄芬格尔,此人衣衫不整、眼神惺忪,活像在火车站长椅上睡了半个月。 列车在漆黑的隧道里狂奔,窗外光影诡譎,车內灯光惨白。他甚至產生幻觉,看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穿著纯黑小夜礼服的男孩,用那双灼灼的黄金瞳凝视他,嘴里念叨著“交易”、“拒绝”之类的囈语,隨后又如雾气般消散。 然而,所有这些离奇遭遇,在古德里安教授轻飘飘吐出“屠龙”二字时,都显得……有点不够看了。 “没错,屠龙。”古德里安教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狂热的认真,“卡塞尔学院是一所研究龙类、並致力於培养屠龙者的学院。这並非神话故事,而是被掩盖的歷史与正在进行的事业。” 他起身,手指如抚过情人肌肤般,轻柔地划过包厢內固定书架上一排排厚重古籍烫金的书脊。“《龙族谱系学》,追溯血脉源流;《龙与言灵术》,解析力量本质;《所罗门之匙》,记载古老契约;《龙族血统论》与《基因学》,探究我们自身的秘密……数千年的追寻、牺牲与智慧,最终匯聚於此。在这里,你可以深入学习炼金工程,铸造弒神的兵器;钻研魔动机械设计,驾驭超越时代的造物;探究龙族宗裔理论,理解我们的敌人与……我们自己。所有学科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目標——”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路明非:“为了在某一天,当龙族彻底甦醒时,人类能有尊严地战斗,而非沦为哀嚎的食粮。” 路明非背靠著冰凉的真皮椅背,静静听著。窗外流动的黑暗映在他没什么波澜的瞳孔里。他既没有惊呼“怎么可能”,也没有跳起来喊著要下车回国,甚至连眉毛都没多抬一下。他只是伸手,接过古德里安递过来的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巨大的、半埋在冰川中的、绝非任何已知生物所有的狰狞头骨。 “噢,原来如此。”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听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而他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 古德里安教授和旁边一直假装打盹、实则竖著耳朵的芬格尔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眼神。这反应……未免太镇定过头了。按照常规流程,此刻心理辅导教员富山雅史应该开始安抚新生世界观崩塌的情绪了,可这位s级新生,似乎连地基都没晃一下。 “你好像……並不意外?”古德里安试探著问。 路明非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低声呢喃:“龙吗……原来那些东西,被叫做『龙』。” 他的平静並非毫无缘由。这並非他第一次触摸这个世界的“真实”。 四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尼伯龙根的气息、窗外鬼影般的轮廓、金属被刮擦的尖啸、楚天骄瞬间变脸的惊恐、以及楚子航父亲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非人的威严与惨烈……这些碎片从未真正离开他的梦境。只是记忆被某种力量粗暴地剪接、模糊,留下了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空白。 楚子航在qq上那些隱晦却坚定的提示:“需要付出代价才能看清的世界”、“有些门看见了就关不上”……早已像种子一样埋进他心里。再加上诺诺那场华丽到残酷的“出场秀”,以及这一路超乎常理的“招待”,他早已明白,自己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卷向一个与过往平凡人生彻底割裂的彼岸。 所以,当“屠龙”这个词终於被正式摆上檯面时,路明非感到的並非恐惧或震惊,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仿佛一个困扰许久的谜题,突然看到了拼图的最后一块。啊,原来是这样。原来那场几乎被遗忘的惨烈车祸,其根源在此。原来楚师兄沉默背后的重量,源於此。原来自己那对杳无音信的父母,可能也深陷於此。 他转过头,看向有些无措的古德里安和好奇打量他的芬格尔,甚至对旁边那位准备好的心理教员富山雅史抱歉地笑了笑。 “屠龙也好,弒神也罢,”路明非耸耸肩,语气里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轻鬆,“我现在还能回头吗?总不能坐著法拉利拉风离场,再灰头土脸地爬回去吧。你们或许有办法给我洗脑,让我忘记这一切,但能把我婶婶一家、陈雯雯、赵孟华……所有看过那场『笑话』的人的记忆都抹掉吗?” 他摊开手,脸上露出些许自嘲:“我在老家,差不多已经『社会性死亡』了。与其回去面对那种空气,不如在这里看看龙长什么样。”更何况,路明非心里还有一个更坚实的支柱:楚子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那个在他最彷徨时隔著大洋给予他冰冷鼓励的师兄,就在这座学院,在狮心会。他不是独自一人踏入这个未知世界的。 路明非,不是孤独一个人。 富山雅史教员默默收起了准备好的舒缓音乐和放鬆指导手册——这位新生的心理素质,看来远超评估报告。 当古老的列车终於嘶吼著减速,停靠在月台边时,路明非跟著古德里安踏上了卡塞尔学院的土地。瞬间,仿佛穿越了时空。中世纪风格的城堡建筑群在阳光下铺展,深红色屋顶与灰白色石墙交织,庄严而神秘。绿茵如毯的草坪、蜿蜒的緋红色鹅卵石小路、远处教堂钟楼顶起落的鸽群……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寧静美好得不像话,瞬间冲淡了旅途的阴鬱和刚才话题的沉重。 “这里就是卡塞尔学院吗?比想像中……正常多了。”路明非深吸了一口带著青草香的空气,低声说道,好歹感觉自己还活在人间。 漫步在校园小径上,一个压抑已久的问题终於浮上心头。他加快两步,走到古德里安身边。 “教授,关於我父母……他们真的是卡塞尔学院的校友?你说我是s级混血种,那他们……”路明非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和紧张。他心底还藏著那个孩子气的幻想:或许父母是隱藏的英雄,他们的离开有著不得已的苦衷。如今他已踏入这个世界,是否意味著……重逢? 古德里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推了推眼镜,开口道:“关於你父母的具体档案,权限很高,你需要去问校长……” 第26章 师兄(5) 古德里安话音未落。 呜——呜——呜——!!! 悽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警报声,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咆哮,毫无徵兆地碾碎了卡塞尔学院的寧静假面!前一秒还流淌著阳光、书香与咖啡醇香的校园,下一秒就被这刺耳的金属尖啸彻底接管。阳光依旧灿烂,却骤然失去了所有温度,冰冷地泼洒在骤然变色的每一张脸上。 路明非猛地剎住脚步,心臟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紧,骤停,然后疯狂擂动。 他看见了堪称魔幻的一幕:草坪上慵懒翻书的金髮女生,眼神在0.1秒內从漫不经心切换到鹰隼般的锐利,反手就从书本夹层中抽出了一把银色的微型衝锋鎗;树荫下交谈的男生们默契散开,手已按向腰间或后颈,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更多的人从古老的石砌建筑中蜂拥而出,如同被惊扰的蚁巢——黑色与深红色的人流,瞬间涇渭分明! “这警报……”路明非的声音被淹没在骤然爆发的、震耳欲聋的枪声里。 “砰!砰!砰!噠噠噠噠——!!” 自动步枪的扫射、手枪的清脆点射、甚至还有霰弹枪的轰鸣!硝烟味混合著草坪被翻起的土腥气,瞬间瀰漫开来。子弹在空中划出灼热的轨跡,曳光弹如同死神的萤火虫在阳光下乱舞。不断有人中弹,身上炸开一团团刺眼的血花(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弗里嘉子弹的特效),直挺挺地倒下,將鹅卵石小路染成诡异的斑驳。 这哪里是校园?分明是二战最激烈的巷战前线!路明非大脑一片空白,腿肚子发软,只能死死贴著背后冰冷的石墙,子弹擦过墙面的尖啸和碎石崩溅让他头皮发麻。 “学生会主席想干什么?!他不想毕业了吗!”古德里安教授捂著耳朵,对同样蜷缩在掩体后的富山雅史教员咆哮,脸上混杂著震惊、愤怒和一丝“又来了”的无奈。 “他在乎过学分吗?那个开布加迪威龙的紈絝子弟,愷撒·加图索!”富山雅史愤怒地回喊,同时敏捷地一个战术翻滚,原先的位置立刻被一串子弹打得石屑纷飞。 学生会?狮心会?真刀真枪地干架?!路明非捕捉到关键词,心臟猛地一抽——狮心会!楚子航! 师兄只在少年宫学过剑术啊!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些枪林弹雨?! “教授,狮心会在哪?楚子航他……”路明非的急问戛然而止。 噗! 一声沉闷的、不同於流弹呼啸的撞击声。 只见古德里安教授身体猛地一晃,那身皱巴巴的西装上瞬间绽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他瞪大了眼睛,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一丝滑稽的茫然中,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古籍散落一地。 紧接著,富山雅史教员也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子弹“击中”胸口,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瞬间被更狂躁的噪音填满。路明非背贴著粗糙的墙壁,滑坐在地,瞳孔紧缩,看著两位“引导者”在自己面前“阵亡”,虽然理智隱约觉得不对(哪有中枪溅血却没什么惨叫和抽搐的?),但眼前的场景太过逼真,肾上腺素疯狂飆升带来的只有最原始的恐惧。 师兄呢?楚子航会不会也…… 枪声,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稀疏、零落,如同暴风雨最后的余威。浓烈的硝烟被风缓缓吹散,露出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弹壳。 一个沉静、冰冷、透过扩音器传递却依然清晰无比的声音,迴荡在骤然安静的校园上空: “愷撒,你还有几个人活著?还要继续么?” 这声音……路明非浑身一颤,是楚子航!师兄还活著!而且听起来……像是占据上风的那一方? 紧接著,另一个张扬、带著贵族式慵懒笑意的声音,从同一个扩音系统响起:“楚子航,干得不错。我这边只剩我和一个女生了,怎么,想用女生来终结这场游戏么?” “停车场见。” “很好。” 对话简短,却透著一股棋逢对手的冷冽默契,以及最终对决前的紧绷。 路明非的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每分钟超过一百八十次。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更炽热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他不能让楚子航独自面对那个听起来就很可怕的“愷撒”!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哪怕他只是个刚入学、连枪都没摸过的废柴! 他既然选择了勇气这一方,来到卡塞尔学院,那他就不能再是那个死衰仔! 勇气,有时候並非源於自信,而是源於孤注一掷的衝动,和心底那点不容玷污的微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瀰漫的火药味刺激著鼻腔。目光扫过身旁,一柄被“击毙”的黑衣学生脱手掉落的黑色手枪映入眼帘。他几乎没有思考,手指先於大脑做出了动作——一把抓起那冰冷沉重的铁块! 他不知道停车场具体在哪,但来时的记忆指向一个方向。他像一只受惊又决绝的兔子,借著残存的掩体和“尸体”的遮挡,朝著那个方向连滚带爬地衝去。 …… 露天停车场。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將每一辆豪车都晒得发烫,也將中央那片空地照得宛如角斗场。 路明非躲在一辆悍马车后,喘著粗气,手指死死扣著冰冷的枪柄,指节发白。 来了。 停车场两侧,两个人影仿佛计算好了一般,同时现身,踏入这片阳光与寂静构成的舞台。 左侧,深红色作战服的男人,提著一柄造型凶悍、刃口流淌著冷光的阿拉斯加捕鯨叉猎刀,刀身金色花纹如血管蔓延。他隨手摘掉面罩,露出一头金子般闪耀的头髮,和一张如同希腊神祇雕塑般的面孔。冰蓝色的瞳孔,目光扫视间带著天生的审视与傲慢。愷撒·加图索。 右侧,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手中是一柄修长笔直的日本刀。刀身並非亮得刺眼,而是凝著一层秋水般的幽光,仿佛所有的杀意都內敛於鞘中,只在出鞘剎那绽放。他同样摘下面罩,露出那张路明非熟悉的、冷峻而沉默的侧脸。楚子航。 两人隔著几十米的距离,相对而行,步伐不疾不徐。靴底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將空气压得越来越稠,几乎凝固。 第27章 师兄(6) “能走到我面前,你比我想像的更有趣。”愷撒开口,声音带著笑意,却无丝毫暖意,他隨意拋接著手中的猎刀,刀刃翻转间寒光流转。 “赶时间。”楚子航的回答简洁到吝嗇,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刀鐔上,仿佛在调整呼吸,又似在积蓄雷霆。 “哦?那我会儘快。” “儘快”二字尾音还未完全消散—— 动了! 愷撒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並非消失,而是瞬间爆发出的速度超出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他原本站立的地面,尘土微扬。整个人化作一道深红色的残影,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又似从奥林匹斯山巔俯衝而下的鹰隼,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纯粹力量凝聚而成的“势”,轰然扑向楚子航! 路明非躲在车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气压如山岳般倾轧过来,让他呼吸骤停,血液逆流! 愷撒手中的猎刀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因为太快!人与刀几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寒芒,直取楚子航中线!这一刀毫无花俏,只有最极致的速度与力量,带著罗马皇帝般摧毁一切的霸道意志,刀锋未至,凌厉的刀风已刺激得路明非皮肤生疼。 面对这近乎绝杀的一击,楚子航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的预备姿势,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他只是脚下生根般稳稳站定,握著刀柄的手腕,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一抖。 “鏗——!” 一声清越到刺耳、仿佛龙吟般的金属交击声炸响! 楚子航手中那柄原本凝定如水的长刀,仿佛活了过来,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小却精准到恐怖的半弧,以毫釐之差,点在了愷撒猎刀劈斩而来的力量最前端、也是旧力未尽新力未生的那个“节点”上! 不是硬碰硬的蛮力对撞,而是妙到巔毫的“截击”! 时间仿佛被拉长。路明非看见,愷撒那无坚不摧的冲势猛地一滯,如同狂奔的犀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弹性墙壁。他脸上的自信微微凝固,身体因这精准的打断而產生了细微的不谐,不得不顺势后仰,脚下急退两步,方才卸去那股被引导反衝的力道。 而楚子航,依旧站在原地,马步沉稳如山。只是他手中的长刀,此刻正发出低沉急促的“嗡嗡”颤鸣,刀身化作一片朦朧的虚影——那是刀刃在以极高的频率震动,將方才承受的恐怖巨力,通过这种精妙的方式丝丝缕缕地传导、消散於空气中。 愷撒那铺天盖地的皇帝威压,被这一刀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 路明非终於喘上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死死盯著场中那两个再次陷入短暂对峙的身影,手中的枪柄,似乎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於他自己的温度。 就在路明非肾上腺素狂飆,几乎要扣动扳机给那个气场逼人的“金毛狮王”来上一发冷枪时——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心跳淹没的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路明非背脊瞬间窜过一道冰线!他猛地记起,愷撒方才透过扩音器说过——“我这边只剩我和一个女生了”。 还有一个人!狙击手!自己身后!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几乎是靠著在网吧通宵看枪战片残留的肌肉记忆,猛然转身,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手枪,枪口颤抖却死死指向身后阴影。 “呦吼?”一个带著戏謔、熟悉到让他心臟漏跳一拍的女声响起,“死小孩,才一段时间不见,就学会玩这个了?” 阴影中,诺诺走了出来。她换上了深红色的作战服,身段利落,酒红色的长髮束成马尾,脸上带著她特有的、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她甚至没看黑洞洞的枪口,反而伸出食指对著路明非,模仿开枪的样子,嘴唇无声地模擬了一声:“砰~” 是诺诺。路明非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绷直的枪口也下意识垂低了几分。她也是卡塞尔的学生,出现在这里……似乎也不奇怪。 然而,诺诺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在零点一秒內骤然冻结,转化为凌厉的惊惧! “趴下!!!” “砰!”诺诺的手枪火光一闪。 几乎在同一剎那—— 轰!!! 一声沉闷如巨锤擂鼓、迥异於所有步枪声响的恐怖枪声,撕裂空气,姍姍来迟! 路明非被推得趔趄倒地,视线天旋地转的最后一瞬,他看见诺诺的胸口,那身深红色作战服上,猛地炸开一团巨大而淒艷的“血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拳,狠狠掏中了她的胸膛。巨大的衝击力將她带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又重重跌坐在地,背脊撞在悍马车的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低头,看著自己胸前迅速洇开、近乎黑色的“血跡”,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却只咳出一点“血沫”,声音嘶哑:“不怪你……” 路明非的视线顺著弹道来处望去——远处一辆越野车顶,一个身穿黑色作战服、身形矫健如雌豹的女孩,正缓缓收回那支令人望而生畏的、枪管粗长的巴雷特m82a1狙击步枪!枪口青烟裊裊。 女狙击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练习。她轻盈跃下车顶,丟弃沉重的狙击枪,反手从腿侧刀鞘拔出一柄漆黑无光的特战匕首,几个起落便窜到瘫坐的诺诺身前,眼神冷漠,一把揪住诺诺暗红色的长髮,迫使她仰起头,闪烁著寒光的刀尖对准了她白皙的脖颈动脉。 “將军。”女狙击手抬头,望向远处因这突变而暂时停手的愷撒和楚子航,清脆的声音带著胜利者的宣示,“会长,我们贏了!” 贏了?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情绪,瞬间淹没了所有恐惧、茫然和自嘲。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埋於血脉深处的、某种绝对冰冷的东西被点燃了。视野边缘,似乎有极其黯淡的金色星点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女狙击手高举匕首,正要落下—— “小心!”愷撒的警告声和楚子航猛然收缩的瞳孔几乎同时出现! 第28章 师兄(7) 已经晚了。 女狙击手只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堪称暴虐的、如同被远古凶兽锁定的死亡寒意,毫无徵兆地从她侧后方炸开!她战斗本能极强,千钧一髮之际,放弃了补刀,全身肌肉绷紧,拧身、曲臂、格挡,所有动作在不到0.3秒內完成,堪称完美的防御姿態,同时足尖点地试图向后急退,卸力缓衝。 她看到了攻击者——是那个被诺诺推开、穿著(mide in china)可笑t恤的亚洲男孩。他正以一个极其彆扭、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的姿势,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拦腰抽来! “咚!!!”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不像踢中人,倒像踢中了一个装满沙子的皮囊。女狙击手完美的格挡架势,在接触的瞬间就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摧垮!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侧面撞上,手臂传来剧痛和麻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地侧飞出去! “好重!什么……怪物?!”她眼中充满惊骇。 然而,攻击並未结束。在她被踢飞、身体失衡、视线混乱的短暂浮空瞬间—— “砰!” 又是一声枪响,清脆,果断,近在咫尺。 女狙击手只觉得眉心一凉,视野被一片泼洒开的“鲜红”彻底覆盖,强大的模擬衝击力让她尚未落地的身体在空中再次一仰,旋即重重摔在地上,“意识”迅速离她而去。最后的念头是:“这……到底是谁?” 从暴起踢击到凌空补枪,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快、狠、准,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简洁到残酷的杀戮效率。 全场死寂。 愷撒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盯著那个缓缓放下冒烟枪口的身影。楚子航握刀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他们都看清了——那个男孩在踢飞苏茜的瞬间,左手竟已稳定地持枪,於对方失衡的绝对死角,完成了那记精准的“爆头”。这不是运气,这是计算,是野兽般的战斗直觉! “什么人?无关者出局!”愷撒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个突然杀出的傢伙,解决了苏茜,但明显不属於任何一方,而且……手段凌厉得过分。 路明非对愷撒的喝问恍若未闻。他的视线掠过地上“死掉”的诺诺,掠过被“爆头”的苏茜,最终定格在愷撒身上。那眼神让见惯风浪的愷撒心头都是一凛——冰冷,空洞,深处却像有熔岩在流淌。 下一秒,路明非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右手抓住仍微微发烫的手枪枪管,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般骤然扭转,將整把手枪如同掷链球般,朝著愷撒的面门狠狠投掷过去! 手枪划破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呼啸,速度之快,竟隱现残影!这绝非普通人的投掷,那沉重的金属枪体此刻成了致命的飞锤。 愷撒脸色微变。这根本不是“自由一日”游戏应有的尺度!这可是铁!真要是被砸中脑袋可是要开花的!他眼中金光一闪而逝,动態视力捕捉到飞行轨跡,手中猎刀由下至上闪电般撩起!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猎刀精准地磕飞了手枪,但刀身上传来的沉重力道让愷撒手腕微麻。也就在这格挡硬直、视线被刀身和飞散火花遮蔽的微小间隙—— 路明非动了。他投掷手枪並非为了击中,而是掩护!在出手的瞬间,他已如猎豹般扑出,目標直指——地上那支巴雷特狙击步枪! 当愷撒挑飞手枪,视野恢復清晰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那个黑髮t恤的少年,已经单膝跪地,將那支长达近1.5米、沉重无比的“狙击之王”稳稳端起,枪口黑洞洞地,正锁定自己! 拾枪、据枪、瞄准……动作带著初学者的滯涩,却又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专注和稳定。尤其是那双眼睛,隔著几十米距离,愷撒仿佛都能感受到其中毫无波澜的、锁定猎物般的冰冷。 “该死!”愷撒只来得及將猎刀横在胸前,做出一个象徵性的防御姿態。他知道,在这个距离,被巴雷特直瞄锁定,在规则內他已经“死”了。 “轰——!!” 巴雷特特有的沉闷怒吼再次震撼停车场。 愷撒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大衝击力迎面撞来,胸口如遭巨锤,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向后仰倒,世界在瞬间翻滚、暗淡下去。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號:这傢伙……到底是谁?! 楚子航一步步走上前,越过了遮挡视线的车辆残骸。他手中的村雨依旧低垂,但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那个扛著粗长狙击枪、站立在一片“尸骸”中的身影。 硝烟微散,阳光勾勒出对方有些瘦削的轮廓,和那件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普通t恤。 当那张熟悉又陌生、带著决绝过后一丝茫然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即便是楚子航,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也出现了清晰的、不容错辨的裂纹。 “……路明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后的寂静。 路明非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那冰冷锐利如出鞘刀锋般的光芒,潮水般褪去,迅速被熟悉的、带著点怯生生的茫然取代。他看向楚子航,下意识地放下沉重的巴雷特,枪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师兄?”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声音有些乾涩。 楚子航的目光扫过“阵亡”的愷撒、苏茜、诺诺,再落迴路明非身上。冰山般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却足以让熟悉他的人感到惊异。 “我本打算去接你。”他顿了顿,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却似乎多了点什么,“这样也好。” 他看向路明非,清晰地、缓慢地说道:“『自由一日』的胜者彩头,就当作送给你的……入学礼。” 说完,在路明非尚未完全理解这番话含义的呆滯目光中,楚子航平静地举起手中的手枪,“砰。”也化作一具“尸体”,缓缓靠坐在车边,闭上了眼睛,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淡淡消散: “结束后,来狮心会找我。” 本来楚子航还有些犹豫,不过现在看到路明非勇敢的开枪,他便是下定决心,將『暴血』传授给路明非。 第29章 师兄(8) 看著楚子航乾脆利落地“自尽”,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入学礼”,路明非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异常。这绝非你死我活的战场,倒更像是一场……过於逼真的游戏? 他低头看看手中沉重的巴雷特,又望了望不远处胸口“血跡”已开始凝固的诺诺。如果是真正的.50口径子弹,诺诺上半身恐怕已经不存在了,哪会只是“瘫倒”这么简单? “所以……是假的?”路明非喃喃自语,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隨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和后知后觉的荒谬。但紧接著,一股更强烈、更私密的悸动攥住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与往常並无不同。但就在刚才,就是这双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踢飞了训练有素的女狙击手,精准地“击毙”了对方,然后投掷手枪、捡起狙击枪、锁定那个不可一世的凯撒……行云流水,冷酷高效。 那真的是我吗? 路明非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感觉:目睹诺诺“中弹”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某种闸门被强行冲开,滚烫的血液奔涌向四肢百骸,视野边缘似乎有金色流光一闪而逝。周围的一切——子弹的轨跡、敌人的动作、风的流向——都在感知中变得缓慢而清晰。身体前所未有的协调、有力,思维冰冷如机械,每一个指令都得到肌肉最精確的反馈。 这就是古德里安教授所说的……混血种的力量?那种超越凡人、蛰伏在血脉深处的“东西”? 他还来不及细想,刺耳的急救铃声响彻校园。只见远处建筑中衝出一群白大褂,手提印著半朽世界树徽章的医疗箱,动作嫻熟地给满地“尸体”注射针剂。不一会儿,“阵亡”的战士们便呻吟著、骂骂咧咧地“復活”过来,场面诡异又滑稽。 一个戴著精致圆框金丝眼镜、头顶鋥亮自称曼施坦因的小老头,一边用手帕嫌弃地挥散並不存在的硝烟,一边唉声嘆气地朝路明非走来。经过曼施坦因教授一番简明扼要、重点突出“校规”和“损失赔偿”的解释,路明非总算明白了“自由一日”和“弗里嘉子弹”是怎么回事。 “炼金术製造的麻醉子弹……还真有魔法啊。”路明非暗自咋舌,对这个光怪陆离的卡塞尔学院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或许並非完全虚构,只不过这里的“魔法”更倾向於……屠龙? 至於他一个新生,两枪放倒了卡塞尔学院两名a级(其中一位还是学生会主席),会在学院掀起怎样的风暴,此刻的路明非还无暇顾及。 路明非被暂时安置在学生宿舍1区303,一间双人房,室友正是那位在车站有过一面之缘、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八年级师兄芬格尔。但路明非没有立刻回宿舍,他记得楚子航的邀请,循著指示前往狮心会的所在地。 与学生会那种张扬外放的风格不同,狮心会的歷史更为久远厚重,其传统活动场所本是校內最气派的“诺顿馆”。然而,自愷撒·加图索横空出世,带领学生会崛起后,“诺顿馆”的使用权便通过“自由一日”的赌注易主。狮心会只得退居次席。 深夜,狮心会临时议事厅內灯火通明。 气氛与学生会那边可能存在的低气压不同,这里並没有太过沉重的挫败感。愷撒统治下的学生会近年风头太盛,狮心会被压制已久,直到楚子航这个超a级新星出现才稳住阵脚。此次“自由一日”,虽未取胜,但学生会同样折戟,诺顿馆未能易主,从战略上看,算是维持了均势。 “只要没输,就是好事。”不少成员抱著这样的想法。 全体委员齐聚,因为上一任会长即將毕业离校,如今主持会议的,正是虽只是一年级,却已凭藉绝对实力与威望被推举为新任会长的楚子航。他静静地靠墙而立,身影挺拔如孤松,头顶上方古老的雄狮图腾在灯光下显得威严而沉默。 “会长,我认为这次结果並不公正!”一名激进的委员率先发言,“这完全是一次卑劣的偷袭和黑枪!如果不是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傢伙搅局,苏茜学姐成功补刀陈墨瞳后,与您形成二对一的绝对优势,胜利必然属於我们狮心会!” “赞同!如果重赛,会长您和苏茜学姐联手,凯撒绝无胜算!自由一日的荣誉本该是我们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眾人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憋屈。