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牧羊》 第1节 忆往昔崢嶸岁月稠 林子轩请老同学吃饭,定在北直城西一家东瀛料理店,店名叫“浅草今在”。老板是秦国人,自费去东瀛学艺,镀了一层金归国,厨艺有两把刷子,品控也把得紧,自詡为北直排名前十的高档居酒屋,人均消费在千元左右,工薪族望而却步。迎宾小姐身穿和服,妆容精致,花枝招展,双手交叠放於腹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深深鞠一躬,小碎步引二人到“御衣黄”入席。 “浅草今在”有“寒緋”、“河津”、“吉野”、“枝垂”、“关山”、“八重”、“普贤象”、“鬱金”、“御衣黄”大小九个包厢,“御衣黄”最小,適合两三人对酌。主宾脱了鞋踩上榻榻米,靠墙摆著一张矮桌,桌下留了个长方形的凹槽,坐在垫子上正好把腿伸进去,省去了盘坐的尷尬。小包厢有小包厢的好,坐垫后面就是墙,靠著很舒服,不必正襟危坐,一顿饭吃下来腰酸背痛。 点菜时林子轩隨口问了句“有没有忌口”,司马也不跟他客气,说他不吃生鱼片,不吃咖喱,不吃炸物,不吃奶油燉菜,其他都行。林子轩措手不及,不吃生鱼片,不吃咖喱,不吃炸物,不吃奶油燉菜,来居酒屋吃什么?吃“中华料理”吗?他隨即回过神来,扭头望向服务员,服务员善解人意,微笑著说那就点个寿喜锅吧。光吃一个锅子有点寒磣,林子轩翻著菜单,斟酌点了烤鸡肉串、味增煮鱼、酒蒸蛤蜊、关东煮下酒。酒是他自带的,獭祭二割三分,1.8升大瓶装,对林子轩来说不算贵,堪堪入口而已。 一道道菜送上席,器皿考究,摆盘精致,令人赏心悦目。林子轩也不急於说正事,“忆往昔崢嶸岁月稠”,说得多,吃得少。司马认认真真喝酒吃菜,时不时敷衍几句,当年林子轩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是游离於集体外的“小透明”,很多恩怨旧事还是第一次听说,回想起来,他似乎浪费了一段美好的青春年华。 寿喜锅最后上,热腾腾甜香扑鼻,下料很实在,有雪花牛肉片、老豆腐、香菇、金针菇、魔芋丝、茼蒿、娃娃菜、洋葱、胡萝卜,琳琅满目,码放得整整齐齐。服务员还没介绍几句,林子轩接过话说,寿喜锅就是牛肉蘸生鸡蛋吃的甜酱油火锅,甜鲜口,口味重的人会吃不惯。司马察觉他有些心浮气躁,摆摆手让服务员先退下去。 包厢隔音很好,卡式炉的火静静地烧,林子轩沉默片刻,轻轻咳嗽一声说:“那个……上次同学聚会你没来,鲁渔说起……如果有什么棘手的难题,可以找你帮忙……”他说的“鲁渔”是二人高中时的班长,跟林子轩交情很好,“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那种,高考考砸了,家里送他出国留学,混了张文凭回来,老老实实进家族企业做事。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那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司马夹了一筷子雪花牛肉,没蘸生鸡蛋液,直接送进嘴里,含糊说:“有这回事,也要看是什么棘手的难题,鲁班长是个好人,他的事其实不难办……” 林子轩仔细咀嚼著司马的话,好人,事不难办,觉得自己听懂了。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司马是“野路子”,剑走偏锋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出问题的人。事到临头,他又有些犹豫,多年未见,老同学是不是还信得过?透过寿喜锅的热气,林子轩注视著对方,司马面不改色,一筷子接一筷子吃著雪花牛肉,朝他笑笑说:“今天的牛肉很不错,你不尝尝吗?” 林子轩见他胃口很好,意犹未尽,按铃叫来服务员,再添几份雪花牛肉。服务员见锅中汤已见底,配菜也剩得不多,问是不是再点一个寿喜锅,放双份的牛肉。林子轩不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点头说好,顿了顿又补充说“双份不够,能加多少加多少。” 老同学首鼠两端,不爽利,司马也不催促他,之前鲁班长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同学一场,能帮则帮不勉强,林子轩现在是“林总”,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该收只管收。他最近手头有点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舒服日子过惯了,急需一大笔钱填窟窿,鲁渔是信得过的,他居中牵线搭桥,才有了今天这顿饭。 服务员端上寿喜锅,这次换了个大锅,雪花牛肉颤巍巍,堆得像座富士山。林子轩没有动筷子,看著那么多牛肉消失在司马嘴里,觉得难以置信。他吃得不多,喝得也不多,酒菜基本上都是司马一个人消灭的,老同学体型並不胖,甚至有些消瘦,难道是传说中天赋异稟的“大胃王”? 司马吃得很满意,“浅草今在”的雪花牛肉从东瀛进口,a5级上等货,油花细腻如霜降,口感极佳,厨师手艺也过硬,除了贵,没有其他缺点。第二锅牛肉一扫而空,司马喝完最后半杯清酒,搁下筷子,耐心等对方开口。林子轩终於下定决心,说起自己在风投公司当高管,资歷浅,基本上被架空了,人前看上去风光,其实干得並不如意。他不甘心整天混日子,打算做点事业出来,花了不少心思,看中一家做通讯设备的公司,觉得很有前途,起了收购的念头。 这家公司还没有上市,內部股权也很清晰,三个创始人,每人各20%,剩下40%都在一个姓陈的女人名下。林子轩跟公司的三位创始人分头接触,谈得並不顺利,好不容易只说动其中一人转让股权,狮子大开口,要价很高,即使达成交易也只有区区20%,而他的目標是绝对控股,也就是掌握67%股权。公司股权比例的分界线如同地理上的等高线,每一条都標誌著控制权的陡升或陡降,67%是绝对权力的高原,51%是相对控制的山脊,34%则是防御性否决权的悬崖边缘,如果不能绝对控股,林子轩可以接受的最低限度是51%,这就意味著他必须从姓陈的女人手里至少拿到31%的股权。 病急乱投医,他希望司马能帮忙说服对方。 第2节 亲兄弟明算帐 服务员进包厢收去杯盘,奉上果盘和茶水,林子轩端起茶杯润润喉,等她离开后继续说下去。 那姓陈的女人大有来头,她是一家上市企业副总的前妻,离异的原因很简单,也很狗血,小三上位,原配下堂,“陈世美”心存愧疚,在经济上予以足够的补偿,前妻没费什么力气就拿到七八套房子,还有那家通讯公司40%的股权。北直市房价贵,房租也贵,那姓陈的女人从全职太太摇身一变,当起了“包租婆”,她手头的房源都是“优质资產”,闹中取静,不愁没人租,再加上持股公司每年的分红,日子过得很滋润。林子轩知道她前夫的身份,在北直市商圈也排得上號,他没有贸然出面,辗转託人“投石问路”,那姓陈的女人很厉害,三言两语摸清了林子轩的用意,通过前夫转告他没有出售股权的意向,让他以后不要再打扰。 结结实实碰了个钉子,林子轩有些心灰意懒,对风投公司而言,如果不能拿到控股权,推动公司上市圈钱,区区20%的股权毫无价值,每年的分红杯水车薪,三五十年都收不回成本。这是一笔摆明了亏本的投资,谁提谁倒霉,林子轩急於求成犯了大忌,已经跟创始人之一达成了口头协议,此刻反悔公司固然没有太大损失,对他个人的信誉却是沉重一击,换言之,如果对方揪住不放,他在风投这个行业是做不下去了。 沉没成本像大山一样压在肩头,林子轩束手无策,意志消沉,在最近一次同学聚会上,他不小心喝多了,大著舌头向鲁渔倒苦水,班长建议他求助“非常规手段”,並且大力推荐了司马,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有鲁渔背书,林子轩仍心存疑虑,他遮遮掩掩,试图隱去一些关键的细节,没有完全交底,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担心万一谈不拢,司马转头把自己给卖了。但这么做没任何意义,北直市的商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存心要打听,找对门路並不难。 司马陷入沉思中,那姓陈的女人离了婚,跟前夫仍保持联繫,后者也愿意为她出头,所以林子轩才束手无策……他问林子轩,同样是採取“非常规手段”,为什么一定要那姓陈的女人转让股权,而不是其余两位创始人?林子轩苦笑著告诉他,问题还是出在那位副总身上,他其实是公司的“天使投资人”,警告过自己后,就著手“清理门户”,说服剩下二人行使股东优先购买权,联手把第三人踢出局,瓜分那20%的股权。跟林子轩达成口头协议的那位迫於压力,盯著他兑现承诺,溢价收购股权,好拿钱脱身,至於钱由谁来出,股权最终落在谁手里,他並不在意。 司马又问林子轩,既然公司发展的前景很好,每年有稳定分红,那位创始人为什么不顶著压力撑下去?为什么同意转让股权,“套现”退出?林子轩继续苦笑著告诉他,无巧不成书,对方同样面临“小三上位,原配下堂”的窘境,原配娘家在北直市有点权势,不依不饶,急需一大笔钱来摆平。他不无唏嘘,婚姻是坟墓,不仅是爱情的坟墓,也是人生的坟墓,还是找情人好,保持几年亲密关係,“银货两讫”,互不相欠,没有女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都有十八岁的女人…… 林子轩的感慨突如其来,司马猜他没结婚,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小情人。 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滴摸清对手的底细,司马权衡下来,觉得可以接这一单。他没有把话说死,只答应试试看,而后给林子轩吃了颗定心丸,不用预付订金,事成后按40%股权的转让费为基准,给他2个点的酬劳。林子轩大致算了下,公司估值大约2个亿,40%的股权8000万,2个点就是160万。如果司马真能促成交易,最终顺利拿下60%的股权,解除了职业危机,由他个人负担这笔额外的费用,也未为不可。 亲兄弟明算帐,何况只是老同学,打折之类的话不必说了,林子轩郑重拜託司马,务必促成此事。直到这时他才全盘“交底”,对方的公司是业界后起之秀“神风通讯”,40%股权持有人陈素娥,她的前夫是全球500强企业“四海集团”的副总谢庭树。“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嬋娟”,这对前夫前妻的名字都不简单。 谈妥了业务,二人离开“浅草今在”,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林子轩本打算叫个代驾,顺便送老同学一程,没想到他提前叫了“滴滴”,还是一辆奔驰s级豪车,只能无奈地笑笑,挥手道別。司马喝了不少酒,却没多少醉意,他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心里琢磨著林子轩的委託,决定从陈素娥入手,先收集情报,再找个机会接触下。心急吃不到热豆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非常规手段”也要看人下菜碟,拿住了命门才好谈条件,这方面司马有丰富的经验。 回到棣棠雅苑,司马乘电梯直达七栋三十三楼,按密码开门。房子是租来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布局不大合理,客厅连通阳台,大得离谱,臥室缩在一角,小而侷促。房东只简单装修过,水电气齐全,厨房有灶具橱柜,卫生间有卫浴洁具,客厅和臥室“家徒四壁”,空得让人心慌。司马入住时也没有大动干戈,他跟房东打个招呼,只在客厅自费安了空调,其他什么都没动。房东暗自窃喜,大金立式空调,品牌硬气,搬起来老费事,以后退租多半是“三钱不值两钱”,折价留下来,但他不明白司马为什么把空调安在客厅,而不是臥室。 司马睡在客厅,搭帐篷室內露营。打开阳台的移窗,万家灯火,风声嘹亮。 第3节 大水冲了龙王庙 室內露营是司马工作后养成的习惯,他最初租在飞鸿公寓,复式毛坯房,什么都没有,只好买顶帐篷先对付几天。世事难料,对付了一阵,就此“开启新天地”,上了癮,成为生活常態,之后司马换过几次房,专挑布局不合理的毛坯房租,家具齐全的精装房还看不上。住帐篷听上去有些寒磣,其实开销很大,全套装备包括背包、帐篷、睡袋、防潮垫、柴火炉、煎锅、煮锅、烧水壶、露营灯、摺叠凳……还有不少零碎小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相当於装修了一套房子。司马“外快”挣得多,这方面捨得花钱,反倒是身上的穿戴普普通通,一点都看不出来。 三十三层风很大,吹得帐篷噼啪作响,很有野外露宿的感觉。要的只是这种感觉,而非全盘照搬,司马不排斥现代化家电,事实上搬进棣棠雅苑后,他陆续添置了电热水器、洗衣机、冰箱、微波炉、洗碗机,並且用得很勤,这些家电提供舒適便捷的生活,与“露营”互补,並不矛盾。酒后口乾舌燥,司马喝掉两瓶500毫升的矿泉水,到卫生间冲了个澡,顺便刷牙洗脸,换下的衣物丟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不再过问。他穿著背心裤衩来到客厅,钻进帐篷打开露营灯,四仰八叉躺在睡袋上,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惦记著联繫下鲁渔,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到中夜时分,司马忽然抽搐一下,仿佛从梦中惊醒,眼皮却像抹了强力胶,怎么都睁不开。他咬紧牙关,浑身战慄,额头上冷汗涔涔,太阳穴青筋鼓起,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到处乱钻,凹凸不平,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席捲而至,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生生忍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非人的折磨持续了数分钟,对司马而言无比漫长,他失去了时间的观念,以为自己度过一生,走到了终点。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司马慢慢平息下来,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湿透,就像浸泡在水里。帐篷里露营灯忽明忽暗,他没有睁眼,再次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飞机掠过长空,隆隆作响。司马搓了搓脸,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昨夜的折磨並没有造成暗伤,这是个好兆头,既然同在一条船上,相互体谅,和平共处,才是长久之计。 司马钻出帐篷来到卫生间,撒了泡长长的尿,又急又粗,对此他很满意。简单洗漱过,司马到厨房给自己做早餐,他手脚麻利,电蒸锅蒸千张包,微波炉热牛奶,煤气灶煎牛排,刻把钟齐活,就在厨房里解决了。司马喜欢吴兴的传统名点千张包,他老家叫“百叶包肉”,做得没有吴兴好,吴兴的千张包下料讲究,有开洋和乾贝,风味独特。 露营灯开了一夜,电已经耗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出门前司马找到充电器,插在插座上充一天电。 过了上班早高峰,北直市的交通仍然很堵,司马乘地铁前往鲁渔上班的公司,在附近的market caf咖啡厅碰面。司马不喝咖啡,点了一杯热可可,里面加朗姆酒和桂皮粉,香气扑鼻。上班时间咖啡厅没什么人,鲁渔和司马坐在靠窗位置,悠閒地望著街景,与他们谈论的话题形成鲜明对比。既然向老友推荐了司马,鲁渔没打算“置身事外”,林子轩虽然是做风投的,性子不够沉稳,他对北直市商圈的了解浮於表面,所以才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鲁渔把准备好的材料递给司马,文件夹里薄薄几页a4纸,字號很大,简明扼要,谢庭树,陈素娥,四海集团,神风通讯,彼此的关係和持股,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司马看到谢庭树的家庭状况,他和前妻生的大女儿叫谢莲,离异后跟陈素娥过,一度改姓陈,后来又改回原姓,上位的小三叫薛云,生了个小女儿叫谢安琪……大水冲了龙王庙,他不禁哑然失笑。鲁渔留意到对方神情有异,好奇问了句,司马合上文件夹,用手轻轻拍了拍,告诉他按常理推测,两个女儿就是这对前夫前妻的“死穴”。鲁渔心中打了个咯噔,有些担心他手段太过激烈,没法收拾手尾,出于谨慎,隱晦地劝了他几句。 司马笑笑说:“放心,得人钱財与人消灾,刀切豆腐两面光,这件事牵扯不到旁人……” 高端的商战从来都朴实无华,鲁渔对他的信心是一次次成功积累起来的,既然司马肯接下林子轩这单,就一定能妥善解决。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人士处理,鲁渔不再多说什么,慢慢品著咖啡。司马看了他一眼,问:“这么热心牵线搭桥,纯粹是帮老同学的忙?如果林子轩的风投公司控股了『神风通讯』,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鲁渔翘起小拇指搔了搔鬢角,透露了一点內幕,他们家族企业是给“神风通讯”做下游配套的,推动“神风通讯”上市,做大做强,进而成为行业的龙头企业,对他们的商业布局至关重要。他还建议司马等“神风通讯”上市后买些新股放著,根据他的判断,多不敢说,翻上一番没有问题。司马只当耳旁风,他对炒股没兴趣,更確切说,他对一切投资理財都没兴趣。司马挣到的钱丟在银行卡里,活期,长长一串阿拉伯数字,每个月进出的流水很频繁,好几次接到过银行的电话,问这问那,不堪其扰。司马告诉他们,如果再打电话骚扰,他就换个银行存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离开market caf咖啡厅,司马乘地铁前往北直大学,到了校门口找到公共电话亭,给陈莲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快掐断了,司马又打了一遍,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接,他听到了陈莲久违的声音,一时间有些恍惚。就在对方以为是恶作剧,打算掛电话时,司马沙哑著嗓子说:“我在校门口,你出来一下,见个面吧!” 第4节 长洲旧事 北直大学的校园很大,陈莲接到电话有阵子才能出来,司马站在电话亭旁等候,望著街上车水马龙,心潮起伏。谁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长洲旧事仿佛褪色的老电影,一一浮现眼前。 司马姓“司”名“马”,生在长洲,长在长洲,18岁以前没有离开过。司马的父亲叫司道炎,五行缺火,雄心勃勃,本打算开枝散叶生满五个,依次取名司马、司空、司徒、司寇、司农,结果媳妇不配合,生了一个就果断结扎,说什么都没用,司家因此只剩一根独苗,备受宠溺。司马的母亲叫夏亭,读书不多,性情强势,她对儿子有多耐心,对丈夫就有多么不耐。 一家三口住在朝阳苑55幢601室,磕磕碰碰过了十几年,司道炎的火气磨光了,夏亭的火气反倒越来越旺,年轻时还“指桑骂槐”,后来乾脆像炸了毛的猫,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严格讲也不是侮辱人的那种骂,归纳起来大致有三条“罪状”,司道炎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司道炎在家什么事都做不好,司道炎面上的亲戚都是白眼狼。 人过四十天过午,司马读高中时司道炎已经四十六七了,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发落齿摇,精力不济,睡觉呼嚕打得震天响,老婆寧可睡沙发,不愿跟他亲近,日子过得很苦闷。生活像钝刀割肉,没有乐趣可言,司道炎鬱鬱寡欢,老得很快,他自己都察觉身上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那是“老人头味”,他心下黯然,生命是握在手里的沙,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司马早熟,早慧,从小到大读书不用父母操心,成绩数一数二,完成作业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他对吃穿不挑剔,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在司道炎的印象里,儿子读书的起点很高,直接跳过了“儿童读物”,一上手就是“四大名著”,连家里面的《毛选》、《邓选》、《党史》都翻过一遍。司道炎认为他“好高騖远”,“装模作样”,还讽刺了几句,夏亭护著儿子,跟他大吵一架,转头给司马买了一整套的“世界文学名著普及本”,在司道炎看来,很多小说都“少儿不宜”。 拔苗助长也罢,望子成龙也罢,不可否认,司马没有辜负夏亭的“呵护”,他轻轻鬆鬆考进长洲市最好的高中,给父母挣足了面子,也给自己贏得喘息的空间。朝阳苑是回迁房,离长洲中学很远,乘公交换车往返,耗时又费力,夏亭心疼儿子,生出念头在学校附近租房陪读,司马劝阻了她,说长洲中学有学生宿舍,住校就很好,省下钱將来读大学。夏亭很欣慰,没有跟丈夫商量,自作主张给儿子申请了住校。 重点中学对学业抓得很紧,鼓励学生周末留校自习,节省每一分每一秒,司马自然“从善如流”。夏亭对此也很认可,为了让儿子安心读书,她每到周日就带了换洗衣物,换三趟车去学校看他,娘儿俩一起在外面吃个饭,有一句没一句聊上会,夏亭感到莫大的安慰,心灵有了寄託,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连带著司道炎都过了三年安稳日子。 终於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司马在长洲中学如鱼得水,他往校图书馆跑得很勤,看完了全套的《鲁迅全集》,全套的《周作人散文全集》,还对歷史和政治產生浓厚的兴趣,一本接一本啃商务印书馆的“汉译名著”。身边的同学是“头悬樑锥刺股”,读得苦不堪言,他还留有余力,除了完成规定的作业外,不在学业上多花力气。 长洲中学强手如林,竞爭激烈,司马虽然不像初中时那么“数一数二”,大体仍保持在年级前列,偶尔领个奖学金什么的,在全校师生跟前露把脸。他的班主任教物理,进校没几年,激情燃烧,“血犹未冷”,她始终认为司马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盯了他有一阵。司马不堪其扰,直截了当告诉她打算读文科,暗示將来或许考虑“从政”,面对如此早熟的学生,班主任也束手无策,她觉得司马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犯不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读文科的事司马跟家里“吹过风”,司道炎表示反对,他觉得理工科更有前途,不过家里的“大事”轮不到他做主,司马软磨硬泡说服了母亲,高二下学期顺利分进文科班。长洲中学只有两个文科班,女生居多,鶯鶯燕燕妖妖嬈嬈,別的不说至少很养眼。但司马没有“谈恋爱”的心思,那个年代长洲城“民风淳朴”,在他看来牵个小手亲个小嘴是“隔靴搔痒”,毫无意义,男女的滋味,等考上大学再说。 司马数学好,读文科很占便宜,为了避免同学频繁请教,他从一开始就故意“压分”,营造出“后续乏力”的假象,名次徘徊在文科班20名左右,不显眼,也不至於惊动家长。在长洲中学,从上到下一致认为,只有读不好理科的学生才选文科,司马就这样躲在“被人遗忘的角落”,成为没人在意的“小透明”,“以书筑城”,等候高考到来。 接下来的一年半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乏善可陈”,热闹都是別人的,司马身上什么故事都没发生。君子不立於危墙,智者不陷於覆巢,他小心谨慎扮演自己的角色,默默熬过幼儿园,熬过小学,熬过初中,对此“经验丰富”,游刃有余,没有露出马脚。时间一天天过去,还没进六月份,夏亭就坐立不安,甚至有点神经质,十二年的寒窗苦读,最后就看这一把,关心则乱,她虽然对儿子有信心,但考试毕竟有偶然性,担心他发挥失常,功亏一簣。 对司马而言,6月7、8、9三天並非人生的“初体验”,一回生二回熟,他平静答完最后一门政治,跟著大部队走出考场,夕阳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命运长卷缓缓展开,染上了一层绚烂的色彩。 第5节 喧譁与骚动 高考后要等上半个月才出成绩,司马独自在家整理个人物品,提前为读大学做准备。志愿早就填好了,本一批次第一志愿是北直外国语大学,第二志愿是北直师范大学,清清爽爽,赏心悦目。北直师范大学是用来糊弄父母的,孤零零填一个北直外国语大学太托大,事实上同一批次第一志愿退档的话,第二志愿大概率也是录不上的,除非今年北直师范大学有专业没招满,才可能捡个漏。班主任觉得以司马一贯的成绩,考上北直外国语大学没问题,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建议多填个本二院校保保底,司马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人生如寄,司马深諳此理,隨时准备背井离乡,孤身上路。课本试卷什么的已经打包卖掉,家里剩下最多的是书,基本上都看过,乾乾净净没有划痕,司马犹豫良久,全部留了下来。至於生活所需的个人物品,司马奉行“极简主义”,少而又少,一个旅行箱都装不满。他的心肠很硬,他对父母没有太多留恋,他知道未来何其残酷,礼坏乐崩,天翻地覆,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卑微地活下去。 期盼的电话如约而至,电话是高一时的老班长鲁渔打来的,班委组织修学旅游,去八皖省七侠、西川两个镇参观古建筑群,附近还有不少景点可看,计划三天两晚,班主任钱老师全程陪同,问他有没有空参加。司马跟他已经不在一个班了,不过当初分到文科班去的同窗寥寥无几,本著“一个都不少”的心態,鲁渔也通知了司马。司马心情很复杂,欣然答应下来,如释重负,甚至有些迫不及待。隔著电话鲁渔没听出异样,他记下司马的身份证號和手机號,通知他这两天注意查收简讯,提早到学校集合,大巴车准点出发,过时不候。 司马找出《八皖省交通旅游图》,翻到七侠镇,南湖春晓,书院诵读,月沼风荷,牛肠水圳,双溪映碧,亭前古树,雷岗夕照……看著这些记忆中似曾相识的画面,他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命运即將迎来转折,他决定迎难而上,没有任何迴避的想法。如果退一步,考上北直大学,或者海甸大学,毕业后找个收入丰厚的好工作,躋身社会精英行列,趋利避害,平静地度过此生,这当然很好,但不是司马想要的。哪里跌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司马从来就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 晚上司马跟父母说了旅游的事,司道炎和夏亭很支持,他们一直觉得儿子有点“独来独往”,不大参加集体活动,担心他今后无法顺利融入社会,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 鲁渔组织能力很强,顶著大太阳跟旅游公司谈妥合同,为了確保万无一失,还请家里的长辈出面背书。鲁家是长洲城的大家族,根深蒂固,近几年逐渐把生意迁往北直市,精兵强將分批北上,留下的都是些混日子的“二世祖”。二世祖归二世祖,给旅游公司打个招呼不在话下,鲁渔毕竟是“长房长子”,日后有可能接管家族企业,谁都愿意卖他个面子。 司马很快收到简讯,通知修学旅游出发的时间,来回车费加上食宿,每人预收1000元,多退少补。出发前的晚上,司马收拾好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物,站在书架前看了半天,抽出一本《新华字典》塞进背包,旅途很无聊,隨便翻翻多认几个字,消磨下时间。第二天司马大清早起床,吃过早饭背起旅游包,打车前往长洲中学跟大部队匯合。鲁渔自觉充当“半个领队”,跟导游一起站在大巴车前清点人头,远远望见司马,忙挥手招呼。司马朝他笑笑,像成年人一样握了握手,寒暄几句后踏上大巴车。 车內人声喧譁,班主任钱老师一个人坐在前排,抬眼望向他,目光复杂,她记得这个学生,说什么读文科考虑“从政”,后来她特地去翻看志愿表,本一批次第一志愿北直外国语大学,第二志愿北直师范大学,敷衍了事,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从政”的话,应该读海甸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或者北直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就算够不上,也应该读政法大学、公安大学、外交学院之类,司马填的几个专业都是语言文学类,跟“从政”八竿子打不著。 司马规规矩矩向班主任问好,侧著身挪到后排落座。老同学都是“点头之交”,犯不著凑热闹,故作亲近,在他看来,这些十八九岁刚成年的高中生幼稚可笑,他们高谈阔论,窃窃私语,他们谈论电子游戏,谈论歌星影星,他们怀著朦朧的春心,不敢直视心仪的对象……“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著喧譁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青春尤甚。有意思,没意义,花开一剎不结果,像一场糊里糊涂的醉酒……司马不愿在“小孩子”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他把旅行包放在身旁占个座,像一堵戒备的墙,“拒人於千里之外”,直到大巴车关门启动,也没有人主动跟他同座。 从长洲市到八皖省大约六七个小时车程,鲁渔安排得很宽鬆,上午七点半出发,中午在高速公路服务区吃个快餐,再休息半小时,四处逛逛活络下腿脚,下午三点抵达黟山,在山脚下的皇冠假日酒店入住。黟山原本是这趟修学旅游的“重头戏”,但班主任一票否决,山路陡峭难行,出於安全考虑,改在了七侠镇和西川镇。黟山是八皖省最著名的旅游景点,酒店规格很高,吃喝玩乐设施齐全,高速公路上奔波了大半天,大伙儿都有些累了,鲁渔没有安排其他行程,就地自由活动。 旅游公司定的是双人標间,房间相对集中,都在3號楼五层。办理手续时司马故意落在后面,等大伙儿说说笑笑离开大堂,跟导游私下里沟通,他愿意多出房费一个人住。正好男同学人数逢单,导游顺水推舟,安排他一个人住六楼,这一层大都是“自由行”的散客,正好还剩一间“大床房”。 第6节 命运的骰子 那註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司马睡得很晚。他看了会《新华字典》,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正打算上床休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奇心起,司马赤著脚踩在地毯上,躡手躡脚摸到门后,凑著猫眼朝外张望,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高瘦的身影,惊鸿一瞥,转瞬而逝。司马心中顿时打了个咯噔,高高瘦瘦像根竹竿,这人他印象深刻,明明应该第二天离开七侠镇时才碰到,怎地提前出现了?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捲风。”司马最担心的就是“蝴蝶效应”,他所有的优势都基於前世记忆,该发生的一定要发生,至少最关键的几个节点,不能有任何偏差。八皖省七侠镇是转折,是起点,命运的骰子第一把掷下,如果滚出不同的点数,他该怎么办?司马猛然意识到,他耗费十八年精心准备的剧本,就像建在沙上的城堡,隨时可能崩塌! 蝴蝶已经扇动了一下翅膀,变故也许应验在遥远的未来,明天不受其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静观其变为好……司马心中转著念头,眉头微皱,原先那点睡意跑到了九霄云外,躺在床上瞪大眼,有生以来竟第一次失眠了。好不容易熬到六点钟,司马顶著一对熊猫眼爬起床,把热水调到发烫,冲了整整刻把钟,走出卫生间时还有些头轻脚重。他从旅行包里翻出普洱茶,浓浓泡了一杯,顏色像浑浊的酱油汤,强迫自己一口口喝下去,咖啡碱和儿茶素髮挥效力,慢慢吊起了精神。 按照既定的行程,7点整去餐厅吃早饭,8点准时出发前往七侠镇。司马坐在原先的座位上,脸朝著窗外闭目养神,心中翻江倒海,忐忑不安,反覆温习著前世的场景,难以平静下来。身旁没有旅行包占位,鲁渔一屁股坐了下来,看了他几眼,主动关心他:“怎么?昨天没睡好?” 司马回头笑笑说:“换了床睡不惯,有点失眠……” 鲁渔跟他攀谈起来,打趣说起昨天晚上有几个傢伙通宵打牌,大呼小唤,连大堂经理都被惊动了,客客气气来敲门,请他们稍微收敛些……没说几句,大部队一窝蜂挤上大巴车,人到得差不多,鲁渔起身帮导游清点人头,司马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节骨眼上敷衍他,简直是一种折磨。 过了五六分钟,大巴车关上门,司机熟练地转动方向盘,驶出皇冠假日酒店的停车场。酒店离七侠镇不远,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抵达目的地后,大伙儿下车跟著导游往前走。没走几步,劈面就是一个大水塘,平静如鉴,清澈见底,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天光云影共徘徊,像极了一幅水墨画。眾人齐声惊嘆,举起相机疯狂拍照,毫不吝嗇胶捲,对此导游很有经验,等了十来分钟,才举起扩音器招呼大伙儿移步进村。 据导游介绍,七侠镇是个古村落,现存140余幢明清民居,整体採用“牛形”布局,以雷岗山为“牛头”,村口古树为“牛角”,民居建筑群构成“牛身”,环绕村內外的水系则是“牛肠”、“牛胃”……在司马看来,这些“牵强附会”的谈资,不过是添加游览的趣味罢了,有句话怎么说来著,“导游的嘴,骗人的鬼”!腹誹归腹誹,他混在人群里,没有表现得“特立独行”,导游的话只当耳旁风,只顾自个儿四处张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与前世的记忆相印证。 足足逛了两个多小时,走得口乾舌燥,满脸冒油,参观告一段落,导游招呼大家沿水圳朝村外走去。司马不动声色放慢脚步,渐渐落在后面,趁没人注意脱离大部队。时间差不多了,他咽了口唾沫,越发紧张起来,一颗心砰砰跳动,越来越激烈,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司马闪到民居的门洞里,一个高瘦的人影急掠而过,伸手扶了下墙,紧接著右拐钻进一条小巷,几个便衣紧追不捨,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个神情紧张,似乎生怕事態失控。 脚步声匆匆远去,游客和村民陆续上前来,探头探脑,七嘴八舌,似乎在说小偷什么的。司马嗤之以鼻,他深深吸了口气,不动声色走上前,靠墙脱下鞋子,轻轻磕几下,似乎有小石头硌脚,背转手朝墙缝里一扣,一颗圆不溜丟的“珠子”落入掌心,半硬不软,触手温热,像活物一般微微跳动。没有人留意司马的举动,大伙儿都伸长了头颈,望向“小偷”消失的方向,他趁机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江河。 一路加快脚步赶到村外,鲁渔已经清点完人头,就差一个司马,正打算回去找。司马跟他抱歉一声,说出来时上洗手间,耽搁了会,让大家久等了。鲁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嘻嘻说:“刚好赶上,没耽搁什么,咱们先吃午饭,下午去西川镇……”司马回到座位上,大巴车驶离七侠镇,渐行渐远,他紧握手中的“珠子”,嘴角上扬,心情好得出奇。 午饭安排在黟山脚下的“农家乐”,竹篱瓦舍,鸡犬相闻,田园气息十分浓郁。大伙儿都饿了,坐定后即刻开席,司马问过服务员,先去了趟卫生间,鲁渔有些担心他,莫不是吃坏了肚子。司马很快就回来,脖间多了一根红绳,似乎掛了什么吊坠,胸口的衣服微微鼓起。他是无人关注的“小透明”,连鲁渔都不曾留意,司马出发前並没有佩戴任何掛件。 “农家乐”都是些粗鱼大肉,食材新鲜,铁锅大灶,別有一番风味。中午这顿饭大伙儿都很满意,连女生都放下矜持,多夹了几筷子菜。司马放下了心事,胃口大开,吃了不少鸡鸭鱼肉,他尤其喜欢一盘蒸猪脸,那是去年冬天的腊货,整治得很乾净,分门別类切成片,码得整整齐齐,油汪汪十分诱人。司马喜欢吃猪头肉,做得好,脸颊有脸颊的味道,鼻子有鼻子味道,耳朵有耳朵的味道,眼睛有眼睛的味道,各不相同,闭著眼睛就能尝出来。 第7节 睡得像死一样 下午参观西川镇古村落,也是明清民居,数量比七侠镇更多,保存完好的有224幢,完了导游还抓紧时间,领他们走马观花看过鸳鸯谷,天擦黑才踏上返程。大巴车把眾人送回皇冠假日酒店,晚饭在酒店吃自助餐,餐后自由活动,玩水的,唱歌的,打牌的,吹牛的,各得其所。司马婉拒鲁渔的邀请,独自回到房间里,反锁上门,拉起窗帘,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隨之鬆弛下来。 终於有时间清点白天的收穫了,司马心中不无激动。他从脖间取下掛件,那不是什么“吊坠”,而是一只小小的锦囊,半新不旧,原本是用来装“本命玉牌”的。司马盘坐在大床上,双手微微颤抖,急不可耐鬆开收口绳,倒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色作青白,时不时滚动一下,不大安分。前世司马也从七侠镇“捡”到此物,摸索了许久才弄明白,这是一颗弥足珍贵的“虫卵”,卵內沉睡著一条罕见的“妖蛊”幼虫。无知者无畏,他误打误撞唤醒蛊虫,从此彻底改变了命运,像个愣头青,一头撞入残酷的黑暗世界,什么都不懂,被欺骗,被陷害,被囚禁,受尽折磨,最终死得惨不忍睹。那些惨痛的经歷,刻骨铭心,司马从来不曾忘记过。 蛊虫还没有发育成熟,司马决定不再等下去,好事多磨,夜长梦多,吃到肚里才是自己的。他轻轻哼著歌,“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伸出三个手指拈起“虫卵”,凑到鼻下嗅了嗅。感应到人类宿主的决心,“虫卵”忽然变得灼热烫手,柔韧的卵壳凹凸起伏,蛊虫似乎急於破壳而出。 司马毫不犹豫將“虫卵”送入口中,拿起床头的茶杯喝了一口凉水,像吞服药丸一样仰脖咽下,发出“咕咚”一声轻响,静夜中听来惊心动魄。“虫卵”沿著食道骨碌碌滚入肚中,片刻后肠胃腾起一股热力,左衝右突,逼出一身热汗,衣衫转瞬湿透。司马脸红得像关公,口鼻呼出滚烫的白气,身上黏糊糊很不舒服,他並不惊慌,脱得赤条条冲了个冷水澡,稍稍压下体內燥热。 擦乾身上的水渍,睏倦如潮水般袭来,司马扶著墙踉踉蹌蹌摸到床边,扑倒在被褥上,瘫成一个“大”字。沉沉睡去之前,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收穫,那些行走在刀锋上,用生命换来的点滴经验…… 这一夜司马睡得像死一样,第二天电话门铃狂轰乱炸,好不容易才把他吵醒。司马胡乱套上衣裤,睡眼朦朧打开房门,鲁渔满脸无奈,脸色僵硬,抱怨说:“大哥,快醒醒,就等你了!” 司马这才记起最后一天的行程,按计划他们一早退房,乘车去游览石林石窟和森林公园,不再回酒店,吃过午饭直接返回长洲。他搔了搔头,只能抱歉一声,请鲁渔再等五分钟,扭头飞快地收拾行李,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塞进旅行包,跟著鲁渔去大堂退房。集体活动,不能丟下任何一个人,鲁渔没再给他好脸色,从司马手里接过房卡,让他先去停车场,退房的事交给他去办。 司马匆匆赶到停车场,上了大巴车,诚诚恳恳给班主任道歉,给导游道歉,给在座的同学们道歉,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他向来有这个觉悟。睡过头误了出发的时间,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伙儿都表示谅解,无非是多聊会天。等鲁渔最后一个上车,差不多8点半了,延误半小时,司机见怪不怪,发车驶往第一站石林石窟,没有把这点日常小插曲放在心上。 司马没有吃早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手脚发凉,他知道这是蛊虫在体內“安家落户”,吞食精血的后果,饿狠了,两眼翻白昏厥过去,就出大糗了。好在他早有准备,旅行包里带了不少士力架,拆开一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吞下肚救急。士力架一盒16条,一条70克,主要成分是牛奶巧克力、花生仁和葡萄糖浆,高热量,高糖分,高脂肪,司马也不嫌腻,一气吃掉一整盒,才稍稍缓过来。他有“饲餵”蛊虫的经验,士力架能有效缓解飢饿,补充能量,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营养均衡很重要,等回去后还是要好好“食补”。 接下来的行程,司马跟隨大部队一起行动,“泯然於眾人”,没有闹什么么蛾子,耐著性子熬到返程。大巴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眾人昏昏欲睡,司马生怕惹人注意,午饭没有放开吃,窸窸窣窣又吃掉一盒士力架,合上眼闭目养神,一路平安回到长洲城。 夜幕降临,城市喧譁,司马没有立刻回家,直奔市中心的“四季广场”,吃了西贝招牌嫩烤羔羊腿、德国巴伐利亚脆皮猪肘、九田家战斧牛排,虽然味道差强人意,胜在“性价比高”,量大管饱。司马吃得肚圆,心满意足打车回到家,三天不见,司道炎和夏亭都觉得儿子有点陌生,围著他嘘寒问暖。司马强忍住睡意,说了会旅游的趣事,趁机向夏亭提出在外面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明天是双休日,想吃点“大鱼大肉”好好补补。夏亭自然满口答应,见儿子眼皮一个劲打架,催他快去洗澡补觉。 儿子平安回来,想吃妈妈烧的饭菜,夏亭有点“受宠若惊”,司马很少称讚她的手艺,当然也从来不抱怨,总让夏亭有一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的错觉。她坐在等下苦思冥想,考虑明天的“菜单”,司道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了句:“儿子口味重,喜欢吃红烧鰱鱼头,加粉皮,下白胡椒粉。还有把子肉,和素肠一起烧,素肠比肉好吃……” 夏亭听了眼前一亮,觉得丈夫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第8节 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二天司马睡了个大懒觉,起床直接吃午饭。餐桌上的“硬菜”是把子肉和红烧鰱鱼头,司马胃口大开,连吃三大碗饭,夏亭看得眉花眼笑,司道炎却觉得儿子吃多了,容易撑著,但当著黄脸婆的面,屁都不敢放一个。 吃饱睡足,司马精神很好,跟父母打个招呼,出去看电影。外面是大太阳,实在太热,夏亭找了把防紫外线的遮阳伞,硬是塞在儿子手里,一定要他撑。司马觉得没必要,他拿著伞下楼去,顺手塞在自家的报箱里,仰头看看天,走进毒辣的阳光里。只有小孩子才心口合一,言行合一,司马一向秉持“三不”原则,不反对,不爭辩,也不接受。 看电影只是一个藉口,司马想避开人,独自待半天,安安静静思考下未来。人有独处的需求,这种独处不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而是彻底不受打扰,但司道炎和夏亭都不明白,他们关心儿子,他们频繁打搅他。 长洲城笼罩在艷阳下,下午两点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热气蒸腾,浑身冒油。司马没去太远的地方,在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到前台订间“钟点房”,先冲个澡洗去汗水,再烧水沏茶喝。酒店的茶包不堪入口,茶叶是他从家里带的,还是普洱茶。司道炎有个朋友是滇南人,每年都寄些茶饼来,司马问父亲要了几块,撬散了喝著玩。 寄来的普洱茶饼都是熟茶,有股子说不出的怪味,司马有经验,先用沸水快速洗两遍,再適当降低水温沏茶,入口比较醇厚柔和。他吹著空调慢慢喝热茶,喝了几开,浮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一边思考,一边写了几条。 规则一:蛊虫与宿主休戚与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规则二:蛊虫以宿主精血为食,精血不足陷入休眠,缓慢死去。 规则三:蛊虫反哺宿主,日渐月染,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宿主的体质。 规则四:蛊虫发育成熟,为宿主提供特殊的能力,使用能力额外消耗大量精血。 规则五:蛊虫吞噬同类,有一定概率晋升上位,强化宿主的能力。 …… 寥寥数行字,都是前世付出血泪的代价,点滴摸索出的经验,虽然在某些人看来粗浅至极,但司马不这么认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事教人与人教人是不一样的,对此他深有体会。 事后復盘,最关键的第一步没有出错,蛊虫平安落袋,为他贏得时间,打下了基础。这条蛊虫名为“通灵”,品阶並不高,能力也极其有限,发育成熟后能在一定范围內感知其他蛊虫的存在,除此之外別无用处。司马打算好好饲餵“通灵蛊”,等日后找到更厉害的“妖蛊”,再把它给替换了,他心中已经有了几个候选,风浪越大鱼越贵,如何取捨,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杯茶喝到寡淡如水,司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信笺慢慢撕碎,丟进抽水马桶里冲走。拿到一手像样的好牌,也要精心计算,才能打好。品阶不高能力有限是“通灵蛊”的弱点,反过来说,以他目前的状况,也只能供养得起这样的蛊虫。 收拾好手尾,司马觉得有点睏倦。易饿,贪睡,这是精血亏损的徵兆,他並不惊慌,定好闹钟,躺到床上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到六点多才醒,司马看了看手机,夏亭已经打过好几个电话,他回拨过去,告诉母亲路上遇到同学,一起在外面玩,可能晚一点再回家。夏亭没有起疑心,她也实在没力气再烧一顿晚饭,囉里囉嗦关照儿子在外面好好吃饭,不用给自己省钱。 司马没有省钱,他退了房走到街头,找了家清真牛肉馆,点一份煨牛肉,一份扒肉条,一份拍黄瓜,加一份凉皮,拌在汤汁里吃,一个人吃光碟,还不算太夸张,完了外带两斤酱牛肉。出门后司马意犹未尽,又找了家新开的“长白饭庄”,主打东北菜,蒜泥白肉,蒸血肠,酱骨头,酸菜猪肉水饺,司马尝了尝鲜,觉得都还不错,顺便把两斤酱牛肉给包圆了。 晚上暑气消退,颳了点小风,下了点小雨,司马乾脆兜个大圈子散步消食,看夜市,看大排档,看各色行人,看人跳广场舞,看年轻的情侣拉扯。人间烟火下掩藏著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黑暗世界,弱肉强食,危机四伏,司马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不能露出马脚,惹人注目。是的,他还是吃得太多,落在知情人眼里,难保不看出蹊蹺…… 回到家后放下遮阳伞,敷衍了父母几句,司马刷牙洗澡准备睡觉。临睡前灵机一动,想到个主意,给自己打造一个“大胃王”的人设,拍视频上传网站,顺便赚点小钱。然而仔细一盘算,这个想法太过超前,手机信號还是2g,电脑拨號上网还是56kbps,油管和b站还没有上线……司马嘆了口气,等条件成熟,至少还有10年,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该暴露早就暴露了! 司马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按住胸腹,感受著蛊虫的律动。不管怎样,他已经拿到了足够的筹码,脱离普通人行列,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低调,要谨慎,要“猥琐发育”,度过脆弱的新手期……长洲毕竟是小城市,遇到知情人的可能性不大,北直市就难说了,他不能住校,一定要在校外租个房子,弄个大冰箱,买菜自己烧,只有这样才能掩人耳目……不过考虑到北直市的房价和物价,他並不乐观。 饲餵蛊虫,尤其是高品阶的蛊虫,不是普通人负担得起,未雨绸繆,多挣点钱总不会错。司马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还是炒股有把握,至少他还记得几只暴涨的“妖股”。用“妖股”养“妖蛊”,討个好口彩,不失为一剂良方。只是炒股需要本钱,他所有压岁钱加起来,也不过几千块,投进股市翻个十来倍,也不见得够用。是不是找老头子接济点呢? 第9节 闭著眼睛扫货 第二天睡醒起床,正赶上吃早饭,家里只剩司道炎,夏亭去买菜了,还没有回来。司马半开玩笑半认真,跟父亲商量能不能借用一下他的“私房钱”,他想做点投资练练手。司道炎警惕起来,问他什么投资,听儿子说是“炒股”,他闷头喝粥,犹豫了老半天,答应给他一万块做本钱。这么多年父子做下来,司道炎也知道儿子“不可以常理推测”,他说要炒股,肯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之所以避著夏亭,也是不想让她知道。司道炎有点“受宠若惊”,觉得自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因此愿意“慷慨解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些钱就当是庆贺儿子高中毕业,成年成人,炒股是赚是亏都算司马的,不用还了。 司马谢过父亲,慢慢喝粥吃咸菜,心里盘算著到哪里再凑点。 吃过午饭,司马接到鲁渔的电话,顶著大太阳出去了一趟。二人约好在学校附近一家冷饮店碰头,鲁渔请司马吃了个蛋筒冰激凌,把修学旅游剩下的三百块钱退给他。三天两夜,大巴包车,五星级酒店,再算上导游和门票费用,700元並不贵,不过对长洲市的普通家庭而言,也不是人人都愿意掏这笔钱的,班上大约只去了三分之二的同学。 司马也不跟他客气,收下钱隨口问了句:“班长贴钱了吧?” 鲁渔闻言不禁感慨万千,这么多人,也就司马看出了他的好意,承他的情。他故作轻鬆说:“稍微贴补了些,小意思!大家开心就好……” 司马不喜欢舔冰激凌,觉得“娘气”,他三口两口吃完,抱著“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態说:“最近打算进股市练练手,资金还有缺口,你手头宽裕的话,能不能借点给我?” 鲁渔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没有一口回绝,他始终觉得司马跟大家不一样,身上似乎笼著一层神秘的色彩,让人看不透。他笑著问:“要多少?借多久?” 司马也有些吃不准,他知道鲁渔家境优渥,从不跟人斤斤计较,想了想说:“那就借十年吧,单利15%,到期本息一次性付清,数目嘛,多多益善。” 鲁渔一听就知道不是玩笑话,司马的表述很专业,也没有“空手套白狼”,银行的利率大约10%左右,民间借贷再提高5个点,大差不差,说得过去。但借的时间有点长,而且是本息一次性付清,考虑到通货膨胀因素,总体来说还是吃亏的。不过换个角度想,这笔钱其实是投资,投资的是司马这个人,也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鲁渔说:“我手头大约有两三万,可以借给你,不用算利息,还本金就行,不过你买了什么股票,要通知我一声。” 司马没想到这么顺利,他猜想鲁渔认为他有什么內部消息,愿意用一笔“无息贷款”换个投资的机会,於是伸手跟他握了握,爽快地答应下来。 等到礼拜一工作日,司马忙得脚不著地,先到银行开卡,再到证券公司开户,跑完一系列手续,又联繫鲁渔,交付借条,转入款项。鲁渔乾脆陪他走了趟银行,隨口问起买股票的事,司马告诉他要等到礼拜二才能正式交易,到时候会给他打电话。 两人分手后鲁渔回到家里,翻出近几天的报纸,把沪深两市的股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知道司马看中了哪一支,如此心急火燎到处借钱。不过他借得很有意思,隨口说十年是一个很长的期限,显然不想让他知道具体操盘的时间点。对普通家庭来说,两三万是个大数目,鲁渔却並不当回事,他更好奇司马的消息来源。 第二天司马开始买股票,手法粗暴简单,帐户里共有45000元可用资金,闭著眼睛扫货,交易时间一到,就全部换成“大秦船舶”。成交后司马给鲁渔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已经全仓买入“大秦船舶”,其他什么都没说。鲁渔有点发懵,“大秦船舶”上市不久,股价徘徊在高位,也不观望一段时间,这么急著买入,难道近期会有一波利好的行情?鲁渔考虑了大半天,决定跟上一把,托自己的小叔代购5000股,看看情况再说。 司马对炒股不感兴趣,除了寥寥几只著名的“妖股”,他不记得前世股市的走向,他也没兴趣研究股票的走势,多做几次t,把成本打下来。司马的想法很简单,不管行情如何,只要帐户上有钱就买“大秦船舶”,丟著不去管它,等股价超过290就全部拋掉,平均下来,估计能挣个30倍左右。至於鲁渔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他信不信自己,沉不沉得住气了。 全仓买入后,司马就没有再看股票,他基本上赖在家里不动弹,胃口好得出奇,尤其喜欢肥醲油腻的“腐肠之药”,人却慢慢消瘦下来。夏亭担心儿子身体出了问题,逼著他去趟医院,检查下来一切正常,什么毛病都没有。做母亲的心疼儿子,於是变著法子“食补”,每天一大早就跑菜场,除了家常的大鱼大肉,还学会了清燉狮子头、草头圈子、青鱼禿肺之类的名菜,用司马的话形容,“厨艺蹭蹭蹭上涨”,司道炎也成为大厨的第一个“试吃员”,从地狱到天堂,痛並快乐著。 儿子和三餐占据了夏亭全部心思,那段日子家里就像“迴光返照”,出奇的和谐。 又过了十来天,高考成绩出来,司马是长洲中学文科第一名,也是整个长洲市文科第一名。校领导和班主任在惊喜之余,也感到莫大的遗憾,第一名没能进北直大学,反而被北直外国语大学“捡了个漏”,当初指导他填志愿时,为什么就看走眼了?司马的老班主任听到这个消息,若有所思,她猜想司马去文科班后有意识“控分”了,之所以这样填报志愿,是因为他就想去北直外国语大学。 北直外国语大学有什么好的?美女多! 第10节 计划没有变化快 不管怎样,能出个“市状元”总是好事,这一届长洲中学的理科没有太多亮点,司马不得不配合学校当好“工具人”,拋头露面接受採访,介绍学习经验,为学弟学妹加油鼓劲。那个年代大学爭夺生源不像后来那么激烈,那么露骨,北直大学的招生人员通过学校向司马拋出橄欖枝,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不去北直外国语大学报到,北直大学文科的专业隨便挑。司马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表示高考发挥好只是偶然,希望將来本科毕业,有机会去北直大学深造。 就像一场高烧,“状元”的热度很快退去,司马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静。他收到了北直外国语大学英语系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英语语言文学,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这个专业,主要是考虑轻车熟路,省时省力。接下来的四年很关键,他必须集中精力饲餵“妖蛊”,很难兼顾学业。 漫长的暑假,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像老熊过冬前拼命养膘,司道炎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嘀咕了几句,劝他少吃些,多运动,万一年纪轻轻就发福,到了中年毛病上身,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是“金玉良言”,难得夏亭没有反驳,如果出现这样的后果,她难辞其咎。好在司马依然是老样子,非但没有养胖,甚至有些偏瘦,这让夫妻俩暗暗鬆口气。 瘦归瘦,筋骨却越来越结实,司马私下里测试过,伏地挺身一口气60个,平板支撑5分钟,连续深蹲200个,这些都轻轻鬆鬆。拜“通灵蛊”所赐,司马的体质短时间內得到显著提升,他不知道身体的极限在哪里,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提升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在蛊虫完全成熟之前,他还是“普通人”,充其量是强壮些的“普通人”。 远走高飞的日子一天天迫近,司马已经打包好行李,他向父母提出8月下旬提前去北直,跟几个同学约好了,先玩上一个礼拜,然后去学校报到入住,参加新生军训。夏亭第一次听到儿子的打算,意外之余,心底著实有些惆悵,儿子长大了,她原本打算送他去北直,把一切安顿好再回来,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不过雏鸟迟早是要离巢的,她不可能把儿子一辈子拴在身边,年轻时出去闯闯,等结婚成家安定下来,再考虑其他。夏亭一厢情愿,觉得司马毕业后最好能留在北直市工作,她租个房跟儿子过,照顾他生活,司道炎就留在长洲城,眼不见为净。 最后相聚的时光总是匆匆,就这样,司马离开了生於兹长於兹的长洲城,没有再回来。他背起旅行包,拖著行李箱,在夏亭的注视下登上了列车,迎向一段全新的生命。 跟同学约好云云,確实有这么回事,最早发出提议的原本是鲁渔,但他高考考砸了,只够得上本一批次保底的北直联合大学。对此他本人毫不在意,照样笑呵呵组织北上的同学“集体行动”,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趁著没开学,好好在北直市玩一下。鲁渔本身有当“学生领袖”的潜质,八皖省修学旅游也证明了他的组织能力,响应的同学很多,司马也在其中之列。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鲁渔的父母无法接受北直联合大学,给他联繫了一所国外高校,送他去留学,时间很紧,等不到大部队同行,鲁渔只好把领队的任务交给好友林子轩。 林子轩是长洲中学的风云人物,他个子高,长相俊美,像画报里的电影明星,很受女同学欢迎。不过学校政教处主任很有“棒打鸳鸯”的经验,不等星火燎原,就提前掐灭在萌芽中,高中三年没出什么緋闻。毕业了,大伙儿各奔东西,缚住手脚的锁链也不翼而飞,结伴北上的同学中就有他的两位“爱慕者”,一个本班的,一个外班的,一个大家闺秀,一个小家碧玉,一个落落大方,一个小鸟依人,给大伙儿提供了很多谈资。 长洲到北直的班次不多,火车票不好买,鲁渔託了关係才订到,清晨7:10从长洲站发车,当晚21:47到达北直站,全程14小时37分,途经站点较少,不用过夜,节省了不少时间。北直那边的住宿也安排好了,一行人住在辅仁招待所,便宜,卫生,出脚便利,司马听鲁渔说起,辅仁招待所就是他们家族企业开的,一般不对外开放。 林子轩带队出发时鲁渔已经登上了横跨大洋的班机,临行前他给鲁渔打了个电话,说这段时间他都在关注“大秦船舶”,这支股票不温不火,很久都没有动静,司马告诉他十年之內肯定会有动静,耐心点,等他从大洋彼岸回来再关注也不迟。鲁渔哭笑不得,觉得上了他的套,不过司马的话也给了他莫名的信心,他觉得这支股票会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 大部队一行10人,六男四女,其中5人跟司马同过班,还有4人是外班的,录取的大学都不错,3个海甸大学,2个北直大学,1个北直航空航天大学,2个北直理工大学,1个北直师范大学,再加上司马录在北直外国语大学,基本上都是他们这一届的“精英”。人脉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鲁渔“振臂一呼”,这多么家庭愿意响应,是因为有“明白人”目光长远,居中联络。 鲁渔出了大力气,火车票基本都是连座,林子轩统一调度,女生靠窗坐,身强力壮的男生坐在过道旁,充当“护花使者”。僧多粥少,大伙儿都愿意跟女生贴著坐,司马没有积极主动,林子轩安排他坐靠窗的位子,享受女生的待遇。7:10鸣笛声响,列车缓缓启动,毕竟都是年轻人,第一次出远门,大伙儿忍不住欢呼起来,引来周围乘客的瞩目。 14小时37分是漫长的旅途,大伙儿一开始还有些兴奋,彼此交换著零食,说说笑笑,眉飞色舞,到后来都有些困了,一个个昏昏欲睡。林子轩有经验,关照坐在过道旁的同学保持警惕,不要睡著,实在撑不住,跟其他男同学换个座位。到了晚上六点半,林子轩也有些撑不住了,他跟司马换了座位,抓紧时间眯一会,恢復下精力。 第11节 防人之心不可无 坐在司马身旁的女生姓鹿,叫鹿沅。这个姓氏很少见,长洲中学只有她一人姓鹿,整个长洲市也寥寥无几。鹿沅虽然是女生,理科很强,从高一起就稳居年级前三。她读书很专心,绝不分心旁騖,不是对林子轩有好感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之一。鹿沅的父亲是公务员,在交通局工作,深諳人脉的重要性,他告诫女儿进了大学就不能一味埋头读书,要多认识些人,多接触些事,说不定某个不起眼的同学,以后会是她的领导,贵人,甚至恩人。 鹿沅以理科第一名的成绩录取海甸大学,骨子里是有几分傲气的,不过这点傲气在司马跟前拿不出手。她跟班主任钱老师关係很好,暑假里返校去看望她,听她说起司马转文科“控分”的事,钱老师感嘆如果他留在理科班,恐怕就是今年的理科状元了。鹿沅对此很好奇,她觉得司马不应该拿前途开玩笑,忍不住低声问他:“当初文理分班时,为什么要选文科?” 车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司马咔嚓咔嚓嚼著士力架,听鹿沅主动问起,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一边想,一边掏了根士力架递给她,含含糊糊问:“你考虑过將来打算做什么行当?” 鹿沅接过士力架,下意识说:“计算机编程吧。”她读的专业是软体工程,涉及软体开发、测试、维护、优化,属於新兴行业,前景一片光明。 司马给她描绘了这个行业的另一面,码农,996,熬夜加班,生完小孩回来没位子,30岁不转岗就下岗……鹿沅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她问司马什么是“码农”,什么是“996”,什么叫“30岁不转岗就下岗”。司马给她普及了一番,“码农”就是敲代码的农民,“996”是早九晚九,一周六天,每周工作72个小时,“30岁不转岗就下岗”指这个行业更新叠代快,30岁不能转管理岗,等著被小年轻顶替,他们薪酬低,肯加班,精力充沛,没有家庭负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鹿沅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差点以为自己选错了专业,她低头琢磨一阵,觉得司马描述的未来很可能成为现实,情绪有些低落。过了片刻,她追问道:“那么你呢?选文科就可以朝九晚五,轻轻鬆鬆……”还没说完她就醒悟过来,这不就是父亲的生活状態嘛! 司马安慰她说:“其实你选的对,保尔说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 鹿沅有点不悦,打断他说:“你在讽刺我?” 