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被一个“局外人”硬生生搅黄,任谁都难以心平气和。 坐在楚子航侧后方的苏茜轻轻摇了摇头,她已换下作战服,穿著常服,气质沉静。“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她的声音清晰而理性,“从战术推演上看,若形成二对一,我和会长確实有很高胜率。但有一点必须承认:我能击倒陈墨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孩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製造了绝佳的狙击时机。至於『偷袭』……” 苏茜顿了顿,秀眉微蹙,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下午那电光石火间的交锋——那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精准到冷酷的补枪、以及隨后行云流水般解决愷撒的致命连击。那真的是“偷袭”吗?即使在正面对决中,自己又有多少把握能接下那雷霆万钧的一脚和隨之而来的枪击?她心中没有答案。 就在议事厅內议论纷纷、情绪渐起之时——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带著明显迟疑和探询意味的声音,突兀地从大门方向传来,打破了內部的喧囂。 “请问,这里是不是……狮心会啊?我来找人。”路明非挠著头,有些尷尬地站在门口。他一路问过来,没想到狮心会总部外面连个看门的都没有,里面还这么热闹。 剎那间,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穿著普通t恤、身材瘦削、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黑髮少年。 下一秒,惊呼炸响! “我靠!是那个开黑枪的傢伙!” “他找上门来了?!踢馆吗?!” “抄傢伙!!!” 第30章 师兄(9) 条件反射般,苏茜、兰斯洛特、巴布鲁等一眾骨干瞬间进入战斗姿態,手已按向隨身武器),眼神锐利如临大敌。卡塞尔学院的风气便是如此,武器如同文具般常见。 肃杀的气氛瞬间瀰漫。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著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所有人的躁动。 “放下。” 楚子航从靠墙的阴影中走出,步伐平稳。他拍了拍挡在前面的兰斯洛特的肩膀,示意他放鬆,然后径直走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路明非身边。 在所有狮心会成员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楚子航转过身,面对著他的干部们,用他一贯简洁、清晰、不带任何波澜的语气介绍道: “路明非。我师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议事厅的屋顶: “师弟?!” 苏茜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恍然之间,目光在楚子航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和路明非那副人畜无害的茫然神情之间来回扫视。这个横空出世、以近乎蛮横的姿態搅乱了“自由一日”最终战局的“黑马”,竟然是自己人?她摸了摸似乎还在隱隱作痛的(心理上的)肋骨和眉心,表情变得无比复杂——所以,自己是被会长的亲师弟,给一脚踹飞外加“爆头”了? 心思縝密、素有“副会长”之称的兰斯洛特,则迅速抓住了关键。他英俊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轻声確认道:“路明非……难道你就是古德里安教授从中国招来的那位,传闻中的……『s』级新生?” “s级”这个词仿佛拥有魔力,瞬间让嘈杂的议事厅再次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更激烈的议论。 “s级?!那个传闻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芬格尔那个八卦王编造的『午夜凶铃』!” “怪不得!能正面放倒苏茜学姐,还能用那种方式解决愷撒……除了s级,还能有什么解释?” “等等!那按照规矩,他既然是会长的师弟,又还没正式选择社团,岂不是天然就该是我们狮心会的一员?那我们这次『自由一日』……”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阴霾尽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狂喜和崇敬。一道道目光投向楚子航,充满了“原来会长早已运筹帷幄,连s级新生都在算计之中,我们在第一层,会长在第五层”的敬佩。 楚子航对部下们脑补出的“深谋远虑”毫无所觉,即便知道,他大概也不会在意。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路明非是我师弟,但加入哪个兄弟会,是他的自由,並非必须属於狮心会。本次『自由一日』,胜者是路明非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路明非:“你跟我来。”说完,便转身走向侧面的会长办公室。 路明非连忙点头,在一片含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像只紧跟母鸡的小鸡仔,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门一关上,外面的议论声虽然压低,却更显热烈。 “会长说得对!现在不能声张,要是让学生会那群傢伙知道路明非是会长的师弟,他们肯定会质疑比赛结果,说我们作弊!” “没错!会长这是深谋远虑,以退为进啊!” 只有苏茜微微蹙著眉,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楚子航那句“自由选择”或许並非全是策略。她回想起最后时刻的细节——那个红髮女孩陈墨瞳中枪前,似乎……对著路明非的方向说了什么?而且路明非当时的爆发,正是在陈墨瞳“倒下”之后。这两人之间,分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感。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入苏茜的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 “难、难道……路明非其实是陈墨瞳在外面养的……小情人?!愷撒那头金毛……其实早就绿了?!” 她被自己这个充满八卦色彩的惊天脑补震撼得无以復加。 …… 与此同时,会长办公室內。 房间布置极其简洁,近乎冷硬。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柜和一张用於小范围討论的沙发茶几,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品。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书籍油墨味和一丝微不可察的……保养刀剑的油味。 路明非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楚子航则坐在他对面,腰杆同样笔直,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光可鑑人的黑色茶几。 “师兄,”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著点急切的表忠心,“我……我一定会加入狮心会的!绝对没有二心,我发誓!”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香港黑帮电影的画面,总觉得师兄刚才那番话是在考验他的忠诚度。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不需要这种表態。 “今天的『自由一日』,你应该对卡塞尔学院有了初步印象。”楚子航直接切入正题,省去了所有寒暄。 路明非几乎脱口而出:“鬼地方。” 出人意料的,楚子航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仿佛冰原上掠过的一缕微风。“很精准。”他点了点头,“如果把你以前生活的『仕兰中学』比作阳间,那么这里,確实可以称之为『阴间』。”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凝,每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但这里,才是世界被掩盖的、真实的模样。阳光下的生活是表象,这里的血腥、规则和力量,才是支撑表象不至於崩塌的基石。” 路明非喉咙发乾,他能感受到楚子航话语里的重量。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的茫然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是啊,从他坐上诺诺的法拉利那一刻,从他捡起枪冲向停车场那一刻,回头的路就已经断了。阳间已无他立锥之地,阴间再可怕,他也只能闯下去。 第31章 卡塞尔的王(1) 看到路明非眼神的变化,楚子航继续道:“古德里安教授应该向你解释过学院的宗旨——屠龙。而我们这些混血种,凭藉体內的龙族血脉,能够唤醒並使用一种名为『言灵』的超自然力量。你尚未经歷『灵视』和3e考试,所以还不清楚自己的言灵是什么。” 他略微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路明非:“但今天,『自由一日』最后时刻,你感觉到的那种状態——血液升温,感官敏锐,思维冰冷清晰,身体力量、速度、协调性远超平常——那就是你体內龙族基因在特定刺激下短暂活性化的表现。血统评级越高,这种活性化的潜力与强度就越大。” 路明非屏住呼吸,回忆如潮水涌来。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美妙而令人战慄。 “在狮心会,”楚子航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提及某个古老的禁忌,“保存並研究著一种危险的技术。它並非言灵,而是一种……人为撬动血统界限的禁忌之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我们称之为——『暴血』。” “暴血?”路明非喃喃重复。 “顾名思义,通过特殊的意志引导与心理暗示,主动削弱自身人类意识的压制,从而强制提升龙族基因的活性化程度,短时间內大幅拔高血统纯度,获取超越常態的力量、速度、反应乃至言灵威力。”楚子航的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你可以將它理解为,一把能够打开体內力量枷锁,却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双刃钥匙。” 路明非听得心惊肉跳。这不就是游戏里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狂暴技能吗?这世界果然够玄幻! 楚子航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路明非脸上:“龙族的世界,或者说,卡塞尔学院执行任务时所面对的『真实』,比你今天在『自由一日』中感受到的游戏要残酷千百倍。没有足够的力量,死亡是常態。” 他微微前倾身体,这是路明非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带有明显情绪色彩的动作。“所以,如果你决定留在这里,直面那个世界,”楚子航的声音清晰而郑重,“我可以將『暴血』的技巧传授给你。它或许不能保证你胜利,但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你爭取一线生机。” 一股强烈的暖流瞬间衝垮了路明非心中的紧张和不安。原来如此!师兄叫他来,不是试探,不是立威,而是……担心他会死在这个残酷的“阴间”,所以想要提前给他一件或许能保命的“武器”。 感动之余,路明非也捕捉到了楚子航话语中那沉重的后缀。 “但是,”楚子航的黄金瞳中光芒流转,带著冰冷的警示,“『暴血』是透支生命的禁忌。每一次使用,都会不可逆地侵蚀你属於『人』的那一部分。后遗症包括但不限於:黄金瞳逐渐固化难以隱藏;体能和精神严重透支,恢復期漫长;最危险的……是血统失控的风险。每一次『暴血』,都是在刀尖上行走,都是在將自己推向彻底龙化的深渊边缘。” 他直视著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即使如此,你还想学吗?” 办公室內陷入了沉寂,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卡塞尔学院特有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风声。 “学!” 路明非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他眼中的那点怯懦和茫然被一股狠劲取代,下頜线不自觉地绷紧,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被逼到墙角、为了保护父母最后尊严而亮出稚嫩獠牙的狮子。他不需要权衡利弊,在这个“阴间”鬼地方,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师兄愿意教,他就必须学。 楚子航看著路明非眼中那簇骤然燃起的、带著点野性的火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像是確认了什么。但他隨即泼下了一盆理性的冷水。 “但时机未到。”楚子航的声音恢復了绝对的平静,“你尚未经歷『灵视』,也还没通过3e考试。你的言灵是什么,未知;学校档案上的『s』级只是初步评估,3e考试的血统共鸣图谱才是最终的、决定你血脉密度的標尺。在这一切確定之前,你的血统如同尚未校准的武器,『暴血』的引导无从下手,强行尝试只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易懂的语言:“『暴血』本质是引导和放大你自身已有的龙血力量。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股力量的『开关』和『形状』,盲目撬动,结果可能是空耗,也可能是……炸膛。” 路明非如同被浇了一头冷水,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是啊,自己现在就像空有宝山而不知门径的守財奴。 “至於『灵视』和3e考试的具体细节,”楚子航话锋微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的室友芬格尔,会是个不错的『嚮导』。学校安排他与你同住,並非隨意之举。” 路明非心领神会。那个看起来邋遢不靠谱、却能混到八年级的师兄,身上肯定藏著不少有用的“生存经验”。他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师兄。” “去吧。考试之前,先熟悉环境。”楚子航下了逐客令,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冰雕般的姿態。 路明非起身,恭敬地道別,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 “等等。”楚子航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路明非疑惑回头。 “关於『自由一日』的彩头。”楚子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明天的课程表,“虽然学生会那边尚未发布正式公告,但以我对愷撒·加图索的了解,他那建立在傲慢基石上的『荣誉感』,不容许他否认任何既定结果——哪怕击败他的是一个『局外人』。他一样会认。” 路明非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师兄,我那纯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趁乱偷袭。胜之不武。那奖品我不要,给你吧,本来就是你和他的对决。” 楚子航闻言,脸上竟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这在他脸上堪称稀有。“我与愷撒的私人赌约,不涉及公共彩头。”他解释道,语气里带上了点罕见的、微妙的玩味,“公共赌注是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以及学院內的一些特权。而我和他之间,另有一场赌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表达:“他贏了,我的『村雨』归他。我贏了……” 楚子航抬眼,黄金瞳平静地注视著路明非,清晰吐字: “他那台布加迪威龙 16.4 super sport纪念版,就归胜者所有。” 路明非眨了眨眼,布加迪威龙?听起来很贵,但具体概念模糊。 楚子航仿佛看穿了他的懵懂,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市场估价,大约在四千万人民幣。” “四千万?!!!!” 第32章 卡塞尔的王(2) “四千万....” 路明非脚步虚浮地走在卡塞尔学院夜色渐浓的小径上,感觉脚下昂贵的緋红鹅卵石都软得像棉花。他满脑子都是楚子航那句轻描淡写的“折合585万美元”,这个数字如同魔咒,在他颅內反覆轰鸣、迴响、换算成他能理解的具体概念——能买下叔叔家那样的小区?能填满多少个网吧?能让陈雯雯……不,打住,他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就应该彻底消失。 他此刻感觉轻飘飘的,像是不小心吞下了一大团氢气,隨时要脱离地面。真成了哈利·波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是个巫师,还继承了一笔古灵阁的金库。然而,这金库的钥匙,似乎有点烫手。 他沉浸在自己的“巨额財產”幻想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沿途投来的越来越多的目光。那些穿著裁剪得体、风格各异的卡塞尔校服的学生们,无论是行色匆匆的,还是三两聚集的,都不约而同地將视线聚焦在他身上,伴隨著压低的议论: “看,就是他!” “那个新生?看起来……挺普通的啊。” “普通?你下午没看直播片段?苏茜学姐被他一脚踹飞三米!愷撒主席被他一枪『狙杀』!那可是正面!” “s级啊……传说中的评级,果然不能看外表。” “仔细看,侧脸其实有点清秀呢……” “嘘,他看过来了!” 路明非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氛围不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审视、惊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意?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正想加快脚步逃离这无声的围观,忽然—— 嗡! 校园主干道旁,那座有著巨大玻璃幕墙的新闻部大楼,其外墙上的巨型led屏幕骤然亮起,將傍晚的天色都映亮了几分。激昂澎湃、如同战歌般的背景音乐轰然响起,紧接著,一个熟悉到让路明非头皮发麻的、带著夸张戏剧腔调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传遍了半个校园,是芬格尔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巨龙与混血种的子嗣们!欢迎锁定卡塞尔学院独家频道——《午夜密闻》特別加更版!”屏幕上出现了芬格尔那张鬍子拉碴却神采飞扬的大脸,他头戴一顶不知从哪个剧组顺来的金色王冠(塑料感十足),挥舞著一份捲轴。 “持续多年的『自由一日』王座之爭,今日迎来史诗级变局!硝烟散尽,屹立於尸山血海(弗里嘉染色版)之巔的,既非学生会之皇,亦非狮心会之剑!”画面快速切换著下午战斗的精彩(或狼狈)剪辑,最后定格在一张路明非入学档案照上——照片里的他眼神迷茫,与此刻屏幕下方打出的巨大特效字体形成惨烈对比: “新王加冕!代號:『s』——路明非!” 紧接著,是一连串让人脚趾抠地的、芬格尔风格的“重磅新闻”標题,配以闪瞎眼的特效,轮番轰炸: “震惊!东方古国走出的秘宝,s级血统震撼现世!”(背景是模糊的龙形剪影和长城图片)。 “牛顿和爱因斯坦比他先出生,是笨鸟先飞,还是避他锋芒!”(配上两位科学巨匠的油画,脸上被p上了冷汗)。 “拿破崙·波拿巴比他早生三百年,是惧他三分,还是王不见王!”(拿破崙画像被换上了路明非的脸,正在骑龙?)。 “知道龙为什么在天上飞吗?!因为他在地上!”(一条q版巨龙裹著被子发抖)。 “一枪终结加图索,微笑面对楚子航。是势均力敌?不,是降维打击!”(剪辑了愷撒“中弹”后仰和楚子航“自尽”的瞬间)。 最后,芬格尔的脸再次充满屏幕,他张开双臂,用一种宣布世界末日般庄严又搞怪的语调嘶吼:“卡塞尔学院的淑女与骑士们——你们准备好,迎接你们的新王了吗?!!” “轰——!”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大脑和脸颊同时爆炸了。血液疯狂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窃窃私语仿佛瞬间放大了十倍。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衝上屏幕把芬格尔那张贱笑的脸揪下来! “芬——格——尔——!!!”一声饱含羞愤与绝望的怒吼被堵在喉咙里,他猛地低下头,用堪比下午躲避子弹的速度,朝著宿舍区亡命狂奔,身后仿佛留下了滚滚浓烟。 砰! 宿舍门被狠狠撞开。路明非气喘如牛,双眼喷火地瞪著坐在电脑前,翘著二郎腿,正美滋滋看著自己“杰作”点击量飆升的芬格尔。 “嘿!我们卡塞尔的王回来了!”芬格尔转过椅子,脸上堆满了諂媚(欠揍)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今晚会受邀去诺顿馆享受胜利者的香檳,或者……被某位红髮女巫抓去温柔的『审问』呢。” “审问你个头!”路明非扑上去,抓住芬格尔的衣领疯狂摇晃,“你都在胡说什么!什么新王!什么降维打击!你想让我被全校追杀吗?!那都是运气!是偷袭!你懂不懂!” 芬格尔像一摊烂泥般隨著晃动,却依然笑嘻嘻:“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路师弟。而且,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唯一的——你是站到最后的人。按照『自由一日』的铁律,你现在就是全校男生……嗯,至少是大部分男生的『公敌』兼『偶像』了。” 路明非停下动作,喘著粗气,有种不祥的预感:“公敌?为什么?” 芬格尔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首先,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富丽堂皇,自带管家厨子,是校园內顶级的社交与权力象徵。其次,直接获得明年『学院之星』决赛权,这意味著海量的关注度……”他眨了眨眼,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吐出最重磅的一条: “最后,也是最古老、最浪漫、也最拉仇恨的一条特权:你在未来一年內,向学院內任何一位女生发出的第一次正式约会邀请——对方不能拒绝,並需至少维持三个月名义上的交往关係。”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一跳。 第33章 卡塞尔的王(3) 芬格尔那如同魔鬼低语般的怂恿,还在路明非脑海里嗡嗡作响。关於诺诺和那“三个月特权”的禁忌幻想,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毒糖果,散发著诱人又危险的光泽。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就在这时,敲门声拯救了他濒临过热的大脑。 古德里安教授几乎是“撞”进宿舍的,脸上洋溢著堪比发现新大陆的兴奋红光,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厚重的银色信封。他不由分说地给了路明非一个结实的熊抱,力度之大让路明非怀疑自己的肋骨是否发出了哀鸣。 “明非!我的星辰,我的骄傲!”古德里安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仅仅一天!你顛覆了卡塞尔多年的格局!你的名字將被写入『自由一日』的编年史,与歷代传奇並列!” “教授……我觉得就算我炸了自由女神像,效果可能也差不多……”路明非有气无力地从拥抱中挣脱,感觉有些缺氧。 “不不不,那太庸俗了,远不及你今日壮举的万分之一!”古德里安教授挥舞著手臂,然后才想起正事,郑重其事地將那个印著精致半朽世界树徽章的信封交到路明非手中。“你的学生证,孩子。里面晶片记录了你的『s』级权限,它是你在学院的身份与钥匙,务必保管好。” 他的神色隨即转为一种混合著期待与严肃的表情:“而明天上午九点,你將迎来真正的钥匙——3e考试。这是开启你血脉深处力量的仪式,也是验证你血统纯度的最终標尺。你,准备好了吗?” 3e考试! 路明非一个激灵,终於从“布加迪”和“特权”的眩晕中彻底清醒。楚子航的叮嘱言犹在耳!他猛地看向芬格尔,眼神里充满了“该你上场了”的无声吶喊。 幸好,眼前还有位“靠谱”的教授。 古德里安显然误解了路明非眼中的急切,以为那是新生对未知考试的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双手用力按住路明非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种安定感。 “別担心,孩子。3e考试並不可怕,它更像是一种……共鸣测试。龙文是龙族力量的语言,混血种的血脉会对特定的龙文產生反应,我们称之为『灵视』。考试时,我们会播放一段龙文颂唱,你只需要將『看』到的东西画在纸上即可。血统越高,看到的越清晰,共鸣越强烈。” 为了让路明非有个概念,古德里安教授决定提前做个“迷你演示”。他的表情变得无比庄重,甚至带著一丝神圣感。 “现在,集中精神,孩子。倾听这来自血脉源头的古老呼唤——”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共鸣,一串极其古怪、嘶哑而威严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不是人类声带能轻易模擬的声音,它仿佛带著青铜的锈跡、远古的雷暴和君临天下的意志,瞬间充满了狭小的宿舍空间。空气似乎都粘稠凝重起来。 言灵·皇帝! 古德里安教授闭著眼,沉浸在引导古老力量的仪式感中。几秒后,他睁开眼,满怀期待地看向路明非:“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到某种悸动?脑海里是否浮现了模糊的图景或文字?那就是『灵视』的开端!” 路明非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仔细地“感受”了一下。 除了教授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尷尬的安静……什么都没有。 没有悸动,没有图景,没有文字。一片空白,死寂的空白。 一股冰冷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个熟悉的、如影隨形的衰仔阴影,似乎又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路明非的声音乾涩,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都没有感觉。教授,我是不是……搞错了?也许卡塞尔学院找错人了?我根本不是什么s级,也没有什么混血种的力量……”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害怕,无比的害怕。害怕这一切惊人的转折——师兄的认可、巨额“財富”、s级的名头、乃至进入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资格——都只是一场过於逼真的黄粱梦,是命运对他这个衰仔开的最残酷的玩笑。 古德里安教授也傻眼了,嘴巴微张,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这……这怎么可能?!『皇帝』对所有龙族血裔都有强制召唤效果,从未失效!除非……”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震惊迅速被一种狂热的、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兴奋取代! 他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路明非痛呼一声。 “无视『皇帝』!直接免疫最高阶的龙文共鸣召唤!路明非,我的孩子,你不是没有反应,你是產生了史无前例的『抗性』!这可能是血统发生了极其特殊的良性变异,或者……”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的血统层次,或许比我们想像的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源头,以至於『皇帝』对你无效!这是重大发现!绝对是!” 相比於路明非的惶恐和古德里安的狂喜,一直靠在门边看戏的芬格尔,眼神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他看得清清楚楚,“自由一日”上路明非那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力量和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绝非普通人能拥有。他必然是混血种,这点毋庸置疑。 但是,一个强大的混血种,却对“皇帝”毫无反应?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芬格尔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或许,『s』级的真正含义,远不止档案上那么简单。” 古德里安教授最终带著他的“重大发现”兴奋地衝出了宿舍,嚷嚷著要立刻去图书馆查阅古籍,留下心乱如麻的路明非和若有所思的芬格尔。 “別摆出那副世界末日的表情,路师弟。”芬格尔走过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背,差点把路明非拍趴下,“不就是个3e考试嘛,小场面。你师兄我好歹在这象牙塔里混了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帮你搞定它,分分钟的事。” 路明非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师兄你有办法?不靠那个什么『灵视』也能过?” “嘿嘿,”芬格尔搓了搓手指,露出经典的贱笑,“办法嘛,总是有的。不过嘛,这深更半夜的,脑力劳动消耗巨大……你看楼下那家通宵营业的披萨店,他们的芝士肉肠至尊披萨……” “我请!双份!加双倍芝士!”路明非毫不犹豫。 “爽快!”芬格尔眉开眼笑,“那就这么定了,包在师兄身上!” 只是路明非是万万没想到,芬格尔的办法竟然是黑进学院电脑系统,直接帮他改成绩作弊。 第34章 温暖的家(1) 翌日,3e考场。 路明非怀揣著芬格尔“手艺”带来的虚假安心和巨大的道德焦虑,坐进了肃静的考场。龙文颂唱响起,周围的同学们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攫住,有的眼神空洞开始涂画,有的则露出痛苦或迷醉的神情,如同群魔乱舞。 而路明非,在最初的几秒紧张后,惊讶地发现——自己虽然依旧没有產生教授描述的那种“灵视共鸣”,但脑海中並非一片空白。 那个小男孩,又出现了。 他就坐在路明非前方的空课桌上,背对著讲台,面向路明非,悠閒地晃荡著那双穿著白色方口小皮鞋的脚。一身合体的黑色小西装,洁白的丝绸领巾,还有那双淡漠而璀璨的淡金色瞳孔。 列车上的幻影,此刻如此清晰地坐在他面前。 路明非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接近真相的、冰冷的明悟。他环顾四周,其他考生对他们的“会面”毫无所觉。 “所以……”路明非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响起,异常乾涩,“你就是我的『灵视』?在列车上的那次,我就已经『觉醒』过了,对吗?古德里安教授的『皇帝』对我不起作用。” 小男孩露出了一个標准得无可挑剔的礼仪微笑,轻轻点头。 “很聪明的推断,你变得有些不同了。”他的声音清脆,带著孩童的质感,却又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奇异沉稳,“每个人的『灵视』都是內心世界的倒影。你能看到我,我倍感荣幸。这说明,在你心灵的最深处,我很重要。”他歪了歪头,黄金瞳中流光溢彩,“或者说,是『我们』很重要。” 好消息:他有灵视,考试理论上能过。 坏消息:这灵视是个会说话、身份不明的小正太,他完全看不懂! 路明非强迫自己冷静,將这几日吸收的零碎知识快速拼凑。黄金瞳,混血种的標誌……但如此年幼,如此诡异的存在? “我叫路明非。”他决定主动出击,儘管声音有些发紧,“你呢?你……到底是谁?” 男孩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教室的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轻声回答:“路鸣泽。” 路明非的眉头狠狠皱起。路鸣泽?和他那个肥宅堂弟一模一样的名字?巧合?恶意的玩笑?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关联?他认识的路鸣泽可是身高160体重160的正方形生物。 疑虑如同藤蔓缠绕心头。他正想继续追问,路鸣泽却忽然收回了远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明非脸上,那抹完美的微笑里,似乎掺杂了一丝……厌倦? “不过,我现在开始討厌你坐在这里了,哥哥。”路鸣泽轻声说,语气平淡。 路明非一愣,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他骇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考场座位上,而是身处一个陌生房间的窗台边缘!脚下是令人眩晕的、深不见底的虚空!冰冷的夜风呼啸著灌入他的衣领。 路鸣泽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淡笑。然后,他毫无预兆地抬起脚,轻轻在路明非身上一踹。 动作很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志。 “再见了路明非。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更有趣一些。” “等——!” 失重感瞬间吞噬了路明非!他向下坠落,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空气包裹著他。就在意识即將被恐惧淹没的剎那,仿佛有一道狂暴的雷电,携带著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嘶鸣,狠狠劈入他的脑海! “砰!砰!砰!” 不是落地的声音,是拍打。 路明非如同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猛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空荡荡的考场,惨白的灯光,以及……正用力拍打他脑袋、一脸不耐烦的红髮少女。 “佩服!真是佩服!”诺诺收回手,抱著胳膊,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打量著他,“3e考试,號称混血种的精神试炼,你居然能睡得这么死,还打呼嚕!你属考拉的吗?” 路明非惊魂未定,心臟还在狂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確认自己还“完整”。他无视了诺诺的调侃,急声问道:“我……我考得怎么样?我画了吗?” 诺诺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奇怪。“谁知道你画得怎么样?监控只看到你听完颂唱,发了会儿呆,然后就在答题纸上涂涂抹抹——別说,动作还挺快。画完你就趴下睡了,一直睡到所有人都交卷离开。”她耸耸肩,“至於你画了什么鬼画符,只有评分教授知道了。” 我答完题了?!还画了?! 路明非彻底惊呆了。他对自己“画画”的过程毫无记忆!只有那个坠落的噩梦,和梦中那个自称路鸣泽的男孩。 梦游?精神分裂?还是……那根本就不是梦,而他的身体,在“另一个意识”或者“某种力量”的驱使下,完成了考试? 寒意,比在窗台坠落时更刺骨的寒意,悄然爬上了他的脊樑。 路明非还沉浸在自己“无意识完成考试”和那个诡异“路鸣泽”带来的冰冷困惑与不安中,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这副模样落在诺诺眼里,显然不仅仅是考试疲惫那么简单。 她那双明媚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察觉到猎物异常状態的猫科动物,但没有立刻追问,反而换上了一副轻鬆的口吻,拋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诺诺语气隨意,仿佛在討论明天食堂的菜单,“明晚六点,安珀馆,有一场晚宴和社交舞会。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吃点东西。愷撒让我转告,他想和你『交流』一下。” “愷撒……找我『交流』?”路明非猛地回过神,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不信任,他上下打量著诺诺,脸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师姐,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过去,给那位金髮主席当沙包泄愤吧? 诺诺被他这副表情逗乐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摆了摆手:“想什么呢。愷撒虽然骄傲得像只开了屏的金孔雀,但基本的『游戏规则』他还是认的。学生会的公告已经发了,正式承认你是本次『自由一日』的最终胜者,诺顿馆的使用权已经移交。他找你,至少明面上,是胜者对胜者……或者说,是对一个值得关注的『新星』的邀请。”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弧度,那双总是带著点戏謔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几分近似“照顾自己人”的神色:“况且,这次邀请,虽然以愷撒的名义发出,但推荐你的人……是我。” “推荐?”路明非更疑惑了。推荐他去挨揍?还是推荐他去当展览品? 诺诺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那股混合著淡淡香水味和某种危险气息的压迫感悄然瀰漫。她看著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推荐你,加入学生会。” 第35章 温暖的家(2) 第二天夜晚,安珀馆。 那简直是一片玫瑰的海洋。成千上万朵深红色的玫瑰,带著凌晨採摘的露水与锐利的刺,如同奢华的血毯,从台阶一直铺陈到鎏金的大门。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与学生会新场馆的辉煌灯火交织,宣告著主人无与伦比的財力与品味。门口聚集著不少手持相机的学生记者,长枪短炮,只为捕捉那位加图索家继承人今夜的身影。 “你跟著来干嘛?”路明非扯了扯身上租来的、袖口有些磨损的黑色西装,瞥向身边同样人模狗样(但气质依旧邋遢)的芬格尔。 “废话,当然是蹭饭!”芬格尔理直气壮,眼睛早已瞄准馆內隱约可见的自助餐长桌,“听说学生会今晚的餐標是三星主厨定製,师弟,师兄我的胃就指望你了!” 两人混入衣香鬢影的人群。刚踏入大厅,清越而有力的掌声便从走廊尽头传来。路明非转头,看见愷撒·加图索站在那里。 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燕尾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金子般的头髮在水晶吊灯下流淌著奢华的光泽。领口雪白的蕾丝方巾上,细小的钻石缀成鳶尾花图案,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闪烁。他嘴角噙著一丝笑意,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路明非,那笑意里混杂著审视、淡淡的欣赏,以及一丝属於上位者的、自然而然的疏离感。说不清是欢迎,还是某种形式的宣示。 舞会开始,华尔兹的旋律流淌。路明非很有自知之明,他与芬格尔像两只误入天鹅湖的土拨鼠,精准地潜伏到摆满珍饈的自助餐区,对著堆积如山的缅因龙虾发起猛攻。他一边机械地咀嚼著鲜甜的虾肉,一边看著舞池中央——愷撒正与诺诺翩翩起舞。 诺诺换上了酒红色的露肩长裙,如同一簇跳跃的火焰,在愷撒引领下旋转。她脸上带著惯有的、明媚又略带疏离的笑,与愷撒的耀眼夺目相得益彰。他们是舞池的焦点,是这奢华世界的王与后。 路明非看著,脑子里莫名响起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陈奕迅的《浮夸》。歌词像针一样刺著他: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 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 我的心情犹像樽盖等被揭开 嘴巴却在养青苔】 【那年十八母校舞会站著如嘍囉 那时候我含泪发誓各位必须看到我 在世间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 当然,路明非现如今跟歌词里面的情景已经有些不一样,起码他有被看到。 “那个……嘴角沾著芥末酱的亚洲男孩,就是新来的『s』级?”旋转楼梯上,几个穿著高级定製礼服的女生低声议论,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路明非身上那套质感普通的租赁西装。 “听说出身很普通,来自中国。” “中国?那种地方……” “那西装……嘖嘖,料子看起来真差,怕是『中国製造』的廉价货吧。” 路明非听见了,但他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內心异常平静。经歷过电影院当眾告白被当成背景板的“社会性死亡”,这种程度的指指点点,简直如同清风拂面。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融入这场“精英”的假面舞会。 一曲终了,新的探戈旋律响起,舞池中开始交换舞伴。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精准而迅猛地“切”开了人群,径直停在了路明非面前。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肌肤雪白、五官精致如洋娃娃的俄罗斯少女。路明非对她有印象,3e考场里,她就坐在不远处,安静得像个冰雕。此刻,她换上了银色的小礼服裙,淡金色的长髮盘起,露出天鹅般的脖颈,眼神淡漠,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抬起下頜,看向路明非,那姿態並非邀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女王般的命令——你应该与我共舞。 芬格尔在旁边差点被鱼子酱噎住,疯狂用眼神示意路明非:上啊!兄弟!这送上门的机会! 然而,路明非看了看少女毫无波澜的冰蓝色眼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刚拿起的、淋著巧克力酱的泡芙,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秒。 然后,他客气但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不想跳舞。你找其他人吧。”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这位宛如冰雪女王般主动邀约的少女! 芬格尔目瞪口呆,手里的餐盘差点滑落。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一道道惊愕的视线聚焦过来。就连那俄罗斯少女——零,脸上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那是纯粹的诧异。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供选择的选项。 不远处的诺诺,正端著一杯香檳,看到这一幕,眉毛轻轻一挑,眼中掠过一丝真正意外和兴味的光。这个衰仔……好像真的哪里不一样了。拒绝零?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一种近乎“不识好歹”的纯粹自我。 路明非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凝固的气氛,他甚至小心翼翼地平移了两步,避开零的正面,然后继续专注地对付他的小蛋糕,仿佛美食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真理。 零的脸上迅速恢復了冰封般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涟漪从未出现。她微微頷首,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姿態依旧优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无关紧要的路径规划。 “这一届的新生,真有意思。”愷撒不知何时走到了诺诺身边,低声说道,目光掠过路明非,又扫过零消失的方向,不知道他口中的“有意思”更偏向谁。 这时,音乐停止。学生会的风纪部长在二楼的平台上敲了敲麦克风:“现在,有请学生会主席,愷撒·加图索为我们致辞。” 所有的议论声彻底平息。无论是神秘的俄罗斯新生,还是特立独行的s级路明非,在愷撒即將登场的时刻,都暂时褪去了光芒。愷撒將手中的水晶杯递给侍者,沿著旋转楼梯缓步而上,每一步都沉稳而充满力量。他站在麦克风前,冰蓝色的眼眸如同鹰隼扫视全场,那是与生俱来的统治力。 “我第一天来到卡塞尔学院时,非常失望。”愷撒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清晰而富有磁性。他顿了顿,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扬起下巴, “因为这里的人……太多了!” “真正的精英,”他提高声音,眼中燃烧著锐利的光,“永远不会是大多数!” 他淡淡地笑了,那笑容自信而耀眼。“感谢诸位的到来。我很高兴,今夜能在这里,见到同龄人中最出色的一群聚集於此。”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加图索家的客人,也只能是精英!” 短暂的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每个人都感到热血上涌,被认可、被纳入“精英”圈层的荣誉感,让他们面色潮红。 “但是,这个学院!我们背负的使命!”愷撒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煽动性,他猛地挥手,指向虚空,仿佛那里有巨龙与宿命在盘旋,“终將由最优秀、最疯狂的人来支撑!现在,请允许我,以本届学生会主席的身份——” 他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未来的君王: “欢迎你们,加入疯子的阵营!与真正的精英並肩!” 气氛被推向最高潮!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就在这万眾瞩目、热血沸腾的顶点,愷撒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还在和甜品“奋战”的身影。他伸出手,指向路明非,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而不容拒绝地传来: “路明非!” 全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路明非身上。他嘴里还含著小半块蛋糕,茫然地抬头。 “请上来,”愷撒保持著邀请的姿势,语气是命令式的友好,“和我站在一起。” 这是加冕,是认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步登天的机会。学生会成员们激动地看著他,等待著他激动地跑上楼梯,握住主席的手。 路明非眨了眨眼,慢慢咽下蛋糕。他看了一眼二楼光芒万丈的愷撒,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端著酒杯的诺诺,最后,目光扫过自己身上这套租来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西装。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在芬格尔看来无比熟悉的、带著点衰气的靦腆笑容,仿佛很不好意思地开口: “精英啊……有个厉害的老大罩著,还有漂亮的师姐关照,听起来確实是人间美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足够清晰。不少人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然而,下一秒,路明非脸上的靦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戏謔与认真的神情。他挺直了背(儘管西装不太合身),模仿著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略显夸张的姿势,伸出手指,笔直地指向二楼的愷撒,用一种清晰到近乎挑衅的语气,大声说道: “だが断る!【搭嘎口头哇路!】(但是我拒绝!)” “我路明非进入卡塞尔学院后,最想做的事情之一——”他顿了顿,仿佛在享受这句话带来的、石破天惊的效果,然后一字一顿,“就是对那些自以为站在高处、可以隨意安排別人的人,说『不』!” 死寂。 绝对的、冰封般的死寂,瞬间吞没了整个安珀馆。 前一秒还热血沸腾、仿佛要共创伟业的气氛,被这记毫无徵兆的、直白的“拒绝”砸得粉碎。学生会成员们脸上的激动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以及迅速涌上的、被冒犯的愤怒。他们的王,发出的邀请,被一个新生……当眾拒绝了?! 愷撒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僵住了,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那番精心准备、足以点燃任何年轻人热血的演讲,他那不容置疑的王者邀请……在这个s级新生面前,仿佛成了可笑的独角戏。他预想过各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诺诺手中的香檳杯微微一晃,酒液荡漾。她看著场地中央那个站得笔直、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孩,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侧写”能力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这根本不是小白兔,这更像是一头……披著羊皮,却敢对狮王齜牙的狼。 路明非站在那里,承受著四面八方针扎般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奇异地,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畅快的清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卡塞尔学院的“路”,將彻底不同。 路明非拒绝了,而且拒绝了两个,女王一般的零和大帝一般的凯撒! 明非那句石破天惊的“我拒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猛地炸开的、带著被冒犯怒火的喧囂! “他以为自己是谁?!” “一个新生!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愷撒主席说话?!” “我早就怀疑了!听说他3e考试时根本没有正常『灵视』,像个木头人!s级?恐怕是评估系统出了错,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就是,从那种地方来的,懂得什么叫真正的精英和荣誉吗?估计连正装都是第一次穿!” 恶意的揣测、居高临下的鄙夷、维护领袖的愤怒……无数声音从舞池四周、从二楼迴廊、从水晶吊灯的光影下涌来,匯成一片针对路明非的声浪。这並不奇怪,这里是安珀馆,是学生会的主场,路明非的拒绝,无异於在国王的加冕礼上撕毁了詔书,他此刻孤身一人,站在了所有“精英”情绪的对立面。 路明非从容地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著璀璨的灯光。 他没有看二楼的愷撒,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愷撒身边——那位一身红裙、正用复杂难明眼神望著他的诺诺。 路明非举起酒杯,对著诺诺的方向,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像他平时怯生生的模样,也没有刻意张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和认真。 “拒绝女孩子的邀请应该当面说清楚,这样才比较礼貌,对吗师姐?”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诺诺那双明媚而此刻幽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不好意思了,诺诺师姐。你的『推荐』和『关照』,我心领了。”他举起酒杯,对著诺诺微微致意,然后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一种与他平时气质不符的决断。 “我已经决定加入狮心会。”他放下空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轻响,仿佛为他的话画下句点。 “我自己的路——”他最后看了一眼诺诺,也扫过二楼沉默的愷撒,以及全场神色各异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斩断退路的重量,“我自己会走。” 第37章 温暖的家(4) 路明非几乎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这一张张汗津津的、洋溢著热情与笑意的脸庞包围了。那些直白甚至有点粗鲁的讚美、毫无隔阂的玩笑、以及毫不掩饰的期待,像一股汹涌而温暖的浪潮,瞬间衝垮了他离开安珀馆时裹在身上的那层冰凉鎧甲和內心深处的忐忑。 【路明非你太帅了!】、【路明非你太厉害了!】、【路师弟做的太好了。】…… 这些话语如此陌生,又如此直接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他恍惚想起,在仕兰中学的漫长日子里,充斥耳边的更多是【路明非你不行】、【路明非別磨蹭了快去跑腿】、【打游戏厉害有什么用能上本科吗】。而在这里,在他刚刚“得罪”了学院里最有权势的学生团体之后,他却因为同样的行为,被另一群人真心实意地欢迎和称讚。 这时,楚子航拨开围拢的人群,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黄金瞳里,此刻清晰地映著球场明亮的灯光,以及路明非有些无措却微微发亮的脸和有些微微泛红的眼眶。 楚子航微微一笑,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很实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掌心带著运动后的温热。 “欢迎。”楚子航的声音依旧简洁,但那份重量和肯定,毋庸置疑。 听到会长亲口的认可,周围的狮心会成员们相视一笑,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 “欢迎路师弟!” “狮心会的新鲜血液!欢迎加入狮心会!”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走走走,別傻站著了,会长,要不要继续?带路师弟一个?” 喧闹声中,路明非握著那瓶已经被他手心焐得不再冰凉的饮料,指尖传来的却是源源不断的暖意。他抬头,看著楚子航那张在球场灯光下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生动气的侧脸,再环顾周围这些鲜活、热烈、毫不做作的身影。 安珀馆是精心布置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而这里,是这个灯光或许不那么璀璨、设施或许有些陈旧的篮球场,有真实的汗水,有畅快的大笑,有直来直去的支持,还有一个会沉默地拍拍你肩膀、告诉你“欢迎”的师兄师姐。 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有些温暖。 路明非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颗自从踏入卡塞尔就悬著、拧著、充满不安的心,第一次,轻轻地、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师兄加我一个!” 狮心会旧馆外,夜风带著深秋的刺骨寒意。 芬格尔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墙,手里举著一只油腻腻的烤鸡翅,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他仰头望著卡塞尔学院上方那片被城市光污染稀释的、显得格外稀薄的夜空,眼神有些空茫。旧馆內隱约传来的篮球拍打声、欢呼笑骂声,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將他隔绝在外。 他嚼著鸡肉,却有点尝不出味道。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好多年前,自己刚入学那会儿。好像也有过这样灯火通明的夜晚,身边簇拥著志同道合、眼里有光的同伴,在训练场挥汗如雨,在休息室吹牛打屁,觉得未来和世界都是他们的,屠龙算什么?不过是传奇冒险的註脚。那时候的笑声,好像比现在球场上传来的,更响亮,更不知天高地厚。 “呵。”芬格尔低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怀念。他掏出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鬍子拉碴、显得有些落寞的脸。他熟练地打字,將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给一个备註为“老花花公子”的联繫人: “確定。狮心会。” 发送成功。他锁上屏幕,將最后一点鸡骨头精准地弹进远处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真冷啊。”芬格尔缩了缩脖子,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没有进去找路明非打招呼的打算,只是最后瞥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光晕和喧闹声的旧馆窗户,然后转身,一个人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卡塞尔学院钟楼顶,校长办公室。 古典留声机流淌著舒缓的钢琴曲,昂热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刚刚放下手中一份泛黄的档案。手机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那条来自“芬格尔(留级观察)”的信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狮心会”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从这里俯瞰,整个卡塞尔学院如同沙盘模型,尽收眼底。远处是灯火璀璨的新区与安珀馆的方向,而近处,旧校区那片相对昏暗的区域里,狮心会馆旁那个露天篮球场的光芒,显得格外醒目,如同黑夜中一团稳定燃烧的、温暖的篝火。隱约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听到被距离模糊却依然能感受到活力的声浪。 “『一个再出色的人,长期在差的关係和环境中浸泡打滚,也会变得黯淡无光、神经兮兮、歇斯底里。』”昂热低声自语,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像是在重复某个鐫刻在灵魂里的信条,“『人一定要到能托举和滋养他的地方去。』……你是这么说的吧,梅涅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眼前明亮的篮球场光影,与记忆中某个同样火光熊熊、却充满悲壮与温暖的夜晚重叠了。那是他与初代狮心会会长梅涅克·卡塞尔相遇的夜晚,年轻的贵族带著灿烂的笑容,向他伸出手,將他从泥泞和绝望中拉进了那个名为“家”的奇蹟。 “虽然暂时失去了最华丽的宫殿,”昂热的目光变得柔和,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但狮心会……终究还是狮心会。一个能让迷路的幼狮舔舐伤口、重新长出爪牙.....温暖的家。”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是身体,是记忆。那些鲜活的、炽热的过去,总在不经意间翻涌上来,比任何现实的景象都更清晰。或许,这副承载了太多仇恨与时光的躯壳,真的时日无多了。 昂热苦笑著摇了摇头,將那一丝罕见的温情与感伤轻轻挥去。他转身离开窗边,柔和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冰川般的冷硬。 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正中,那里静静躺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机密文件。封面上,鲜红的“绝密”印章下,是一行冰冷的標题: 《关於中国三峡水域疑似“青铜与火之王”甦醒跡象的分析及初步行动预案》 第38章 路明非爱学习(1) 《关於中国三峡水域疑似“青铜与火之王”甦醒跡象的分析及初步行动预案》 只是一眼。 仅仅是一眼。 那双总是带著绅士般笑意、却深不见底的苍老眼眸中,所有的缅怀、温和、疲惫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实质的、冻结一切的冰冷杀意,以及在那冰冷之下,熊熊燃烧了上百年的、名为“復仇”的业火! 温暖的“家”? 他曾拥有过。那不仅仅是一个社团,那是一整个被他视为生命、视为信仰的“家庭”——梅涅克,酋长,菸灰……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 然后……都被龙王的烈焰吞噬了,灰飞烟灭。 初代狮心会的荣光与温暖,早已埋葬在百年前的废墟与血泊中。 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希尔伯特·让·昂热,从来不是什么怀旧的绅士。 他只是一具从地狱里爬回来、靠著仇恨的骨髓驱动、拒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旧时代殭尸。 他的手指抚过那份冰冷的报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刀锋,投向了东方遥远的天际线。 新的幼狮找到了巢穴,开始磨礪爪牙。 而老去的殭尸,也该再次握紧折刀,去完成那场延宕了太久太久的……血色葬礼。哪怕这场葬礼会牺牲很多很多人,也在所不惜。 ================= “我以为会跟霍格沃茨魔法学校那样,会有一顶帽子戴在我头上给我做选择。” 在宿舍內的路明非看著通过校內网传来的课程表,有些装模作样的说:“噢,路明非,你非常有潜力,你適合去『格兰芬多』!这样子。” 周一:《炼金术与化学》-炼金实验楼-格尔德·鲁道夫·曼施坦因教授 周二:《龙族谱系学导论》-诺顿馆-冯·施耐德教授 周三:《炼金术与科学工程应用》-工程馆-卡尔教授 周四:《魔动机械设计学》-炼金实验楼-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 周五:《冷兵器实战入门》-富山雅史教授 除了这些必修课之外,跟大学大一课程一样还有选修课,而且是需要选修两门以上。 例如路明非熟悉的古德里安教授就是选修课《龙类歷史学》的授课教授,还有《言灵学》、《古诺尔斯语》、《龙族解剖生理学》等路明非听都没听过的。不过让路明非最奇怪的是,《汉语言文学》竟然属於入学必修课程,甚至是要求所有卡塞尔学院的学员都必须要学习中国话和汉字。 