司马说:“没有,我很认可你的选择,也敬佩你的选择,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要受我影响,我其实只是……只是……” 鹿沅说:“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司马笑了起来,猜测说:“是钱老师这么形容我的吧?” 鹿沅也笑了起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剥开士力架的包装纸,浅浅尝了一口,不觉皱起眉头,觉得太甜了。她包起士力架,又问:“嗯……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要避免996,熬夜加班,30岁不转岗就下岗,该怎么办?”她略去“生完小孩回来没位子”,有点脸嫩说不出口。 司马沉默片刻,郑重建议说:“我觉得未来电子商务很有前途,可以做一段时间,熟悉后儘快转管理岗……” 又是一个陌生的字眼,鹿沅把他的话记在心里,决定等报到了找辅导员諮询一下。 司马岔开话题,问鹿沅知不知道北直市的八道湾周宅,转而说起周氏三兄弟的旧闻逸事,鹿沅听得津津有味,连一旁的沈逸禾也凑了过来,靠在鹿沅身上竖起耳朵听故事。两人窃窃私语,有说有笑,鹿沅觉得跟他閒谈很有意思,也很长见识,主动掏出手机,跟司马加了个联繫方式,邀请他有空到海甸大学来玩。沈逸禾有样学样,拿出手机凑热闹,她考取了北直理工大学,距离北直外国语大学不到50米,走过去没几分钟。 司马告诉她们北直市的高校有各自的雅號,北直大学是“中官屯应用文理学院”,海甸大学是“暂安处职业技术学院”,北直航空航天大学是“小飞机实践基地”,北直理工大学是“畏吾村汽配维修服务站”,民族大学是“畏吾村清真餐饮培训基地”,农业大学是“海甸种猪选育场”,北直师范大学是“鸡狮潭女子师专”,到北直读大学不能错过“北大的园,海甸的汉,北外的美女,民大的饭”。 鹿沅和沈逸禾笑得肚子都疼了,旅途的疲劳一扫而空。 21:47列车准时停靠在北直站,检票出站后,林子轩叫了三辆计程车,他和丁佳音、杜晓镜一车,司马和鹿沅、沈逸禾一车,其他四个男生挤一车,直奔辅仁招待所。林子轩这样安排,其实是把鹿、沈二位託付给司马照顾,北直市虽然是大城市,毕竟人生地不熟,万一出点岔子,得有人挺身而出,这一路上冷眼旁观,他觉得司马成熟冷静,不妨“委以重任”。 林子轩的顾虑並非多余,晚上10点“夜生活”才刚开始,北直市灯火通明,路况复杂,三辆计程车很快就走散了,彼此只能通过手机联络。司马、鹿沅、沈逸禾一车的司机是北直市的“土著”,满口“官话”,十分健谈,一路跟乘客嚼舌头。鹿沅和沈逸禾十分谨慎,默不吱声,司马隨口敷衍他——您们从哪儿来?江南,小城市。到咱北直念大学?旅游,四处看看。打算去哪儿玩?西城区,宫门口三条。宫门口三条有什么可看的?鲁迅故居,现在是博物馆。不去紫禁城八达岭?天热,太挤了。怎么住辅仁招待所?朋友联繫的,出脚便利。 长洲確实是小城市,他们计划在北直玩一个礼拜,鲁迅故居是行程之一,句句都是大实话。防人之心不可无,司马没有放鬆警惕,他用实际行动给鹿沅和沈逸禾上了一课。 第12节 初来乍到 林子轩、丁佳音、杜晓镜三人最先抵达辅仁招待所,接著是四位男生,司马、鹿沅、沈逸禾迟迟未到。林子轩让大家先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刚掏出手机,司马的电话打了进来,说他们在二环附近遇到车祸,被一辆丰田佳美追尾了,撞得很厉害,保险槓都掉了,正在等交警处理,估计要耽搁一阵。飞来横祸!林子轩心中顿生烦恼,好在被追尾的是计程车,不管认定谁的责任,都跟乘客没什么关係。他安慰了司马几句,让他耐心等待,配合交警处理事故,有问题再给他打电话。 司马掛掉电话,目光投向事故车,开丰田佳美的是个女司机,年轻少妇,风姿绰约,容妆精致,秀眉微蹙,正举起手机打电话。身旁还有一个小女孩,从相貌看似乎是她的女儿,穿著打扮偏成熟,右耳垂上有一枚精巧的耳钉,镶了碎钻,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她站在路灯旁,腰背挺得笔直,大概练过体操或舞蹈,姿態优雅,气质沉静。 “通灵蛊”感应到蛊虫的气息,变得活跃起来。 司马心中一凛,提起十二分警惕,凝神打量那少妇——不是她,她只是普通人,不是“妖蛊”的宿主。他扭头望向她的女儿,几乎与此同时,对方也抬眼望向司马,四目相接,司马的心猛地一跳,差点以为自己露出了马脚。那小女孩看了司马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又转向鹿沅和沈逸禾,眉梢微微一动,流露出欣赏之色。 “通灵蛊”不仅改善体质,且使司马感觉极其敏锐,换作从前,他分辨不出如此细微的情绪变化。鹿、沈二女都不算艷压群芳的“美女”,眉眼清秀而已,不过前者有书卷气,后者英姿颯爽,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虽然出了车祸,那少妇並不慌乱,打完电话,请交警稍等片刻。对方心里也有数,不急著处理事故,北直市有钱人多,开得起丰田佳美绝不是普通人,好在撞得虽然厉害,人都没事,捷达车屁股硬,修不了几个钱。等了片刻,警用对讲机响起来,交警走到一旁接受上级指示,片刻后回到事故现场,跟双方当事人交流了几句。那少妇没有异议,当场点了1000元给计程车司机,后者满意地收下修车费,招呼乘客上车,继续送他们去辅仁招待所。 这是司马第一次遇到陈素娥和陈莲,当时他並不知道母女二人的身份。 回到计程车上,司马给林子轩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事故已经处理好了,他们正往招待所赶来。放下电话,他若有所思,“通灵蛊”尚处於幼年,没有完全觉醒,虽能感应到蛊虫的气息,无法分辨对方有何特异。北直市是大城市,不知潜伏了多少“妖蛊”,初来乍到,行李都没撂下,就出了这么档子事,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妖蛊”相互吸引所致? 林子轩站在招待所外等候已久,见他们下了计程车,心中一块石头才落地。后备箱被撞变形,不知哪里卡住了,司机费了老大劲才打开,把行李箱一只只拎出来。这年头,行李箱里装的都是换洗衣物,没有笔记本电脑之类的娇气货,鹿、沈二女也不化妆,没带瓶瓶罐罐,否则的话被轿车追尾,震碎了也是件麻烦事。司马付掉车费,和林子轩一起动手,帮她们把行李拎进招待所,办理好入住手续,各自回房间休息。 鲁渔事先定了6间房,现在他去国外留学了,多出一间,正好林子轩和司马一人一间。辅仁招待所的条件虽然不能与五星级宾馆相比,胜在整洁乾净,司马很满意。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简单冲了个澡,倒头就睡。 旅途疲劳,第二天睡个懒觉,起得都很晚。临近中午,林子轩带大家去“便宜坊”吃燜炉烤鸭,十个人三只鸭子,本以为绰绰有余,没想到竟不够。他第一次见识了司马的饭量,一个人能消灭一整只烤鸭,除此之外素菜也吃了不少。“便宜坊”的乾隆白菜、麻豆腐、烧茄子都很有名,不过南方人吃不惯,白菜是麻酱味,豆腐发酸,茄子不软烂,鹿沅她们基本没怎么动筷子。 吃过午饭,大伙儿在北直的街头逛了逛,逛著逛著走散了,司马和鹿沅、沈逸禾、王沪松走一路,四人商量一下,决定去西城区宫门口参观鲁迅故居。司马买了张地图,研究半天,换乘好几趟公交,一路问询摸到了目的地。因为有之前火车上的“普及”,鹿沅和沈逸禾对鲁迅故居很感兴趣,王沪松则有些“意兴阑珊”,不过陪两位“美女”走走看看,不算苦差事。司马也是第一次来,宫门口三条21號鲁迅故居现在是鲁迅博物馆,看了介绍才知道,房子改建好后,鲁迅只住了两年,就离开北直南下,后来与许广平同居生有一子,鲁迅的母亲和原配夫人朱安继续在此居住,直到病逝。 沈逸禾幽幽问了句:“鲁迅的夫人究竟是朱安还是许广平?” 司马说:“是朱安。鲁迅和许广平没有正式结婚。” 沈逸禾又问:“鲁迅为什么始终不接受朱安?” 司马说:“可能是因为朱安长得不够漂亮……” 鹿沅和沈逸禾忍俊不禁,以为他在开玩笑。走了一段后,鹿沅越琢磨越觉得荒谬,忍不住悄悄问司马:“只是因为不漂亮吗?不是说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司马笑笑没有回答,再说下去就“交浅言深”了,鹿沅仿佛意识到什么,也没有继续追问。 四人离开鲁迅故居,差不多到了晚饭的点,司马本打算请他们吃滷煮火烧,不过有女士在,很可能不吃內臟,所以改成炸酱麵。店名叫“一碗居”,除了炸酱麵,还有豌豆黄、驴打滚、灌肠、爆肚、麻豆腐、炸丸子等传统小吃,司马全点了一遍,每样都尝尝,有他这个“大肚汉”在,最后都能包圆了。 令司马意想不到的是,北直市就像“妖蛊”的老巢,阴魂不散,在“一碗居”又撞上了熟人。 第13节 该多少是多少 说是“熟人”,其实这一世只碰到过两次,一次在皇冠假日酒店3號楼六层,司马透过“猫眼”看到他匆匆而去,瞄见一个高瘦的背影,另一次在七侠镇村口的巷子里,几个便衣紧追不捨,他把一颗“虫卵”塞进墙缝,结果便宜了司马。 对方外號“丧彪”,是游走於黑暗世界的“二道贩子”,专门牵线倒卖“妖蛊”,从中牟取暴利。做这种生意是“刀口上舔血”,最关键有两条,一是“自身硬”,实力不强,被人黑吃黑,有冤没处申去,二是“讲信誉”,黑心坏了口碑,占得到一时便宜,做不成长久生意。上一世司马与“丧彪”打过交道,一度是他的客户,除了买卖“妖蛊”,也从他口中学到不少东西,对“黑暗世界”有了清醒的认识,迅速成长起来。接触下来,司马隱约觉得“丧彪”属於官方的“外围雇员”,按劳取酬,领一份津贴,並非纯粹的“独行侠”。 要不要提前拜下山头?司马稍一犹豫,很快打消了念头,他偷了“丧彪”的“通灵蛊”,处境尷尬,眼下还不適合暴露,等过几年再找机会跟他接触。 “丧彪”到“一碗居”不是跟人约好了接头,他是正儿八经来吃麵的,上来就点了三碗炸酱麵,就著生蒜,呼嚕呼嚕吃下肚去,吃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一碗居”的酱料偏咸,“丧彪”似乎感到口乾,又要了一瓶啤酒,口对口一气灌下肚去,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能吃能喝,引来周围老少爷们齐声喝彩,“丧彪”咧开嘴抱拳致意,结了帐掉头而去,从始至终没有留意到司马。 司马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蛊虫隔著肚皮,平时蛰伏不动,除了少数几种“妖蛊”,很难察觉同类的存在,若非如此,弱小的蛊虫根本没机会活下来。“通灵蛊”虽然品阶不高,没什么战斗力,对他而言却是最好的选择,能提醒他及时避开强敌,积攒筹码,平安度过新手期。 王沪松吃了炸酱麵,也感到口渴,他捅了捅司马,低声问:“咱们也能喝啤酒吗?” 司马笑了起来,叫来服务员上两瓶冰啤,跟他碰了碰,一人一瓶,边喝边等两位女生。鹿沅和沈逸禾胃口都不大,吃了半碗面就停筷,她们对灌肠和爆肚敬而远之,碰都没碰。王沪松不大能喝酒,啤酒都能上头,大著舌头说:“北直人是不是爱吃下水?爆肚,炒肝,滷煮,燉吊子,杂碎汤,炸灌肠,都好这一口……” 司马说:“这些都是老时候穷苦人吃的,吃不起肉,下水便宜,流传开就成了名小吃,外地人吃不惯。爆肚没什么味,蘸麻酱怪怪的,灌肠其实早就不用肠了,什么时候空了咱们去尝尝滷煮和燉吊子……” 鹿沅微微皱起眉头,觉得他们口味太重,光是闻那下水的味,就让人受不了。閒谈归閒谈,她总觉得司马有些心不在焉。是累了吗?不应该!他有心事……沈逸禾也加入话题,说她看过一本东瀛拍的纪录片,德国农民杀了猪,“下水”用来做各色香肠,有些部位充当“容器”,有些部位剁碎了当“填料”,连猪血都没浪费。王沪松两眼放光,说他也看过,是一个“民以食为天”系列,那一集叫《一滴血也能利用》…… 四人走出“一碗居”,王沪松很兴奋,缠著沈逸禾聊纪录片,鹿沅暗暗觉得好笑,反倒是司马听得多,说得少,没有抢王沪松的风头。沈逸禾性子爽朗,没有故作矜持,跟王沪松有说有笑,鹿沅担心这样会引起对方的误解,偷偷拉了下她的衣角,沈逸禾回头看了她一眼,眨眨眼,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妥。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晚上8点半了,林子轩问司马到哪里玩了,推荐一下,司马告诉他去了鲁迅博物馆,晚上在“一碗居”吃炸酱麵,面很不错,酱料咸了点。林子轩向他推荐海子公园,以前是皇家园林,他说明天打算去西山,问司马有没有兴趣同行,司马说要问问其他人,確认了再联繫他。 王沪松回房间后舒舒服服冲了个澡,光著膀子穿条四角裤,连灌两杯凉白开,兴奋劲还没过。室友许昌跟他聊了几句,得知他和司马、鹿沅、沈逸禾一起出去玩,不无艷羡,林子轩不讲义气,带著丁佳音和杜晓镜走没了影,他们三个男生只好结伴同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去丁字街逛了一圈,吃吃喝喝,没什么意思。 许昌问王沪松明天去哪里,能不能带他一个,王沪松趁著酒意给司马打电话,司马告诉他刚合计过,9点半出发,先去植物园,下午看情况,如果时间早就去云盖寺逛逛。王沪松在电话里说了许昌的请託,司马表示欢迎,並提醒他们明天可能有阵雨,別忘了带上伞。 北直市可玩的地方很多,走马观花,一个礼拜根本逛不过来,大伙儿自然而然凑在一起,各自行动,有“固定搭配”,也有“散兵游勇”。最明显的,林子轩和丁佳音、杜晓镜是一路,司马、鹿沅、沈逸禾是一路,宋佑一、孙涌泉是一路,王沪松似乎对沈逸禾有点意思,腆著脸凑在她身边,许昌活里活络,有时跟著宋佑一、孙涌泉,有时加入司马他们。不过大家同学一场,自由组合,没闹什么不愉快,玩得很快心,关係也比以前更亲近。 时间过得飞快,开学报到的日子近在眼前,住在辅仁招待所的最后一晚,林子轩和司马、宋佑一碰头核了核帐,aa制,每人该多少是多少。火车票和住宿费是大头,不过鲁渔“临阵脱逃”,为了表达歉意,他大手一挥全包了。剩下各个景点的门票费和伙食费,各算各的,三人商量下来,大包大揽不妥当,差不离收个整数,零头由他们各自负担。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彼此道別,拖著旅行箱各奔东西,赶往大学报到,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第14节 瞌睡送枕头 司马最后一个走,他把行李箱暂寄在辅仁招待所,空著两只手到北直外国语大学报到,轻车熟路,很快办好了入学手续。他没有去宿舍,而是直接找到辅导员张成蹊,寒暄几句后道明来意,申请走读,在校外租房自己住。张成蹊看过新生档案,对司马印象深刻,一来他的名字很特別,戛然而止,还以为漏打了名字,二来他是长洲人,高考成绩特別好,完全够得上北直大学,不知为什么来北直外国语大学。住宿转走读也不是没有,一般要到大三大四,谈恋爱或者找工作,新生刚进校就住出去,脱离管理,有点不大妥当。他正打算劝司马几句,却听对方说宿舍那边已经交了钱,床位空著也是空著,张老师可以机动安排。张成蹊犹豫片刻答应下来,让他抓紧写个申请交上来。 司马谢过辅导员,跟他加了联繫方式,告辞而去。 北直外国语大学女多男少,男生宿舍的床位特別紧张,张成蹊之所以答应司马,另有愿意。他有个不出五服的亲戚,大二因病休学一年,回来发现床位被人占了,没地方住,请他帮忙解决。张成蹊侧面打听了一下,占他床位的是英语系某教授的侄子,土生土长的北直人,家就在学校附近,原本是走读的,听说年轻人火气大,跟家里吵翻了,一气之下住进了宿舍,要跟父母断绝往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瞧这都是些什么事!张成蹊今年刚毕业留校,嫩得很,宿舍那边说不上话,正为亲戚的事犯愁,司马主动让出床位,瞌睡送枕头,解决了一个难题。 司马走出办公楼,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找到树荫下社团纳新的摊位,学长学姐发放材料招揽新生,热情洋溢,满头大汗。那个年代大家都很淳朴,把社团当正儿八经的事业做,少有人混日子谋私利,让司马有些不习惯。 他一路走一路看,来到校田径队的摊位前,諮询过学长,要了张申请表填写个人信息,在项目一栏填上100米、200米和400米,宿舍一栏空著没填。学长扫了一眼表格,100米和跳远兼项较常见,100米和200米、200米和400米兼项马马虎虎也可以,兼三项就有点离谱了,看来对方没接受过专门的体育训练,只是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好,瞎报一气。他打量了司马一眼,觉得他体型偏瘦,腿长躯短,看上去很结实,像块乾田径的料,於是拍拍对方的肩勉励了几句,问起为什么没填宿舍號,司马说他走读,有事电话联繫。 学长在他的联繫电话上打了个圈,关照他回去准备一下,保存体力,过几天有个测试,通过了才能加入校田径队。 不同於其他社团,校田径队正式队员有实打实的补贴和奖励,力度很大,吸引了不少新生前来諮询,司马见学长很忙,打个招呼先走一步。学长幽幽望了他一眼,觉得学弟没什么眼色,这时候难道不应当留下来帮忙才对?不过他记住了司马这个名字。 晚上有英语系新生见面会,司马出了校园,到附近找家乾净的店吃滷煮火烧,略微垫垫飢,赶著联繫中介看房子。实地踏看了几处,最后相中一套“老破小”,离学校远了点,离菜场很近,厨卫家电齐全,出脚也便利,小区门口就是公交车站。司马跟中介公司签下合同,预付租金,去辅仁招待所拿行李箱,忙到天擦黑才告一段落,晚饭都顾不上吃,匆匆赶去学校开新生见面会。 辅导员张成蹊很负责,一个个点名,確认新生都到齐了,先自我介绍,接著任命班干部,布置开学典礼和军训,有板有眼,婆婆妈妈。完了留出时间,让班干部上台简单说两句,其余有自告奋勇的,也可藉此机会露个脸,大家认识一下。司马不住宿,放眼望去都是陌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他也没有“融入集体,打成一片”的打算,继续当他的“小透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小圈子是他们的舒適区,旧雨新知说说笑笑,旁若无人,谁都没留意他。 闹腾了一阵,张成蹊宣布散会,大伙儿三五成群回宿舍,只有司马独自朝校外走去。夜幕下的北直城灯火通明,街上车水马龙,烟火气十足,司马隨便吃了点东西,回到出租房,稍加收拾安顿下来。他对生活的要求不高,“老破小”就很好,不过是个吃饭睡觉的地儿,因陋就简,暂时没必要太讲究。 临睡前司马仔细规划了未来,既然限於技术条件,“大胃王”的人设立不起来,进校田径队就成为最佳选择。根据《北直外国语大学高水平运动员管理条例》,运动员请假比较自由,训练比赛有津贴,还可以抵充或折算学分,最关键的是学校有个小食堂,给运动员补充营养,吃饭不用花钱。司马倒不贪这点小便宜,主要是大一的公共课多,炒冷饭没什么意思,与其浪费时间,不如锻炼下身体,顺便给“通灵蛊”开点小灶。 当然,这一切打算的前提条件是,他能够顺利通过田径队的测试,成为正式队员。 第二天上午是开学典礼,全校所有大一新生集中在大礼堂,共有四项议程,校长致辞,副校长兼学工处处长发言,武装部部长布置军训事宜,部队领导讲话。开了2个小时的会,大伙儿脑袋嗡嗡的,中午在食堂吃饭,略事休息后,下午就开始军训。 下午军训的內容是整理內务,把被子叠成豆腐乾,队列训练,立正稍息齐步走。太阳很毒辣,晒得人满脸油,娇滴滴的小姑娘顶不住,没多会就晕倒好几个,抬到树荫下喝水降温,校医紧急出动,確认中暑就中断军训,扶到医务室去休息。站在司马身边的男生是个大胖子,小声嘀咕说:“假装晕倒能不能矇混过关?”另一人讽刺说:“人家是林妹妹,你是薛大傻,真当校医是吃乾饭的!” 语气很轻浮,话说得很刻薄,司马扭头看了一眼,是体育委员左麟,昨天晚上班干部自我介绍时,他强调自己的名字是麒麟的“麟”,不是鱼鳞的“鳞”,也不是红磷白磷的“磷”。胖子脾气很好,嘿嘿一笑,只当听不懂。 第15节 是骡子是马 军训乏善可陈,天气实在太热,因为第一天下午倒下太多人,教官也適当放鬆要求,延长休息时间,避免激起“民愤”。男生閒得慌,对女生评头论足,说是要评出英语系的系花,不过军训期间清一色“迷彩服”,大汗淋漓,人晒得黑不溜秋,硬要说某某比某某漂亮,也没什么说服力。评系花乃至校花是所有人喜闻乐见的活动,其中的乐趣不在於谁脱颖而出,而在於“评”的过程,让人有一种大权在握,投出自己神圣一票的成就感。司马不参加“臥谈会”,少了很多信息来源,不过他有另外的事情要忙,並且很快惊动了整个英语系。 这天是周末,司马接到通知,让他傍晚4点去体育馆报到,参加田径队的选拔测试。中午他有意识控制食量,没有吃太饱,饭后睡了个午觉,养精蓄锐,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態。睡醒后洗了个澡,打车前往北直外国语大学,比约定的时间提前5分钟到达体育馆。学校有游泳队、篮球队、排球队、网球队、羽毛球队、田径队,一致公认游泳队最强,其他都是打酱油的,只配在校运会露个脸。 报名运动队的新生都约在这个时间,先集中测身高体重肺活量,再由各个队的队长副队长领走,参加专业测试。田径队初审通过了二十来人,有男有女,左麟也在其中,他认出了司马,主动跟他打个招呼,问他报的是什么项目。没什么可瞒瞒藏藏的,司马说是短跑,左麟嘿嘿一笑,说巧了,他也是练短跑的,主攻100米、200米和接力。司马听得出左麟接受过专业训练,大概是走高水平运动员特招进来的,信心满满,提前预定了校田径队正式队员的名额。 田径队负责测试的是队长徐则刚和副队长鹿呦呦。徐泽刚就是报到那天在树荫下摆摊纳新的学长,一会要用的发令枪似乎出了点故障,他赶著去器材室调换,顾不上招呼新生。鹿呦呦个子高挑,开朗大方,简单介绍了自己,拿著一叠申请表点齐人头。见大家表情僵硬,有点紧张,她主动缓解气氛,说自己的名字来自《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个姓少见,名字也少见,司马想起了鹿沅,不知跟这位鹿呦呦是不是亲戚。 摊子铺得大,就难免技术拉胯,管理混乱,北直外国语大学的田径队有自知之明,不求全,只专注於四个径赛项目,100米,200米,400米,女子100米栏,其他像中长跑、接力,田赛和全能什么的,招不到有潜力的运动员,乾脆放弃。鹿呦呦事先看过新生的申请表,基本都集中在短跑项目,偶尔有个把报跳高跳远,估计是没有自知之明,校田径队的正式队员通常要有二级运动员的水平,鹿呦呦並不看好他们。 跳高和跳远报的人少,测试也方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鹿呦呦铁面无私,新生一个都没过,灰溜溜退到一旁当起了看客。剩下报短跑的是大头,先测100米,除了司马和左麟外,还有6位新生,正好凑满8条跑道。没有起跑器,没有钉鞋,简单测试一下,不用太正规,徐则刚临时客串发令员,在起点鸣枪,鹿呦呦临时客串计时员,在终点掐秒表。她没有找人帮忙,左右手各一只秒表,根据以往经验,前两名还有希望,后面的纯粹是陪跑打酱油。 左麟有经验,早就做起了热身运动,其他人有样学样,拉拉韧带,活动下筋骨,包括司马在內,一个个“画虎不成反类犬”,让左麟觉得好笑。鹿呦呦等了几分钟,举手示意准备好了,徐则刚举起发令枪,叫了声“各就各位——预备——”果断地扣下扳机。发令枪响,腾起一股白烟,鹿呦呦看到白烟的同时按下秒表,过了一瞬才听到枪声。 左麟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加速跑,途中跑,衝刺,只在越过终点的一瞬,眼梢瞥见有个身影几乎同时到达。他心中一紧,瞪大了眼睛瞅去,果然是司马!鹿呦呦看了看秒表,司马是12秒10,左麟是12秒15,跑得很不错,剩下的都差远了,最好的一个才刚进14秒。男子100米二级运动员的標准是手计11.5秒,没有起跑器和钉鞋,大约要慢0.5到1秒,他们两个再训练训练,拿张“二级证”问题都不大。 鹿呦呦练的是女子100米栏,之前也跑过一阵100米,在她看来司马更有前途。不是因为他快那么0.05秒,左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姿势节奏都控制得很好,司马则完全拼身体素质,“原生態”能跑出这个成绩,显然天赋过人。 徐则刚摆弄了一下发令枪,招呼女生上跑道测100米。女子100米二级运动员的標准是手计12.8秒,令人遗憾的是,这批新生没一个跑进14秒。跑完男女100米,徐则刚看了下成绩,左麟和司马让他眼前一亮,难得有这么好的苗子,对校田径队来说或许是个转机。 按计划接下来测200米,由於左麟、司马刚跑过100米,喘息未定,所以让他们先休息一下,把400米提到前面来。徐则刚把司马拉到一边,特地关照他不用测400米了,等会全力以赴跑好200米。司马没有坚持,接受了他的好意,並表示感谢。左麟留意到徐则刚对他另眼相看,也主动示好,凑到司马身旁一起看400米,告诉他短跑通常是2倍兼项,比如100米和200米、200米和400米,100米和400米兼项比较少见,二者差距比较大,很难兼顾。当然,所谓的“2倍兼项”都是指高水平运动员,校运会隨便跑跑的话,100米和3000米也有兼报的。 拖拖拉拉,400米同样“乏善可陈”,结束后左麟和司马也歇得差不多了。发令枪响,他们再度统治了200米跑道,都是24秒出头,这次是左麟稍稍领先,优势很微弱,但足以安抚他失落的心情。 第16节 不把金针度与人 田径队的测试赶在天黑前结束,徐则刚留下了左麟、司马和一个叫李夏至的女生,她是鹿呦呦的师妹,在北直市中学生田径运动会上夺得女子100米栏的冠军,一骑绝尘,实力很强。徐则刚请三人到食堂吃了晚餐,告诉他们已经通过测试,接下来跟著队里一起训练,一个月后参加考核,通过的话正式加入田径队,按规定享受高水平运动员的待遇。 田径队一周训练3-5天,早晨6:00-6:30,下午16:30-18:30,左麟和司马跟著涂教练训练,女子100米栏没有专门的教练,李夏至暂时听鹿呦呦安排。练短跑天赋只是基础,科学的训练才是关键,尤其是司马,鹿呦呦私下里很看好他,认为一个月后成绩会有显著的提升。第二天是礼拜天,徐则刚特地来到英语系,提前跟张成蹊打个招呼,左麟和司马接下来要参加田径队的训练,下午可能会请假,请辅导员通融一二。张成蹊早就听说这件事,笑著答应下来,他也希望英语系能出一个田径队的正式队员,有机会代表学校参加首都高校运动会、全国高校单项锦標赛乃至全国大学生运动会,如能崭露头角,也是他的成绩。 运动队挑选新人是“大浪淘沙”,通过测试留下的寥寥无几,左麟和司马成为英语系新生“臥谈会”的话题。大家对左麟很熟悉,体育委员嘛,跑得快理所应当,但司马是谁?司马什么来著?哪个宿舍的?消息很快爆了出来,司马姓“司”名“马”,是长洲市高考的文科状元,走读生,沉默寡言,神神秘秘,独来独往,不怎么跟大伙儿打交道。他短跑很厉害,跟左麟不相上下,接下来要参加校田径队的训练,队长徐则刚礼拜天还赶到英语係为他们请假,辅导员亲口说的,不会错! 周一有晨训,左麟和司马准时赶到体育馆,见到了涂教练和几位学长。左麟事先打听过,校田径队的总教练是张重庆,男子短跑教练是涂建国,涂教练手下有四位队员,其中一个是二级运动员,跑100米和200米兼项,是他最强的“竞爭对手”。 涂教练打量了一眼新来的“苗子”,简单关照几句,让他们跟著正式队员训练,先做8分钟准备活动,接著是柔韧性练习,最后匀速跑上400米。他冷眼旁观,左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练得有模有样,司马完全是“门外汉”,现学现做,动作惨不忍睹。等到晨训结束,运动员去小食堂吃早饭,涂教练叫住司马,递给他一本油印的教材,让他回去好好补习一下,儘快掌握田径队训练的基本常识。 涂建国之所以对司马“另眼相看”,是因为徐则刚特地拜託他照顾一二,不过这样的照顾也极其有限。司马基础太差,跟不上训练节奏,对涂教练来说是个累赘,他的奖金按赛事成绩折算,平时训练任务很重,没时间浪费在司马身上。至於100米12秒10,200米24秒35,確实跑得不错,但在涂教练眼里也谈不上“惊艷”,司马就算进了田径队,至少练个两三年,能不能出成绩还不一定,希望太渺茫。涂教练看多了“天赋型”的选手,天赋好,吃不起苦,到头来止步不前,根本冲不出去。冲不出去,就不能折算奖金,不能折算奖金,他去喝西北风? 8点上课,司马掐著点赶到教室,才踏进门,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他,某些同志唯恐天下不乱,还热烈地鼓起掌来。司马没有失態,沉稳地笑笑,四处找空座位,左麟站起身,招呼他坐自己旁边。司马坐定后低声问发生了什么,左麟告诉他来龙去脉,原来在大家心目中,他们参加训练就是为英语系“爭光”,与有荣焉,值得鼓励。司马若有所思,那个年代的大学生真是单纯,把“爭光”看得如此重,又如此轻。 下午16:30,左麟和司马继续参加田径队的训练。还是先做8分钟的准备活动,接著是专项训练,蹲踞式起跑,30米4次,行进间训练,60米3次,衝刺训练,100米2次,最后是200米慢跑,拍打放鬆身体。正式队员刚结束暑期集训,处於恢復期,训练节奏有点慢,强度也不大,司马勉强跟得上,至於技术细节,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他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左麟有点可怜司马,涂教练显然打算“放任自流”,他琢磨著要不要提醒司马,找机会给涂教练塞个红包。转念想了想,司马也是他的“竞爭对手”,嗯,鸳鸯绣出从君看,不把金针度与人! 下午训练结束后,司马没有走,他给鹿呦呦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空见个面,有事向她请教。电话是向鹿沅问来的,果然一笔写不出两个鹿,她们是“从姊妹”,鹿沅到海甸大学报到后,鹿呦呦还请她吃了个饭。堂妹谈起司马来,兴高采烈,每一句话都记起清清楚楚,鹿呦呦是过来人,觉得他们可能在“谈恋爱”,她决定替鹿沅考察一下。结果出乎意料,司马外形不错,有短跑的天赋,是一块“璞玉”,前途光明,至於人品如何,暂时还看不出来。 鹿呦呦和司马约在学校的食堂见面。 学生食堂晚餐的营业时间是16:50-18:50,鹿呦呦得知司马还没吃饭,让他先去窗口打好饭菜,边吃边谈。司马说他是走读生,等会要回去,打算在路上吃点。鹿呦呦点点头没有多劝,问他有什么事,司马拿出涂教练给他的“油印本”,说自己基础差,跟不上田径队的训练,想请学姐介绍个“私教”补习一下。鹿呦呦翻了翻,確实是田径队用的训练教材,不过这几年陆续修订,很多不大適合了。涂教练也不是故意“弄鬆”他,他大概等著司马求上门,再指点一二,没想到司马捨近求远,找上了自己。 第17节 下点眼药 看在鹿沅的面上,鹿呦呦决定帮他一把,她告诉司马田径不是健身,没有“私教”,不过她以前练过100米,后来发觉出不了成绩,才转100米栏的,可以抽空指导他训练。司马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他猜想鹿呦呦大概误会自己跟鹿沅是男女朋友,所以主动帮一把,他本打算出点钱的,结果欠了个人情,万一今后跟鹿沅没成,难免有点尷尬。 他跟鹿呦呦约定了时间,隨口问起学姐毕业后的打算,鹿呦呦说她基本確定要留校,在田径队当助理教练或领队。司马想了想,问鹿呦呦將来他进了田径队,一定要跟著涂教练吗?能不能像李夏至一样,请学姐当他的专业教练。鹿呦呦双眉一挑,低头琢磨会,一下子打开了思路,涂教练摆明了不看好司马,而她留在田径队当助理教练,也急需出成绩,跟总教练谈谈,把司马“抢”过来,似乎也不是难事。 她没有立刻答覆,让司马先回去休息,过两天再说。 当天晚上鹿呦呦找到田径队的主教练张重庆,跟他提起司马的事,说了自己的想法。她留在田径队当助理教练,只带一个李夏至太少了,女子100米栏又招不到好苗子,既然涂教练不愿指导司马,把他交给自己带,当然前提条件是司马能通过一个月后的考核。张重庆看穿了鹿呦呦的心思,他跟涂建国关係紧张,有机会下点眼药,何乐而不为!他问鹿呦呦,是不是很看好司马,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当场拍板,只要司马正式进入校田径队,就交给鹿呦呦带,有竞爭才有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有动力才能出成绩! 鹿呦呦谢过张重庆,转而说起父亲最近从国外回来,搞了点洋酒,请张伯伯品鑑下。说著,她留下一只沉甸甸的手提袋,告辞而去。张重庆起身相送,回来后打开手提袋,里面装了两瓶法国葡萄酒,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他长长嘆了口气,鼻子有些发酸,如果儿子还在世的话,这时候应该跟鹿呦呦谈婚论嫁了。 司马找她“开小灶”,投奔她门下的事,鹿呦呦没有瞒著堂妹,电话里说不清楚,她约鹿沅出来,说了自己的打算,眼睛闪闪发光,决定把宝押在司马身上,哪怕跟涂教练撕破脸。鹿沅觉得怪怪的,堂姐说这些干什么,司马又不是她什么人,需要徵得她的同意……况且当事人自己不吱声,反倒是堂姐惦记著通个气,她觉得有点牙痒……当著鹿呦呦的面,鹿沅没有把话挑明,回去后静静躺在床上,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委屈。 不过堂姐的决定非同小可,关係到她將来能不能在田径队站稳脚,鹿沅琢磨著要不要给司马打个电话,手机“嗡嗡”震动,收到司马的简讯,问她最近有没有空,一起出去吃个饭,有点事想跟她聊。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正配合堂姐“另立山头”,“虎口夺食”,打算联手坑涂教练一把,鹿沅或许会胡思乱想,现在就只剩利弊得失了。 司马家里似乎不富裕,鹿沅想了想,没有约在外面,邀请他到海甸大学来玩,尝一尝学校的食堂。你来我往发简讯,定在了周四下午,田径队不用训练,两人正好都没课,有半天的空閒。敲定了时间,鹿沅一骨碌爬起身,拿出纸笔开始“做攻略”,走什么线路,到哪里参观,吃过晚饭找个安静的地方聊正事,完了送他出去……她咬著笔桿涂涂改改,精心安排这次“约会”,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何如此看重。 周四下午,司马乘公交来到海甸大学,鹿沅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司马理了发,换了一身衣裤,看上去精神抖擞,鹿沅对他的新形象很满意,拿出相机,让他站在校门口拍张照,留作纪念。那是一台红色的凤凰t981型特种照相机,外形很復古,採用东瀛科宝电子公司的机械控制式快门,具备旁轴测距对焦和测光功能,设计上参考了徠卡m相机,性能属於60、70年代的技术標准,做工也不精细,但鹿沅很喜欢。这是她18岁成年的生日礼物。 胶捲相机拍照就是麻烦,感光度,快门,景深,光圈,焦距,样样都要考虑,当场还看不出效果,要等到冲印出来才知道。司马言听计从,配合她当好模特,鹿沅拍了好几张,心满意足,收起相机蹦蹦跳跳走到他身边,说等照片印出来会亲自送上门,顺便看看北直外国语大学的美女!这算是下一次约会吗?司马笑笑表示欢迎。 二人肩並肩走进海甸大学,鹿沅领著他参观校园,二校门,熙春园,近春园,大学堂,大礼堂,博物馆,图书馆,说说笑笑,逛了一下午。晚上在学生食堂吃饭,司马陪鹿沅排队,刷她的饭卡,打了很多饭菜,堆得满满当当,像小山一样。两人面对面坐下来,鹿沅拿了个汤碗,用开水烫过,拣点饭菜出来,剩下的推给司马,笑嘻嘻问他够不够,不够她再去打。司马说够了够了,晚上吃太多不利养生。 食堂里人来人往,鹿沅的室友路过他们,探出头来狠狠看了司马几眼,凑到鹿沅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鹿沅脸红扑扑的,轻嗔薄怒,平添三分顏色。司马是见过大场面的,风轻云淡吃自己的饭,时不时抬头露出礼貌的笑容,不插嘴,不接茬。鹿沅好不容易才把她们打发走,拿筷子戳著饭菜,没话找话,问司马跟同学处得怎么样。司马说他不住宿,在外面租了个“老破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跟大家不大熟,稍微说得上话的,只有体育委员左麟,他也通过了测试,一起跟著田径队训练。 鹿沅对他租的房子很感兴趣,问东问西,像个好奇宝宝,司马试探著邀请她去玩,鹿沅笑而不答。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是怎么想的!司马岔开话题,转而说起田径队的事,他告诉鹿沅测试时100米跑了12秒10,200米跑了24秒35,还算不错,努力一下的话,或许够得上二级运动员標准。鹿沅对短跑没概念,她记得电视里男子100米都在10秒上下,12秒多似乎慢了点。司马哭笑不得,电视里的“飞人”都是世界顶级水平,他一个大学新生,哪能跟他们比! 第18节 成人的世界 吃过晚饭,两人在校园里散了会步,鹿沅领他到冷饮店,点了两杯冰红茶,坐在角落里谈正事。司马不知道鹿呦呦跟她透过底,斟酌言辞,告诉她他们正合谋改变校田径队的现有格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鹿呦呦会和短跑教练涂建国掰一掰手腕,而他將“挺身而出”成为他们较力的支点。鹿沅看著他37度的嘴说出零下50度的话,不觉有些走神,这就是成人的世界吗?现实,冷静,鉤心斗角,算计利弊得失!她觉得自己被上了一课,获益良多,回想起来,司马一直都这么理性,他跟堂姐才是一类人…… “当然,所有这一切的前提都在於我能顺利进入田径队,用成绩说话,给予鹿教练强有力的支撑,否则就成了笑话。不过话说回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小动作都是『纸老虎』,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司马终於流露出一丝年轻人的自负,鹿沅觉得很刺耳,他已经提前叫上“鹿教练”了,看上去信心满满,有十足的把握。 鹿沅没有泼冷水,鼓励他说:“我支持你,堂姐不会看错人的。” 司马就等著她这句话,“打蛇隨棍上”,继续说下去:“鹿教练偷偷摸摸给我开小灶,田径队的队长徐则刚找她谈过,答应暂时瞒著涂建国。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涂建国迟早会察觉,与其等他发难,不如先把盖子揭开,掌握主动,我打算光明正大去鹿教练那边训练……” 鹿沅脑筋有点转不过来,问:“堂姐知道吗?她同意了?” 司马笑笑说:“没有,是我自作主张,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临时想到,还没来得及跟她沟通。” 鹿沅咬著吸管,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说:“这……不大好吧?总得有个由头,能摆在檯面上,不然就成了堂姐挖涂教练的墙角……” 司马说:“是啊,得有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嗯,鹿教练手下有个运动员,练100米栏的,叫李夏至,我准备追求她,所以腆著脸凑上去,陪她一起训练,这个理由你觉得怎么样?” “什什什……什么?你你你……李夏至知道吗?她同意了?”鹿沅震惊万分,瞪圆了眼睛,说话都有些结巴。 司马的回答令她三观震碎,他慢条斯理地说:“首先,追求她是我的事,不用徵得她同意。其次,又不是真的追求,拿她当个幌子,遮掩一下而已,於她名誉无损,大不了以后再补偿一二。” 鹿沅下意识问:“怎么就无损名誉?” 司马流露出奇怪的表情,反问道:“我很差劲吗?被我追求有损名誉?” 鹿沅为之语塞,又结巴起来,说:“那那那……那你怎么补偿她?” 司马有些哭笑不得,觉得她“智商不在线”,敲了敲桌子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觉得怎样?可行吗?” 鹿沅“哼”了一声,嘟囔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李夏至……” 司马说:“代入一下,如果你是李夏至,我腆著脸凑上来,会不会勃然大怒,当场翻脸?” 鹿沅心跳得很快,轻声说:“不会吧……”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司马耳力很好,听得清清楚楚,笑著说:“那我就放心了。你也放心,李夏至那边,真的只是个幌子,不会有任何实际行动,连弄假成真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鹿沅沉默片刻,抱怨说:“跟我说这些干嘛,真是的……” 他们在冷饮店坐了很久,喝完冰红茶又点了冰激凌,拿小勺子吃到融化。鹿沅回过神来,司马固然有自己的打算,同时也拿“李夏至”试探自己的心意,她后知后觉,脸慢慢红起来,耳廓发烫,不敢抬头看他。鬍子拉碴的店长靠在柜檯上,时不时望一眼角落里那对小情侣,年轻,曖昧,青春真是美好,他不禁唏嘘起来。 司马见好就收,吃完冰激凌,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结帐准备离去。鹿沅一路送他到校门口,分手前忍不住叮嘱了一句,李夏至的事不要自作主张,还是要问一下堂姐。司马让他放心,这是必须的,李夏至那边,还指望她提前打招呼呢。望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鹿沅忽然觉得很沮丧,在司马面前,她幼稚得像个小孩,明明都是大一新生,他怎么就如此成熟? 司马走到拐角处,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鹿沅远远望见,像被闪电劈中,眼睛亮了起来,满心欢喜,嘴角忍不住上扬。 乘公交回到出租房,司马反锁上大门,简单冲了个澡,光著膀子穿一条四角裤,泡杯普洱茶,一边喝,一边算帐。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到北直还不满一个月,开销竟大得离谱!没有电脑,没有excel,司马只好手工“分类匯总”,学费和房租是“一锤子买卖”,伙食费才是真正的大头,训练很辛苦,营养要跟上,还要饲餵体內“通灵蛊”,夏亭塞给他那点小钱,差不多见底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司马有些苦恼,他手头的资金基本都投在股市,现在拿出来亏损严重,思来想去,只好厚著脸皮继续“啃老”,伸手向家里要。司马立刻付诸行动,拿起手机编了条很长的简讯,说自己在北直一切安好,学业顺利,还谈了个女朋友,经常出去约会,北直物价高,开销有点大,请母亲大人支援些,三百五百不嫌少,三千五千不嫌多……最后他关心了一下父母的健康,做儿子的不在身边,请二老照顾好自己,幸福安康。完了从头到尾看一遍,没什么问题,按下发送键,结果简讯写成小作文,分成五条逐一发送。 夏亭很快回復,惜字如金,重点突出,“女方是谁?” 司马掻搔脑袋,捧著手机一通输入:“她叫鹿沅,跟我是长洲中学一届毕业的,在海甸大学念书。” 然后他接到夏亭的电话,被盘问了半个小时,精疲力尽,了无生趣。有付出才有收穫,夏亭知道鹿沅是儿子这届的理科第一名,虽然不是“状元”,已经足够优秀,优秀到配得上她的宝贝儿子。她答应儘快给儿子匯一笔钱去,支持他找好未来的媳妇。 第19节 牛头不对马嘴 司马没有主动去找涂建国,而是继续跟著田径队“瞎练”,涂建国看在眼里,心里有几分不悦,低头求人就这么难吗?真是天真!他决定给司马好好上一课,对他不闻不问,视若无睹。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左麟走通了涂教练的路,得到他的首肯和指点。不得不说,涂建国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一眼就看出左麟的几处小毛病,手把手纠正,左麟豁然开朗,100米和200米的成绩稳中有升,让他在得意之余感到庆幸。 司马练不得法,没什么长进,態度也越来越敷衍,迟到早退了几次,就没有再出现。涂建国跟徐则刚提了一嘴,徐则刚说司马跟著李夏至一起训练,似乎在追求她。男子100米跟在女子100米栏屁股后头练,牛头不对马嘴,涂建国嗤之以鼻,等著看好戏。 辅导员张成蹊很关心左麟和司马,发现了一些异常苗头。田径队下午的训练固定在16:30-18:30,按说缺课不会太多,但司马几乎每天下午都请假,拋开左麟单独行动,假条上田径队的公章没问题,张成蹊猜测他大概在涂教练那边“开小灶”,铁了心要挤进田径队。说巧不巧,有一次他在校园里正好碰到涂教练,问起他们训练的情况,涂教练对左麟讚赏有加,对司马却不置一词。张成蹊心里打了个咯噔,没有提司马请假的事,只是拜託他照顾下两位同学。 回办公室后张成蹊忧心忡忡,琢磨了好一阵,觉得身为司马的辅导员,有义务,有责任,不能坐视不理。他没有直接问司马,而是找上了田径队队长徐则刚,徐则刚没有说破,只关照他暂时不要声张,一切等考核后再说。连徐则刚都帮他遮掩,看来司马没什么大问题,张成蹊决定暂时等一等,静观其变。他这里“静观其变”,左麟却有意无意说漏了嘴,说司马在追求中文系的李夏至,每天下午都陪她去北直体育大学训练,鞍前马后献殷勤,像条舔狗。 司马是“舔狗”的流言迅速蔓延,连中文系都知道有个不自量力的男生在追求他们的“跨栏女神”,义愤填膺,在bbs上发了很多小作文。张成蹊顶受了莫大的压力,连繫主任都听说这件事,找他过去了解情况,关照他提醒司马同学要端正態度,系里同意他请假是参加田径训练,不是追求女生。话说得很重,张成蹊只好把司马叫来,让他收敛些,谈恋爱是小事,不要闹得沸沸扬扬,以后还是回涂教练那边,跟著运动员训练,不要搞特殊化。司马很平静,只字不提李夏至,告诉他自己的遭遇,涂教练处事不公,悉心指导左麟,对自己不闻不问,放任自流,可能有什么隱情,他拜託张成蹊找涂教练说说,能不能一碗水端平。 司马的平静让张成蹊有些忌惮,这个学生不像大一的新生,成熟老练,不缺心计,也不缺手段。他觉得这件事涂教练也有一定的责任,决定上门跟他谈一谈,私下里解决问题。就这样,张成蹊糊里糊涂成为別人手里的枪,他委婉转述了司马的意见,涂建国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拍著桌子把司马痛骂一顿,好逸恶劳,不务正业,別说他只是田径队的候补,哪怕成了正式队员,也別想跟著他训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涂建国办公室大门敞开,他喉咙又响,田径队很多人都听见了,觉得司马读书读傻掉,居然向辅导员告状,张成蹊也是个“愣头青”,还上门来替司马分辩! 张成蹊被涂建国喷了一通,灰溜溜逃出办公室,他觉得很委屈,只好去找徐则刚商量。徐则刚老神在在,让他“稍安勿躁”,明天下午四点来观摩田径队的考核,左麟、司马、李夏至都会参加,是非曲直是爭不清的,一切拿成绩说话。 第二天是周六,张成蹊心里有事,静不下来,吃过午饭就坐立不安,乾脆提前赶到田径队。跑道已经清场,安装好了起跑器和电子计时器,等了老半天,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田径队的总教练、专业教练、助理教练、队长、副队长、领队、队医、后勤、管理员、运动员几乎都到齐了,连中文系和英语系都来了不少同学,等著看这场“万眾瞩目”的考核。 关係到自己的声誉,涂教练很重视这次考核,他单独把左麟拉到一边,盯著他做热身运动,反覆指导技术要点,几乎相当於参加一场正式比赛。司马和李夏至仍凑在一起,旁若无人做准备,鹿呦呦站在一旁,神情轻鬆,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確实是“尽在掌握”,昨天下午同一时间,在北直体育大学的塑胶跑道上,100米从起跑到撞线,司马轻轻鬆鬆跑进了11秒,这是一级运动员的水平,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当时在场的还有北直体育大学的一位赵教练,用李夏至的话来说,“看得眼睛都直了”,事后他找鹿呦呦商量,能不能把司马转到他们田径学院来,这样的苗子留在北直外国语大学念英语,简直是可耻的浪费!鹿呦呦理所当然拒绝了他。赵教练转而提出,能不能参照李夏至的例子,由两校联合培养,鹿呦呦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绝,表示要考虑一下。北直外国语大学田径队的现状,她比谁都清楚,藉助北直体育大学的专业实力,或许能把司马推上更高的领奖台。 同样的一幕即將重演,校田径队男子100米考核,第4道司马,第5道左麟,第6道杨舍,三名运动员脚穿钉鞋踏上跑道,站到起跑器前。 杨舍是二级运动员,涂建国的爱徒,也是校田径队的“明星”,这次是来陪跑,做个参照。按说陪跑这种事,隨便出个人就行,但涂建国思前想后,还是安排了杨舍,他私下里叮嘱他稍微放慢些,控制好节奏,带一带左麟。杨舍知道涂教练的用心,他也乐意帮这个忙,左麟人很活络,跟他们几个运动员都说得上话,至於那个司马,听说去追求100米栏的李夏至了,训练都不出现,这种人根本不配进田径队! 第20节 有人挖了个坑 “各就各位——预备——嘟!”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涂建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司马的起跑跟杨舍不相上下,而左麟明显落后了两三个身位。紧接著加速阶段,杨舍遵照教练的指示,稍稍压了压速度,眼角余光瞥见第4道司马已超过自己,猛然醒悟过来,顾不上左麟,全力以赴追了上去。男子100米通常分为四个阶段,起跑,加速跑30米,途中跑40-60米,衝刺15-20米,当然这一划分並不绝对,只是合理分配体力,规范技术动作的参照。杨舍发现司马跑得特別夸张,差不多在25米左右就达到最大速度,然后以惊人的耐力维持不变,一路狂奔直到终点。 杨舍像受伤的野兽,拼命追逐对方的身影,体力很快就枯竭,距离越拉越大,眼看著司马一骑绝尘,心中充满了绝望,最后衝刺阶段心態完全崩了,踉踉蹌蹌几乎跌倒。好不容易越过终点,杨舍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天旋地转,四肢乏力,涂建国一个箭步抢上前,赶忙扶住爱徒,脸色极为难看。杨舍挣扎著扭过头,电子计时器上司马的成绩是10秒85,对他而言,这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成绩。 鹿呦呦暗暗鬆一口气,张重庆也露出满意的笑容,男子100米二级运动员的標准是电计11.74秒,一级运动员10.93秒,运动健將10.50秒,国际级运动健將10.25秒,司马已经达到了一级运动员的水平,是校田径队名副其实的“王牌”!他看了一眼鹿呦呦,慧眼识英雄,她的眼光和运气一样好,司马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追求李夏至”的提议,简直是神来之笔!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一切质疑都烟消云散,片刻后响起热烈的掌声,大伙儿目送司马回体育馆休息,没有人关注左麟。很少有人意识到,失败者除了左麟,还有杨舍和涂建国,涂教练的脸黑得像锅底,不久之前那场痛快淋漓的怒斥,成为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打在自己脸上。 考核还没有结束,接下来出场的是李夏至,她一个人孤独地跑完了全程,成绩是15秒85,女子100米栏二级运动员的標准是电计15.74秒,非常接近,无愧於“跨栏女神”的美誉。但李夏至並不满意,自从鹿呦呦跟她说了司马的事,她开始关注男子100米,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司马在追求她,其实根本没那回事,在北直体育大学的跑道上,司马所有的汗水和付出,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10秒85意味著什么,而这一成绩只是他的起点。 左麟意识到他基本上出局了,他感到痛苦,感到麻木。司马是怎么做到的?10秒85,那是他做梦都无法触及的天花板,左麟备受打击,腿脚抽筋,已经没有力气再跑200米了。他用力掰著脚掌,抬头望向涂教练,心里清楚他受到的打击更为沉重,错过了司马,他在校田径队举步维艰,职业生涯很可能到此为止。想到这里,左麟忽然轻鬆起来,他还年轻,他还是北直外国语大学英语系的大一新生,即使错过校田径队,仍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按照计划,女子100米栏之后是男子200米,左麟以体力不支为由,主动申请放弃。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司马在眾目睽睽之下踏上了跑道,並且跑出了23秒84的好成绩,堪堪达到男子200米二级运动员的標准,给这次考核画上了圆满的句號。如果不是因为才跑过100米,体力消耗很大,他还能跑得更快。接连两记重击,把涂建国钉死在耻辱的十字架上,他没脸再看下去,一声不吭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沙发上,精疲力尽。 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涂建国慢慢回过神来,觉得有人挖了个坑,而他大意了,好死不死跳下去,还扬土把自己给埋了。究竟是谁在算计他?张重庆吗?不会,他是总教练,练长跑出身,没有太多利害衝突……鹿呦呦吗?听说她明年会正式入职,从助理教练做起,李夏至虽然是根好苗子,要在短时间內出成绩,没戏…… 香菸屁股烫到了手,涂建国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脑中灵光一闪,鹿呦呦看出了司马的天分,处心积虑,利用李夏至把他挖了过去!这娘们,年纪轻轻,手段了得,还真看不出来!他长嘆一口气,知道这局输得一败涂地,扳不回来了,继续留在校田径队,就意味著被鹿呦呦压过一头,居於人下……但他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吗?自从被北直体育大学踢出来的,他的名声早就臭了…… 天渐渐黑下来,涂建国一支接一支抽菸,抽得嘴里发苦。不知坐了多久,办公室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杨舍敲了敲门,见里面没动静,推门进去,顺手打开日光灯。镇流器发出蜂鸣声,灯光亮得刺眼,涂建国伸手挡在眼前,指间的香菸一抖,菸灰掉落胸口,看上去十分狼狈。杨舍默默坐到教练身旁,无精打采,显然带来了坏消息。 涂建国咳嗽一声,喉间浓痰呼嚕嚕响,他问自己的爱徒:“结果怎么样?” 杨舍犹犹豫豫说:“左麟被淘汰了,司马和李夏至进入田径队,成为正式队员,暂时都交给鹿呦呦带,准备10月份的首都高校秋季田径运动会……”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涂建国乾巴巴说:“就这样吧……你要抓紧训练,爭取在运动会上跑出好成绩……” 竞技体育再残酷不过,快慢一目了然,杨舍嘆了口气说:“10秒85,很难超过他了。刚才北直体育大学的赵教练也来看比赛了,赛后跟总教练和鹿呦呦谈了很久,应该是说司马的事。听说司马跟著李夏至去北直体育大学训练,赵教练也是出了力的。” 涂建国沉默良久,终於接受了现实,他站起身掐灭菸头,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第21节 私人问题 送走赵教练,鹿呦呦带著司马和李夏至去小食堂办卡吃饭。小食堂只向运动队开放,採取自助餐的形式,教练和运动员免费用餐。训练消耗大量体力,营养一定要跟上,小食堂独立採购,独立结算,资金来源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小头是学校行政拨款,大头是校友基金会赞助。北直外国语大学的游泳队辉煌过很长一段时间,在首都高校运动会、全国高校单项锦標赛、全国大学生运动会上摘金夺银,风头一时无两,小食堂最早是为他们开设的,就连队里的营养师和康復师也专注於游泳方向,田径队只是沾他们的光罢了。 校队毕竟不是专业队,没有一类灶和二类灶的区別,肉蔬蛋奶的採购掛靠北直体育大学,品质上有保证,烹飪方式以燉煮为主,很少有煎炒,调料下得轻,保持食材的营养和本味,对重口味的人来说,实在谈不上好吃。根据营养师的要求,除了几个重点关注对象,一定要在小食堂用餐外,其他人隨意,但“免费”一条还是吸引了大部分教练和运动员,味道不够加点“老乾妈”,一下子就色香味俱全了。 捉襟见肘的日子终於到了头,司马夹了满满一大盘鸡胸肉、瘦牛肉、海参、海虾、鱈鱼补充优质蛋白,又拿了不少蔬菜和鸡蛋,倒上一杯热牛奶,埋头大嚼。他的好胃口令鹿呦呦羡慕,当年她当运动员时也很能吃,怎么吃都不胖,如今年纪慢慢上去了,逐步转向专职教练岗,虽然没有退役,训练量大不如前,饮食上要自我控制,避免体型走样。 李夏至也吭哧吭哧吃了一大盘,这个小姑娘平时沉默寡言,训练能吃苦,一点都不娇气,中文系的女生也不全是“娇滴滴的林妹妹”。鹿呦呦不知道李夏至为什么选北直外国语大学中文系,进了北外不读外国语,买櫝还珠,哪怕选个对外汉语也更靠谱些!有一次训练结束,鹿呦呦问起她是怎么打算的,李夏至说她喜欢跨栏,感觉像飞起来一样,高中时忙於训练和比赛,文化课成绩很差,跑过很多高校,要么嫌她成绩差,要么不招100米栏,她父亲託了很多关係,才说动北外给了一个高水平运动员的特招名额,专业就不能挑了,最后被塞到中文系。不过李夏至也不在乎,她的立足之本是100米栏,读什么专业都垫底,没有差別。 鹿呦呦感到李夏至单纯而清醒,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司马,他就有点……老谋深算,老奸巨猾,堂妹跟他在一起,要么不吃亏,要吃就吃大亏! 司马连扫两盘,意犹未尽,又去拿第三盘,李夏至吃不动了,放下餐具看他吃。她发现司马不吃猪肉,不吃炸物,不吃小炒,之前在北直体育大学训练时,他们通常在学生食堂吃了晚饭再回来,司马並没有忌口,有什么吃什么,炸猪排小炒肉什么的吃得很欢,为什么到了运动队的小食堂,反倒挑剔起来?既然司马拿追求她当幌子,问点私人问题应该没关係吧!她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他怎么没拿蒜泥白肉,也不吃回锅肉,小食堂这两道菜做得很地道,相当受欢迎。 司马告诉她,有选择时就选择优质蛋白,健康的烹飪,没选择时有什么吃什么,猪肉可能残留瘦肉精或激素,煎炒破坏营养成分,既然是运动员,最好避免这些风险。李夏至对此表示怀疑,她喜欢蒜泥白肉,也喜欢回锅肉,照司马的说法,都不能吃了?鹿呦呦也觉得司马太谨慎,至少谨慎得早了些,等他选拔进省队备赛时,再考虑这些问题也不迟。不过她有敏锐的嗅觉,把这个问题记了下来,打算回去諮询下总教练张重庆,或许可以写篇论文什么的。 她打量著司马,觉得他像个“抽奖机”,时不时能抽出意想不到的惊喜。 吃完饭后鹿呦呦关照司马送一下李夏至,匆匆赶回宿舍,拨號上网查了点瘦肉精的资料。 “瘦肉精”是一类饲料添加剂的统称,通常指盐酸克仑特罗,进入牲畜体內能改变养分的代谢途径,促进动物肌肉生长,尤其是促进骨骼肌蛋白质的合成,加速脂肪的转化和分解,提高牲畜瘦肉率。实现此功能的物质主要是一类叫做-受体激动剂(也称-兴奋剂)的药物,其中较常见的有盐酸克仑特罗、沙丁胺醇、莱克多巴胺、硫酸沙丁胺醇、盐酸多巴胺、西马特罗和硫酸特布他林等。 1984年国外首次將盐酸克伦特罗作为饲料添加剂应用在羊、肉鸡和猪的生產中,取得了较好的效果。秦国自1991年开始,也逐步將其添加於鸭、猪、肉牛的饲料中。试验证明“瘦肉精”不但能有效提高饲料报酬,並能增加9%-16%的瘦肉率,降低8%-15%的骨骼肌脂肪,显著改善胴体品质。因此一段时间以来,盐酸克伦特罗作为一种“促生长剂”和“营养重分配剂”,倍受肉类养殖行业重视。 -受体激动剂在肉猪体內代谢缓慢,肝臟残留浓度最高,可达肌肉组织的10倍以上。食用残留“瘦肉精”的猪肉后,可能出现肌肉振颤、心慌、战慄、头疼、噁心、呕吐等症状,对高血压、心臟病、青光眼、糖尿病、甲状腺机能亢进和前列腺肥大等疾病患者危害更大,严重的可导致死亡…… 鹿呦呦看到“-兴奋剂”几个字,脑海中立刻闪过“药检”,整个人兴奋起来。早在1995年,秦国体育运动委员会就颁布了《禁止在体育运动中使用兴奋剂的暂行规定》,她可以確定,违禁药物清单里並没有-兴奋剂。如果她能水一篇论文出来,阐述其危害,促成-兴奋剂类药物进入清单,对未来的职业生涯將有巨大帮助。 司马真是她的“福將”! 第22节 天下文章一大抄 司马的生活走上了正轨,每天早出晚归,三点一线,上午在北直外国语大学上半天课,下午在北直体育大学训练,两校已经谈妥了条件,参照李夏至的例子联合培养司马,由赵荣华和鹿呦呦负责他的训练。赵荣华看重司马的天赋,帮他爭取了运动员小灶,不过北体的小灶是要收费的,学校补贴,价廉物美,李夏至沾他的光,享受同样待遇,他们终於不用去学生食堂吃大锅菜了。 营养跟上了,精血充足,“通灵蛊”反哺司马,点滴改善体质,效果也极其显著,短跑的成绩稳中有升。在10月份的首都高校秋季田径运动会上,司马第一次崭露头角,一举拿下来高水平运动员组男子100米和200米两个冠军,虽然只是市级比赛,含金量不高,但他跑出的成绩可圈可点,全部超过了一级运动员的標准。 根据《北直外国语大学高水平运动员管理条例》,首都高校运动会或全国高校单项锦標赛的第一名可以奖励1个选修学分,按80分计入学业,如果是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第一名,奖励2个必修学分,全国运动会或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第一名,奖励3个必修学分,司马算了下,如果一切顺利,不用等上四年,就可以提前毕业了。 李夏至在运动会上也有斩获,获高水平运动员组女子100米栏第二名,同样奖励1个选修学分,按75分计入学业。轻轻鬆鬆就拿到1个学分,她觉得很开心,北直外国语大学的学分不好拿,平均18-24学时才1个学分,考试不合格补考,补考不合格重修,对李夏至来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她盘算著未来四年里,儘量多参加市级以上的比赛,夺得好名次抵充学分,或许能顺顺噹噹毕业,父亲也不必再厚著脸皮四处求情了。 涂建国指导的运动员杨舍临时调整比赛项目,放弃男子100米,专攻200米,他的弯道技术不错,起跑就建立起优势,成功晋级决赛,最后获第四名,差一点就能拿到奖牌,总算没有丟脸丟到家。田径队对他也没有太多期待,拿到这样的成绩属於意外之喜,总教练张重庆胜券在握,既要里子又要面子,主动上前“送温暖”,以示胸襟广阔,有容乃大。涂建国心如明镜,强忍著不满向张重庆低头服软,他不想离开校田径队,更不愿耽搁了杨舍,哪怕捏著鼻子也得配合他唱好这齣双簧。 司马、李夏至双双打响“开门红”,北直外国语大学和北直体育大学的领导都十分满意,这样的联合培养“合则两利”,北外的毕业证书,北体的专业训练,能吸引到一些学业尚可的高水平运动员,他们將来未必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掌握一门外语是他们的优势,无论当教练,当领队,或报考体育系统的公务员,都是不错的出路。 有了首都高校秋季田径运动会的成绩,就可以申请二级运动员证书了,赵荣华对司马可谓“寄予厚望”,为他评级的事奔走,但另一方面,他在技术指导上却有点使不上力。在赵荣华看来司马纯粹是野路子,瞎跑,尤其是200米的弯道起跑,最考验技术,身体姿態调整和腿部摆动技巧,需適应不同跑道的弯道弧度,司马完全遵从本能,临场发挥,无论在哪一道都能跑出稳定的好成绩,让人无话可说,也无从指导。 赵荣华和鹿呦呦把他作为一个非典型的研究对象,录下每一次试跑,逐帧分析他的技术特点,试图找出改进的方法,他们最终发现司马有特点,但没技术,每一次跑得都不一样,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猎豹追逐猎物,固化技术只会束缚他的手脚。鹿呦呦並非“学院派”,既然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乾脆由著司马的性子跑,如果他真有猎豹的身体素质,隨便怎么跑都能甩別人一大截,她更关注司马的饮食作息和体力恢復,而不是“指导”他该怎么跑。 司马一周训练五天,周六周日休息,平时他日程排得很满,到了周末才有空约鹿沅出来玩,散散心放鬆一下。秋高气爽,北直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金秋,他们常去的地方是西山,西山足够大,人跡罕至的角落多,可以不受打搅地谈恋爱。在“谈恋爱”这方面,鹿沅是个新手,完全被司马牵著鼻子走,意乱情迷之下,除了没突破最后的底线,其他都交了出去。夜深人静,孤枕难眠,她忍不住想念司马,想到动情处面红耳赤,不禁责备自己恬不知耻,这一切都要怪司马侵略性太强,根本不容她矜持。 