路明非是因为中国人所以才没有安排这门课程。 刚刚有些玄幻感觉的路明非有一种突然间被拉回了现实的感觉。 这不就是大学课程安排吗!不过这些课程的名称让路明非知道,这確实是那个玄幻的里世界而非现实世界。 “习惯就好啦。”芬格尔笑嘻嘻的出现在路明非身后,看著电脑屏幕上的课程表,说:“大一的课程多数都是以入门为主,通常比较温和,教授们会照顾新生的接受能力。不过嘛....” “就好像你说的,哈利波特在霍格沃茨可是有『特殊关照』的,你作为s级,也跟哈利波特差不多。”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手里这张课表重如千钧。 不过路明非和芬格尔都不约而同的『忽视』某个事情,那就是路明非没有同班舍友这件事。按照一般来说,大一新生会跟大一新生住一起,同专业同班级的学生会在同一个宿舍或者相邻的宿舍,这样方便一起上课一起討论学术问题,但是路明非是个例外,他跟芬格尔这个八年级师兄一起住,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新生舍友,旁边都是空著的房间没有人入住。 也就是说路明非不属於任何一个班级、系级,他是自己一个班,只有上课的时候会跟其他新生一起上课,下课后自己回到宿舍完成课题作业。 哈利波特起码还有两小只在身边,路明非连同班同学都没有。 其实路明非也察觉到这『特殊关照』,他再傻也知道芬格尔不只是『留学的师兄』那么简单,更是一个监视者、监护人一样的角色,被学校安排来监视自己。 s级血统也意味著s级的危险。 周一的《炼金术与化学》就被安排在『早八』,因为路明非早八,芬格尔这头懒猪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没有同班同学的路明非早早出发去寻找炼金实验楼——那是一座看起来与学院其他哥德式建筑格格不入的灰色方盒形建筑,表面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青铜大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文符號。 “身份验证。”门旁的扬声器里传来诺玛的电子音。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张s级学生证,按在门侧的感应区。青铜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內部泛著幽蓝冷光的走廊。 跟霍格华兹完全不同,里面是超现代的装修,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路明非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有的房间里悬浮著散发微光的晶体,有的房间里某种银色的液体在空气中自主流动成复杂的几何图形,还有一个房间里,一台完全由透明水晶构成的设备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內部有金色的火花沿著看不见的路径跳跃。 “別乱进去哦,这些东西可比硝酸甘油厉害多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诺诺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尽头,斜倚在一扇標著“b17”的门框上。她今天穿著白大褂,里面是深红色的高领毛衣,酒红色的长髮隨意披散,耳垂上的四叶草耳钉在实验室的冷光下闪烁。 “师、师姐?”路明非有些意外,“你也选这门课?” “我?”诺诺笑了,摇头道:“我是曼斯教授的助教。专门来盯著某些可能会把实验室炸上天的s级新生。” 诺诺推开身后实验室的门,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金属、硫磺、某种甜腻的香料和一丝……血腥气的混合体。 实验室內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三十多个实验台呈环形排列,每个檯面上都配备著奇形怪状的仪器:有雕满龙文的水晶烧瓶,有看起来像中世纪刑具的金属支架,还有正在自动书写复杂公式的羽毛笔。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中央那个巨大的环形工作檯,台上摆放著数十个密封的容器,里面浸泡著各种难以名状的物质——某种闪烁著金属光泽的骨骼碎片、在液体中缓慢搏动的暗红色组织、甚至还有一颗拳头大小、表面覆盖著细密鳞片的心臟。 那是龙类素材! 第39章 路明非爱学习(2) 龙类! 虽然路明非在列车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一头被封起来的幼龙,但是眼前这些摆在试验台上的都是龙类的素材。 它们不再是故事书或恐怖片里的怪物,而是被解剖、被分析、被使用的“材料”。可正是这种“物化”,反而让那种源自生命本质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更加具体而尖锐。 路明非玩过《怪物猎人》,游戏里收集龙骨、龙鳞打造装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现实与游戏隔著无法逾越的鸿沟——眼前这些浸泡在特殊溶液中,或固定在支架上的组织与器官,即便失去了生命的自主,依旧散发著一种存在感。那不是气味或声音,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辐射,一种铭刻在血脉深处的、古老的警铃在无声尖啸。 危险的气息,穿透防爆玻璃,冰冷地拍打在脸上。 “那是一头未成年的三代种火龙的心臟。至於龙类的世代划分——初代种、次代种、三代种乃至更低阶的龙族亚种、死侍之类的——你会在《龙族谱系学导论》里系统学习。”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的声音从实验室后方传来,低沉而精准,带著德国人特有的严谨腔调。 教授年约五十,灰白色的头髮和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能轻易剖开任何掩饰。熨烫平整的白大褂一尘不染,仿佛他身处的地方不是可能发生爆炸和污染的炼金实验室,而是最高级別的手术室。 “素材採集自一头二十七年前,在南美亚马逊流域深处被处决的幼年三代种。”曼斯教授走到中央那巨大的环形工作檯旁,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装载心臟的容器,发出沉闷的声响。“路明非同学,你来得早。陈墨瞳同学,”他看向正在另一头清点器材的红髮少女,“你们俩一起,把基础材料分派到各实验台。” “是,教授。”诺诺应了一声,朝路明非招招手。 路明非赶紧点头,小跑过去。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与教授近距离接触、甚至可能得到一对一指点机会——芬格尔师兄说过,s级新生总会有点“特殊关照”,虽然这关照有时让人压力山大。 曼斯教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颗心臟,开始讲解,既是对路明非和诺诺,也像是为即將开始的课程预热:“注意观察它的心室结构。与哺乳动物迥异,火龙拥有四个心室。看这里,这两个明显更厚、內壁布满螺旋纹路的,是『炽血心室』,专门泵动一种混合了高浓度硫化物、特殊催化酶以及极细微熔岩结晶微粒的血液,我们称之为『炽血』。这是它们能够喷吐高温火焰乃至熔岩的生理基础之一。” 路明非凑近玻璃,仔细看去。那心臟在淡金色的保存液中微微起伏,表面的细密鳞片隨著液流缓缓张合,仿佛仍在进行著微弱的搏动。这让他想起列车上那只突然睁眼的红龙幼崽,那冰冷的黄金瞳带来的战慄感仿佛再次掠过脊背。 “龙血……”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曼斯教授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敏锐的直觉。没错,根据超过一个世纪的研究,多数龙类的能力展现——无论是喷吐火焰、寒冰、雷电还是酸液——其能量来源和媒介,都与它们高度特异化的血液直接相关。血液的合成与调控,涉及心臟、肝臟、脾臟以及某些现已退化或隱匿的龙类专属腺体。心臟,就是这个庞大生物炼金系统的核心反应炉与泵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解释给新生听的比喻:“你可以理解为,龙类能在体內,將部分普通血液与储存的特殊『燃料』或『催化剂』——同样源自它们变异的新陈代谢——通过心臟的复杂腔室进行精准混合。当这种混合后的『活化龙血』被泵出,接触空气的瞬间,就会引发剧烈的链式炼金反应,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表现为火焰、爆炸或其他超自然现象。” “当然,龙类的力量不止那么简单,有些还涉及超自然的言灵,甚至言灵和炼金融合,不过这些是言灵学的课程,你有兴趣可以去选修。” 路明非听得入神,这比任何科幻设定都更真实、也更骇人。 “例如,你们未来会接触到的一种高危炼金化合物——『龙血硝化甘油』。”曼斯教授继续道,语气平静地拋出一个炸弹,“它就是在普通硝化甘油的基础上,融入特定比例和处理过的龙血血清,使其稳定性和威力呈几何级数增长。利用龙类物质改变乃至顛覆常规物质的化学性质,是现代炼金术区別於古典炼金,並与现代化学產生交叉又分道扬鑣的起点之一。” 硝化甘油?路明非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那诺贝尔……” 曼斯教授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近乎狡黠的微笑,缓缓点头:“歷史课本不会记载,但混血种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阿尔弗雷德·诺贝尔,一位血统相当纯正的混血种,同样,幼年时期的诺贝尔也是孤独的。硝化甘油並非他的发明,而是由义大利化学家索布雷罗所发明。但將这种极不稳定的爆炸物与炼金术结合,特別是成功融入龙血衍生品实现稳定化与威力倍增,从而开创了现代炸药与炼金爆破学新纪元的人,正是他。我们学院『装备部』那些……精力过於旺盛的同事们,”教授提到这个词时,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最钟爱的材料之一就是各种型號的龙血炸药,毕竟,体积小、威力大、便於『艺术性』发挥。” 路明非屏住呼吸,感觉自己触摸到了歷史水面下巨大的冰山一角。他再次看向那颗心臟,那在液体中缓缓脉动的诡异存在,此刻仿佛连接著一条隱秘而强大的血脉,从古老的龙族一直延伸到诺贝尔的实验室,再到卡塞尔学院那些藏著无数危险的仓库。 “好了,閒谈到此为止。”曼斯教授拍了拍手,恢復严肃,“今天你们的任务是製备最基础的炼金溶剂——『初级龙血活化溶剂』。在常规化学中,水是万能溶剂。但在高阶炼金领域,尤其是涉及龙类力量引导与附魔时,我们需要更特异的媒介。直接使用纯龙血过於暴烈且危险,因此需要將其稀释、驯化,製成可控的『溶剂』。这是养护炼金武器、绘製初级炼金器具、乃至为某些魔动机械核心注入活性的基础材料。” 第40章 路明非爱学习(3) 他递给诺诺一张长长的羊皮纸清单:“按照这个,把基础材料分派到每个实验台。路明非,你协助她。记住,精確,谨慎。” 清单上的材料名称古怪而具体:“蒸馏水银(99.999%纯度)100ml”、“精炼硫磺粉末(过200目筛)15g”、“月光苔蘚冷冻萃取液3滴”…… 而最重要的,是每个实验台都將领到的一小管—— 曼斯教授亲自打开一个厚重的铅封保险箱,寒气涌出。里面整齐排列著数十支手指粗细的水晶管,每支內部都封存著约10毫升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即使在实验室恆定的冷白光下,那些液体也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內部有点点碎金般的光芒缓慢流转、沉降,如同封存了微缩的星河与不息的余烬。 “这是从刚刚那头三代种火龙心臟提取的血浆,经过七道净化程序和炼金惰性化处理。”教授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如铁,“我再次强调,也是最后一次以温和的方式强调:所有龙类生物材料,无论经过多少重处理,其本质都残留著『活性』与『污染性』。未经训练和防护的接触,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血统污染,精神被低语侵蚀,甚至诱发躯体向龙类特徵的畸变——那便是『死侍』的可悲开端。在这栋楼里,安全规程不是指导建议,是嵌在你们生存概率里的铁律。违反者,最好的结局是被开除並清洗相关记忆。更多的,连接受清洗的理智都留不下。” 诺诺对路明非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看,我没骗你,助教的主要职责就是防止某些好奇宝宝或自负天才把自己和半个实验室一起送上天。 两人开始默契地分派材料。诺诺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压低声音对路明非说:“教授说得没错。炼金术,本质是与虎谋皮,是窃取龙的力量为我们所用。我们用它们的骨铸剑,用它们的血画符,用它们的皮製甲。但这个过程就像走钢丝,每一次接触,每一次使用,都可能在灵魂上留下擦不掉的龙类印记。潜移默化中,使用者也可能被反向『污染』,渴求更多力量,逐渐滑向疯狂的边缘,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死侍。所以卡塞尔学院才严格封锁消息,离开者必须清洗记忆,不是我们小气,而是这个秘密一旦大规模泄露,引发的恐慌和灾难可能不亚於龙王甦醒。” 路明非捧著一罐硫磺粉末,忍不住问:“那……会不会有学生,或者其他人,偷偷把这些东西带出去?比如,一两滴龙血什么的?” 诺诺闻言,转过头,对他展露一个灿烂到近乎明媚的笑容,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哦,那种人通常被称为『叛徒』或者『走私犯』。对付他们,以及处理因此引发的各种『麻烦』,属於学院『执行部』的业务范围。”她凑近一点,声音轻得像耳语,“顺便一提,你那位亲爱的楚子航师兄,虽然刚刚升上二年级,但已经是执行部预定的王牌专员了,绰號『执行部之虎』。据说他办案的风格……嗯,很符合『虎』这个字眼。所以,好师弟,千万別往那条路上想哦。” 路明非脖颈一凉,赶紧摇头。 毕竟是新生第一堂实操课,难度被严格控制在了“安全范围”內,类似於高中化学课上学习如何正確稀释浓硫酸——步骤明確,风险可控,只要严格按流程来,就不会出大问题。製备“初级龙血活化溶剂”的过程虽然令人精神紧绷,但並无真正的意外发生。 离开炼金实验楼时,夕阳已將天边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与楼內恆久的冷白灯光仿佛两个世界。路明非抱著一个轻便的恆温密封箱,里面安稳地躺著他小组製备的那瓶溶剂,在夕阳余暉透过箱体时,会隱隱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微光——这是课后作业的成果,需要附上详细的实验报告。 “路明非。” 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平静无波。 路明非转头,看见楚子航站在通往训练场的小径路口。他换下了白天的制服,穿著一身便於活动的黑色训练服,额发微湿,呼吸平稳悠长,显然刚结束高强度的个人练习。那柄名为“村雨”的日本刀並未悬掛腰间,而是被他隨意地提在手中,刀鞘低调,却莫名吸引视线。他站在那里,不像在等待,更像只是训练途中恰好在此处停留,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师兄。”路明非小跑过去,箱子里传来液体轻微的晃动声。 “炼金课,感觉如何?”楚子航问道,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简洁,但路明非能察觉到那平淡之下,一丝微不可查的探询。 楚子航当然知道,路明非没有同班同学,或许也是一种关心,所以楚子航特意『偶遇』路明非下课。 “很……不可思议。”路明非想了想,试图概括那种混合了震撼、恐惧与莫名吸引的感受,“就是……能亲手接触的东西还是太少了,好像刚摸到门槛。” 他有些遗憾地掂了掂手里的密封箱。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偶然窥见了浩瀚知识海洋一角的孩童,內心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饥渴与好奇。他想知道更多龙族的秘密,想弄懂那些复杂精妙的炼金阵纹,想接触更高级、更危险的龙类素材,想真正理解“混血种”这三个字背后全部的含义。第一堂课的浅尝輒止,反而勾起了更深的探索欲。 楚子航静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个师弟眼中闪烁的、与往日怯懦茫然不同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力量、对知识、对“真实”的纯粹渴望,儘管可能连路明非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这渴望的根源与危险性。 然后,楚子航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如同周末去图书馆般寻常的事情: “嗯。这周末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空出时间。” 他顿了顿,黄金瞳在夕阳下折射著碎金般的光泽,清晰地映出路明非有些错愕的脸。 “我带你....屠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41章 猎杀亚龙(1) 此时此刻,路明非內心的感受,精確形容起来,大概就像刚捏完脸、走出新手村、还在琢磨怎么打史莱姆的网游菜鸟,突然被全服第一、装备闪著金光的大神拍了拍肩膀,语气平淡地问:“师弟,玩得怎样?缺素材做装备?行,周末有空上號,我带你去刷个团本。” 区別在於,网游里的大神可能还会客气两句。而现实中的楚子航,在丟下那句“我带你屠龙”后,便如来时一般乾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只留给路明非一个冷峻的背影和满脑子的“???”。 回过神来,路明非才意识到自己连拒绝的选项都没被提供——当然,他大概也没真想拒绝。 开学第一周,课程安排確实堪称“温和”。《龙族谱系学导论》像是在听神秘生物考古课;《炼金术与科学工程应用》则混杂著古怪的化学与更古怪的“材料学”;《魔动机械设计学》的图纸上满是看不懂的龙文能量迴路;《冷兵器实战入门》更是由楚子航亲自示范最基础的握刀与步伐。一切都有条不紊,为他缓缓揭开这个隱藏世界的一角。 然而,当其他新生还沉浸在辨认龙类骨骼图解、或是小心翼翼配置著“初级龙血溶剂”(安全无害教学版)时,路明非的周末日程,已经被他那位行动力超群的师兄,安排上了“实地观摩亚龙生態及素材回收实践课”。 简称:屠龙见习。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路明非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心臟在胸腔里敲著密集的鼓点,一半是对未知危险本能的畏惧,另一半却是难以抑制的、沸腾般的兴奋与好奇。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有点像小学时得知明天要去郊游的前夜,明明知道可能要爬山累个半死,但想到能逃离日常、探索新鲜天地,期待感就压过了一切。 “唔……今天有早课?”对床的芬格尔被窗帘缝隙漏进的阳光刺醒,捂著仿佛要裂开的脑袋呻吟——昨晚他又不知从哪弄来劣质龙舌兰,宿醉症状严重。 “没课,周六。狮心会有点活动,我去看看。”路明非飞快地套上那身全新的卡塞尔校服。关上门,將芬格尔痛苦的嘟囔隔绝在身后,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大步朝著学院深处走去。 目標並非狮心会暂时驻扎的旧馆,而是——诺顿馆。 自路明非確定加入狮心会,並因“自由一日”的胜利將诺顿馆使用权贏回后,这座卡塞尔学院最古老、最恢弘的兄弟会场馆,便重新掛上了威严的雄狮徽记。 毕竟要使用诺顿馆得先花个上万美金把家具整修整修,还有昂贵的取暖费和地税,路明非也给不起。 第一次站在装修焕然一新的诺顿馆正门前,路明非还是被震撼了。 这是一座融合了哥特与古典主义风格的巨石建筑,岁月的痕跡让它显得厚重而沉默,但精心维护的细节又透露出无言的尊贵。正门上方,巨大的鎏金狮子头徽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狮瞳仿佛由真正的宝石镶嵌,睥睨著来访的每一个人。整座学院,论及歷史底蕴与象徵意义,或许只有收藏无数禁忌知识的图书馆与神秘莫测的“英灵殿”能与之相提並论。诺顿馆,就是狮心会荣耀的实体化身,是卡塞尔最古老兄弟会的无上王座。 “这就是狮心会最初的模样吗,太霸气了。” “嚯,路师弟,这么早?看来你也等不及了啊。”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只见一个穿著睡袍、头髮乱翘的三年级师兄,拎著一袋垃圾从侧门晃了出来,看样子是刚起床进行“晨间排污”。 狮心会核心成员享有入住诺顿馆內部套间的特权——前提是付得起那堪比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住宿费。据说愷撒当权时,就长期霸占著顶楼视野最好的那间。路明非摸了摸口袋里乾瘪的钱包,果断掐灭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等不及?”路明非心想,师兄指的是屠龙任务吧。他点点头,问:“楚子航师兄在吗?我找他。” “会长啊,”师兄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脚下,“这个点,肯定在地下一层的专属训练室。雷打不动,每天挥刀一千次起步,自律得像个机器。” 诺顿馆地下训练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演武场。墙壁由吸音的特殊石材砌成,地面铺著弹性极佳的黑垫。此刻,室內只有规律到近乎冷酷的破空声。 楚子航赤著上身,仅著一条黑色训练长裤,浑身的肌肉线条隨著每一次挥刀而流畅地绷紧、舒展。汗水顺著背脊的沟壑滑落,在地面溅开细小的水渍。他眼神凝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那柄名为“村雨”的刀,以及前方无形的“敌人”。 就在某一刀挥至尽头,刀尖微颤的剎那,楚子航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錚——! 一声清越的归鞘声几乎与敲门声同时响起。楚子航收刀站立,气息平稳,目光投向训练室厚重的金属门。下一秒,门被轻轻推开,路明非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时间巧合得仿佛经过精心计算。 “来了。”楚子航的招呼简洁得像份电报。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个平板电脑,看也不看便朝路明非拋去,“先看任务简报。我去换衣服。”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接住平板。屏幕亮起,鲜红的“执行部”徽记下,是一行清晰的標题: 【b级作战任务:龙类清剿】 目標:三代种亚龙 地点:美墨边境,索诺兰沙漠边缘地带 情报摘要:七十二小时前由执行部情报科侦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及龙类活动跡象。已导致该区域至少十七名非法越境者失踪,发现残骸处检测到高浓度龙类dna及剧烈毒素残留。目標具有高度攻击性与隱匿性。 任务要求:清除目標,回收核心生物组织样本,评估潜在外部干涉可能性。 美墨边境?非法移民?沙漠?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瞬间將路明非从寧静的校园拉向了新闻里才有的、充满危险与未知的荒野边境线。 第42章 猎杀亚龙(2) “b级任务啊……”一个带著笑意的女声从训练室另一侧的武器架后传来。苏茜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两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黑色合金手提箱。“会长可是有好一阵子没接过这么『低难度』的委託了。”她將箱子放在地上,看向路明非,笑容温和中带著一丝调侃,“羡慕你啊,路师弟。现在能让会长亲自出动的,至少也得是a级起步的危险傢伙。这次纯粹是带新人『见见世面』,才特意选了个相对稳妥的b级。师兄对你还是很照顾的嘛。” 经过一周的填鸭式学习,路明非对卡塞尔的等级体系有了模糊的概念。 龙族按血统纯度与力量,从低到高粗略划分为:五代种、四代种、三代种、次代种、初代种。相应地,学院对任务和个体的评估也大致沿用d到s的等级。他自己被评定为“s级”,理论上对標的是初代种龙王那一层次的血统潜力,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引发恐慌和无限遐想的评级。 世界的开端,最强大的黑王尼德霍格如何诞生是最大的谜团。 而后由其直接衍生的四大君王被定义为初代种,它们之下是次代种,血脉再稀释便是三代、四代……血统越接近源头,力量便越恐怖。当然,人类对龙族的认知仍如雾里看花,卡塞尔的教科书里充斥著“推测”、“可能”、“未知”。甚至有教授自嘲:“龙学的天空有两朵乌云——黑皇的诞生与陨落。如今我们研究得越深,龙血的天空乌云密布了。” 而卡塞尔的等级並不是指血统而是指综合评价,b级血统通过学习、修炼然后完成任务也可以被评价为a级甚至s级,血统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一般而言a级就意味著有资格去接受执行部a级的任务,能单独完成b级任务,而楚子航可是被评价为超a级的执行部之虎,甚至被评估为有能力独自猎杀次代种的执行部王牌。 所以苏茜说楚子航为了路明非的安全选择了b级確实没有任何问题。但事实上,b级任务在执行部內已经算是很危险的任务了。 咔嚓、咔嚓。 苏茜熟练地打开手提箱的锁扣,掀开箱盖。路明非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画面他只在特工电影里见过!箱內衬著黑色的防震绒布,整齐固定著各式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眼就知道绝非寻常的武器与装备:线条流畅的手枪、泛著冷光的匕首、造型奇特的弹匣、还有类似手雷但表面刻满纹路的球体…… 苏茜目光扫过,挑出一把银灰色、造型紧凑仿佛玩具般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咔嚓”一声利落地上膛,然后隨手就朝路明非丟了过来。 “接著!这把『蜂鸟』给你。虽然这次理论上轮不到你动手,但荒野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拿著防身。” 路明非慌忙接住,入手沉甸甸的,金属触感冰凉。他还来不及细看,苏茜又递过来一柄通体黝黑、刃口流淌著一丝暗蓝光泽的军刀:“这个也带上,贴身用。” “等等,师姐,这枪……”路明非看著手里这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玩具”,实在无法將它与“防身”和“威力”联繫起来。 苏茜看出他的疑虑,噗嗤一笑:“我知道你实力不弱,那一脚我还记得,但是执行部的任务最重要的是经验而非实力。【活著完成任务】这是铁律,活著是第一位,完成任务是顺带的,你先学会怎么活著再说其他。” “还有別用看普通枪械的眼光看它。这是装备部那帮疯子的『杰作』之一,代號『蜂鸟』的炼金手枪。用的子弹是特製的高爆炼金弹头,內部压缩了微量的活性龙血结晶和破魔金属。这么说吧,”她眨眨眼,“它近距离一枪能轰穿主战坦克的侧面装甲,或者……打爆一头四代种甚至三代种亚龙的脑袋。至於那刀,『破甲者iii型』,掺了龙牙粉和记忆合金,切三代种的鳞片跟切硬化皮革差不多。所以,千万、千万別拿它们对著自己或队友比划!” 比巴雷特威力还大的……手枪?能轻鬆切开龙鳞的……匕首?路明非看著手中两件其貌不扬的装备,再次深刻感受到“炼金术”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顛覆物理常识的力量。 “这就是借用龙族力量的方式之一,”苏茜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不依靠炼金装备、言灵或者我们自身的血统优势,人类在真正的龙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有一句话在学院里流传很广:『能杀死龙的只有龙。』我们混血种,便是行走在界限上的杀戮者。” 她顿了顿,似乎想缓和一下过於严肃的气氛,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让路明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东西——一根长约三十厘米、通体漆黑、一头有个红色按钮的金属短棍。 “哦对了,这个也给你,拿著玩……不对,是拿著备用。”苏茜把短棍塞进路明非手里,“『记忆消除装置(可携式)』,执行部外勤標配。如果不幸有普通人目击了超自然战斗,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用这个照一下,配合特定的频率闪烁,就能有效干扰短期记忆形成,辅以后续处理。简单、环保、高效。” 路明非拿著这根充满即视感的黑棍子,手指僵硬。他脑海里瞬间响起了《men in black》的主题曲,眼前仿佛闪过威尔·史密斯和汤米·李·琼斯穿著黑西装、拿著类似玩意到处闪人的画面。 “……好吧,”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原来这里不是《哈利·波特》片场,是《黑衣人》总部。” 苏茜被他逗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鬆,路师弟。你是新人,这次的主要任务是跟著、看著、听著,以及接触真正的亚龙,知行合一。一切听会长和我们。记住,安全第一。” 这时,更衣室的门开了。楚子航已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特战服,外面套著执行部的標准风衣,村雨悬掛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他目光扫过路明非手中的装备,微微頷首,表示认可。 第43章 布加迪威龙 楚子航的声音像淬过火的刀锋,清晰而冷冽,在偌大的地下停车场里激起短暂的回音。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规律地响起,路明非跟在楚子航身后,目光还在疑惑地扫视著周围——不是去停机坪吗?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在停车场深处,专门划出的独立车位里,一袭哑光黑的流线型轮廓静静蛰伏。没有多余的灯光照射,但车体本身仿佛会吸收周围所有的微光,再將其转化为一种內敛而危险的寒芒。低矮的车身、夸张的进气口、那標誌性的c形弧线……即便对汽车毫无研究的人,也能从这具钢铁之躯上感受到某种近乎暴力的美学。 楚子航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造型简洁却分量十足的钥匙扣,隨意地拋向路明非。 “接著。”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接住。金属钥匙入手冰凉,上面镶嵌的透明徽章內,烫金的“bugatti”字样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你的战利品。”楚子航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今晚的菜单,“愷撒移交诺顿馆使用权时,连同它一起。按照『自由一日』的赌约,它是你的了。” 路明非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布加迪威龙 16.4 super sport。 全球限量,时速破四百公里的陆地飞弹,內燃机时代的巔峰绝唱。他不懂车,但他听得懂价格——四千万人民幣。在2009年,这笔钱能在bj买下四套半四合院,能在二线城市买下一整栋楼。而现在,这台由无数工程师心血、顶级材料和天文数字堆砌而成的机械艺术品,正安静地停在他面前,钥匙在他汗湿的手心里。 他曾经在网上见过它的照片,在汽车杂誌的封面上瞻仰过它的神采,但那始终是隔著屏幕和纸页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图腾。此刻,图腾活了,带著真实的金属气息和压迫感,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路明非喉咙有些发乾,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车身,触感细腻得不像金属,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精心梳理过的皮毛。他绕著车走了一圈,像个误入宝库的孩子,眼神里混杂著难以置信的眩晕和纯粹的好奇。 最终,他停在了车头前。鬼使神差地,他掏出了那部学院配发的诺基亚n96,打开摄像头,对准自己和车头那狰狞的进气格柵。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路明非脸上是有点傻气的、咧开嘴的笑。他换了个姿势,比了个蹩脚的v字手势,又拍了一张。接著,他蹲下来,试图把车標和轮轂也拍进去,动作笨拙又认真。 楚子航靠在一旁的水泥柱上,双臂环抱,安静地看著。他没有催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里,倒映著路明非孩子气的举动,微微闪烁了一下。 拍够了,路明非站起身,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些像素不算太高、构图堪称灾难的照片,嘴角还掛著残留的笑意。但渐渐地,那笑意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收敛、消失。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台布加迪。目光从最初的狂热,变得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 “师兄,”路明非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能……开一圈试试吗?” 楚子航点头:“时间还够。” 路明非摩挲著手里的钥匙,金属的稜角硌著掌心。他走向驾驶座的门,手指搭在门把上——那门把手的设计都充满了未来感。但最终,他没有拉开门。 他转过身,走回楚子航面前,將那把沉甸甸的钥匙,轻轻放在了布加迪低矮的前引擎盖上。 “还是算了。”路明非说,语气很平静,甚至带著点释然,“帮我把它卖了吧。” 楚子航看向他,没说话,等待下文。 路明非明白,车就像人的衣服一样,不同的人开不同的车。诺诺开法拉利,楚子航的父亲开迈巴赫,凯撒开布加迪威龙。他路明非就算得到了一台布加迪威龙,开起来就像猴子穿衣服一样,完全不搭,他觉得自己適合开国產车,合资车。 “它不属於我,我也不属於它。养它?估计一年的保养费够我老家那条街所有人吃十年,我还是適合开国產车。”路明非摇摇头。 楚子航点点头,同意道:“嗯,你確实不適合开布加迪威龙。” “额...”路明非顿时有些哭丧脸,道:“师兄,我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是你点头我就很受伤啊。” 楚子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你不適合开布加迪威龙,而是因为布加迪威龙不是你的路,但是我相信,你这台国產车终有一天会超越布加迪威龙。” “师兄....国產车又怎么可能超越布加迪威龙呢。” ================= 一小时后,诺顿馆顶层的停机坪,两架喷涂著卡塞尔学院半朽世界树徽章的黑色直升机旋翼已开始低速旋转,搅动著空气,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除了楚子航、路明非和苏茜,还有两人已经在此等候。 其中一位是身材高大魁梧的白人青年,浅棕色短髮根根竖立,穿著执行部的標准黑色作战服,肌肉將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他背著一个硕大的战术背包,站得笔直,像一尊门神。看到楚子航,他立刻右拳捶胸,行了一个简洁的卡塞尔军礼,声音洪亮: “报告!执行部行动组,二年级,c级,利奥·万斯!向您报到,长官!” 另一位则是小麦色的印度裔女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同样穿著作战服,但外面套了件轻便的战术背心,上面插满了各式工具和弹匣。她的行礼动作没有利奥那么夸张,只是微微頷首: “执行部技术支持组,二年级,c级,朱丽叶·哈灵顿。听从调遣,长官。”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楚子航身后的路明非身上。见他仍旧穿著卡塞尔学院的墨绿色校服,在一片黑色作战服中显得格格不入,眼神里都掠过一丝疑惑。 路明非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学著他们的样子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一年级,路明非。” 第44章 美墨边境 “路明非?”利奥·万斯粗獷的脸上瞬间被惊愕覆盖,声调都高了几分,“那个『自由一日』的……s级?!”他上下打量著路明非,似乎想从这副略显单薄的身板上找出能一脚踹飞a级精英、一枪“狙杀”学生会主席的恐怖力量。 朱丽叶·哈灵顿的目光则更加沉静和审视,轻轻点头,低声道:“从校园网內流出的视频看,你的战术规避动作有十七处不规范,但射击选择时机精准度异常,尤其是利用手枪投掷製造视线干扰的临场判断,概率模型显示成功率低於千分之八,但你做到了。有趣。” 路明非:“……” 这姑娘说话怎么跟人工智慧分析报告似的。 “任务简报路上说。”楚子航打断了可能开始的討论,言简意賅,“路明非跟我。苏茜,你带他们。” “是,会长。”苏茜利落地应下,对利奥和朱丽叶打了个手势,“上后面那架,检查装备,五分钟后起飞。” 虽然苏茜和这两人一样都是大二学生,但是苏茜大一下学期的时候就执行过任务,而且是b级,等级上比两人都高。虽然苏茜入学时候的3e测试是a级血统,但是a级血统並不代表拥有a级的实力。 楚子航则已径直走向领头那架改装过的“黑鹰”直升机,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路明非赶紧跟上,爬进副驾驶。舱门关闭,外界的嘈杂被隔绝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仪器低沉的嗡鸣和一股淡淡的、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味。他这才看清內部——仪錶盘复杂得宛如战斗机驾驶舱,侧面的武器架上固定著一把造型修长、枪管泛著暗蓝光泽的狙击步枪,旁边是几个密封严实的银色金属箱,箱体上蚀刻著细密的炼金矩阵纹路。 “师兄,你连这个都会开?”路明非扣著多点式安全带,忍不住问。在他的认知里,楚子航应该是那种在道场里挥汗如雨、与刀剑为伴的形象。 楚子航已经戴好了带降噪麦克风的飞行头盔,侧脸在仪錶盘幽幽的背光下,线条显得愈发冷硬。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几个触控屏上快速滑过,调出复杂的航路图和地形数据,动作熟练得仿佛呼吸。 “执行部基础技能。多数情况是诺玛自动驾驶,”声音透过內部频道传来,平淡无波。 说著,他按下控制台中央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按钮。一个柔和但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女声在舱內响起,是诺玛:“请输入启动密码。” “楚子航。” “声纹验证通过。请输入二级操作密码。”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似乎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棒读的平稳语调念道:“执行部之虎。” “密码正確。欢迎登机,楚子航专员。”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执行部之虎?这代號……怎么透著一股中二又硬核的矛盾感? 隨著诺玛的確认,整个驾驶舱仿佛甦醒过来。无数指示灯流水般亮起,主屏幕展开全息投影的航路,引擎的轰鸣声变得低沉而有力。旋翼开始加速,捲起的沙砾拍打著机身。 “自动导航已设定。目的地:索诺兰沙漠,北纬31°45,西经112°30。”诺玛的声音伴隨著机身轻盈的抬升感传来。 路明非透过舷窗,看著卡塞尔学院城堡式的尖顶和狮心会旧馆的灯光迅速缩小、远去,最终被云层吞没。直升机转向西南,下方的大地逐渐褪去文明的痕跡,呈现出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荒芜。 美墨边境! 朱丽叶正透过观察窗俯瞰地面:“19世纪墨西哥总统波费里奥·迪亚斯曾感慨,『可怜的墨西哥,离上帝那么远,离美国如此近。』此刻目视观测到的非法越境者流动模型,可作为该论断的当代註脚。” 利奥浑厚的声音接上,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1848年《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签订,墨西哥失去超过55%的领土。国界是人画的线,但贫穷、暴力和绝望会自己流淌。” 路明非听著,想起新闻里那些关於墨西哥毒梟的骇人报导,总统候选人光天化日下遇刺,街头宛如战场。原来这就是混血种可能要面对的世界一角,不仅仅有神话中的龙,还有被歷史和现实碾碎的、鲜血淋漓的人间。 “美国和墨西哥的边境政治不是我们此次的任务范畴。”苏茜冷静的声音插入,带著明確的指向性,“保持频道清洁,专注目標。诺玛,调出目標区域最新卫星合成孔径雷达图像和热源异常报告。” “已调取。”诺玛的回应总是即时且精確。路明非面前的副驾驶屏幕上,出现了复杂的图像和数据流。“坐標確认。根据异常能量波动频谱分析及活动痕跡比对,初步判定目標为三代种亚龙。其活动轨跡与当地犯罪组织『蝮蛇』的走私路径出现74.6%的重合。根据大数据分析,该组织內存在未登记混血种个体的可能性为38%。” 楚子航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清晰、冰冷,带著行动前最后的命令梳理:“任务优先级:確认並控制/清除三代种。如遭遇『蝮蛇』成员,非混血种使用弗里嘉麻醉弹制服,配合记忆清除程序。若確认对方为混血种,尝试控制並带回。但若目標血统极不稳定,已突破『临界血限』,表现出强烈攻击性或不可控龙化倾向……”他停顿了半秒,那半秒的寂静里,仿佛有冰刃凝结,“执行部守则第七条適用:允许当场处决。” “明白!” “苏茜,前线指挥交给你。朱丽叶负责数据链支援与远程精確打击。利奥,你配合苏茜正面突破。”楚子航分配著任务,最后点到路明非,“路明非,跟紧我。” “是,师兄。”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里別著一把执行部配发的炼金手枪,握柄冰凉,弹匣里混合著特製弗里嘉麻醉弹和几枚刻画著破甲纹路的炼金实弹。他身上这套黑色作战服略显宽大,但特殊纤维的质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被包裹的安全感。 第45章 毒蜥之痕 舱门滑开,乾燥而炽烈的风裹挟著沙粒扑面而来。楚子航第一个跃下,落地无声。其他人紧隨其后,动作迅捷而专业,路明非虽然没有学过但是也有模有样的从直升机上跳下来。 直升机在他们离开后立刻升空,按照预设程序飞往隱蔽的待命点。 无需多余命令,小队瞬间进入作战状態。利奥像一堵移动的墙,端著掛载了榴弹发射器的步枪走在锋线,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朱丽叶则背著狙击步枪在最后面,手上的炼金传感器悄无声息地开始工作。 路明非的目光被苏茜吸引了。她没有像“自由一日”那样携带夸张的反器材狙击枪,而是背著一个狭长的黑色剑袋,腰间战术带上別著整整两排寒光闪闪的飞刀,刀柄形制统一,在朦朧的天光下流转著暗哑的光泽,动作轻盈得像只山猫。 路明非收回目光,紧紧跟在楚子航身侧。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肾上腺素开始分泌,口腔里瀰漫开一丝铁锈味。 奇怪的是,在这种极度的紧张中,感官却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清晰:他能听见风吹过岩缝时细微的音调变化,能分辨出远处沙粒滚动的方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韵律。 这种奇异的状態……竟有些熟悉。 路明非的思绪短暂地飘回更早的岁月。不是卡塞尔,不是仕兰中学,而是某个烟雾繚绕、键盘声噼啪作响的网吧角落。第一次真正接触《星际爭霸》,面对屏幕上潮水般涌来的虫族大军,手忙脚乱,心跳如雷。但那时涌上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仿佛自己的意识穿透了屏幕,与那简陋像素构成的战场融为一体。每一次极限操作,每一次绝境翻盘,带来的都是这种感官高度集中、时间流速变慢的眩晕快感。 他痴迷那种感觉,在虚擬的星河战场上追逐它。直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对手了,需要用红点去压制自己的实力。胜利变得轻易,操作沦为肌肉记忆,那种令灵魂震颤的、棋逢对手的压迫感消失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置身人群却无比清晰的……无敌的孤独。 楚子航微微侧头,黄金瞳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在確认路明非的状態。没有言语,楚子航只是向前一挥手。 “滴滴、滴滴滴!” 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蜂鸣声从朱丽叶手腕上的炼金仪器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荒漠中如同警报。所有人瞬间静止,武器指向各个方向,形成无死角的防御圈。 朱丽叶低头快速查看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和光谱分析图,然后抬手指向十点钟方向,一片被巨大风化岩遮蔽的阴影处:“异常生物酸液残留反应,浓度超標。热成像显示地表温度异常,有近期剧烈能量释放跡象。” 楚子航打了个手势,利奥如同嗅到气味的猎犬,率先小心地靠了过去。路明非紧隨楚子航,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不是一个自然的坑洞。地面像是被泼洒了巨量的、活化的强酸,大片沙土和岩石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消化”后的焦黑色,表面覆盖著一层尚未完全凝结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混合著蛋白质烧焦和硫磺的味道。坑洞边缘不规则,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破土而出,或者……將猎物拖拽了进去。周围散落著一些无法辨认的、疑似衣物和碎肉。 “这里是最后捕捉到三代种反应的位置,”朱丽叶蹲在坑洞边缘,用一根特製的探针小心採集了一点粘液样本,探针尖端立刻发出被腐蚀的细微“嘶”声,“初步判断,发生时间在六至八小时前。它在这里进行了一次捕食。” 利奥用枪口小心翼翼地从焦土边缘拨弄出一片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厚实坚硬的鳞片,边缘呈锯齿状,整体呈暗黄色,夹杂著不祥的黑色斑纹。他捡起来,手感沉甸甸的,鳞片表面似乎还残留著些许粘液。 “鳞片特徵分析……匹配度87%,符合『吉拉毒蜥』特徵。”朱丽叶看著仪器上快速比对的数据,“吉拉毒蜥,北美仅有的两种有毒蜥蜴之一,分布区与我们现在的位置基本重合。习性隱蔽,行动缓慢,但咬合力惊人,毒液属於神经毒素。如果它被龙血污染並异化……”她抬头,看向幽深的坑洞下方,“体型、力量、毒性、酸液分泌能力,都將指数级提升。希望我们面对的只是单独个体,而非一个被龙血唤醒的小型种群。” 路明非盯著那片狰狞的鳞片,忍不住问:“就像……动物界的混血种?” “可以这么类比,但本质不同。”回答他的是苏茜。她已经从高处下来,目光警惕地巡视著周围可能隱藏的岩缝。“根据《龙族谱系学导论》的主流假说,现存混血种的起源,推测与太古时代黑龙尼德霍格陨落后有关。有理论认为,可能是某个人类部落,试图获取力量,主动或被迫进行了某种禁忌的『献祭』或『融合』。” “当然,这只是眾多猜测中的一种。那段歷史被有意抹去、扭曲得太厉害,真相早已沉入时间的泥沼。我们只知道结果——混血种诞生了,站在了人与龙的夹缝之中。” 路明非一愣,这么说来混血种其实才是后来者,现在混血种反而狩猎起来龙类亚种? 苏茜似乎看出了他的思绪,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力道適中,带著安抚的意味,“那些是歷史学家和伦理委员会的老傢伙们该头疼的问题。我们活在当下。尼德霍格为何陨落?混血种究竟如何诞生?都是被重重迷雾包裹的谜团。而现在,”她语气转冷,看向那冒著不祥气息的坑洞,“我们的任务是处理这头对人类构成威胁的三代种才是现实。” 楚子航等人根据地上的痕跡开始跟踪,情报人员判断出是三代种的时候就已经撤离,毕竟三代种已经需要一群c级或者b级以上的执行部专员出手才能击杀。 “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岩壁下方,热源信號……不止一个。”朱丽叶压低声音报告,她的战术目镜连接著可携式热成像仪。 第46章 混血种的实力(1) 楚子航拿出望远镜。镜头里,几个衣衫襤褸的人影蜷缩在一个浅洞里,生著一小堆微弱的火,似乎在取暖。旁边散落著破旧的背包和水壶。 “是非法越境者。”楚子航低声判断。 几乎同时,朱丽叶盯著手腕上炼金仪器屏幕的眼眸微微眯起。屏幕上,一副简略的峡谷地图展开,几个用刺目红圈標记的“高危区域”闪烁著——那是诺玛根据“吉拉毒蜥”习性、地形数据及前期能量残留分析出的,那头三代种最有可能潜伏或经过的路径节点。而此刻,代表那些移民的黄色光点,几乎就紧贴著其中一个红圈的边缘。 “他们的休息点,距离预测的『深潜者』活动走廊不足两百米。”朱丽叶的声音带著数据特有的精確和一丝紧绷,“非常危险的位置。” 话音刚落—— “轰!嗡嗡——!” 粗暴的引擎咆哮声如同野兽的嘶吼,撕裂了清晨峡谷的寂静!伴隨著轮胎碾过砾石的刺耳声响和肆无忌惮的西班牙语叫骂,两辆漆面斑驳、沾满泥污的皮卡车,如同两只张牙舞爪的铁甲虫,从一片风蚀岩柱后歪歪扭扭地冲了出来。 “是『蝮蛇』。”苏茜的声音立刻响起,她早已占据了侧翼的制高点,狙击镜十字准星稳稳套住了目標,快速报数,“確认七人。长火器:ak-47三支,雷明顿870霰弹枪两把。其余配备手枪。未发现重武器或疑似炼金装备。” 皮卡车一个急剎,扬起大片沙尘。车上跳下的男人们穿著顏色艷俗的化纤衬衫,脖子上掛著粗大的、在晨光下反著廉价金光的链子,脸上是常年混跡暴力边缘特有的蛮横与凶戾。为首的是一个剃著光头、满脸横肉的壮汉,他一下车,目光就贪婪地锁定了岩洞下那些瑟瑟发抖的移民。 不过显然这些黑帮成员不只是要钱。 路明非的心往下沉。“损友”老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诫”过他:“衰仔,別以为那自由的灯塔多亮堂,下面阴影里啥买卖都有。人?明码標价的!完整尸体『回收』市价七千刀一具。活的?嘿,那更值钱,毕竟新鲜『零件』永远有市场,还不用配型那么麻烦……” 这些没有身份、消失在边境荒漠也无人追问的非法移民,在某些人眼里,恐怕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串可以变现的数字,一堆可以拆解的“原材料”。 在镜头里可以看到,那些黑帮成员抢走了非法移民的所有钱財后用枪將所有非法移民压上车去。 “会长?”利奥的食指搭上了扳机,看向楚子航。他的眼神在问:管不管? 楚子航的目光扫过那些在车子上惊恐无助的移民,又看了看囂张的黑帮分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路明非却感觉到,身边的气温似乎又降低了几度。 楚子航顿了顿,声音冷澈,道:“利奥,非致命武力。朱丽叶,確保我方视野乾净。路明非,跟紧我。苏茜警戒四周。抓住他们!” 话音刚落,楚子航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无声地滑下岩石,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利奥则从另一侧暴起!他庞大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几个起落便逼近了另一辆皮卡。他没有直接冲入人群,而是在疾奔中,从战术背包侧袋闪电般抽出一个造型奇特、泛著暗哑金属光泽的银色手环,“咔噠”一声套在粗壮的右腕上。手环表面细密的炼金纹路瞬间流过一抹微光。 “给老子——停下!”利奥怒吼一声,右臂肌肉賁张,朝著那辆皮卡车的方向猛地一挥!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只见一道尾部连接著几乎看不见的极细金属丝的梭形飞鏢,从手环前端激射而出!飞鏢並非直线,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啪”地一声精准缠绕住了皮卡车的后轮轴!利奥隨即腰身下沉,双腿如同钢钎般钉入地面,戴著战术手套的双手死死攥住金属丝的另一端,全身力量猛然爆发,向后狠狠一拽! “吱嘎——轰!!”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沉重的撞击声同时炸响!那辆正在缓慢移动的皮卡车,竟被这匪夷所思的蛮力拉扯得后轮离地,车身失衡,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向后侧翻过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车內的黑帮分子和还没来得及完全上车的移民惊呼惨叫,滚作一团。 “?qué diablos!(搞什么鬼!)”“?atacan!(袭击!)”“?quién es?(是谁?!)”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所有黑帮分子魂飞魄散,惊呼和咒骂声响成一片。 【检测到西班牙语,同声传译功能已开启。】诺玛平稳的电子音及时在路明非耳机內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 “袭击!我们遇到了袭击!” “哪方人马做的!” 还没等另一辆车上的黑帮从这堪比好莱坞特技的震撼中反应过来,楚子航已如鬼魅般贴上了他们的车门。车门甚至没完全锁死,他手指一扣一拉,身形已滑入副驾驶位。驾驶座上的枪手只觉颈侧袭来一阵恶风,没看清来人的脸,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楚子航动作没有丝毫停滯,夺过旁边另一人刚举起的ak-47,枪托顺势如同铁锤般砸在第三人的颧骨上,清晰的骨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最后一个坐在后座、刚刚掏出手枪的傢伙,只见眼前一花,同伴瘫倒,隨即那黑洞洞的、原本属於自己人的ak枪口,已经稳稳地指向了自己的眉心。持枪的,是一个眼神冰冷如西伯利亚冻土的东方青年。 “holy... shit...(厚礼蟹)”这黑帮成员彻底傻了,大脑一片空白。这傢伙是人是鬼?怎么上的车?怎么瞬间就解决了三个人? 另一边,侧翻的皮卡车里,几个头晕眼花的黑帮分子狼狈地爬了出来,还没站稳,就看到一尊铁塔般的壮汉狞笑著扑了上来。利奥直接挥拳头。一拳,一个刚刚摸到霰弹枪的傢伙就像被卡车撞中,惨叫著倒飞出去,背部狠狠撞在凹陷的车门上,直接嵌了进去,眼看是爬不出来了。 第47章 混血种的实力(2) 另一人惊恐地朝利奥扣动扳机,“砰!”子弹打在利奥提前曲起护住头胸的、特製的复合防弹臂甲上,溅起一簇火星。利奥身体只是微微一晃,咧嘴露出白牙,大手闪电般探出,抓住那还在冒烟的枪管,在对方见鬼般的眼神中,像拧麻花一样,將那钢製的枪管生生拧弯!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掏在对方柔软的腹部,那人眼珠暴突,捂著肚子跪倒在地,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魔鬼!他是魔鬼!”最后两个还能站著的黑帮,目睹了枪管被拧弯的骇人一幕,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扔下武器,连滚带爬地朝著不远处一片乱石堆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岩石高点上,朱丽叶的狙击镜十字线已经稳稳锁定了逃跑者的后心,手指即將预压扳机。 “等等”苏茜清冷的声音传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朱丽叶的肩膀。 “路师弟,”苏茜按了一下耳机,声音透过频道传到路明非的耳机中,“逃跑那两个交给你了。” 路明非身体微微一震,他读懂了苏茜的意思——绝佳的、低风险的移动靶,一次真正的实战“开锋”。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废话。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瞬间压下所有杂念。动作非常利落,抽枪举枪,手臂伸直,姿势虽然经过短暂训练仍有些许新手的青涩,但异常稳定。 视线、准星、目標,三点一线。他的呼吸变得轻微而绵长,这一刻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隔绝,世界只剩下那个在瞄准镜里晃动的背影。 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无数个深夜里,面对电脑屏幕上呼啸而来的虫族大军,滑鼠精准地划过每一个单位,键盘敲击出最简洁有效的指令。那不是思考,是一种融入本能的、对“时机”和“轨跡”的捕捉。 扣动扳机。 “噗!噗!”两声。 经过消音器处理的轻响。远处,那两个狂奔的黑帮分子右侧肩胛骨位置,猛地炸开一团鲜红的麻醉剂血花,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向前踉蹌两步,像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扑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整个射击过程,从举枪到命中,路明非的身体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持枪的手稳得像焊死在岩石上。 “手臂稳定,像是训练多年的枪手。”朱丽叶放下狙击枪,透过瞄准镜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罕见地透出一丝清晰的讶异。 “不,朱丽叶。路师弟在入学卡塞尔之前,是个连真枪都没摸过的普通中国高中生。”苏茜解释道。 “what the?!”朱丽叶闻言惊愕地看向路明非,眼神像在看某种稀有龙类化石,“没碰过枪?这怎么可能呢,从『自由一日』的视频看来,他最起码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狙击手,呼吸法、稳定性都是一流,怎么可能没有碰过枪!” 苏茜苦笑,道:“我当初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不过事实就是路师弟在『自由一日』的时候是第一次开枪。但是他第一次开枪就把我和凯撒精准狙杀了。” “或许这就是『s级』吧。” 路明非那边,已经轻轻吐出一口气,收起了枪。动作自然得仿佛刚刚结束的並非一场实战射击,而只是在星际天梯上贏下了一场微不足道的排位赛。 他小跑到被击倒的两人身边,蹲下检查颈动脉和瞳孔,確认麻醉剂已经生效后,一手一个,拎著他们的后领,像拖两袋土豆一样,轻鬆地走向侧翻的皮卡车方向,隨手將他们丟在已经堆在一起的同伙旁边。 楚子航此时已將那个光头头目彻底制服,用一副闪烁著微光、明显是炼金產物的手銬反銬住双手,像扔垃圾一样掷在沙地上。短短不到两分钟,七名武装黑帮分子全数失去反抗能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面对装备、素质、情报全面碾压的混血种精英小队,这些看似凶悍的匪徒,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 如果楚子航等人想的话,估计一两个小时就能绑架国家总统了。 “没想到啊,执行部王牌的楚子航专员竟然这么热心。“利奥试图模仿楚子航那万年冰封的侧脸和冷冽的语气,压低嗓音:“『一切以任务优先,非必要不介入。』之类的。” 那些惊魂未定的非法移民,此刻相互搀扶著从车里爬出来,確认安全后,不知是谁带头,纷纷扑通跪倒在楚子航面前,涕泪横流,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和简单的英语单词,混杂著哭腔,诉说著感激与后怕。 被銬住的光头头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著楚子航,儘管牙齿漏风,还是强撑著威胁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动『蝮蛇』的人!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背后……有美军的关係!识相的立刻放了我们!如果我们天黑前没回去,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止是我们这些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嘭!” 一声闷响。苏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旁边,眼神冰冷,毫无预兆地抬起穿著战术靴的脚,精准地踹在他喋喋不休的嘴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瞬间闭嘴,满口鲜血混合著两颗门牙喷出,又没造成致命伤害。 “废话真多。”苏茜甩了甩靴尖並不存在的灰尘,“朱丽叶,使用真言剂问一下这些傢伙知不知道关於三代种的事情。” “好。” 路明非看著这一幕,心中瞭然。洗脑、催眠、吐真剂……这些在科幻电影和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在卡塞尔学院和混血种的世界,不过是炼金术与言灵力量应用下的寻常手段。难怪学院对保密工作如此严苛,执行任务后必须清除无关者记忆。这些东西若是流落出去,引发的混乱將远超常人想像。 路明非走到楚子航身边,看著那些跪在楚子航面前的非法移民,问道:“师兄,这些人怎么处理?”路明非默默的拿出记忆消除装置,他这一次任务主要就是负责把无关人员的记忆清除的后勤人员。 楚子航的黄金瞳,微微亮了一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砸进沙地,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用的居然是流利而標准的西班牙语: “不必演了。” “你们,不是普通人。” 他的目光如刀,刺向那个中年男人,以及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寡言、体格却异於常人的青年。 “你们身上,有血统的味道。” 第48章 神(1) 楚子航的话,如同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潭中的一颗石子,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无声却剧烈扩散的涟漪。 路明非愣住了。这反转……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在楚子航那冰冷的篤定下显得理所当然。原来,师兄毫不犹豫地出手解决“蝮蛇”成员,並非出於侠义或同情,而是因为在那瞬息间的判断里,真正需要被“控制”和“审视”的,恰恰是这群看似柔弱无助的“猎物”!那几个拿著枪耀武扬威的黑帮分子,在混血种的力量面前,不过是误闯巨人庭院的侏儒,真正的危险,藏在羊皮之下。 不远处,正准备给光头头目注射真言药剂的朱丽叶动作瞬间凝固,针尖悬停在空中。苏茜更是反应迅疾,看似不经意地侧移两步,与楚子航形成了微妙的前后夹击態势,封锁了那几个“移民”可能逃窜的路径。她的手指已悄然按在了腰间飞刀的刀柄上。 『有血统的味道!』——这句话在卡塞尔执行部成员的耳中,无异於最清晰的战斗警报。 而路明非眉头一皱,默默地退至师兄身后。 那些原本哭嚎、跪拜、感激涕零的“非法移民”们,脸上的悲伤和恐惧如同劣质油彩般瞬间凝固,然后开始剥落。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沉重,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从其中几人身上悄然瀰漫开来。 被楚子航目光锁定的中年男人,缓缓抬起了头。那双之前写满疲惫与惶恐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近乎漠然的锐利。 “呵……”男人发出极轻的笑声,嗓音沙哑,却不再有半分软弱,“不愧是同样拥有神的恩赐之人。我们自认偽装得不错,连『蝮蛇』那些蠢货都没发现。” “神?”路明非下意识地喃喃重复,这个词从对方口中吐出,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狂热与確信。 中年男人——现在或许该称他为首领——慢慢站直了身体。原先为了偽装而刻意维持的佝僂和瑟缩姿態如同蜕下的蛇皮,显露出其下精悍、匀称且充满爆发力的真实体格。