天下文章一大抄,体育类的论文要求更低,鹿呦呦很快炮製出一篇《浅谈“瘦肉精”残余对运动员的影响》,东抄抄西抄抄,最后建议把-兴奋剂类药物加入违禁清单,体育运动员的小灶採购猪肉,要严格检测“瘦肉精”残余,避免在国际比赛中“授人以柄”,丟掉本该属於自己的奖牌,本该属於国家的荣誉。最后几句话是校田径队总教练张重庆修改的,一下子拔高了立意,上升到维护国家荣誉的层面,画龙点睛,大大增加了这篇论文的分量。 鹿呦呦把《浅谈》一文投给《北直体育大学学报》,赵荣华为她出了不少力,一经刊登,很快引起了“国家体育运动委员会运动医学研究所兴奋剂检测中心”的注意,专门组织专家论证“瘦肉精”残余的问题,最后出台了一项规定,凡是专供运动员的肉食品必须送检,经相关部门实验室检测“瘦肉精”残余,確认结果合格,运动员才可以食用。当然后续工作与鹿呦呦无关,她提前半年毕业,顺利拿到了助理教练资格证,以饱满的热情,名正言顺投入到校田径队的工作中。 北直的冬天冷得让人怀疑人生,夏亭寄来一大包旧衣物,鹿沅赶来帮他整理,还拖著他去商场添置羽绒服,忙到很晚。小姑娘意志不够坚定,擦枪走火,偷尝禁果,当晚留宿在司马的出租房。 第23节 迷得五迷三道 两人突破底线,“负距离”亲密接触,司马食髓知味,问她愿不愿意搬来一起住,鹿沅虽然有点心动,对“同居”还是有所牴触,她答应周末过来陪司马,平时还是住在学校宿舍里。司马没有勉强她,觉得这样也好,腻歪到周日晚上,才送鹿沅回学校。夜不归宿,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室友,在她们“严刑逼供”下,鹿沅破罐子破摔,承认跟司马谈恋爱。不过大家都有分寸,最多善意地揶揄两句,说她是个“恋爱脑”,她也没反驳。 少女情怀总是诗,鹿沅觉得司马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被他迷得五迷三道,忘记了自己。她无师自通,学会化妆打扮,平时注意护肤保养,研究衣饰搭配,一天比一天“精致”。海甸大学的学业很紧张,强手如林,竞爭激烈,鹿沅不像高中时那么出色了,她也想拋开杂念,全身心投入学习中,但身心都不答应。 寢室长是復读生,比她们大两岁,委婉地提醒她恋爱归恋爱,但学业还是要抓紧,再怎么说都不能掛科。鹿沅有些苦恼,她有点学不进去,掛科不至於,但成绩一落千丈,自己都觉得刺眼,为此辅导员还苦口婆心找她谈了谈,尽到应尽的义务。大学不同於中学,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谁都不是你的保姆,墮落了就该自己承受。 鹿沅被刺激到了,“头悬樑锥刺股”苦读了几天,周六也没敢睡懒觉,在图书馆泡了大半天,捱到下午才去找司马。两人一起动手,燉了只3斤重的散养老母鸡,汤头很鲜,鹿沅舀出半锅单独喝,剩下半锅兑水下配菜,鸭血,鱼片,基围虾,白菜,花菇,冻豆腐,土豆,玉米,白萝卜。司马开了瓶葡萄酒,鹿沅只尝了一小口,又酸又涩,喝不惯,都倒在司马杯子里。 司马胃口很好,夹了一根鸡腿给鹿沅,剩下大半只鸡,一大锅配菜,吃得七七八八,酒瓶也见底了。鹿沅洗碗的时候,司马从背后搂住她,问她是不是有心事,不大开心。鹿沅靠在他怀里,幽幽嘆了口气,嘟囔著说了自己的苦恼,书读不进去,考试考不好,她觉得自己“废了”,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十二年寒窗苦读。司马忍不住笑了起来,自我检討说:“是我不好,是我的责任……” 鹿沅脱下橡胶手套,迴转身抱住他,枕在他胸口一动不动,良久才说:“不许说分手,不许丟下我,我们要在一起……” 司马觉得她患得患失的小模样很可爱,不过谈恋爱成绩下滑也是必然的事,鹿沅性子顶真,一旦投入感情,像老房子著火,受到的影响尤其大。不过他也没什么好办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除非给她弄条“聪明蛊”,才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不过据他所知没有这样的蛊虫。他想了想,建议鹿沅跟她堂姐聊聊,鹿呦呦是过来人,见多识广,也许能给她些建议。 鹿沅从小到大就信服堂姐,她给鹿呦呦打了个电话,小心翼翼问她有没有空,当面聊点私事。鹿呦呦最近“春风得意”,心情很不错,约她次日下午来家玩,她亲自下厨,给堂妹做几道拿手菜。 鹿呦呦在北直外国语大学附近买了一套酒店式公寓,一个人住不用太讲究,三餐都在学校吃,基本不开火,只在晚上回来睡个觉。堂妹下午来,她上午就忙碌起来,先打扫卫生,再去菜市场买了鱼肉菜蔬,回到家改刀醃製,打算做三道菜,一道白菜燉粉条,一道葱爆羊肉,一道清蒸黄鱼,主食是懒龙配小米粥。很久没下厨了,手上有点生疏,不过基本功还在,鹿沅登门时,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公寓里暖气很足,鹿沅解开围巾,脱下外衣,穿一件薄薄的羊绒衫,捧著花茶慢慢喝,看堂姐在厨房里忙碌,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话。鹿呦呦隨口问她跟司马处得怎么样,有没有定下来,鹿沅不禁为之语塞,小脸发烫,顿了顿说“还行”。鹿呦呦是“过来人”,听出了端倪,撂下手里的活,正儿八经打量起堂妹来,目光扫过她眉眼胸口,鹿沅被她看得面红耳赤,知道自己漏了馅。 鹿呦呦嘆口气,伸出食指点了点堂妹的额头,埋怨了半句:“你哟!叫我怎么说你——” 鹿沅抱住她的手臂撒著娇,央求她不要说出去,鹿呦呦摸摸她滑嫩的小脸,“跟谁说?说什么?司马那傢伙,胆大妄为,太不像话了!” 鹿沅下意识为他分辨:“我们是认真的——” 鹿呦呦爱怜地拍拍她的肩,抽出手臂回厨房继续做饭,心中有些乱。运动员荷尔蒙分泌旺盛,那方面需求强烈,等不到结婚先上床,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对象是鹿沅,令她有些不悦。鹿沅到北直读大学,小叔特地给她打电话,托她照顾一二,现在好了,半年不到,她带的运动员就把堂妹哄上床,叫她怎么跟小叔交代! 吃饭的时候,鹿沅说了自己的苦恼,鹿呦呦心知肚明,反问她想不想好好念书了,鹿沅有些犯愁,犹豫半天,问堂姐怎样才能兼顾。鹿呦呦恨铁不成钢,最后还是给她出了个主意,平时不联繫,周末做夫妻。她残酷地提醒堂妹,司马训练任务很重,虽然缺了很多课,成绩非常好,一点都没拉下,他前途光明,以后肯定会碰到更好的人,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有钱,说不定还是金髮碧眼,她如果执迷於眼前,跟不上他的脚步,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鹿沅知道堂姐是“危言耸听”,但她感到莫大的危机,没精打采,食不知味。 吃过晚饭,鹿呦呦担心堂妹还要去找司马,押著她送回海甸大学,心中不无感慨,倒是没看出来,司马一点都不淳朴,短短几个月就把鹿沅骗到手,迷得她心甘情愿送上门!她忽然警觉起来,刚才忘了提醒堂妹,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万一弄出“人命”来,就更不好收拾了!她皱起眉头,斟酌言辞发了条简讯,半天才收到回復,只有一个字,“嗯”! 第24节 牵著鼻子走 等到周一训练结束后,鹿呦呦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找到司马心平气和谈了谈鹿沅的事。司马没有否认,表示这是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只要鹿沅愿意,他会负责的。负责?负什么责?怎么负责?鹿呦呦哑然失笑,他们还太年轻,不知道生活的艰难,大学里多少情侣,海誓山盟,如漆似胶,最后都没有好结果,她看得多了!不过木已成舟,她又能说些什么? 鹿沅认清了现实,新年將近,期末考试也已经不远了,她不能再这样下去。照堂姐的说法,司马高大帅气,短跑奔著运动健將去,专业成绩又好,妥妥是块“香餑餑”,她有什么资格霸占著不放?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青春就这么短短几年,为长远考虑,她一定要振作起来,要有立足的根本,不能沉溺於卿卿我我。 来到北直市只有短短几个月,鹿沅却像度过了半生,她成熟了很多,重新规划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周一到周五以莫大的毅力强迫自己认真读书,只在晚上睡觉前给司马发一会简讯,倾诉下思念,时长控制在刻把钟。到了周六,在图书馆待足一上午,然后像倦鸟一样飞到他身边,周日下午再赶回学校上晚自习。司马对此没有半点不满,他欣赏自律的女人,他喜欢听鹿沅讲微积分、线性代数、离散数学、程序设计基础,用通俗的语言,让他这个外行也能明白点皮毛。他也给鹿沅补补英语,推荐她抽空读几本原著,比如 a farewell to arms。 鹿沅把他的话记在心上,一回学校就去找书。图书馆的书没人爱护,流转多了,脏兮兮破烂烂,鹿沅有点小洁癖,心里期待司马推荐的不是热门书。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 a farewell to arms,作者是 ernest hemingway,自然旧,內页没有摺痕,看上去她还是第一个读者。鹿沅满心欢喜,办好借阅手续,一路翻看著回宿舍,越读越认真,越走越慢。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回去再看吧,天冷,小心冻感冒了!” 鹿沅扭头一看,是长洲中学的老同学宋佑一,他读的专业是土木工程。她朝对方笑笑,合上书抱在怀里,正打算礼貌地结束这次“偶遇”,宋佑一又问她看的是什么书,这么著迷。鹿沅的时间很宝贵,她跟宋佑一也不熟,把封面朝他晃了晃,说了句:“海明威的《永別了,武器》——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了,拜拜!”说著,丟下他快步朝宿舍走去。 宋佑一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心动不已。都说“三分人才,七分打扮”,鹿沅本来基础就好,进大学后开始化淡妆,搭配上合体的衣物,变得明艷动人,一跃躋身“校花”爭夺者的行列,虽然没有脱颖而出的希望,但就算“陪跑”,也吸引了眾多目光,大伙儿都知道计算机系大一新生中有个江南美女,还是读软体工程的“学霸”。 不过宋佑一听说她在跟司马谈恋爱,魂不守舍,成绩一落千丈,期末十有八九要掛科。 日子一天天过去,鹿沅逐渐適应了“平时不联繫,周末做夫妻”的生活节奏,平时不再想著司马,周末在一起时也要给他普及数学和计算机,不知不觉恢復了“学霸”的自信,由內而外褪去青涩,变得成熟而优雅。 鹿呦呦很担心堂妹,她知道恋爱中的人是非理性的,劝阻反而会激起“逆反心理”,因此出了这样一个“餿主意”。鹿呦呦也不是没想过从司马入手,以教练的身份,威逼利诱,劝他放堂妹一马。但反覆权衡利弊,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她需要司马留在自己手下,在比赛中不断创造好成绩,哪怕明眼人都知道,她所扮演的角色,只是北直体育大学资深短跑教练赵荣华的助理。 鹿呦呦对堂妹心存愧疚,周末不便打扰这对年轻人,只能抽空去海甸大学看望鹿沅,陪她在食堂吃个饭,短暂地聊上几句。鹿沅知道堂姐关心她,对此心存感激,她也愿意跟堂姐分享自己的私事,希望能得到她的支持。恋爱中的女人总这样,哪怕陌生人的祝福,也是莫大的认可和鼓舞。鹿呦呦惊讶地发现,堂妹被司马牵著鼻子走,居然歪打正著,恋爱反成为上进的动力,她的状態非常好,又恢復了对学习的热情。 然而鹿呦呦並不看好他们,讲得更准確些是不看好司马,他不是什么纯情小伙,这么短的时间就把鹿沅弄上床,说一千道一万,都改变不了鹿呦呦对他的坏印象。不过她还是乐见堂妹振作起来,没有沦陷在男女那点破事里,万一真被司马拋弃了,起码还有个退路。 赵荣华並不关心司马的私生活,一开始他的工作重心是把他纳入现有的训练体系,用科学的方法指导他进一步提高成绩。已经可以確认的是,司马是“天赋型”选手,他跑100米和200米完全违反人体的生理极限,基本上与最理想的速度曲线相吻合,短时间內加速到最快速度,然后划出一道短跑运动员梦寐以求的水平线,维持不变直到终点。赵荣华对此十分困惑,甚至申请动用国外进口的专业设备,对司马进行全方位检测,结果发现他的快肌纤维比例、骨骼结构、心肺功能等生理特徵更接近於黑人,这是先天的优势,没法作为普遍经验加以推广。 赵荣华开始改变原先的想法,调整心態,从“指导型”教练向“服务型”教练转变,並且为司马申请了营养师和康復师,虽然不是专门为他服务,已经属於厚著老脸开特例了。为了避免给司马带来太大的压力,这些“特殊优待”被纳入两校联合培养的机制內,李夏至也因此沾了不少光,她心里清楚,成绩才是硬道理,如果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司马掉了链子,所有一切都会离他们而去。 第25节 一时间里便是永恆 临近期末,田径队的训练也停了下来,跑道上挥汗如雨、风生水起的运动健將,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哈欠连天“抱佛脚”。司马跟他们不一样,前世他是勤奋刻苦的好学生,大一那些专业课对他来说,无非是“温故而知新”,上多上少没什么区別。他顺顺噹噹完成最后一门考试,按原定计划跟鹿沅会合,结伴回长洲过年。 14小时37分的车程,漫长而吵闹,周围都是陌生人,二人没有多交谈,各自安安静静看书。鹿沅看的是 a farewell to arplete poems of william blake,书把他们从现世抽离,让他们的心靠得更拢,跳得更近。列车一路南下,鹿沅觉得腰腿有些发麻,起身上洗手间,回到座位抱住司马的胳膊,枕在他肩头看了几眼,低声念道:“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顿了顿感嘆说:“真好!是谁写的?” 司马“嗯”了一声,说:“威廉·布莱克,英国诗人。一粒沙中窥探世界,一朵花里得见天国。在你掌心盛住无限,一时间里便是永恆。” 鹿沅的心微微一颤,隱隱泛起不详的预感,她把司马的胳膊抱得更紧,听著他绵长的呼吸,数著他沉稳的心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那一场深沉的睡眠,整个人仿佛沉於海底,失去一切意识,永远都不会醒来。 列车停靠在长洲站,司马把鹿沅叫醒,双手提著行李,跟隨喧譁的人流一步步挪下车。月台上夜色正浓,鹿沅拉住他的衣摆,浑浑噩噩出了火车站,忽然有些惶恐,伸了个懒腰故作轻鬆道:“肚子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再回家,好吗?” 都这个点了,没几家店还营业,司马朝四处看了看,领鹿沅去附近的肯德基,点了一个原味鸡套餐,一个麦辣鸡腿堡套餐,关照服务员可乐去冰。鹿沅掰了半个鸡腿堡吃,又撕了点原味鸡尝尝,看上不並不是很饿,司马风捲残云,把剩下的都解决掉,並不急於离去,陪著她在餐厅里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说说话。 鹿沅问他春节的打算,司马告诉她不会在长洲待太久,初三初四就走,避开春运高峰,提前训练,备战5月份的全国田径锦標赛,爭取跑个好成绩,拿张一级运动员证。北直外国语大学开学迟,寒假连头搭尾要放40来天,鹿沅咬著嘴唇想了会,决定爭取一下,儘量跟他结伴回北直,这样的话两人可以过“二人世界”,一直廝守到开学。她凑到司马身旁,轻声说了自己的打算,司马亲昵地捏捏她的脸,说她一向是听话的乖乖女,回家没住几天就要走,恐怕出不来。 鹿沅也没什么自信,她握紧拳头默默给自己打气,决定跟家里摊牌。她问司马,能否抽空来她家吃个饭,以“男朋友”的身份,正式介绍给她父母认识。司马无可无不可,隨口答应下来,一点都不紧张,紧张的反而是鹿沅,她琢磨著怎么跟父母开口,下意识揉著司马的手,患得患失,想得入神。 肯德基店12点打烊,服务员提前十分钟跟他们打个招呼,司马牵著鹿沅走出店门,拦了辆计程车,先载她回家。目送她上楼后,司马关照司机去朝阳苑,马路上空荡荡,一路黄灯,车开得飞快,计价器上的数字也噼里啪啦往上跳。 到达目的地,司马付了车费上楼去,躡手躡脚开门进屋。司道炎和夏亭还没有睡,大眼瞪小眼等儿子回来,见他全须全尾出现在眼前,心里一块石头才落地。夏亭拉著他看了半晌,说他在外地读书辛苦,又瘦了,问他是不是火车误点,饿不饿?说著,打算进厨房给他做宵夜,垫垫飢。 司马说想吃方便麵,臥两个鸡蛋。夏亭满口答应,点火煮了一锅“豪华版”的方便麵。先炒个肉丝,加水调味,烧到70度左右,磕两个鸡蛋,定型了再下方便麵,最后加小青菜,断生出锅,热腾腾香喷喷,令人食指大动。司马大口大口吃著面,说起自己加入了学校的田径队,参加首都高校秋季田径运动会,成绩不错,已经评上二级运动员。司道炎和夏亭大感意外,儿子读书好是有思想准备的,没想到他还有短跑天分! 司马吃完面,把证书拿出来给他们看,司道炎非常激动,他年轻时也有一个“体育梦”,只是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儿子遗传到他的运动基因,让他觉得扬眉吐气。夏亭是很传统的家长,对田径比赛没概念,在她心中读书成绩是第一位的,成绩好,才能留在北直市,找到一个好工作,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精彩,也不关心。 司道炎夫妻激动得彻夜难眠。司马睡得很好,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静静躺了会,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简讯,最近一条是鹿沅发来的,问他年前的同学会去不去。司马有些莫名其妙,往前翻了七八屏,大都是垃圾简讯,其中一条是林子轩发来的,说年前有个同学会,安排在鸿雁楼的三元厅,一共摆了两桌,基本上是他们一届的同学,都在北直市念大一,有机会认识下,遇事也能有个照应。这是打造人脉圈的第一步,司马一眼就看穿了林子轩的用意,他並不反感,只是懒得去凑热闹,隨便找个理由回绝了。 他给鹿沅打电话,告诉她不参加同学会,鹿沅没有问理由,说了句他不去的话,她也不去了。 分开不到24小时,鹿沅已经十分想念男友了,有很多话想对他讲,又觉得难以启齿,她最后叮嘱司马小年夜到她家来吃晚饭,见一见她父母。司马答应下来,问她要不要带些什么,鹿沅想了想,约他小年夜的中午一起去逛街,买什么听她的就行。 第26节 酒品即人品 小年夜的中午,司马和鹿沅约好去逛街,在六阳餛飩店吃了六碗开洋大餛飩,鹿沅吃十个,司马吃五十个,让服务员为之侧目,但还不至於大惊小怪。六阳餛飩店曾接待过一个东北旅行团,餛飩一碗接一碗上,把后厨一天的备货提前吃光了,问了才知道,南方人秀气,东北人豪迈,吃饺子一顿30个是常態,个別人吃50个也不是没有,餛飩没有饺子大,皮薄馅少,三五十个轻轻鬆鬆。 鹿沅的父亲叫鹿平安,是长洲市交通局计划规划科的科长,女儿考上海甸大学让他很欣慰,女儿从北直市回来过年让他很开心,女儿突然说有了男朋友让他很惊嚇。不过鹿平安十几年科长当下来,练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他运了运气,把女儿叫进书房“促膝谈心”,盘问司马的个人情况。 据女儿说司马出身普通人家,跟她是同学,高二文理分科换赛道,转文科班了,是他们一届的高考文科状元,录取北直外国语大学英语系,二级运动员,校田径队的“台柱子”,在10月份的首都高校秋季田径运动会上,夺得高水平运动员组男子100米和200米两个冠军,开学后要参加全国田径锦標赛。司马平时在北直体育大学训练,任务很重,基本只上半天上课,虽然缺了很多课,学业成绩仍稳居前列,几次考试下来没有掉出过前五。 鹿平安不大相信,高考状元,帅气小伙,运动健將,品学兼优,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人眼里出西施,有没有夸张的成分?女儿给他看了司马的照片,站在海甸大学校门口,確实配得上“高大帅气”四个字,至於其他——他避开女儿给鹿呦呦打了个电话,反覆確认没有虚头,才稍稍放下心来,决定等见过对方,再决定要不要原谅女儿“先斩后奏”。 酒后吐真言,酒品即人品,未来的女婿登门,总得准备些酒菜,这一切都不用鹿平安操心,鹿沅的母亲冯静嫻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她还特地问女儿司马的口味如何,得知他是运动员,猪肉有“瘦肉精”残留,可能会影响“药检”,满满一桌菜只有鸡牛鱼虾,连肉丝都不见半根。 司马第一次登门拜访,带了一包茶叶两瓶酒,茶叶是特级炒青,酒是汾酒,惠而不费。鹿平安一看就知道是女儿的手笔,肚子里嘆了口气,女生外向,还没结婚,就惦记著给男朋友省钱了!他关照女儿去泡茶待客,招呼司马坐下,不要拘谨,和顏悦色跟他谈了会,总觉得彆扭。司马成熟稳重,不卑不亢,待人接物完全不像大一新生,倒像鹿平安的同辈人,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向下兼容”的优越感,並没有把他这个“老丈人”太当回事。 鹿平安改变了主意,从柜子里翻出两瓶粮食酒,前几年战友带了一箱给他,说是家里自酿的,没有標籤,他估计超过60度,入口顺滑,后劲很大,正好拿来“考验”一下司马。饭桌上他频频劝酒,司马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酒到杯乾毫不推辞,看得鹿沅心惊肉跳。她知道父亲想灌醉他,灌醉了才会暴露真性情,她理解父亲,养了十几年的大白菜被猪给拱了,心存不甘,总得看透对方的底色。鹿沅並不赞同父亲的做法,她担心司马身体受不了,偷偷踢了一脚,给他夹了很多菜,示意他“少喝酒多吃菜”,不要失態,司马朝她笑笑,低声说了句“没事”。鹿沅见他眼神清澈,没有半点醉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鹿平安久经考验,很会劝酒,这方面是司马的弱项,他虽然两世为人,骨子里还有点放不下的骄傲。两瓶不明度数的粮食酒,鹿平安喝掉半瓶,剩下都在司马肚子里,结果除了脸有点红,什么事都没有。喝完酒吃菜,司马顺便还消灭了一大碗葱油拌麵,那是冯静嫻的拿手绝活,司马讚不绝口。 晚上9点多,鹿沅送司马回去,鹿平安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失败,司马的酒量出乎意料,喝酒像喝水,明珠暗投,他有点心疼那两瓶粮食酒。冯静嫻洗掉碗筷,收拾好厨房,鹿沅还没有回来,鹿平安让老婆先去休息,他要跟女儿单独谈谈,冯静嫻欲言又止,默默回房去看电视。 鹿平安等了很久,差不多到11点半,鹿沅才回家。开门换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直勾勾望著自己,鹿沅嚇了一跳,拍著胸口撒娇道:“爸爸,你这是怎么了?喝多了不舒服吗?”鹿平安拍拍沙发,招呼女儿坐到身边来,有话要对她说。鹿沅见他神色凝重,心中有些忐忑,反锁上大门,慢吞吞走到他身旁,半个屁股搭在沙发上,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 鹿平安想了很多,到头来仍不知从何说起,他不喜欢司马,认为他不是女儿的良配,但这只是一种微妙的直觉。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充分的理由说不服她,鹿平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郑重关照女儿,谈朋友归谈朋友,约法三章,不影响学习,不接受钱物,不发生关係,总之一句话,悠著点,留点空间,留点余地,这样对彼此都好。鹿平安並不知道他的“约法三章”已经是马后炮了,鹿沅满脸通红答应下来,如坐针毡,以累了为由,忙不迭逃回房间。 在自己的小屋里,鹿沅才稍稍放鬆下来,她抱著靠枕陷入沉思。父亲似乎不喜欢司马,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敌意,是因为司马抢走了他的宝贝女儿,还是因为没把他当回事?鹿沅觉得很苦恼,司马就是这样的脾气,表面和气,骨子里很骄傲,哪怕是她父亲,也未必就高看一眼。她咬著嘴唇,觉得男人真是幼稚的生物,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二十几岁是这样,四十几岁还这样! 第27节 我不入地狱 第二天是大年夜,鹿沅一早出门,不声不响又跑去找司马。鹿平安终於下定决心,给鹿呦呦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见过司马了,他不是女儿的良配,他郑重拜託她想办法“棒打鸳鸯”,无论如何都要拆散他们。鹿呦呦沉默良久,艰难地答应试试,只是试试,不保证成功。 掛掉电话后,鹿呦呦心跳得厉害,她早就意识到司马和鹿沅没法携手走到最后,就像重瓣的樱花结不了果,鹿平安的態度证实了这一点,他人生经歷丰富,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不会看错人。她也思考了很久,才想通自己为什么不看好他们,问题出在司马身上,因为训练的关係,最近一段时间鹿呦呦跟他接触的机会比鹿沅多,她发觉司马把人生当作一场游戏,不投入,不在意,不珍惜,玩世不恭,没有责任心,对婚姻而言,这是致命的伤害。她不知道司马年纪轻轻,为什么抱有这样的心態,显然他有自信的资本,他像一团燃烧的火,吸引飞蛾奋不顾身扑上去,鹿沅如果继续跟他纠缠下去,一定会被烧成灰烬。 吃过年夜饭,看了会春节联欢晚会,鹿呦呦没有熬夜守岁,早早回房休息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著,起身喝了杯温水,顺手打开电视,从旅行箱夹层里翻出一盒录像带,熟练地塞进录像机。黑暗中鹿呦呦的脸忽明忽暗,飘忽不定,屏幕上出现了慢镜头回放,那是司马赤著上身跑100米的全程录像,鹿呦呦已经看过很多遍了。高速摄像机捕捉到起跑的一瞬,脸部的表情有些狰狞,浑身肌肉收缩绷紧,线条流畅,稜角分明,像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像,腿脚有力蹬踏,身躯腾空向前扑出,一步,两步,三步……像一头追捕羚羊的猎豹!鹿呦呦屏住呼吸,盯著他的胸肌和腹肌,觉得口乾舌燥,一阵阵心慌。 她孤独已久。自从未婚夫张恪去世后,鹿呦呦独守空房,心如死灰,却在多年后被司马唤醒。 张恪是总教练张重庆的独子,在校田径队担任队医,比鹿呦呦大四岁,对她一见钟情,不顾一切追求她,惹来很多非议,都被张重庆只手遮天压了下去。他追了鹿呦呦整整两年,鹿呦呦始终若即若离,一直拖著,直到她觉得自己在女子100栏没有优势可言,打算向教练转型,这才接受了张恪的追求。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为了掩人耳目,鹿呦呦听取张恪的建议,在北直外国语大学附近买了一套酒店式公寓,当时她手头拮据,北直市的房价又居高不下,购房的钱其实是张恪替她出的。 在那间不大的公寓里,他们度过了短暂的幸福时光,唯一令鹿呦呦遗憾的是,张恪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並不能满足她那方面的需求。不过作为一个女生,这种事也难以启齿,她秘而不宣,对谁都不说,连张恪都被蒙在鼓里,没有察觉到她的失落和骚动。 鹿呦呦原本以为,她会顺顺利利嫁给张恪,像普通人一样为人妻,为人母,平静度过一生,结果一场飞来横祸打乱了她的计划。张恪在一次出差途中遭遇车祸,司机突然心肌梗塞,大巴车失去控制衝出高速公路,一头撞上山体,死伤惨重。那是天灾,而非人祸,张恪没有系安全带,从车窗飞了出去,颈部骨折当场死亡。料理完丧事,鹿呦呦昏昏沉沉,躺了一个礼拜才恢復过来,为了忘记悲痛,她投入紧张的训练和工作中,直到司马出现在她面前。 一开始鹿呦呦並没有察觉司马致命的吸引力,出於对堂妹的关心,她冷眼旁观,始终以挑剔的目光审视他,並且对他们的同居持反对態度。很快司马就证明了自己的优秀,这种优秀甚至是鹿沅都配不上的!鹿呦呦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某个寂寞的深夜,她像挤牙膏一样写年度总结,乾巴巴没有思路,鬼使神差,她把司马跑100米的录像带塞进了录像机,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工作。 像是被闪电击中,浑身酥酥麻麻,鹿呦呦怦然心动,所有关於司马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觉得自己沦陷了。 如果没有鹿沅,鹿呦呦会轻鬆很多,至少没那么多心理负担,她將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开始一场“姐弟恋”。虽然比司马大了几岁,但鹿呦呦对自己的身材和容貌有信心,她不要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她只想抓住青春的尾巴,不留任何遗憾。然而司马和鹿沅发展得太快,他们在短短几个月里走过了其他情侣几年的歷程,直奔主题,睡到了一起。鹿呦呦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她知道自己必须悬崖勒马,不能再错下去了…… 世事难料,峰迴路转,鹿平安的电话给了鹿呦呦充分的理由,她下意识说服自己,作为第三者插足是为了鹿沅好,父亲是不会害女儿的,他们继续交往下去,只会给鹿沅带来更大的伤害——在这个举国欢庆,闔家团圆的大年夜,鹿呦呦终於下定了决心,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让她来勇敢承受这份伤害吧! 既然要备战全国田径锦標赛,鹿呦呦和司马约好年初五在北直外国语大学碰面,一边进行恢復性训练,一边敲定下阶段的训练计划。鹿沅原本打算说服父母,陪司马一起回北直,但鹿平安没有同意,哪有回家过春节,亲戚都没跑遍,年初三就走的道理!鹿沅拗不过,情绪低落,只好跟司马抱歉一声,这一切早在司马意料之中,他安慰鹿沅,留在长洲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提前几天返校,趁著没开学,他们结伴去即墨玩,吹海风,喝啤酒,吃海鲜。 鹿沅不禁为之莞尔,大冷的天吹海风喝啤酒,冻得瑟瑟发抖,有什么好玩的!不过能和司马见面,在一个没有熟人的陌生城市里,手挽著手四处閒逛,想想就令人神往。她愉快地答应下来,著手为即墨之行做攻略。 第28节 乾柴遇上烈火 司马是年初三一早出发,晚上出北直站,打车回到出租房,冰箱空荡荡,灶台冰凉,什么吃的都没有,只能煮两袋方便麵垫垫飢。夏亭担心儿子在外吃不好,往行李箱塞了不少真空包装的牛羊肉,拆掉袋子就能吃,热一下味道更好。司马懒得折腾,直接上手,撕碎了丟进热腾腾的泡麵里,连汤带水,三下五除二吃下肚,碗筷浸在水槽里,懒得洗。 第二天睡到下午才起来,司马去丁字街逛了逛,从南头走到北头,又从北头走到南头,花了不少钱,一次性解决三顿饭。自从进了校田径队,吃饭基本不用花钱,平时训练有津贴,比赛拿名次有奖金,回长洲过个年,压岁钱收了不少,手头格外宽裕,司马也没有委屈自己,清真馆子一家家尝过来,牛羊肉顶饱,吃得很开心。 年初五鹿呦呦也回到北直市,一早就准备好饺子馅和饺子皮,馅有两种,一种是韭菜鸡蛋,一种是牛肉大葱,皮是买了现成的,揉面现擀太麻烦,耽搁时间。下午鹿呦呦约司马在北直外国语大学碰面,给他看了下阶段的训练计划,先进行一周左右的適应性恢復,通过低强度训练,刺激肌肉和关键,重建心肺功能,然后是十天左右的核心力量强化,逐步增加运动量,重点提升力量与耐力,最后是为期12周的赛前全封闭备战,赵荣华已经联繫好了,就安排在北直体育大学,食宿全免,军事化管理,外出要请假,原则上不能单独行动。 最后一条有点针对司马,赵荣华也知道他有个小女朋友,在海甸大学读大一,生怕他分心,影响了训练。鹿呦呦见司马没有异议,暗暗鬆了口气,她告诉司马恢復性训练从第二天开始,今天就到这里,顺便邀请他去家里吃饺子,还有些关於鹿沅的私事,想跟他交流下意见。公事在学校谈,私事去家里谈,没毛病,司马爽快地答应下来,他听鹿沅说起堂姐的手艺很不错,好吃不过饺子,让他有所期待。 鹿呦呦住的公寓就在北直外国语大学附近,步行刻把钟,途中路过熟食店,鹿呦呦买了芥末墩、萝卜皮、酱牛肉、白水羊肉四样下酒菜,递到司马手里,让他提溜著。司马笑著问她:“这是有酒喝?”鹿呦呦说:“嗯吶,我那儿有两瓶进口的佐餐酒,一直没开,你尝尝看,喜欢的话再订一箱,等比赛完了给你庆功!” 司马说:“全锦赛强手如林,能进决赛就不错了,拿牌可没把握……” 鹿呦呦对他有信心,说:“时间还很宽裕,你有提升空间,这次不用拿牌,只要进决赛就给你庆功!咱们慢慢来,先把一级运动员证给拿下!” 二人一路閒聊来到鹿呦呦家,换了鞋进去,暖气开得很足,鹿呦呦从他手里接过熟食放进冰箱,司马脱下外衣甩在椅背上,四下里打量,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公寓有点乱,生活气息很浓。鹿呦呦收起他的外衣掛上衣架,笑著说:“匆匆忙忙没怎么拾掇,见笑了……”司马说:“別这么说,我住那地儿才叫乱,幸亏有鹿沅收拾,否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鹿呦呦神情微微一僵,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这个节骨眼上又提起鹿沅,不是什么好兆头。她顿了顿,让司马看会电视,她去厨房包饺子,东西都是现成的,很快就能开饭。司马坐在沙发里,手拿遥控器翻著频道,找了个唱歌跳舞的节目,一个女歌手盛装打扮,引吭高歌,咬字吐气很有特点,声音带一点金属的质感,中间配了一段童声合唱:“春去秋来,岁月如流,游子伤漂泊。回忆儿时,家居嬉戏,光景宛如昨。茅屋三椽,老梅一树,树底迷藏捉。高枝啼鸟,小川游鱼,曾把閒情托。”听著非常不错。 鹿呦呦手脚麻利,很快就包好百来只饺子,个大饱满,胖乎乎立在案板上,像一排排小娃娃。她洗过手,从冰箱里拿出熟食装盘,端上桌摆放整齐,招呼司马来吃饭。司马调低音量,洗过手坐到餐桌前,鹿呦呦开了一瓶葡萄酒,给他倒了半杯,问他要什么调料,吃不吃得惯麻酱,司马说自己来,倒了一碟酱油,又加了点麻油增香提味。鹿呦呦笑了起来,北直人喜欢麻酱,南方人多半吃不惯,堂妹也是这样,怎么都不肯尝第二口。 喝完一瓶葡萄酒,鹿呦呦又开了一瓶,见几个下酒菜吃得差不多了,起身去厨房下饺子。司马伸手拿过酒瓶,標籤上是法文,原瓶进口,波尔多產区,拉菲古堡,这么一瓶估计不便宜。他酒量很好,上次在鹿沅家喝高度粮食酒,一瓶半下肚也没当回事,这次喝的是葡萄酒,最多15度,怎么觉得小腹发热,有点异样的感觉? 鹿呦呦端了满满一大盘饺子出来,还贴心地盛了一碗饺子汤,说是“原汤化原食”。司马蘸醋吃饺子,一口气吃了五十来只,鹿呦呦频频跟他碰杯,笑吟吟望著他,不知不觉喝完了第二瓶。司马头有点晕晕乎乎,告罪一声,坐到沙发上歪著,心里很清醒,今天的酒不对劲,里面加了东西。他问鹿呦呦,酒是从哪里来的?鹿呦呦一下子沉默下来,幽幽嘆了口气,说起她男友张恪的事,这两瓶酒是他一发小送的,本打算给他过生日时喝,谁知临时安排出差,半途遇到车祸,英年早逝,丟下她一个。 司马“嗯”了一声,猜想这酒是情侣用来助兴的,浅酌细品,一杯半杯就起效,结果他们当佐餐酒喝了个底朝天,暴殄天物不算,连他都有点顶不住。鹿呦呦酒劲上涌,脸红扑扑的,眼神有点迷离,她坐到司马身旁,主动凑了上来,亲了亲他的嘴,鬼使神差舔了一下,结果乾柴遇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两人滚到了一起。 那一年鹿呦呦23岁,司马19岁。 第29节 一错不能再错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折腾完后鹿呦呦觉得特別心虚,伏在司马胸口抬不起头,作为一个成年女性,勾引堂妹的男朋友,同时还是自己指导的运动员,简直就是犯罪!激情过后,道德重新占据了上风,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司马抚摸著她裸露的后背,若有所思问:“酒里掺了助兴的东西,你知道吗?” 鹿呦呦犹豫了一下,说:“知道,张恪……当时提过一嘴,我不大確定他是不是开玩笑……” 司马“嗯”了一声说:“不是开玩笑,效果很好,也没什么后遗症。还有吗?” 鹿呦呦说:“没了,只有两瓶。” 司马又问:“送他酒的髮小是谁?” 鹿呦呦想了想说:“好像叫薛冬,跟他一个大院的,从小玩到大,关係一直很好……当时我训练任务很重,累得精疲力尽,不大有空出去,跟他们不在一个圈子……”她撑起上半身,伸长了手臂去够衣物。 司马听出她不想多谈张恪的事,换了个话题说:“那么你覬覦我的身体多久了?” “你你你……什么覬覦……”鹿呦呦如遭雷击,被劈得外焦里嫩,说话都结巴了。 司马捏著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问:“你是怎么打算的?『一夜情』,还是维持一段稳定的关係?是瞒著鹿沅跟她分享,还是摊牌让她自己决定?” 鹿呦呦怔怔望著他,四目相投,近在咫尺,司马根本不是什么“纯情少年”,他骨子里就是个“海王”,坦荡到恬不知耻,鹿沅怎么会被他迷得神顛魂倒?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司马忍不住笑了起来,说:“看来你还没有想好。是鹿沅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她父亲反对我们交往,拜託你『棒打鸳鸯』?” 鹿呦呦拍开他的手,僵持片刻,重新伏在他胸口,幽幽嘆了口气,说:“你真聪明,小叔他要我拆散你们,他觉得你不是鹿沅的良配……” 司马张开双臂抱住她柔韧的身体,说:“我肯定不是他心目中的良配,不过你也做得太夸张了,肉身布施,有这个必要吗?” 鹿呦呦终於绷不住了,破罐子破摔,气急败坏说:“我覬覦你的身体,好了吧!”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隔了许久,鹿呦呦艰难地说:“你还是跟鹿沅分手吧,你们在一起……不合適,她不是我,她是个好女孩,跟你在一起越久,今后受到的伤害就越大……你不会跟她结婚的,对吗?” 司马平静地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鹿呦呦气苦不已,无奈地抱怨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说会对她负责,怎么负责?” 司马说:“也没什么,她如果愿意接受,我就养著她。” 鹿呦呦感到莫大的侮辱,嗤之以鼻说:“你乾脆说包养她得了!” 司马没有否认,他的默认让鹿呦呦很受伤,觉得鹿沅看错了人,她也看错了人。她裹著毯子爬起身,拾起地上的衣物,撂下一句话,“我希望你不要再欺骗鹿沅,跟她说实话,放她自由!” 鹿呦呦没有等到他的答覆,她穿好衣服出来,司马已经离开了。鹿呦呦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后悔不已,怎么就一时衝动,怎么就鬼迷心窍,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来?她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一错不能再错,必须向鹿沅坦白,恳求她的原谅! 鹿呦呦拿了手机和钱包匆匆出门,马不停蹄来到火车站,买最早的车次奔赴长洲市。年初五的深夜,她一个人坐在候车大厅里,痛心疾首,追悔莫及。 鹿沅这个年过得心神不寧,她想念司马,又不愿频繁打扰他,强自压抑思念,有些鬱鬱寡欢。这天中午,她突然接到堂姐的电话,约她出来见个面,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倦。鹿沅担心她出了什么事,问明地点,第一时间赶了过去,见她风尘僕僕,神色憔悴,似乎彻夜未眠,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二人来到一家咖啡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鹿呦呦点了双倍意式浓缩咖啡,鹿沅点了热可可。咖啡送上了,鹿呦呦一饮而尽,双手微微颤抖,显得內心极不平静。鹿沅从未见过堂姐如此失態,关心地问她发生了什么,鹿呦呦迟疑良久,终於把自己犯下的大错和盘托出,顛三倒四,语无伦次,但对她没有隱瞒什么。鹿沅静静听著,沉默不语,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鹿呦呦讲得口乾舌燥,嘴里发苦,她不敢抬头看堂妹,生怕看到她绝望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鹿沅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片刻后听到司马熟悉的声音,她告诉司马堂姐就在她身边,她问司马堂姐说他们发生了关係,是不是真的。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鹿沅平淡地跟他道別,然后掛掉了电话。鹿呦呦看到她的手紧紧握住手机,手背上青筋凸起,她想要安慰堂妹几句,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有安慰她的立场和资格。 鹿沅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咬著牙齿对她说:“你还是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长洲市了,我也不想再见你……”鹿呦呦心如刀割,她艰难地抬起头,望著鹿沅的背影决然离去,內心的信念轰然崩塌。她觉得自己又一次犯下了大错,甚至比前一次更愚蠢,她成为司马的帮凶,狠狠伤害了鹿沅,把她残忍地推入了深渊。 这不是她的本意,然而成年人只看结果,不谈初衷。从结果看,她完成了小叔的嘱託,成功拆散了司马和鹿沅,为此她们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鹿平安和鹿沅父女间也將產生深深的裂痕,永远无法癒合。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贏家,所有人都是输家,鹿呦呦背负起懺悔的十字架,拖著沉重的身躯,像行尸走肉一样迴转北直市。 第30节 处世如此愚蠢 来回奔波三千公里,鹿呦呦累得心力交瘁,回到家吃两片安眠药,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迷糊了好一阵,发生的事一幕幕浮现眼前,鹿呦呦用毯子蒙住头,悔恨像毒蛇咬噬著她的心臟,让她喘不过气来。鹿呦呦不想见人,也没脸见人,她关掉手机,把自己锁在家里,整天昏睡不醒,只有在睡梦里,她才能忘掉自己。 捱了好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鹿呦呦脸颊凹陷,颧骨突起,眼睛显得特別大,连自己都嚇了一跳。她一向爱惜容貌,不愿再折磨自己,冲了个热水澡,振作起精神,煮了一锅粥养养肠胃,吃到五成饱,换上运动鞋出门去散散心。不知不觉走进北直外国语大学,校园里冷清清没什么人,她不假思索,沿著林荫道来到校田径队的健身馆,隔了很远就听见健身器材“哐当哐当”作响,推门进去一看,司马正在做力量训练,光著上身“擼铁”,汗如雨下。 他已经练了很长时间,还剩下最后一项槓铃深蹲,由於缺少保护,他没有上大重量,而是採用小重量多组练习,每组12次,共进行5组。这些都是鹿呦呦的职责,本不该司马自行安排,万一出了岔子,她这个教练难辞其咎。鹿呦呦鼻子一阵阵发酸,眼眶湿润,她伸手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发出悲鸣。过去的几天,她像中了邪一样,接连不断犯错,她已经23岁了,不是16岁,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不能把头埋在沙堆里装鸵鸟! 等司马的训练告一段落,鹿呦呦拿了毛巾上前,主动递到他手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自然而然接上手。司马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装聋作哑,做了20分钟放鬆运动,等心肺基本平復下来,进淋浴房冲个温水澡,洗去身上的汗水。鹿呦呦稍一犹豫,招呼他趴在垫子上,在他身上盖条毛巾,为他按摩肌肉。 鹿呦呦不是第一次给司马按摩,但在他们发生关係后,还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她竭力让自己心无杂念,却是徒劳,小腹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动作都有些变形。马马虎虎做完按摩,鹿呦呦如释重负,觉得从未如此辛苦,司马起身穿好衣物,招呼教练一起吃饭去。小食堂还没有开门,鹿呦呦像影子一样不声不响跟著他,二人来到校外,司马挑了家清真饺子馆,一口气点了2斤100个,装了满满四大盘。 饺子馅有牛肉和羊肉两种,皮薄料足,店家还奉送两道开胃凉菜。又是饺子!鹿呦呦篤定他是故意的,扫了他一眼,心中鬱闷,放开胃口大吃一顿,喝了很多醋。司马见她恢復了几分精神,顺势说起备战全锦赛的事,鹿呦呦问起这几天的训练,大差不差,决定按计划进行,具体细节上適当微调。两人谈了很久,基本敲定接下来的训练日程,鹿呦呦以有事为由先走一步,离开时抢先结了帐,不要花司马的钱。 司马吃完剩下的饺子,慢慢喝著饺子汤,摸出手机给鹿沅拨了个电话,听到语音提示“已关机”。这已经是十几次了,司马猜想鹿沅並非真的关机,十有八九把他拉黑了。如果他还想挽回鹿沅,打不通电话,就该立刻赶回长洲,苦苦哀求她原谅,但司马没有这么做,事实上这样的念头他连想都没想过。读书挺聪明一小姑娘,怎地处世如此愚蠢,遇到危机要一致对外,就算分手,也要把话讲清楚,不接电话置气算什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走出饺子馆,消失在人流中,就像一滴水融入江河,继续向前奔流。 心结解不开,那就乾脆放一放,鹿呦呦强迫自己投入紧张的工作中,一方面尽心尽力指导司马训练,另一方面重拾起100米栏,榨乾体內每一滴精力,每天累到精疲力尽,倒头就睡。时间过得飞快,赵荣华过完年回到北直体育大学,第一件事就是给司马做个全面体检,完了再测100米和200米,他惊奇地发现司马状態保持得很好,各项指標稳中有升,成绩还比年前略有提高,简直就是一个令人惊喜的“金矿”! 赵荣华关照司马回去准备下个人物品,明天到北直体育大学正式报到,住在运动员宿舍参加封闭集训。这次集训的规格很高,李夏至的100米栏成绩还够不上,她只能留在北直外国语大学田径队,接受鹿呦呦的个別指导,等到全锦赛开始前再跟大部队匯合。赵荣华估计她最多“一轮游”,去赛事现场见识一下,开开眼界,拿名次是没有希望的。 司马在男子100米和200米两个项目的成绩颇为亮眼,接近运动健將的標准,本身又是“两校联合培养”的重点对象,赵荣华也有底气为他爭取待遇,在这次集训中享受单人间和一类灶。单人间相当於宾馆的標间,有空调,有淋浴间,枕头被褥都是全新的,司马只要带手机、充电器、茶叶、洗漱用品、换洗衣物,拎包入住即可。 因为要封闭12周,司马准备了充足的“口粮”。普洱茶剩得不多,他在一家有名气的“老字號”买了几包茉莉花茶,北直的水硬,有笑话说老太喝水要嚼几下才能下咽,硬水泡绿茶会变酱油汤,茶味也劣,花茶不受影响,因此是北直市民的“口粮茶”。除茶叶外,他还带了不少原版书,打算“闭关修炼”,消磨时间。对旁人而言,封闭集训是痛苦的折磨,一天下来疲惫不堪,根本没精力看书,司马却不同,只要餵饱“通灵蛊”,源源不断反哺精元,很快就能补足气力。 第二天一早,司马背著一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打车前往北直体育大学,开始了全锦赛前的封闭集训。 第31节 长痛不如短痛 鹿沅始终没有把司马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即墨之行成为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她和堂姐也从此断了联繫。女儿鬱鬱寡欢,日渐消瘦,鹿平安都看在眼里,他猜到鹿呦呦“棒打鸳鸯”,彻底拆散了他们,却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鹿沅什么都不肯说,他给鹿呦呦打过电话,听得出对方语焉不详,情绪很低落,显然这件事虽然办成了,终究付出不为人知的代价。鹿平安犹豫许久,没有再盯著问,他相信时间会抚平一切,对鹿沅而言,她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至於鹿呦呦,希望她同样如此。 时间一天天过去,海甸大学开学在即,鹿沅收拾好行囊,登上了北上的列车,鹿平安放心不下,特地请了假送女儿到北直市。他本打算和鹿呦呦吃个饭,对方以封闭训练为由,冷漠而坚定地拒绝了,鹿平安只能拉上女儿。为了缓和彼此的关係,他让女儿做主,鹿沅带著他去了一家清真饺子馆,点了六两30个饺子,一盘10个,一盘20个,馅有牛肉和羊肉两种,皮薄料足,味道不错。 鹿沅没什么胃口,咬下半个饺子,胡乱嚼几下,喝一口饺子汤,像吃药一样强迫自己吞下去,食不知味,吃著吃著,她忽然泪流满面。鹿平安也觉得心酸,他实在忍不住,低声问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鹿沅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倔强地吞著饺子,一个都不剩,连饺子汤都喝得乾乾净净。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站起身对父亲说:“您慢用,我有点事先回学校了……”不等鹿平安发话,像逃一样奔出了饺子馆。 鹿平安结了帐,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形单影只,內心的信念有点动摇,他一路问讯来到北直外国语大学,打听鹿呦呦在哪里办公。保安很热心,听他说是鹿教练的小叔,领著他来到校田径队的办公室,正好碰到队长徐则刚,说鹿呦呦在健身馆训练,並给鹿平安指了方向。鹿平安朝健身馆走去,隔了很远就听见健身器材“哐当哐当”作响,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绕到窗口张望了几眼,见鹿呦呦在做槓铃深蹲,一组有一组,咬牙切齿,挥汗如雨,仿佛拼命虐待自己,榨乾每一滴精力。 鹿平安站在健身馆前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鹿呦呦出来,她衝过澡,头髮湿漉漉的,脸上写满了疲倦。鹿平安上前招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鹿呦呦说:“小……叔,我还有点事,以后有空再聊吧……”这句“小叔”叫得心不甘情不愿,话也很不客气,拒人於千里之外,鹿平安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一丝怨恨,他的心不禁一颤,僵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鹿呦呦丟下他朝田径场走去,找到独自训练的李夏至,让她给自己掐秒表,连著跑了三趟100米栏,踉踉蹌蹌扑倒在塑胶跑道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她跑得很糟糕,体力不济,动作变形,最后一趟更是累得抬不起腿,接连踢倒三个栏架。李夏至看出她不对劲,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坚持送她回家,转头给司马打了个电话,顛三倒四,语无伦次。 司马耐心听她说完,告诉她不用去管鹿呦呦,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只是一时想不开,过些时间就会好。李夏至对司马很信服,既然他说没关係,那就真的没关係,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呸呸呸,李夏至觉得自己太不尊师重道了! 鹿平安还是没能和鹿呦呦说上话,独自踏上了归途,他的心情很沉重,大年夜那个电话改变了女儿,也改变了鹿呦呦,所有的癥结都在司马身上,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长痛不如短痛,女儿今后的路还很长。 冬去春来,季节转换,司马在北直体育大学度过了一段平淡而充实的日子,单人间住得很舒服,一类灶的饭菜营养均衡,味道也不错,只是“口粮”备少了,他没有想到训练之余还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茶叶消耗很快,带来的书也看得很快,集训还没过半,他就看完了 the complete poems of william blake、pride and prejudice、wuthering heights、the moon and sixpence、walden and civil disobedience。 司马给李夏至打了个电话,拜託她补充“口粮”。茶叶好办,挑“老字號”买,挑贵的买,总不会错,至於想看的书,托她就不是很方便,有点为难人了。反正吃住都在北直体育大学,司马乾脆请赵荣华帮忙,办了张临时借书证,三天两头逛图书馆。北直体育大学不是只有体育专业,也开设马克思主义、汉语言文学和外语类专业,图书馆始建於1953年,藏书很丰富,司马如鱼得水,借了一大堆书回宿舍慢慢看。 赵荣华嘖嘖称奇,运动员普遍文化水平低,没几个喜欢读书,司马简直就是“异类”,也正因如此,他始终游离於“集体”之外,没法交到朋友,当然司马也不在意,他只要有书看就很开心。与此同时,封闭集训的效果也很明显,司马的短跑成绩“突飞猛进”,100米跑进了10秒50,200米跑进了21秒35,达到运动健將的水平。这是什么概念?他这个北直外国语大学田径队的“业余选手”,在短跑项目上碾压了大多数北直体育大学的“专业选手”! 赵荣华对司马极为看好,虽然他是“野路子”,无法纳入现有的训练体系,那些所谓的专家一个劲强调“天赋是基础,训练是关键”,其实是为自己爭取话语权,说到底,跑得快才是硬道理。在赵荣华看来,只要天赋足够强大,训练什么的都是“锦上添花”,司马是最好的例子,他並不认为训练在他身上起到多大作用。 全国田径锦標赛开幕在即,北直体育大学的封闭集训也接近尾声,按惯例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內部比赛,既是检查集训的成果,同时也摸摸这批运动员的底,对全锦赛的成绩做个初步预判。体育总局对此很重视,副局长亲自带队视察,同行的还有田径运动管理中心的主任和几位专业教练,北直体育大学的校领导陪同他们观看比赛,不明白总局为什么这样兴师动眾。 第32节 天王盖地虎 司马参加男子100米和200米两个项目,算上预赛一共四场,对体力是严峻的考验。赵荣华看了赛程安排,建议放弃200米,他觉得司马100米的优势更明显,没必要在內部比赛把自己逼得太紧。司马顺水推舟答应下来,200米的预赛和决赛都在下午,而且间隔时间太短,全部参加的话实在太累,毕竟北直体育大学男子200米强手如林,全力以赴都未必跑得贏。 男子100米跑一趟不过10秒出头,跑完就可以休息,看看比赛,或者乾脆回宿舍补觉,司马决定全力以赴,给赵荣华一点信心,以后为自己爭取更好的待遇。上午9点的预赛中,他稍微收著点,跑出了10秒55,以小组第一的成绩进入决赛。休息2个小时后,决赛正式开始,男子100米是田径项目的“王冠明珠”,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到100米跑道上,参加决赛的8位运动员蹦蹦跳跳做热身,司马在第4道,是夺冠的大热门。 体育总局的陈副局长注意到了司马,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后的隨从:“是他吗?” 杨子荣微微眯起眼睛,模稜两可说:“也许吧,看看他跑的情况再说。” “各就各位——预备——嘟!”起跑的信號发出,司马第一个冲了出去,反应时间0.154秒,前25米加速到最大速度,然后保持不变,以近乎衝刺的节奏跑完全程,夺得第一名,时间是10秒41,接近国际赛事中下游水平。全场都沸腾了,赵荣华更是兴奋得直跳脚,考虑到当时是每秒1.4米的逆风,这个成绩含金量很高,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即使放到全锦赛上,也有相当的竞爭实力。 杨子荣基本確定,在陈副局长耳边说:“就是他了!” 陈副局长微微点头,如释重负,总算没有白跑一趟,提前把目標揪了出来,万一看走眼,在全锦赛上闹出笑话,体育总局的脸就丟到家了。 跑完100米,司马简单冲了个澡,看了会比赛就到饭点,他正打算好好吃一顿,赵荣华赵教练找到他,脸色有点古怪,说体育总局的陈副局长想见见他。上级领导心血来潮接见夺冠的运动员,握个手勉励几句,记者在旁拍照留念,回去炮製一篇花团锦簇的报导,这是常规操作,司马並没有多想。他跟著赵荣华来到会议室,推门进去,等著他的不是陈副局长,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年轻,挺拔,身体里蕴藏著无穷的力量。“通灵蛊”后知后觉,这才向他拼命示警,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司马神情一僵,不知自己该掉头跳楼,还是故作镇定走上前。 “麻烦关下门——不必紧张,我是杨子荣,我们是同志,坐下隨便聊聊!” 同志,多么古老的称呼!司马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隨之镇定下来,转身朝对方笑笑,上前坐到沙发上,顺手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几口,脑子反应过来,脱口说:“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的那个杨子荣?” 杨子荣笑了起来,说:“父母取的名字,不是外號,身份证上就是杨子荣,从小到大闹了不少笑话,习惯了……你的名字也挺有意思的,司马,不是复姓的那个司马,姓司,叫司马……” 司马自然而然接上去,告诉他父亲雄心勃勃想生满五个,取名司马、司空、司徒、司寇、司农,母亲不答应,结果只有他一个投胎成功,来到这个世界上。杨子荣笑得很灿烂,发自內心的那种,仿佛找到了什么共同点,某种意义上他们都为名字所困——哎,我告诉你,我认识一人叫杨子荣,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哈哈哈……再告诉你,我还认识一人叫司马,人家是司马迁司马懿司马相如,他就叫司马,下面没了,哈哈哈…… 杨子荣也拿了瓶矿泉水喝,单刀直入说:“叫你来是想问一声,你是养蛊的『蛊师』,对吧?” 司马眨眨眼,一颗心直往下沉,他当然知道“蛊师”,这是官方的正式称呼,在黑暗世界,他们一般自称“草鬼人”。 杨子荣见他沉默不语,抬起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腹,善解人意说:“別担心,我也是『蛊师』,身体里养了一条蛊虫,用精血饲喂,吃得很多,跑得很快,跟你一样。我看过你的资料,完全违背人体的生理极限,无论跑100米还是200米,保持最快速度一路衝刺到终点,没有任何减速,正常人不可能做到,这是蛊虫改善体质的典型特点,我们就是靠这个寻找『蛊师』的。” 司马终於知道自己的破绽是什么,他后悔了,应该等几年选择大胃王赛道,而不是运动员,与此同时他也鬆了口气,主动问对方:“你说的『我们』是谁?” 杨子荣说:“我们是官方的『蛊师』,嗯,你可以认为有编制的那种,类似於警察,为国家做事,维护社会秩序,维持社会稳定……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目前人手紧缺,急需补充新鲜血液,待遇很不错,比你混运动员强多了。顺便说一句,『蛊师』不能参加比赛,参加了也没成绩,这是《禁止在体育运动中使用兴奋剂的暂行规定》的最新补充条例,蛊虫等同於兴奋剂。” 对司马来说这是“当头一棒”,饲餵蛊虫成本很高,眼下“通灵蛊”还是条幼虫,大部分时间都处於休眠中,消耗不大,勉强还供养得起,等到发育成熟,日常供养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更不用说驱使它的特殊能力了…… 杨子荣说:“我们关注你有一阵子了,你家底清白,脑子也聪明,通过了先期『政审』,只要办理入职手续,就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享受官方『蛊师』的待遇,比方说每月都会有一笔固定的工资入帐,数目视岗位而定,加班有加班费,出外勤有补贴……『蛊师』有专门的食堂,免费提供高营养伙食,还有刺激蛊虫成熟的专门食谱,当然那是要花钱的,每年安排两次体检,至少4周的带薪休假,服务五年以上,提供一次更换蛊虫的机会……” 司马试探著说:“实在太突然了,我能考虑几天吗?” 杨子荣笑笑,意味深长地说:“当然可以,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想当回一个普通人,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们也可以帮你把蛊虫取出来……” 先礼后兵,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不过司马並没有被嚇到,他站起身跟杨子荣道別,答应三天后给他一个答覆。 第33节 大珠小珠落玉盘 司马回到宿舍,已经过了饭点,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没有心思安抚肠胃,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心里却翻江倒海,极不平静。他知道杨子荣,据说不是外號,確实是真名,他还知道“少剑波”、“白鸽”、“一撮毛”、“座山雕”、八大金刚,不过前世他对这些官方“蛊师”敬而远之,没怎么打交道,接触最多的是他们的外围雇员“丧彪”,据“丧彪”透露,杨子荣还不错,讲义气,其他人官里官气,“不是什么好鸟”。 蛊虫要“野蛮生长”,一旦被收编,体制里条条框框很多,那些工资奖金待遇都不是好拿的,当“小白鼠”不算,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给“牺牲”了。按照司马的本意,是不愿意跟著官方混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再熬上几年就能实现“財务自由”,真没必要往身上套枷锁。问题在於他提前暴露了,听听杨子荣是怎么说的,连“政审”都通过了,就等他入职!进入了官方的视野,被国家机器盯上,难道还逃得脱?司马觉得悬。 思来想去,权衡利弊,司马发现他只剩“华山一条路”,老老实实加入杨子荣他们,接受官方的监督和管理。迟早要表態,表態要趁早,他一骨碌爬起身,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这是临走前杨子荣交给他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號,他告诉司马保存好名片,有什么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諮询,如果下定决心,也可以直接跟对方確认。 周凌日,139xxxxxxxx,司马翻来覆去看著名片,猜测著对方的身份。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说:“你好,我是司马。” “我是周凌日。”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子,声音很好听,间关鶯语花底滑,大珠小珠落玉盘。 司马精神一振,他在电话里告诉周凌日,经过考虑,决定接受杨子荣的邀请,成为官方“蛊师”的一员。周凌日再次確认后,通知他先回家,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接触,明天下午2点到反兴奋剂中心报到,办理入职手续,她会在门口等他。司马又諮询了两个问题,怎样跟校方解释不能参加田径比赛的原因,怎样拿到北直外国语大学的毕业证书。周凌日的回答言简意賅,他们会负责解释,他们会妥善解决。 下午5点比赛正式结束,封闭集训也告一段落,运动员放假三天,確定参赛名单后,统一包车前往全国田径锦標赛的举办地,適应比赛场地,进行最后的针对性训练。赵荣华被叫到会议室,体育总局的陈副局长和北直体育大学的邓校长、宋副校长都在场,一个个脸色凝重,他感到莫大的压力。紧接著反兴奋剂中心的杨处长起身通报,临时抽检发现,获男子100米第一名的司马同学兴奋剂检查结果呈阳性。 不可能!赵荣华跳了起来,他是司马的专业教练,指责司马打针吃药,就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司马有没有服用兴奋剂,难道他会不知道?真当兴奋剂是满大街都有的地摊货,隨隨便便就能弄到手? 杨处长让他稍安勿躁,他向各位领导解释,常见禁用药物大致分为精神刺激剂、合成类固醇、利尿剂、麻醉镇痛剂、受体阻断剂、激素等六类,司马同学肾上腺素明显超標,但他並没有注射或服用激素类药品,属於“生理性肾上腺素分泌异常”。正常人在受到强烈刺激,比如兴奋、紧张、恐惧时,都会分泌肾上腺素,司马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的肾上髓质在短时间內分泌大量激素,远超出正常水平,严重影响心血管、呼吸及代谢,这是他在100米中保持最快速度,一路衝刺到终点的主要原因。 赵荣华知道肾上腺素,那东西对短跑確实有效,相当有只老虎撵著你跑,慢一步会被咬死,能不跑得快嘛!不过“生理性肾上腺素分泌异常”是什么鬼?人家那是天赋秉异,谁让你不能分泌肾上腺素来著!他脑子很乱,正打算为司马辩解,体育总局的陈副局长一锤定音,取消司马参加全锦赛的资格,已经取得的二级运动员证可以保留,但之后不再接受他的评级申请。司马同学的情况並非孤例,反兴奋剂中心在全国范围內也发现过类似的例子,为了避免出现舆情和物议,类似生理性激素分泌异常的运动员,原则上参照染色体异常处理。 赵荣华心里打了个咯噔,感到一阵阵无力,司马的运动生涯还没有起步就结束了,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反兴奋剂中心的错,造化弄人,天意如此!北直体育大学的邓校长也当场表態,暗示校方一定会做通司马同学的思想工作,妥善安排他的学业,不会给领导添麻烦。反兴奋剂中心的杨处长最后还补充了几句,“生理性肾上腺素分泌异常”极其罕见,是很有价值的课题,今后中心可能会请司马同学配合,做一系列检测和研究,希望校方予以方便,不要影响他毕业。这些都是旁枝末节,邓校长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事情告一段落,天色已经不早了,陈副局长没有留下来吃便饭,邓校长和宋副校长一路送他们到停车场。赵荣华跺了一下脚,心急火燎去宿舍找司马,却扑了个空,他已经收拾行李离开北直体育大学,电话也打不通。整件事透著蹊蹺,让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赵荣华想了想,又赶到邓校长的办公室,正好宋副校长也在,他趁机提了嘴司马是两校联合培养的重点对象,北直体育大学也不能单方面做主,邓校长眉头微皱,让宋副校长跟北直外国语大学好好沟通,妥善解决后续问题,不要向上甩锅,留有后遗症。 宋副校长把赵荣华叫到自己办公室,详细问了司马的情况,决定找个时间去一趟北直外国语大学,跟对方负责这个项目的副校长见个面,商量下处理意见。他关照赵荣华提前跟鹿呦呦通个气,双方都有准备,才能坐下来谈。 第34节 让子弹飞一会儿 司马回到家放下行李,飢肠轆轆,出去吃了几碗炸酱麵垫垫,路过便利店买了一包口香糖,塞进嘴里嚼著去蒜味。一路走,一路嚼,忽然觉得有点惆悵。刚结束为期12的封闭集训,这是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备战全锦赛,从此以后他与体育赛事无缘,男子100米和200米的跑道上再也见不到他的英姿,奖金近在咫尺,不翼而飞,精心筹划的未来像个肥皂泡,一戳就破,再世为人依然磕磕碰碰,希望“大秦船舶”不要出现意外,否则的话他可以去跳楼了! 司马嘆了口气,仔细回想,觉得自己没有考虑太久,当天下午就打电话表態,十分明智,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在杨子荣那边起码能留个好印象。种种跡象表明,官方“蛊师”目前还处於招揽人手的草创阶段,“百废待兴”,连个专门的“据点”都没有——周凌日让他明天去反兴奋剂中心报到,蛊虫等同於兴奋剂,所以“蛊师”的编制掛靠在反兴奋剂中心,也没毛病! 那年头手机还是symbian系统,只能打电话发简讯,上网不方便,司马找了家网吧查点资料,手机一个劲地振动,他没有理睬。回到家里看了眼,十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堆询问简讯,有赵荣华,也有鹿呦呦和李夏至,就是没有鹿沅,他想了想没有回覆,决定“让子弹飞一会儿”,至少等明天报到了再说。司马把手机调成静音,刷牙洗脸,早早就上床,靠在床头看了会书,熄灯睡觉,从下午5点到第二天上午10点,一口气睡了17个小时,连梦都没做一个,集训的疲劳彻底消失,精力充沛,仿佛新生。 上过厕所,肚子里空空如也,司马已经习惯了集训期间运动员一类灶,自个儿外出觅食既麻烦,又费钱,好在杨子荣说“蛊师”有专门的食堂,免费提供高营养伙食,这是个好消息,令人期待。好吃不过饺子,他找了家清真饺子馆,狼吞虎咽哄饱肚子,慢慢喝著饺子汤,望著街头车水马龙,不禁微微一笑。他记起一首词,“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虽然不是很贴切,但符合他现在的心境。命运受制於人,不得自主,没有等到蛊虫成熟,就暴露了身份,这一世他闯入一条全新的赛道,未来隱藏在迷雾里,能走到哪一步,无人知晓。 司马在饺子馆坐了很久,喝掉三碗滚烫饺子汤,起身结帐,叫了辆计程车前往反兴奋剂中心。他提前下车,卡著点走到大门口,果然有个女的在等他,年纪貌美,肤白腿长,带点西域风情,看上去像混血,从头到脚乾乾净净,让人自惭形秽。司马体內的“通灵蛊”微微一动,提醒他对方也是一名“蛊师”,不过威胁不大,没什么战斗力。司马微微眯起眼睛,猜测对方体內寄生的是“无垢蛊”,杨子荣“飢不择食”,连这种宿主都招揽了吗? 司马打量著周凌日,伸出手去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司马。” 对方似乎有洁癖,没有跟他握手,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说:“我是周凌日,请跟我来,杨处长在等你。” 司马立刻反应过来,杨处长就是杨子荣,他在反兴奋剂中心掛了个头衔,方便行事。他跟著周凌日一路往里走,问:“咱们是哪个处的?” 周凌日没有回答,脚步一转,绕过一个花坛,指了指一幢灰扑扑不起眼的小楼,说:“到了。” 司马看见水泥柱上掛了块“標牌”,上面用宋体字写著“情报和调查二处”。他事先做过功课,反兴奋剂中心下设办公室、运行管理处、保障处、教育预防处、检查处、法律事务处、情报和调查处、食品药品检测实验室8个部门,这个“二处”不在官网上,显然是为“蛊师”新增的。 周凌日领著司马进入小楼,上到三楼,木地板“嘎吱嘎吱”响,空气中瀰漫著陈腐的气息,都是有年头的老古董了。来到东头的处长室,门敞开著,杨子荣坐在办公桌后一本正经看文件,周凌日敲了敲门说:“处长,司马到了。” 杨子荣抬头说:“让他进来吧!” 周凌日侧转身,司马表现出恰如其分的紧张,肩背僵硬,小心翼翼走进办公室。杨子荣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勉励了几句,说他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以后大家都是同事了,工作上生活上遇到问题,可以找周凌日,也可以直接找他。他没有在司马身上多花时间,安抚几句后叫来周凌日,让她领著司马去办理入职手续,安排办公室,跟同事见个面认识一下。 周凌日招呼司马跟她走,来到二楼的综合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找了张入职信息表,让司马坐下慢慢填。司马留意到周凌日的办公桌纤尘不染,个人物品摆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身后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叶片油亮肥大,盆里舖满了白色的珍珠岩,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土壤。他肚子里暗暗好笑,听说“无垢蛊”的宿主都有“强迫症”,一天要洗十几次手,手上的皮都洗禿嚕了,不过看周凌日的手,好像没有夸张到这个地步。 司马坐定下来,粗粗扫了眼入职信息表,跟大学的新生信息表差不多,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民族籍贯政治面貌,学歷婚姻家庭住址,简歷奖惩家庭成员,只是最后多了一栏,要求详细说明蛊虫的来源和特性。司马有一说一,把前世获得“通灵蛊”的经过写了下来,阴差阳错,纯属巧合,即使组织上找“丧彪”核实,也没有半句虚言,至於特性,他什么都不知道。 司马填好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交给周凌日。周凌日打开电脑,把他的信息录入系统,十指灵巧地敲击著键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不影响打字,她没有留指甲,边缘打磨成完美的弧形,像一弯峨眉月。 第35节 內勤办公室 周凌日把司马的入职信息表列印出来,確认签字后给他办了张门禁卡,门禁卡同时也是饭卡,工作日的中午11:00-13:00、晚上17:00-19:00可以在一楼食堂刷卡用餐。司马问起单位的情况,周凌日告诉他“蛊师”暂时掛靠在反兴奋剂中心,借用这幢小楼过渡一下,正式的办公地点还在筹建中,对外他们隶属於“情报和调查二处”,处长是杨子荣,副处长是“少剑波”和“座山雕”,前者是外勤一组组长,后者是外勤二组组长。 反兴奋剂中心是约定俗成的叫法,全称是“国家体育运动委员会运动医学研究所兴奋剂检测中心”,十年前就在这幢小楼办公,后来搬进了条件更好的新楼。“老楼”本打算推倒重建,改成宾馆,后来论证方案时发现是控保建筑,小修小补加固了一下,条件相对差了点,门窗漏风,冬冷夏热,没有电梯,只能凑合著用。一楼是食堂、仓库、保安部和保洁部,二楼和三楼是办公室和会议室,四楼是財务室、医务室、资料室和档案室,四楼有门禁,需要特定的权限才能进入。 近期入职的新人共有四位,司马是第一个来报到的,等人到齐后会统一安排体检和岗前培训。这几天他先坐在內勤办公室,听薛冬薛主任安排,熟悉下二处的情况。薛主任好说话,与人为善,外勤组的“蛊师”脾气都比较大,万一遇上不要跟他们硬扛,安全第一,退一步开阔天空,情报和调查二处的事一向內部解决,报警都没用。 周凌日最后提醒司马关於“生理性肾上腺素分泌异常”的说辞,这是官方的解释,对外无论什么场合,口径都要保持一致,不能说漏嘴。至於毕业证书的事,稍微有点难办,要等两校协商的结果,北直外国语大学直属教育部,不一定买体育总局的帐,不过北直体育大学愿意为他托底,最不济转学籍,四年后拿张北体大的毕业证书,不影响他在二处的晋升。 司马在综合办公室坐了很久,问得很细,一点都不像个新人,周凌日费了不少口舌给他解释,儘管不喜欢囉嗦,但职责所在,必须一一交代清楚。她的心情不好,对司马的印象更不好,这个没眼色的傢伙,真该丟去外勤组吃点苦头,才知道什么是谨言慎行,夹著尾巴做人! 好不容易才等到对方住嘴,周凌日忙起身撵他去报到,她领著司马来到內勤办公室,把他甩给薛冬。薛冬年纪不大,二十来岁风华正茂,满口北直土话,对司马也很客气,聊了几句,安排他坐在靠窗的空位上。他告诉司马,內勤办公室目前只有他和另一位卞副主任,管著食堂、仓库和保安保洁,相当於后勤部门,为大伙儿服务,他初来乍到,也没什么要紧的活,看看门跑个腿送送资料什么,朝九晚五,按时上下班就行。看在司马“年少无知”的份上,他顿了顿,特別提醒他避著点外勤组,不要跟他们发生衝突。司马猜想“外勤组”都是些战斗力爆棚的糙汉子,性情暴躁,不可理喻,之前一定发生过不愉快的衝突,所以薛冬和周凌日都有这一说。 司马空著两个手来报到,办公桌上什么都没有,薛冬写了个条,让他到仓库领些办公用品,包括文具、纸张、文件夹、订书机、水杯什么的,办公总得有个办公的样子,不然的话让领导看见,板子会打在內勤办公室身上。司马体察到薛冬的用意,有前世的经歷,他很適应职场的潜规则,规规矩矩领了办公用品回来,有些收在抽屉里,有些摆在桌面上,还泡了一杯茶,营造出办公的气氛,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转眼就到了下班的点,薛冬招呼司马吃了晚饭再走,司马从善如流,跟著他来到一楼的食堂,体验一把“免费的高营养伙食”。出乎意料,大伙儿对吃饭都很积极,整幢小楼的人都下来了,司马体內的“通灵蛊”跳个不停,他暗中计数,总共23位工作人员,包括杨子荣、薛冬、周凌日和自己在內,只有9位“蛊师”,有战斗力的蛊虫更是寥寥无几。 二处的食堂同样採用“自助餐”形式,吃多少拿多少,菜品有两类,一类是所有人都可以取用的“公灶”,一类是专供蛊师的“特灶”。司马扫了一眼,“特灶”相当於运动员的一类灶,以高蛋白低脂肪为主,慢火蒸煮,儘量保持食材的营养和本味,“公灶”没什么讲究,爆炒煎烤,浓油赤酱,不忌猪肉和下水,看上去十分诱人,司马还看到了久违的蒜泥白肉和回锅肉。 “蛊师”要饲餵体內蛊虫,胃口都很大,连纤尘不染恍若射姑仙子的周凌日,也坐定下来吃了好几盘。谁都不能“吸风饮露”,仙子也要吃喝拉撒,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血光之灾”,佛家说人的身体就是个“臭皮囊”,想穿了谁都乾净不到哪里去,“无垢蛊”简直就是个笑话!司马一边吃喝,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交谈,薛冬跟杨子荣提起,最近“蛊师”出外勤的多,在家用餐的少,“特灶”每天都剩了不少,浪费可惜,要不要酌情削减些,杨子荣说食堂归后勤办公室管,让他看著办。司马会心一笑,领导的语言就这么微妙,看著办的意思就是没出问题没问题,出了问题你担责。不过薛冬的话也透露了一些关键信息,在家的“蛊师”有9人,出外勤的大致相当,否则的话也犯不著削减“特灶”。 细嚼慢咽,一顿饭吃了个把小时,司马还喝掉一瓶佐餐酒,原瓶进口,法国波尔多產区,拉菲古堡,看上去有点眼熟。他心里有数,內勤办公室的这位“薛主任”,十有八九就是张恪从小玩到大的髮小。 专供“蛊师”的菜品果然剩下不少,薛冬关照食堂统一打包,临走前塞给司马沉甸甸一大袋,让他带回去慢慢吃。司马留意到其他“蛊师”人手一袋,连周凌日也不例外,小姑娘明明勒得手疼,却也捨不得丟下。司马意识到那些都是滋养精血的好东西,“蛊师”的专属福利,普通人根本吃不到,心情愉悦,一下子对单位有了好感。 第36节 既来之则安之 趁著夜色回到出租房,晚饭吃得很丰盛,胃里满满当当,司马心满意足,有些“食困”。他冲了个澡,组织语言打好腹稿,擦乾身体后回了两个电话,先赵荣华,后鹿呦呦。他们已经从不同途径得知“生理性肾上腺素分泌异常”的事,原谅了司马迟迟没有联繫,惋惜之余,不约而同劝他放宽心,既然不能参加比赛,那就好好念书。司马含糊其辞敷衍过去,他心里清楚,继续留在北直外国语大学好好念书是不可能的了,官方绝不会允许“蛊师”脱离控制,放任自流,他们是一颗颗“定时炸弹”,实在太危险了……他当然清楚“通灵蛊”没什么危害,但杨子荣他们不知道,万一是“祝融蛊”或“嗜血蛊”呢? 他再也回不去北直外国语大学了。 丟下手机,解开塑胶袋,里面是一盒盒剩饭剩菜,荤素搭配,营养齐全,此外还有鸡蛋和鲜奶,正好抵明天一顿早餐。司马在灯下看了会书,早早上床睡觉,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准时上班,继续扮演新人的角色。 一夜无梦,第二天起床精神抖擞,司马热了热昨天带回来的饭菜,连同鸡蛋鲜奶一扫而光,觉得这样的日子挺不错。窗外阳光普照,也不是太热,他早早出门,一路健步如飞走到单位,刷卡进小楼,径直来到二楼內勤办公室。薛冬和卞尧舜都没到,办公室空无一人,司马开窗透气,提了热水瓶去茶水间打开水,正好碰到周凌日,不咸不淡打个招呼。 司马回办公室泡了杯花茶,站在窗前慢慢喝著,窗外绿树婆娑,生机勃勃,城市的噪音隱约可闻,红尘隔而不隔,恰到好处,並不让人討厌。他喝了三开茶,听到有人进门,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剪了个“板寸头”,鬍子拉碴,耷拉著眼皮像没睡醒,摇摇晃晃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打量了司马几眼,含含糊糊问:“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叫什么来著?” 司马沉著地说:“司马。” 卞尧舜嘴里像含了个橄欖,说:“对,司马,这个名字也少见……小伙子还没体检吧,告诉你,体检可是道生死关……” 薛冬走进办公室,正好听到后半句,皱起眉头打断他:“老卞,不要危言耸听嚇唬新人!” 卞尧舜乜了他一眼,根本不买主任的帐,嘟囔说:“哪个嚇唬他了?老子不就上了杨子荣的当,折腾来折腾去,一条命只剩半条……” 薛冬没有尊重老前辈的意思,没好气说:“省省吧,原本是半条都不会剩的!” 卞尧舜哼哼唧唧,没有再说下去,转而指指办公桌,支使司马去给他泡杯茶,要他喝的那种花茶。司马到他办公桌上拿了茶杯,发现残茶都长毛了,白花花一层霉菌,看著就噁心。他只好端著茶杯去茶水间洗乾净,回办公室拿自己的茶叶给他泡上茶,搁在茶几上,卞尧舜深吸一口气,咂咂嘴说:“吴裕泰的高碎,就是这个味儿!小子,教你个乖,高碎要用搪瓷缸子沏,茶垢不能洗,抓半把茶叶,刚开的水,慢慢转著注,不能急——” 薛冬嗤之以鼻,毫不客气拆他的台,说:“茶叶沫子,穷讲究!北直人就是矫情,什么豆汁,灌肠,滷煮,炒肝,麻豆腐,熬白菜,都是便宜货,说得再玄乎,其实吃不起好东西!有肉谁还吃下水?” 卞尧舜说:“嚇,你不懂,五味神在北直,吃的就是那个味!” 司马觉得特有意思,卞尧舜是老北直人,薛冬是新北直人,碰在一起斗嘴,火星四溅,长了不少见识。 卞尧舜喝了司马的茶,觉得小伙子不错,问他是怎么给杨子荣“逮著的”,司马说他看中校田径队伙食免费,拼命练100米和200米,混了张二级运动员证,没考虑收著点,结果跑太快漏了馅。卞尧舜拍著大腿狂笑不止,说司马真他妈是个天才,他就没想过朝运动员方向发展,话说回来,人不能太张扬,出头椽子先烂,悠著点,十分力气使五分,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司马耸耸肩,说既来之则安之,二处的“特灶”也很好,有机会的话,拜託卞主任在杨处长跟前替他说说话,把他留在內勤办公室。卞尧舜看了他几眼,说小伙子有见识,干內勤比跑外勤安稳,“特灶”的免费饭菜不香吗,何必去打生打死!薛冬插嘴说他毒害小年轻,有机会不去闯一闯,怎么知道这个世界的精彩…… 早上9点上班,11点吃午饭,司马跟著两位主任去食堂,卞尧舜虽然不是“蛊师”,却跟“蛊师”坐在一起,三口两口就吃饱了,拿了杯葡萄酒慢慢晃著,巴巴地看他们吃,仿佛在缅怀过去。司马猜想卞尧舜曾经是“蛊师”,寄生在体內的蛊虫太过凶险,被强行取了出来,结果折腾掉半条命,杨子荣留他在內勤办公室领份乾薪,就当是养老送终,挺有人情味的。 吃过午饭,內勤办公室关起门来午休,卞尧舜毫不客气占据了沙发,没多会就鼾声如雷,薛冬有个躺椅,他嫌卞尧舜太吵,拿耳塞堵住耳孔,睡得很踏实,司马只能在办公桌上趴一会,窗外蝉声喧譁,与鼾声一唱一和。睡到下午3点,薛冬叫醒卞尧舜,这才开门办公,司马提著空水瓶去打水,说巧不巧,又一次碰到了周凌日。 周凌日通知司马,明天下午2点到综合办公室,人齐了先去体检,再进行岗前培训,杨处长亲自给他们上课,机会难得。司马问她其他新人是不是都入职了,周凌日说只来了两个,还有一个放弃了。司马故意问还可以放弃吗?周凌日的神情有些古怪,说交出蛊虫就可以当回普通人。司马记起卞尧舜的话,觉得人犯起蠢来实在是没救了! 第37节 岗前培训 来到二处的第三天,司马终於迎来了入职体检。 体检地点在四楼医务室,周凌日刷主任的卡领他们上去,跟司马一起体检还有两位新人,一个叫查光辉,一个叫杨洋,都是杨子荣从外省运动队“揪出来”的“蛊师”,查光辉练铅球,一级运动员,杨洋练游泳,运动健將,全部以“生理性肾上腺素分泌异常”为由禁赛,这么多年白练了。 运动员的资料都是现成的,所以体检就很简单,草草了事,身高,体重,视力,肺活量,最后做个b超。b超才是关键,但司马並不知道结果,只知道他“平安过关”,没有人对他体內的蛊虫提出任何异议。同样“平安过关”的还有查光辉和杨洋,不过他们在b超这个环节花费的时间远比司马久,这意味著他们体內的蛊虫更具价值,值得进一步关注,司马猜想他们受重视的原因是蛊虫偏向於“战斗型”。蛊虫的能力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就像开盲盒,比如说“无垢蛊”就是鸡肋中的鸡肋,也幸亏周凌日是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生,换作糙老爷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体检结束后,周凌日带他们来到三楼的会议室,二处的一把手杨子荣亲自给他们上了一课,恶补下“蛊师”和“蛊虫”的基本常识。对司马来说,这些常识没什么新意,但他还是记得很仔细,与黑暗世界不同,杨子荣拋出一系列规范的概念,“先天蛊”和“后天蛊”,“战斗蛊”和“辅助蛊”,“取蛊”和“种蛊”,“仙蛊”、“妖蛊”和“人蛊”,唬得新人一愣一愣,就像听微积分,反应不过来。 有些概念很好理解,比如“先天蛊”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蛊虫,“后天蛊”是后天寄生的,再比如“取蛊”指从宿主体內取出蛊虫,“种蛊”指人为种入蛊虫,有些概念就不知所云了,蛊虫分为“仙蛊”、“妖蛊”、“人蛊”,基於什么標准?杨子荣也知道他们满头雾水,做了必要的解释,这是一个粗略的参考,只针对“战斗蛊”而言,並不十分准確,大体来说,如果普通人的战斗力为5,那么人类的极限大约10-20,以此类推,不同蛊虫附加的战斗力差別极大,50以內称为“人蛊”,50-100为“妖蛊”,100以上为“仙蛊”。 查光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脱口问是不是战斗力100的“蛊师”可以打20个普通人?杨子荣纠正他的错误观念,20个“战五渣”加在一起的战斗力达不到100,基本上还是5,最多小数点后面有变化,5.1,5.2之类。查光辉表示不理解,杨子荣用拳王迈克·泰森打比方,据说泰森臥推132公斤,深蹲463公斤,百米11.7秒左右,左手一拳的力量500公斤左右,右手一拳800公斤左右,而未经过专业训练、身体健康的普通人臥推60公斤左右,深蹲70公斤左右,百米13秒左右,全力出拳的力量大概在120公斤左右,假设泰森的战斗力达到人类的极限20,4个战斗力为5的普通人围殴泰森,打得过吗?普通人打泰森一拳破不了防,泰森打普通人一拳当场ko,別说4个,10个20个都悬。 查光辉举一反三,说照这样算战斗力100的“蛊师”打5个泰森轻轻鬆鬆?10个20个也没问题?杨子荣有些无奈,扶著额头说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总之战斗力不能简单累加……杨洋看了查光辉一眼,觉得他的脑子实在不大灵光。杨子荣不想在战斗力的问题上多纠缠,岔开话题说蛊虫的战斗力要完全成熟后才能定型,根据体检的结果,查光辉和杨洋的蛊虫偏向於“战斗型”,司马的蛊虫大概率是“辅助型”,具体有什么能力,目前还没法预知,不过他们都通过了初步评估,成为正式“蛊师”,接下来会安排到不同的岗位见习。 结束了岗前培训,杨子荣丟下他们回办公室续口气,周凌日走进会议室,宣布他们的见习岗位,司马在综合办公室,查光辉和杨洋在外勤一组,见习期半年,不能適应的话再转岗。果然,查光辉和杨洋才是重点培养对象,外勤一组的组长是“少剑波”,二处的“三驾马车”之一,至於司马,没去成心仪的內勤办公室,反而成为周凌日的同事,让他有些意外。 一番折腾,差不多又到了饭点,司马回到內勤办公室跟薛冬和卞尧舜道別,薛冬错愕之余,表露出恰如其分的遗憾,卞尧舜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揶揄他踩到狗屎运,综合办公室的主任是“白鸽”,一向护短得很,以后没人敢欺负他,一定要抱紧这根粗大腿!司马没想到“白鸽”这么厉害,这属於意外之喜,反正他只想安安稳稳混日子,有人罩著总比无依无靠好,他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薛冬给司马找了个旧纸箱,让他把办公用品直接搬到新岗位,省得再领另一套了。司马跟他们道別,抱著箱子往办公室去,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单位扫地出门,幸好没人看见,否则的话势必沦为笑谈。周凌日看见司马抱著纸箱灰溜溜进来,忍不住掩嘴偷笑,问他装了什么宝贝疙瘩,巴巴地搬过来。司马苦笑著解释了几句,越描越黑,连他自己都搞不清薛冬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捉弄他。 周凌日笑了一会,告诉他主任不在,“工位”已经安排好了,暂时就坐在她对面。司马的座位背对大门,毫无隱私可言,干不成私活,不过初来乍到,夹起尾巴做人,他什么都没说,从纸箱里取出办公用品,隨手堆在桌上,看得周凌日大皱眉头。她有强迫症,看不得凌乱,见司马没有整理的意思,实在忍不住,起身亲自帮他摆放,每样东西都要跟桌边平行。司马看著她笑,周凌日瞪了他一眼,这才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第38节 林海雪原 搬到综合办公室的次日,司马见到了他的顶头上司“白鸽”,她是个风韵犹存的少妇,剑眉凤目,嘴唇很薄,有点“刻薄相”。她不假辞色问了司马的情况,关照他去附近的健身馆办张年卡,报她的名头,每天下午都去锻炼,过段时间有事要他办。“白鸽”行色匆匆,这次来似乎就是为了见司马一面,说完起身就走,连凳子都没坐热。司马有点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问周凌日是怎么回事,周凌日告诉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好好锻炼,帮主任办事。司马肚子里犯起了嘀咕,难不成他这个“辅助型”的蛊师也要出外勤? 吃过午饭,司马一路晃悠著走出反兴奋剂中心,东找找西看看,隔了一条马路有家百川健身馆,门面很气派,占了整整三层楼,进门就是一堵照壁墙,上书“百川东到海,何时復西归”十个大字,剑拔弩张,令人头皮发麻。前台的迎宾小姐笑容可掬上前来,司马直截了当说“白鸽”介绍他来办卡,那小姐神情一肃,把司马请到隔壁贵宾室,端茶奉水,请他稍候。过了片刻一位崔姓教练接待他,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自我介绍是他“一对一”私教,未来三个月的拳击体能训练已经安排好了,说著拿出一张表格,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包括时间、项目、强度、效果,分门別类罗列清楚,堪比一份运动员的训练计划。 司马这才明白过来,“白鸽”安排他学拳击,未学打人先学挨打,看来要办的事並不简单。顶头上司的指令,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司马在崔教练指定的位置签下名,接过一张黑色的健身卡,同样印有“百川东到海,何时復西归”,编號是000286,凸版烫金,做工很精致。问起费用,崔教练说百川跟二处是战略合作伙伴,费用年底统一结算,不用会员个人支付。司马心中有数,这也是“蛊师”福利的一部分,他没有多问,当天下午就体验了一把私教课。 崔教练退役前是职业拳击选手,经验丰富,他根据二处提供的资料,重点研究司马封闭集训期间的录像,制定了一个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案,主要围绕力量、耐力、爆发力三个核心展开,每周5次,每次90分钟,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持续四周,採用模块化组合训练,逐步增加强度。其中基础力量模块包括槓铃深蹲、哑铃臥推、硬拉训练等,爆发力模块包括药球拋投、跳箱训练、阻力带出拳等,核心稳定模块包括悬垂举腿、平衡盘单腿蹲、药球侧拋等,耐力强化模块包括变速跳绳、反应靶连击、长距衝刺跑等,此外还有恢復和营养,风险控制,阶段性测试等环节,极其专业。 司马过去是短跑运动员,100米和200米都能达到一级运动员的標准,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短跑著重训练下肢,拳击著重训练上肢,二者还是有不小的差別。司马在崔教练的指导下练了90分钟,汗流浹背,轻轻鬆鬆完成各项训练,完全没问题,崔教练对他刮目相看,不愧是运动员,这种体质隨便练什么项目都不会差,他考虑要不要调整下计划,给他上上强度。体能训练是基础,不是目的,崔教练最终决定提前穿插一些拳击练习,组合拳,步法,防守,沙袋,手靶,反应球,看看效果如何。 一周五天,周末休息调整,司马基本上只上半天班,他在综合办公室没有固定的分工,周凌日指使他干这干那,带口信送文件,都是些跑腿的活,有他一个不多,缺他一个不少。不过跑腿有跑腿的好处,除了四楼暂时去不了,二楼三楼的办公室跑了个遍,今天打听一点明天打听一点,大体摸清了二处的核心班底。算上他们三位新人在內,一共有二十一位“蛊师”,多半以外號相称,处长杨子荣,这是真名实姓,如假包换,副处长“少剑波”、“座山雕”,综合办公室主任“白鸽”,內勤办公室主任薛冬,这个也是真名,他们五个是二处的“元老”,除此之外,外勤一组有“通信员”、“长腿”、“坦克”、“神枪手”、“山林通”、“猎人”,外勤二组有“许大马棒”、“蝴蝶迷”、“中央军”、“一撮毛”、“小炉匠”、“定河道人”,最后再加上百无一用的周凌日,就是目前官方的全部在职“蛊师”。 在司马的印象里,“丧彪”还说起过什么“八大金刚”,估计是后来才加入的,目前不知在哪个旮旯混日子。这些外號很能说明问题,司马推测杨子荣是二处的创始人,真正的顶樑柱,战斗力稳稳压过“少剑波”、“座山雕”、“白鸽”一头,至於薛冬为什么没外號,让人费解,至少在二处显得很突兀。为此司马特地带了一包吴裕泰的茉莉龙珠,亲手给他泡一杯尝尝,趁他喝得高兴,虚心请教。薛冬心情很不错,笑眯眯提醒他“少剑波”姓鞠,“座山雕”姓崔,“白鸽”姓白,“通信员”姓高,“长腿”姓孙,“坦克”姓刘,“神枪手”姓欒,“山林通”姓李,“猎人”姓姜,“许大马棒”姓许,“蝴蝶迷”姓姜,“中央军”姓马,“一撮毛”姓刘,“小炉匠”姓欒,“定河道人”姓宋,明白了吗? 司马想了想,说:“《林海雪原》里没有姓薛的?” 薛冬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只能是薛冬,你也只能是司马!” 司马咧嘴笑了笑,说:“其实以后我们的同志会越来越多,不必拘泥《林海雪原》,比如查光辉叫『渣渣辉』,杨洋叫『喜羊羊』,都挺不错的……” 薛冬重复了几遍“渣渣辉”、“喜羊羊”,夸奖司马这两个外號取得好,朗朗上口,让人过耳不忘。他认为司马说得不错,现在二处已经不是刚起步那会,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林海雪原》不够用了,要另闢蹊径才行。从那天起,“渣渣辉”和“喜羊羊”就绑定了外勤一组的两位新人,没有人徵求他们的意见,据说这两个外號是从內勤办公室传出来的,连“少剑波”都这么叫他的两个手下。 第39节 一个比一个变態 周凌日是清楚来龙去脉的,她笑得肚子都疼了,既然查光辉和杨洋跳出《林海雪原》,有了这么两个喜闻乐见的外號,她也不想放过司马,想来想去,“司马”本身就像个外號,没有更贴切的替代。当办公室只剩两个人时,周凌日跟他开玩笑,司马把“司马、司空、司徒、司寇、司农”的故事再说了一遍,並告诉她其实“周凌日”这个名字也暗藏玄机。 周凌日不信,名字是父母取的,从小叫到大,有没有“玄机”难道她不知道?她一定要司马解释清楚,司马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说天文学上有个术语叫“金星凌日”,金星轨道在地球轨道的內侧,某些特殊时刻,当地球、金星、太阳在一条直线上,这时从地球上可以看到金星像一个小黑点,在太阳表面缓慢移动,这就是“金星凌日”,也叫“小日食”,可分为五个阶段:凌始外切、凌始內切、凌甚、凌终內切、凌终外切……周凌日的心跳了起来,她的生父叫周启明,她的生母叫凌甚,她打断司马的话,要他直接说结论。 司马慢吞吞说:“凌日的天体是金星,金星的英文是 venus,venus是罗马神话里爱与美的女神,所以这个名字寄託了美好的祝福。” 沉默片刻,周凌日说:“我父母是大学同学,一个学天文,一个学中文,也许是这样的吧,他们从来没说起过……” 司马隨口说:“你回去可以问一问。” 周凌日扫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他们已经过世了,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將来等我也到了地下,再问他们吧……” 司马想跟她说声“抱歉”,但看了看她的神情,又觉得什么都不说,保持沉默比较好。那天剩下的时间,周凌日的情绪都不高,她恢復了之前的高冷,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变凝滯,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很蠢,不知道“金星凌日”,名字里的“玄机”还要司马指出来,这些年被蛊虫折腾成强迫症,没什么长进,年纪都活到狗身上了。 吃过午饭休息了会,司马跟周凌日打个招呼,去百川健身馆继续他的体能训练。这天体能训练结束得早,崔教练教司马练习组合拳,直拳、摆拳、勾拳连贯组合,包括两拳组合、三拳组合和四拳组合,配合力量、距离、角度和步法的变化,形成肌肉记忆。司马练得很认真,相比於短跑,拳击的技巧性更强,很难一蹴而就,12周的训练並不宽裕。不过司马有个优点,体力特別好,似乎永远都不会疲倦,他练90分钟的强度,差不多相当於別人的两倍,崔教练看在眼里,並没有太过吃惊,二处的“怪物”一个比一个变態,司马还算不上最突出。 足够出色,但不是最突出,这是司马刻意营造的人设,事实上他留了手。“特灶”的伙食就像周凌日的名字,暗藏玄机,有了充足的精血供养,“通灵蛊”成长很快,不断反哺精元,司马感到身体每天都在进步。他很好奇,自己的“战斗力”究竟达到了几?按照杨子荣的说法,泰森的战斗力是20,那意味著臥推132公斤,深蹲463公斤,百米11.7秒左右,左手一拳的力量500公斤左右,右手一拳800公斤左右,目前他的臥推是100公斤,深蹲200公斤,百米10秒5左右,拳力没测过,估计战斗力可以摸到10。不过他很怀疑泰森的数据,臥推132公斤还说得过去,自己努力一下也能达成,深蹲463公斤实在太夸张了,800公斤的拳力也超出了人体肌肉主动发力的理论极限,估计以讹传讹,水分不少。 蛊虫反哺精元,提升宿主的体质,一开始效果最好,越往后越不明显,这叫做“边际递减效应”。司马估计自己永远也达不到传说中泰森的水平,说到底,只有“战斗型”蛊虫才能提供额外的战斗力加成,而他只是一个“辅助型”的蛊师。等到“通灵蛊”完全成熟后,他將成为其他蛊师的“耳朵”和“眼睛”,及时提供敌方情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辅助得再好,也不过赚个零头,好比足球运动员中最挣钱的永远是前锋,因为他们能进球,奠定胜局。司马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裳,但蛊虫不给力也没办法,他考虑过换“换蛊”,也就是先“取蛊”再“种蛊”,问题在於一来风险极大,损伤根本,二来没有厉害的蛊虫也是徒劳。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要考虑的是站稳脚跟,在二处占得一席之地。卞尧舜有一句话泄露了天机,“白鸽”护短,要抱紧这根粗大腿,机会就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就看他了。司马思来想去,决定在“实战”上做文章,他通过赵荣华了解到,北直体育大学的拳击教练屠一烽是练武术出身,年轻时打遍北直城,號称“屠疯子”,后来才改邪归正教拳击。他托赵荣华说个情,表示自己对拳击很感兴趣,正在健身房上私教课,觉得有点“吃不饱”,希望能得到屠教练的指导,指条明路。屠一烽看在赵荣华的面子上答应下来,约他带齐装备,周末到平西拳击馆来,先看看他的情况再说。 平西拳击馆的馆长吉量是屠一烽的徒弟,重量级业余拳击选手,不过这里的“业余拳击”指奥运会或者世锦赛比赛,保护措施完备,赛制短,量级划分间隔比职业拳击大,並不意味著水平“业余”。屠一烽在平西拳击馆有股份,每周都会抽时间去看看,在北直开拳馆大不易,没有他帮衬,吉量在这块地是立不起来的。 屠一烽一开始並没有太当回事,让吉量叫个徒弟,掂掂司马的斤两,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拳台上的实战最能说明问题。拳击是高对抗性的运动,司马训练时间不长,拳击手套、缠手带、拳击鞋、护齿都是新买的,吉量担心他受伤,特地关照徒弟收著点。一场比赛通常打四个回合,每个回合2分钟,回合间休息1分钟,吉量估计司马撑不满四回合,他亲自做裁判,打算稍有不对就及时叫停。 第40节 行走的沙袋 司马的对手叫“小勺”,跟著吉量练了两三年,正在积累比赛经验,申请註册拳击运动员。他个头跟司马差不多高,胸肌更大,腰腿更粗,眼角有道明显的伤疤,气势上压过司马一头。司马跨过围绳登上拳击台,扭扭脖子活动下筋骨,微微眯起眼睛,胸腹间蛊虫轻微律动,整个人慢慢兴奋起来。比赛开始,“小勺”摇头晃脑逼上前,正打算发动试探性进攻,司马左手打出一记刺拳,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小勺”本能抬起右臂挡了下来,身体却微微一晃,失去平衡,紧接著司马贴近身,一记右勾拳打在他腹部,“小勺”立刻像虾米一样弓起身,蜷缩成一团。吉量连忙叫停比赛,扶住徒弟问他怎么样,“小勺”嘶嘶倒抽著冷气,疼得脸色发白,他怀疑自己肋骨断了,脑袋嗡嗡的,像惊慌失措的小孩。 吉量皱起眉头,慎重起见,叫来担架把“小勺”抬下去。他上下打量著司马,毫不掩饰心中恼火,再次检查他的手套,284克標准拳击手套,中规中矩,没什么问题。司马向馆长表示歉意,他的实战经验不足,没有控制好力量,这些话吉量听在耳中,像得了便宜还卖乖,在他看来“小勺”是轻敌了,被刺拳引开注意,没有保护好腹部,这小子,下手真够狠的! 吉量看了屠一烽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换上手套和牙套,亲自上场陪司马玩玩。既然是玩玩,也就不用裁判,不用计时,吉量让司马放开手脚进攻,不必留手,他有足够的自信,也有足够的把握。司马察觉到对方情绪既有不忿,也有轻视,心中却十分冷静,他们註定不是同一层面上的人类,吉量在他眼里等同於一只行走的沙袋。他打了个招呼,隨即发动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拳头既快且重,同样打了吉量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他身经百战,防守严密,很快稳住了阵脚,偶尔发动反击,干扰司马的节奏。 屠一烽看得出司马的教练是职业拳击选手,他的打法以击倒对手为目標,而不是贏得点数。司马確实是块好材料,能熟练使用组合拳,並且保持长时间高强度的进攻,没有表现出体力不济,这是难能可贵的天赋。他想看看司马的极限在哪里,但吉量脸上掛不住,开始发力反击,抓住空隙连续击中司马,砰砰有声,力量著实不轻,屠一烽担心司马受伤,只能叫停了比赛。 吉量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拳头软得像棉花,竟然没能把对方打趴下。司马其实没什么事,虽然挨到几拳,但他处理得很好,巧妙地后撤卸力,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不过继续打下去也奈何不了吉量,除非利用充沛的体力把对方拖垮,但这毕竟不是“生死相搏”,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司马脱下手套,解开缠手带,主动和吉量握了握手,客气了几句表示感谢,拳击馆馆长愿意陪他练习,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吉量心中鬱闷,板著脸什么都没说,人是师父约来的,他也没资格指点,话说回来,这么一个硬茬子,幸亏不是来踢馆的,如果不是他亲自出手,保不定就阴沟里翻船了! 屠一烽把司马叫到接待室,先夸奖了几句,基础扎实,体力充沛,组合拳技巧也掌握得不错,然后切入正题,问他既然有专门的教练指导,为什么还要“开小灶”?司马说指导他的崔教练太过刻板,完全按照拳击比赛的范式教,不肯越雷池半步,他没打算成为正规的拳击运动员,无论业余比赛还是职业比赛都不会参加,他希望学点更实战的东西,比如没有防具和拳套怎么办,一对多怎么办,黑夜或暴雨天怎么办,等等等等。屠一烽完全明白过来,他没有一口回绝,而是谨慎地问司马,他究竟是干什么的。司马笑笑,含糊其辞说他的工作类似於警察,有编制的那种,维护社会秩序,维持社会稳定。 屠一烽权衡利弊,告诉司马可以教,但他必须提供证明,证明他的官方身份。 这是司马和屠一烽的第一次见面,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司马觉得屠一烽很专业,教出来的徒弟有两把刷子,屠一烽觉得司马有后台,前途远大,值得结个善缘。 司马回到二处后,向周凌日打听“办证”的事,倒不是他异想天开,刑警有刑警证,特警有特警证,武警有武警证,“蛊师”也有官方证明,叫做“反兴奋剂情报和调查外勤证”,这是二处专用的证件,在公安部门是掛了號的,出外勤时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请求特警支援。按理说司马不是外勤人员,没资格办证,但“白鸽”问了用途,手一挥让周凌日特事特办。 隔了一周,二人在平西拳击馆再次碰面,屠一烽翻来覆去看著“反兴奋剂情报和调查外勤证”,愣了半晌,吃不准这是真证还是假证,假证的话,办个刑警证武警证什么的多好,干嘛这么费事,还“情报和调查外勤证”!他让司马稍坐会,出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掏出手机给公安局的熟人打了个电话,諮询下来確实有这么个证,出了没几年,造假证的都未必知道。对方年轻时跟他是“铁哥们”,多年的交情,久经考验,他犹豫了一下,暗示屠一烽能帮儘量帮,持证人的单位是有来头的。 回到接待室,屠一烽答应了司马的请求,每周给他上一节“小课”,45分钟左右,教他一些实战的技巧,內容不多,总共四五次模样,不能录音,不能录像,主要靠他自己领悟练习。他反覆提醒司马,像他这种经过专业训练的“练家子”,手上没轻重,打普通人很容易出人命,一定要慎重,千万不要惹上官司。司马满口答应,如非必要绝不动手,即使动手也一定收著力,留有余地。 第41节 公开的秘密 当天屠一烽给他上了第一课。 徒手搏斗,拳击是最实用的技能,门槛低,进步快,普通人练个几个月就能脱颖而出。然而徒手搏斗不是搏斗的全部,搏斗无所不用其极,屠一烽语重心长地告诉司马,枪枝优於持械,持械优於徒手,这是顛扑不破的真理,也是血的教训。没有防具和拳套怎么办,一对多怎么办,黑夜或暴雨天怎么办,最优解只有一个,开枪!如果对手有枪你没有枪,赶紧跑,千万不要硬扛,哪怕是64式“小砸炮”,打中要害也会瞬间失去战斗力。没有枪怎么办?用刀!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尤其是匕首这种隱蔽性强的利器,一击必杀,泰森也挡不住,冷不丁被捅上一傢伙,就算制服对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考虑到以上因素,如果有条件,硬质防弹衣是首选,是標配,大多数情况下能提供有效的防护,古代民间禁甲冑是有道理的,只有穿上硬质防弹衣,“拳击”才成为压倒性的优势,可以放心大胆一个打三五个。不过裸拳搏斗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手部骨骼远不如头骨坚硬,出拳时极易造成骨折或扭伤,而且“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裸拳击打目標疼痛感强,难以承受,无法全力出拳,导致实际杀伤力受限,对此屠一烽的建议是戴“指虎”。 指虎又叫铁莲花、铁拳套,构造上通常包括四个相连的套环和一个半圆形的铁箍,可以加入凸刺增加杀伤力,使用时套在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上,形成握拳状,材料大多为锌合金或铁合金,也有用不锈钢的。指虎能保护拳锋,显著提升打击的破坏力,造成不同程度的身体伤害,轻则骨折,重则內臟破裂,所以指虎虽然不属於管制刀具,但在某些场所,比如说公共运输工具,可能会禁止携带。 屠一烽建议不要买现成的指虎,想办法自制,分解成可拆装的套环和铁箍,改头换面,避免被查禁,当然如果他有《匕首佩戴证》就不用这么麻烦。不过匕首格斗跟拳击是两码事,需要额外的练习,也不容易留手,总体而言不及指虎方便,戴上就能用,杀伤力可控。屠一烽详细介绍了自製指虎的方法,“不落文字,口口相传”,打造成什么样也没个准数,追查不到別人,这是底层小人物的智慧,免去了很多麻烦。 上完第一课,司马奉上“课金”,他事先跟赵荣华打听清楚,类似“一对一”的小课大约每小时1000元,赵教练建议不要打破行情,等课程结束再送点菸酒就行。司马从善如流,屠一烽也欣然笑纳,跟他约定下周日再来,稍微准备一下,进入实战的环节。 就这样司马决定自掏腰包,每周跟著屠一烽多上一节小课,补常规的拳击训练之不足。“白鸽”对他很满意,虽然是“辅助型”的蛊师,也要锻炼身体,保持状態,以饱满的“武力值”应对隨时到来的危机,虽然二处不会浪费每一名“蛊师”资源,连周凌日这样的“边角料”也有自己的岗位,但未雨绸繆总没错,“白鸽”认为这才是手下该有的样子。 “白鸽”毫不掩饰对司马的欣赏,手一挥,给他报销了小课的费用,当然不是走公帐,而是从综合办公室的“小金库”里出。二处几乎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小金库,外勤在外面偷偷接私活,內勤管食堂和採购,都很滋润,至於综合办,明面上没有额外收入,背地里“少剑波”、“座山雕”和薛冬按月“上供”。为什么要“上供”?因为“白鸽”是替一把手杨处长管“小金库”。 这些都是周凌日有意无意告诉司马的,在二处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司马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慢慢想通了,“蛊师”多为桀驁不驯之辈,条条框框束太紧,早晚会出事,堵不如疏,隔三岔五喝个酒,唱个歌,洗个澡,按个摩,总不见得从公帐走,“小金库”的存在起到润滑剂和缓衝垫的作用。司马福至心临,试探著问像他这样的“蛊师”,能不能从“小金库”里借钱?周凌日毫不吃惊,列印出一张固定格式的借条,让司马自己去填,他才刚入职,额度在10万以內,单利每年5%,最长不超过10年。 司马有点晕,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他毫不犹豫借了10万,期限为10年,周凌日检查无误,盖上“白鸽”的章,去財务处跑了趟,回来告诉司马已经办好了,最迟三个工作日,借款会打到他的帐户上。结果当天晚上司马就收到了银行的到帐简讯,他觉得自己有些“后知后觉”,原来二处这么有钱,“白鸽”的权力这么大,周凌日这么受信任,所有这一切完全顛覆了认知,让他觉得自己糊里糊涂捡了个“肥缺”。 第二天司马把钱转入股票帐户,全部换成“大秦船舶”,作为一项实现財富自由的长期投资。 周凌日对此很好奇,她装作不经意,旁敲侧击问司马,一口气借这么多钱干什么?买房吗?司马没有瞒著她,故作神秘告诉她有“內部消息”,炒股。周凌日闻言大失所望,劝了司马几句,股市的“內部消息”都是庄家圈钱的陷阱,掉进去爬不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司马笑笑,说了句“是啊,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岔开话题不再深谈,转而问起“联合培养”的事,他还是需要一张毕业证书应付家里的。 周凌日被他提醒,记起司马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进了二处一天学都没去上过,学校那边还留著个尾巴。她给北直体育大学的宋副校长打了个电话,谈了很久,得知双方沟通得並不顺利,北直外国语大学对司马的“不辞而別”很有意见,不过看在两校联合培养的份上,没有直接开除他,留了条门缝,如果他想拿到毕业证书,就必须参加专业课考试。 对司马而言考试恰恰不成问题,上一世的记忆犹在,稍微复习一下就能通过,但这么做实在太显眼,会暴露他最后一张底牌。周凌日见他沉默不语,建议他还是把学籍转到北直体育大学,四年后轻轻鬆鬆拿到毕业证书,省心省力。司马考虑片刻后从善如流,托她跟宋副校长打个招呼,敲定此事。为“蛊师”解决生活中遇到的问题,这是综合办公室的职责之一,周凌日没有推辞,让他儘管放心。 第42节 酒不醉人人自醉 因为学籍和毕业证书的事,司马记起了鹿呦呦,心中一动,给她打了个电话。鹿呦呦一直关心司马的近况,自从封闭集训结束后,他就没有再回北直外国语大学,似乎备受打击,意气消沉,无心再念书。接到司马的电话,她情不自禁激动起来,有些语无伦次,说了很多该说不该说的话,听到他想登门拜访,有事请教,竟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掛掉电话鹿呦呦才觉得后悔,她苦恼地揉著头髮,自己都没意识到內心深处的雀跃和期待。 司马约在次日上午拜访,正好周六休息,鹿呦呦决定留他吃饺子——午饭没问题,晚饭就有点不妥了。她下午提前下班,到菜场採购食材,司马既然不当运动员了,没什么忌口,这次打算做羊肉洋葱馅和猪肉酸菜馅两种,提前准备好搁在冰箱里。滷菜是周六上午现买的,蒜泥肘子,酱牛肉,片皮烤鸭,再整一个赛香瓜,清清爽爽,看著也舒坦。司马10点半准时登门,他没有空手来,带了一包茶叶,两瓶葡萄酒。茶叶是吴裕泰的高碎,酒是原瓶进口的拉菲古堡,鹿呦呦尷尬得脚趾抠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司马没有卖关子,说起他现在被反兴奋剂中心抓去当“小白鼠”,研究“生理性肾上腺素分泌异常”,算是某种“外调”,朝九晚五生活很有规律,在他们食堂吃两顿饭,还有研究津贴,日子过得挺不错。他的学籍会转到北直体育大学,混张毕业证书,反兴奋剂中心有位杨处长专门管“肾上腺素”这摊子事,答应他以后可以留下来,有编制的那种,让他安心配合中心的工作。 鹿呦呦鬆了口气,有这样的结局再好不过了,北直体育大学归体育总局管,学籍转过去,拿毕业证书是一句话的事,司马连工作都安排好了,留在北直市,有编制,也算是“因祸得福”。 司马继续说下去,杨处长手下有个负责採购的主任,巧得很也叫薛冬,年纪不大,路子很野,堂而皇之在食堂摆上进口的拉菲,他顺便带了两瓶过来,请她品评一下正不正宗。鹿呦呦神情复杂,嘆了口气说:“你不用绕弯子,那个薛冬就是张恪的髮小,他最早在体育总局上班,后来调入反兴奋剂中心,上次的两瓶葡萄酒……就是他送的……”她穿上围裙,走进厨房包饺子,隔了一会幽幽说:“我跟薛冬不熟,他家里很有来头,听说在法国有农场,有酒庄,张恪有一次喝醉了,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薛冬根本不用奋斗,他只要享受人生就可以……” 司马若有所思,出生在罗马的薛冬似乎运气不大好,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內勤办公室主任,他完全可以放弃“蛊师”的身份,取出蛊虫,尽情享受自己的人生,但他没有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蛊虫的底细是“蛊师”最大的秘密,司马估计整个情报和调查二处,除了一把手杨子荣,知情人寥寥无几。 鹿呦呦在围裙擦了擦手,找出开瓶器开了一瓶葡萄酒,倒了个底尝尝味,又给司马倒了小半杯。司马像文明人一样优雅地晃著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说:“放心,没加过料,很普通的葡萄酒!”鹿呦呦乜了他一眼,“咕咚咕咚”给他加满酒,撂下酒瓶继续包饺子,司马有点哭笑不得,倚在门口一边喝酒,一边看她忙活。 干喝酒没什么意思,司马问:“有下酒菜吗?” 鹿呦呦从冰箱里拿出滷菜,司马吃了块肘子,一脸陶醉,很久没吃猪肉了,他差点忘了自己不再是运动员,可以放开吃猪肉了。鹿呦呦不觉笑了起来,说:“我包了点猪肉酸菜馅的饺子,待会尝尝看!” 司马毫无做客的自觉,就著滷菜喝葡萄酒,很快干掉了一整瓶,蒜泥肘子和酱牛肉吃得乾乾净净。鹿呦呦也包好了饺子,先下一锅端出来,解下围裙陪司马喝几杯。她酒量不错,这种“不加料”的葡萄酒,喝个一两瓶也没什么问题,但不知怎地,酒不醉人人自醉,才一杯就觉得脸颊发烫,有了几分醉意。 司马对猪肉酸菜馅的饺子讚不绝口,鹿呦呦看著他吃,不禁眉花眼笑,压在胸口的大山不知不觉土崩瓦解,一颗心活泼泼跳动,容光焕发,整个人也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喝完酒,吃完饺子,鹿呦呦像个贤惠的小媳妇,收拾掉碗筷,给司马泡了一杯“高碎”,茉莉花茶的香气瀰漫在午后的阳光下,司马上前搂住她求欢,鹿呦呦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滚了沙发再滚床,沉迷在他的气息中。 一觉醒来暮色已浓,鹿呦呦不知身在何处,愣了很久才清醒过来,她觉得腰酸腿软,身体里暖烘烘,懒洋洋,一动都不想动。这是生理性喜欢,多巴胺,肾上腺素,荷尔蒙,让人鬼迷心窍,丧失理智。她隱约记得司马靠在床头看书,接了个电话,然而咬著她的耳朵说有点事先走一步,下周再来看她。还有下周吗?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可以尽情后悔,尽情懺悔,但这一次鹿呦呦心里没多少的负疚,她嘴角带著淡淡笑意,觉得自己像偷吃唐僧肉的女妖精。她赖在床上又躺了很久,磨磨蹭蹭冲了个澡,换上外衣出门去,趁著夜色散了会步,路过药房买了一盒左炔诺孕酮片,提醒自己要做好防护,不能常吃。 就这样司马和鹿呦呦重新走到了一起,他们心照不宣,开始经营一段“周末夫妻”的亲密关係,周六在鹿呦呦家幽会,周日回归各自的生活。他们吃饭,睡觉,看书,聊天,绝口不提鹿沅,仿佛那是个忌讳的话题,事实上,鹿沅也消失在他们的生命中,很久没有再出现。鹿呦呦有时候想,她才是最適合司马的那个,堂妹太年轻,太天真,有精神洁癖,眼里揉不得沙子,迟早会撞得头破血流,小叔没有错,司马不是她的良配,拖得越久就越难割捨,长痛不如短痛,至少她没有毁了自己今后的人生…… 那么在这件事上司马有没有错呢?鹿呦呦不想为他的行为辩解,司马確实不符合传统的道德观念,拈花惹草,始乱终弃,应该受到谴责,但仔细想想,其实是鹿沅接受不了司马出轨,断然拋弃了他。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黑与白之间有无数种灰,你必须妥协,接受人生的种种不完美,才能让自己过得不那么痛苦。青春的花只开在当下,何必去考虑长久呢! 第43节 九连环指虎 温柔乡並没有消磨英雄气,世俗的生活才会,司马始终保持强烈的危机感,鹿呦呦只是枯燥训练之余的调剂,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未来何其残酷,眼前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黑暗终將席捲大地,秩序崩溃,生灵涂炭,所以他迫不及待找上了屠教练,补全前世缺失的关键一环。 屠一烽每周五晚上跟朋友聚会,喝酒喝到凌晨,周六睡上一整天,周日才有空给司马上小课。从第二次开始,他就有意识引导司马接触“实战”,不是拳击台上有裁判的那种回合战,而是“真正的实战”,开阔地,半开阔地,遮蔽地,街衢,巷陌,商城,菜场,一对一,一对二,一对三,一对多,如何避免落入包围,如何利用地形和阻挡物,如何各个击破,总之一句话,儘可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司马琢磨著弄副指虎备著,那年头淘宝还没有上线,工具材料都不好买,他照屠一烽所说画了幅草图,腆著脸去找薛冬,问他认不认识懂金工的老师傅,他想打点防身的小玩意。薛冬很好奇,问他要打什么,司马把草图给他看,卞尧舜凑上来瞄了一眼,一口道破:“哦,原来你想做指虎啊!” 閒著也是閒著,卞尧舜自告奋勇揽下活,拍著胸脯说包管他满意,他家里就有个五金车间,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车,铣,冲,锻,铸,焊,刨,磨,样样齐全,虽然做不成大傢伙,打把刀什么的不在话下,像这种结构简单,精度不高的指虎,手到擒来!司马没有回绝他的好意,坐下来解释了设计的初衷,结实,耐用,可拆卸,外观上越不像指虎越好。卞尧舜一听就明白,这是要掩人耳目,瞒天过海,有挑战才有意思,他拿著草图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心里渐渐有了想法,按捺不住动手的衝动,起身就往外冲。 薛冬向司马解释了几句:“他就是这么个衝动的脾气,顾头不顾腚,看他能捣鼓个什么出来,不合用的话另想办法……怎么,『白鸽』派了你外勤的活?很棘手?” 司马笑笑说:“最近正好在练拳击,打沙袋手指疼,弄副指虎保护下,说不定以后也能派上用场。” 薛冬若有所思,说:“是该备著点,这年头,世道不太平,听说外勤组那边也遇到硬茬子,费了好大劲才拿下……” 司马试探著问:“有『草鬼人』行凶作祟?” 薛冬说:“是啊,有些做得隱蔽,一时半会还显不出来,有些实在太囂张,害人害己,不得不除掉。” 司马心情有些沉重,北直市有二处这座大神镇著,岁月静好,安居乐业,其他地方就难说了,在他的记忆里,蛊虫的爆发期还没到,但已经有了一些徵兆。好在这一世他起步早,准备也充分,背靠二处这棵大树,等熬过最初的混乱期,也有了自保之力。 卞尧舜手脚很麻利,隔了一天就打好指虎,用的材料是废钢筋,乍一看像“九连环”,土里土气,狼犺笨拙,拆开来是九个套环,两个铁箍,可以组装成一副指虎,用自锁式塑料扎带固定,缠上防滑的布条,大小適中,手感也不错。司马说了一箩筐好话,卞尧舜得意洋洋,做成“九连环”模样是他的神来之笔,眼下还只是“形似”,再琢磨些日子,看能不能像真的“九连环”一样拆解。 司马把“九连环指虎”带给屠一烽看,屠一烽为他的奇思妙想嘖嘖称奇,他让司马戴上试试,果然杀伤力惊人,95红砖一拳就打得粉碎。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拳击手”,体能充沛,步法灵活,抗击打能力强,还戴上了指虎,那是极其可怕的存在,“拳怕少壮”,屠一烽觉得以司马的身体素质,不出意外的话,可以一口气打20个普通人。 但司马的对手並不局限於普通人,最后两节小课,屠一烽给司马介绍了泰拳和散打,他建议司马练一练泰拳的扫踢和散打的抱摔,都是非常实用的技巧,一招鲜吃遍天,还教了司马反关节技和戳眼、砍颈、插喉、撩阴等阴招,就算不用,也要有所提防。 小课总共上了六次,屠一烽肚子里那点私货全抖搂出来,没什么可教的了,司马也没有断了联繫,每个星期天离开鹿呦呦家,仍到平西拳击馆练一阵,找个单间自个儿琢磨。屠一烽有一次过来,正好看到他大汗淋漓击打沙袋,势大力沉,忽而一记扫踢,忽而一击肘击,忽而一记顶膝,沉重的沙袋摇来晃去,不堪重负。屠一烽觉得后背发凉,心里发毛,他年轻时號称“屠疯子”,一家家拳馆踢过来,巔峰时也没有这样的体力和力量,如今年纪大了,更是不济。 司马走后,屠一烽把吉量叫进来,指给他看沙袋上的痕跡,告诉他这一处是拳击,这一处是扫踢,这一处是肘击,这一处是顶膝,吉量倒抽一口冷气,这哪是练拳,这他妈简直就是杀人!屠一烽意味深长地对徒弟说:“厉害吧?你打不过他,整个北直市恐怕也没几个挨得住!”吉量连连点头,他终於服气了,老师的意思他明白,司马这种“煞神”,千万不能得罪,一定要捧著供著,保不定什么时候能帮上大忙。 “小勺”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在病床上躺了个把月,才能勉强下地走几步,走几步就喘,虚得像根草,註册拳击运动员的事根本別提了。他对司马恨得牙痒痒,暗中砸锅卖铁,找人教训他,无论如何都要出这口恶气。蛇有蛇路,鱉有鱉路,最多通过六个人,你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小勺”运气不错,辗转联繫上一个厉害的地下拳手,正好手头有点拮据,接下了他的委託,从外地赶过来。 不过“小勺”还是知道轻重的,没有在吉量的拳击馆闹事,他打听到司马在反兴奋剂中心上班,朝九晚五规律得很,决定等他下班去堵人,至少打断一条腿,要他在床上躺足三个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44节 撞到他手上 “小勺”运气好,找到的“地下拳手”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个混黑暗世界的“草鬼人”,姓蒋,外號“蒋门神”,看著瘦削,实则拳头硬,力气大,打黑拳是把好手。不过黑拳涉嫌赌博,秦国武术协会也认定此类活动违背传统武术精神,法律明令禁止,查禁得越来越严,“蒋门神”日常开销很大,渐渐入不敷出,只好放低身段接了“小勺”的活。 偷袭的时间选在周五晚上,周末心態放鬆,没什么戒备心,容易得手,地点选在反兴奋剂中心拐角的花坛旁,那里正好是监控的死角,趁对手不防备踢上一脚,踢断迎风骨后迅速离开,神不知鬼不觉,不留手尾。然而“小勺”和“蒋门神”都不知道司马是二处的,二处的食堂提供晚餐,周末尤其丰盛,次日不上班,各种酒水敞开了喝,在家的“蛊师”都不会错过,过了7点才陆陆续续出来,令“蒋门神”等得十分恼火,决定下脚再狠一些,要司马多躺几个月。 阴差阳错,问题恰恰出在“蒋门神”身上,普通人或许还能“有心算无心”,“蒋门神”体內的蛊虫根本就是黑夜中的萤火虫,想忽视都难。 司马在综合办公室稍稍耽搁了会。今天卞尧舜兴冲冲带来了第二副指虎,做工更精致,打磨得鋥亮,具备“九连环”的拆解功能,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笨手笨脚,根本解不开,反而缠在一起,弄得一团糟。他只好把“九连环”彻底拆散,组装成两副指虎,多出一个套环,还有不少配套的小零件。时间已经不早了,司马把指虎揣在兜里,关灯离开,打算下周再找卞尧舜帮忙,重新装回“九连环”,至於这副指虎,正好周日带到平西拳击馆去试试手。 走出反兴奋剂中心,司马体內的“通灵蛊”猛地跳动几下,提醒他不远处有陌生的“蛊师”驻留,似乎不怀好意。司马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拿不定主意,他从口袋里掏出指虎,戴在两只手上,握紧拳头,胆气为之一壮,实战检验的机会到了,吃了这么多苦,留了这么多汗,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撞到他手上! 他心中提起十二分警惕,装作不知情,按照惯常的步幅往前走去,刚到拐角处,一道身影转了出来,抬脚朝他的小腿狠狠蹬来。拳击比赛严禁蹬踏,司马並没有专门训练过,不过事先有了提防,稍稍撤后半步就避开去。“蒋门神”一脚蹬空,知道偷袭失败,脚掌顺势踩落在地,弓起背摆出拳击的架势,果不其然,司马左手一记刺拳,势大力沉,不像是试探。