他身旁另外四名“移民”也默然起身,眼神冰冷地扫视著卡塞尔小队,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群。原先被他们“保护”在中间的妇孺,此刻安静地退到更后方,脸上同样没有了惊恐,只有一种漠然的等待。 “没错,神。”首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近乎布道般的虔诚,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荒芜的天空,“赐予我们超越凡俗血肉的力量,打开进化枷锁的钥匙!你们,和我们,都是被选中的新人类!是同类!”他指向地上被捆缚、满脸是血的光头头目等人,语气陡然转冷,充满轻蔑,“而这些……不过是神的食物。” 他猛然想起,在最初发现“深潜者”猎食现场时,那些无法辨认的焦黑碎片中,依稀能看到某些织物的纹理和顏色……似乎与地上这些“蝮蛇”成员身上廉价花衬衫的质地,有某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相似。 就在这时,朱丽叶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並未看向首领,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个因疼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光头头目,用经过诺玛翻译的、平板无波的西班牙语直接问道:“你们来这片荒漠,主要目的不是走私,而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同伴,对吗?” 光头头目被打断的牙齿漏风,含糊而惊讶地回应:“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老大的小舅子带了几个人前天进来『探路』,一直没消息……”他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失言,懊恼地闭上了嘴。 “嘖。”苏茜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咂。一切不合理之处瞬间串联起来:两辆皮卡,重火力,深入这种鸟不拉屎、並非主要走私通道的险地……原来不是运输,是搜寻。墨西哥黑帮的跨国走私,规模动輒以吨计,怎会如此小打小闹? 利奥和朱丽叶也瞬间明悟,看向楚子航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讶与折服。从看到这群“移民”开始,到迅速制服黑帮,再到此刻一语道破天机……会长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內,透过层层偽装,精准地嗅到了最危险的源头! 他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不愧是执行部之虎!”利奥低声嘟囔,这次语气里是全然的嘆服。 楚子航对同伴的惊嘆无动於衷。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首领身上,如同冰锥试图刺穿对方的灵魂。听完对方那套“神选新人类”的理论,他脸上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未產生,只是用那种能將空气冻结的平静语调,通过诺玛的翻译通道,清晰地说道: “你搞错了,第一,我与你並非同类。第二,”他的黄金瞳微微收缩,仿佛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扫描,“你,以及你的大部分同伴,体內龙血污染已深入骨髓,基因链正在崩解。你们……快死了。” 诺玛的翻译精准而冷漠。首领和他身边的几人脸色瞬间一变,那抹偽装的虔诚和狂热之下,一丝被触及最深处恐惧的惊惶难以抑制地闪过。 “胡说八道!”首领身旁那个最为健壮、眼神凶狠的青年率先爆发,他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 “砰!” 他脚下的沙地猛地炸开一个小坑!青年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起步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极限,甚至带起了残影!百米飞人在他面前也显得笨拙。右拳紧握,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轻响,裹挟著一股蛮横的劲风,如同战锤般直轰楚子航的面门!拳风激盪,竟將途中的沙砾都逼开! 这一击,已然超越了普通人类格斗高手的范畴,带著明显的、被异常强化的肉体力量。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楚子航甚至连背后的村雨都未动。他只是站在原地,在拳头即將触及鼻尖的剎那,右手看似隨意地抬起——动作不快,却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万次——五指张开,稳稳地、轻柔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怎么可能?!”移民中有人失声惊呼,“奥斯的力量仅次於老大!得到『神恩』后能徒手掀翻汽车!怎么可能被这样接住?!” 预想中的骨裂和对手倒飞出去的场景並未出现。楚子航的手臂纹丝不动,仿佛接住的不是一记重拳,而是一片飘落的羽毛。 第49章 神(2) 面对那雷霆一拳,楚子航表情依旧还是那么的冷酷,平静,像是接住一根羽毛一样轻鬆。 “呼——” 风声掠过,楚子航的另一只手已如幻影般从腰间特製的装备带上抹过,抽出一支泛著哑光的金属管状物——执行部標准配发的可携式炼金血统检测仪器。他右手反扣对方手腕,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隨之压下,那名叫奥斯的年轻男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已被毫无花巧地摜在沙地上,半边脸埋进砂砾,挣扎如同陷入混凝土的昆虫。 “噗嗤。” 楚子航左手拇指按动仪器侧面的开关,前端弹出一根细长、中空、刻满微缩炼金矩阵的探针,毫不犹豫地刺入奥斯颈侧动脉旁。探针入肉的瞬间,奥斯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狂暴的猩红竟有剎那涣散,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冰冷的现实。 与此同时,诺玛那特有的、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在所有人耳机內同步响起,带著数据流刷新的轻微背景音: 【可携式『龙血污染及基因稳定性快速评估单元』启动。检测中……】 【目標个体:代號『奥斯』。物理峰值出力评估:约等同於標准d级混血种基准线下限的71.3%。能量强度与可控性未达最低评级標准,不予纳入卡塞尔血统等级序列。】 【深度生理扫描:检测到高浓度异种龙族基因片段,光谱特徵与任务目標三代种亚龙体表分泌物匹配度89.7%。分析结论:系直接接触高活性龙类物质导致的基因序列污染及强制性躯体异化强化。】 【污染状態终极判定:龙血侵蚀率已突破安全閾值247%。基因链呈现系统性崩溃徵兆。主要臟器出现衰竭前兆,神经突触信號传递紊乱,多巴胺及肾上腺素分泌曲线异常……综合评估:目標已进入『死侍化』不可逆进程终末期。预计完全丧失人类理智残存时间:168小时(7个自然日)。重复,生存预期:168小时。】 诺玛的声音冰冷、精確,每一个百分比和小时数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听者的心上。那不是宣判,而是盖棺定论。 听到诺玛冰冷的数据宣判,楚子航眼中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光芒熄灭了。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被龙血意外污染或强行侵蚀的普通人,在获得短暂力量的同时,也踏上了通往非人深渊的单行道,且无法回头。 短暂的力量巔峰之后,是无一例外滑向非人深渊的单程票。没有解药,没有逆转,只有或早或晚的终结。 诺玛的评估同样清晰地传到了路明非的耳机里。苏茜、利奥、朱丽叶三人面色沉静,眼神中或许有一丝职业性的凝重,但並无太多波澜。他们见惯了死侍,清理过污染,这是执行部工作冰冷的一部分。 路明非却不同。课堂上关於死侍的理论描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宣告“七日存活”,感受著那数据背后残酷的必然,是另一回事。他喉咙有些发乾,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楚子航带他出来的理由之一——“长点见识”背后沉甸甸的、带著铁锈和血腥味的含义。 “奥斯!!” 另外三名所谓的“神选者”双眼瞬间被暴怒和兽性吞没!瞳孔紧缩如针,泛起血丝与不祥的暗金斑点,喉咙里挤出低沉非人的咆哮。偽装彻底撕碎,他们如同三头被激怒的、注射了兴奋剂的野兽,从三个刁钻的角度,带著腥风,猛扑向楚子航!速度之快,在清晨稀薄的空气中拉出了模糊的残影。 “別动。” 苏茜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冰片般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止住了利奥下意识前倾的身体和朱丽叶微微抬起的枪口。 “看著就行。这种程度,对会长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她顿了顿,“你们现在过去,只会打乱他的节奏,让他多费手脚。” 面对呈品字形袭来的、速度与力量均已超越人类格斗冠军的围杀,楚子航终於动了。 他的动作並非招架,而是最纯粹的、后发先至的迎击。 左脚为轴,身形如风中修竹般轻轻一旋,同时將手中已废的奥斯如同丟弃一件碍事的垃圾,朝著左侧衝来敌人迎面掷去!那包裹著巧劲的躯体成了最出乎意料的人肉炮弹,左侧敌人猝不及防,只得硬生生收住攻势接住同伴,却被那衝力带得重心失衡,踉蹌后退。 就在这旋身掷人的电光石火间,楚子航的右手已探向肩后。 “鋥——!” 清越如龙吟、带著细微震动的刀鸣声撕裂空气,村雨出鞘。 刀身並非寻常利器的刺目雪亮,而是泛著一泓幽深如子夜寒潭的冷光,长刀在手,楚子航周身那冰冷的静默陡然一变,化为出鞘利剑般的凛然绝锋。 右侧敌人最先杀到,一记手刀撕裂风声,狠劈楚子航脖颈,角度刁钻,竟带著几分军中搏杀术的影子。楚子航甚至未完全转身,只是持刀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微翻,村雨刀锋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嗤”声,如同烧红的餐刀划过冰冷的黄油。 那人的手臂齐肘而断!断面光滑如镜,暗红近黑、粘稠异常的血液甚至迟滯了半秒才喷涌而出。楚子航的刀锋借著上撩之势毫不停滯,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半弧,厚重的刀背如同计算好一般,精准地敲在对方太阳穴上。那狂暴扑来的身躯猛地一僵,眼中戾气瞬间涣散,哼都未哼,直挺挺向前扑倒,扬起一蓬沙尘。 第三个敌人从正面悍然攻到,双拳齐出,势若重炮,拳风压得人呼吸一窒,显是全力爆发,意图以力破巧,轰塌楚子航的中线。楚子航不退反进,竟迎著拳锋踏前一步! “咚!” 脚步落地的闷响如同战鼓擂动,沙地以他落足点为中心,炸开一圈清晰的环形气浪! 他没有用刀,而是同样双拳轰出,选择最蛮横的正面碰撞!四拳相接的瞬间—— “砰!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骨裂声爆豆般响起!那正面攻来敌人的双拳,在与楚子航拳头接触的剎那,指骨、掌骨、腕骨节节碎裂!破碎的骨茬混合著鲜血从扭曲变形的双手皮肉中刺出! 身体素质完全不同! 第50章 神(3) 惨叫声刚刚衝出喉咙,楚子航的右脚已如攻城锤般自下而上撩起,重重踹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那人双目暴凸,整个人被踹得离地倒飞,划过一个拋物线,重重砸在数米外的岩壁上,再无动静。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三人暴起扑杀,到一人断臂昏厥,一人骨折飞退,一人被同伴阻碍,总计不过两三个呼吸。楚子航持刀而立,刀尖凝定如山,几滴粘稠的暗色血珠顺著幽深的刀身缓缓滚落,坠入沙地。 楚子航淡漠地扫过战场,仿佛刚才並非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只是隨手拂去了肩头不经意沾上的尘埃。 “……好强。”路明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中震动。 他知道师兄很强,但亲眼见到这种近乎艺术般精准而暴力的镇压,衝击力远超想像。这不仅仅是力量与速度的差距,更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与绝对冷静的完美结合。 “混蛋!我杀了你!!”被奥斯撞退的那人终於稳住身形,目睹同伴转眼间非死即残的惨状,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他嘶吼著,不再有任何章法,如同疯狂的野兽,再次埋头猛衝过来。 楚子航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他清晰地“嗅”到了那股加速腐烂的气息。这些人的时间,比诺玛预估的或许更短。 “冥顽不灵。” 他低声吐出四个字,手腕轻振。 村雨在他手中划过一道优美简洁、近乎完美的弧线。凝练纯粹如一缕自九天垂落、欲要切开混沌的冰冷月光。 在他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已掠过了他的身体。 衝锋的势头戛然而止,茫然地低头,只见胸前一道髮丝般的红线悄然浮现。没有剧痛,只有一种生命与力量被瞬间抽空的虚无感。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却只涌出一口污浊的血沫,旋即向前扑倒,生机迅速流逝。 美墨边境荒漠重归寂静,唯有风声呜咽,楚子航还刀入鞘,动作流畅自然。黄金瞳扫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回那最后的非法移民首领身上,战斗似乎结束了。 “不……不!我的战士!我的兄弟!”那首领目眥欲裂,看著瞬间溃败死亡的手下,脸上的虔诚彻底被狰狞取代。他猛地撕开自己襤褸的外衣,露出精悍的上身。只见他心口位置,皮肤下竟镶嵌著一块鸽子蛋大小、不断蠕动著的暗红色肉瘤,表面血管虬结,散发著与一开始发现的坑洞中相似的甜腥腐臭! “你们逼我的!褻神者,都要死!”首领脸上浮现出狂热与痛苦交织的扭曲表情,他双手猛地按住心口的肉瘤,口中念诵起艰涩古怪的音节,听上去有点像当初3e开始前古德里安叫声跟路明非吟唱的『言灵』。 “他这是在呼喊。”苏茜说。 “吼——!!!!!!”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暴戾、更加古老、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熔岩咆哮的怒吼,从矿坑中轰然炸响!整个荒漠都为之震颤! 轰隆隆隆——! 一个庞大、狰狞的身影破土而出,远远看去能看出来是吉拉毒蜥的轮廓,但体型大了十几倍!像是一辆公交车一般大小。 很明显了,这些人跟这一次任务的三代种是有关係的。 全身覆盖的並非简单骨板,而是黑红相间、厚重如坦克装甲般的骨甲骨刺,每一根骨刺顶端都闪烁著幽暗的金属光泽。头颅更加巨大,吻部裂开,露出交错如匕首的惨白利齿,涎液滴落,地面瞬间被腐蚀出深坑。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两团剧烈燃烧的、充满无尽飢饿与原始暴虐的暗金色熔岩!周身瀰漫的龙威如同实质的重压,让那蝮蛇的光头头目都感到呼吸一滯。 “怪....怪兽!!!”那蝮蛇的光头头目嚇得牙齿直打哆嗦,他想逃,但是被手銬銬在了皮卡车上。 天塌了!三观都毁了! “三代种,希拉毒蜥种亚龙。是它了。”苏茜看著面前这大巴车一样巨大的亚龙,眼神首次变得凝重起来,手已经默默抓住剑柄。 三代种可跟这些半死侍不用,不如说死侍其实就是服侍这头三代种,这头三代种就是他们的神,死侍的王! 希拉毒蜥种亚龙暗金色的熔岩瞳孔瞬间锁定了下方散发著诱人血食气息的“小虫子”们。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仰天发出一声悠长恐怖的咆哮,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著,它巨大的头颅低下,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非法移民首领,最后目光锁定自己面前的楚子航,暗金瞳孔中闪过一丝暴怒,隨即,它张开了巨口! 没有酝酿,一股暗红近黑、粘稠如石油、散发著刺鼻腥甜与绝望气息的毒液吐息,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朝著楚子航轰然喷发!吐息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哀鸣,沙地瞬间焦黑板结、冒起青烟,几块散落的岩石在接触的剎那便被溶解大半! 毒潮如黄河倾天,瞬间將最前方的楚子航彻底吞没! “会长!”利奥忍不住低吼。朱丽叶的狙击镜十字线急速寻找著可能未被覆盖的弱点。 然而—— 就在那毁灭性的毒液吐息中心,一点炽白的光芒,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星辰,骤然亮起! 紧接著,一股难以想像的高温轰然爆发!空气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扭曲、膨胀!脚下的沙砾不是融化,而是直接玻璃化,形成一片闪烁著诡异光泽的琉璃地面! 言灵·君焰! 序號89的高危言灵,此刻並未化作焚尽八方的爆炎,而是被其主人以绝强的意志力与操控精度,极致地压缩、凝聚,形成了一道环绕周身的、绝对高温的无形力场! 暗红毒液洪流冲入这力场范围,如同冷水泼入滚烫的铁板,瞬间剧烈沸腾、汽化,发出“嗤啦啦”的刺耳声响,化作大团大团腥臭的灰白色雾气,根本无法触及楚子航分毫! 毒雾瀰漫中,楚子航的身影缓缓清晰。他周身沐浴在因高温而扭曲的光影里,如同从烈焰地狱中走出的神祇。村雨不知何时已然再次出鞘。 看到这一幕,连那狂暴的三代种似乎都怔了一瞬,暗金熔岩瞳孔中闪过一丝属於龙类的、清晰的惊疑。一个人类,不仅挡住了它的毒息,还展现出如此纯粹而强大的火焰之力? “省事了。” 第51章 他是S级 “省事了。” 楚子航淡淡说了一句,声音透过高温扭曲的空气传来,平静得令人心寒。 下一步,他动了。 並非奔跑,而是近乎缩地成寸!身影在原处骤然模糊,下一剎那,已鬼魅般出现在仍在喷吐毒息的龙首正前方,距离那狰狞的巨口不足十米!炽热的气浪与腥臭的毒雾在他身后翻滚。 他双手握住已化为炎刃的村雨,高举过顶,动作简洁、標准。没有繁复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的咆哮,只有將全部精神、意志、灌注於下一击的绝对专注。 然后,简简单单,一记竖劈。 “斩。” 隨著他唇间吐出的音节,一道凝练到极致、纤细如髮、却仿佛蕴含著开天闢地般锋锐的细线,从村雨的刀锋迸射而出,向前无声延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那道细线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汹涌的暗红毒液吐息,如同最锋利的光刃切开水流,所过之处,毒液蒸发,能量湮灭! 三代种亚龙那眼睛浮现出类似“愕然”情绪,愕然在竖瞳中急速放大,然后,轻描淡写,却又无可阻挡地,从它那覆盖著厚重骨甲的巨大头颅正中,一划而过。 一刀斩落,沿著脖子划过,那比一般金属还要坚硬的亚龙皮肤穿透,贯穿整个庞大的脖颈。 吐息的势头猛然僵住,三代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一丝迟来的、龙类特有的恐惧?下一秒—— “嗤——轰!!!!!!” 庞大的龙首沿著那道笔直的光痕,整整齐齐地隨著重力掉下!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看清內部仍在蠕动的血管与骨骼断面。 炽热如岩浆的龙血,宛如爆发的火山,从脖颈中冲天喷涌,化作一场血腥灼热的暴雨!被一刀斩首的龙身,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倒塌,砸落大地,激起漫天混杂著血雾的烟尘! 一刀! 仅仅一刀!便將这头被称为『神』的三代种亚龙,瞬杀当场,一刀斩杀! 天地间,只剩下龙血如瀑洒落的哗啦声,血肉坠地的闷响,以及那矗立在血雨与渐渐散去的毒雾中。楚子航缓缓將村雨收敛,咔的一声归鞘的轻响。楚子航肩头的执行部徽章,在漫天血雨中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荒漠斩龙,不外如是。 整个荒漠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这惊天一击震慑,悄然隱匿。利奥的嘴巴张成了“o”型,朱丽叶的狙击镜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被斩杀的龙尸上,连苏茜握剑的手都微微收紧,眼中震撼难掩。路明非更是心神激盪,几乎忘记了呼吸,这就是……超a级精英,执行部王牌,“狮心会”会长楚子航真正的实力!! “一刀。” “太夸张了。” 本来按照任务等级,b级的任务是由一个或者两个b级带几个c级去执行就行。 三代种虽然远远不如次代种和初代种,但是那也是怪物一样的存在。苏茜几人想要斩杀也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偏偏,这一次因为路明非的关係,楚子航参加了任务。 “不……不可能……我的神……我的……神。”跪在地上的首领彻底呆滯了,喃喃自语,信仰在眼前这比神话更夸张的现实面前彻底粉碎。 那被他们奉为神的存在,赐予他们超人力量的神,竟然被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亚洲人一刀斩杀了,神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 喷溅如雨的、滚烫的龙血,有不少就落在他附近,甚至有几滴直接溅落在他裸露的、已浮现鳞纹的皮肤上!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那富含高浓度活性能量与狂暴意志的龙血,与他体內早已被肉瘤深度污染、濒临崩溃的龙血產生了恐怖的链式反应! “啊啊啊啊啊——!!!” 非法移民的首领发出了绝非人类的、悽厉到极点的惨嚎!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膨胀、扭曲、异化!皮肤大片龟裂脱落,露出下面疯狂增殖的暗红色肉芽和惨白的骨刺;头颅拉长变形,下顎突出,獠牙疯长;脊椎反向弯曲,四肢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手脚化为利爪;一股比之前所有“神选者”加起来都更加污秽、混乱、充满最原始吞噬欲望的死侍气息,如同风暴般从他急速畸变的躯壳中爆发出来! 诺玛的声音从耳机传出:“检测到死侍化反应,能量等级初步估算为d级。” 死侍自然是要远远弱於它们的王的,一头三代种能弄出了c级的死侍已经属於奇蹟,一般的死侍都是低两级左右。 短短两三秒,一个癲狂的人类,就异化成了一头高约三米、形態扭曲怪诞、只剩下毁灭本能的丑陋死侍!它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復仇! 猩红混乱的复眼瞬间锁定了最近的生命——路明非。 看到那像是电视里面的异形一样的怪异人型生物盯上自己,路明非下意识想要逃跑,跑到楚子航的身边。 “路明非,解决他!” 在不远处的楚子航喊了一声。 “你可以的。” 剎那间,路明非热血上涌,就好像跑一千五百米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加油声一般,身体宛如注入了名为『鼓励』的力量! 路明非双腿微微弯曲,身体做出迎战的姿势,虽然路明非只学了一天的冷兵器课程,只教了他一些基础的动作和招式,但这已经够了! 所有的杂念被清空。视野中,那死侍扑击的轨跡、周围的环境都在瞬间化为冰冷的数据流,涌入他的脑海。 路明非心中默念,给自己打气,道:“別怕路明非,就好像打星际那样就行了!” “你已经不是那个废物了!你是s级!” 拔枪、抬臂、瞄准——动作快得只剩下流畅的残影。手臂稳如架设在岩石上的精密机械,呼吸在扣动扳机的剎那归於绝对的静止。 他没有射击庞大的身体,而是將准星死死锁定了那扭曲脖颈与畸形头颅的连接处——一个在异化过程中可能形成的、相对脆弱的结构节点! “砰!砰!砰!” 第52章 任务完成 三声枪响,短促如一声嘆息。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被消音器吞噬,只在死侍癲狂的嘶吼中,留下三道微不可闻的震颤。三枚炼金子弹——破甲、贯穿、爆裂,由装备部的疯子们精心设计——沿著楚子航预判的、那条刁钻至极的弹道,逐次钻入同一个点。 第一枚,撕开刚刚凝结如鎧的暗色鳞片。 第二枚,贯穿扭曲增生的肌肉与畸骨。 第三枚,深入臟腑,弹体內封存的炼金火药轰然甦醒。 “噗——轰!” 沉闷的爆破声自死侍胸腔內闷响,一团混杂著碎骨与黑血的污物猛地从碗口大的破洞中喷溅而出。它扑击的势头像是被无形巨锤当空砸中,骤然歪斜,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痛苦的嘶嚎。剧痛並未带来恐惧,反而彻底点燃了这具躯壳內仅存的、疯狂的杀戮本能。剩余的那只利爪,带著腐蚀空气的腥风,依旧不管不顾地抓向路明非的面门! 没有理智,没有痛楚,只有吞噬生命的纯粹恶意。这便是死侍。 路明非的眼神却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他右手鬆开打空的手枪,任其坠入腰间的枪套,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左手已同步摸向腰侧——那里贴著一柄短刃,刀鞘冰凉,刻著简单的炼金迴路。 利爪已至眼前,他甚至能看清爪尖凝结的、散发腥臭的粘稠液体。 后仰,拧身! 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准得毫釐不差。爪风擦著他的鼻尖掠过,带起几缕髮丝。 就是现在! 反手握柄,刀光自下而上,如逆流的银色闪电,骤然亮起!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皮革撕裂般的闷声。死侍的利爪齐腕而断,切口平滑如镜,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路明非没有停。 “嚓——” 轻响过后,那只狰狞的利爪齐腕而断,打著旋儿飞落黄沙。污黑的血液喷溅。 路明非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仿佛身体里沉睡的某种本能已被彻底唤醒,他单脚为轴,拧腰转身,如同鬼魅般滑步至死侍残缺的背脊之后。右手正握匕首,刃尖向下,对准那疯狂扭动的颈椎骨缝—— 刺! 没有吶喊,没有犹豫。刀锋穿透皮肉与骨骼的滯涩感,顺著刀柄清晰地传来。 拔! 带出一蓬更浓稠的黑血。 撤! 他足尖发力,向后跃开,与那具开始剧烈抽搐的躯体拉开距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闪避到斩击,再到背刺与撤离,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快、准、狠,简洁得近乎残酷,像是早已铭刻在血脉深处的战斗记忆。 死侍的动作僵住了。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猩红的瞳孔迅速黯淡,如同燃尽的炭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扑倒在地,溅起一片沙尘。 风,卷过荒芜的战场,带走一丝残留的血腥。 楚子航静静看著。看著路明非微微起伏的胸膛,看著他脸上沾染的沙土与几点污血,看著他右手紧握的那把仍在滴落黑液的匕首。最后看向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衰仔的迷茫和躲闪。 而是某种陌生而危险的……锋芒。 “第一次实战,”楚子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难得带著一丝温度,“做得不错。” 路明非如梦初醒。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看著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又看向地上那具扭曲的尸骸。 他杀了它。 不是游戏里的单位,不是训练场的靶子。 是一个活生生的、疯狂的、想要撕碎他的怪物。 六年的衰仔生涯,六年的自我厌弃,在这一刻被一刀斩断。 脑海中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路明非想起父母远去的六年,寄人篱下的酸楚,婶婶家的冷嘲热讽,想起陈雯雯投向赵孟华的温柔目光,想起电影院里那句告白后陈雯雯那后退半步的表情。 那些都远去了。 他现在是路明非,卡塞尔学院的s级,屠龙者。 “师兄……”他声音沙哑,“我……”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强大得多。”楚子航的黄金瞳深处掠过一丝微光,“你很好。” 那些失败、挣扎、不甘,以及那骨子里刻下了对战斗的本能。 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推门而入的契机。 而现在,门开了。 路明非缓缓收紧五指,炼金匕首的刀柄硌得掌心发疼。他抬头看向荒漠尽头被夕阳染红的天幕,忽然笑了。 那是属於他自己的,第一次胜利的笑容。 路明非,你终於……走进来了。 奥利最先放下枪,咧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第一次实战,看到死侍那张脸就尿了半个裤子,只会闭著眼睛扣扳机。你小子……“他朝路明非竖起大拇指,“够种。“ 朱丽叶美眸中带著一抹欣赏,道:“非常流畅的动作,很冷静。” “啪!” 一声结实的脆响,苏茜的手掌重重落在路明非后背上,打得他一个趔趄。苏茜笑容灿烂,眼里闪著发现瑰宝般的光:“好小子!原来『自由一日』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啊!这刀法,这身法……白刃战我恐怕都得小心应付咯!” 被苏茜这么重重的一拍,路明非立刻回到现实,笑呵呵的模样有些害羞,道:“苏茜师姐你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自由一日』那时候全靠偷袭的。” 那一掌力道不轻,却奇异地拍散了路明非周身还未散尽的戾气与紧绷。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凌厉的锋芒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有点侷促的衰仔模样,摸著后脑勺訕笑:“苏茜师姐你別拿我开玩笑了……我那都是、都是运气和偷袭……” 危机解除,队伍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黄沙漫捲的荒芜之地,也仿佛因这几句拌嘴多了点人烟气。 唯一鬆弛不下来的,是瘫坐在不远处沙地上的光头蝮蛇。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瞪得几乎脱眶,目光呆滯地在几人、死侍尸体、以及那些造型奇特的武器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哆嗦著,只能发出破碎的囈语:“妖……妖怪……神力……不可能……我在做梦……一定是……” 他的世界观正在无声地崩塌、重组,碎成一地无法拼凑的残渣。 不过,他的困扰並未持续太久。 路明非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中拿著一个造型简洁、泛著金属冷光的细筒装置——“记忆清除器”。 隨著“记忆清除器”按下,任务也完成了。 第53章 言灵觉醒?(1) 突突突突—— 直升机旋翼搅碎夜空的寂静,带著粗糲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对於卡塞尔学院这座表面是贵族学府、实则是混血种军事要塞的地方来说,这种声音如同背景白噪音般寻常。每天都有数架涂著不同徽记的直升机起降於校区边缘的专用起降坪,执行部的黑色“渡鸦”、装备部花里胡哨的试验机、甚至校董家族的私人座驾,在这里都寻常可见。 机身微微一顿,轮子触地。舱门滑开,戈壁带来的乾燥沙尘气息,迅速被学院特有的、混合了草叶清冷与古老石墙潮湿的空气取代。 路明非踏上熟悉的地面,一直绷在潜意识里的某根弦,倏然鬆了。灯火氤氳的城堡轮廓,远处图书馆如巨人俯臥的阴影,甚至宿舍区传来的隱约笑闹……这一切曾让他无所適从的景象,此刻却奇异地熨帖著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已习惯了这里的昼夜,把这片充斥著龙文、刀剑与秘密的土地,当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归处。 “路明非。”楚子航的声音將他飘散的思绪拉回。“明天,你跟苏茜去一趟执行部登记。虽然你的3e正式评级还未公布,但初次实战任务的结算和奖励可以先行领取。” “奖励?!”路明非眼睛瞬间睁大,惊讶地问道:“执行任务……还有钱拿的?” “噗——”旁边的苏茜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傻师弟呀,不然呢?屠龙是崇高事业不假,但英雄也得吃饭穿衣呀。我们又不能仗著血统去抢银行,更不能对普通人透露世界的另一面。要是光靠『为了人类未来』的口號,执行部怕是早就没人了。”她眨了眨眼,带著过来人的狡黠,“毕竟,现实点说,读名校,提升自己,將来找份『好工作』——对我们而言,这份『工作』的一部分,就是这些任务。”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仔细一想,確实如此。理想需要基石,而基石往往很现实。 楚子航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地將所有人注意力集中:“任务完成。就地解散。” “是,长官!”几人利落回应,气氛肃穆了一瞬,隨即又鬆弛下来。 夜色已深,路明非自然朝著宿舍区走去。经歷了紧绷的战斗和长途飞行,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现在只想瘫倒在床上。 推开那扇熟悉的303室门,手指尚未摸到开关—— “啪!” 灯光抢先一步亮起,明晃晃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呦,师弟第一次执行任务感觉怎么样啊。” 路明非刚推开门,突然啪的一声开灯声,就看到格里芬那虽然有点帅但是却贱贱的模样正笑眯眯的看著自己。 路明非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和芬格尔夸张的架势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反手关上门,將学院的夜色隔绝在外。他脱下沾著沙尘的外套,隨口应道:“能有什么感觉……就是完成任务而已。” “而已?”芬格尔放下那杯做样子的泡麵(里面甚至没有叉子),身体前倾,眼睛在灯光下闪著精明的光,“得了吧师弟,执行部的初级实战任务虽然是『新手村』,但那是实打实见血的!跟『自由一日』的弗里嘉子弹可不一样。”他鼻子夸张地嗅了嗅,“我隔著老远都能闻到你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还有一点別的腥气。干掉了?几个?” 路明非顿了顿,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上一点乾涸的暗色污渍。“一个。d级死侍。” “独立击杀?”芬格尔眉毛挑得老高。 “算是吧……师兄和师姐们压阵,我开了几枪打残后用匕首杀了。”路明非实话实说,但没详细描述那电光石火间的本能反应。 “匕首!近战终结!”芬格尔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头条有了”的兴奋,但很快又变成一种更深沉的探究,他打量著路明非平静中带著一丝疲惫的侧脸,“可以啊师弟,没腿软?没吐?第一次见那种玩意儿……呃,我是说,第一次面对死侍,很多人可没那么镇定。”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想。戈壁的风沙,扭曲的黑影,冰冷的刀柄触感,液体喷溅的黏腻……画面清晰,但意外地,没有引发太多的噁心或恐惧,只有一种事后的、微微发麻的凉意,沿著脊椎蔓延。 “当时……没时间想那些,当是在打星际爭霸了。”他最终老实地说,抬起头看向芬格尔,“身体好像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想想,是有点……后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芬格尔盯著他看了两秒钟,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少了些戏謔:“后怕就对了。等你言灵觉醒了,到时候在面对那些没有智慧的死侍就容易多了。说不定,你真正屠龙的机会快到了呢。” 路明非自然也知道死侍不算龙,只是龙类通过龙血或者特殊能力弄出来的手下,就好像刷网友副本时候遇到的小怪。 “言灵....我的言灵是什么呢?”路明非不由默默念想起来,毕竟他有些特殊,竟然对皇帝的召唤没有反应,而且奇怪的是唯独他的3e成绩一直没出来,其他大一新生的3e成绩都在班级群里面收到了成绩表。而路明非自己一个班,自然也没有所谓的班级群,连班主任都没有。 芬格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赶紧洗漱睡觉吧,明天你还得去执行部吧。哦,顺便说一句——”他指了指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靴子边沿,“血跡,下次记得处理乾净点。装备部有特製清洁剂,免费领。” 路明非低头,看到那一抹不起眼的暗红,心头再次掠过戈壁月下的刀光。 放鬆下来的路明非身体立刻涌上一股疲惫,洗刷一番后便是到头呼呼大睡起来。 咚!睡得正香的路明非突然间被震耳欲聋的钟声惊醒,猛地坐起,扭头看向窗外,正午时分阳光灿烂。 “搞什么鬼,今天不是周日吗?周日都不让人休息了?!” 第54章 言灵觉醒(2) 咚——!!! 钟声浑厚、绵长,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庄严感,持续震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路明非缩回被子里,试图屏蔽这噪音,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太安静了。除了钟声,宿舍里竟没有芬格尔那惯常的、被吵醒后骂骂咧咧的嘟囔或鼾声。 不对劲。 他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尝试过屠龙后路明非动作轻盈地警惕地环顾四周。房间里一切如常,芬格尔的床铺凌乱,人却不见踪影。 “嗨,这里。” 一个平静的、略带稚气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路明非骤然转头,果不其然,是他的『言灵』在作祟。 窗台上,坐著那个叫做路鸣泽的小男孩。一如既往的黑色小西装,洁白的丝绸衬衣,鋥亮的方口小皮鞋。 “你到底是幽灵,”路明非皱紧眉头,声音沉了下去,“还是我的言灵?” 他入学已有些时日,不再是那个对龙族世界一无所知的衰仔。他翻阅过资料,请教过楚子航。言灵千奇百怪,序列號如同元素周期表般排列,能力天差地別。楚子航的“君焰”(序列89)能燃起滔天烈焰,而面试官叶胜的“蛇”(序列37)却能释放无形的信使,探索未知。並非所有言灵都是为了毁灭,也有像“蛇”那样,用於侦查、辅助、甚至沟通的存在。 路明非一直怀疑,自己那迟未显现、对“皇帝”召唤毫无反应的言灵,或许就是眼前这个幻影般的小男孩——一个拥有自主意识、能够交流、甚至能窥探他內心的特殊召唤物。一个……幽灵般的嚮导,或者监视者。 “哈哈哈……”路鸣泽忽然笑起来,笑声在持续的钟声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又诡异,“幽灵?这个说法真有意思。”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半晌才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或许吧,一个不愿消散的旧日残影……你说得对,也不全错。” 他收敛笑容,淡金色的瞳孔转向路明非,里面流转著某种深邃的光,“也许我们都已经死了呢。蛆虫正在你我的尸体里开派对,像贪吃的虫子钻探一块渐渐腐败的奶酪——那样欢快。” “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確实是来『给』你点东西的——关於你的言灵。” “给?”路明非捕捉到这个字眼,言灵还能“给予”?这违背了他学到的一切常识。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路鸣泽的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紧迫感,“有些事正在发生,超乎你想像的糟糕。你需要做好准备。” 路明非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他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调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儘管这个“梦境”或“领域”看起来只有他们两人。这是实战训练后刻进身体里的防御反应。 “噢?”路鸣泽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变化,“短短时日,你倒真是……不一样了。” “少废话,到底什么事?”路明非不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钟声,就是徵兆。”路鸣泽指向窗外,虽然钟楼並非从这个角度可见,“听著,我『给』你的第一个能力,或者说……『作弊码』——『black sheep wall』。” 路明非一愣。星际秘籍? “它会为你展开周遭环境的『地图』,揭示隱藏的路径与真实。”路鸣泽的声音压低,带著蛊惑与警告,“现在,它对你解锁了。但记住,不要滥用。用得太频繁,会【被发现】的。”他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诡秘莫测的微笑。 “被发现?”路明非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心头警铃大作,“被谁发现?” “嘘——”路鸣泽將食指竖在唇前,笑容加深,“剧透,就无趣了。你只需要记住,『black sheep wall』。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你很快就会需要了。” 说完,他像完成了一次寻常串门,轻盈地跳下窗台,径直走向宿舍门。拉开门,他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隨即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光影中。 门,轻轻合拢。 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钟声不知何时已停,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 路明非猛地冲向门口,拉开门—— 嗡——————!!! 刺耳至极的蜂鸣警报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寧静,如同亿万只金属蜂同时振翅,瞬间席捲了整个卡塞尔学院!这声音比之前的钟声更加尖锐,更加急促,带著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感! 路明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地闭眼偏头。就在这一剎那,他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摺叠又展开的眩晕。 再睁眼时,他愣住了。 熟悉的宿舍走廊消失了。眼前是高大庄严的拱门,脚下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瀰漫著旧书纸张与木料混合的沉静气息——这里是卡塞尔图书馆的主入口前。 他身上的睡衣不知何时变成了卡塞尔学院的校服,穿戴整齐。 “怎么回事?!”路明非惊愕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快进剪辑,將他从午睡的宿舍直接“拋”到了这里。 “喂!睡晕了?站著发什么呆!”一个带著些许不耐的清脆女声在旁边响起。 路明非转头,看到诺诺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她穿著贴身的校服裙,暗红色的长髮扎成利落的马尾,正用那双明媚中带著疑惑的眼睛打量著他,还伸手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痛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或者说,被强行锚定回这个“现实”。 “诺诺师姐?我……我怎么在这?”路明非茫然。 “我还想问你呢!”诺诺收回手,抱起胳膊,看向四周,“警报响成这样,是个人都知道该往图书馆集合。你是本能跑来的,还是梦游过来的?” 诺诺一眼看穿了路明非的不对劲,对方就好像梦游后突然想来一样,眼神充满了迷茫。 第55章 蝴蝶效应(1)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刺耳的蜂鸣警报仍在持续。学生们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图书馆,清一色穿著校服,男男女女,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日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如临大敌的严肃。人流迅速而有序,显示出卡塞尔学院在紧急状態下极高的纪律性。 “这警报……到底是什么意思?”路明非压低声音问,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诺诺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她快速解释道:“这是学院最高级別的紧急状態警报——『青铜之钟』。意味著发生了超越常规应对能力、评估为s级的重大事件,需要立即召集所有在校的a级及以上血统学生,进行紧急研判和任务部署。” “s级……”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心臟猛地一沉。他才刚摸到这个世界血腥的边缘十来天,怎么就直接撞上最高级別的灾难预演?“难道是……初代种?!” 诺诺没有直接回答,但紧绷的下頜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已经给出了默认的答案。 他们几乎是最后到达的一批。图书馆一层宽敞的中央大厅已被清空,作为临时指挥中心。两拨人马壁垒分明:一侧是白衣如雪、气质矜傲的学生会成员,簇拥著金髮耀眼、脸色冷峻的愷撒·加图索;另一侧则是黑衣肃穆、沉默锐利的狮心会精英,为首者正是腰佩村雨、眼神如冰封湖面的楚子航。 当路明非和诺诺出现时,两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几乎同时射来——一道带著审视与冰冷的战意,一道平静无波却隱含关切。 路明非对诺诺匆匆点了下头,没有任何犹豫,抬脚便向著狮心会的黑色阵营快步走去。他的选择,早已在安珀馆的夜晚公之於眾。 诺诺看著他毫不犹豫走向楚子航的背影,红唇微不可查地抿了一下,隨即转身,走向学生会那边,站到了愷撒身侧稍后的位置。 就在所有人员集结完毕,压抑的寂静笼罩大厅时,一阵缓慢而沉重的、带著金属摩擦和气管杂音的脚步声传来。 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教授拖著他的氧气瓶小车,走到眾人面前,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精英学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中凿出: “诸位,我们遇到了大麻烦。” “就在此刻,执行部资深专员,叶胜,以及助理专员,酒德亚纪——”施耐德的声音嘶哑而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被困在了一处刚刚被触发的龙族遗蹟深处。我们刚从他们那里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资料,但遗蹟的防御机制已被激活,所有已知出口被彻底封死。” “他们的氧气,每一秒,都在减少。” “我们需要你们的头脑,你们的知识,你们那混血种的力量——就是现在,立刻,为他们找到一条生路!” 叶胜和酒德亚纪?! 路明非瞳孔骤缩。那两个名字瞬间唤醒记忆——中国,丽晶酒店,那场古怪的面试。笑容甜美的日本女孩酒德亚纪,冷静干练的叶胜……他们竟然是执行部的专员?而且此刻正命悬一线? s级事件……初代种遗蹟……被困的熟人…… 路鸣泽的话语鬼魅般迴荡在耳边: “你很快就会需要它。” 路明非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掌心空无一物,却仿佛已握住了那把名为“black sheep wall”的、看不见的钥匙。 然而,预想中“天降神力、力挽狂澜”的兴奋並未涌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迅速瀰漫开来的、冰冷的疑虑。 太巧了。 路鸣泽刚刚诡异现身,留下这句谜语般的“秘籍”,转眼就爆发了需要“地图”才能解决的生死危机。这简直像是精心编排的剧本——在你必经之路上布置好无法迴避的困境,然后在陷阱中央,放上一颗包装精美的、唯一的解药。 “输入它,就能救人。你,救不救?” 路明非站在楚子航身侧靠后的位置,狮心会黑色的衣袍仿佛能吸收部分嘈杂。他几乎没听进周围激烈的爭论,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对那个短语的审视中。 那个自称路鸣泽的“东西”,给他的究竟真是言灵,还是……某种更危险事物的诱饵?使用它,会不会在解开眼前困局的同时,也打开了某个无法关闭的潘多拉魔盒?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宫殿!这是一张从內部传回的实时影像截图,我们需要线索,任何线索!”施耐德教授嘶哑的声音压过议论,一张巨大的、布满奇异青铜纹路的图片被投射在中央光幕上。“集中精神,尝试『阅读』它!產生灵视!” “他们的氧气存量,最多还能支撑十八分钟!”一名执行部技术员盯著屏幕,声音发紧。 “不行……纹路太古老复杂,干扰强烈,我的『灵视』无法形成有效解读。”一位高年级学生揉著太阳穴,脸色发白地摇头。 “叶胜专员的『蛇』还在维持最后通讯,但信號极不稳定!” “维持『蛇』会急剧消耗他的体力和氧气!这是恶性循环!” “整个青铜城是一个活著的巨型机械!结构在不断变动,我们缺乏最关键的——全局地图!” “地图!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地图!” 图书馆內,温度仿佛因焦急而攀升。有人额头冒汗,有人低声快速吟诵龙文尝试激发能力,空气里瀰漫著无形的精神压力。各种感知类、分析类的言灵被悄然施展,又纷纷在古老的龙王造物面前败下阵来。 愷撒冰蓝色的瞳孔扫过光幕,转向身旁的红髮少女:“诺诺,你的『侧写』呢?” 诺诺紧闭著双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的“侧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天赋,能如同最精密的侦探,从细微痕跡中逆向推演、重建场景乃至揣摩人心。此刻,她正全力將自己的感知“浸入”那张图片,试图从冰冷的青铜纹路中,“听”到结构的律动,“看”到机关的逻辑。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缓缓摇头,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信息太单一,太『死』了。只有一张静態截图,我无法推导出整个动態机械城的结构图。”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挫败。 第56章 蝴蝶效应(2) 就在这时,仿佛某种直觉牵引,诺诺的目光越过了人群,落在了那个站在楚子航身后、显得有些沉默的黑髮少年身上。路明非微微低著头,眉头紧锁,似乎正进行著激烈的內心斗爭,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那里,会不会有变数?这个念头毫无缘由地跳入诺诺脑海。 路明非的挣扎,其实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他已经踏入了卡塞尔学院,来到了这个世界,要是连碰都不敢碰一下这个世界的话,那他不如回家种地。 “瞻前顾后,那我当初何必坐上那辆法拉利?” 退缩的念头被一股更直接、更滚烫的东西碾碎——那是戈壁夜晚刀锋染血时体会到的“责任”,是加入狮心会后悄然生长的“归属”,也是心底残存的那点属於“路明非”的、或许天真却未曾泯灭的“惻隱”。 “既然给了,是毒药也得先吞下去试试。” 他忽然动了。没有请示,没有解释,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几步走到一台连接著中央投影的备用终端前,快速坐下。 有人想说什么但是被楚子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开机,蓝光映亮路明非没什么表情的脸。手指在键盘上敲击,win + r,调出运行窗口,输入 cmd,回车。黑色的命令提示符界面弹出,像一口深井。 这一刻,图书馆仿佛安静了一瞬。许多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困惑,不解,或隱隱的不耐。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了那串仿佛带著魔力的字符: b l a c k s h e e p w a l l 回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屏幕漆黑,只有光標在左上角孤单地闪烁。 就在有人即將发出质疑的嗤声时—— 刷! 整个中央光幕,连同路明非面前的终端屏幕,骤然一变! 深邃的黑色背景上,无数幽蓝色的线条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虚空浮现、延伸、交织、构建!自上而下,一幅宏大、精密、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三维立体结构图,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成型! 那是一座城的解剖图。青铜的巨壁被解析为无数咬合的齿轮与滑轨,幽深的通道化为清晰的光流,错综复杂的迷宫呈现出清晰的层次与节点,甚至能看见那些正在缓慢移动、开合的巨型机关!哪里是死路,哪里暗藏生门,哪里的结构正在变化,哪里的支撑相对稳固……一切,清晰瞭然。 这不是静態的地图。这是实时演算的、动態的、活著的青铜城机械解析图! “这……这是……?!” “地图!完整的地图!动態地图!” “我的天……他怎么做到的?!” 死寂被难以置信的惊呼打破。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光幕上那堪称神跡的蓝图,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齐刷刷钉在了那个仍坐在终端前的黑髮少年身上。 路明非缓缓从屏幕前抬起头,迎上那一道道饱含震惊、骇然、探究与狂喜的视线。图书馆辉煌的灯光下,他的侧脸平静,甚至有些淡漠,唯有那双眼睛里,映著光幕上流转的幽蓝线条,深不见底。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滚过所有人的脑海: 这……就是s级的言灵吗?! 然而,路明非的眼神里却无半分欣喜,反而沉著一层冰冷的疑虑。在按下回车、目睹蓝图展开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异常—— 太“安静”了。 不是环境的安静,是体內的“安静”。他曾仔细询问过狮心会的师兄师姐关於言灵的体验,无论是楚子航描述“君焰”升腾时血液如熔岩奔涌的灼热,还是苏茜提及“剑御”操控金属时精神如丝线延展的锐利,抑或是其他辅助类言灵发动时那种独特的、源自血脉深处的轻微“悸动”或“嗡鸣”……使用言灵,绝非毫无知觉。 可他刚才,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热血上涌,没有精神聚焦,没有力量被调动的实感。手指敲击键盘,屏幕应声变化,简单得像在普通电脑上打开一个预设的隱藏文件。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这根本不是言灵。 路明非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透闪烁的幽蓝线条,落在漆黑的电脑屏幕上,却又仿佛看向了屏幕之后——那个无处不在的、掌控著卡塞尔学院每一根数据神经的“存在”。 “诺玛……”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念出那个名字。 卡塞尔学院的中枢,现代炼金术与超级计算技术结合的最高杰作,人工智慧作业系统——诺玛。 在旁人眼中,路明非是凝视著奇蹟般的地图;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到的是更深处的东西——一个权限指令,如何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学院的重重防火墙,精准调取了某个本应绝密、甚至可能连执行部都未必完全掌握的资料库。 那个自称“路鸣泽”的男孩,给予他的並非觉醒血脉的力量,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诺玛深层资料库、获取特定绝密信息的后门指令。 『路鸣泽』没有给他言灵。这个所谓的“black sheep wall”,只是激活某个预设检索协议的密码。这幅惊世骇俗的青铜城动態解析图,或许早就躺在诺玛庞大资料库的某个加密角落。 地图的难题看似迎刃而解,路明非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疑云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更紧: 第一,为什么诺玛的资料库里,会存有如此详尽、实时的青铜城结构图?这地图从何而来?谁输入的? 第二,那个神秘诡异的“路鸣泽”,如何能知晓如此高阶、甚至可能涉及学院核心机密的访问指令?他与卡塞尔学院,与诺玛,究竟有何种关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看似“雪中送炭”的帮助,背后到底指向什么目的?將他推到这个位置,让他“偶然”拯救同伴,是为了让他获得信任,还是为了……將他更深地捲入某个早已编织好的网中? 第57章 蝴蝶效应(3) 路明非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周围一片激动与惊嘆的声浪中,他的脊背却微微发凉。他解开了眼前的困境,却亲手拧开了更多、更深的谜团阀门。 糖衣之下,包裹的究竟是解药,还是更致命的饵料?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面对龙族的遗蹟,还要开始审视这场围绕自身徐徐展开的、充满未知与算计的……棋局。 当然,此刻无人知晓他心中翻涌的疑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被那幅奇蹟般的地图牢牢攫取。 三峡,水下,青铜城深处。 海量的三维结构信息,正通过叶胜维持的“蛇”疯狂倒灌进他的脑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齦渗血——因为他“看”到了,那座庞大、复杂、时刻变动的青铜迷宫,此刻在他意识中已化作完全透明的立体蓝图,每一条生路,每一次机关的更迭,都清晰无比! “正下方!叶胜、亚纪,准备脱出!”他將最后的路线嘶吼著传回水面指挥舱。 “距离四十五米!” “氧气剩余——三分钟!” “计算上浮时间……刚好够!理论上刚好!” 理论上的“刚好”,意味著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但亚纪没有动。 她打开了头盔內的微型照明,让苍白的光映亮自己的脸。面罩下,她的嘴唇在动和她眼中决堤般涌出的悲伤。 “来……不及了……”她的声音被水流和咳嗽切割得支离破碎,眼神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温柔的绝望,“氧气……不够我们两个人……你走吧,叶胜。” 叶胜猛地看向自己手臂上的仪表,氧气余量確確实实显示著三分钟。加上他们受过严苛训练、能闭气水下活动五分钟的极限能力,八分钟,拼死一搏,刚好能触及那四十五米外的生机。 “够!相信我,亚纪!足够!”他也毅然打开了面罩,让江水拍打在脸上,嘶声喊道。 “不够……”亚纪的眼泪无声地混入江水,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叶胜的脸,又无力垂下,“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留在这里吧……我……我有话……” “我也爱你!”叶胜猛地打断她,用尽力气將她冰凉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彼此的战甲,“笨蛋!別废话!相信我!跟我走!” 然而,就在这一剎那—— 轰!!!! 並非来自水流或青铜城的震动,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深处的、无法形容的威严与暴怒!一道低沉、古老、仿佛自洪荒地狱最深处传来的龙吟,穿透厚重的青铜与水层,悍然降临! 在他们下方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两点巨大如熔岩池般的金色竖瞳,毫无徵兆地、缓缓睁开! 目光所及之处,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源自生命层次绝对压制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扼住了叶胜与亚纪的咽喉与心臟!他们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肌肉僵硬,连思维都几乎冻结。 青铜与火之王。 它甦醒了。因为被窃走的秘宝,因为螻蚁胆敢染指神明的秘藏。那双俯瞰而来的黄金瞳中,燃烧著足以焚尽灵魂的怒火。 走不掉了。两个人,註定都要埋葬於此。 不,或许……还能走一个。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眼中闪过。他抱紧亚纪,开始摸索自己氧气调节阀的接口,动作坚定——把他剩余的氧气全部给她,然后用自己残存的生命,为她的上浮爭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亚纪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疯狂摇头,想要挣脱,却被他死死锁在怀里。 就在这生死抉择的瞬间—— 嗒。 一个极其轻微、仿佛钟表秒针跳过一格的声音,在叶胜和亚纪的感知边缘响起。 蝴蝶掀起的风终於形成风暴! 紧接著,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除了深渊中那双愤怒燃烧的黄金瞳,以及那持续传来的、仿佛被无形之力拖慢了无数倍的恐怖龙威,他们周围的一切——奔涌的暗流、剥落的青铜碎屑、甚至他们自己正在进行的动作、急剧消耗的氧气、疯狂示警的仪表……全部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真是令人动容的爱情。”一个平静的、带著些许金属质感回音的男声,突兀地在凝固的水域中响起。 叶胜和亚纪无法动弹的眼角余光,勉强瞥见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侧方。那人同样穿著潜水装备,但样式古老而简洁,背后斜挎著一柄被防水布包裹的长刀形物体。他悬浮在静止的水中,如同置身於另一层时空,目光淡淡地扫过相拥的两人。 “可惜,舞台的幕布已经落下,演员也该退场了。”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解释。 “言灵·时间零!” 下一秒,静止被打破——不,是叶胜和亚纪所处的“空间”被某种力量强行“剪切”,然后“粘贴”! 仿佛电影跳帧,又似瞬移。没有任何过程,没有经歷那四十五米死亡通道的挣扎,当两人的感知重新连贯时,骇然发现,他们已身处青铜城巨大外壳之外的上方水域,头顶不远处,就是隱约透下黯淡天光的江面! 氧气仪表上,读数竟然诡异地停留在他们“静止”前的那一刻。而怀中,那个本应被留在原地的、盛放著龙族秘宝的青铜罐,已然不见踪影。 三峡江面,摩尼亚赫號。 曼斯·龙德斯泰德教授死死盯著监控屏幕,脸色惨白如纸。当脱出坐標最终確定时,他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猛地推开舱门冲入狂暴的风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鞭打在他脸上。 “船长?”大副跟了出来,声音焦急。 “错了……我们算错了……”曼斯的声音在颤抖,混合著雨声,嘶哑难辨,“脱出位置在正下方,他们能出来……但上浮时间……加上闭气潜泳的极限……氧气绝对不够!绝对不够!” 绝望如同这漆黑的江水,几乎要將他淹没。他亲手將最优秀的学生送入了绝地。 然而,就在他心神俱裂的下一刻—— 咕嚕嚕……原本汹涌的江面某处,突然冒起大量密集的气泡。 噗!噗! 两个身影破水而出,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中无力地浮沉。 是叶胜和酒德亚妃。 第58章 命运的分叉线 “叶胜?!亚纪?!!”曼斯教授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狂吼起来,“救生艇!快!放下救生艇!把他们拉上来!!快——!!” 场面一度混乱到极致。当叶胜和亚纪被拖上甲板,卸下沉重的潜水装备,剧烈咳嗽著吐出呛入的江水时,曼斯几乎是用扑的姿势衝到了他们面前。 “教授……快……走……”叶胜抓住曼斯的手臂,肺部火辣辣地疼,却用尽力气嘶喊,“龙王……青铜与火之王……甦醒了!” 曼斯浑身剧震,甚至来不及询问他们如何创造这不可能的生机,多年积累的危机本能压倒了一切:“全速!离开这片水域!启动所有防御预案!快!” 船身引擎发出怒吼,犁开江水,向著安全水域疯狂逃离。直到驶出足够远的距离,预想中龙王焚江的恐怖场面並未出现,江面只有风雨依旧,曼斯才稍稍缓过一口气,但心头的惊悸与疑惑却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转身,盯住裹著毛毯、脸色苍白但確確实实活著的两位爱將,问题如同连珠炮:“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按照计算,你们的氧气绝对支撑不到上浮!就算……就算其中一人牺牲自己,把氧气全部给另一人,也最多只能活一个!更別说你们还遇到了甦醒的龙王!这……这怎么可能活下来?!” 叶胜和亚纪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残留著深深的迷茫与后怕。叶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我们……也不知道。当时,龙王確实甦醒了,我们几乎绝望……但下一秒,好像……失去了某一段『时间』。” “时间?” “对,”叶胜努力组织著语言,试图描述那超乎理解的体验,“一切都静止了,除了龙王……然后,我们就被『移』出了青铜城,直接到了靠近水面的地方。因为跳过了最消耗氧气和体力的那段逃生路程,剩余的氧气……刚好够我们上浮。” “言灵!”曼斯教授脱口而出,眼神锐利如刀,“是高阶的时间类言灵!有第三者插手了!” 叶胜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他和亚纪得出的唯一合理解释。他停顿了片刻,脸上浮现出更复杂的情绪,混合著感激、困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还有,教授……我们找到了『那个东西』……”他声音低了下去,“但是现在不见了。救我们的那个人……他拿走了『那个东西』。” 曼斯教授眉头紧锁,眼神闪过一抹不安。他当然知道叶胜口中说的『那个』是什么,因为这一次下潜不只是探索青铜与火之王的宫殿那么简单,也是为了某个『s级的屠龙计划』,卡塞尔学院想要彻底消灭龙王! 酒德亚纪只是默默的听著,她是不知道叶胜还有其他任务的,有一些任务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失败,不过她猜测叶胜口中说的『那个』应该就是在宫殿中发现的铜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叶胜拼死都要保护那个铜罐。 不过现在那个铜罐不见了,被那个拥有时间类言灵的强者拿走了。不如说那个强者目標一直都是铜罐,救他们只是顺手的,只是对他们將铜罐拿出来的一种奖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必自责。”曼斯教授重重拍了拍叶胜仍在微微颤抖的肩膀,“能操控那种等级时间言灵的存在,想从你们手中取走东西,你们根本无力阻止。人能活著回来,已是最大的幸运。返航吧。” 船只切开漆黑的江水,向著来路驶去。甲板上三人沉默佇立,救援成功的庆幸,迅速被任务核心目標丟失的沉重所取代。那个神秘混血种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每个人心头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或她)是谁?属於哪一方?夺走那神秘铜罐,目的何在? 迷雾,比江上翻涌的夜雾更加浓稠,彻底笼罩了前路。 然而,此时不只是叶胜三人陷入了沉默,另一伙人也沉默了。 三峡沿岸,某处俯瞰江面的险峻高崖之上。夜风凌厉,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一个身姿高挑挺拔、穿著黑色贴身作战服的长髮女子,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支带有精密炼金纹路的望远镜。她摘下降噪耳机,任由江风的呼啸灌入耳中,绝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是凝重、疑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喂喂,长腿,现场什么情况?画面断断续续的,我这边只能看到能量读数乱飆然后骤降!”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女声,带著熟悉的、咬碎薯片的清脆背景音——是苏恩曦,那个远在后方却掌握著无数情报线的“薯片妞”。 酒德麻衣——被称为“长腿”的女子——重新戴回耳机,声音平静无波,却每个字都透著重量:“行动结果变更。叶胜和酒德亚纪,都活著。已確认安全返回摩尼亚赫號。” “什么?!!都活著?!”苏恩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惊愕,“这不可能!按照我们推演的所有模型,青铜城机关触发后的氧气余量、上浮时间、加上那条『参孙』必然会被惊动的因素……他们两人存活的概率无限接近於零!最多……最多只能活一个!我绝不是盼著你妹妹……”她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急转,试图解释。 “不必解释这些。”酒德麻衣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我和亚纪虽是血缘上的姐妹,但並无多少情分可言。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艘在波涛中逐渐变小、驶入浓雾的船只,缓缓吐出关键信息:“他们没能带出『卵』。康斯坦丁的『茧』,没有按计划抵达卡塞尔学院手中。” “没带出来?!任务失败了?!他们失手了?”苏恩曦的声音变得尖锐。 “不。”酒德麻衣否定得斩钉截铁,眼眸在夜色中微微眯起,“我怀疑,是第三方介入。不仅从叶胜他们手中截走了『卵』,还顺手把他们从暴怒的参孙手中给『捞』了出来。” 第59章 黑王之瞳(1) 一阵更猛烈的江风自深渊般的三峡底部盘旋而上,吹得酒德麻衣长发狂舞,冰冷的水汽夹杂著深水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计划被打乱了。而且是被一股完全预料之外、力量层次高得惊人的力量,以一种近乎“隨手为之”的姿態,彻底搅乱了棋盘。 耳机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隱约的、手指快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几秒后,苏恩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收敛了惊讶,只剩下深重的忧虑和飞速计算后的冷静: “麻烦了……大麻烦。老板的整个『引诺顿暴怒』的连环预案,基石就是『卵』必须安全抵达卡塞尔学院,並且在他们认为『安全』的范围內被激活。现在『卵』下落不明,诺顿的甦醒状態和后续行为模式將完全不可控,我们准备好的所有后手、所有的剧情引导……全乱了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自语,又像是在向酒德麻衣確认某个可怕的猜想: “能同时做到从青铜城深处虎口夺食、救人,还疑似动用了高阶时间权能……长腿,你心里有名单吗?混血种里,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一號人物?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人』的范畴?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抢走『卵』,是想孵化康斯坦丁?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酒德麻衣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缘,黑色的身影仿佛要融入这无尽的夜色与江涛声中。远方的摩尼亚赫號已经彻底消失在雾靄之后,只留下翻滚的江水和依旧呜咽的风。 良久,她才对著话筒,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又带著钢铁般的寒意: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棋盘已经被掀翻了。新的棋手,已经落子了。” “而我们,甚至还没看清他拿的是哪一色的棋子。” 浓雾锁江,夜色如墨。一场意料之外的变局,已然降临。暗流之下,更多的阴影开始蠕动,更多的目光投向了这片古老的水域,以及……那枚不知所踪的、龙王之“卵”。 卡塞尔学院图书馆,中央控制室。 屏幕上最后传回的信號定格在摩尼亚赫號驶入预定船闸的模糊画面上,隨后彻底陷入沉寂。支援已尽全力,剩下的,唯有等待命运对水下之人的裁决。空气里瀰漫著焦灼与无能为力的寂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低微嗡鸣。 而在控制室角落的一台终端前,路明非正心不在焉地与“电脑”进行著一局《星际爭霸》。他的对手並非寻常ai,而是学院中枢智能系统 eva。至於为何此刻交互界面显示为“eva”而非通常的“诺玛”,路明非自己也说不清,仿佛这个更具人性化名字的子系统,专门为他此刻的“娱乐”而激活。 战局看似胶著,路明非操纵的虫族大军已形成包围之势,即將淹没eva仅存的人类基地。就在他准备发动总攻的剎那—— 屏幕陡然剧变! 预设的地形与单位瞬间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抹去、覆盖。最后一波“攻势”並非来自任何已知的兵种。那是一条龙,一条庞大到超出屏幕承载极限、仿佛自远古神话直接降临的黑龙!它缓缓滑过虚擬的星空,双翼展开的阴影吞噬了一切像素光芒,细致到令人战慄的暗纹是它无比真实的鳞片。它低头,喷吐出的並非游戏设定的火焰,而是某种更接近“毁灭”概念的炽白光流,所过之处,路明非精心培育的大军无声湮灭。 屏幕没有变黑,只因那条龙的躯体本身就是最深邃的黑暗,填满了整个视觉。 “这……这是什么?!”路明非手指僵在键盘上,脱口而出。星际里可没这种终极boss。 “黑王尼德霍格。” eva平静的电子女声响起,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吟咏史诗般的低沉迴响,“盘踞世界树根的绝望化身。你输了,路明非。下次再玩。” 话音刚落,游戏界面如潮水般退去。中央主屏幕骤然亮起,映出一张老人的面孔。 银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岁月在他脸上刻下如同古老树皮或风蚀岩层般的深邃痕跡,但每一道纹路都显得坚硬而有力。银灰色的眼眸並未因年岁蒙尘,反而跳动著狮子般年轻锐利的光芒。他身著剪裁完美的漆黑西装,坐姿挺拔如松,胸袋里那支鲜红的玫瑰成为这幅黑白素描中唯一的亮色,散发出矛盾而和谐的魅力——极致的苍老与极致的生命力,在他身上达到了诡异的统一。 无需介绍,整个控制室瞬间肃然的气氛,教授们眼中自然流露的敬畏,以及学生们下意识挺直的背脊,都无声宣告了这位老人的身份—— 希尔伯特·让·昂热,卡塞尔学院的校长,混血种世界的活传奇。 路明非的心臟微微一跳。他终於见到了这位仅存在於古德里安教授转述和那封推荐信落款处的名字背后的人物。也是唯一可能与他那对神秘父母有直接联繫的关键人物。疑问在喉间滚动,却暂时被眼前的情景压下。 “刚刚接到確认消息,”昂热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稳而清晰,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摩尼亚赫號已安全停靠三峡二级船闸。我们成功回收了重要资料。並且——”他略作停顿,银灰色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向每一个人,“叶胜专员与酒德亚纪专员,均已平安获救。” “感谢诸位今夜的努力,”校长微微頷首,“我宣布,此次紧急支援任务,圆满完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万岁——!!!” 短暂的死寂后,狂喜的声浪瞬间爆炸般席捲了整个控制室!教授们失態地拥抱、拍打彼此的后背,学生们蹦跳著击掌、欢呼,压抑已久的焦虑与担忧化作最纯粹的兴奋释放出来。 狮心会的阵营更是沸腾。 “路师弟!神了!你的言灵太顶了!” “师弟!你那到底是什么序列的言灵?难道比会长的『君焰』序號还高?!” “路明非!干得漂亮!你是今晚的mvp!” 第60章 黑王之瞳(2) 路明非瞬间被热情的人群包围,无数只手伸过来与他相握,拍打他的肩膀。他又一次在卡塞尔学院中感受到被拥护、被热爱的感觉,所有人都为他欢呼,为他鼓掌。 在卡塞尔中,他的孤独被不断地洗刷和减弱。 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路明非余光瞥见诺诺独自倚在远处的墙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漫不经心地嚼著口香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疏离而安静。 “好了,诸位,”施耐德教授嘶哑的声音带著罕见的轻鬆响起,“任务结束,就地解散,好好休息!” 楚子航不知何时已走到路明非身边,低声提醒:“如果没事,稍后记得去执行部。”路明非这才想起还有“任务奖励”这回事,连忙点头:“好的师兄。” 人群开始向外流动,学生们经过主屏幕时,纷纷向昂热校长的影像挥手致意,眼中充满崇敬。校长只是保持著淡淡的微笑,並未多言。 路明非跟在人流末尾,正要踏出控制室大门—— “路明非同学。”昂热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叫住了他。 路明非诧然回头。 屏幕上的老人拿起一叠刚刚由秘书递来的纸质文件,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更深、更意味深长的笑容。 “除了感谢你为本次救援做出的关键贡献,”昂热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到了门外尚未完全散去的教授和学生耳中,“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宣布。” 门外流动的人群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虽然晚了一些,但是经过评委会最终审议,你的3e考试成绩已经核定。”昂热举起手中的文件,“分数是卡塞尔学院近十年来新生中的最高记录。因此,学院正式决定——”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锁定路明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维持你的『s』级血统评定不变。並特別授予你本学年度的『校长奖学金』,以资鼓励。” s级!维持不变! 门內门外,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隨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强烈的骚动!惊诧、羡慕、难以置信、探究、敬畏……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再次死死钉在路明非身上! 血统评级並非一成不变。卡塞尔学院的歷史上,因3e考试表现不佳或后续潜力未达预期而被降级的例子比比皆是,芬格尔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反之,能维持住入校时超高评定的,凤毛麟角。 维持“s”级,这意味著路明非不仅拥有顶级的先天血统,他在3e考试中的表现、以及今晚这力挽狂澜般的“言灵”展现,都得到了学院最高层的绝对认可!他是真正的、全方位的“s”! 路明非自己都懵了。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等著这虚高的“s”级光环在第一次正式考核后破碎。凯撒和楚子航这样的怪物都只是“a”,他何德何能?他甚至已经想好,等降级通知下来,反而能鬆一口气。 可如今……靠著芬格尔那不靠谱的作弊,和那个来歷不明的“black sheep wall”指令,他居然……保住了“s”?! 荒谬感夹杂著一丝隱秘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说出3e考试的真相。 就在这时—— “小心,泡泡別吹炸了。” 一个带著微讽的清脆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诺诺不知何时已走近,与他擦肩而过,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与此同时,她嘴里一直嚼著的口香糖,“啪”地发出一声轻响,模擬出泡泡破裂的声音。 路明非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即將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向诺诺,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只留下一个红色马尾轻晃的背影。 陈墨瞳,言灵“侧写”,曾经有人说过,“墨瞳拆开来“就是“黑王之瞳”。意思是陈墨瞳拥有黑王一样洞察世间一切的眼睛。 如果现场有谁最有可能察觉他那“开全图”言灵的异常,洞悉他那满分3e成绩下的蹊蹺,无疑就是这位拥有近乎妖孽洞察力的红髮魔女。 她的提醒,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掩护? 路明非不知道,他猜不透她的心。 “怎么了?” 楚子航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楚子航已经走到控制室门口,正回头看他,手机屏幕的光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刚刚回復完消息。 “没、没什么。”路明非甩甩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快步跟了上去。 蝴蝶早已扇动翅膀,命运的丝线,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向著无人知晓的深渊蜿蜒。 ====================== 离开图书馆,烈日当空跟夜晚的卡塞尔学院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古老城堡的轮廓在太阳下反射著光芒,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 此时,路明非和楚子航走的路径逐渐偏僻,穿过一片被高大乔木环绕的寂静区域,最终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標识、通体由哑光黑色合金构筑而成的楔形建筑前。建筑不高,却有种沉入地底的稳固感,入口是两扇厚重的、刻有繁杂炼金迴路浮雕的金属门,毫无缝隙,浑然一体。 路明非还是第一次来执行部,因为对於大一新生而言,执行部不是他们应该来的地方。 楚子航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操作。只是静静站定,抬头看向门楣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青铜透镜。 透镜內红光一闪而过,如同活物般的扫视。紧接著,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身份確认:楚子航,a级学员,狮心会会长,临时引导权限。路明非,s级学员,临时访问权限。权限验证通过。任务奖励结算流程引导开启。】 【欢迎来到执行部,综合事务与资源管理中枢——『黑窖』。】 “嗤——” 低沉的气压平衡声中,那两扇数吨重的金属门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没有露出一丝光亮,只有深邃的黑暗。 楚子航迈步而入,路明非紧隨其后。 就在他踏入门內的瞬间—— “嗡!” 眼前並非预想中的昏暗走廊或房间,而是一个令人瞬间失语、仿佛踏入异世界的巨大垂直空间! 第61章 卡塞尔执行部 “哇,黑衣人总部啊。” 大门打开的剎那,路明非很贴切的形容了自己看到的景象。 当那两扇数吨重的哑光黑金巨门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时,路明非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喃喃自语。眼前的景象,完全顛覆了外部那栋低调楔形建筑的印象。 他正站在一道环绕著透明强化玻璃的悬空弧形廊桥上,脚下深不见底,头顶也望不到尽头——从外面看,这明明是个封闭的金属方块,但此刻上方却是一片由无数细微光源模擬出的、流动著极光般色泽的“人造苍穹”,深邃而神秘。 整个空间的核心,是一个贯穿上下的、巨大无比的圆柱形“光柱”,那是由无数流动的、细微如尘的淡金色光点构成,这些光点並非杂乱飘散,而是沿著某种玄奥的轨跡缓缓运行,不断组合、分离,隱约构成难以解读的庞大立体炼金机械,散发出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而这“龙文光柱”的周围,环抱著层层叠叠、螺旋上升的金属平台与通道。平台上,是超乎想像的景象。 左侧,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上,瀑布般流淌著全球各地的能量异常数据、任务简报和龙族活动痕跡分析图,复杂的三维星图与地质剖面图交织变幻。穿著白色科研袍或黑色作战服的人员穿梭其间,低声交谈,手指在空中虚擬界面上快速划动。 右侧,则更像一个超现实的博物馆与军火库的结合体。在特殊力场约束的透明陈列柜中,悬浮著各种难以名状的“龙类素材”:一片巴掌大小、边缘流转著熔岩般暗红色光泽的狰狞鳞片;一截被冰封在幽蓝水晶中、依旧微微搏动的巨大暗金色血管;几颗被收束在球形电场內、噼啪作响的靛蓝色电浆球;甚至有一副完整的、缩小比例的龙骨標本,被银色的能量丝线精密牵引,悬浮在半空,缓缓自转。 路明非的目光甚至捕捉到了更“新鲜”的东西——远处一个平台上,几个穿著严密防护服的人,正围绕著一具庞大的、覆盖著青灰色鳞片的尸体忙碌。那正是几天前在戈壁,被楚子航一刀斩首的三代种亚龙。冰冷的解剖器械在特种灯光下闪烁,显然是在高效地分割、取样,將这条强大的生物转化为可被利用的“资源”,同时彻底排除任何復甦或污染的可能。 冷冽的科技蓝光与素材自身散发的、或炽热或幽暗的能量辉光交织在一起,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空气中混合著臭氧、高级冷却剂、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顶级掠食者的腥甜威压,共同构成了一种“黑窖”特有的、既先进又原始的气息。 路明非看得眼花繚乱,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这里不像一个学院的部门,更像某个隱匿在世界背面、专门处理超自然事物的“黑衣人”总部的升级奇幻版。 “这才是卡塞尔学院的真面目。”楚子航给路明非解释道,“执行部,『黑窖』。你如果留在卡塞尔学院的话,那你以后会很经常的来这里。” 路明非木然地点点头,还没从震撼中完全恢復。 路明非跟著楚子航,踏上自动向前滑行的透明通道,深入这奇幻空间。沿途,不少穿著制服的人投来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带著估量的。显然,“s级新生路明非”这个名字,连同他在“自由一日”和紧急救援中的表现,已经在这个核心圈子里传开了。 最后,他们进入一个相对安静的侧厅。这里风格简约,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材质,只有几台造型流畅、宛如从科幻电影里搬出来的银色终端立柱矗立著,顶部有卡槽和识別区。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执行部任务结算终端。”楚子航示意其中一台,“完成执行部任务后,来这里登记並领取奖励。用学生证。” “哦哦,好。”路明非赶忙掏出那张黑色的学生证,心中庆幸有楚子航带领,否则在这迷宫般又充满超现实感的地方,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將学生证贴合在指定的凹槽上。蓝光扫描过卡片,隨即一道更精细的光束掠过他的瞳孔和手掌。 屏幕瞬间亮起,诺玛那標誌性的、平和而精准的电子合成女声响起: 【身份確认:路明非,s级学员。】 【初次实战任务(戈壁滩三代种亚龙剿灭及死侍清理)完成度评估:优秀。个体贡献已核算。】 【奖励结算清单:】 独立击杀d级死侍 x1:1贡献点 参与击杀並协助完整回收三代种亚龙尸体 x1:200贡献点 完成b级团队任务(无人员伤亡):200贡献点 合计:401贡献点 【贡献点已实时计入您的帐户。】 “1点?!”路明非盯著第一行数字,眼角抽了抽。自己险象环生、近身搏杀才干掉的那个怪物,就值1点?而跟著楚子航,参与了对三代种的任务,直接就拿到了400点! 他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参与”,分明是楚子航一己之力碾压了任务,自己纯属被带著完成了高级副本,躺贏拿奖励。 师兄带飞,属实是抱上了最粗的大腿。 楚子航解释道:“贡献点在卡塞尔学院內相当於硬通货,有点像学分。” “贡献点可以在卡塞尔学院內买到很多东西。兑换特殊课程权限、借用高端装备、申请研究资料、购买龙类素材或炼金物品,都需要贡献点。贡献点可以换钱,但是钱不能换贡献点。” “还能换钱?!”路明非眼睛一亮,脱口问道,“比例呢?” “一比一千。”楚子航语气平淡。 “美金?!” “自然。” 嘶嘶!!一千美金!那四百贡献点就相当於四十万美金啊!一个b级人物就赚四十万美金吗?!这么容易! 但下一秒,戈壁夜晚那狰狞的龙影、死侍腐臭的血液、刀锋切入骨骼的触感……种种画面猛地浮现。这40万美金,是与远超人类的怪物以命相搏的报酬,是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代价。再想到愷撒那种家世,40万美金恐怕不过是他车库里某辆超跑的一个选配价格……用命换这点钱,似乎又没那么“值”了。 第62章 七宗罪(1) 楚子航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不过,我不建议你兑换现金。贡献点在学院內的价值,远高於同等数额的金钱。尤其对於新生,它最实用的途径之一是换取『定製服务』。” “定製服务?”路明非好奇。 “比如,”楚子航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自己腰间那柄修长日本刀的刀柄上,“寻找装备部,为你量身定製或改造武器。” 楚子航微微用力,伴隨著一声清越如龙吟的轻响,一泓秋水般的光华自鞘中流淌出寸许。 即便只是惊鸿一瞥,路明非也能感受到那柄刀『村雨』散发出的绝非普通利器的气息。那是经过千锤百炼、附著了炼金智慧与杀戮意志的活物。 路明非可没有忘记,楚子航那宛如天神降临一样,一刀將那头巴士一样巨大的三代种砍头的画面。那般轻而易举的切开三代种的外壳和骨头,这把刀绝非凡品。 当初凯撒跟楚子航打赌的就是这把刀,如果用凯撒的那辆布加迪威龙来衡量的话,楚子航手上这把村雨价值六百万美金,也就是六千点积分。相当於要跟龙类以命相搏几十次,都完美完成任务才行。 “『村雨』虽然是父亲赠送给我,但是这把刀也是由装备部的炼金工程师打造的炼金兵器。使用的龙类素材主体是一头次代种的独牙。装备等级是a+级別。”楚子航收刀归鞘,动作流畅如呼吸,“合適的武器,是肢体的延伸,是意志的具现,有时甚至能决定生死。虽然我们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以从装备部中申请到武器,但是那些武器都是比较基础的炼金装备,不一定適合自己。” “有一把適合自己的炼金武器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会更轻鬆,能更好的保护自己。以后执行任务,我不一定在你旁边,你需要靠自己。” 路明非的目光从村雨移开,他听懂了师兄的话,这一次的b级任务能带你,但不能每一次都带你,终有一天需要自己面对强大的龙类。好装备可以保护自己。 一条隱约的道路,似乎在眼前展开了。在这个充满龙族与谜团的世界里,他需要力量,需要武器,需要真正属於自己的依仗。 而贡献点,就是撬动这一切的初始资本。 “明白了,师兄。” 楚子航点点头,道:“装备部不用这么著急去,我不建议你打造a级以下的炼金装备,那些装备砍三代种都费劲,而且贡献点虽然可以让装备部的炼金工程师帮你打造,但是素材还是要自备的,购买素材需要的贡献点也不少,普遍次代种的素材都是几千甚至需要上万贡献点。” “上万?!冒昧的问一下,初代种的要多少?” 楚子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我目前还没有看到过有初代种的素材,边角料都没有见到过。” “没有吗?” “就算卡塞尔学院有,我估计也不会拿出来。” 隨后路明非跟著楚子航在这执行部小逛了一圈后,便是离开了执行部。毕竟路明非其实入学也没多久,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学习关於龙类的知识,好好上课。 接下来几天,路明非便是开始了正常的大学上课模式,就像是哈利波特电影那般,除了没有同班同学外没什么別的差別。不过路明非也不介意有没有同班同学,因为他现在回到宿舍有芬格尔在,下课时候则是跑到狮心会。 一周后。 校长办公室。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將室外走廊的微光与声响彻底隔绝。 办公室內,修养一周后的叶胜和曼斯·龙德斯泰德教授站在厚实的地毯边缘,两人身上甚至还缠著绷带,他们面前,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昂热校长正將目光从手中一份泛黄的古籍复印件上抬起。 “辛苦了,曼斯,还有叶胜。你们能活著回来比什么都好。”昂热的声音平静温和,打破了沉默,“坐。喝点什么?我这里有不错的波特酒,或者……中国龙井?或许能帮你们驱驱江底的寒气。” “谢谢。”曼斯和叶胜坐下,两人喝了一口热茶后,曼斯道:“任务,失败了。青铜罐遗失,虽然人员无损,但结果未达预期。”他言简意賅,將一份纸质任务简报放在桌上。 昂热没有立刻去看那份简报。他拿起桌角的银质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处理一支深褐色的哈瓦那雪茄,动作优雅精准。 “人员无损,就是最大的成功。”他点燃雪茄,深吸一口,让带著蜜甜与木质香气的烟雾缓缓吐出,“叶胜,酒德亚纪,他们都是学院宝贵的財富。能活著从诺顿的宫殿里回来,本身就是奇蹟。告诉我,当时的具体情况——尤其是,最后那一刻。” 昂热加重了【最后那一刻】的语气,然后將目光转向叶胜,带著鼓励,也带著不容迴避的审视。 叶胜喉结滚动了一下,组织语言:“我们最开始根据诺玛的任务姿势,找到了那个地方,顺利带走了放在上面的东西。那里放著一个青铜罐和一个匣子。然后按照最后收到的动態地图指引,找到了脱出路径。但氧气即將耗尽,氧气只够我和亚纪一人使用。”他顿了一下,“我们已准备做最后抉择。就在这时,龙王诺顿……甦醒了。威压几乎让我们无法动弹。” 昂热晃了晃手中的雪茄,长出一口烟后否定道:“不,你遇到的那个不是龙王诺顿。如果真是龙王,那么不管你们还是那个顺手救了你们的傢伙,都会死在三峡。” “校长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 “时间类的言灵本来就不多,能做到让你两人瞬间移动的效果,就只有『时间零』,而拥有时间零的,全世界也没有几个,我大概猜到是谁。”昂热继续道:“时间零虽然强大,能以释放者自己为中心构建领域,能让领域內时间的流速变慢。但是言灵对龙王无效,如果甦醒的真是诺顿,那你们已经死了。那大概是一头实力无限接近初代种的次代种,或者应该叫它龙卫参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