“蒋门神”暗暗冷笑,抬起右臂格挡,左拳蓄力,正打算打出一记“爆肝拳”,右臂忽然一阵剧痛,忍不住哼出声来。 天气热衣衫薄,指虎打中上臂,顿时皮开肉绽,换作普通人,这一记足以打断臂骨,不过“蒋门神”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体內养了条蛊虫,筋骨强健,硬生生扛了下来,只是皮外伤。司马趁对方分神,右手又一记上勾拳,“蒋门神”被迫放弃进攻,屈起左臂防守,这一次指虎击中肘关节,那硬碰硬,“咔嚓”一声轻响,骨头裂开一道细缝。“蒋门神”心如明镜,对方不是裸拳,而是戴上了指虎之类的武器,他太过托大,没有穿防具,一旦头脸胸腹被击中,在劫难逃。 司马一击得手,后续组合拳如狂风暴雨般扑去,“蒋门神”被迫蜷缩成一团,护住头脸不断往后退,双臂在指虎的打击下血肉横飞,臂骨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虽然猝不及防落在下风,“蒋门神”並没有乱了阵脚,他一边退一边酝酿反击,胸腹间一吸一鼓,蛊虫吞噬精血,一股暖流滚遍全身。他眼中寒芒闪动,在司马收拳的一剎那挥出右拳,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对方下頜,司马顺势往后仰头,卸去大部分衝击,腰腹猛地发力,右腿一记扫踢,正中“蒋门神”膝外侧,將他踢翻在地。 “蒋门神”心知不好,一骨碌爬起身,司马早从花坛里抓了把土撒在他脸上,一个箭步抢到他身后,接连击打肋骨和后腰。“蒋门神”眼中进了土,一时睁不开,仗著蛊虫的能力硬扛好几拳,抓住机会蒙了记摆拳,重重打在司马肩头,打得他踉踉蹌蹌向后退去,好不容易才贏得喘息之机。“蒋门神”两眼泪流不止,看东西模模糊糊,司马忍著痛又扑上前,绕著他发动攻击,然而活人不是沙袋,打击的同时也会遭到反击,脸上和胸口挨了好几下,痛彻心扉,尤其是肩膀,抬都抬不起来。 司马可以肯定对方体內养了一条“战斗型”的蛊虫,强化宿主的身体,包括力量、速度、爆发、抗击打能力,对“拳击”的加成尤为显著,如果不是提前预知,戴上了指虎,现在倒下的应该是他才对。他咬紧牙关,不惜榨乾最后一滴体力,连续猛击对方的要害,“蒋门神”浑身是血,眼睛看不清对手,终於扛不住了,门户大开,被司马重重一拳打中胸腹,蛊虫被重创,內伤外伤如山洪暴发,仰天摔倒,后脑磕在花坛上,顿时昏死过去。 二人对打只持续了两三分钟,相当於拳击的一个回合,激烈程度却远远超出十二回合的职业比赛,司马长长舒了口气,十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紧指虎。二处的“蛊师”听到动静姍姍来迟,为首的正是杨子荣,他看了一眼“蒋门神”,不觉皱起眉头,回头叫人把他弄进二处,好好盘问。“座山雕”答应一声,像老鹰捉小鸡般一把拎起“蒋门神”,像条死狗一样把他拖走了。 杨子荣打量著司马,神色颇为满意,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干得不错,就要这样打,行走在外,不能丟了咱们二处的气势!”司马齜牙咧嘴笑笑,这才感到十指都被指虎磨破了皮,血淋淋疼得厉害。 第45节 留人不留蛊 “座山雕”留下跟杨子荣谈点事,谈得不大愉快,没想到有“草鬼人”送上门来,他脸上带著狞笑,把“蒋门神”拖到地下室,用镣銬锁住四肢,搅动铁链吊起来。“蒋门神”张开手脚像个“大”字,脑袋耷拉在胸口,奄奄一息。“座山雕”扯下他的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目光落在他胸腹间,不觉皱起眉头,伸手按了下,凭手感判断蛊虫已被重创,半死不活,就算取出来也是条废物。 杨子荣带著司马走进地下室,顺手拉上沉重的铁门,打量了“蒋门神”几眼,说:“先把他弄醒,问问是怎么回事!” “座山雕”从铁柜里找出注射器,熟练地掰开安瓿瓶,吸入半管透明的液体,在对方右臂上打了一针。几分钟分,“蒋门神”身体抽搐了几下,悠悠醒转,抬起脑袋努力睁开眼,眼红得像兔子,模模糊糊看到三道人影,后脑剧痛,像被打了一闷棍,人吊在半空中,手脚被镣銬锁住,终於害怕起来。“座山雕”拍拍他的脸颊开始发问,“蒋门神”没有反抗,老老实实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连蛊虫的老底都和盘托出。 很明智,很识趣,“座山雕”有的是手段,结果对方太配合,什么都没用上。“蒋门神”原名蒋犁,体內寄生一条“拔山蛊”,这是较为常见的“人蛊”,全面提升宿主体质,加成后的战斗力大约在20左右,堪堪摸到人类的极限。蚊子再小也是肉,多一条“拔山蛊”就多一分战斗力,但蛊师与蛊虫精血相连,留人不留蛊,留蛊不留人,强行“取蛊”势必坏了蒋犁的性命,况且他那条“拔山蛊”品质低劣,发育不良,又被司马“隔山打牛”打成重伤,取出来也没什么大用了,犯不著大动干戈。 “座山雕”目视杨子荣,询问他怎么处置这个“草鬼人”,杨子荣稍一犹豫,决定“留人不留蛊”,处理完手尾后交给公安,吃上几年牢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三言两语决定了蒋犁的命运,杨子荣拉开铁门,关照司马先回去休息,这次逮到一个黑暗世界的“草鬼人”,他也是有功劳的,按说见习期是没有绩效点的,不过特事特办,他会跟“白鸽”说,给司马记上1个点。 司马不知道“绩效点”是什么,从杨子荣的语气里听得出是好东西,他诚心诚意表示感谢,离开二处前没忘记去洗手间冲洗手臂,免得留下太多血跡,骇世惊俗,然后到马路上叫了辆计程车回家。 回到出租房里,司马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掛,仔细检查身体,肩膀上挨了对方一记摆拳,肿得厉害,手臂几乎抬不起来,脸上和胸口也吃了七八下重拳,都是“硬伤”,十指和手掌被指虎磨破了皮肉,看上去嚇人,问题不大。他吊著个锤子走来走去,思考片刻,给鹿呦呦打了个电话,语气平和,告诉她单位临时有事要加班,明天不过去了,鹿呦呦没听出异样,跟他聊了几句,约好下周再碰面。掛掉电话后,司马简单冲了个澡,洗去汗水和残留的血污,在手上涂了些药膏,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司马没有去医院,在家里休息了两天,身体恢復很快,到周一时基本看不出异常。他照常上班,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路上格外当心,生怕有第二个“蒋门神”窜出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来到综合办坐定,周凌日从电脑后探出头来,轻声问他发生了什么?怎么就挣到1个绩效点了?司马反问她什么是绩效点,周凌日解释了几句,绩效点相当於二处內部的贡献值,通常只有出外勤才能挣到,可以兑换奖金,1点值1万,当然没人会这么做,绩效点更重要的用途是兑换“定製食谱”,刺激蛊虫加快成熟,积累足够多的话,还能从“蛊虫库”中兑换中意的蛊虫。 周凌日自己都没意识到,无心的几句话透露一个大秘密,司马敏锐地意识到,除了二处外,官方还有一支科研团队,对蛊虫进行深入研究,目前已经掌握了培育和繁殖蛊虫的技术,建立起“蛊虫库”,假以时日,野生的“蛊师”不再有“收编”的价值,官方培养的新一代“蛊师”將逐步取代他们。不过眼下还不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还需要杨子荣等“衝锋陷阵”,为他们输送蛊虫,积累数据,绩效点就是最好的证明。 司马“呵呵”笑了几声,笑得有点冷,周凌日搓了搓手臂,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过了会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又盯著司马问,司马说了“小勺”买凶伤人的事,听说“蒋门神”体內养了一条“拔山蛊”,周凌日眼中闪动著异样的光彩,她对“无垢蛊”很不满意,但又凑不出绩效点换蛊,只能呆在综合办公室当个文员,其实她也有一颗战斗的心…… 遐想了一阵,周凌日恢復了理智,她告诉司马,绩效点是可以转让的,如果他想兑换奖金的话,一定要转让给她,她可以“溢价收购”。司马答应今后如果有这方面需求,一定优先考虑她,这样的回答让周凌日很不满意,什么叫“优先”,难不成还要竞拍,价高者得?司马顺势问她,除了出外勤,还有哪些途径可以挣到绩效点?周凌日想了想,一个念头忽然闯入脑海,鬼使神差说:“咱们合作吧,一起找门路挣绩效点,怎么样?” 绩效点哪有这么好挣,司马只当她说笑话,说:“有门路挣绩效点当然好了,具体说说看呢!” 周凌日朝门外看了眼,司马会意,起身反锁上门,搬了张椅子凑到她身边,周凌日有洁癖,皱起眉头让他躲远点,司马笑笑挪后了半寸,意思意思。周凌日有些无可奈何,压低声音说:“外勤出任务挣绩效点,是『刀口上舔血』,风险太大,其实还有更稳妥的办法……” “什么办法?”司马被勾起了好奇心。 第46节 逃得了一时 周凌日眼中流露一丝热切,说:“上次的体检结果说你的蛊虫属於『辅助型』,辅助型蛊虫未成熟前可塑性强,我认识这方面的专家,可以给你打一针,注入『诱导剂』,促使蛊虫提前成熟,並且有一定概率获得治病的能力。即使失败也没有后遗症,万一成功,就中了大奖,到时候我来联繫合適的患者,你用蛊虫给人治病,挣到绩效点平分,攒够了绩效点再换条『战斗蛊』,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司马见周凌日满脸期待,觉得她有点走火入魔了,他对自己体內的蛊虫再清楚不过,“通灵蛊”的能力是近距离感知其他蛊虫的存在,並且在幼虫期就有所体现,隨著发育成熟能力逐渐增强,感应的范围更大,仅此而已。他都已经做好准备在综合办当个文员,跟周凌日作伴了,他们两个是阿大阿二,“通灵蛊”配“无垢蛊”,一对薅羊毛混日子的鸡肋“蛊师”。 周凌日见司马满脸不信,又给他透露了一个秘密,內勤办公室的主任薛冬就是第一批註射“诱导剂”的成功者,原本的蛊虫变异为“镇痛蛊”,给他挣到不少绩效点。“镇痛蛊”餵饱精血后,能辐射某种“气场”,就像气功大师发功,有神奇的镇痛效果,那些癌症后期的高官家属,杜冷丁、吗啡之类不起效果,疼得死去活来,躺在薛冬旁边才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镇痛蛊”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之后再也没有复製成功过,所以薛冬才是二处的“重点保护对象”,过段时间就要“出外勤”,不是打生打死,而是给人当“床伴”。 司马觉得匪夷所思,不过说老实话,比起打打杀杀,这才是蛊虫的正確用法,排忧解难,服务人民……不过“镇痛蛊”实在太令人膈应了,躺在癌症晚期患者身边,让对方睡个安稳觉,薛冬的牺牲很大,估计能请动他的都不是一般人物,位高权重,非富即贵。 周凌日继续说下去:“『诱导剂』的实验已经进行过四轮,技术上很成熟了,目前正在徵集志愿者参与第五轮,我手头有一个推荐名额,很多人都抢著要,但他们拿不出绩效点……我不缺钱,跟你合作是奔著双贏去的,你考虑一下!” 司马对此毫无兴趣,他看了周凌日一眼,说:“我养的蛊虫还没成熟,有什么能力一无所知,也许会是很厉害的蛊虫,保不准比『镇痛蛊』更稀有,更受欢迎……同样是押注未来,我更愿意相信自己!” 周凌日费了这么多口舌也没说服他,心里很沮丧,轻轻“哼”了一声,觉得他不知好歹,难得她伸出“天使之手”,却被对方骄傲地拒绝。她有背景,所以能安安稳稳坐在综合办公室,司马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不明白,二处根本就是个过渡品,迟早会被彻底清洗,到那时,他才知道命运的残酷! 司马从她的话中听出几分端倪,她与官方的科研团队关係密切,有情报来源,也说得上话。周凌日绝不是鸡肋或者花瓶那么简单,一直以来他都小看了对方,但也不必太过高估,父母双亡,照应她的多半是亲戚之属,隔了一层,资源终究有限,所以她才对绩效点孜孜以求。 考虑到对方的利用价值,司马有意缓解气氛,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我猜薛主任不能离开北直,至少不能隨意离开,他也没有权力挑选自己的服务对象……他的日程排得很满,『镇痛蛊』每次『发功』都被提前预订掉,那些有权有势的患者要排很长的队,等候很久才能轮到自己……睡个安稳觉,是这样吗?” 周凌日原本不打算理他的,但司马的话击中了她內心,她良有感慨,说:“是啊,你不会希望得到一条『镇痛蛊』的,对薛冬而言,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对她而言,“无垢蛊”同样是场灾难,庇护在“白鸽”的羽翼下,覬覦她身体的人固然望而却步,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二处瓦解之日,“白鸽”自身都难保,她的命运又会怎样?她希望儘早换一条“战斗蛊”,这样才有自保之力,但换蛊是要绩效点的,“白鸽”也无法为她破例。 二处如烈火烹油,蒸蒸日上,绝大多数“蛊师”都看不到兴盛下掩藏的危机,杨子荣等一干老人忧心忡忡,却无力挽回,司马身处漩涡中心,暂时平安无事。他深切地体会到“蛊师”之间力量悬殊,一个小小的“蒋门神”,战斗力就压过他一头,越发渴求力量,以近乎狂热的態度投入拳击训练,体能和技术突飞猛进。崔教练嘖嘖称奇,认为他可以参加职业拳击比赛,司马自然不会去打职业比赛,相反,他请屠一烽介绍相熟的教练,为他量身打造一系列课程,利用周日有针对性地练习扫踢和抱摔,补拳击之不足。 鹿呦呦最清楚司马身体的变化,她喜欢摸他的腹肌和人鱼线,指尖轻轻滑过每一根起伏的线条,爱不释手。但体型趋於完美的同时,司马的体力愈发充沛,鹿呦呦觉得满足他越来越吃力,她这个曾经的女子100米栏运动员,竟有些力不从心。 12周的训练告一段落,“白鸽”看过崔教练出的报告书,对司马的状態很满意,她终於揭开了谜底,安排司马进行高强度的拳击训练,是想把他打造成为一个客观的標准,衡量其他“蛊师”的战斗力。之所以选择司马而非查光辉或杨洋,是因为“战斗蛊”加成宿主的战斗力,上下起伏太大,而“辅助蛊”只能通过反哺精元,把宿主的战斗力推到某个无法突破的极限,相对稳定,测试结果更具有参照性。 “白鸽”认为经过这段时间的强化训练,司马的战斗力已经达到了15,短时间內很难有大幅提升,可以参与战斗力测试了。如果结果证明她的想法確实可行,下阶段將招募更多的“辅助型”蛊师加入这一项目,“仙蛊”、“妖蛊”、“人蛊”的划分太粗糙,她要进一步细化蛊虫的评级,成为这方面的专家和权威。 第47节 庙小妖风大 “白鸽”亲自开车把司马带到蛊虫研究所。 她开的是一辆奔驰s320,司马知趣地坐在副驾,而非后座,扣好安全带,目不旁视。车窗隔音效果很好,基本听不见马路上的噪音,“白鸽”貌似不经意对司马说,周凌日父母双亡,备受打击,平时看似高冷,实则对亲近的人十分依赖,想到一出是一出,说话每每不经大脑,让他不要放在心上。几句话像子弹射入胸膛,“白鸽”话里有话,这是要给他牵线?司马能说些什么?说自己跟周凌日不熟?还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蜜里调油,常常滚床单?饶是他脸皮厚,也觉得有些尷尬。 “白鸽”继续说下去,话锋一转,说自己是蛊虫研究所的研究员,负责一个重要的项目。目前研究所已经初步掌握了人工培育蛊虫的技术,但是同一批次的蛊虫能力参差不齐,种入志愿者体內,加成的战斗力相差很大,为了便於横向比较,她设计了一系列实验,第一阶段从“拔山蛊”入手,对“蛊师”的战斗力进行客观准確的评估,后续將扩展到其他“战斗蛊”,如果一切顺利,积累了足够的数据,可以在“仙蛊”、“妖蛊”、“人蛊”的基础上进一步细化蛊虫评级。 司马听得胆战心惊,二处背后还有一个蛊虫研究所,这么机密的事,“白鸽”竟毫不避讳,她就这么相信自己?他唯唯诺诺,飞快转著念头,顿记起周凌日无意中向自己透露的秘密,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出是一出“,”说话每每不经大脑”,综合办公室有监控,这一切都在“白鸽”的眼皮子底下,什么都瞒不过她!他倒抽一口冷气,“白鸽”扭头望了他一眼,笑笑说:“周凌日是我的外甥女,我已经批评过她了,自说自话,异想天开,你不用理她。” 果然!所有蛛丝马跡都浮出水面,“无垢蛊”百无一用,二处养著周凌日这个“废材”,她知道很多秘密,隨手盖个章,財务二话不说转帐10万……这一切是看在“白鸽”的面子上!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白鸽”言尽於此,剩下就看他的悟性了。司马知道自己上了“白鸽”的船,从此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不可能再改换门庭,在二处这个派系林立、暗流涌动的小庙里,他已经深深打上了“白鸽”一系的烙印。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鬣狗到处窜,遍地是大哥,司马太阳穴突突直跳,二世为人,还是身不由己捲入漩涡,没能置身事外,猥琐发育…… “白鸽”不再说话,司马是个聪明人,对聪明人不能逼太紧,新入职的三位“蛊师”,她一眼就看中了司马,有意识培养他,某种意义上周凌日说漏嘴也是好事,提早摊牌对双方都有好处,省得试探来试探去,黄花菜都凉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司马的悟性,如果他能通过这次考验,未来可期。 蛊虫研究所位於北直城郊的赵岗防空洞內,入口隱蔽,军队荷枪实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白鸽”给司马办了张临时通行证,领著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他稍坐会,茶叶茶杯热水瓶都是现成的,別客气,想喝就自己泡,说完丟下他转身离开。 办公室空间有限,通风扇转个不停,噪音几乎低不可闻,桌椅橱柜都是计划经济时期的產物,古板老旧,擦拭得一尘不染,看得出“白鸽”並不常在这里办公。司马拿起茶叶闻了闻,是北直人喜欢的茉莉花茶,他从柜子里拿出白瓷茶杯,透亮如镜,温润如玉,杯身没有修饰,底部也没有落款,看上去像专门定製的上品。开水很烫,他泡了一杯茶,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尝一口,挑起眉头,觉得哪怕就是喝口茶,也不枉此行了。 等了半小时,“白鸽”开门招呼他去准备一下,换身衣服,测试1號“蛊师”的战斗力。 司马跟著她来到更衣室,穿上防具,戴上拳套,“白鸽”倚在墙边打量著他的身材,隨口解释了几句,测试的规则基本与业余拳击比赛相仿,考虑到“蛊师”的体力远超常人,打八个回合,时间也相应延长,每个回合6分钟,回合间休息1分钟,没有裁判,节奏由他控制,可以给予一定的还击,但不能直接击倒对方,八个回合结束后给出评估意见,也可以提前叫停,怎么评估稍后再说。司马一听就懂,就跟当初他跟平西拳击馆馆长吉量对打一样,当然前提条件是他能够“控场”,否则就成了笑话。 他活动下筋骨,拳套和防具都是全新的,大小正合適,於是向“白鸽”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白鸽”敲了敲更衣室尽头的铁门,等候在外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引著司马来到拳击场,灯火通明,四下里空无一人,一个壮汉背对著他站在拳击台上,虎背熊腰,皮肤上蒙著薄薄一层汗水。司马翻过围绳登上拳台,胸腹间蛊虫微微一动,有所感应,但反应並不强烈,比蒋犁的“拔山蛊”差得远了,他心中大体有数,对方的战斗力应该在10上下,看来“白鸽”也不是胡乱挑选测试对象。 1號“蛊师”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来,国字脸,板寸头,单眼皮,神情坚毅,双拳对击一下,“砰”一声脆响,胳膊上肌肉鼓起,摆出进攻的姿势。铃声响起,1號“蛊师”快步逼上前,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一上来就是组合拳全力进攻,直拳,摆拳,勾拳,毫不防守。司马沉著应对,该闪避闪避,该格挡格挡,中规中矩,在心中默默评估他的力量、速度和爆发力。对方显然也接受了12周的拳击训练,有“拔山蛊”的加成,比普通人强多了,但实战的效果似乎並不理想,不知是天分不足还是不够努力,司马觉得很轻鬆,一切尽在掌握。 第48节 皇帝不差饿兵 6分钟过后,第一回合结束,铃声响起,双方休息一分钟,工作人员帮他们取下护齿,漱口喝水。司马目视1號“蛊师”,他的体能消耗並不大,普通成年男性在无训练的情况下,连续格斗3分钟动作就会变形,而职业拳手的心肺功能、肌肉耐力和技术效率远超普通人,高强度对抗时心率稳定在每分钟160次,可持续15分钟以上,“蛊师”有蛊虫加持,司马估计要到后半程才能逼出对方的极限。 第二回合基本上是第一回合的重复,过程乏善可陈。从第三回合起,司马开始反击,不断施加压力,压榨对方的体力,打到第五回合,1號“蛊师”动作变形,明显露出疲態,面对司马咄咄逼人的进攻,毫无还手之力。司马及时叫停了测试,没有必要打完最后三个回合了,对方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就像从水里捞出来,踉踉蹌蹌走下拳击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五个回合的高强度对抗,精神高度集中,司马也不是铁打的,体力消耗很大,感到十分疲倦。他回到更衣室,换下护具拳套,没顾得上喘口气,就被“白鸽”叫去监控室。监控室的大屏分成“九宫格”,其中五个小屏重播司马与1號“蛊师”对打的前五个回合,剩下四个是击中对手的慢动作回放,脸部变形,汗水横飞,视觉衝击力很强。 “白鸽”玩弄著一支签字笔,十指纤细修长,灵活地转来转去,手和笔晃出一团团虚影,令人眼花繚乱。思考片刻后,她在纸上写下一个“15”,然后跟司马说了自己的想法,如果他的战斗力是这个数值,从力量、速度、耐久、爆发和抗击打能力综合评估,1號“蛊师”的战斗力可以打多少。“白鸽”强调不用逐项打分,全凭他的主观印象,可以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再多就没必要了。司马考虑片刻,没怎么犹豫就给出自己的意见,从五个回合的综合表现看,1號“蛊师”的战斗力是8.5。“白鸽”若有所思,她没有提出异议,记下这个数值,作为这一次测试的最终结果。 从那天起,司马正式加入了“白鸽”的项目组,每周固定三个下午前往蛊虫研究所,与一名“蛊师”对打,最后给出自己的评估意见。他的对手无一例外都种植了“拔山蛊”,战斗力普遍在10左右,最低6,最高12,没有一人能接近“蒋门神”的水平。据“白鸽”说“蒋门神”的战斗力差不多接近人类的极限,也就是20左右,他的那条蛊虫品质低劣,发育不良,否则的话会更高,人工培育的蛊虫普遍不及野生蛊虫,这不是个例,研究所对此也很困惑,始终找不出原因。不过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对他们这些野生的“蛊师”来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司马一直惦记著她的这句话,回去后想了很多,评估“蛊师”的战斗力很主观,很隨意,就以他的感觉为准,不禁让人质疑这个项目的科学性和严谨性。“白鸽”当真想对“蛊师”的战斗力进行客观准確的评估,进一步细化蛊虫评级吗?司马隱约觉得说不通,这样的测试忽略了个体的先天差异,而且仅限於“拔山蛊”,像“空想蛊”、“祝融蛊”、“嗜血蛊”这样厉害的蛊虫,根本没法通过一对一的实战进行评估。“白鸽”显然是清楚的,但她仍大力推进这一项目,目的何在? 在司马的印象里,上一世官方培育的“蛊师”始终没有成为主流,蛊虫研究所后来泯然於世,无人提起,至少到他被折磨致死,黑暗世界仍然是“草鬼人”的天下,站在光明一边对抗他们的也仍然是杨子荣一帮“蛊师”。是人工培育的蛊虫不足以担当重任,还是蛊虫研究所出了什么意外?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拨弄手脚?司马越琢磨越觉得波诡云譎,迷雾重重。 司马迫切希望提升自己的战斗力,但“15”似乎就是他这具身体的极限,战斗力的数值固然只是个参考,不代表实战的结果,他可以“有心算无心”,充分发挥指虎的杀伤力,掀翻战斗力20的“蒋门神”,但面对25以上的对手,十有八九会输得很惨,除非……把指虎换成枪! 皇帝不差饿兵,“白鸽”很大方,没有“白嫖”司马,她从“项目研究经费”里给予他一定的经济补贴,司马除房租外基本没什么额外开销,拿到钱就换成“大秦船舶”,丟进股市不去管它,耐心等待高位收割的一天。 周凌日显然被“白鸽”警告过,消沉一段时间后,渐渐恢復了常態,她没有再提“诱导剂”的事,也绝口不问司马每周三个下午去了哪里,眼神却流露出幽怨和好奇。“白鸽”说得没错,“高冷”只是表面的偽装,周凌日本质上还是个不成熟的小姑娘。待在一起久了,他们的交谈日益深入,司马了解到“无垢蛊”给她带来的困扰,以及她希望“换蛊”的真正原因,不过周凌日没有说出那个人的身份和名字。 两个多月后,北直市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季节,第一阶段测试告一段落,司马前后给30位“蛊师”打分,前期战战兢兢,后期驾轻就熟。虽然战斗力的数值主观且隨意,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这些“蛊师”的差距还是客观存在的,“白鸽”最后得出三个结论,第一,与野生的“拔山蛊”相比,人工培育的子代蛊虫普遍存在衰减现象;第二,同一批次培育的“拔山蛊”能力上下浮动很大,修正后的附加战斗力基本符合正態分布;第三,剔除偏差较大的数据,初步推断人工培育的“拔山蛊”对宿主的战斗力加成比野生蛊虫弱50%左右。 对於这一“阶段性成果”,所长方天虬十分重视,特地召集各项目组的负责人碰头开了个会,由“白鸽”做简要说明。司马有幸列席,並第一次见到了商陆和高树人,前者是研究所的副所长,负责蛊虫的人工培育,后者是资深研究员,负责“诱导剂”的开发和测试。他们都不是“蛊师”。 第49节 財不外露 会后商陆找到“白鸽”,建议她把后续实验放一放,先配合他找出人工培育的蛊虫比野生蛊虫弱的真正原因,有“白鸽”的项目组协助,提供量化的战斗力评估,相信能从源头上解决这一问题。“白鸽”没有一口回绝,表示要考虑一下,当天晚上她就接到方天虬的电话,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她停下手头的研究项目,全力配合商陆开展工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务必攻克这一关键性难题。方天虬是军人出身,行事风格简单粗暴,说一不二,他开到口,“白鸽”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好答应下来。 第二天商陆就迫不及待找上“白鸽”,跟她商量后续合作的方案,“白鸽”建议还是从“拔山蛊”入手,这种蛊虫分布广泛,研究较为深入,野生样本多,培育技术相对成熟,也適合目前的战斗力评估体系。商陆同意“白鸽”的看法,好比研究基因从果蝇入手,果蝇遗传背景清晰,易於操作且成本低,“拔山蛊”就是蛊虫研究所的果蝇,很合理,没毛病。 两个项目组的合作不是简单的事,涉及很多利益方面的纠葛,“白鸽”看在方天虬的面子上做了很多退让,商陆心知肚明,他在其他方面给出补偿。司马是“白鸽”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测试“拔山蛊”的最佳人选,商陆额外拨给他一笔研究津贴,每个月2万,月初打入他的帐户。这是意外之財,司马把人情记在“白鸽”身上,诚心诚意向她道谢,“白鸽”同样把他的经济补贴提高到2万,这样司马每个月凭空多出4万收入,在那个北直市房价每平米4000元的年代,是一笔令人眼红的“巨款”。 財不外露,司马谁都没说,唯独没有瞒著周凌日,更確切地说,在综合办公室的监控摄像头下,他瞒谁都不会瞒周凌日。周凌日掌握综合办的“小金库”,经手的费用不是小数目,每个月4万虽然是笔“巨款”,还不足以让她动容。她建议司马在北直市买套独门独户的四合院,眼下虽然破旧,翻新装修也不菲,过几年会涨得飞起来,想买都买不到,如果手头紧,她可以借钱给他。司马知道周凌日“先知先觉”,从长远看,四合院確实是很好的投资机会,但“大秦船舶”仍处於低位,更好的投资机会在股市,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商陆和“白鸽”的合作千头万绪,前期准备工作多如牛毛,就算两位“大佬”达成一致,短时间內也不可能立即上马,司马恢復了“朝九晚五”,閒得没事干,反有些不习惯。这天下班途中路过十字路口,偶然看见有外地人摆摊卖猫狗,一笼小狗,一笼小猫,品种很杂,说是自家养的,便宜出货。司马正好等红灯,驻足多看了几眼,胸腹间的“通灵蛊”忽然有所反应,他的目光落在笼子里一只小猫身上,黄黑相间,营养不良,蜷缩在角落里,眯著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充满了惶恐。 司马蹲下身,指指那个小不点问了价,货主迟疑了一下说1000块,司马没有还价,直接掏钱买了下来。小猫瑟瑟发抖,靠在司马胸口,很快鬆弛下来,舔舔他的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司马穿过十字路口,绕了点路来到一家宠物店,店员戴上手套简单检查,说这是只小豹猫,大约1岁左右,总体还算健康,没什么大问题。司马没有养猫的经验,照她的推荐买了猫砂盆、猫碗、猫粮和罐头,出门叫辆计程车回家。 回到出租房里,司马用温水给它洗了个澡,小豹猫温顺得很,一点都没有野性。司马教它在猫砂盆里撒尿拉屎,然后倒了点猫粮给它,小豹猫立刻把脸埋在猫碗里,显然是饿坏了。趁它吃猫粮的当儿,司马找了个装水果的旧篮子,铺上毯子掛在高处充当猫窝,豹猫擅长攀爬跳跃,这点高度难不倒它。 早上醒来时,司马发现小豹猫趴在他肚子上,紧贴蛊虫所在的位置,睡得十分安稳。瘦瘦小小的一只,毫无戒备,他觉得心都软了,决定把它带去单位,弄点好东西补补。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司马把小豹猫搁在肩头,大步流星上班去,成为那天街头最靚的仔,吸引无数注意。反兴奋剂中心是国家机关,让人看见了不妥,司马提前把猫藏进外衣,蒙起小脑袋,快步溜进小楼,到了办公室才把它放出来。 周凌日“啊”了一声,又惊又喜,想要上手擼猫,又觉得它脏,犹豫不决,急得直跺脚。司马肚子里暗暗好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周凌日的目光追隨它一忽儿爬高,一忽儿跳低,一忽儿钻到桌下,一忽儿又窜上沙发,手捂著嘴很是激动。 司马问她:“你没养过小动物吗?” 周凌日摇著头说:“小时候养过蚕,那时叫『蚕宝宝』,白白胖胖,吐丝结茧,最后钻出蛾子来。” “蚕比猫脏多了,吃得多拉得多,蛾子全身是粉,一扑棱抖下一团……” “噫,快別说了,想想就噁心!” 司马不再逗她,说:“我去后厨找点下脚料餵猫,你帮我看著点,不要让它跑出去,外勤组那些人脾气不好,踢死了不是玩的!” 周凌日说:“放心,我会看著它的!” 司马摸摸小豹猫的头,关照它留在这里玩,乖乖等自己回来。周凌日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养的猫听得懂人话?”司马笑笑就当是默认,起身出门去,小豹猫抬头盯著他,果然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让周凌日嘖嘖称奇,越发想擼它。 后厨重地,閒人免进,不过司马跟內勤办公室关係不错,“特灶”的大厨也认识他,餵猫的下脚料能值几个钱,要多少有多少,爽快地装了一大袋。司马笑著道谢,说他在综合办公室,以后有事可以找他,大厨眼前一亮,中年油腻的脸上笑开了花。 第50节 捡到大便宜 “特灶”的牛羊肉都是定点特供,品质上乘,没多少边角料,唯独鸡鸭现杀现煮,剔下骨架內臟什么的,一般都丟掉。小豹猫还嚼不动“骨头骨脑”,司马拣新鲜的內臟洗乾净装了一盒,剩下的用塑胶袋扎紧,放在茶水间的公用冰箱里,冻成冰坨坨以免串味。回到办公室,他用剪刀剪碎內臟餵猫吃,周凌日鼻子很灵,皱起眉头躲得远远的,看小豹猫吃得欢,忍不住凑上前,问司马都是些什么。司马告诉她主要是鸡鸭的內臟,有心,有肝,有胗,有肠,有腰子,营养很丰富,其实人也可以吃,鸡杂鸭杂做得好,味道很不错,是下酒的好菜。 周凌日扁扁嘴,嗤之以鼻,不过新鲜的內臟气味並不大,没有想像中那么噁心,她见小豹猫吃得香,心痒痒的,跟司马说以后別用这些下脚料餵猫,她去买高档的猫粮,乾净又卫生。司马笑著摇了摇头,说这样会把小猫餵刁的,他不答应。不答应,这是司马第一次明確拒绝她,周凌日觉得很意外,她立刻意识到小豹猫在他心中的分量非比寻常,不容外人插手,包括她在內。 周凌日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司马也有在意的东西?他不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吗? 小豹猫吃得肚皮圆滚滚,心满意足跳上窗台,晒著太阳打瞌睡。司马和周凌日去食堂吃午饭,回到办公室发现它已经醒了,跳到橱柜顶上,探出爪子扒拉蜘蛛网,玩得不亦乐乎。午后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光影慢慢挪动脚步,司马喝了两开茶,展开躺椅午休,小豹猫见状跳到他身上,踩出几个沾满灰尘的小爪印,伏在他胸腹间一动不动,跟司马一起睡了个长长的午觉。周凌日看在眼里,不无羡慕,如果没有“无垢蛊”,没有洁癖,没有强迫症,她也可以陪小猫玩,抱著它走来走去,从头擼到尾…… 晚上回到家,司马把下脚料化开,剔下骨头煮汤,用纱布滤一遍,撇去浮油泡沫,碎肉和內臟不新鲜了,切碎投入汤中,煮熟了再餵猫,不加任何调味料。小豹猫很喜欢,大快朵颐,它感觉到身体需要这些营养,努力乾饭,汤汤水水舔得一乾二净。 第二天司马继续带小豹猫上班,並且有意识去內勤办公室打个招呼,薛冬和卞尧舜都很喜欢逗弄这个小傢伙,关照他每天都带来耍耍,喜欢吃“特灶”的下脚料,管够!就这样,二处多了一个新成员,很多人都知道司马养了一只猫,养得很不讲究,尽吃些后厨的下脚料,连杨子荣都听说了,特地下楼到综合办看猫,问了几句,说这是一只孟加拉豹猫,品相很不错,可惜不是纯种,不过就算混血,司马也是捡到大便宜了。 司马用“特灶”的下脚料餵猫,是为了促使它体內蛊虫生长,他能感觉到这条蛊虫不同寻常,小豹猫喜欢贴著他睡,隔了两层肚皮,“通灵蛊”似乎受到某种刺激,加快发育,感应的范围不断扩大,距离成熟已经不远。司马猜想小豹猫体內养了一条罕见的“共鸣蛊”。 “共鸣蛊”是一种“辅助蛊”,能够与其他蛊虫產生共鸣,缩短发育成熟所需的时间。这种“拔苗助长”有个最大弊端,就是浪费精血,如果蛊虫正常发育成熟要消耗10份精血,那么“共鸣蛊”催熟就要消耗15份,额外的5份精血是缩短时间付出的代价。越是厉害的蛊虫,对宿主精血的需求就越大,短时间內消耗大量精血,是无比沉重的负担,甚至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不过司马权衡利弊,没有人为隔离“共鸣蛊”。 “通灵蛊”本身对精血的需求量不大,哪怕多付出一半,也完全负担得起,他预感到“白鸽”正在筹划什么大动作,必须儘快催熟蛊虫,做好准备。一旦发育成熟,“通灵蛊”感应的范围大幅扩大,觉醒特殊的能力,额外消耗精血,能大致分辨其他蛊虫有何特异,关键时候很管用。问题在於“辅助蛊”本身无法提供强大的战斗力,如果对手是衝著自己来的,明明白白死还是糊里糊涂死,没有太大差別,这一点让司马很鬱闷,蛊虫决定了他只能当个“观测手”,必须找“狙击手”合作,最好是言听计从,完全受自己控制的那种。 这实在太难了,战斗型的“蛊师”一个个眼睛长到头顶上,怎么可能听他的! 营养跟上了,小豹猫长得很快,精血充足,“共鸣蛊”对“通灵蛊”的刺激日渐加强,司马胃口猛增,“特灶”毫无压力,出外勤的“蛊师”不在家,司马最多吃个“两人份”,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就这样吃吃喝喝睡睡,日子过得很快,也挺舒坦。这天下班回到家,没看几页书,司马就觉得眼皮一个劲打架,渴睡得不得了,他有经验,知道这是蛊虫成熟的先兆,赶忙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乾净的內衣裤,上床关灯睡觉。小豹猫似乎感觉到什么,尖叫了几声,没有像往常一样跳到他胸口贴著睡,独自坐在黑暗中,瞳孔忽大忽小,默默注视著他。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司马赖了会床,隔著肚皮摸了摸胸腹间的蛊虫,没有感觉什么异样。他心意微微一动,试图感应小豹猫体內的“共鸣蛊”,“通灵蛊”剧烈震盪,大肆吞噬精血,脑海中隱约浮现出“共鸣蛊”的模样,蛊虫紧紧抱成一团,身体周围有云雾状的气场,一涨一缩,乍一看就像氢原子的电子云。 司马忽然感到一阵心慌意乱,眼冒金星,精血消耗过多,无以为继,感应戛然而止,腹中腾起旺盛的飢火,来头牛都吃得下。他挣扎著爬起身,头重脚轻,四肢乏力,扶著墙踉踉蹌蹌摸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应急的奶酪,狼吞虎咽吃下肚去,定了定神开始煎牛排。牛排两面稍微煎一下,一分熟三分熟五分熟都行,磨点黑胡椒盐就能吃,方便快捷,司马现在手头宽裕,提前囤了很多。 第51节 草蛇灰线 边煎边吃,有生有熟,连吃七八块牛排,终於把飢火按下去,司马心有余悸,提醒自己没有攒足精血,就不要隨意动用蛊虫的能力,即使要用,时间越短越好,避免重蹈覆辙。 吃完牛排,司马躺在沙发上懒得动弹,小豹猫跳到他身上玩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司马摸摸它的小脑袋,若有所思,刚才他分明看到一条成熟的“共鸣蛊”,大概率是母体难產,临死前把蛊虫转移到胎儿体內,长期处於休眠中,后来被“通灵蛊”唤醒,逐渐恢復生机。蛊虫的气场辐射范围很小,小豹猫喜欢趴在他胸口睡,刚好刺激到“通灵蛊”,这仅仅是巧合吗? 司马隱隱看到一条草蛇灰线,他渴求力量,“通灵蛊”有所感应,唤醒小豹猫体內的“共鸣蛊”,控制它,操纵它,在短时间內迅速成熟……“通灵蛊”能给他多少力量?想到这里,司马无奈地嘆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周凌日发条简讯,身体不適,请假半天。周凌日很快回简讯关心了一下,开玩笑让他看好时间,別错过午饭。那是不会错过的,司马正需要大补特补,他设好闹钟,觉得有些睏倦,闭上眼睛睡个回笼觉。 回笼觉睡得很沉,醒来已经过了10点,司马怔怔发著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梦里他背负著手閒庭信步,心念落处,小豹猫形同鬼魅,大杀四方,所过处掀起血雨腥风。梦与现实是相反的,豹猫不是什么猛兽,“共鸣蛊”也没有任何杀伤力,不过这个梦倒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上一世他嫌弃“通灵蛊”没什么战斗力,辗转找上一个口碑不错的“草鬼人”为他换蛊,花了大价钱,结果所託非人,吃尽苦头,准备好的蛊虫被调换,换成一条低劣的“搏虎蛊”,待到醒来时木已成舟,从此元气大伤。 那“草鬼人”还算有良心,没有趁他毫无反抗,坏了他性命,偷梁换柱归偷梁换柱,总算还塞了条“战斗蛊”糊弄一下。司马恢復元气后到处打听对方的下落,结果那“草鬼人”人间蒸发,从此杳无音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不再相信人,守著那条“搏虎蛊”度过剩下的日子,直到落入敌手,被折磨致死。留人不留蛊,留蛊不留人,既然是换蛊,“通灵蛊”肯定是保不住的,他隱约记得蛊虫被取出的一剎,昏昏沉沉中听到一声惊呼,然后陷入无尽的黑暗。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声惊呼中的惋惜无可言喻,就像错失价值连城的珍宝。他是在为“通灵蛊”惋惜吗? 司马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慢慢侧转身,望著阳光下舔毛洗脸的小豹猫,心里默默念道:“小傢伙,过来!”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司马运了运气,开口招呼:“过来,小傢伙!”小豹猫耳朵动了动,懒洋洋打量了他一眼,细声细气叫一声,甩甩尾巴继续清洁工作。 实验失败了,“通灵蛊”並不能控制它,梦境果然不可信。司马彻底清醒过来,起床洗了把脸,带上小豹猫上班去。那天中午他胃口大开,吃了三人份的“特灶”,肚子胀鼓鼓,连衣服都遮不住,周凌日著实嘲笑了他几句。司马並不在意,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他必须积攒足够的精血,必要时才有底气动用“通灵蛊”。 按照二处的规定,蛊虫成熟后必须及时上报,接受一系列测试,登记“蛊师”的特殊能力,使用一次消耗多少精血,有什么缺陷等等,完成这一步骤,可以挣得一定数目的绩效点。如果没有那个离奇的梦,没记起那声惋惜的惊呼,也许司马就考虑向“白鸽”坦白,听听她的建议,但现在他决定守口如瓶,谁都不说。 “通灵蛊”已经发育成熟,按说“共鸣蛊”不再生效,但小豹猫仍习惯趴在司马胸口睡,司马也没感到身体有什么不適,听之任之,没有改变它的习惯。日子一天天过去,司马的胃口有增无减,人却慢慢消瘦下来,“蛊师”都是过来人,有类似的经歷,见怪不怪,周凌日忍不住提醒他,蛊虫汲取大量精血,很可能离成熟不远了,让他提前做好准备,有什么异常及时跟她说,也许她能帮上忙。 司马满口答应,心里知道这是精血大亏的后遗症,他不该在蛊虫成熟的次日,就迫不及待使用能力。 之后的几个周末,司马没有去鹿呦呦家过夜,一个人独守空房,养精蓄锐。平日里除了食补,他还去找“老中医”开药方,买了十全大补丸、人参养荣丸、当归补血丸,像吃糖豆一样吞下肚。他底子好,经得起折腾,很快“企稳回升”,精血日益丰盈,逐渐回復到最佳状態。 这天下班后,他打车回到家,喝了几开茉莉花茶,在灯下翻看《工作与时日》,读到“在菊芋开花时节,在令人睏倦的夏季里,蝉坐在树上不停地振动翅膀尖声嘶叫。这时候,山羊最肥,葡萄酒最甜;妇女最放荡,男人最虚弱。那时天狼星烤晒著人的脑袋和膝盖,皮肤热得乾燥。在这时节,我但愿有一块岩石遮成的阴凉处,一杯毕布利诺斯的美酒,一块乳酪以及老山羊的奶,未生產过小牛的放在林间吃草的小母牛的肉和初生山羊的肉。我愿坐在阴凉下喝著美酒,面对这些美饌佳肴心满意足;同样,我愿面对清新的西风,用常流不息的洁净泉水三次奠水,第四次奠酒。”轻轻嘆了口气,觉得悵然若失。 放下书抬眼望去,小豹猫趴在桌子上,目不转睛盯著自己,司马心中不觉一动,胸腹间剧烈震盪,“通灵蛊”吞噬精血,脑海中浮现出蛊虫的模样,云雾状的气场一涨一缩,像跳动的心臟。第二次感应“共鸣蛊”,轻车熟路,消耗的精血不像第一次那么多,蛊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条蚰蜒,收拢细腿抱成一团,看上去脆弱不堪,气场的层次也更分明。 这段时间拼命积攒精血,“家底”很厚,司马没有就此打住,他想看看“通灵蛊”的极限在哪里,继续感应小豹猫体內的蛊虫。不知何故,精血忽然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共鸣蛊”瑟瑟发抖,舒展开身体,臣服於上位蛊虫的威慑,司马脑中轰然巨响,连人带椅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第52节 纸是包不住火的 司马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醒来后腰酸背痛,关节像生了锈,手脚不听使唤,爬都爬不起来。他心情很差,懊悔不已,知道自己又玩脱了,体內精血几乎乾枯见底,比上一回更甚。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他明明准备得很充分,积攒下的精血是上次的十倍,却意外落得如此下场,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出了岔子!司马脑中灵光一闪,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第一次动用特殊能力主动感应蛊虫,“通灵蛊”吞噬大量精血,令他措手不及,吃了大苦头,但第二次感应是驾轻车、循旧途,一开始消耗的精血並不多,只是把“共鸣蛊”完全看清后才突生异变。司马记得昏死前的一剎,“共鸣蛊”舒展身体表示臣服,难道是这一举动导致了意外? 飢饿如潮水般淹没身心,肠胃在造反,再不安抚下去会把自己消化掉!司马手脚用力向厨房爬去,小豹猫忽然凑到他身旁喵喵直叫,脑袋蹭著他的脸,似乎在加油打气。他暗暗苦笑,叫叫叫,叫有什么用,还不如去冰箱拿块奶酪来救急!才一动念,精血再次一泻千里,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手脚软得像麵团,司马魂飞魄散,以为自己会当场嗝屁。小豹猫忽地窜向厨房,直起身子扑在冰箱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扒拉,爪子在门上打滑,模样既可怜,又好笑。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转眼被扑灭,奶酪在冰箱上层,下面是冷冻室,里面只有生牛排,而且塞在塑料抽屉里,扒开门也不顶事。司马喘息良久,奋起余力,像蠕虫一样一寸寸往前挪去,好不容易够到冰箱,伸长手臂打开冷藏室的门,小豹猫后腿一蹬窜了上去,叼起一大块奶酪跳到司马身上,一个劲往他嘴边推。 司马两眼放光,双手颤抖著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吃下肚,觉得有了点力气,扶著冰箱站起身,把冷藏室里的存货一扫而光,高热量,高糖分,高脂肪,临时补充身体所需,接著又开火煎牛排吃,折腾了一上午,才勉强度过这次危机。看看时间,已经错过了饭点,司马想了想,把小豹猫留在家里,拖著疲惫的身体打车去单位,纸是包不住火的,他一路上打好了腹稿,决定向组织有限度地透露自己的情况。 才刚踏进综合办公室,周凌日就发觉他不对劲,关心地问了几句。司马说昨天晚上感觉很累,早早上床睡觉,一觉醒来精血大亏,应该是蛊虫发育成熟所致。周凌日闻言鬆了口气,仔细看了他几眼,虚归虚,弱归弱,问题还不大,她关照司马在沙发上坐会,自己去医务室叫人。 过了片刻,杨处长和医务室的曹格格来到综合办,一个是有经验的资深“蛊师”,一个是有经验的资深“医师”,看过司马后確认他没事,不过出于谨慎,曹格格把司马带到四楼医务室,给他掛了一大袋白花花的加料营养液,给蛊虫“培本固元”。掛完水差不多到了晚饭点,司马去食堂大吃一顿,完了陪综合办、档案室和医务室的同志“加班”,正式登记上报,並接受一系列必要的测试。 前后一共忙活了三天,在二处的档案记录里,司马体內的蛊虫属於“通灵蛊”的一个变种,能在近距离感应其他蛊虫的存在,额外消耗精血,感应的范围有所扩大,最远不超过十米,並且存在一定的滯后性,对战斗没有多少帮助,反倒是蛊虫研究所用得上他的能力。“通灵蛊”確实不常见,但也不是什么绝无仅有的稀罕玩意,商陆的研究团队里就有类似的“蛊师”,监控蛊虫的人工培育,及时剔除弱蛊和死蛊,节约成本,提升成活率。 既然司马不属於“意外惊喜”,蛊虫研究所也没有急著招募他,他继续留在二处综合办跟周凌日作伴,老老实实当他的小文员,调养身体,积攒精血。年轻就是好,经得起折腾,差不多养了一个多礼拜,司马基本恢復过来,“白鸽”安排他加入商陆的研究团队,对“拔山蛊”进行测试。商陆的最终目標是攻克人工培育蛊虫能力衰减的难题,在“白鸽”的建议下,他选择“拔山蛊”作为研究对象,全程跟踪蛊虫对宿主战斗力的加成,从幼虫开始,每隔三天测试一次,记录战斗力的变化,直到蛊虫发育成熟,能力基本定型。 商陆徵用了九位志愿者,包括六组平行实验和三组对比实验,平行实验种入人工培育的“拔山蛊”,对比实验种入野生“拔山蛊”,每天同步测试3个样本,三天一个循环。司马的压力很大,连鹿呦呦那边都没工夫去,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孤军奋战”,“白鸽”抽调了五名“蛊师”,战斗力分別是8.5、9、10.5、11和12,组成一个六人小组,由司马担任组长,协同测试“蛊师”的战斗力,事后通过录像回放,评估修正得分,儘可能减少人为误差。蛊虫研究所的钱不是好拿的,司马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为商陆的研究提供数据支撑,早出晚归,每天过得很匆忙,几乎不到二处上班,当然也就浪费了二处的“特灶”。 好在蛊虫研究所同样有专供“蛊师”的食堂,食材品质上乘,营养丰富,对司马而言没什么差別,不过他没法把小豹猫带去,只能把它锁在家里。二处“特灶”的大厨听说司马在外公干,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小猫,主动为他分忧,每天打包一份下脚料,在冰柜里冻成冰坨坨,回家时绕点路,放在司马家的信箱里,等他回来解冻了煮猫饭。周凌日也知道这事,她很想给司马送猫食,顺便看看小豹猫,內心又嫌“特灶”的下脚料脏,犹豫良久还是放弃了。 司马不来上班的那段日子,她过得没精打采,十分想念小豹猫。 第53节 小別胜新婚 六人小组中司马年纪最小,剩下五位“蛊师”都被他“蹂躪”过,心服口服,言听计从,度过最初的磨合期后,一切都很顺利。这天工作结束得早,司马跟“白鸽”打个招呼,提前下班回家。偷得浮生半日閒,司马心情很不错,离开蛊虫研究所后给鹿呦呦打了个电话,约她看电影去。他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各种理由,各种推脱,鹿呦呦甚至怀疑他另有新欢,把自己丟在一边不闻不问。接到司马的电话,鹿呦呦有些小激动,她现在已经是北直外国语大学田径队的专业教练,除了指导李夏至外暂时不负责其他,工作很清閒,隨便找个理由溜出来,跟司马接上了头。 他们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閒逛,一路说些閒话,晃到电影院看了场《日日是好日》。鹿呦呦以为他只是想找个黑暗的地方坐坐,依偎在一起,没有对电影太在意,谁知不知不觉看了进去,忘记了司马,也忘记了自己,到最后泪流满面,完全沉浸在剧情里,久久不能解脱。司马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几下,青春易逝,世事翻覆,人生需要某种形式的寄託,才能获得心灵的平静,鹿呦呦或许还能找到,而他踏上了一条未知路,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电影散场后,两人到饭店吃了点东西,回到鹿呦呦家,小別胜新婚,极尽缠绵。不过司马没有留下来过夜,他要回去餵猫,这让鹿呦呦觉得匪夷所思。餵猫?他居然养了一只猫?司马饶有兴致跟她解释了几句,路边的小贩,笼中的猫,一见钟情,慷慨解囊,结果捡了个便宜,是只品相很不错的孟加拉豹猫。鹿呦呦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意,他寧可回去餵猫也不愿留下来,她还不如一只猫…… 司马走后,鹿呦呦蜷缩在沙发里,电视静音了,屏幕里人来人往,萤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幽幽嘆了口气,身体懒洋洋的很舒服,心里却觉得十分空虚。她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將来,司马是不会娶她的,即使他愿意,因为鹿沅的关係,她也不能接受,不过她可以给他生个孩子,只要守口如瓶,谁能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司马呢? 司马回到出租房,从信箱里拿出硬邦邦的下脚料,天气已经很冷了,冰没怎么化。他开门进屋,小豹猫听到熟悉的动静,迫不及待衝出来,绕著他的脚喵喵直叫。司马弯腰把它抱起来,擼了几把,到厨房动手煮猫饭。用温水化开下脚料,鸡架熬汤,內臟洗乾净切小,加些碎肉一起煮熟,连汤带水满满一奶锅,卖相不怎么样,营养丰富,滋阴补血。 小豹猫饿坏了,吃得很香甜,没多会就一扫而空,连猫碗都舔得乾乾净净,意犹未尽,司马又向碗里添了一把猫粮。猫粮是周凌日送的,说是孟加拉豹猫的专用猫粮,高蛋白帮助肌肉发育,控制体重,omega-3/6脂肪酸促进皮肤健康,毛髮光泽,多种维生素及矿物质增强免疫力,益生元及膳食纤维改善消化系统,“y”形颗粒適配孟加拉豹猫下頜结构,便於咀嚼,保持口腔健康……总之好处多多。司马接受了她的好意,不过在他看来,小豹猫似乎更中意他煮的下脚料,对猫粮兴趣不大。 餵完猫,司马泡茶看书,《工作与时日》已经看完了,这本是《农业志》,古罗马歷史上第一部农书,很有意思。如果可以,司马也想弄个农庄,养牛放羊,种粮食和蔬菜,自给自足,过田园生活。但他是官方登记在册的“蛊师”,享受了好处,就要安心当牛马,为二处卖苦力,他有这样的觉悟…… 看完《农业志》,司马上床睡觉,小豹猫照旧跳到他胸口,蛊虫贴著蛊虫,双双进入梦乡。 转眼又是岁末,蛊虫研究所暂停了所有实验项目,二处也提前放假,司马带了小豹猫回家看望父母。火车託运很麻烦,他现在“財大气粗”,找薛冬商量包了辆好车,一路擼著猫回到长洲市。下车前他塞了个红包给司机,下车后抱著猫走在长洲市的街头,恍若隔世,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停下脚步回头看,却是长洲中学的校友沈逸禾,她剪了短髮,一身新衣服,英姿颯爽。司马记得她在北直理工大学读书,跟鹿沅关係不错,结伴北上,初到北直市时还一起玩,后来各自去学校报到,就没了联繫。 他朝对方笑笑,寒暄了几句,沈逸禾心不在焉,一个劲盯著他怀里的小豹猫,问:“我能不能摸摸?它会咬人不?” 司马揉揉小豹猫的脑袋,说:“这是只孟加拉豹猫,凶得很,你跟它不熟,咬伤了要打狂犬疫苗的……” 沈逸禾嚇了一跳,“被猫咬也会得狂犬病?” 司马轻描淡写说:“小概率事件,谨慎起见最好打。逢年过节的,去医院不吉利,也不方便,还是不要擼了,你说呢?” 沈逸禾一个劲点头,见小豹猫蜷缩在司马怀里,乖巧得不像话,眼中流露出遗憾和羡慕,隨口问起鹿沅,司马告诉她他们已经分手了。大学里谈朋友,分分合合很常见,沈逸禾虽然觉得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提起今年林子轩照旧张罗同学会,还在鸿雁楼的三元厅,问他有没有收到通知,去不去?司马摇摇头,说他性情孤僻,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沈逸禾忍不住看了他几眼,忽然笑起来,说:“人家不去找个理由,无非是时间不凑巧,另有安排什么的,你倒好,『性情孤僻』都出来了,同学一场,有点见外了!” 司马从善如流说:“你说得对,是时间不凑巧,另有安排……” 沈逸禾笑得肚子都疼了,陪他走了一路,频频看小豹猫,实在忍不住,说:“不管了,给我摸一下,去医院打疫苗我也认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事实证明司马在开玩笑,小豹猫在他手里老老实实,隨便沈逸禾摸,只是她手腕上喷了香水,有点刺激,打了个好几个喷嚏。 第54节 久別重逢 年前的同学会上,沈逸禾遇到鹿沅,分手整整一年,时间已经抚平了伤痛,至少抚平了表面上的伤痛,她没有看出异样,只当他们谈了一场浮光掠影的恋爱,好聚好散,笑著说起前几天偶遇司马的事。鹿沅闻言心中一紧,脸上不动声色,问沈逸禾他现在怎么样了。沈逸禾顿时来了精神,绘声绘色说司马抱了一只孟加拉豹猫,在街头独自散步,风衣飘扬,像极了电影里的场景,小猫更是可爱得不得了,乖乖让她摸,一点都不咬人…… 嘰嘰呱呱说了一通,见鹿沅沉默不语,沈逸禾这才猛然醒悟,小声说:“听说你和他谈过朋友,后来分手了?” 鹿沅说:“是有这么回事,很久没联繫了……学业负担重,读书很辛苦,每天都要开夜车,分不了心……”她的语气很平淡,內心却波涛汹涌,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刺进掌心,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露馅。 沈逸禾深有同感,说:“是啊,没想到大学这么紧张,比高中那会儿都累,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我都怀疑自己智商有问题……哎,听说海甸大学强手如林,都是学霸,你在系里成绩怎么样?” 鹿沅勉强笑笑说:“还可以,过得去……” 沈逸禾眼珠一转,不打算放过她,“还可以是多可以?前50%?前20%?还是前10%?”长洲是小城市,沈逸禾进了北直理工大学才知道,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她学得很吃力,有点后悔不该读理工科的。 鹿沅低声说:“数一数二……” 沈逸禾夸张地“哇”了一声,忙用手捂住嘴,很不好意思,忙拿起茶杯,喝口水压压惊。她由衷佩服鹿沅,半开玩笑半认真说:“你好厉害,我有你一半的功力就好了,今夜做梦也会笑!” 鹿沅心道:“下了这么大功夫,吃了这么多苦,如果不能数一数二,活著还有什么意思……”是的,她失恋了,人生失去意义,心里空空如也,她不化妆,也不留意服饰,读书是她唯一的消遣,也是唯一的寄託。过去的一年,365天,8760小时,525600分钟,31536000秒,她努力忘记司马,她以为自己忘记了司马,但沈逸禾轻而易举打破了防线,汹涌的洪水四处泛滥。鹿沅的眼圈有些发红,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没有再回餐厅,给沈逸禾发了个简讯,一个人悄悄离开鸿雁楼。 午后阳光温暖得像情人的手,鹿沅不知不觉回到长洲中学,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缅怀过去,告別曾经的自己,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决定迎向崭新的生命。然而就在那一剎那,远远望见司马坐在草坪上,背靠升旗的司令台,一只小猫在他脚边玩耍,虎头虎脑,活泼可爱。鹿沅闪身躲在树后,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乱跳,一阵阵眩晕,以为自己看错了。分手这么久,这只是幻觉!她闭上眼屏住呼吸,用力掐了掐手腕,疼,真疼!她睁开眼探出头去,司马依然在那里,手里拿了根树枝逗猫玩,一抬手丟了出去,小猫扭头看看司马,像看傻子一样,趴在原地懒得动弹。 鹿沅握住自己的脸颊,差点笑出声来,那是猫,不是狗,屁顛屁顛去拣木棍,叼回来一个劲摇尾巴!谁知才过了几秒钟,小猫如梦初醒,跳到司马胸口,用力一蹬,箭一般窜了出去,很快叼了树枝奔回来,送到他手边,像狗一样摇著尾巴討奖励。司马伸手摸摸它的小脑瓜,似乎有点累,从身旁背包里摸出一只乐扣乐扣玻璃饭盒,打开盒盖,捻了条三文鱼肉餵它,自己也咔嚓咔嚓吃起了士力架。 鹿沅记起他们乘车北上,司马一路上吃了不少士力架,过去的好时光歷歷在目,她心乱如麻,鼻子一阵阵发酸,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久別重逢,这个男人,他是自己的魔障,是心结,不能再逃避下去了!鹿沅抽了抽鼻子,用衣袖擦掉眼泪,鼓起所有的勇气上前去,穿过草坪,就像穿过万水千山,奔赴天涯! 司马饿得发慌,三口两口吃掉士力架,又拆出一只真空包装的肘子,才啃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扭头望去,见鹿沅容貌清减,身形消瘦,像一朵白莲花。他举起肘子打个招呼,含含糊糊说:“嗨,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鹿沅没有回答,她站在司马跟前,居高临下望著他,犹豫良久,慢慢蹲坐在脚后跟上。司马把玻璃饭盒递给她,说:“喏,帮我喂喂猫!”鹿沅接过饭盒,小豹猫立刻凑了过来,扬起小脸望著她,黄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身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美。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捻起鱼肉餵它,小豹猫啊呜一口叼在嘴里,侧著脑袋咀嚼几下,囫圇吞下肚去。 司马啃著猪肘,喉结上下滚动,没多会就剩一根骨头,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块酱牛肉,大口大口吃著,毫不在意形象。鹿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专心致志餵猫,睫毛微微颤动,时不时瞥他一眼,见司马吃完牛肉吃羊肉,吃完羊肉又拆出一只肘子,狼吞虎咽不知饥饱,心里倒有些担心。不过他们已经分手了,她也没资格再管他,默默餵完最后一条鱼肉,放下空饭盒,鹿沅觉得腿脚发麻,身子一歪坐倒在草坪上,皱起眉头揉著脚跟。 司马用湿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到学校来了?” 鹿沅双手抱住小腿,下頜搁在膝盖上,望著远处的教学楼,语无伦次说:“回来没几天,中午有同学会,坐了会,没什么意思,溜出来散心,隨便走走,路过学校进来看看……” “鸿雁楼的三元厅,林子轩组织的?” “你……也收到通知了?” “没注意,上次碰到沈逸禾,听她说起的。” “你怎么……会在学校?” 司马朝小猫努努嘴,说:“找个地方溜溜猫……” 鹿沅沉默片刻,说:“刚才也碰到沈逸禾了,她说你养了一只孟加拉豹猫,可爱得不得了,乖乖让她摸……” 司马没心没肺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小豹猫刺溜扑到他怀里,司马挠挠它的下巴,脸上流露出宠溺的神情,令鹿沅如遭雷击,几乎要崩溃。 第55节 天高皇帝远 晴空飘著几缕云彩,草坪枯黄,露出一块块干硬的土地,风吹在身上有点冷,远处传来城市的喧譁,空气里瀰漫著过年的气氛,鹿沅心中堆积了无数话,却没能说出口。司马收拾好背包,起身拍拍屁股,把垃圾丟进垃圾箱,微笑著向她道別,抱著猫转身离去,阳光照在身上,他步履轻鬆,没有为鹿沅停留。 鹿沅在草坪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云霞满天。 她来得很巧,也来得不巧,司马到学校不是单纯溜猫的。趁著回家过年,他把小豹猫带到空无一人的校园,第三次感应“共鸣蛊”,几乎没耗费多少精血,就看清了蛊虫的全貌。“共鸣蛊”像一条舒展开身体的蚰蜒,云雾状的气场色彩斑斕,层次分明,服服帖帖展现在眼前。司马做了一个实验,把树枝远远丟出去,见它懒洋洋没反应,全神贯注集中意念,在心里下了个命令。“通灵蛊”在胸腹间剧烈震动,一剎那吞噬大量精血,几乎与此同时,小豹猫为蛊虫驱使,窜出去把树枝衔了回来。 司马激动不已,他猜想这才是“通灵蛊”真正的能力,消耗大量精血,与蛊虫建立起某种联繫,间接控制宿主,就像牧羊人控制他的羊。《圣经》用牧羊人和羊做比喻,以牧人喻耶穌,以羊群喻基督徒,耶穌被称为“大牧人”,或“灵魂”的牧人,引领信徒跟隨他的脚步,聆听圣言並付诸实践……然而他还来不及细想,鹿沅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路,久別重逢,司马並没有多少激动,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过去的一年里,生命是如此丰富多彩,他很少记起鹿沅,男子薄情,这四个字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司马还是耐著性子,有礼貌地敷衍了她一会,有点心不在焉,鹿沅心情激动,並没有多想,以为对方只是矜持。 男人狠起心来,真没女人什么事,司马毫无“破镜重圆”的打算,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放牧”蛊虫上,抱著小豹猫回家路上,他仔细体会这一趟的收穫,种种猜测,种种经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迫切希望继续试验,探查“通灵蛊”的极限在哪里。在北直市,他是单位的一分子,在二处上班,在蛊虫研究所兼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腾不出手来研究“通灵蛊”,玩脱了还差点露馅,难得春节放半个月的长假,远在长洲城,天高皇帝远,他可以放开手脚折腾,偏偏遇上鹿沅打岔,令他有些哭笑不得。 功夫不负有心人,试验成功了,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司马“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用意念训猫,渐渐摸清了“通灵蛊”的能力。整个“放牧”过程分为感应蛊虫、驯服蛊虫、牧养蛊虫三个阶段,可以一气呵成,也可以分步实施,取决於精血供应是否充裕,其中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精血是“一次性投入”,第三阶段通过蛊虫控制宿主的行为,每个指令都要额外消耗精血。以小豹猫为例,一些简单的行为,如“坐下握爪爪”,或者“把树枝衔回来”,消耗精血有限,还在可控的范围內,较为复杂的指令,如“站在马桶圈上拉屎撒尿,完了按下扳手冲水”则要消耗数倍精血,两三天才能补回来。 普通的“通灵蛊”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步的,充其量只能感应蛊虫,登记档案时曹格格说他的蛊虫属於“通灵蛊”的一个变种,既然是“变种”,显然有异常,不知是经验不足还是其他原因,她没有深究蛊虫的能力,一切以司马自己的说法为准。上一世司马急於更换“战斗蛊”,没有挖掘出“通灵蛊”的潜力,错失良机,最终死於非命,这一世他没有犯同样的错误,某种意义上是二处的招揽起了决定性作用,官方的支持给了他“发育”的资源和时间。 司马猜想,接下来如果能解决精血供应不足的问题,他甚至能操纵宿主使用蛊虫的能力。这是个惊人的假设,目前还没法验证。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除夕夜,司马,鹿沅,沈逸禾,林子轩,还有很多他们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长洲市的各个角落告別旧年,迎来新年。司马又住了三五天,年假没休完就离开长洲,他没有乘火车,依旧包车北上,在他心目中,南下是出游,北上才是归程。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捎上了鹿沅。 鹿沅与父亲之间的矛盾像沉默的峡谷,没有爭吵,却永远无法弥合,她回长洲只是为了看望母亲,陪她走走亲戚,住不上几天就要回北直。临走前她鬼使神差给司马发了条简讯,问他什么时候动身,怎么走,司马告诉她已经包了辆车,初五一早动身。年前重逢他有些冷淡,除夕夜也没有发信息问候,毕竟祸祸了小姑娘,司马良心发现,有那么一点点愧疚,隨口问要不要捎上她。鹿沅犹豫片刻答应下来。整整一年过去了,內心的伤口还在滴血,没有癒合,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像飞蛾扑火,身不由己靠近司马,这一切都要怪沈逸禾,如果不是她,也不会故地重游,再次见到那个负心人! 从长洲到北直一千多公里,汽车走高速,算上吃饭休息的时间,差不多要开十五六个小时。司机是退伍的汽车兵,沉默寡言,技术高超,有外人在,鹿沅跟司马交谈不多,仅仅以“同学”的身份说些恰如其分的閒话,对此司马十分理解。这一路的主角是小豹猫,正如沈逸禾所说,可爱得不得了,乖乖让人摸,鹿沅抱著它爱不释手,內心深处的坚冰慢慢融化。 长途跋涉回到北直市,司马先送鹿沅回海甸大学,然后带小豹猫回家。“老破小”的出租房有种熟悉的气味,家的气味,洗澡,喝茶,看书,梦里不知身是客,仿佛这一刻才真正醒来。再世为人,死亡的体验改变了他,就像一艘濒临沉没的船,丟掉了很多东西,被海水浸坏,再也找不回来。 第56节 废物利用 假期临近尾声,最后几天司马带上小猫,到鹿呦呦家过夜。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鹿沅。鹿呦呦像个贤惠的小媳妇,擀麵条,包饺子,蒸馒头,变著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司马是甩手掌柜,閒下来要么擼猫,要么喝茶看书,很放鬆,把鹿呦呦家当自己家,这一点让她很开心。如果是真正的夫妻,领证过日子生孩子的那种,保不定会磕磕碰碰拌口舌,但他们是情人,蜜里调油,反而处得很好。 婚姻不同於恋爱,夫妻不同於情人。婚姻意味著两个家庭的联姻,意味著你娶了她所有社会关係的总和,同样她嫁给你所有社会关係的总和。夫妻双方必须改变原有的生活方式,相互容忍体谅,付出时间和精力经营家庭,好比两个集合彼此接近成为交集,有共同的部分,也有独立的部分。相交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磨合,就像叔本华所说寒冬里的箭猪,终於找到恰到好处的距离,忍受最小的刺痛,获得足够的温暖。这是不完美但最理想的相处方式,有共同交集的同时仍保留足够的自我。然而女性是非理性的,她们投入男人的怀抱,憧憬披上婚纱的一刻,梦想婚姻把双方揉成一个並集,如果仍用箭猪打比方,为了获得最大的温暖不惜刺得彼此遍体鳞伤,甚至刺得彼此遍体鳞伤也没有获得多少温暖,只为成全並集这样一种完美的形式,而无视对方渴望保留自我的需要。 成长和成熟要付出一世的代价,从始至终司马都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选择鹿呦呦成为自己的情人,把鹿沅推开,哪怕她后悔了,也不会吃回头草。是的,鹿沅聪明,漂亮,性情也好,將来一定会成为贤妻良母,但他不需要贤妻良母,他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浪费在小姑娘身上。 司马带了两本厚厚的《金枝》作为消遣,看累了擼擼猫,跟鹿呦呦閒聊会,享受最后的假期也是最后的放鬆。鹿呦呦没感到有什么不妥,她喜欢司马待在家里,哪怕不声不响一个人看书,她不要人哄,也不想成为某个人的“公主”,眼下就很好,隔上一阵子见个面,做饭给他吃,跟他一起睡,过几年再生个小娃娃,余生守著儿子过日子,这就是鹿呦呦的人生规划。 虽然是閒聊,也並非全无目的,鹿呦呦跟他提起李夏至,小姑娘训练很努力,摸得上一级运动员的坎,不过也差不多到头了,体育比赛同样吃“青春饭”,极度依赖天赋,甚至比其他吃“青春饭”的行当更残酷。至於读书嘛,李夏至实在不开窍,专业课基本都掛科,进了考场只做选择题,人家是四选一,她是四蒙一,哎,如果她有这么个女儿,一定很头疼。 司马不觉笑了起来,他对李夏至有印象,身体素质好,相貌也不错,如果好好包装,打造一个健康积极向上的形象,抓住风口,也许能吃到初代“网红”的红利。不过他没有跟鹿呦呦提这茬,走这条路的不確定性太大,一將成名万骨枯,李夏至本身性子沉闷,不要到头来害了她。鹿呦呦显然对她很关心,正儿八经想听听他的意见,司马想了想,问了句李夏至手头有多少可支配的现金,他有小道消息,知道一些长期投资理財的机会。 鹿呦呦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样,司马只好放弃了,双手一摊笑笑说:“你要不信就算了,別这样看我,看我像骗子似的,还是刚出道业务不熟练的那种……” 鹿呦呦相信司马不会骗她,但仔细想了想,决定不干涉李夏至的人生,投资有风险,她也没什么钱,还是算了。不过司马既然提起这茬,她从沙发上跳起来,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的存摺,塞到司马手里,正儿八经拜託他给自己理財,最好能实现“財富自由”。司马没有推脱,爽快地收了下来,“大秦船舶”眼下还处於低位,30倍挣不到,20倍绝对没问题,不过要实现“財富自由”,光靠这一把还不够,以后再找机会。 二人度过美好的三天两夜,有共同的话题,彼此都没有厌倦,恰到好处告一段落。司马带著小豹猫离去,回到出租房,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拾掇拾掇,第二天准时上班。蛊虫研究所的“活计”还没有开张,司马打算混几天“特灶”吃,顺便找周凌日諮询点事。 节后復工第一天,“白鸽”照例没来上班,司马碰到周凌日,相互道声“新年好”,閒聊几句,慢慢切入正题,问她怎么解决精血不足的问题。周凌日猜想他频繁催动蛊虫,终於察觉到自己的“短板”,这確实是个难题,“特灶”仅限於日常补充营养,撑不起蛊虫额外消耗的精血,她告诉司马二处有成熟的替代方案,不过数量有限,只供给出外勤的“蛊师”,司马如果有这方面需求,可以用绩效点换。 司马虚心討教,顺著她的口气问下去,周凌日告诉他可以用“大蜜丸”补充精血,那是人工培育蛊虫的副產品,说来话长。她故意卖关子,司马笑眯眯刷了三遍手,给她泡了杯上好的茉莉花茶,周凌日垂下眼帘喝了几口,才慢悠悠说下去。 原来蛊虫研究所为了节约成本,同一批次的蛊虫要及时剔除弱蛊和死蛊,有人提出死鸡经过高温高压处理,杀灭病原体后可作为鱼粉替代品,用於鸡饲料配方,与原配方饲餵效果相当,这些弱蛊和死蛊能不能也“废物利用”下,结果捣鼓来捣鼓去,不知添加了什么秘密成分,用蜂蜜作粘合剂製成丸药,黑不溜秋,鵪鶉蛋大小,看上去跟中药丸剂“大蜜丸”一模一样,叫顺口也就不改了。 “大蜜丸”不是餵蛊虫,而是给“蛊师”吃,服用一枚可以快速补充精血,满足战斗所需。 第57节 步子太大扯到蛋 司马知道有地方吃蚂蚱,有地方吃竹虫,有地方吃蚕蛹,有地方吃蜈蚣,有地方吃蝎子,有地方吃沙虫,吃蛊虫倒是超出了他的想像。犹豫片刻,他试探著问周凌日,有没有门路帮他换些“大蜜丸”?周凌日笑嘻嘻说私下里交易,1个绩效点换一瓶“大蜜丸”,一瓶5颗,童叟无欺,如假包换。司马原本想问问“白鸽”,转念一想,决定卖周凌日一个人情,当下划给她1个绩效点,换一瓶“大蜜丸”试试,並承诺有效果的话以后都找她交易。 二处正式在编的“蛊师”每人都有个私人帐號,绑定手机、门禁、饭卡、档案、绩效点,由综合办统一管理,简单说就在周凌日手心里攥著,她打开电脑登录管理员帐號,滑鼠点几下,司马確认简讯验证码,就办好了绩效点划转。她看著自己帐號里的点数,离“换蛊”又近了一步,心情很不错,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司马目光深沉,他手头原本有5个绩效点,1点是拿下“蒋门神”的奖励,还有4点是上报“通灵蛊”的奖励,多乎哉不多矣,每个绩效点都要用在刀刃上。不过既然知道“通灵蛊”能够放牧其他蛊虫,司马不再有“换蛊”的想法,他打算先试试“大蜜丸”的功效,如果一切顺利,再考虑放牧第二条蛊虫。 从长远看,“战斗型”蛊师肯定是放牧的首选,“通灵蛊”本身没什么战斗力,只適合躲在幕后当黑手,必须有人代为衝锋陷阵。然而小豹猫毕竟只是一头畜生,“共鸣蛊”温顺驯良,不像那些桀驁暴戾的“战斗蛊”,他生怕“步子太大扯到蛋”,寧可放慢脚步,稳一些,再稳一些。他不能失败,失败就意味著暴露底牌,输得乾乾净净,落得个“留蛊不留人”的下场。 绩效点划出去,“大蜜丸”还没入手,出外勤的活倒是先来了,司马接到“白鸽”的电话,赶往蛊虫研究所,继续带领团队测试“拔山蛊”,为商陆的项目打工,“白鸽”也一反常態,亲自监督司马乾活,给他平白增加三分压力。司马回到年前的节奏中,早出晚归,没法推进自己的计划,只能断断续续拿小豹猫做实验,摸索“放牧”蛊虫的极限,积累经验。 半个月后周凌日告诉他“大蜜丸”到货了,谨慎起见,两人像地下工作者接头,约在附近的街心小公园碰头。北直年后的天气还很冷,雪都没化,风吹得树枝哗啦啦响,小公园里景色萧条,没什么人。司马和周凌日找了张长椅坐下,头碰头交易“大蜜丸”,一个从挎包里掏东西,一个捏得骨节噼啪作响。周凌日忽然停了下来,洁癖发作,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额头,把司马推远些,缩回来用酒精湿巾仔细擦了一遍,一脸嫌弃。 司马有些无可奈何,心里嘀咕照她这强迫症,以后怎么跟男人睡! “大蜜丸”装在一只没有標籤的塑料药瓶里,一颗颗用锡箔纸起来,大小像鵪鶉蛋,透著股蜂蜜的香甜。司马拆开一颗看了看,乌黑鋥亮,黏黏糊糊,他问周凌日这东西怎么个吃法,周凌日告诉他通常是含在嘴里,也可以用烧酒直接吞服,后者见效更快,適合精血亏损时救急。 司马欣赏了几眼,把“大蜜丸”包起来装回药瓶,谢了她一声,周凌日挑了挑眉,提醒他收好不要让人看见,这瓶“大蜜丸”是她走后门搞来的,不是正品,效力没差別,但拿不到檯面上,抓紧吃掉,不要留手尾。司马心里有数,“白鸽”不是周凌日唯一的后台,她在蛊虫研究所另有关係,来头还不小,不光弄得到“志愿者”指標,连“大蜜丸”也能贪墨下来。 当天晚上司马就拿小豹猫做实验,透过“通灵蛊”下达一连串指令,折腾到精血匱乏,上头有感觉了,把一颗“大蜜丸”含在嘴里。有点甜,有点苦,味道很怪难以形容,不过效力確实如周凌日所说,源源不断补充精血,让人心安。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有“大蜜丸”做后盾,司马胆气为之一壮,操纵小豹猫飞天遁地,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拍成视频发网上一定会火。 据说聪明的猫相当於3岁小孩,然而畜生毕竟是畜生,司马下达的指令一旦超出它的理解,比如“拿爪子写篇《將进酒》”或者“去街上去捡百元大钞”,就石沉大海,白白浪费精血。宿主的智商限制了“放牧”的效果,蛊虫也非无所不能,司马感到十分遗憾,小豹猫是很好的实验对象,但也止步於此,没法成为他的得力臂助。 他从嘴里吐出半颗“大蜜丸”,用温水衝去口水,吹乾了重新包上锡箔纸,收进药瓶里,隨手摸摸小豹猫的脑袋,说:“算了,你还是卖卖萌当宠物,提供点情绪价值吧……”小豹猫累狠了,主动跳到他怀里,眯起眼睛蜷缩成一团,很快就睡著了。 司马把它放回篮子里,坐在藤椅上静静想著心事。 人要有自知之明,像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座山雕”这些资深大佬,吃了狼心豹子胆也不敢动,哪怕外勤一处二处隨便拉个煞星出来,也不是他消受得起,就他认识的“蛊师”中,最合適的目標反倒是周凌日。周凌日没有当“蛊师”的自觉,她甚至嫌“无垢蛊”垃圾,一心想要换掉它,这样的心態势必影响二者间精血勾连,结合得不紧密,便於下手。更关键的是,周凌日从二处创建伊始就跟著“白鸽”做事,深得她信任,掌握了很多潜在的无形的资源,对他来说是,吃掉周凌日风险小,好处多,是目前阶段最理想的目標。 问题在於,如果真的动手,他能瞒过“白鸽”吗?司马反覆权衡利弊,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决定暂时缓一缓,视情况而定。 第58节 比小说更扯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积累了足够的数据,商陆终於发现人工培育的“拔山蛊”与野生“拔山蛊”的差异。这种蛊虫是较为常见的“人蛊”,幼虫阶段反哺精元,改善宿主体质,发育成熟后额外消耗精血,能在短时间內提升宿主的力量、速度、耐力、爆发和抗击打能力,对“肉搏”的加成尤为显著。商陆的项目徵用了九位志愿者,平行组六位“蛊师”种入人工培育的“拔山蛊”,对照组三位“蛊师”种入野生“拔山蛊”,结果发现蛊虫成熟前九个样本的战斗力相差不大,野生蛊虫的优势在於成熟后,消耗同样多的精血,人工培育的蛊虫对宿主的战斗力加成比野生蛊虫弱50%左右,这一点跟“白鸽”负责的项目相吻合。 发现问题不等於解决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商陆百思不得其解。 对司马而言,手头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他跟“白鸽”打个招呼,打算回二处去上班,他还惦记著“大蜜丸”和“无垢蛊”,心痒痒的,有些迫不及待。“白鸽”解散了测试团队,单独把司马留了下来,让他別客气,自己泡茶喝。司马对她办公室的白瓷杯和茉莉花茶印象深刻,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白鸽”办公桌上,一杯端著自己喝。 茶香裊裊,“白鸽”没有碰茶杯,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言辞。过了片刻,她轻轻弹了下茶杯,说:“你怎么看?” 司马一脸懵逼,怎么看?什么怎么看?好在“白鸽”没有让他猜,继续问下去:“人工培育的蛊虫,能力不及野生蛊虫,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司马继续一脸懵逼,他又不是“整蛊”的专家,怎么知道如此深奥的答案!不过顶头上司开到口,总得捧几声哏,否则冷场了不礼貌,他绞尽脑汁想了会,犹犹豫豫说:“会不会是……生得太多,摊薄了精气?” “生得太多,摊薄了精气?”“白鸽”重复了一遍,司马的意思是“质量”守恆,量上去了质就下滑,这倒勉强说得通。她知道商陆通过激素刺激蛊虫大量培育后代,如果不使用激素,蛊虫的繁殖率低得令人髮指,人工培育蛊虫的核心就在於“量產”,没有“量產”的优势还不如去找野生蛊虫。之前她一直怀疑是激素的缘故,照司马的说法,只要有意识控制同一批次繁殖的数量,就能提高蛊虫的能力,说不定还真给他说中了! “还有吗?”她继续问道。 司马作苦思冥想状,“白鸽”等了会,见实在挤不出什么来,关照他回去慢慢想,有什么思路单独跟她说。她把“单独”两个字咬得很重,司马心领神会,正打算起身告辞,冷不丁听对方说:“你觉得周凌日怎么样?” 司马心中打了个咯噔,“呃,主任,我有女朋友了……” “白鸽”轻描淡写说:“我知道,北直外国语大学那个田径教练,是吧?她不適合你,『蛊师』只能找『蛊师』搭伙过日子,否则生活不协调,考虑一下,周凌日挺喜欢你的,勉强能克服蛊虫的副作用,换成旁人她会发疯的。” 什么叫“生活不协调”?“性生活不协调”吗?司马觉得眼下还好,过几年就保不准了……不过“白鸽”既然在这时候把话挑明了,显然有她的考虑,司马重新坐下来,试探著问:“旁人是哪位?” “白鸽”说:“好几年前,有个北直市的『二世祖』看上了小周,追得很紧,当时二处刚搭起架子,到处找人通关係,討资源,那个『二世祖』家里能量很大,小周迫於各方面压力也鬆口了,答应先处处看。后来出了点意外,她性情大变,百般嫌弃人家,连面都不肯见,话都不肯说,对方倒是很认真,铁了心要娶小周进门,结果闹得很不愉快,二处也承担了一些压力……” “是蛊虫的缘故吗?” “……曹医生说这是『无垢蛊』的副作用,『生理性厌恶』,没法治。当时甚至考虑过把蛊虫取出来,让她离开二处过正常人的生活,问题在於蛊虫寄生的位置不好,取蛊的话九死一生,倖存的可能性很低,小周自己还不知道,一心攒绩效点,想要换蛊,她以为换成『战斗蛊』就能获得自由,其实只是自己安慰自己,催眠自己……” 都市狗血剧也没这么离奇,司马觉得匪夷所思,都“二世祖”了,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非盯著周凌日一棵树吊死,现实果然比小说更扯淡。他掻搔头说:“二处需要我『拉仇恨』?” “白鸽”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拉仇恨』,说得很形象,確实有这样的考虑,必要时你和周凌日离开二处,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风头,等局势平稳后再回来,不会太久,最多一年半载。” 司马感到某种“风雨欲来”的窒息感,他不敢多问,生怕知道越多越危险,久久没有吭声。 “白鸽”说:“这件事你是承担风险的,二处视情况而定,会给予一定的补偿,暂时等同於出外勤。你好好考虑一下,儘快给我一个答覆。我个人建议……你应该答应下来!” 司马答应回去考虑一下,再度起身告辞,这一次“白鸽”没有留他。 离开蛊虫研究所,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司马走进车水马龙的街道,像一滴水融入江河,长舒一口气,感到轻鬆而安全。他隱约觉得“白鸽”他们在筹划些什么,不愿节外生枝,所以才需要他“拉仇恨”,引开別人的注意,儘可能减少变数。对他而言这是个机会,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跟周凌日一起离开漩涡的中心,到外地避避风头,正好便於他“放牧”蛊虫。 考虑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到单位上班,周凌日有一阵子没见到他,憋了一肚子话,跟他聊了不少八卦,司马有些心不在焉,如此明显,连她都看了出来,小姑娘一下了恢復了高冷,回到电脑前噼里啪啦打字,生起闷气。司马拉了张椅子凑到她身边,轻轻咳嗽一声,问:“小周同志,你觉得我怎么样?” “欸?什么怎么样?”周凌日没反应过来。 “相貌,收入,脾气,能力,如果还不错,我们试著处朋友,你看怎么样?” 周凌日眨眨眼,愣了半天没说话。 第59节 香喷喷洗白白 司马这一记“直球”打得很突然,事实证明效果不错,周凌日居然没反对,她不置可否,继续专心致志打字,但频繁出错。司马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周凌日像触电一样,身体僵硬,一动不动,“无垢蛊”在胸腹间慢悠悠转著圈,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洁癖”。 不知过了多久,周凌日猛地推开司马,跳起来用酒精湿巾擦手腕。司马隔著衣服拍拍她的手臂,说:“那就说好了,中午吃过饭请你吃哈根达斯,顺便散个步,消消食。”周凌日没有拒绝,嘴里嘟囔了几句,连自己都不知道嘟囔些什么。她也渴望像正常人一样谈个恋爱,可是蛊虫不允许,四楼曹格格说这叫“生理性厌恶”,没救了!既然蛊虫对司马的抗拒不那么强烈,试试就试试! 於是那天中午吃过午饭,司马和周凌日外出散步消食。走出反兴奋剂中心的大门,海阔天空,周凌日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指著马路对面的哈根达斯门店,说她喜欢经典口味的香草和巧克力。司马说待会给她买个双球,一个香草味,一个巧克力味,周凌日说她要吃四个,两个香草味,两个巧克力味。是啊,她不用考虑保持身材,蛊虫消耗精血,冰激凌那点热量,根本留不下来。 春寒料峭,店里热空调开得很足,没什么客人,司马和周凌日坐在靠窗的位子,望著行色匆匆的城市过客,品尝哈根达斯冰激凌的滋味,有一句没一句閒聊著。冰激凌在舌尖慢慢融化,周凌日的心思也活泛起来,她对小豹猫眼热已久,这会儿“软语央求”,要司马给小豹猫“清清肠胃”,不要吃那些噁心的下脚料,餵它吃孟加拉豹猫专用猫粮,用猫咪留香沐浴露洗得乾乾净净,带到单位来让她擼两把,投桃报李,她也会带点好茶给他尝。 司马平时喜欢喝茶看书,北直的水质偏硬,比较適合茉莉花茶,好茶叶也是浪费,不过周凌日既然有这样的心意,他也愿意配合一下,於是点点头答应下来。他顺口问了句什么好茶,周凌日有些苦恼,说她也不知道,高伯伯送给她的,据说很贵。司马没由来警惕起来,问哪个高伯伯,周凌日告诉他是蛊虫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高树人。 谜底终於揭晓了,原来周凌日在蛊虫研究所的后台是高树人!司马旁敲侧击,向她打听高树人的事,周凌日咬著嘴唇想了想,既然跟他“试著处朋友”,就不要瞒瞒藏藏,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原来那个矢志不渝,铁了心要把她娶进门的“二世祖”,竟是高树人的侄儿高耀祖。不过高树人年轻时跟兄长高树木反目成仇,闹得不可开交,恨屋及乌,对高耀祖也没什么好顏色,听说他追求周凌日遇挫,借酒消愁,闹得家里鸡犬不寧,十分解恨,看周凌日十分顺眼,主动为她撑腰,不让兄嫂好过。 老一辈的恩恩怨怨,周凌日也不是很清楚,高氏兄弟老死不相往来的旧事,她只知道一些浮於表面的流言,听说是为了一个女人。不过高树人对她青眼有加,却是实打实的,二处需要高树人的影响力,关键时候能为他们镇场子说话,“白鸽”嘱咐周凌日逢年过节多去看望“高伯伯”,不要断了这条线,高树人也不白拿她的礼物,总会回赠点好东西,有些连“白鸽”看了都觉得眼馋。 吃过哈根达斯,回单位继续上班,司马掏出手机给“白鸽”发了条简讯,答应当那个“拉仇恨”的第三者,为二处背黑锅。“白鸽”对他的答覆十分满意,他们几个“老伙计”正策划一次大行动,高树木一直盯著蛊虫研究所,得找点事引开他的注意。如果一起顺利,他们很快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第二天司马把香喷喷洗白白的小豹猫带到综合办,周凌日强忍著不適小心翼翼擼了一把,赶忙洗手消毒,不多对她来说,这是克服“洁癖”的小小进步,在过去是无法想像的。她也拿出“高伯伯”送的好茶叶,包在牛皮纸里,用纸绳扎得四四方方,稜角分明,这是老一辈的手艺,现在已经不多见了。司马拆开包装,茶叶是瓜子形的单片,色泽宝绿,大小匀整,闻著有股特別的清香。 周凌日凑到他身边看了几眼,问:“这是什么茶?” “吃不准,泡两杯先尝尝……”司马在长洲时喝普洱多,到了北直喝花茶多,绿茶反倒不熟。 周凌日找出茶杯,仔细刷洗三遍,又用开水烫了一遍,泡好两杯茶。司马尝了尝,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嗯”了一声说:“应该是瓜片!” “怎么样,好喝吗?” “確实是好茶,不过茶水间的水太硬,沏绿茶可惜了!” 周凌日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没拆封的热水壶,洗乾净摆在办公桌上,横平竖直,赏心悦目,倒上三瓶矿泉水,插电煮开了重新沏茶,果然味道好多了。 两人凑在一起品了很久的茶,捱到饭点去食堂用餐,完了抱著猫散步消食,路过哈根达斯,司马进去买了一杯双球冰激凌,香草味和巧克力味,周凌日一路吃著回单位。二处的小楼静悄悄,大家都关起门来午休,木地板吱嘎响,司马和周凌日像做贼一样,躡手躡脚回到综合办,下午2点才开门办公。轻轻鬆鬆处理掉手头的工作,继续喝茶逗猫,转眼又到饭点,吃过丰盛的晚饭一起下班,周凌日主动捏著他的衣袖逛街,带了猫很多地方不能去,司马乾脆把小豹猫临时托寄在宠物店,带周凌日去看了场电影,最后送她回家。 周凌日度过了美好的一天。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於漩涡中央,她得到的关心和爱並不纯粹。这个世界没有纯粹的关心和爱,哪怕父母对子女,也是为了自己的基因能延续下去,至於后代是否幸福,从来不是第一位,如果痛苦能换来更多的后代,所有父母都会拼命折磨子女。世界是残酷的,温情只是人为蒙上的面纱,风雨將至,面纱会揭开。 第60节 一怒之下出昏招 高耀祖身边不乏通风报信的损友,他很快知道周凌日有了“男朋友”,身份是二处的蛊师,姓司名马。听到这个消息高耀祖心里很不舒服。他始终怀疑“无垢蛊”云云只是託词,二处卑鄙地使用“美人计”,利用了他又不愿兑现承诺,隨便找个理由敷衍一下。他很想掀翻桌子给对方一个教训,但二处已经在北直市站稳了脚跟,老爹考虑得比较多,迫於各方面的压力没有动静,他也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暂时隱忍下来。事实证明有人把他当“软蛋”,得寸进尺,给周凌日找了个男朋友试探他的反应,如果继续隱忍下去,保不定变本加厉,给他戴顶绿帽子。 高耀祖確实对周凌日“情有独钟”,她是他的“禁臠”,等到官方培养的新一代“蛊师”全面取代二处的原班人马,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座山雕”他们这些老人黯然下台,他会风风光光迎娶周凌日进门,这一天已经为期不远了。然而二处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垂死挣扎,把司马推出来跟他打擂台,为的是刺激他,一怒之下出昏招。 这是一招“明棋”,点中了他的“死穴”,高耀祖知道老爹是不会支持他的,因为薛冬和“镇痛蛊”的缘故,目前还有很多人明里暗里扶持二处,时机尚未成熟,老爹不会冒激化矛盾的风险提前动手,在他的棋局里,周凌日根本就是一颗“废子”,不值得关注。 但高耀祖没法视若无睹。 他的手伸不进二处,拿不到司马的档案,但北直外国语大学的新生信息表很快送到他手里,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民族籍贯政治面貌,学歷婚姻家庭住址,简歷奖惩家庭成员,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司马是杨子荣捞进二处的,身世清白,“政审”没问题,揪不出什么错,不过打击一个人的办法很多,最直接的办法也最有效,哪怕是“蛊师”,也挨不起背后一闷棍。 给高耀祖通风报信的是他的髮小谢苗,谢家主要在商界发展,他伯伯就是四海集团的副总,与高树木关係不错,两家勉强算得上“世谊”。高耀祖私下里关照谢苗,找人教训下司马,给他点顏色瞧瞧,留半条命就行,不过他也提醒谢苗,司马不是普通人,他是二处正式在编的“蛊师”,不能小覷。 谢苗很乐意为高耀祖干私活,他在谢家不受重视,必须抱紧高耀祖的大腿,才能混个好前程。但干私活不等於干脏活,对二处的“蛊师”下手,弄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他有些犹豫,没有爽快地答应下来。 高耀祖以为他担心“蛊师”不好对付,告诉谢苗司马是二处综合办的文职人员,能力有限,他从蛊虫研究所了解到,司马练过一阵子拳击,战斗力只有区区15,没有突破人类身体的极限,而且他会找个“蛊师”支援谢苗,让他儘管放心。有“蛊师”对付“蛊师”,谢苗心里有了底,答应安排好这次“特別行动”,给司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谢苗早过了热血衝动的年纪,在“蛊师”到位前,他没有打草惊蛇,仅仅从外围打听司马的情况,辗转摸到平西拳击馆,听说了小勺的事,私下里找上门聊了几句。小勺已经被吉量“逐出师门”,捲铺盖滚蛋,他对司马恨之入骨,谢苗稍微挑拨几下,就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出来。谢苗回去后查了查“蒋门神”的底细,这才意识到对付司马不那么简单,在地下黑拳的圈子里,“蒋门神”是把好手,保持著连续十七场击倒获胜的最高记录,他体內养了一条“拔山蛊”,对战斗力的提升极其明显,出拳既快又猛,沙袋都能打穿,没想到竟栽在司马手里。 谢苗托人搞到所需的材料,包括律师执业证书、律师事务所证明、法律援助公函,前往北直市永兴监狱探访“蒋门神”。原本是一条打黑拳的精壮汉子,被生生挖去蛊虫,如今瘦骨嶙峋,耷拉著脑袋哈欠连天,说话也有气无力,乍一看像个“鸦片鬼”。谢苗详细问了他与司马交手的经过,作为回报,答应替他疏通关节,改善下待遇。 按照规定,狱警没有监听律师和服刑犯的谈话,但他跟副监区长匯报了这件事,副监区长又通过隱秘途径把情报送到杨子荣的桌上。根据监控录像,探访“蒋门神”的律师是个冒牌货,他的真实身份是高耀祖的髮小谢苗。杨子荣和“白鸽”亲赴北直市永兴监狱,提审正在服刑的“蒋门神”,蒋犁不得不把之前对谢苗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杨子荣对他的態度很满意,叫来副监区长打个招呼,適当照顾“蒋门神”,过段时间弄个“保外就医”。“蒋门神”千恩万谢,感动得涕泪交加。 一切都在预料中,高耀祖咽不下这口气,谢苗找上“蒋门神”摸底,就是为了对司马下手。“白鸽”清楚司马的战斗力,普通人根本近不了身,来十个八个都是徒劳,问题在於高耀祖很可能动用“蛊师”。目前官方“蛊师”有两个来源,一是杨子荣招揽的野生“蛊师”,二是蛊虫研究所的“志愿者”,除此之外,就只有黑暗世界的“草鬼人”了。“白鸽”推测高耀祖不会动用官方的人手,多半会雇用没有案底的“草鬼人”,並且以教训一下司马为主,不至於下死手。 司马接到警告,有点无可奈何,该来的总会来,北直不愧是头號大城市,爭风吃醋也跟其他地方不一样!他向来“料敌从宽”,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手,提前做好准备。防滑半指护手,指虎,防弹衣,钢头安全鞋,护齿,大蜜丸,面面俱到,就等著猎物送上门。“白鸽”对他的要求是普通人只要不出人命,放开手脚打,如果对手是“草鬼人”,打死了也没事,二处帮他兜底,说不定还能挣几个绩效点。 第61节 先挑软柿子捏 周凌日並不知道司马身处险境,她沉浸在恋爱中,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无垢蛊”的反抗越来越弱,她已经可以隔著衣服挽住司马的胳膊,像普通情侣一样漫步在街头,一起看电影,一起吃冰激凌,有说有笑。为了帮她克服“洁癖”,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司马会摸摸她的小手,从手指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让她慢慢適应情人的爱抚。周凌日目不转睛盯著大屏幕,呼吸紊乱,身体颤抖,但她没有拒绝,努力克制自己的本能反应。 这本是最好的时机,周凌日完全放下警惕,司马大可趁虚而入,感应“无垢蛊”,进而驯服“无垢蛊”。然而高耀祖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没有落下,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损耗精血,必须以最佳的状態应对危机,除了摸摸周凌日的小手,司马没有做多余的举动。 他们进展很快。大约过了半个月,度过一个美好的周五夜晚,逛街,看电影,吃哈根达斯,传统而老套。司马送周凌日回家,分手前一把拉住她,亲了亲她的小脸,周凌日愣了半晌,捂著脸像逃一样衝进家,反锁大门,动静格外响亮。她的脸很滑,皮肤细腻,像多汁的水果,让人忍不住想啃一口,司马唇上残留著温暖的感觉,心想,高冷无垢有洁癖,如果真把她弄上床,会不会格外刺激? 他拐到宠物店接小豹猫,值夜班的小姑娘恋恋不捨抱出小猫,擼擼它的脑袋,宠溺之情溢於言表。司马谢了声,抱起小豹猫回家去,夜已深,天上飘了点小雨,点点滴滴落在头上肩上,宠物店的小姑娘奔出来送伞,说是借给司马的,眼睛却盯著小猫,意思是淋了你可以,淋了猫不行。司马无可奈何,只能收下她的好意,撑起一把娘里娘气的透明伞,遮住小豹猫往回走。 他租的“老破小”离菜场不远,白天人声鼎沸,杀鱼的,买肉的,贩菜的,摊位下污水横流,气味十分丰富,晚上冷冷清清,鬼影子都没一个,可以拍恐怖片。谢苗安排的人手就躲在菜场里,菸头一明一暗,耐著性子等司马,领头的是“大块头”,此外还有四个练散打的棒小伙,扛著棒球棍临时客串打手。“大块头”是高耀祖找来的“草鬼人”,只知道外號,人高马大,板寸头,脂包肌,站在那里像座铁塔。他面相併不凶悍,相反有几分憨厚,食量大得嚇人,谢苗请大伙儿吃“开工饭”,“大块头”闷头吃了十几斤羊肉,意犹未尽,谢苗生怕他吃撑了肚子误事,赶紧结帐走人,多遛几个弯消消食。 司马那边有人一路盯著,隨时通报消息,谢苗的计划是这样的,先由“大块头”从后面抱住司马,像铁箍一样锁死胳膊,把他抱离地面,丧失反抗能力,其余人一拥而上,像打沙袋一样狠狠揍他一顿,至少弄断几根肋骨。他知道“草鬼人”的忌讳,没有多打听“大块头”的能力,详细说了司马的“战绩”,“大块头”答应第一时间制服他,很有把握的样子。 谢苗从“蒋门神”口中得知司马隨身戴一副指虎,打人非常狠,特地准备了杀鱼的钢丝手套,结果没想到“大块头”的手骨节突出,大得出奇,根本戴不上,仓促间也来不及找人定製。“大块头”毫不在意,他皮糙肉厚,每每赤手空拳衝上前,什么傢伙没挨过,只当挠痒痒,司马那种辅助型“蛊师”,一把抱住,根本没机会戴指虎。 谢苗在菜场对面租了个房子,架好摄像机俯拍司马挨揍的经过,风雨渐大,附近的路灯不太亮,拍不清脸上的表情。这是高耀祖的要求,谢苗不明白他的用意,准备留著自己欣赏,还是放给周凌日看?不理解归不理解,他忠实执行了高耀祖的命令,机器是从电影厂借来的,他还特地找人学了半天,熟练操作谈不上,拍个固定机位的长镜头没问题。 屋里没开灯,谢苗站在窗边,摄像机开始工作,镜头对准了黑黝黝的菜场。过了不多会,他看见司马撑著一顶透明伞出现在视野中,路过菜场时,“大块头”从黑暗中闪出来,动作轻盈,和体型极不相称,像一头潜行的老虎,无声无息扑向对手。说巧不巧,一阵风颳过,透明伞往后倒去,伞尖正衝著“大块头”的脸,偷袭被迫中止。“大块头”一巴掌扇飞伞,司马霍地转过身,一记扫踢打在他小腿上。 司马穿了一双钢头安全鞋,扫踢的力量奇大,“大块头”闷哼一声纹丝不动,他经验丰富,放弃原先的打算,提起拳头朝他砸去。司马握紧指虎迎上前,拳锋与拳锋撞在一起,“大块头”的指骨断了三根,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司马甩了甩手,掌心火辣辣的,他手上的指虎是请卞尧舜定製的,每个套环上都凸起一个尖角,测试时打破过沙袋,打穿过砖墙,伤害力猛增,连卞尧舜都忍不住多嘴,劝他打人时收著点劲,这副指虎很容易把人打死。 “大块头”不是普通人,两记重击岿然不倒,司马也不恋战,丟下他扭头衝进菜场,转而迎上谢苗安排的四个打手。对付这些普通人司马毫无压力,他衣服里套了防弹衣,为了节省时间,乾脆不闪不避,衝上前一拳打飞一个,彼辈重重栽倒在水泥台摊位上,头破血流,没一个爬得起来。他弯腰拾起一根棒球棍,每人又加了一记,膝盖粉碎,够他们喝一壶的。 谢苗看得目瞪口呆,“大块头”如此生猛,竟然拿不下对手,司马没有乘胜追击,先挑软柿子捏,回头对付几个小卡拉米,“大块头”摸著受伤的拳头摇摇晃晃追进去,后续的情节他看不见,摄像机也拍不到,真他妈见鬼了!谢苗看了看沉重的摄像机,估计自己那小身板扛不起来,摇了摇头,丟下摄像机衝出门,三步並作两步奔到楼下,司马丟下的透明伞在风中翻滚,谢苗一脚踢开,瞪大了眼朝菜场里张望。 第62节 扮猪吃老虎 解决掉虾兵蟹將,司马定定心心对付正主,“大块头”一瘸一拐追进菜场,水泥台摊位限制了他的行动,司马仗著动作灵活,抽冷子打了他几棍,对方只抬起胳膊护下头脸,其他部位根本不当回事,像坦克一样慢慢逼近。司马眯起眼睛,脑中闪过几个念头,看对方的体型能力,也不想养了什么厉害蛊虫,既然送上门来,何不拿他练练手,弄废了也不可惜…… 正打算向对方的蛊虫下手,“通灵蛊”忽然剧烈跳动,向他疯狂示警,提醒她附近还潜伏著第二个“草鬼人”!司马心中一惊,如同浇下一头冰雪水,立刻按捺下衝动,没有试图“放牧”对方的蛊虫。他继续试探游斗,偷偷把一颗“大蜜丸”含入口中,消耗精血感应蛊虫,脑海中浮现出两条模模糊糊的蛊虫,一条色作暗红,像一团扭曲不定的火焰,那是“祝融蛊”,至於另一条……司马愣了一下,立刻叫停“通灵蛊”,没有再继续浪费精血,“大块头”体內分明养了一条“搏虎蛊”,张牙舞爪,囂张跋扈,他再熟悉不过了! 短短数息,“大蜜丸”就消耗了大半,司马心中有了底,藏在暗中的“蛊师”虽然厉害,但他以有心算无心,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搏一把“单车变摩托”。司马很快下定决心,又含上一颗“大蜜丸”,绕著水泥台摊位转圈圈,吊著“大块头”放风箏,一点点接近那第二个“草鬼人”,仿佛猛兽盯上了猎物,偏偏故意不看一眼,降低对方的警惕。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在“搏虎蛊”的帮助下,“大块头”手脚的硬伤早已好转,体力重新回復到巔峰状態,但他仍装出一瘸一拐的模样,有点笨拙地追著司马。大块头有大智慧,他习惯於扮猪吃老虎,趁对方大意时暴起伤人,只要被他沾上手,就是一连套残忍的抱摔,凭藉这样的策略,他不知战胜了多少强敌。黑暗世界的“草鬼人”从不比战斗力,那些虚头巴脑的数字毫无意义,真刀实枪打一场,活下来的是贏家,死掉的是输家,贏家通吃,“大块头”从来没有输过,他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强大。 “大块头”没有犯错,扮猪吃老虎也演得很像,然而有个特殊情况出乎意料,司马固然只是辅助型“蛊师”,但他前世却被种下一条低劣的“搏虎蛊”,对这种蛊虫的特性再熟悉不过,好比打游戏开了上帝视角作弊。司马沉著老到,始终跟“大块头”保持安全的距离,时不时拿棒球棍捅他几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游斗了一阵,见对方始终不犯错,“大块头”终於失去耐心,不再装模作样,纵身一跃跳上水泥台,张开双臂朝对方扑去。机会!司马眼前一亮,提前闪到一旁,趁他身在空中借不到力,近身连打三拳,指虎狠狠击中后腰,“大块头”顿时失去平衡,面朝下摔了个狗吃屎。趁他病,要他命,司马使出浑身力气,用钢头安全鞋踢著他的脚踝,一脚,两脚,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大块头”的右脚扭成古怪的形状,一时间使不出力。 脚外踝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大块头”疼得额头冷汗涔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一面推动精血饲餵“搏虎蛊”,竭力修復伤势,一面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地翻转身来。司马眼明手快,举起一块湿漉漉的石头,朝“大块头”脑门狠狠砸去。 菜场的鱼摊也兼做醃鱼的生意,一条龙服务,挑好了鱼,鱼贩帮忙宰杀切块,用粗盐醃在缸里,压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三五天后醃透了,顾客带回去掛在通风处吹乾,想吃就拿一块,洗去盐分剁成小块,蒸出来喷香,饭都能多吃一碗。压鱼的石头个头不小,一块要二十来斤重,砸个正著,脑浆都会炸出来,“大块头”浑身寒毛倒竖,慌忙举起胳膊挡了一下,视野受阻,第二块石头接踵而至,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他胸腹之间,震得“搏虎蛊”动盪不安。 在二处的分类中,“搏虎蛊”属於大路货的人蛊,与“拔山蛊”在伯仲之间,蛊虫成熟后额外吞噬精血,能快速回復宿主的伤势和体力,对持久战的加成效果很明显。“大块头”是北漠人,天赋异稟,原本就是一把摔跤的好手,他养的这条“搏虎蛊”品质很高,关键时候以伤换伤,缠斗不休,总能笑到最后。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让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结果这一次千里迢迢赶到北直挣外快,被一个辅助型的“蛊师”整得如此惨烈,著实令人恼火! 压鱼的石头没剩几块,司马砸了对方几下,伸手捞了个空,“通灵蛊”再度疯狂示警,几乎与此同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燥热的气息,一团火焰飞向他后背。“祝融蛊”!司马立刻朝右扑倒,一团火焰从头顶掠过,衝出五六米,绕了个弯又转回来。“祝融蛊”是极其罕见的仙蛊,催生火焰烧人,沾上一星半点就烧成“火人”,著地乱滚都扑不灭,最是厉害不过。好在火焰飞行的速度不算快,脱手后不易控制,只要事先有提防,还是有一定的概率躲开。 在“通灵蛊”的提醒下,司马早就感知到“祝融蛊”的方位,相距不过数米,他丟下“大块头”猛地冲向强敌,百忙之中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冷冷瞪著自己,掌心托起一团碗口大火焰,忽涨忽缩,正等著他送上门来。那汉子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初哥”,在黑暗世界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饲养蛊虫多年,能一口气催生两团火焰,一击不中还有后手,像司马这样孤注一掷的对手,不知干掉过多少。只是这一次,对方反应实在太快,距离也太接近了,让他心生忌惮,隱隱觉得落入圈套,被人算计了! 第63节 身上插满了管子 “大块头”和“打铁匠”都是高耀祖通过特殊渠道请来的“草鬼人”,前者真名叫巴图,北漠人,体內寄生一条“搏虎蛊”,据说品质很高,是百里挑一的上品,后者真名叫胡荣生,在黑暗世界也算一號人物,有头有脸,请他出马不容易。如果巴图能顺利制服司马,就不用劳烦胡荣生出手了,毕竟动用一次“祝融蛊”代价不菲,高耀祖都觉得肉疼。 杨子荣强势,“白鸽”护短,这些年来高耀祖一一看在眼里,请来胡荣生坐镇,主要是防止节外生枝,有其他“蛊师”强势介入。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谁都没想到,单是司马一人就把胡荣生逼了出来,並且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想留手都没有可能。 胡荣生右手托著一团炙热的火焰,將吐而未吐,只待司马再靠近些,就毫不犹豫出手,前后夹击,把他从头到脚烧成焦炭。高耀祖曾跟他说过“手下留情”,打残可以,不要坏了对方性命,这是外行话,蛊虫对决,生死只在一线,最凶险不过,怎么可能留手!但就在他推动火焰一剎,司马前冲之势忽然一滯,下一刻一道黑影扑上胡荣生肩头,探出利爪把他右眼生生挖出,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扭头消失在黑暗中! 剜目剧痛袭来,胡荣生顿时心神失守,两团火焰无人操纵,黯然灭去,司马顺势撞入他怀里,双拳击打胸腹要害,把“祝融蛊”捶得死去活来,毫无反抗之力。“祝融蛊”虽是罕见的“攻击型”蛊虫,却不走强化宿主的路数,更像游戏中的“法爷”,攻强守弱,胡荣华一手捂住血淋淋的眼眶,门户大开,沦为司马拳下的人肉沙袋,很快被打得奄奄一息。 司马没有放鬆警惕,骑在他身上继续输出,把臟腑捶得稀巴烂,確认蛊虫绝无倖存之理,才跳到一旁喘口气。他下手实在太狠,胡荣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一只眼鲜血淋漓,一只眼死不瞑目,他到死都不明白,谁在关键时刻挖了他的眼睛,令“祝融蛊”功亏一簣! 解决掉棘手的强敌,司马已经很累了,精血几乎乾涸见底,但他毫无畏惧。他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为了这次“钓鱼行动”,司马谋划已久,充分考虑到每一个细节,“放牧”小豹猫是他的一张底牌,关键时候凌厉一击,就此奠定胜局。“祝融蛊”又如何?仙蛊又如何?蛊虫终究要藉助宿主战斗,离开宿主,它只是一条孱弱的小虫! 司马又把一颗“大蜜丸”纳入口中,嚼了几下,直著脖子吞下肚,居高临下望向“大块头”,他已经放弃了继续战斗的打算,颓然瘫坐,耷拉著脑袋一声不吭。但这只是假象,过了这么久,“搏虎蛊”应该起点作用,也许伤势还没有痊癒,但绝不像他表现得那么严重。 僵持之际,菜场外忽然响起“咯咯”的异响,司马扭头望去,只见谢苗牙齿打架,两腿一个劲哆嗦,站都站不稳,满脸惊恐。司马朝他点点头,隨口问了句:“报警了吗?警察什么时候到?”语气平静,平静中孕育著疯狂。谢苗彻底崩溃了,一屁股跌坐在地,胯间淌出一道骚臭的尿液。 远处响起尖锐的警笛声,谢苗猛然惊醒,大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报的警,不是我!” 司马笑了起来,一切都结束了,他笑到了最后。小豹猫从黑暗中窜出来,跳到他怀里,司马轻轻擼著它的小脑袋,等候警车到来。片刻后,杨子荣和“白鸽”姍姍来迟,司马心中一松,全神贯注下达最后一个命令,小豹猫体內的“共鸣蛊”忽然收起细腿,紧紧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几下,融成一滩瘀血,消失无踪。 扼杀蛊虫的一剎,反噬如山洪暴发,“通灵蛊”顷刻间萎靡不振,司马与其精血相连,挺身而出,共同扛了下来。伤势爆发得恰到好处,他脸色极其难看,勉强朝两位“大领导”笑笑,颤抖著双手拿出一颗“大蜜丸”,撕开锡箔纸往嘴里送,抖抖索索对不准。“白鸽”不觉皱起眉头,抢上几步,伸手帮了他一把。 司马含著“大蜜丸”,口齿不灵,抓住最后的机会说了几句:“两个『草鬼人』,一死一活,死了的那个能操纵火焰,今天真够倒霉的……”眼前一黑,身体慢慢往下滑去,生机隨之一落千丈。“白鸽”一把架住他,目光扫过胡荣生和巴图,毫不掩饰內心的厌恶。巴图打了个寒战,赶忙举起双手,一脸憨厚相,叫道:“我投降!请抓我去吧!” 司马昏睡了整整六天才醒来,他躺在医院的icu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胃管,尿管,引流管,动脉导管,静脉导管,林林总总,看上去很嚇人。不过他恢復得很快,醒来后各项指標都没有大碍,很快就转到普通病房。病房是单间,窗明几净,还有个大电视,条件很不错,主治医生是个国字脸的大叔,不怒自威,护士小姐姐年轻苗条,温柔可亲,像白衣天使,司马可以定定心心养病。 奶白色的营养液通过静脉留置针注入体內,司马闭目养神,似睡非睡,等著杨子荣和“白鸽”前来对口供,只要小豹猫能顺利过关,其他的小出入都是旁枝末节,不用担心。得到消息第一个赶来的是周凌日,探望病人,她却空著手什么都没带,奔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想要扑过来,又意识到什么,及时收住脚,小心翼翼摸著他的脸,带著几分哭腔说:“你……你都瘦得不成模样了……” 司马咧开嘴笑笑,嫌弃自己口气浑浊,偏转头说:“没事,养一阵就好,待会问问医生能不能吃肉,能吃的话帮我带个大肘子来!” 周凌日破涕为笑,“啊呀”一声说:“忘了带铜钱来!它在我那边很好,杨处长说这次幸亏它,立了大功,不然你就危险了!” “铜钱”?司马一脸困惑,这是小豹猫的新名字?他原本想叫它“薛丁格”来著,高端大气上档次,谁知被周凌日抢先了一步! 第64节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没说上几句话,“白鸽”就风尘僕僕赶到病房,先看了司马一眼,又看了周凌日一眼,后者只能乖乖出去守在门外。周凌日按捺不住好奇心,竖起耳朵偷听,但病房隔音实在太好,零星几个字入耳,不明就里,不解其意。最近二处恰逢多事之秋,连她这个综合办的文职都感觉到风雨欲来,偏偏“白鸽”什么都不透露,让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有些小失落。 “白给”跟司马“密谈”了十分钟,又匆匆离去。临走前她关照周凌日早点回家,別打扰司马休息,周凌日唯唯诺诺,扭头却扁了扁嘴。她回到病房旁敲侧击,跟司马打听內情,司马摸著她的小手,“王顾左右而言他”,跟她打哈哈,周凌日无可奈何,给他掖好被子,道別而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司马听著打点滴的声音,疲倦地闭上眼,陷入沉思。 刚才“白鸽”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她说这次高耀祖闯的祸实在不小,好在谢苗把他摘了出去,主动扛下所有罪名,是他谢某人覬覦周凌日,恨司马横刀夺爱,也是他谢某人联繫黑暗世界的“草鬼人”,意图给司马一个教训。与此同时,高树木也不得不出面跟二处谈判,不过他表现得极其强势,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他要求二处交出司马,说清楚为什么战斗力只有区区15的“辅助型”蛊师,能在一次遭遇战中击败两名“草鬼人”,其中一人还是“祝融蛊”的宿主,並且杀人灭口,下狠手打死了珍贵的蛊虫。 明眼人都清楚这是以进为退,但二处不能得理不饶人,高树木是出了名的“强硬派”,万一他狠心放弃掉高耀祖,事情闹大了二处也没法下台。目前双方就这么僵持著,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明面上针锋相对,暗地里达成默契,暂时先冷处理。 不过“白鸽”让司马放心养伤,杨子荣会保下他的,他做得很好,等过几天能下地了,二处会安排人手,送他和周凌日到外地避避风头,等双方谈妥了条件,风波平息后再回来。 司马总觉得“白鸽”有事瞒著他,確实有些不为人知的內幕,“白鸽”没有跟司马挑明。二处虽然是“蛊师”的官方管理机构,並非没有“对头”,以高树木为代表的军方一直试图把“蛊师”纳入掌握,他们觉得这样一支特殊力量必须戴上镣銬,具备组织性和纪律性,要有牺牲奉献精神,不能放任自流,这与杨子荣一贯的“大哥式”作风南辕北辙,杨子荣更倾向於依靠个人魅力,通过利益和情分把“蛊师”聚拢在他身边,跟著他干。 杨子荣终究不是《林海雪原》里的杨子荣,自从他露出“狼子野心”,高树木心中就把他判了死刑。二处迟早会成为一个毒瘤,高树木未雨绸繆,一方面动用军方的资源,建立起蛊虫研究所,意图用人工培育的蛊虫取代野生蛊虫,用新一代的“蛊师”取代二处的原班人马;另一方面,他把目光投向黑暗世界,指示高耀祖暗中扶植代理人,收编有野心有能力的“草鬼人”,跟二处的外勤组打擂台。 然而高树木並不能一手遮天,二处背后也有不少支持者,他们联手向蛊虫研究所“掺沙子”,先是高树人横插一槓,摆明了不让高树木好过,紧接著“白鸽”也领了个研究员的头衔,有模有样申请研究经费,她身后有高人指点,项目申报书写得滴水不漏,连商陆都挑不出错来,方天虬迫於压力,也只能捏著鼻子通过。 双方的“斗法”日益激烈,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座山雕”感到压力,暗中策划了一次大行动,一劳永逸解决高树木的威胁,推出司马刺激高耀祖只是第一步棋,第一步棋走好了,才能有后续的布局。 “白鸽”没有看错人,司马非但圆满完成了任务,还给了他们一个意外惊喜,胡荣生死於非命,惊动了黑暗世界的几位“大佬”,他们联手向高耀祖施压,高树木不得不为儿子“擦屁股”,二处那边暂时只能虚张声势,没有实质性动作。 形势一片大好,二处紧接著下了第二步棋,把司马和周凌日送出北直市,前往六百公里外的即墨鰲山度假,远离漩涡的中心,暂时避一避风头。 即墨吗?司马记起他和鹿沅曾经的约定,吹海风,喝啤酒,吃海鲜,如今陪他去的却是周凌日,世事难料,白云苍狗。 “白鸽”的通知很突然,年轻苗条温柔可亲的护士小姐姐帮司马拔了静脉留置针,脱去病號服,换上家常衣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凌日就拖了一只行李箱,抱著“铜钱”赶到医院与司马匯合。“白鸽”把他们押送到地下停车场,登上一辆半新不旧的麵包车,里面还有几张熟面孔,“许大马棒”,“蝴蝶迷”,“一撮毛”,“定河道人”,都是外勤二组的“蛊师”,护送他们前往鰲山“度假”,对此司马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白鸽”关照了几句,司机一脚踩下油门,麵包车衝出地下停车场,拐进车水马龙的大街,一路驶上高速公路,往即墨方向开去。外勤二组的“蛊师”一个个都很轻鬆,靠在后座吹牛聊天,时不时打量周凌日几眼,仿佛真是去“度假”的。周凌日靠在司马身边,搂住他的胳膊,心中有些忐忑,平静的生活一下子被打破,高耀祖像一个噩梦,始终纠缠著她不放,现在连北直市都待不住了,不得不出去避难…… 司马察觉到她的心情,这些日子周凌日一直心神不寧,她被蒙在鼓里,比自己更甚,至少他还知道自己的作用是“拉仇恨”,拉高耀祖的仇恨,吸引高树木的注意……想著想著,他似乎回过神来,在他加入二处之前,周凌日扮演的角色,不也是吸引高树木的注意吗?高耀祖一个“二世祖”,为什么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痴情”?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就吊死在周凌日一棵树上?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第65节 重点保护对象 司马一行乘坐的麵包车马力不足,车速刚过100码,就突突突抖得厉害,像上了年纪的老汉,咳得走不动路。司机也没辙,只能鬆开油门,让车子喘口气,不敢开太快,生怕在高速上拋锚,修都没地方修。 “一撮毛”心中不爽,骂骂咧咧抱怨说:“他奶奶的,千挑万选,搞了这么辆破车!” “蝴蝶迷”笑了起来,跟他唱反调,“破车好,不引人注意,没泄密,谁知道这辆车是二处的!” “一撮毛”打量了她几眼,“嚇,姑奶奶怀疑咱们中间有奸细?” “蝴蝶迷”慢悠悠说:“这可保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他们平时斗嘴斗习惯了,你一言我一语,“许大马棒”重重咳嗽一声,二人立马住口,车內安静下来。过了片刻,“许大马棒”看了看腕上的“劳力士”,皱起眉头说:“照这个氽法,天黑都到不了即墨!”“氽”念作“吞”,第三声,在方言里是用油炸的意思,油氽时,食物几乎在原地打转,形容车开得慢,不往前走。长洲也有这样的说法,司马听来觉得很亲切。 “蝴蝶迷”满不在乎,笑笑说:“到即墨600多公里,再慢也晚不到哪里去。” “许大马棒”提高嗓门说:“天黑了进山的路不好开,先找个服务区修车,顺便把饭吃了!” 没有人问司马和周凌日的意见,司机显然知道这次出外勤以“许大马棒”为首,答应一声,抬头看標牌,找能修车的服务区。 又跑了个把小时,司机把车拐进服务区,放下“许大马棒”他们,“蝴蝶迷”伸了个懒腰,露出姣好的身材,见周凌日左手抱著小豹猫,右手扶住司马,没有丝毫嫌弃,霍霍娇笑著说:“小周妹妹,你的『洁癖』到哪里去了?” 周凌日平日里有点社恐,给人的印象很高冷,外勤组的“蛊师”多半跟她不大熟,“蝴蝶迷”是个自来熟的少妇,还算说得上话。“洁癖”云云显然是打趣,周凌日却不由一愣,是啊,怎么她不嫌弃司马和铜钱了?难道是“生理性厌恶”变成“生理性喜欢”?她不禁有些害臊,又有点期盼,希望这趟鰲山之行能发生点什么。 打趣归打趣,“蝴蝶迷”也知道“白鸽”护短得很,综合办的两个文职可以小看,不能得罪,否则的话没好果子吃。见周凌日不吱声,她就此打住,笑著说:“司机去修车了,咱们先吃饭,吃饭皇帝大,待会说不定要赶夜路,別饿著!” 一行人走进服务区的餐厅,人不多,饭菜刚上齐,有点像自助餐,拿个不锈钢餐盘自己取,转一圈到结帐处“买单”。这趟出外勤“蝴蝶迷”管钱,餐费由她统一结算,前凸后翘的熟女往那儿一站,媚眼如丝,顾盼生姿,顿时吸引了眾多目光,连空气都燥热了几分。 司马和周凌日坐一处,像大学里的校园情侣肩並肩吃饭,“许大马棒”和“蝴蝶迷”坐在他们对面,凑一桌说些閒话。司马问起鰲山那里的安排,“许大马棒”告诉他这次住在迴风山庄,他以前去过一次,“品”字形三栋別墅,地势险要,四周是峭壁,只有一条路通车,盘旋如蛇,有经验的老师傅才敢开。別墅都不大,上下两层,条件很不错,司马和周凌日是“重点保护对象”,住最靠里的一栋,窗外就是万丈绝壁,风景绝佳,他们几人住外边,有事招呼一声就行。 司马心里有数,外勤二组这四位“蛊师”的任务是保护他们,显然“白鸽”认定高耀祖不会就此罢手,战火会一直蔓延到鰲山。司马的心有些冷,他猜想这一次是他和周凌日两个人一起“拉仇恨”,“许大马棒”他们是摆在明面上的战力,暗地里也许还有其他安排,如果高耀祖確实有问题,他一定会派人追到鰲山来,没有谢苗替他顶罪,高树木会作何反应?司马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接近真相,只欠缺一个关键因素,就能形成推理的闭环! 如果没有前世的经歷,他是想不到这么多的。 比起二处的“特灶”,服务区的饭菜油大盐多,乏善可陈,眾人隨便吃点充飢,在餐厅坐了大半个小时,司机说车修好了,换了几个配件,加满油,可以上路了。果然,磨刀不误砍柴工,重新上路后车况有了明显改善,拉到120码也没问题,司机很满意,拍著方向盘哼著小曲,爭分夺秒,赶在天黑前下高速,沿著省道开往鰲山。 天色渐渐暗下来,麵包车离开省道拐进山区,路上空荡荡,大灯像渴睡的眼,四下里影影幢幢,视野望不远。开了一阵,司机忽然骂了声娘,一脚急剎车,尖锐的“吱嘎”声中,麵包车滑出十几米,停在一棵倒地的树干前。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去望了一眼,似乎扎根不深,被大风颳倒,挡住了山路。他没有多想,开门跳下车,上前抬了一把,估摸著两三个人一起用力,挪到一边就能通行。正打算回头招呼,有人拍了下手掌,脑后生风,像被木棍打个正著,司机脸朝下倒地不起,鼻子歪在一边,牙齿磕落四五颗,血淋淋惨不忍睹。 司马低低说了句:“有敌袭……” “一撮毛”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打断他说:“是啊,有敌袭,后知后觉,有眼睛都看得见!”他猛地拉开车门,箭一般窜了出去,双脚才落地,惊呼一声,像触电一样跳起来,仿佛躲避无形的袭击。下一刻“啪”一声轻响,黑黝黝的鞭影急速掠过地面,像毒蛇吐信,稍纵即逝。“一撮毛”经验丰富,一看便知对方养了一条“通臂蛊”,臂力奇大,长鞭末梢的速度快如闪电,破坏力惊人,血肉之躯绝对挨不起! 司马继续说下去,“……陌生蛊虫的气息,一共有四处,左三右一,正慢慢围上来!” 第66节 刀尖上跳舞 “许大马棒”知道司马的能力,最远能在十米左右感知其他蛊虫的存在,敌人已近在咫尺,並且步步紧逼,他沉声关照司马和周凌日待在车上,“蝴蝶迷”留下来保护他们,“定河道人”先去支援“一撮毛”,他隨后就到。 鞭声忽起忽落,噼啪不绝,“一撮毛”像马猴一样跳来跳去,连连怪叫,看上去狼狈不堪,实则游刃有余,倒地的树干枝叶乱飞,被抽出一道道惨白的鞭痕,他却连汗毛都没少一根,百忙之中怪叫一声:“『通臂蛊』!”提醒车上的同伴小心提防,切莫近身。 来敌显然意识到“一撮毛”相当棘手,单凭一人之力对付不了他,先前击倒司机的“草鬼人”瞅准机会,又一记击掌,释出一枚“气爆弹”。“一撮毛”上半身猛地后仰,反手握住脚踝,腰椎像断了一样,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车轮”,“气爆弹”从上方飞过,打了个空。长鞭倏忽而至,狠狠抽向他两腿间,“一撮毛”顺势滚开,灵活得不像话,裤襠被鞭梢带了下,“撕拉”一声裂开,露出鸟来,险而又险避开这断子绝孙的一鞭。 “一撮毛”从两腿间探出头来,又怪叫一声:“『气爆蛊』!” “定河道人”抬眼望去,十步开外隱隱有一道身影,僵立不动,双臂一上一下作拍击状。他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推动血气饲餵蛊虫,身体向后扭转,迅速前倾,顺势甩动手臂,掷出一枚沉甸甸的铁丸,百步穿杨,正中对方胸口,將胸骨打得粉碎,彻底丧失战斗能力。 “气爆蛊”是一种冷门的蛊虫,宿主蓄力后双手击掌,释放“气爆弹”,类似於“龟派气功”,远距离伤人於无形。“气爆蛊”的缺陷和优势一样明显,首先蓄力长达数秒,在激烈的战斗中並不实用,其次“气爆”属於全方位无差別攻击,宿主本身也承受相当的衝击,短时间內陷入僵直,无法动弹。外勤二组的“蛊师”配合无间,“一撮毛”及时叫破蛊虫,“定河道人”心领神会,第一时间掷出铁丸,將对手击溃。 伏击眾人的“草鬼人”已去其一,压力大减,“一撮毛”继续引逗对手,把身体扭成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从容避开狂风暴雨般的鞭击,只是胯间被风吹得凉颼颼,腾不出手来收拾,心里十分不得劲。 “许大马棒”目光如电,五指虚虚一抓,长鞭顿时陷入气流漩涡中,摇摆不定,“一撮毛”眼明手快,探出右手扣住鞭梢,发力往后一拽,冷不丁將对方拖了个踉蹌,露出窈窕的身形,竟是个妙龄女子。 第三个“草鬼人”忙出手相救,双腿一紧,忽然幻化出十来个虚影,从四面八方衝上前,一时间无法分辨真偽。“定河道人”视若无睹,运了运气,甩臂掷出一枚铁丸,直奔那挥鞭的女子而去,对方眼明手快,毫不犹豫弃了长鞭,一个“懒驴打滚”躲开去。 “许大马棒”闷哼一声,抬起右脚重重踏落在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气流如利刃席捲,虚影躲闪不及,逐个破灭,到最后只剩一人,瘦得跟猴似的,右手持一把匕首,晕晕乎乎,站都站不稳。“一撮毛”顺手抓起手柄,毛手毛脚甩动长鞭朝他抽去,將对方两腿缠个正著,用力拽了个狗吃屎,叫道:“『鬼影蛊』!” 司马第一次近距离观摩“蛊师”对战,趴在车窗上看得津津有味,周凌日抱住他的胳膊,生怕他一时衝动探出头去,沦为集火的靶子。“蝴蝶迷”忍不住问他有什么感想,司马大大方方说:“『战斗型』的蛊师就是拉风,难怪外勤组最吃香,大伙儿削尖脑袋都想挤进去……” “蝴蝶迷”笑笑说:“不光拉风,待遇也是头一份,其实外勤组也招『辅助型』蛊师的,你的能力挺合適,要不考虑一下,转到二组来?有姐姐我罩著,保管没人欺负你!”她嘴上说笑,內心早提起十二分警惕,最后一个“草鬼人”迟迟没有动静,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今天保不准会出么蛾子! 到目前为止,这一场遭遇战打得顺风顺水,与二处派出的外勤队密不可分。 “蛊师”一身本事繫於蛊虫,狭路相逢,最忌讳两眼一抹黑,不知对方的底细,“一撮毛”体內寄生一条“怪蟒蛊”,周身柔若无骨,腾挪闪避出乎意料,完全背离常理,最擅长刀尖上跳舞,试探对手的底细。 “定河道人”养了一条品质上乘的“通臂蛊”,气沉丹田,双足蹬地,力量沿著脊膂传至手臂,层层拔高,掷出的铁丸疾如子弹,指哪打哪,弹无虚发。除了远攻,近身缠斗他也是一把好手,手鞭一挥开山裂石,刚猛异常,是小队里的攻坚手。 “许大马棒”则是全面控场的好手,“动盪蛊”能搅动方圆十米內的气流,攻守兼备,用得好“以一当十”,“以寡敌眾”,连外勤二组的组长“座山雕”都认为“动盪蛊”虽然是“妖蛊”,却有“仙蛊”的潜质,被大大低估了,毫不掩饰自己对“许大马棒”的赏识。 “蝴蝶迷”的蛊虫名为“迷魂蛊”,这是“走极端”的一种蛊虫,用起来效果飘忽不定,对意志薄弱的人,三下五除二解决问题,对意志坚定的人就像吹吹风,最多有点头昏脑涨。不过“迷魂蛊”在“许大马棒”的小队里能发挥特別的作用,他不用“蝴蝶迷”克敌制胜,只要她在关键时刻动用“迷魂蛊”干扰一下,打断对手操纵蛊虫,就像在游戏里打断“法爷”施法,把他憋回去,憋出內伤! 强强联手並非强上加强,“动盪蛊”很强,配条“祝融蛊”或“嗜血蛊”,彼此掣肘,束手缚脚。“怪蟒蛊”、“通臂蛊”、“迷魂蛊”单独拎出来没什么稀罕,围绕“动盪蛊”配合作战,却远胜各自单打独斗。“许大马棒”四人不是隨便凑到一起的,他们是“座山雕”精心打造的一张王牌! 第67节 不惜撕破脸 月光如水,照得四下里朦朦朧朧,麵包车的大灯没有关,射出两道昏暗的光柱。战斗趋於尾声,三名“草鬼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伤的伤降的降,但“许大马棒”没有放鬆警惕,司马感应到附近有四条蛊虫,也许还不止,至少有一名“草鬼人”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一撮毛”和“定河道人”相互配合,处置三名俘虏,没有趁手的绳子,就抽出他们的皮带和鞋带,质量顶呱呱,结实耐磨,轻易挣不脱。 “气爆蛊”的宿主是个壮汉,五短身材,剃了个光头,塌鼻樑小眼睛,右脸有个酒窝。他被“定河道人”一铁丸打中胸骨,粉碎性骨折,肺也受了点伤,嘴里呼哧呼哧吐著血沫,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境况堪忧。“鬼影蛊”的宿主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深凹陷,黄头髮,高鼻子,凸颧骨,乍一看是外国人,双腿被长鞭缠住,奋力扑腾,像条搁浅的鱼。“定河道人”趁其不备,衝著后脑重重一脚,把他踢晕过去,捆得结结实实,顺手拾起长鞭甩几下,心中一动,捲成一圈收了起来。 “一撮毛”蹲在那妙龄女子身边,东摸西摸,上下其手,对方手脚被反绑,嘴里塞了东西,吚吚呜呜无法出声,拼命扭动身体,悲愤欲绝。“许大马棒”没有制止,他知道“一撮毛”就这德性,游走在刀尖上,心理变態,完事每次都要发泄一下,如果能引出最后一个“草鬼人”,也算歪打正著立了一功。 所有人都在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下里风声嘹亮,林涛呼啸,没有任何动静。“许大马棒”不禁起了疑心,伸手敲敲车窗把司马叫下来,低声交谈几句,司马推动血气凝神感应,沉吟片刻,举步朝右前方走去。“许大马棒”紧隨其后,“定河道人”也从另一边小心翼翼包抄,片刻后,司马驀地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望去,只见树后倒下一汉子,肩阔腰粗,面朝下呼吸全无,体內蛊虫活泼泼跳动,气息清晰可辨。 司马屏住呼吸,伸手指了指,“许大马棒”望了几眼,觉得十分眼熟,心中不禁打了个咯噔,皱著眉头大步上前去,脚尖一托,把那汉子翻过身来,露出狰狞扭曲的面容。“定河道人”也探过头去,顿时嚇了一跳,脱口叫道:“是『坦克』!” “坦克”是外勤一组的“蛊师”,“少剑波”的得力干將,体內养一条“金刚蛊”,號称“铜头铁臂,金刚不坏”,著实了得。这次护送司马和周凌日前往鰲山避风头,“许大马棒”一路在明,“坦克”一路在暗,没想到他竟惨遭毒手,死於非命! 司马咽了口唾沫,补充说:“附近没有蛊虫的气息,凶手应该已经离开了!” “许大马棒”嗯了一声,蹲下身粗粗检查尸体,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他撕开“坦克”的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按了按上腹,蛊虫生机勃勃,没有受损。“金刚蛊”弥足珍贵,不能任其流落在外,“许大马棒”抓住“坦克”的脚踝,把尸体拖回麵包车旁,向“一撮毛”叫道:“別玩了,先把俘虏弄上车,咱们走!” “一撮毛”对“许大马棒”言听计从,闻言立刻停手,把那女子拦腰抱起丟进车里,返身又去拖剩下两名俘虏。“定河道人”上前察看司机的状况,后脑结结实实中了一记“气爆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就是一普通人,根本扛不住。“定河道人”摇了摇头,搬开倒地的树干,清出一条路来,拖著司机的尸体往回走。毕竟是二处的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丟下不管! 活人死人外加行李,把11座的麵包车塞得满满当当,“许大马棒”亲自开车,一脚油门下去,沿著山路驶向鰲山。他的心情十分沉重,毫无疑问,强敌尚未现身,如果不是拿下“坦克”时负了伤,就是在玩“猫捉老师”的游戏,给他们施加心理压力。身为这次外勤行动的负责人,“许大马棒”自然知晓內情,事实上他领了两项任务,一是保护好司马和周凌日,“白鸽”为此单独找过他,如果出了紕漏,没有好果子吃;二是利用高耀祖的嫉妒心,干掉他那条线上的“草鬼人”,吸引高树木的注意。只是没想到高耀祖竟如此发疯,不惜撕破脸,暗中派人杀了“坦克”,他是准备跟二处全面开战吗?高树木就不管管这个宝贝儿子了? 夜已深,麵包车吭哧吭哧跑在山路上,如果不是在服务区紧急维修过,只怕早就半路拋锚了。“一撮毛”抱怨得有道理,二处又不缺钱,干嘛弄辆破车赶路?当真如“蝴蝶迷”所说,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有意给高耀祖製造机会,方便他安排人手半路拦截?“许大马棒”觉得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高耀祖没有发疯,如果只是派些“虾兵蟹將”,也就达到了二处的目的,只是谁会想到,暗线一路的“坦克”竟被人糊里糊涂做掉了! “许大马棒”琢磨来琢磨去,想得脑壳疼,不管高层怎么博弈,说到底他们只是“棋子”,隨时可能被牺牲,“坦克”就是前车之鑑,他必须隨机应变,保全自己,照顾好队友,至於任务什么的,该放弃就放弃……不知不觉,“许大马棒”的心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路上没再发生意外,麵包车平平安安驶入迴风山庄,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许大马棒”长长舒了口气。他把车停在1號別墅门口,招呼大伙儿一起动手,把俘虏和尸体弄进去,至於司马和周凌日,没必要掺和,去后面的3號別墅安顿下来,吃点东西好好歇息。司马知道他们打算连夜审问俘虏,那是一场“深夜的狂欢”,嫌他和周凌日碍手碍脚,找个理由支开,他爽快地答应一声,拉起周凌日先走一步。 第68节 忒煞风景 为他们引路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穿著服务生的制服,身姿挺拔,笑容可掬。他推著行李车一路介绍山庄的景点,口齿清晰,並善意提醒两位客人,3號別墅俯瞰悬崖,山风凌厉,开窗透气须注意安全。 司马觉得他话里有话,问:“以前出过事吗?” 那服务生稍一犹豫,不好意思说:“我是新来的,听领班说起过,前几年有客人不小心掉下去,幸亏被树杈掛住,叫了消防员,好不容易才吊上来,连冻带嚇,差点就没救。” 周凌日抱著小豹猫,摸摸它的小脑袋,轻笑说:“听见了吗,小心別掉下悬崖哟!”铜钱叫了一声,趴在她怀里觉得很舒服。 司马多问了一句:“出事的客人是男是女?” 服务生说:“是位女客人。” “真是开窗透气,不小心掉下去的?” 服务生有点尷尬,支支吾吾“嗯”了一声。 司马听出了蹊蹺,又问:“是谁最早发现的?” “……入住的是一对男女,女的出了事,男的打电话给前台,搭救还算及时。” 司马心里有数,男的第一时间打电话救人,那就不是他推人下去,他想到一种可能,隱晦地说:“妖精打架,动作太大了?” 服务生脸上的神情无比精彩,低声说:“好像是那么回事……” 周凌日眨眨眼,妖精打架?这是什么梗?她很快反应过来,脸有些发烫,瞪了司马一眼,转念一想,觉得那服务生含沙射影,十分可恶。 来到3號別墅门口,服务生拎下行李箱,匆匆告辞而去,他已经察觉到周凌日的不悦,心里十分委屈,本来只是隨口提醒一句,结果糊里糊涂被司马带进沟里,真不是他的本意! 司马拿房卡刷开门,周凌日一鬆手,小豹猫先跑了进去。她拉起行李箱走进別墅,四处看了看,一楼有客厅、餐厅、酒吧区、健身房,厨卫齐全,可以自己烧饭做菜,二楼有主臥、次臥、书房、影音室、露台,扶梯通往阁楼,透过天窗能“夜观天象”。 周凌日在主臥看到了那扇“著名”的窗户,木质百叶窗左右双开,高踞於悬崖绝壁之上,视野开阔,远处山峦起伏,像起伏的铁的兽脊,一轮圆月高掛天边,山高月小,幽謐清冷。美中不足是山庄管理处出於安全考虑,焊上了铁柵栏,忒煞风景! 司马心有灵犀,摇摇头说:“真是煞风景!” 两人並肩站在窗前,透过铁柵栏的空隙望向山谷,风声呜咽,如泣如诉,缠绕在他们身旁,一室生寒。周凌日不觉打了个冷战,双手抱住上臂,轻轻搓了几下,司马关上窗,搂住她温存片刻,浅尝輒止,周凌日扭手扭脚不大配合。 两人来到楼下餐厅,司马从抽屉里翻出菜单,打电话给前台,点了一桌山珍海味,一壶“鰲山绿”,两瓶葡萄酒。厨房早有准备,旺火热灶,新鲜食材,一切都是现成的,十来个厨师一起动手,没多会就配齐酒菜,流水般送进別墅,摆了满满一桌。 司马挥挥手让服务生离开,开了一瓶葡萄酒,倒上两小杯,跟周凌日碰了碰,说:“庆祝一下,平安抵达迴风山庄。外勤二组的『保鏢』,个顶个都是好手,有他们守著,可以放心『避风头』了!” 周凌日听他说得有趣,嫣然一笑,也鼓起兴致,仰头一饮而尽。酒香扑鼻,入口浓郁厚重,风味绝佳,出乎意料的好!她看了看葡萄酒瓶,没有標籤,猜想是葡萄园自酿的,不对外销售。 司马又给她倒了一小杯,说:“先吃点东西垫垫飢,折腾了一路,也饿了!”周凌日知道他大病初癒,身体还没康復,又消耗精血饲餵蛊虫,急需补充营养,默默给他剥虾。虾有两种,黑虎虾和罗氏沼虾,前者是海虾,后者是淡水虾,有黄有膏,个头跟她手掌差不多,肉质细嫩,鲜美异常。 小豹猫绕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叫上两声,绝不跳上桌討人嫌。周凌日剥了一只罗氏沼虾,把虾肉浸在茶水里,洗去调味,撕碎了餵猫吃。 司马喝酒吃菜,狼吞虎咽,吃相却並不粗鲁,周凌日只尝了尝味道,吃得並不多,葡萄酒倒是喝了小半瓶,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就像抹了胭脂,容光焕发。 別墅的餐厅里两人一猫,稍显冷清,周凌日仔细洗过手,轻轻晃动著葡萄酒杯,不经意问:“你说外勤队他们在干什么?” 司马喝完最后一口葡萄酒,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笑笑说:“审问俘虏,回收蛊虫,那是『蛊师』的狂欢。” “『蛊师』的狂欢?”周凌日有些听不懂。 “蛊虫意味著超人的力量,也带来疯狂,『蛊师』需要通过发泄来平衡心態,『一撮毛』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也亲眼看见了,对吧?” 周凌日皱起眉头,她视力很好,当然看见了,战斗还没完全结束,“一撮毛”就迫不及待——她觉得噁心,忙喝口葡萄酒压一压。冰凉的酒液淌下喉咙,她忽然记起什么,开口想说话,冷不丁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司马拍著她的后背,倒了杯“鰲山绿”,递给她润润喉。周凌日好不容易才恢復过来,连喝几口茶,清了清嗓子说:“你是说……他们在俘虏身上发泄……兽慾?『一撮毛』那样,『蝴蝶迷』也一样?『许大马棒』和『定河道人』呢?”她觉得不可思议。 司马知道她想岔了,温和地解释:“当然各人有各人的嗜好,『一撮毛』也许喜欢蹂躪女人,『蝴蝶迷』未必也这样……不过既然是审问俘虏,虐待拷打也在所难免,他们如果识趣,就早点交代,也能少吃点苦头,也许还能留条性命……” 周凌日头脑很清楚,摇摇头说:“不会留下他们的,留著始终是隱患,看守俘虏还要浪费人手,审问清楚了就回收蛊虫,留蛊不留人!外勤组一向这么干,蛊虫比人珍贵,这是二处出外勤的准则,无论敌我,都是这样!” 第69节 內斗一触即发 “蛊师”的狂欢在1號別墅拉开序幕,被俘的“草鬼人”躺在地板上,两男一女,手脚反绑,像三条待宰的鱼。 “许大马棒”有些恍惚,忽然记起小时候过年,父亲单位总会发两条草鱼,个头很大,气味很腥,血淋淋包在报纸里,半死不活,还会甩两下尾。那时候还没有冰箱,死鱼容易发臭,父亲连夜做成爆鱼当“年菜”,把草鱼去腮去鳞,开膛破肚,剁成块调味醃製,起油锅炸得黄灿灿,浸在煮开的酱汁里。他还记得酱汁的气味,甜香甜香的,浸过爆鱼后味道特別鲜美,吃麵条时加一勺,清水变鸡汤。 爆鱼是饭店的说法,父亲称之为“氽熏鱼”,“氽”的意思,也是父亲教会他的。其实熏鱼和爆鱼是不一样的,熏鱼需经烟燻处理,爆鱼才是油炸后滷汁浸泡。他其实不喜欢吃爆鱼,觉得肉柴,他喜欢吃鱼皮和鱼泡,鱼头上的两块脸颊肉也不错……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父亲早已去世,骨灰埋在公墓里,后来忘了续费,墓穴被推平回收,而他也从一个小孩长成了“许大马棒”,人高马大,宰人像杀鱼。 “许大马棒”很快回过神来,继续看“一撮毛”审问俘虏。 “一撮毛”鼻翼张翕,兴奋异常,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舔著嘴唇走上前,把那妙龄女子扛在肩头,拍了拍她的屁股,放倒在餐桌上。水晶吊灯是那么耀眼,她觉得自己是赤裸的,浑身起鸡皮疙瘩。嘴里的布条被一节节扯出来,“一撮毛”把手伸进她胸口,一边肆意揉捏,一边慢条斯理地逼问,没有恐嚇,没有威胁,脸上享受的表情却胜过一切刑讯。崩溃只在一瞬间,为了免遭侮辱,她把一切都交代出来。 她叫杜兰若,养“气爆蛊”的是丁乘龙,养“鬼影蛊”的是柯云,都是黑暗世界“权將军”的手下。 “权將军”原名权承恩,是高耀祖扶植的代理人,收编了一帮不得志的“草鬼人”,虽然没有正式身份,暗地里却为官方卖命。“权將军”的主要任务是跟二处对著干,专门盯著出外勤的“蛊师”下绊子,坏他们的事,抢他们的资源,最不济也要製造足够的麻烦。这样的对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总体而言双方还算克制,没有上升到杀人劫蛊,二处也知道“权將军”的底细,揣著明白装糊涂,避免把內部爭斗表面化。黑暗世界的几位“大佬”也乐见其成,甚至推荐“草鬼人”投入“权將军”门下,“权將军”不是蠢人,欣然笑纳,两边下注,万一高耀祖那边靠不住,他也能多条退路。 双方矛盾急剧激化,导火索是高耀祖。 在“白鸽”的安排下,司马和周凌日开始处朋友,不是普通朋友,而是以上床为目的的男女朋友,这一行径彻底激怒了高耀祖,他感情用事,公器私用,通过“权將军”调巴图和胡荣生潜入北直市,打算给司马一个教训。谁知阴差阳错,一脚踢在铁板上,胡荣生惨死,赔上了一条“祝融蛊”,令他背后的“大佬”不无恼火,胡图倒是侥倖留下一条命,却落入二处手里,下落不明。高树木把儿子狠狠训斥了一顿,不过“儿大不由爷”,高耀祖非但没有吸取教训,反而丧失理智,几近於疯狂,得知二处把司马和周凌日送出北直市,前往鰲山避风头,急命“权將军”调集手头的“草鬼人”,倾巢而出拦截目標,如有反抗,格杀不论。 这是“乱命”,意味著官方两大势力正式决裂,內斗一触即发,黑暗世界的“大佬”们意识到机会终於出现,不约而同加了把力,逼“权將军”亲自出马,打著高耀祖的幌子,与二处派出的“蛊师”开战。“权將军”非常谨慎,派出丁乘龙、杜若兰、柯云三人半道拦截,他们都不是“权將军”的心腹,渴望立功,愿意搏上一把,只有为“权將军”卖命,成功打入他的核心圈子,才能分润到更多的资源。 杜兰若提及“权將军”的核心圈子,引起了“许大马棒”的注意,他制止“一撮毛”,上前反覆盘问,但对方所知有限,只听说死去的胡荣生是其中一员,其他都付之闕如。 榨乾了“口供”,等待杜兰若的命运只剩下“取蛊”,取蛊前交给“一撮毛”耍耍,也算是充分利用“剩余价值”。“一撮毛”已经急不可耐了,得到“许大马棒”首肯,扛起她钻进隔壁房间,房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尖叫声戛然而止,“蝴蝶迷”见怪不怪,神情自若,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定河道人”轻轻咳嗽一声,把丁乘龙拖起来,愕然发现他呼吸全无,已经死得透了。铁丸打碎胸骨,按说不致命,对方死得很离奇,“定河道人”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他竟是自杀的。丁乘龙是个狠人,身受重伤,手脚被绑,不愿遭受非人的折磨,暗中咬断舌头,连血带肉吞下肚去,最终大出血而死。他本来就精血亏损,又被铁丸打成內出血,没有及时医治,嚼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死得很快很隱蔽,大伙儿都盯著“一撮毛”审问杜兰若,没有人留意到他。 活著的“草鬼人”还剩一个柯云,他是个软骨头,没等“定河道人”动手,就连声討饶,愿意“坦白从宽”。不过柯云也没能交代出更多东西,他还不如杜兰若,不过柯云倒是提供了一个小道消息,据说杜兰若和“权將军”的关係有点不清不楚,可能是他的地下情人。 地下情人?地下情人派出来当炮灰?“权將军”是怎么想的?“许大马棒”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他下意识看了“蝴蝶迷”一眼,后者微微皱起眉头,建议说:“还是把『一撮毛』叫出来,不要胡闹了!” 第70节 一笔亏本买卖 “一撮毛”没有锁门,他是个“变態”,如果有人进来观摩,会更兴奋。“许大马棒”推门进去,只见“一撮毛”趴在杜兰若身上一动不动,光著个屁股,裤衩掛在小腿上,撕烂的衣物丟得到处都是,一颗心顿时往下沉。“蝴蝶迷”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见“一撮毛”的丑样,“嘖嘖”称奇,说:“他这是……脱阳了?” “许大马棒”把她的脑袋按回去,没好气说:“脱什么阳,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上前抓住“一撮毛”的肩膀,把他慢慢掰转身,却见杜若兰赤条条一丝不掛,胸腹间血肉模糊,炸开一个大窟窿,再看“一撮毛”,吊著个锤子,差不多同一位置惨遭重创,蛊虫当场死亡,眼瞅著人也是没救了。 “蝴蝶迷”踮起脚左右张望,摇著头说:“真惨!” “许大马棒”心情沉重,从现场看,“一撮毛”才刚入港,杜兰若羞愤难忍,引爆体內“通臂蛊”,与敌同归於尽,“一撮毛”没有提防,“怪蟒蛊”被炸个正著,精血相连殃及宿主,也是同归於尽。没想到杜兰若是如此刚烈的女子,还藏了这么一手,“许大马棒”不禁心生敬意。 “蝴蝶迷”忽然说:“不对劲……” “许大马棒”问:“怎么不对劲了?” “丁乘龙为什么寧可嚼舌自尽,也不引爆蛊虫?难不成只有『通臂蛊』才能做到?” “定河道人”站在门口,缓缓说:“老道也是养『通臂蛊』的,淫浸多年,从来不知有自爆蛊虫这回事。”因为有了“定河道人”这个外號,他也就开玩笑自称“老道”,叫著叫著叫习惯了。 “许大马棒”脑子转得很快,说:“你的意思是另外有人对杜兰若动了手脚?故意牺牲她,以一换一?” “蝴蝶迷”模稜两可说:“说不准,有这种可能。”她毫不在意“一撮毛”的丑態,凑近仔细看了一回,还伸手去摸,食指中指探进伤口,发觉蛊虫已死,但形体大致完好,可见自爆的威力有限,如果不是赤身相接,“一撮毛”也未必就死於非命。 她心中大抵有了想法,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许大马棒”頷首认可,决定拿柯云做个试验。三人回到餐厅,柯云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听到杜兰若自爆蛊虫,炸死了“一撮毛”,以为他们会迁怒於自己,哭丧著脸苦苦哀求。 “许大马棒”、“定河道人”、“蝴蝶迷”没有理睬他,从行李箱里翻出防弹衣穿在身上,回过头来“炮製”柯云。 “定河道人”把柯云拖起来丟到餐桌上,柯云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许大马棒”嫌他嘴碎,操起一块餐巾塞进他嘴里,餐巾太大,塞得又深,柯云反胃作呕,苦不堪言。“定河道人”用剪刀剪开他的上衣,露出瘦骨嶙嶙的胸口,按了按蛊虫所在的位置,確认无误,拿出注射器和安瓿瓶,吸了一管浑浊的药液,以蛊虫为中心,注射了十七八针,每次推入半毫升左右。 这是蛊虫研究所的最新成果,药液能把宿主全身精血送入蛊虫体內,提高取蛊后的存活率,当然对柯云而言,这是一场残酷的折磨。他呼吸急促,面目狰狞,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青筋根根鼓起,像小蚯蚓一样扭来扭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就像羊癲疯发作。好在痛苦持续的时间並不长,柯云很快陷入昏迷中,失去了意识,呼吸越来越微弱,时断时续,胸腹间的皮肤变得薄而透明,可以看得见蛊虫剧烈跳动,急欲弃宿主逃生。 “定河道人”拿出一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填满了果冻一样的灰色胶质,中间有个拳头大小的空穴。他捻起锋利的手术刀比画一下,手起刀落,从柯云胸腹间剜出一坨血肉,蛊虫藏身其內,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定河道人”把剜出的血肉小心翼翼放进木盒,盖上盒盖,长舒一口气,“鬼影蛊”没有自爆,看来“蝴蝶迷”的推测是正確的,有人对杜兰若做了手脚,满足某个条件,比如说情绪极度激动,蛊虫就会自爆。 三个俘虏无一倖免,却只回收一条“鬼影蛊”,还赔上了“一撮毛”和“怪蟒蛊”,这是一笔亏本买卖。“定河道人”把木盒交给“蝴蝶迷”,抓起柯云的尸体拖到一边,问:“『坦克』的尸体,是不是一併处置了?『金刚蛊』是必须回收的,否则回去不好交代。” “许大马棒”点头认可,他把“坦克”的尸体抱过来,面朝上平放在餐桌上,剥光衣裤,露出赤裸的身体,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一点点检查致命伤,最后发现他后背有个拇指大小的伤口,又扁又薄,直接贯穿了心臟,一击毙命。“坦克”是死於偷袭,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发动“金刚蛊”,“许大马棒”心里发毛,不无唏嘘,易地而处,就算事先有提防,也防不住如此犀利的“背刺”。 他示意“蝴蝶迷”和“定河道人”过来看,二人感同身受,脸色都有些难看。过了片刻,“许大马棒”说:“老宋,你先处置『金刚蛊』,我这就给崔组长打电话,他奶奶的,这趟的活忒邪乎,靠咱们几个顶不住!”崔组长就是外勤二组的组长“座山雕”,“许大马棒”难得说丧气话,心里把高耀祖恨得牙痒痒。 “许大马棒”走到一边打电话,他对“定河道人”的手艺很放心,取蛊这块他是熟手了。电话打了不多会,忽然听到“噗”一声闷响,“定河道人”和“蝴蝶迷”齐声惊呼,“许大马棒”霍地迴转头,只见二人跌坐在地,脸上胸口溅满了鲜血,人没事,餐桌上“坦克”的尸体炸开一个大窟窿,腰椎断为两截,“金刚蛊”不翼而飞。手机听筒里传来“座山雕”的声音,问他发生了什么,“许大马棒”深吸一口气,简单说了几句,“座山雕”沉默片刻,告诉他自己马上就到。 第71节 螳螂捕蝉 服务生麻利地收起杯盘碗碟、残羹冷炙,动静很小,很快把餐厅拾掇得光洁如新,不声不响关门离去。司马和周凌日在露台上擼猫喝茶,望著黑夜中的鰲山,没有丝毫睡意,他们有一句每一句地閒谈著,心照不宣,等候黎明到来。 山风凌厉,气温降得很低,周凌日蜷缩起双腿窝在藤椅里,身上裹一条厚厚的毛毯,铜钱趴在她怀里,猫眼闪动著异样的光芒。司马在它身上做了很多试验,摸索“放牧”蛊虫的技巧和极限,如今它功成身退,已经是一头正常的小豹猫了,衣食无忧,备受宠爱。 就像牧人杀死自己的一头羊,如果愿意,司马也可以扼杀“放牧”的蛊虫,悄无声息,不留下任何痕跡。扼杀“共鸣蛊”並没有对铜钱造成太大影响,但“通灵蛊”遭受强烈反噬,连带他也受伤不轻,进了icu才抢救回来。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若非如此,司马將无法保守自己的秘密,“通灵蛊”的能力一旦暴露,必定会引发轩然大波,他只是二处综合办一个小小文职,凭什么留得住这“泼天富贵”?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司马提醒自己这种两败俱伤的手段,以后一定要慎用。 他把目光投向周凌日,思忖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趁这个机会,尝试下放牧“无垢蛊”。虽然她没什么战斗力,但人不同於猫,贸然对“战斗型”蛊师下手不是什么好主意,饭要一口一口吃,周凌日是个很好的试验对象,即使出了岔子,也很容易遮掩过去,况且操纵一个冰清玉洁的美人儿,一定会很刺激…… 他望著周凌日,眼神慢慢失去了焦点,鹿呦呦、鹿沅、沈逸禾,还有前世经歷过的那些女人,纷至沓来,此隱彼现……蛊虫带来力量,蛊虫也让人疯狂,“蛊师”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如果没有及时排遣或发泄,这种“不正常”会隨著时间推移堆积发酵,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变態,直到彻底失控,沦为蛊虫的奴隶。在他看来,“一撮毛”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外勤组那些经常刺激“蛊虫”的蛊师,难道就没有一点警觉? 司马任凭自己的意识像河水流淌,“通灵蛊”忽然有所感应,他打了个激灵,起身走到露台旁,望向灯火通明的1號別墅,刚才感觉到两条蛊虫双双消失,就像一个正电子和一个负电子相遇发生湮灭,转化为一对光子,碰巧被他看到。“许大马棒”他们正拷打俘虏,剜取蛊虫,偶然失手並不让人意外,但两条蛊虫同时消失,更像是同归於尽,司马猜想一定出了什么状况。 过了片刻,1號別墅內又少了一条蛊虫,这一次司马確定是“坦克”的“金刚蛊”,他对这条蛊虫的气息印象深刻,格外留意。危机感涌上心头,他眯起眼睛环顾周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乌云掩盖了山月,迴风山庄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像一面张扬的旗帜,吸引著黑暗世界的注意。 司马拿出一颗“大蜜丸”,背对周凌日,不动声色含在嘴里,闭上双眼,推动精血饲餵“通灵蛊”,不断向外探查。十米只是档案上的感应极限,他的能力远不止於此,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距离越远,感应就越模糊,越失真,就像人类探索外太空,一点微光,也许是比太阳大千百倍的炽热恆星。 血很热,心很冷,风吹乱了司马的头髮,“通灵蛊”在体內衔尾游动,探出无数隱形的“触角”。不知过了多久,他浑身一震,蛊虫疯狂示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与此同时,意识中骤然亮起十来个光点,模糊不清,就像雨夜的路灯。敌袭!是敌袭! 司马打了个寒战,头晕目眩,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口,他霍地转过身,却见周凌日漫不经心擼著猫,抬头朝他笑笑,嫻静,鬆弛,慵懒,浑不知危险迫在眉睫。是的,他们做的很好,他们就像腥香浓郁的诱饵,唤醒鱼儿的觅食本能,吸引对手上鉤。在北直城,上鉤的是胡荣生和巴图,在前往鰲山的途中,上鉤的是两男一女三条小鱼,司马至今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最后在迴风山庄,“许大马棒”他们张开了大网,等候第三波鱼汛,然而谁都没想到,来的竟是一群破网吞舟的大鱼! 疯了!高耀祖疯了!杨子荣和“白鸽”都失算了!司马拼命转著念头,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心机都是徒劳,等待他和周凌日的命运已经註定,他们將落在高耀祖手里,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淹没身心,迴风山庄就是个大铁笼,根本无处可逃!司马没有放弃挣扎,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条死里求生的险计,深入敌阵,找一条强大的蛊虫,感应它,驯服它,牧养它,看准机会,拼个鱼死网破! 司马摇摇晃晃走向周凌日,伸手抚摸著她的小脸,拇指滑过温软的嘴唇,正打算说些什么,周凌日无师自通,鬼使神差含住他的指尖,轻轻舔了一下。司马为之一愣,下一刻,“通灵蛊”再度示警,意识中冒出更多光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衝上前,將来袭的“草鬼人”分割包围,逐一吃掉。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激烈的战斗发生在迴风山庄外,火光明灭,喊杀连天,只是天太暗,风太大,隔了一段距离,动静不是很明显。“许大马棒”他们显然被惊动,纷纷衝出1號別墅,却没有贸然行动,司马和周凌日並肩站到露台上,隔岸观火,远远眺望。 周凌日有些心神不寧,一方面为突如其来的敌袭而担心,另一方面因为刚才情不自禁地大胆挑逗,她抱住司马的胳膊,依偎在他身上,担心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司马拍拍她的手,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我是诱饵,『许大马棒』他们也是诱饵,二处下了血本,这是要『一网打尽』的架势……”他大概猜到了真相,高树木高耀祖父子暗中收编黑暗世界的“草鬼人”,二处不能容忍有第二个山头,乾脆趁他们还没洗白,引蛇出洞,聚而歼之!好气魄!好手段! 但司马还是有两个疑问,高耀祖为什么如此配合?蛊虫研究所培养的新一代“蛊师”,又怎么解决? 第72节 阴差阳错 战斗持续的时间並不长,泰山压顶,有心算无心,二处的优势极其明显,很快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大局已定,“白鸽”和“座山雕”率先踏进山庄的大门,“许大马棒”、“蝴蝶迷”、“定河道人”、司马、周凌日纷纷迎上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约而同鬆了口气。1號別墅还没有收拾,狼藉不堪,一行人到2號別墅坐定,稍事休息。 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没必要遮遮掩掩,“座山雕”咳嗽一声,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高耀祖丧心病狂,勾结黑暗世界的“草鬼人”潜入鰲山,夜袭迴风山庄,被他们“包了饺子”,一个都没逃出去,二处打了一场大胜仗,俘获甚多……与司马推测的差不多。 司马心里清楚,绝不止“打了大胜仗”那么简单,此战过后,二处牢牢占据了大义名分,人证物证俱全,事后向高树木发起清算,对方很难把自己摘出去,就算狠心放弃高耀祖,要会落得个“任人唯亲,识人不明”的评价,黯然去职在所难免。这一局“中腹”的爭夺,以二处的胜利而告终,接下来就是吹响衝锋的號角,发起最后“收官”了。 “白鸽”望向司马和周凌日,不无唏嘘,二处定下的战略是“引蛇出洞,聚而歼之”,聚歼聚歼,“聚”才是关键,他们功不可没。如果没能牵著高耀祖的鼻子走,逼他出昏招,二处也无从发挥力量上优势,把“权將军”的势力一网打尽。想到这里,她宽慰了司马和周凌日几句,言下之意他们立了大功,等风波过去后另有犒劳。 “座山雕”有些坐不住了,跟她打个招呼,起身招呼“许大马棒”等人去1號別墅收拾残局,那里还躺著六具尸体,“一撮毛”,“坦克”,“怪蟒蛊”,“金刚蛊”,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损失,如何善后让人头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司马去酒吧区挑了一瓶威士忌,倒了三杯,对上苏打水,加些冰块,一杯递给“白鸽”,一杯递给周凌日,自己拿一杯,三人碰杯庆祝胜利。司马仰头一饮而尽,问起来袭的“草鬼人”,“白鸽”慢慢品尝著威士忌,斟酌言辞,適当透露了更多细节。高耀祖被高树木委以重任,在黑暗世界扶植“权將军”,收罗了一群“亡命之徒”,里面颇有几个厉害角色,之前死在司马手上的胡荣生算一个,他养的“祝融蛊”破坏力惊人,但越是强大的蛊虫,对宿主的精血索取越多,胡荣生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强行供养“祝融蛊”,瓤子都坏了,才被小豹猫打了个措手不及,沦为一场笑话。 胡荣生还不算最厉害的,“权將军”手下有一个“阴阳脸”,真名叫阴一乔,养了一条“自爆蛊”,专对蛊虫下手,中了他的暗算,身体里像埋了一颗定时炸弹,蛊虫一旦自爆,伤人伤己,防不胜防。此外还有声名鹊起的“二山”,魏蜀山供养“嗜血蛊”,瞿山供养“背刺蛊”,在二处的分类中,都是一等一的“妖蛊”,“坦克”就是在魏蜀山和瞿山围攻下壮烈牺牲,不过他们两个也没落得好,否则就算有“许大马棒”一行护送,司马和周凌日也未必能平安抵达迴风山庄。 二处原本安排了明暗两支小队,摆在明面上的是外勤二组的“许大马棒”、“蝴蝶迷”、“一撮毛”、“定河道人”,暗中接应的是外勤一组的“坦克”、“神枪手”、“山林通”。“坦克”他们先一步抵达鰲山,结果暴露了行跡,遭“权將军”伏击,打了个措手不及,无一倖免,蛊虫也没能回收,损失惨重。 司马和周凌日对视一眼,心有戚戚。 “白鸽”就此打住,没有说更多,她知道周凌日糊里糊涂,司马却是个精细人,应当能猜到些什么,但他不会说破。事实上开辆破旧的麵包车去鰲山,一明一暗两支小队护送,本身就是存了“钓鱼”的意图,根据他们的判断,“许大马棒”和“坦克”联手足够控制住局面,事实证明他们失算了,“权將军”手头的力量出乎意料,不是靠高耀祖提供那点资源能招揽来的,黑暗世界的几位“大佬”插手了,那是他们的盲区,之前疏忽了,幸好没有破坏整个计划。 然而计划得以顺利实施,仅仅是一次“阴差阳错”。北直市即將发生大事故,为了避嫌,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座山雕”借著围剿“草鬼人”的由头,亲自出马前往鰲山,外勤一组和二组亦倾巢而出,正好赶上“权將军”夜袭迴风山庄,顺势把他们全歼。有二处的四位“元老”坐镇,“权將军”再怎么反抗挣扎都无济於事,除了束手就擒,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棋局接近尾声,现在就等北直市那边的消息了,如果一切顺利,二处將笑到最后,贏家通吃。 “白鸽”与司马的判断不尽相同,司马认为棋局进入“收官”阶段,“白鸽”却知道这一局即將翻盘。 长夜过去,东方渐渐发白,司马和周凌日告辞而去,“白鸽”没有留他们,只是意味深长说了句:“高耀祖的事告一段落,他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以后你们两人怎么打算,自己决定,没有人会干涉。” 周凌日挽住司马的胳膊,一路寻思著回到3號別墅,关上门忍不住问他,主任临別前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司马拉著她的手上到二楼,进主臥反锁上门,笑笑说:“意思就是咱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在意旁人了……”他伸手抱住周凌日,软玉温香入怀,眼神却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通灵蛊”应念发动,脑海中浮现出“无垢蛊”的模样,像一条蠕动的蚕。 精血急速流失,“无垢蛊”变得越来越清晰,冰清玉洁,几近於透明,没有一丝瑕疵,缓缓蜷缩成一团,臣服於“通灵蛊”的威慑下。周凌日恍若不察,陶醉於司马的气息中,整个人晕晕乎乎,她伸手搂住他的后颈,主动索吻,双唇相接,尝到了甜中带苦的药味,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那是“大蜜丸”的滋味。 第73节 服从安排听指挥 这趟前往鰲山避风头,名义上是出外勤,享受外勤应有的福利,比如说“大蜜丸”。周凌日没有贪墨,给司马带来他的那份,一共五颗,全部吃下肚才撑到最后,完全控制住“无垢蛊”。就像经歷一场激烈的战斗,司马身心俱疲,他挣扎著挤出最后一点精力,下达第一个命令,“睡吧,睡吧”,周凌日困意上涌,眼睛睁都睁不开,很快陷入最深最沉的梦乡。 司马躺在她身边,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疲力尽,却像失眠的人,怎么都睡不著。他起身来到楼下餐厅,在酒吧区找了瓶威士忌,倒上大半杯,咕咚咕咚喝下肚,吐出满口酒气,渐渐平静下来。他拎著酒瓶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鬆弛下来,伸手抚摸著胸腹间的“通灵蛊”,感觉蛊虫懒洋洋的,就像午后渴睡的牧人,只要在树荫下美美睡上一觉,就能完全恢復过来。 “放牧”一条全新的蛊虫,积累起更多的经验,司马第一时间察觉到宿主不同造成的差异。毫无疑问,相对於小豹猫而言,周凌日的优势极其明显,她有思想,能领会更复杂的指令,但即使是简单的指令,也要消耗数倍的精血,在解决这一问题前,他没法控制周凌日做太多。 精血是根本,有了充足的精血,蛊虫才能放手施为,哪怕他想控制周凌日,玩一把制服人偶的游戏,也要有足够的底气才行。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对象是周凌日,还有必要“放牧”吗? 酒精刺激了神经,司马的思维很活跃,脑子却有点乱,他禁止自己再想下去,来日方长,不急於一时。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司马喝完一整瓶威士忌,努力放空大脑,渐渐有了些朦朧的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隱约听见电话铃声,他懒得去接,过了好一阵,有人刷卡进来,脚步声停在他身前。司马努力睁开眼,看到杨子荣伟岸的身影,逆光,像一座镶上金边的大理石雕像。“我一定是在做梦……”司马嘀咕了一句,重新闭上眼,下一刻觉得不对劲,揉揉眼睛,確认没看错,坐起身来诚恳地道歉:“杨处长,不好意思,我睡迷糊了……” 虽然是道歉,並且很诚恳,杨子荣並没有听出多少敬畏。他一向平易近人,但作为二处当之无愧的“一把手”,他的威压潜移默化,无处不在,就连“少剑波”和“座山雕”都无法隱藏內心深处的忌惮,司马“无知者无畏”,让他颇有些意外。 杨子荣坐到他对面,和顏悦色问了几句,確认司马恢復得不错,没留下后遗症,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他告诉司马,经过一番周折,在二处诸位同仁的努力下,他们消灭了黑暗世界的一支敌对势力,但外勤组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一组的“坦克”、“神枪手”、“山林通”,二组的“一撮毛”、“中央军”先后牺牲,人手捉襟见肘,综合办留一个周凌日足够处理日常事务,他的位置要动一动,转入外勤一组或二组。 “中央军”是迴风山庄围剿战的唯一减员,混战中不慎挨了魏蜀山一记重捶,肝臟破裂大出血,没能熬过去,天亮时分走的。魏蜀山也是俘虏中第一个被处决的,紧隨其后的是瞿山和阴一乔,凡是直接或间接杀害二处“蛊师”的凶手,一律留蛊不留人。 调离综合办是二处的工作安排,並非徵求他意见,司马判断“白鸽”是知情的,但她並没有反对,回想起来,她说“以后你们两人怎么打算,自己决定,没有人会干涉”,意味深长。司马没有多犹豫,爽快地答应下来,表示工作需要,他一定服从安排听指挥,克服个人困难,在外勤组好好干,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司马的表態让对方很满意,杨子荣勉励了几句,问他想去外勤一组还是二组。司马想了下,外勤一组还剩“通信员”、“长腿”、“猎人”,外加“渣渣辉”和“喜羊羊”两个新人,外勤二组稍好一些,有“许大马棒”、“蝴蝶迷”、“小炉匠”和“定河道人”,从人数上说去二组比较好,况且“许大马棒”对他的能力颇为认可,“蝴蝶迷”也挺照顾他的,省得再重新磨合…… 司马没有客套,表示他愿意去二组,杨子荣点点头,让他好好休息,过会让“座山雕”领他跟手下的队员正式见个面。 杨子荣离开后,司马彻底清醒过来,他想到迴风山庄只有三栋別墅,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他和周凌日不可能再独占一栋,比较合理的安排是外勤一组和二组各住一栋,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座山雕”住一栋,最多再搭上个周凌日。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上二楼叫醒周凌日,周凌日睡眼惺忪,香喷喷软绵绵,“无垢蛊”已经彻底投降了,司马试著轻薄她,周凌日红著脸半推半就,渐渐陷入意乱情迷。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司马感应到蛊虫的气息,心中十分遗憾,他凑到周凌日耳边说了几句,拉她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片刻后,“座山雕”来到3號別墅,他不像杨子荣那么“和顏悦色”,扳著张死人脸,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確实有几分土匪头子的豪横。“座山雕”上下打量著他,不咸不淡说了几句,提醒司马进了他的队伍,要夹著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听话,別给他惹麻烦。 司马笑笑答应一声。“座山雕”的態度早在意料之中,他身上打上了“白鸽”的烙印,在对方看来属於“养不熟的白眼狼”,留在身边是不大不小一个麻烦。其实无论去外勤一组还是二组,司马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少剑波”未见得比“座山雕”好说话,之所以选择二组是因为“许大马棒”,“通灵蛊”与“振盪蛊”配合得好,如虎添翼,“许大马棒”能接纳他就行,至於“座山雕”的观感,其实並不重要,毕竟他也是有背景的。 “座山雕”知道对方是聪明人,表明態度,点到即止,他领司马到1號別墅,与外勤二组的队员正式见面。“许大马棒”、“蝴蝶迷”、“定河道人”都算熟人,也知道他的能力,笑著欢迎司马加入,气氛还算热络,不大熟的是“小炉匠”,他沉默寡言,只乾巴巴说了句“幸会”,就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第74节 输人不输阵 尸体和血跡已经清理乾净,餐厅里留下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许大马棒”叫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既是给新人接风,也算老弟兄团建。桌上没有酒盅,只有大碗,土匪就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拿个小酒盅敬来敬去,“兔儿爷捣碓”,成何体统! “座山雕”咳嗽一声,当仁不让占据主位,提起一罈子高度白酒,稳稳倒满三大碗,酒与碗沿齐平,一滴不撒。他运了运气,双手端起第一碗,先敬大伙儿,“万水千山,相逢即有缘,坐在这里的都是兄弟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干了!”吨吨吨喝得涓滴不剩。 抹抹嘴,端起第二碗,单独敬“许大马棒”,“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二组这摊子事全靠你撑著,你办事我放心,干了!”吨吨吨又喝个底朝天。抹抹嘴,端起第三碗,单独敬司马,“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醉解千愁,干了!”吨吨吨喝完,顺手把碗砸地上,抹抹嘴,菜都不吃一口,关照一声,拔腿就走。 “许大马棒”等人见怪不怪,“座山雕”性子孤僻,独来独往,很少“深入基层”,“与民同乐”,他能来敬个酒,已经是给面子了。“蝴蝶迷”笑眯眯招呼司马吃点菜压一压,亲手给他倒满酒,说二组的习惯是拿大碗喝酒,输人不输阵,就算转头醉倒在桌底下,也得先干掉碗中酒。 司马就近夹了块“东坡肉”,颤巍巍油汪汪,入口即化,垫了垫肚子,端起酒从“许大马棒”敬起,一人一碗,到“定河道人”正好一圈,连同之前陪“座山雕”的两碗,一共喝了六碗,稳如泰山,面不改色,眾人对他刮目相看,觉得小伙子很不错。 男人的交情就这么简单,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三五斤烈酒下肚,不掩饰,不失態,不乱说话,二组算才真正接纳了他,至於信任,那是要天长日久慢慢积累的,不急於一时。 吃饱喝足,杯盘狼藉,“许大马棒”招呼司马留在1號別墅,跟大伙儿挤一挤。说是挤一挤,其实不用真挤一张床,主臥次臥加起来就有四间,客厅、书房、影音室都可以对付一下,多来两个人也没问题。司马主动提出睡书房,他有看书的习惯,四间臥房,正好“许大马棒”、“蝴蝶迷”、“小炉匠”、“定河道人”一人一间,互不打扰。“许大马棒”说了个“好”,就这样安排,招呼大伙儿各自歇息,睡醒了再说。 司马打电话到前台,叫人过一小时来收拾餐厅,找出茶具沏了一壶“鰲山绿”,釅釅喝了几开,喝通畅了,撒一泡长长的尿,顺便冲了个澡,擦乾身体,来到二楼书房休息。书房里桌椅齐全,还有一个长沙发,贴墙的书架摆了不少书,成色都很新,大多数塑封都没拆,显然来山庄住的客人,都没什么心思看书。 司马喝了很多酒,醉倒是没醉,神经有些小亢奋,站在窗前吹了会山风,回头看书架,抽出本《乌有乡消息》,在檯灯下慢慢翻看,身心也隨之沉定下来。不知不觉注意力从书页抽离,身体保持看书的姿势,心里却开始琢磨著自个儿的事。 “放牧”蛊虫,或者说“放牧”周凌日,要消耗大量精血,快速补足精血的唯一方法就是吞服“大蜜丸”。据周凌日所说,製取“大蜜丸”属於废物利用,原料是人工培育蛊虫剔除下来的弱蛊和死蛊,如果换成更好的原料,比如活性更强的人工蛊,甚至野生蛊虫,將大大提升“大蜜丸”的效力,或许能支持“通灵蛊”的消耗。 不过蛊虫研究所控制在方天虬和商陆手里,背后有高树木撑腰,他们一心走人工培育蛊虫的路,要用新一代的“蛊师”取代二处的原班人马,绝不会把珍贵的蛊虫浪费在“大蜜丸”上,指望他们是与虎谋皮。司马感到自己太弱小,只是棋盘上的棋子,不成为执子之人,就受制於人,举步维艰。但成为执子之人何其艰难,这一年来他冷眼旁观,整个二处也只有杨子荣和“白鸽”才算真正的话事人,“少剑波”和“座山雕”虽然是並肩创业的元老,分量上要差很多。 手里握有“通灵蛊”这样一张逆天的王牌,却处处受制,举步维艰,司马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如果他能“放牧”杨子荣或“白鸽”,或者乾脆把他们两人一起“放牧”,成为二处幕后的黑手,那会是多么美的事! 想到这里,司马牙疼般倒抽一口冷气,觉得自己意淫太过,想得太美,但人若不做梦,跟咸鱼有什么差別?隨著“通灵蛊”逐渐显露威力,他的野心也隨之膨胀,司马提醒自己,畅想归畅想,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从此更要万事小心,不能冒进。 合上书页,去卫生间撒了第二泡长长的尿,司马躺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在睡梦中,他梦想成真,“放牧”了杨子荣和“白鸽”,大杀四方,所向披靡,他们的蛊虫竟然是……竟然是…… 司马猛地醒来,后背被汗水湿透,头疼欲裂。他听见电话铃响个不停,犹豫片刻,伸长手臂提起话筒,凑到耳旁含糊不清“餵”了一声。过了片刻,对面传来周凌日的声音,小声问道:“是司马吗?”司马听了出来,笑著说:“是我,你在哪里?” “在大堂,能出来吗?咱们去外面走走……” 司马毫不犹豫答应下来,让她等自己十分钟,掛掉电话飞快衝了个澡,顶著一头湿漉漉的头髮出了別墅,大步流星往大堂走去。远远望见周凌日站在大堂外朝自己挥手,青春靚丽,充满了活力。 两人匯合后並肩朝山庄外走去,沿著崎嶇的山路信步而行,虽然分开没多久,周凌日甚是想念他,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心中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司马是“老司机”了,带著她跳下山路,走进草木茂盛的缓坡,找了个隱蔽的树后,耳鬢廝磨,说起了悄悄话。 第75节 人心隔肚皮 就像一对情投意合的少年伴侣,好得蜜里调油,只要腻歪在一起,无论说什么,都是甜言蜜语,无论在哪里,都是置身天堂。 司马是清醒的,也是冷静的那个,温存了一阵,毕竟在野地里,没有太放肆。他给周凌日整理好衣服,告诉她不久前杨子荣找他谈话,安排他转入外勤二组工作,他已经答应了,“座山雕”领他跟大伙儿见了面,喝过酒,他们喝酒真厉害,大碗倒满,半斤一口乾,说什么“输人不输阵”,连“蝴蝶迷”也不例外,女中豪杰,可敬可嘆。 周凌日神魂顛倒,身体软绵绵的,一开始思维有些迟钝,不知道他说些什么,慢慢回过神来,颇有些意外。这次行动外勤组一下子牺牲了五位“蛊师”,抽调司马应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道他要在外勤二组待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综合办。好在司马是“白鸽”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在蛊虫研究所还有一摊子活,等回到北直市,补充了人手,再想办法把他调回来。 定了定神,周凌日也不无遗憾地告诉司马一个消息,山庄一下子住进了很多人,三栋別墅挤得满满当当,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和“座山雕”住在3號別墅,她只能跟“白鸽”挤一挤,好在主臥是张大床,问题不大。不过他们並不急於离开,似乎有长住下去的架势,弄得她这个小文职也有些尷尬,只能端茶奉水客串服务员,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出来。 司马陷入沉思中,旁人也就罢了,杨子荣和“白鸽”怎会有閒工夫留在迴风山庄?北直市波诡云譎,千头万绪,二处只剩个“空壳子”,难道不怕出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知不知道那些俘虏关在哪里,周凌日迟疑了一阵,说好像关在山庄的地下室里,看守很严,她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司马没有打听的意思,他只是想到某种可能,“自爆蛊”,“嗜血蛊”,“背刺蛊”,这些都是极其难得的蛊虫,完完整整取出来,至少可以造就三个高级別的“蛊师”,有效对冲战斗减员,事关重大,杨子荣和“白鸽”必须盯著。他记得很清楚,“白鸽”说“嗜血蛊”和“背刺蛊”都是一等一的“妖蛊”,但她对“自爆蛊”一带而过,没有多说,“自爆蛊”恐怕跟“祝融蛊”是同一级別,在二处的分类中属於“仙蛊”…… 然而司马总觉得有点勉强,仙蛊和仙蛊也是有差別的,值得杨子荣和“白鸽”如此重视,除非是传说中的“空想蛊”……“空想蛊”!司马浑身一僵,如醍醐灌顶,终於猜到高耀祖这个“二世祖”明明不缺女人,为什么对周凌日如此痴心!为什么自己跟周凌日一处朋友,他就像被撕了逆鳞,不顾一切逼“权將军”动手!从高树木事后的反应看,他不知道这世上有“空想蛊”,没有起半点疑心! “空想蛊”的诡异无可言说,前世司马听过一些縹緲无据的传闻,据说“空想蛊”可以在目標脑海里落下一颗“种子”,比如“你深爱某人”,不动声色扭曲人心,当种子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在“深爱”的枝干上会开出若干朵花,一朵花是一种可能,有的凋落化泥,有的修成正果,也许正好有一朵花,结出了疯狂的“嫉妒”之果…… 谁养了“空想蛊”?杨子荣还是“白鸽”?“少剑波”还是“座山雕”?司马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二处的水很深,却没想到深到这种程度,不过如果可以选,他希望“放牧”的下一个对象是“空想蛊”! 人心隔肚皮,周凌日不知道司马已经转了这么多念头,她恋恋不捨靠在他怀里,觉得时间最好能停在这一刻。不过时间的脚步不会为他们停留,天色渐渐暗下来,司马拉著她的手攀上山路,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山庄。 周凌日捨不得跟他分开,没有回別墅,两人鼓起兴致,一起去吃自助餐。餐厅里人不多,外勤组的“蛊师”两天一夜没合眼,喝了酒睡得正香,此刻还没有起来。杨子荣和“白鸽”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似乎在谈什么好事,神情轻鬆而愜意,还举起红酒杯碰了碰,相视一笑。周凌日凑到司马身边,咬著耳朵说:“他们在庆祝,一定是好消息!”她的口气很清新,吹在耳朵里有点痒。 司马拿了一盘翡翠螺,掏出螺肉蘸芥末酱油吃,一边吃一边打量二人,越看越觉得有状况。周凌日给他剥了几个虾,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说:“別这样,太明显了!”话音未落,杨子荣注意到他们,招招手让二人过来,一起拼个桌。 司马和周凌日只好拿了盘子挪过去,面对面坐在他们身旁,“白鸽”招呼服务员再拿两个红酒杯来,倒上小半杯酒,笑著说:“来,庆祝一下,干了这杯酒!”两位大佬,两只小虾米,一起端起酒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杨子荣心情很不错,问司马:“二组的接风宴怎么样?有没有醉倒在桌子底下?” 司马笑笑说:“还好,撑下来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喝酒用大碗,一碗半斤,像喝水一样往肚子里灌,真够嚇人的!” 杨子荣“哈哈”笑了起来,“这是『座山雕』的风格,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他说二组都是土匪,土匪就该有土匪的样,举著个小酒盅装斯文,拉出去毙了!” 周凌日见他们盘中菜餚吃得差不多了,招招手叫来服务员,再上些新鲜海货。餐厅的厨师比客人多,没多会,帝王蟹,金枪鱼,龙虾,鲍鱼,海鰻,海螺,一盘盘送上餐桌。“白鸽”还別出心裁点了份家常燉海杂鱼,说即墨靠海,海边渔家捕到大鱼捨不得吃,专门挑小鱼一锅燉,只用酱油和盐简单调味,才有了这道出名的家常菜,用的鱼不同,味道也有细微差异。 第76节 时来天地皆同力 面对两位大佬,司马一点都不拘谨,该吃吃该喝喝,毫不掩饰年轻人的好胃口,杨子荣投向他的目光不无欣赏,这些年他见的人多如过江之鯽,不客气地说,“蛊师”多多少少有点“不正常”,像司马这样坦荡爽快的年轻人,確实不多见。 周凌日拿起酒瓶给大家倒酒,趁机问“白鸽”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喜事,“白鸽”优雅地端起酒杯,摇晃著杯中殷红的酒液,说:“蛊虫研究所出了乱子,商陆不知中了什么邪,一把火烧掉所有的资料,饮弹自尽,留下遗书指责方天虬吃里扒外,暗中接触黑暗世界,用蛊虫和大蜜丸招揽『草鬼人』,图谋不轨。呵呵,他们两个窝里斗,搅得研究所乌烟瘴气,太不像话了!” “白鸽”说得轻描淡写,司马却听得惊心动魄,先是高树木的独子高耀祖,再是蛊虫研究所的副所长商陆,二人都沦为“空想蛊”的牺牲品,贡献出完美的助攻,杨子荣一举解决所有问题,顺手把高树木推入深渊,从此以后,掌管“蛊师”和蛊虫的只有二处,能对抗黑暗世界“草鬼人”的,也只有二处! 杨子荣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品尝著新鲜龙虾,不时喝上一口红酒,商陆的自杀是最后一颗棺材钉,高树木没有翻身的机会,“权將军”等人的口供已经送往北直市,上层如何博弈与他无关,他只要確保自己是官方“蛊师”的代理人,是对抗黑暗世界的一面旗帜,没有人能够替代! 独行者疾,眾行者远,有资格跟他並肩同行的“蛊师”,不过寥寥一二,“白鸽”算一个,“少剑波”勉强算半个,至於“座山雕”,改不了土匪习性,上不得台面。未来的几年,二处將迎来急速扩张期,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杨子荣觉得自己已经慢了一步,不过谁又能想到眼下的局势,“时来天地皆同力”,“空想蛊”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了……他心情很愉快。 迴风山庄的自助餐厅不是二处的食堂,四人都没有敞开吃,尝尝味道垫个飢,就此收手。“白鸽”叫上周凌日先回別墅,杨子荣让司马陪他散散步,两人走在碎石路上,脚步沙沙作响,四下里树影幢幢,庭院灯错落有致,设计很用心。 过了片刻,杨子荣主动问起他养的那只豹猫怎么样了。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令司马小心肝为之颤抖,他故作镇定说:“还不错,身体健康,一路上没有晕车,小周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铜钱』,我本来想叫它『薛丁格』的……” 杨子荣笑了起来,“『薛丁格』很好,『铜钱』也不错,它是只好猫。你是怎么训练它的?它怎么知道抓瞎胡荣生眼睛的?” 司马沉默片刻,说:“我没有训练它……” 杨子荣温和地说:“你在说谎!我知道,你也知道,你在说谎!” 几句话像当头一棒,杨子荣在怀疑他,但这还不足以打垮司马,因为司马知道自己没有撒谎,他確实没有训练铜钱,他只是“放牧”铜钱。他加重语气说:“我没有训练它。” 杨子荣步履不停,继续往前走,司马跟在他身后。 “这次你立了大功,『白鸽』对你的评价很高,我也认可她的看法。你隱瞒了一些秘密,如果愿意说出来,我可以对你多些信任,作为交换,未来给你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如果你不愿说,也没关係,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我可以当做不知道,也不会跟『白鸽』说,不过你心里要清楚,欠我一个人情。你是打算告诉我这个秘密,还是欠我一个人情?” 成年人的话术,绕来绕去,很容易被带进沟里,如果这时答应欠对方一个人情,就相当於承认隱瞒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司马深吸一口气,坚持不改口,“我没有训练铜钱,我也不想欠你的人情!” 杨子荣停下脚步,看了他半晌,摊开双手说:“真遗憾……好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来日方长,我们还有机会慢慢谈……你先回去吧,记得餵猫!” 司马默默鞠了一躬,扭头就走,这一刻像极了受委屈的倔强少年。杨子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向树后的人影说:“你觉得他有没有说谎?” “少剑波”从树后走了出来,十指交叉按在小腹上,平静地说:“他说的是实话,每一句都是。” “每一句?”杨子荣眉梢微微一动。 “每一句,没有训练是实话,不想欠你的人情也是。你的怀疑是多余的。” “这是你的看法,还是『占卜蛊』的看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少剑波”反问:“有区別吗?” 杨子荣若有所思,“嗯……如果司马没问题,问题出在那只猫身上?” “猫没有问题,你我都看过,只是一只普通的豹猫,占卜的结果也是这样。我觉得只是巧合,养熟的猫护主,凑巧抓瞎了胡荣生的眼睛,小概率事件,仅此而已。”顿了顿,“少剑波”继续说下去,“小时候我养过一条狗,一条草狗,又瘦又小,有一次放学路上被大小孩欺负,它奋不顾身衝上去,一口咬住对方的脚,结果被乱棒打死了。狗会护主,猫也会……” 杨子荣轻轻嘆了口气,“好吧,也许是我想多了。” “少剑波”提醒他,“『占卜蛊』告诉我,司马是难得的人才,值得投资。” 杨子荣说:“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忠诚比人才更重要,我不想养条『白眼狼』出来。” “少剑波”幽幽说:“忠诚是弱者的游戏,信任是奢侈的浪费,只要足够强大,就不惧背叛,也没有人会背叛你……” 杨子荣笑了起来,“好吧,你说服我了,我会给他一个机会的。”他朝“少剑波”挥挥手,迈著轻鬆的步伐朝3號別墅走去。 “少剑波”站在夜风中,久久没有动,很早以前“白鸽”请他为司马占过一卦,结果清晰明了,司马是“白鸽”命中注定的“贵人”。“占卜蛊”不会出错,“白鸽”深信不疑,“少剑波”也深信不疑,司马选择二组而非一组,让他觉得很遗憾。 第77节 热恋中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杨子荣和“白鸽”就动身前往北直市收拾残局,当天下午“少剑波”和“座山雕”安排外勤组押解俘虏,分批离开迴风山庄,暂放在地下室冷库里的尸体也得到妥善处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子活,空閒下来的只有司马和周凌日,无人过问。 没有人安排任务,理论上他们还在“避风头”,他们似乎被遗忘了,连“许大马棒”、“蝴蝶迷”、“定河道人”都撤了,隨著一波波人离开,別墅空了出来,司马乾脆搬回3號別墅,跟周凌日凑一起,吃吃喝喝,无所事事。 美女在旁,投怀送抱,本该好好放鬆,好好享受,但司马的心情却很糟。杨子荣起了疑心,哪怕只是脑海里一闪念,已经落下了种子,《庄子》里“邻人遗斧”的教训,他耳熟能详,日后遇到什么状况,杨子荣会怎么看他,怎么待他?司马並不知道“少剑波”为他说了话,即使知道,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他的几句话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力量,而获得力量的唯一方法就是“放牧”蛊虫。 经过仔细考虑,反覆权衡,他选定“白鸽”作为下一个目標。司马认为“白鸽”有很大可能养了一条“空想蛊”,作为蛊虫研究所的研究员,只有她才能不动声色接触商陆,而杨子荣做不到。回想起来,通过拳击对抗测试“蛊师”的战斗力只是一个幌子,其真实目的是吸引商陆的注意,参与他的研究项目,寻找机会“下蛊”。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司马一直觉得“白鸽”主持的项目全凭主观臆断,根本不讲科学——她不需要科学,她要的是一块“敲门砖”! 然而对“白鸽”下手困难重重,且不说能否找到机会,单是“放牧”蛊虫消耗的精血,就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目。驯服“无垢蛊”用去了多少精血?整整五颗“大蜜丸”!“无垢蛊”是最鸡肋的蛊虫,换成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空想蛊”,五百颗“大蜜丸”都未必够用!就算凑得齐,一旦动手,只怕来不及咽下肚,就被“通灵蛊”抽乾精血,倒地不起! 烦恼苦闷需要排遣,司马及时行乐,“无垢蛊”臣服在“通灵蛊”脚下,周凌日很快就沦陷了。周凌日是个“恋爱脑”,什么都对司马说,不经意出卖了“白鸽”,自己却没有半点意识。热恋中的女人是愚蠢的,周凌日尤甚,她沦为司马的“奴隶”,献祭出一切,甘之如飴。 除了到手一个千依百顺的美女,司马也有其他收穫,“无垢蛊”並非百无一是,虽然无助於战斗,却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能力,分辨对象的“生命力”。只要饲餵足够的精血,周凌日看到的世界会產生微妙的变化,在她眼里,司马就很乾净,从头到脚洋溢著青春的活力,愿意与之亲近,而有些人,比如染上重病的老人,身上堆积著污垢和脓疮,令人作呕,避之唯恐不及。 这种能力同样可以作用於食材,只要周凌日愿意,她可以从“特灶”提供的菜餚中挑出最好的精华,而不是胡吃海喝撞大运。当然这么做“入不敷出”,食物转化的精血远远弥补不了消耗,绝大多数时候周凌日还是“隨大流”,並不在饮食上精挑细选。但她愿意为司马这么做。 司马捏捏她的脸,没有答应,他要周凌日积攒精血,听他的话,留在更关键的时候。“无垢蛊”的特殊能力给了他一点启迪,或许能解决困扰已久的难题。如果把人体比作一个水坑,能够容纳的精血相当有限,只有把水坑拓展成为池塘,才能储存更多的精血,周凌日应当充分运用她的能力,寻找传说中白日飞升的“天材地宝”,参见《蜀山剑侠传》,而不是浪费在普通食材上。 遐想归遐想,司马也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天材地宝”,至少前世从来没有听说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没有捷径可循。 醉生梦死,胡思乱想,忽忽过了数日,司马接到“白鸽”的电话,事態已经平息,他和周凌日可以回北直市了,接他们的车午后1点到,准备一下,儘快赶回来。司马稍有些意外,电话里不及多问,匆匆答应一声,掛掉电话回到床上,把周凌日叫醒,催促她赶紧洗澡换衣服,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周凌日睡眼惺忪,状態却好得出奇,皮肤清爽,口气清新,打了个哈欠,嘟囔说:“这就要走了吗?”她的姿势很诱人,双膝併拢放平,小腿外展,屁股坐在床上,形似小鸟蹲坐,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爱怜地揉揉她的头,“中午有车来接我们,抓紧些,別让人等。” 周凌日问:“还是『许大马棒』他们吗?” 司马说:“不清楚,事情都过去了,没必要兴师动眾吧……” 周凌日“嗯”了一声,懒洋洋起身洗漱,司马看看时间,打电话到前台叫了午餐,等周凌日换好衣服,一起去楼下餐厅简单吃点,没有喝酒,只喝了鲜榨果汁。 午后1点整,没有早一秒,也没有迟一秒,手机铃声准时响起,司马接通电话,对方自我介绍是外勤一组的“通信员”,奉命来接他们回去,车已经停在3號別墅外。司马客客气气请对方稍等,掛掉电话,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为什么是“通信员”?是谁的安排? 周凌日已经收拾好行李,司马吹了声口哨,铜钱扭头奔过来,跳到他肩头,姿態轻盈,生龙活虎。二人走出別墅,“通信员”迎上前来打个招呼,打开后备箱,帮周凌日把行李箱放进去,並打开车门,请他们入座,周到得令人手足无措。 司马笑笑,不卑不亢谢了一句,拉著周凌日坐进车后座。他跟“通信员”不熟。就像外勤二组围绕“许大马棒”打造团队,“通信员”也是外勤一组的战斗核心,能让他亲自跑一趟,並客串司机,除了杨子荣就只有“少剑波”,司马有个大胆的想法,他更倾向於后者。 第78节 响鼓不用重槌 “通信员”开一辆凌志lx470,马力强劲,风驰电掣,比来时那辆麵包车不知快了多少。一路上司马没有跟周凌日卿卿我我,有一搭没一搭跟“通信员”聊著天,旁敲侧击问起,这次怎么会劳动他来接他们。 “通信员”拍著方向盘轻鬆自在,隨口告诉司马,他正好去邻省处理点事,路上耽搁了,返程途中接到“少剑波”的电话,让他去鰲山跑一趟,顺便接上他们一起回北直。司马听听就算,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转而投其所好聊起了车,“通信员”给他普及了一番,2uz-fe v8引擎,ahc液压悬架,托森差速器,司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个嘴,给足了情绪价值。 车是好车,司机是老司机,下午1点多从山庄出发,天没擦黑就抵达北直市,“通信员”一路超车,直接开回反兴奋剂中心,还赶上了晚餐的尾巴。司马帮周凌日把行李箱拎回综合办公室,安顿下铜钱,和她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特灶”今天菜品十分丰富,就像欢迎他们远道而归,只是“蛊师”这半边已经没剩几个了,看上去有些冷清。 “特灶”的饭菜就是香,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精血蠢蠢欲动,就像浇灌了肥料的果树,茁壮成长。吃饱喝足后,司马和周凌日回到综合办公室,正打算带上猫下班回家,“白鸽”咯噔咯噔踩著地板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朝他们打了个手势。司马和周凌日对视一眼,拉了椅子坐到主任跟前,洗耳恭听。 “白鸽”优雅地翘起二郎腿,腰细腿长,浑身上下洋溢著“熟女”的风韵。她手里玩弄著一支女烟,稍加思考,对司马说:“高树木已经正式离职,为了保下高耀祖,他承担起所有罪名,高树人接任蛊虫研究所所长,与军方作彻底切割,安全保卫工作由你接手。如果没有意外,从下周起你会常驻赵岗防空洞,手下有一批人,以种植了『拔山蛊』的志愿者为主,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活不好干……” 司马心中有鬼,巴不得离杨子荣远一些,毫不犹豫表明態度,愿意接受这个艰巨的任务,但他仍有困惑,二处这么多精兵强將,为什么偏偏是他?“白鸽”仿佛猜到他的心思,告诉司马二处很快会有大变动,可用的人手捉襟见肘,让他先坚持个一年半载,等一切走上正轨,再安排人接替他,回来后另有重用。 这算什么?怕他不尽心,先画个大饼?司马很快反应过来,杨子荣高瞻远瞩,未雨绸繆,把他调到外勤组,就是为了接手蛊虫研究所的安保工作,这不是一个常设职位,至少不是为他而设,相当於出外勤,临时顶上去过渡一段时间。 想通了这些,司马一下子轻鬆下来,看来杨子荣並没有揪著他的小辫子不放,他诚恳地向“白鸽”表决心,一定管好人,干好活,身先士卒,不辜负领导的信任。“白鸽”笑了起来,响鼓不用重槌,司马很聪明,到目前为止,他给二处带来了不少惊喜,希望这个好现象能继续下去。 谈完一件正事,“白鸽”又转向周凌日,仔细打量几眼,把她叫到身边,伸手按了按她的眉毛,微微“哼”一声,对司马有些不满。不过这也是她一手造成的,事先也没跟他们说好,假戏真做,生米煮成熟饭,后悔也来不及了。 周凌日强忍著不適,脸上表情有些僵硬,“白鸽”放过了她,继续说下去:“二处借用反兴奋剂中心办公,『蛊师』的编制也一直掛靠在反兴奋剂中心,这是权宜之计,目前新的办公地点已经建好了,在王佐村的陵墓旁,距离蛊虫研究所不远,接下来要准备搬迁,揭牌成立正式的『蛊师』管理机构,你先擬个方案出来,这两天就让我过目。” 综合办公室就是干这个的,周凌日责无旁贷,只能答应下来。不过搬到新的办公地点,不用挤在破旧的小楼里,总归是个好消息,周凌日盘算著“近水楼台先得月”,找个安静的地方辟间休息室,午休时可以跟司马喝喝茶,聊聊天,擼擼猫,不用待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 “白鸽”布置好任务,起身离去,她手上事务繁忙,千头万绪,提前打个招呼已是额外照顾,这对小情侣如能抓住机会,未来可期。 耽搁了半个小时,小楼里黑咕隆咚,没剩什么人,两人简单收拾一下,关灯锁门,一个拖著行李箱,一个抱著铜钱,快步走出反兴奋剂中心。 司马招手叫了辆计程车,先送周凌日回家。一路上周凌日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写字,翻来覆去都是“留下来”,眼中闪闪发光,流露出依恋和期盼。司马看了她一眼,点头表示同意,周凌日心花怒放,憧憬起同居的美好场景。 周凌日住在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里,北洋时期的控保建筑,上下两层,面积不大,內部重新装修过,冷色调,北欧简约风,打扫得乾乾净净,纤尘不染,物品摆放横平竖直,符合周凌日的“强迫症”。 回到家里,周凌日像个贤惠的小媳妇,把司马推到沙发上,殷勤地打开电视,端茶倒水,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忙著翻箱倒柜,找出牙刷牙膏毛巾漱口杯,拆开包装,一一摆放整齐。忽然记起他没有换洗衣物,身上穿的还是山庄免费提供的“一次性”蹩脚货,也亏他能將就,周凌日掏出记事本记了一笔,惦记著明天给他买新的。 少年男女从热恋到同居,就算好得蜜里调油,也难免磕磕碰碰,生活是一把无情刻刀,改变彼此的模样,但这样的情况不会发生在司马和周凌日身上,从司马放牧“无垢蛊”的一刻起,周凌日就彻底失去了自我,鬼迷心窍,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铜钱看了司马几眼,有点小委屈,它跳进猫窝,没精打采,不敢上沙发。司马住院那段日子,它就待在周凌日家里,不准这不准那,被教了好些规矩,铜钱很怀念熟悉的“老破小”,希望司马快些带它回家。 第79节 不打不成交 第二天是礼拜六,不用上班,两人睡了个懒觉,腻歪到中午才起床。周凌日很適应同居生活,简单梳洗过,清清爽爽扎了个“高马尾”,倒了两杯大麦青汁,看著司马喝完,拉他去吃饭逛街。她已经订好了“唐家菜”,不是那种提前半个月订,贵得离谱的顶级私房菜,中等偏上档次,请司马尝尝“食不厌精,膾不厌细”,不同於“特灶”的风味。 “唐家菜”离得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环境优雅,闹中取静。两人定定心心吃完最出名的“燕翅席”,整整二十道菜,令服务员为之咋舌。周凌日问他觉得怎么样,司马喝著茶,想了想说芥菜墩很有特色,白扒鲍鱼也不错,主打的鱼翅和燕窝倒一般,稀汤寡水,几口就没了,尝个味而已。周凌日听了心里有数,司马更喜欢用料实在的菜餚,“燕翅席”並不合他的胃口。 吃过午饭,两人挽著手逛了会街,司马在书店等她,周凌日去商城专柜给他买东西。逛了一圈,买了衬衫和內衣裤,一打袜子,两条皮带,一个钱包,一把电动剃鬚刀,路过表柜时看中一款手錶,顺便买了一块。她对司马的尺码了如指掌,身高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臀围,连手腕粗细都清清楚楚,不用本人到场。 走出商城,周凌日领著大包小包到书店跟司马匯合,找到他时司马正在看书,书厚得像块砖,他全神贯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周凌日静静看了他很久,心中如波涛翻涌,她一向高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卑微,为他付出一切,甘之如飴。 “通灵蛊”懒洋洋动了一下,蛊虫的气息熟悉而驯良,司马知道是周凌日,合上书插回书架。周凌日上前瞄了一眼书脊,《毛姆传》,司马从她手里接过购物袋,告诉她这是个英国作家,人生比小说更精彩。周凌日从购物袋里拿出表盒,迫不及待拆开包装,给他戴在左手手腕上,满意地点点头,简洁低调,很適合他。 两人走出书店,没有继续逛街,直接打车回家。 司马对“男人的门面”並不讲究,他笑著听周凌日安排,换掉旧的皮带和钱包,试了试剃鬚刀,觉得挺不错。周凌日把衬衫、內衣、內裤、袜子分別丟进洗衣机,清洗一遍再穿,她有“洁癖”,买了三台洗衣机一台烘乾机,外衣、內衣、袜子分开洗,杀菌消毒,十分讲究。 晚饭是去附近酒店吃的,周凌日家里不开火,节假日常去酒店的自助餐厅对付几顿,她怕洗碗,也嫌油烟脏,厨房纯粹是摆饰,从来没用过。司马挺喜欢自助餐的,酒敞开喝,海鲜敞开吃,食材新鲜,品种也多,吃完抹抹嘴就走,不用收拾。这天餐厅正好搞活动,主打自助小火锅,牛羊肉十分诱人,司马吃了很多,他不喜欢麻酱,自己调了个蘸料,酱油底,加蒜末和柠檬汁,清清爽爽,没有多余的味道。 吃过晚饭,两人去司马租的“老破小”拿东西,这是周凌日第一次来他家,充满了好奇,看东看西,事事都觉得新奇。司马体谅她有“洁癖”,只带走七八本书,几包茶叶,其他都留在出租房里,暂时不去动。 就这样,司马和周凌日开始了“同居”生活。 礼拜一上班,司马抱著纸箱,把工位搬到外勤二组。二组的“蛊师”还没正常上班,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挑了个靠边的空位,整理好个人物品,跟周凌日打个招呼,去蛊虫研究所见“白鸽”,交接安全保卫工作。 到了赵岗防空洞才发觉不对劲,原先荷枪实弹的岗哨早已撤得一乾二净,蛊虫研究所基本“不设防”,连看门的大爷都没一个,就像衣衫不整的美女,等著流氓调戏。没人拦截,也没人查问,司马长驱直入,熟门熟路来到“白鸽”的办公室,她忙得不可开交,连茶都没招呼,叫来工作人员,领他去拳击场见见手下的兵。 司马认得对方,她姓赵,叫赵兰婷,也是“白鸽”项目组的成员,负责打点拳击场和更衣室,经常见面,没怎么交谈。他原以为是“兰亭”,没想到是“兰婷”,这名字起得不讲究,少了几分韵味。 赵兰婷知道自己能不能干下去在对方一念之间,低眉顺眼,对司马很恭敬,引著他来到拳击场,推开门,嗡嗡的私语声戛然而止。拳击台站了五十来个壮汉,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穿著统一的藏青色保安制服,乌压压一片,错愕片刻,不约而同朝司马躬身行礼。 司马等了数息,拍拍手说:“都是老朋友了,不必客气!” 確实是老朋友,“不打不成交”的那种,其中大部分是“白鸽”项目组的志愿者,大约30人,还有9位是商陆项目组的志愿者,平行组6人,对照组3人,这些“蛊师”全都种植了“拔山蛊”。剩下10余人的是“嗜血蛊”的试验品,司马测试过他们的战斗力,人工培育的“嗜血蛊”不像野生“嗜血蛊”那么残暴嗜血,附加战斗力腰斩再腰斩,惨不忍睹,甚至比不上品质好一些“拔山蛊”,差距太明显,商陆很早就叫停了这个项目。 眾人直起身,原本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如今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他们都知道自己只是不成熟的试验品,没法跟真正的“蛊师”相提並论,这次召集他们当保安,差不多就是“废物利用”,如果不愿意,可以交出蛊虫自谋出路。可蛊虫与宿主精血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强行取出后患无穷,他们都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寧可留下来看看情况。 司马对这些人知根知底,所有的数据都在他脑海里,连当初打了几个回合都记忆犹新。不用他们自我介绍,他直接叫出五人担任小队长,站成一列,剩下的保安一一上前,由他指定分到各小队,排成五行,小队长打头,正好是个“矩阵”。 第80节 蛇无头不行 赵兰婷像个“小透明”,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记性很好,“白鸽”的项目取得阶段性成果后,被所长方天虬突然叫停,抽调了五名有经验的“蛊师”,交给司马组成一个六人小组,加入商陆的项目组,据说干得很不错。用生不如用熟,这次司马点名当小队长的,就是当初的“老部下”,並不让人意外。令她在意的是,司马把剩下的保安分配到各小队,胸有成竹,不假思索,看上去也不像隨机组合,他心里应该有谱。 三下五除二开了个头,司马没有训话,直截了当布置任务,五个保安小队,一队负责门卫,二队负责站岗,三队负责巡逻,四队负责三防,五队负责警卫,暂时徵用拳击场作为安保工作的总调度室,缺什么东西找赵兰婷解决。 赵兰婷听司马提起自己的名字,微一错愕,隨即踏上几步,朝五位小队长頷首示意,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司马愿意用她,饭碗暂时保住了,忧的是责任重大,相当於调度室的联络人,要她这个“社恐分子”跟其他部门打交道,想想就头皮发麻。 紧接著司马宽慰大家,安保工作固然责任重大,但压力並不大,赵岗防空洞位於北直市,位於“伟大祖国的心臟”,国家暴力机构层层守护,真有事还轮不到他们出马。他知道大伙儿都没当过“保安”,也没学过怎么当“保安”,没关係,可以“带著问题学,活学活用,学用结合,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在『用』字上狠下工夫”,实践出真知,不要怕犯错,在开始的一个月里,他会坐镇在这里,给他们兜底。 司马把事先考虑好的东西一一交代清楚,听了他的话,大伙儿都放下心来,蛇无头不行,拳头才是硬道理,司马的战斗力有目共睹,他们也不是“软蛋”,对付小偷小摸手到擒来,只要盯得紧一点,內部不出乱子,一切都好办。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保安组织到位,司马把权力和压力下放给小队长,赶鸭上架,让他们带著手下的兵直接上岗,先把场面给撑起来,至於考虑不周的地方,发现问题再及时调整。眾人昂首挺胸,各自奔赴新的岗位,偌大的拳击场只剩司马和赵兰婷,安静得像坟场。 徵用拳击场作为安保工作的总调度室,只是临时起意,听上去很气派,实则拳击场並不適合办公,赵兰婷很有眼色,把司马请到隔壁的休息室,殷勤地端上一杯热茶。 休息室环境整洁,桌椅颇具现代气息,铁木结构,简洁明快,通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打扫得很乾净,没什么异味。司马拉出椅子坐下,尝了一口茶,不置可否,见赵兰婷恭恭敬敬侍立在旁,挥挥手让她去做自己的事,不用守著,有事会招呼她。 赵兰婷离开后,司马环顾休息室,考虑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办公室,按照“白鸽”的说法,他会常驻在赵岗防空洞,过渡个“一年半载”。常驻和过渡,二者並不矛盾,前者是他的工作,后者是他的身份。蛊虫研究所的安保原先由军方负责,高树木直接指挥,並没有设立相关部门,如今高树木离职,军方全面撤出,丟下一个烂摊子,匆匆忙忙由他接手,虽然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好在他还镇得住场子,隨便换哪个人来,內耗只多不少,也未必有他用心。 司马嘆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后知后觉,到现在才琢磨通透。 中午去研究所的食堂吃午饭,味道品质都没有下降,看来后勤一块没有大的变动,暂时稳住了。其实对一个单位而言,上层头头多一个少一个,短期內没有多大影响,只要待遇不变,安保和后勤不出问题,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整。 吃过午饭,司马找来五个小队长开小会,了解上午的工作情况。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顺顺噹噹,太太平平,他感到很欣慰,勉励了手下几句,让他们回去商量下今后的工作安排,包括纪律、训练、轮岗、待遇、奖惩等一系列与切身利益相关的问题,拿个方案出来,他会儘量向所里爭取。 小会开过后,司马心里有了底,正打算给周凌日打个电话,问问她那边的情况,赵兰婷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说门卫那边有访客,是二处综合办的办事员周凌日。“说曹操曹操就到”,司马让赵兰婷告诉门卫放行,自己走出去迎她,没多远就看见保安陪著她走进来,像一束耀眼的光,照亮了幽暗的防空洞。 周凌日朝司马挥挥手,脚步轻快,一本正经跟他寒暄了几句,跟著他到休息室坐定。赵兰婷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脸上却不动声色,端上茶水掩门而去,为了避嫌,还特意走远些。开什么玩笑,里面两位都是二处正儿八经有编制的“蛊师”,耳聪目明,她一个小卡拉米,偷听“蛊师”密谈,还想不想活了! 没有旁人在,周凌日躡手躡脚反锁上门,转身扑到司马怀里,搂住他的头颈,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司马开玩笑问她:“你怎么过来了?旷工是要扣奖金的!” 周凌日“哼”了一声,嘟囔说:“我去王佐村看新的办公楼,顺道检查你有没有偷懒,再说考勤什么的,都在我手里……” “原来是查岗的,放心,开工第一天,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你就是个保安队长,不要『事必躬亲』,不要『以单位为家』,能溜出来就溜出来……” “才上一天班,就怂恿我偷懒了?” “没事,你是二处派驻蛊虫研究所的外勤,不用整天盯著,有空陪我去王佐村看看,咱们挑中意的办公室,先定下来!” 司马知道她深得“白鸽”信任,这些旁枝末节的小事,基本上就是她说了算。他捏捏周凌日的耳朵,说:“这几天还是要老实点,按时上班,准点下班……你还要回二处吗?” 周凌日摇摇头,想了想又说:“等下班了,咱们出去吃饭,换一家私房菜馆,好不好?” 司马笑著答应下来。 第81节 一语道破天机 周凌日来蛊虫研究所也不全是为了司马,两人腻歪一阵,到了下午2点,午休结束,司马送她去“白鸽”办公室匯报工作。两人分手后,司马顺便四处走走,赵岗防空洞很大,复杂得像迷宫,边边角角的地方,很多没来过,正好藉此机会踏看一遍。 司马的记性很好,走过的路线都记在心里,尤其是几个要紧的地方,实验室,蛊虫库,资料库,这是研究所最重要的资產,不能出任何问题。新提拔的几个小队长还是拎得清的,要害部门都有保安站岗,同时也是巡逻队重点关注的区域,蛊虫研究所出过一次事故了,绝不能再出第二次。 半天下来,司马走遍赵岗防空洞的每一个角落,回到休息室喝口茶,坐定下来一边回忆一边画示意图。 赵岗防空洞有三个出入口,两个走人,一个运货,门卫24小时轮流值班,白班2人,夜班1人,不必调整。“三防”指“防火防盗防破坏”,食堂和仓库是重点区域,多盯著点就行,暂时也不用调整。剩下站岗、巡逻和警卫三支小队,要重新规划一下,白班以岗哨为主,巡逻为辅,晚班以巡逻为主,岗哨为辅,实行“区域联防”,至於警卫小队,跟著重点人物走,这需要“白鸽”那边拿个名单出来,他只知道高树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出事,至少不能在蛊虫研究所出事…… 防微杜渐,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北直市固然是“祖国的心臟”,国家暴力机构层层守护,但这么说只是为了宽大家的心,在司马心目中,真正需要提防的是“草鬼人”的渗透和进攻。之前负责安全保卫的是职业军人,他们荷枪实弹,“草鬼人”再怎么厉害,神功盖世挡不住子弹,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现在这些保安没有“持枪证”,区区一群战斗力20以下的“蛊师”,缺少足够的威慑,只能从其他地方找补。 周凌日差不多过了六点才回来,她跟司马抱怨说,等了老半天才见到“白鸽”,没捞到说几句话,就被频频打断,不是接电话就是有人插进来请示,比所长都忙。司马点点她的鼻子,说:“所长没她忙,不忙,二处怎么把蛊虫研究所吃进肚子里?” 一语道破天机,周凌日醒悟过来,扁扁嘴说:“高伯伯倒是大度,担个所长的虚名,不爭不抢……”有道是“帮亲不帮理”,她没有说下去,对二处而言,尸位素餐的所长才是好所长,最好高树人当个“橡皮图章”,出问题时拋出去顶锅。不过她也知道高树人不是省油的灯,肯定事先都说好了,拿到足够的好处,才会如此“佛系”…… 她懒得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拉著司马赶紧下班,吃饭皇帝大,私房菜馆已经打电话来问了。 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司马很满意。这次的私房菜馆擅长“粗菜细作”,食材虽然是常见的大鱼大肉,品质好,烹飪也用心,司马评价很高,认为比“燕翅席”实惠,也比“燕翅席”实在。 饭后周凌日本打算散步消食,看场电影,司马却拉她回家加班写材料。写材料是综合办的本职工作,“白鸽”不愿写“官样文章”,全部交给周凌日操刀,这些年锻炼下来,她驾轻就熟,套个模板添些乾货,修修改改就能凑一篇出来,效率很高。 司马要她写一份《关於加强蛊虫研究所安保工作的申请》。他一边思考,一边口述,周凌日先记下要点,然后整理成文。《申请》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阐述现状,包括安保工作面临的压力,五个保安小队的构成和分工等,第二部分提出“区域联防”,主要涉及岗哨、巡逻和警卫的规划,第三部分伸手要待遇,申请一笔用於奖励的专项资金,並参照二处建立绩效考核体系,开放绩效点兑换“大蜜丸”、“定製食谱”、“蛊虫库”的机制。 周凌日用五笔输入法,打字很快,每分钟200字以上,轻轻鬆鬆,看她打字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她用的软体也很特別,叫什么gvim,双手不离开键盘,全程不用滑鼠,打完后粘贴到word里,简单套用一下格式,就是一篇中规中矩的申请。 中规中矩只是形式,周凌日对《申请》的內容不以为然,尤其是第三部分,把保安纳入绩效考核体系,异想天开,蛊虫研究所培养的半吊子“蛊师”,只是一群失败的试验品,怎么能享受二处的待遇! 放在以前,周凌日一定会话里带刺,冷嘲热讽几句,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事事顺著司马,绝不会违逆他的心意。 司马坐在沙发上喝茶看书,周凌日从头到尾仔细校了一遍,修改了个別几处字眼,列印一份出来,热乎乎递给他,坐到他身边一起看。司马粗粗瀏览一遍,觉得该说的都说了,意识大差不差,捏捏她的下頜,夸奖她是写公文的“行家里手”。 周凌日抱住他的胳膊,试探著问:“这份申请是给高所长看的,还是给白主任看的?”高所长?白主任?司马脑子转了个弯,弹了弹《申请》反问她:“你觉得递给高所长,他能做主批下来?” 周凌日说:“那就是给白主任的,她不大喜欢看书面材料,最好先口头匯报,顺便留下《申请》,过阵子再问问,不然很可能『石沉大海』……”这是她的经验之谈,领导很忙,有些事情拖著拖著就没了下文,一定要盯著才行。 司马笑了起来,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嘴上却说:“你提醒得很有道理,嗯,明天我先找她匯报一下。” 能帮到司马一点小忙,周凌日觉得很开心,她又打了一份《申请》,装进透明拉杆文件夹,交到司马手里。司马把原先那份折成“豆腐乾”,塞进裤子口袋里,歪歪扭扭,明显鼓起一块,周凌日有“强迫症”,盯著看了半天,恨不能帮他掏出来,抚平了重新叠,边对边角对角,整整齐齐。 第82节 事有轻重缓急 第二天司马到蛊虫研究所上班,守在“白鸽”的办公室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白鸽”见到他时颇感意外,下意识觉得出了什么状况,问了才知道他只是有事匯报,莫名有些啼笑皆非。司马已经调离综合办公室,作为外勤二组的队员,他应该向“座山雕”匯报,作为二处派驻蛊虫研究所的外勤人员,他应该向所长高树人匯报,怎么找到自己头上了?恐怕不是“匯报”这么简单吧! “白鸽”开了门让他进办公室,司马熟门熟路,撂下文件夹,先拎了水瓶去打开水。“白鸽”拿起文件夹看了眼,《关於加强蛊虫研究所安保工作的申请》,隨手翻了翻,一看就知道出自周凌日之手,这小子,写份申请都要对象帮忙! 司马很快回来,从橱柜里拿出茶杯茶叶,泡了两杯茉莉花茶,一杯送到“白鸽”手边,一杯自己喝。他清了清嗓子,围绕《申请》的內容,非常淡定地匯报想法,言简意賅,重点在第三部分,要钱要待遇。“白鸽”又气又好笑,也亏他想得出来,把那些个“废物利用”的保安纳入二处的绩效考核体系,有编制没编制一视同仁,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司马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下去:“当然,保安和『蛊师』不可一概而论,虽然纳入绩效考核体系,获取绩效点的途径不同,兑换资源的代价不同,並不会对二处的『老人』造成衝击。人心难测,堵不如疏,我们应该给保安留一个上升的通道,让他们看到希望,有机会解决编制,脱掉保安的制服,晋升正式『蛊师』,这样能鼓励他们努力工作,在关键时候不掉链子,不退缩,防止有人再把手伸进来……” 他说得有点隱晦,但“白鸽”听懂了,司马在暗示军方不会放弃,很可能捲土重来,这確实也是她担心的。“白鸽”完全转变了之前的看法,安保是蛊虫研究所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最薄弱的一环,司马提出的方案惠而不费,能在一定程度上凝聚人心,有效提升保安的战斗力,確实值得考虑。 她拿起《申请》收进抽屉里,说:“先放在我这里,等我再想想。”司马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不过这件事要继续跟进,必须经杨子荣拍板,她一个人做不了主。 短短十分钟,电话已经响了好几次,她都没有接,司马匯报完,正打算起身告辞,忽然心中一动,一屁股又坐了下来。“白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司马像閒聊一样说:“听说商陆饮弹自尽,销毁了所有资料,没有这些资料,我们还能继续培育蛊虫吗?” “白鸽”看了他一眼,食指轻轻抚摸著杯口,水汽腾在指尖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反问道:“你觉得还有培育蛊虫的必要吗?” 司马心中一喜,有戏!他毫不犹豫加重语气,“从长远看,我觉得很有必要。” “白鸽”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若有所思,既然司马提出来,肯定有自己的考虑,她也愿意听听看,“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在商陆研究的基础上改进技术,培育『完全体』的蛊虫,確保掌握在二处手里;二是放弃改进技术,继续培育『缩水版』的蛊虫,作为『大蜜丸』的原料,进一步提升药效。” 司马真正的用意是后者,但他掩饰得很好,“白鸽”怎么都不会想到,他需要药力更强的“大蜜丸”,好支撑他“放牧”更强大的蛊虫。 “白鸽”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立即回答他,电话铃再度响起,惊心动魄,她依旧没有接电话的打算。司马决定加一剂猛药,压低声音说:“高耀祖在黑暗世界扶植代理人,招揽欲求不满的『草鬼人』,短短几年就成了气候,关键是挪用蛊虫研究所的资源……这次剿灭『权將军』的势力,固然大获全胜,外勤一组和二组的损失不小,如果不能给他们一些补偿,难免会把怨气撒向研究所……” “白鸽”眉头一皱,声音有几分冷,“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司马郑重其事摇摇头,“没有听说,不过……人心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考虑到司马是她命中注定的贵人,以后多有倚重,“白鸽”决定向他透露一些机密情报。她告诉司马,目前蛊虫研究所由她掌控,高树人名义上担任所长,实则已经退居二线,作为回报,二处將不遗余力为他续命——是的,高树人已经是胰腺癌晚期,药石无效,他迫切希望出现奇蹟,通过“诱导”得到一条变异的蛊虫,治好他体內的癌症。 诱导有风险,变异不可控,希望极其渺茫,但高树人没有放弃,因为他已经有了“镇痛蛊”这一成功的先例。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稳住大好局面,二处需要高树人继续担任所长,哪怕是名义上的所长,因此动用一切资源,全力推进“诱导剂”的开发和测试。 商陆烧掉了所有的资料,通过几个助手的回忆,二处基本还原出人工培育蛊虫的核心技术,目前正全力以赴培育“辅助蛊”,为“诱导”提供原材料,但进展不是很顺利,大量都是弱蛊和死蛊,真正可用的蛊虫並不多。 当然这些弱蛊和死蛊也没有浪费,全部製成“大蜜丸”,事实上,无论培育蛊虫还是製造“大蜜丸”,都在二处的计划中,只是不像司马建议的那么优先,那么激进。“白鸽”暗示司马,杨子荣没有因噎废食,他更倾向於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逐步恢復蛊虫研究所原有的项目,但事有轻重缓急,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保住眼下的胜利果实,才能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司马听出了“白鸽”的言外之意,他也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毕竟外勤一组和二组的“蛊师”等得起,高树人等不起,他的那点小心思,只能无限期推后了。 第83节 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一趟没有白来,收穫满满,“白鸽”透露了重要的信息,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蛊虫研究所的工作重心是给高树人续命,其他都得让路,司马想要不动声色搞点小动作,暂时使不上力。不过“白鸽”的態度令他意外,似乎对他“青眼有加”,难道真把他当“外甥女婿”看了? 想到结婚,生子,一把屎一把尿,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扑腾在生活的泥潭中,司马不禁打了个寒战,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结果弄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这样的“青眼”,不要也罢! 司马回到休息室继续上班,他没有再捣鼓什么“先见之明”,安安静静喝茶看书,当起了“甩手掌柜”,只在午饭后四处走了走,看各小队有没有鬆懈,权当是散步。高树木、方天虬、商陆留下一屁股屎,还没完全擦乾净,无论军方还是黑暗世界的“大佬”,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兴风作浪,出么蛾子,对此司马还是很放心的,他估计这段“空窗期”將维持个一年半载,等他拍拍屁股走人了,隨便他们怎么折腾,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无惊无险又到六点,司马吃过晚饭下班回家,周凌日已经忙活了好一阵,给他腾出一间书房,一个人的小天地。房间並不大,打扫得乾乾净净,冷冷清清,书桌,椅子,沙发,书架,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周凌日帮他带来的几本书放进书架,看了几眼幽幽说:“空空荡荡,没什么生气……” 司马明白周凌日的暗示,希望他把出租房的书都带过来,书在哪里,他的人生就在哪里。他摸摸周凌日的小脸,笑笑没有说什么,试了试沙发,软中带硬,当床睡也很舒服。他抱起周凌日坐在自己腿上,手伸进她的內衣里,说找个时间去书店,早就看中了一套“汉译世界名著”,1000多本,正好填满书架。她身材高挑,体重却不足100斤,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小鸟依人的感觉,像抱著个长腿模特。 同居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有规律,司马早出晚归,偶尔夜不归宿,周凌日一点点改变自己,改变自己的生活,適应司马的习惯,丝毫不觉得委屈。她隱约察觉司马在外面还有旁的女人,不多,也许是一个,不会超过两个,去得也不频繁,她並不在意。她们就像路边摇曳的野花,花期短暂,转眼老去,只有“蛊师”才能陪伴“蛊师”,携手走过漫长的人生。 没有一个女人愿意为他做到这种程度,鹿沅自不必去说她,她连鹿呦呦都容不下,鹿呦呦也做不到,她把自己定位在“情妇”……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放牧”了周凌日,她不会如此“卑微”。司马喜欢这样的周凌日,他知道现代社会赋予女性平等独立自主的权利,毫无疑问这是一种进步,他並不反对,但他还是喜欢这样的周凌日。他从来不是什么“暖男”,也不屑於做“暖男”,他是自己国度的君主! 只是目前他还不够强大,还需要偽装,与这个世界虚与委蛇,耐心等待时机。 上了大半月的班,蛊虫研究所的安保工作已经磨合得差不多,五个小队长都很“给力”,遇到问题儘量自己解决,不给领导添麻烦。“白鸽”看人的眼光很准,先前挑出他们来跟著司马乾,如今成为他的得力臂助,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內耗。 工作走上了正轨,队伍带得也很顺当,但新鲜劲一旦过去,人就会疲下来,偷懒懈怠不可避免,人性如此,无关觉悟。就在司马琢磨著找个机会盯一盯“白鸽”,《关於加强蛊虫研究所安保工作的申请》批了下来,所里每年拨出一笔专项资金,按季度发放,用於保安队伍的奖励,原则上同意把保安纳入绩效考核体系,具体细则和实施等待进一步通知。 与此同时“白鸽”还通知司马,过几天会有一批“志愿者”来他那里报到,由他组织考评,通过的人员补入保安队伍,进一步加强蛊虫研究所的安保力量,没通过的交出蛊虫,给一笔安置费,自谋出路。她提醒司马,这批志愿者跟之前的保安不同,他们有军方背景,或者乾脆就是志愿兵,要不要收下,收下了怎么用,由他斟酌决定。 司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叫来五个小队长开了个会,先传达好消息,专项奖励资金是块大蛋糕,每人都能分上一块,怎么个分发,大伙儿先商量著定个条款,要做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毛病来!没有什么比奖金和休假更鼓舞人心了,司马的暗示也让人心领神会,奖励什么的只是个名目,其实就是给大家爭取的“福利”,当然要“做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毛病”,否则就辜负了领导的一片苦心! 讲完专项资金,司马说起补招保安的事,问大伙儿知不知道这些“志愿者”的底细。负责警卫一块的小队长赵县耘若有所思,他下意识压低声音说,商陆出事后,所里的志愿者都接受审查,背景清白,没什么问题的留下来转保安岗,剩下有问题的暂时扣起来,会不会是这些“问题分子”,没地方安置,塞到他们这边来了。 司马心中大致有数了,方天虬掌管蛊虫研究所时,塞了不少“自己人”进来,“白鸽”自己负责的项目组,自然不容別人插手,商陆的项目组前期有很多军方的志愿者,后期受“空想蛊”影响,逐渐与方天虬离心离德,不再服从他的安排。等到方天虬倒台后,“白鸽”接手蛊虫研究所,关起门来“大清洗”,按照赵县耘的说法,“背景清白”的志愿者留下来当了保安,“有问题的”可疑分子,审查到现在才放出来,交到司马手里,由他统一安排。 这是烫手的热山芋,全部收下不现实,全部拒绝太无能,如何取捨,让方方面面都挑不出刺来,很考验司马的眼光、能力和手段。 第84节 落地凤凰不如鸡 这一批审查不过关的“问题分子”共计四十七人,在司马看来,很多人都用不著“审查背景”,站在那里就知道扛过枪,练过军姿,习惯成自然,改都改不过来。他们被统一叫到拳击场“过堂”,押送他们过来的是“蝴蝶迷”、“定河道人”和“小炉匠”,他们应“白鸽”之邀到蛊虫研究所出趟外勤,镇压“问题分子”,防止他们作乱。 赵兰婷提前做好了“功课”,手里捧著厚厚一叠装订好的材料,司马每看一人,就及时递上一份。材料第一页是个人情况登记表,后面是审查记录,或三页,或五页,每一页都有审查员签字,有参考价值,但不是很大。 司马口中含了一颗“大蜜丸”,既看材料也看人,小心翼翼推动“通灵蛊”,探查他们体內的蛊虫状况,浅尝则之,一触即收。这四十七个“问题分子”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商陆项目组的志愿者,体內种植了“战斗蛊”,以“搏虎蛊”、“拔山蛊”居多,也有少数“嗜血蛊”,商陆主要研究这三种蛊虫,相关的人工培育技术也较为成熟。 在二处的分类中,“嗜血蛊”属於“妖蛊”,而且是“妖蛊”中战斗力靠前的品种,商陆一开始雄心勃勃,选中“嗜血蛊”作为主攻目標,结果处处碰壁,人工繁殖的蛊虫退化得厉害,落地凤凰不如鸡,甚至还比不上有些“人蛊”。商陆只能紧急叫停,退而求其次,把重心转向“搏虎蛊”和“拔山蛊”,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另一类是高树人项目组的志愿者,种植“辅助蛊”后,通过注射特定的“诱导剂”,促使蛊虫提前成熟,有一定概率发生变异,获得治疗方面的特殊能力。不过诱导变异对蛊虫的品种和活力极为挑剔,首先必须是野生蛊虫,其次最好是“共鸣蛊”、“饜足蛊”、“通灵蛊”之类感应类的蛊虫,成功的概率稍微大一些。 “诱导剂”对蛊虫伤害很大,一旦失败,蛊虫会陷入深度休眠,很难再次唤醒,相当於一个“良性肿瘤”,宿主不具备“蛊师”的能力,充其量只是强壮些的普通人,取蛊换蛊的风险不减反增,没什么利用价值。不过这些失败的“残次品”不会留下后遗症,大部分被军方召回,成为部队中的骨干,少数留了下来担任项目组的助手,继续从事蛊虫方面的研究。 至於那些“诱导”成功的案例,他们人数並不多,或多或少觉醒了医疗方面的特殊能力,是蛊虫研究所的宝贵財富,时不时有专车接送,出外勤治病救人,津贴丰厚,日子过得很滋润。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能力极其有限,所谓“治病救人”,基本上跟气功师发功、萨满跳大神差不多,病患也多半是中西医都试过,走投无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撞撞大运。 “镇痛蛊”是绝无仅有的变异蛊虫,薛冬是高树人最成功的“作品”,到目前为止,他始终没有弄清“诱导剂”的作用机理,只能用最笨的方法,摸著石头过河,一点点改变配方,不断用志愿者试错。好在“辅助型”蛊虫对精血的需求量相对较小,试错风险不是太大,不至於像商陆的项目组,动不动就倒下三五个,弄得不巧还有人死翘翘。 司马不厌其烦,一个个亲自过目,结合书面材料,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这四十七人中大部分是商陆项目组的,计三十二人,属於“缩水版的战斗型蛊师”,剩下十五人是高树人项目组的,属於“强壮些的普通人”。他决定留一半,遣一半,至於挑选的標准,一看他们的个人意愿,二看他们的综合实力,至於他们心向著哪边,人心隔肚皮,脸上没写字,谁知道呢! 司马拍拍手,唤起眾人的注意力,把自己的打算清清楚楚说了一遍,问他们有没有自愿交出蛊虫,领一笔遣散费,自谋出路的,有的话向前站一步,所里会统一安排。等了片刻,陆续有人站出来,其中六人是商陆项目组的,两人是高树人项目组的,在司马看来,他们要么事先得到了不切实际的许诺,要么根本不清楚取蛊对身体的伤害,不过去留都是个人的选择,他也懒得多说,挥挥手让赵县耘领他们出去,交给“蝴蝶迷”等人处置。 剩下三十九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司马点了两人的名,年纪大的叫罗乙,年纪小的叫罗孚坤,大罗罗对小罗罗,“嗜血蛊”对“拔山蛊”,让他们上拳击台打一架。规则很简单,不戴任何护具,裸拳格斗,全力以赴,不要怕失手,保安小队长卢金煜临时充当裁判,有他盯著不会出事。 卢金煜是“白鸽”项目组中最强的“蛊师”,司马测试下来,加成后的战斗力高达12,在人工培育的“拔山蛊”中首屈一指,他接受过专业的拳击训练,实战经验丰富,控制拳击台上的局面,小菜一碟。 司马对这两种蛊虫知之甚详,“拔山蛊”能大幅提升宿主的力量、速度、耐久、爆发、抗击打能力,中规中矩,对“拳击”的加成尤为显著,“嗜血蛊”则比较特殊,未伤敌,先伤己,受伤越重,战斗力提升越猛,有点像“卖血流狂战士”。正是由於这一特性,司马认为无法通过现有手段,客观评估宿主的真正战斗力,你不可能在测试中把对方打得半死,打到“残血”,迫使“嗜血蛊”爆发出全部潜力。 罗乙和罗孚坤相互认识,彼此也知根知底,不约而同收著点手,双方你来我往,十分谨慎,堪堪打了个平手。司马看了片刻,心中有数,罗孚坤的战斗力大约在9左右,就人工培育的“拔山蛊”而言,属於中等水准,罗乙也差不多,除非他不顾一切动用“嗜血蛊”,否则短时间內拿不下对手。 第85节 几家欢喜几家愁 司马眼光很毒,同儕之中,二罗的战斗力数一数二,他们在拳击台上也很卖力,开了个好头,没有虚头虚脑的试探,拳拳著肉,对抗的强度极大,没多会就气喘吁吁,前胸后背都湿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猪头。 司马很满意,打了个手势,卢金煜及时叫停,赵兰婷把他们带到司马跟前,司马直截了当说两人都可以留下来。罗乙和罗孚坤鬆了口气,他们是商陆项目组的“老人”了,知道“交出蛊虫”意味著什么,能够留在蛊虫研究所,哪怕当个保安也心甘情愿,毕竟谁都不愿轻易捨弃到手的力量。但他们也没有喜形於色,相反心情有些沉重,司马虽然年轻,处事老练,果然像传闻里那样不好糊弄,以后在他手下干活,得提起十二分小心才好。 確实也没什么可开心的,为保住体內蛊虫,只能拉下脸面给研究所卖命,“白鸽”亲口答应他们,干满三年不出错,就可以无条件放他们出去。三年,1095天,26280个小时,“忍”字头上一把刀,熬过去就海阔天空! 二罗隨便找了条毛巾擦擦汗,坐到观眾席稍事休息,带著几分轻鬆的心情,看其他人登台比试,莫名有种“平安上岸”的优越感。 司马又点了两人,这次是“搏虎蛊”对“搏虎蛊”,前后只打了一分多钟,双方都有些矜持,觉得这样的比试像耍猴,没有拿出全部力气,甚至有些敷衍了事。傲慢是原罪,司马没有惯著他们,直接叫停,丟出门外交给“蝴蝶迷”处置。两人立刻脸色煞白,待要开口说些什么,被“定河道人”冷冷扫了一眼,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噎回去,只能接受交出蛊虫自谋出路的命运。 眾人这才意识到司马“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並不在意“战斗力”,显然在他看来態度比实力更重要。领会到这一点,接下来的比试变得像模像样,所有人都使出浑身解数,把蛊虫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纵然因实力不济败下阵来,也要输得像个汉子。 从始至终卢金煜都牢牢把控住局面,受伤难免,最多鼻青脸肿,头破血流,都是些硬伤,没什么大碍。司马挑人也极其果断,每每两三分钟就叫停,最多不超过五分钟,最终商陆项目组二十六名志愿者留下十二人,高树人项目组十三名志愿者留下八人,加起来二十人,正好是一半。赵兰婷把他们的资料抽出来,一一登记在册,司马看过没问题,签字確认,让她按规定存入档案。 留的留,走的走,几家欢喜几家愁,“大清洗”太太平平走完最后一个流程,没出什么么蛾子,也不可能出什么么蛾子,且不说门外有“蝴蝶迷”、“定河道人”和“小炉匠”坐镇,单是司马加上保安小队长,就牢牢吃定他们,谁敢轻举妄动,真会被当场打死的! 防空洞內不分白天黑夜,司马看了看手錶,差不多到了饭点,他关照大伙儿都去食堂吃饭,今天暂时告一段落,明天上班还在这里集合,把新人分配到各小队,交给小队长安排工作。言简意賅,几句话交代清楚,司马出门跟“蝴蝶迷”和“定河道人”打个招呼,邀请他们去尝尝蛊虫研究所的食堂,“定河道人”很有眼色,说他留下来等“小炉匠”,“小炉匠”押送最后一批淘汰的“问题分子”去蚕室取蛊,很快就回来。 蚕室不是养蚕的地方,在古代“蚕室”是腐刑之所,司马迁的噩梦,古书里有记载:“蚕室,宫刑狱名。有刑者畏风,须暖,作窨室蓄火如蚕室,因以名焉。”当然蛊虫研究所的蚕室只用於取蛊种蛊,从来没割过小鸡鸡,也不知是谁恶趣味十足,取了这么个名字,其实也挺贴切的,因为取蛊种蛊同样“畏风,须暖”,只不过现在有空调,不用“作窨室蓄火如蚕室”。 “蝴蝶迷”笑吟吟挽住司马,胸口有意无意蹭著他的胳膊,媚眼如丝,摇曳生姿,像小媳妇一样跟著他往食堂走去。赵县耘、卢金煜等人看得目瞪口呆,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蝴蝶迷”,迷死人不偿命,吃人不吐骨头,没想到司马跟她关係这么好! “蝴蝶迷”毫不在意眾人的目光,跟司马咬耳朵说:“清洗这批『问题分子』,可费了老鼻子劲,『白鸽』也头疼得很,把你推出去也是吸引仇恨,分担压力,你在军方可是掛上號了!” 司马笑笑说:“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之前已经狠狠得罪了高树木高耀祖父子,多拉些仇恨也无所谓……” “蝴蝶迷”对他的態度很满意,“咯咯”娇笑说:“不错,有担当,姐姐我就欣赏你这样的男子汉!话说回来,你眼光不差,几个『刺头』基本上都踢掉了,剩下的没了主心骨,打散了好好调教,就算派不上用场,至少不会闯祸……” 司马闻言心中一动,打蛇隨棍上,说:“人心隔肚皮,姐姐有经验,怎么调教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蝴蝶迷”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掛在他身上,“……无非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胁之以威,说不通就威逼利诱,再不听话就打服他!” “有道理,官大一级压不死人,拳头才是硬道理!”司马其实不大认同,简单粗暴的手段固然好用,后患无穷,但他只是个“过渡人物”,也懒得浪费时间精力收服人心,有什么后患,留给继任者去伤脑筋吧! “蝴蝶迷”乜了他一眼,声音甜得发腻,伸出一根手指抚摸他的胸口,“姐姐有內部消息,可以不费力气收服这些『问题分子』,只要你今天晚上跟姐姐走,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吃喝玩乐,保管你舒服……” 肉身布施,换个“內部消息”,听上去不亏,司马没有洁癖,跟“蝴蝶迷”深入交流一下,对他以后在二处的发展也不无好处。但他没有接这个茬,只当没听见,把“蝴蝶迷”带进蛊虫研究所的食堂,递给她一个大餐盘,推荐了几道美味可口,营养丰富的菜品。 第86节 见鬼说鬼话 “蝴蝶迷”半开玩笑半认真,调戏下外勤二组的“小鲜肉”,嘴上占点便宜,找个乐子,她最喜欢看对方手足无措,又有点动心的小模样,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肚!但司马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直接无视算什么鬼?连理由都懒得找?嫌弃姐姐我老了?幸好周围没人听见,否则的话丟脸丟大了!不过越得不到就越想要,越是挣扎就越兴奋,“蝴蝶迷”微微眯起眼睛,內心上演了一出精彩大戏,决定“老牛吃嫩草”,“霸王硬上弓”,说什么都要拿他开个荤…… 暗戳戳观察司马,发觉他从容镇定,该吃吃该喝喝,根本没把自己的引诱当回事,转念一想,他是有女朋友的,周凌日青春貌美,是二处出了名的“冰山美女”,確实犯不著在外面偷腥。岁月不饶人,她已经不是当年芬芳水润的“鲜桃”了,“蝴蝶迷”心情有些失落,慢慢生起了闷气,拨弄著盘中餐,吃得索然无味。 司马觉得“蝴蝶迷”情绪不对劲,心里犯起了嘀咕,有意晾她一晾,埋头吃喝,先填饱肚子再说。不知不觉,餐厅里气氛变得有些尷尬,司马和“蝴蝶迷”不吭声,就像踩下了剎车,沉默会传染,每个人都认认真真吃饭,吃完赶紧离开,走远了才鬆口气。 过了好一阵,“定河道人”和“小炉匠”来到食堂,被诡异的气氛嚇了一跳,留意到“蝴蝶迷”神情不虞,猜到她在司马身上“碰了壁”。“迷魂蛊”是罕见的精神控制型蛊虫,宿主受其影响,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特別敏感,情绪极不稳定,一忽儿高昂一忽儿低落,司马初来不知情,保不定哪句无心的话,哪个不经意的举动,正好触犯了她。 “定河道人”同情地看了眼司马,拉住“小炉匠”,示意他“事不关己高高掛起”,不要冒冒失失凑上去,成了替罪羊。“蝴蝶迷”现在正处於“危险期”,很容易失控,好在没有当场发作,问题还不大,不管怎么说都是司马得罪了她,一人做事一人当,嘴巴甜些赶紧哄几句,否则被她惦记著,以后没好果子吃! 蛊虫研究所的“问题分子”收编的收编,离开的离开,接下来没他们什么事,“定河道人”和“小炉匠”挑选中意的酒菜,坐定了美美吃起来。一瓶酒还没喝完,就看见“蝴蝶迷”眉花眼笑,跟司马咬著耳朵,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像极了大姐姐不怀好意勾搭小弟弟,“定河道人”忍不住摇摇头,一口喝乾杯中葡萄酒。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果愿意,司马也很会哄人。晾了“蝴蝶迷”一阵,他觉得火候差不多,率先打破沉默,挑起话头,先嘆了几句苦经。他在蛊虫研究所是“孤家寡人”,连个得力的帮手都没有,那些被迫留下的“问题分子”,一个个都是“定时炸弹”,要不是为了替“白鸽”分忧,他真不愿意用他们。 “蝴蝶迷”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幸灾乐祸。 嘆完苦经,司马顺势恭维了“蝴蝶迷”几句,不好意思地向她请教,该怎么做才能把控住局面,把这些“心怀鬼胎”的手下捏在一起,至少面上要过得去,不给他惹麻烦。“蝴蝶迷”感觉到他的真诚,心情稍微好了些,免费赠送他一个消息,暗示他罗乙是关键人物,拿下他,基本上就解除了“定时炸弹”。 司马也知道罗乙是关键,寄生在他体內的“嗜血蛊”品质最高,远胜同儕,“白鸽”也在他的材料上批註过,要司马留下他,这是唯一的特例。问题在於怎么拿下?威逼利诱行不行?会不会適得其反?“嗜血蛊”发起疯来,他也不敢拍胸脯说满话…… 仿佛看出了司马的难处,“蝴蝶迷”心情越发好起来,轻描淡写说她有办法,至於帮不帮忙,就要看他的诚意了。司马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向“蝴蝶迷”表示感谢,说自己先试试看,就当是锻炼,万一搞砸了,再麻烦她来“救场”! “蝴蝶迷”眼睛闪闪发光,夹了块牛肉送到他嘴边,意味深长地提醒司马,“救场”就不是刚才的价了!司马张口吃下牛肉,很坦气地说,到时候听姐姐安排,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无二话。“蝴蝶迷”喜欢他的態度,她认为司马搞不定罗乙,迟早会找她帮忙,到时候怎么开条件,还不是她说了算!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蝴蝶迷”眼含春水,热络地跟司马说起了悄悄话,食堂里一下子冬去春来,所有人都鬆了口气,有些摸不著头脑,不知道心情为什么忽起忽落。司马近在咫尺,感受越发真切,他猜想“蝴蝶迷”的情绪一旦有大的起伏,会被体內蛊虫感知放大,进而影响到周边的人,这样的情况应该不常见,至少之前在迴风山庄时没有发生。 一场潜在的风波消散於无形,“定河道人”、“小炉匠”都鬆了口气,蛊虫研究所是“白鸽”的地盘,她对司马又护短,万一“蝴蝶迷”情绪失控闹將起来,他们也无法置身事外,回去难免“吃排头”。好在只是有惊无险,“定河道人”暗自庆幸,三口两口吃完盘中食物,起身走到“蝴蝶迷”身旁,提醒她时间已经不早了,还要赶回二处向“座山雕”匯报,是不是先走一步。 “蝴蝶迷”慢慢收起笑容,歪著头想了想,如果是“许大马棒”,放他一回鸽子也无妨,但“座山雕”在等著他们回话,她也不敢过於托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拍了拍司马的胳膊,让他空了来找自己。司马含笑答应下来,把“蝴蝶迷”交给“定河道人”和“小炉匠”,一路送他们离去。 回到休息室,司马叫来赵兰婷,问起那些“问题分子”的安排。赵兰婷是“大总管”,什么都管,她告诉司马新来的“保安”统一住在员工宿舍,四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三餐免费,条件相当不错。除了不发薪水,不能隨意外出,他们的福利待遇跟其他人没什么差別,心理落差有,但並不大,总体还算平静。 司马看来她一眼,觉得赵兰婷这个“大总管”当得很尽职。 第87节 年轻人不识货 司马重新沏了一杯茶,静静喝了三五开才下班。回到家已经过了9点,周凌日把铜钱洗得乾乾净净,还在它颈下打了个粉红色的蝴蝶结。铜钱没精打采,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听见司马回来,像是盼到了救星,不顾一切衝上前,绕在他脚边喵喵叫,小眼神要多幽怨就有多幽怨。 司马弯腰把铜钱抱起来,认真打量了几眼,忍不住笑著说:“给它描个眼线,涂点口红,会不会跟蝴蝶结更配?” 周凌日自己也觉得好笑,嘟囔说:“我跟铜钱闹著玩的……”说著把蝴蝶结解下来,揉揉铜钱的小脑袋,以示安慰。 司马逗了一会猫,不等周凌日提醒,放下铜钱自觉去洗澡。周凌日把他换下的衣物分门別类塞进洗衣机,选好模式,按下启动键,剩下就交给时间了。她在洗衣机旁摆了一张大桌子,趁著洗衣的工夫玩会拼图,轻微的噪音令她莫名心安。她喜欢拼地图,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城市的名字,都让人浮想联翩。 司马洗完澡,顶著湿漉漉的头髮走到周凌日身旁,看她拼了会地图,忽然问她最近有没有去探望高树人。周凌日放下手里的拼图,纳闷地摇摇头,说高伯伯很忙,经常住在蛊虫研究所,她逢年过节才去看望他,平时不便打扰。 司马“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关照她最近抽空去看看“高所长”,他得了胰腺癌,已经是晚期,时日无多。周凌日吃了一惊,她並不知道高树人患上癌症,高树人也从没跟她提起,在她的印象里,高伯伯一向清雋消瘦,精力充沛,很难想像他已经得了绝症,还是被称为“癌中之王”的胰腺癌。 周凌日有些手足无措,怔怔寻思片刻,跳起来说:“难怪上次去蛊虫研究所,高伯伯不在实验室!我这就给冯姨打电话,问问他的状况……”她对高树人还是有感情的,不管是否出於私心,要不是高树人运用自身的影响力出面维护,替周凌日撑腰,震慑住高耀祖,她恐怕等不到自己的“白骑士”出现! 司马制止住她,问:“冯姨是谁?是高所长的爱人吗?” 周凌日摇摇头,“高伯伯没有结婚,听说他年轻时有个恋人,感情很好,都快谈婚论嫁了,突然出车祸去世,高伯伯伤心过度,念念不忘,一直独身未娶。冯姨是高伯伯家里的保姆,护士出身,照顾他生活起居,已经有很多年了。” 司马若有所思,告诫她说:“高所长得了胰腺癌是个秘密,牵扯重大,你跟谁都不能说,当著他的面也要装作不知道。记住,你不是去探病的,语气神情都要自然,不能漏出马脚!” 周凌日唯唯诺诺,酝酿了好一阵,拨通冯姨的电话,笑著寒暄几句,问起高伯伯最近忙不忙,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不著家。果然,冯姨告诉她高树人上了年纪,最近有点累,请假休息几天,没有去研究所上班。周凌日顺水推舟说明天正好有空,来看看高伯伯,电话那头没了声音,似乎冯姨去问了高树人一声,过了片刻告诉她上午10点半来,不要超过半个小时。周凌日连忙答应,掛了电话暗自嘆息,又有些发愁,不知该跟高伯伯说些什么。 司马拍拍沙发,叫周凌日坐在自己身旁,问她去看望高所长,打算送些什么,说些什么。周凌日皱著眉头想了想,说家里还有一支野山参,正好带给高伯伯补补身体。说著,她从柜子里找出野山参,人字形,拇指粗细,鬚根完好,“雁脖节”,“宽肩膀”,“珍珠疙瘩”,包了吸水纸,装在密封罐里,放15粒花椒防虫。 参是好参,有年头了,確实是难得之物,但光送这个,不是明摆著“吊命”用?司马沉吟片刻,给卞尧舜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高度白酒,泡人参酒用。卞尧舜是老江湖了,门清,告诉他泡参酒不能用茅台五粮液,就好比酿葡萄酒不能用巨峰马奶子,最好是50到60度的纯粮酒,一支干参泡个三五斤差不多。他知道有个地方的散装酒特別好,醇厚地道,童叟无欺,问司马什么时候要,要多少。司马跟他约好明天上班后去內勤办公室拿,5斤酒,正好一塑料桶。 掛掉电话,司马提醒周凌日,她是去给高所长送酒的,正好有支干参,泡上半年,每天晚上一小盅,喝了暖暖身子。周凌日觉得他想得很周到,年轻人不识货,把野山参当普通干参,暴殄天物泡酒喝,至於高伯伯收下怎么用,就不是她该过问的了。 送什么的问题解决了,见了面谈什么呢?司马继续给她出主意,让她说自己的“恋爱史”,说说她正在处的对象,样貌,性情,工作,还养了一只叫“铜钱”的小豹猫。周凌日“噗嗤”笑出声来,这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准备都不用准备,她心眼里满满的都是司马,別说半小时,说上个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周凌日是个好学生,把司马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洗漱,她挽著司马的胳膊出门,到附近宾馆的自助餐厅吃过早餐,先去单位上班,磨蹭到10点,司马叫了辆计程车,送她去高树人家。 高树人住的地方不远不近,二十分钟车程,司马拎了一桶没標籤的纯粮酒,把周凌日送到巷口,挥手告別,继续打车去蛊虫研究所上班。他对周凌日很放心,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昨天晚上临睡前他使用“放牧”的能力,对周凌日下了暗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一切尽在掌控。 路上儘是红灯,开开停停赶到赵岗防空洞,已经差不多近饭点了。司马来到休息室坐定,赵兰婷给他泡好茶,细声细气匯报,二十个“问题分子”已经分配到各小队,小队长领他们走了一圈,熟悉下工作流程,现在正做岗前培训,下午会把具体安排报上来。司马“嗯”了一声,没有太在意,只问了句大罗罗和小罗罗在哪个小队。 赵兰婷脑子短路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说罗乙在卢金煜手下,罗孚坤在赵县耘手下,在这批新入职的保安中,他们属於態度恭敬,安分守己的“好员工”。 第88节 积重难返 吃饭吃饭,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司马来到食堂享用自己的那份“福利”,吃完四处逛了逛,安步当车,权作消食,遇上的每个人都对他笑脸相迎。蛊虫研究所就是个小社会,即使最迟钝的人,现在也认识了这个年轻的“司队长”,他管理著所里的保安队伍,门卫,站岗,巡逻,三防,警卫,深入方方面面,每一个角落,不客气地说,得罪所长也別得罪司马,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老话背后是无数人惨痛的教训。 虽然只是过渡人物,司马对蛊虫研究所很上心,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所里隱性的福利相当好,有食堂,有宿舍,吃住免费,还提供理髮、健身、娱乐、医疗服务,防空洞冬暖夏凉,如果不介意实验服和工作鞋单调划一,服装费也可以省下来,对一心扑在事业上的“科研狗”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在司马看来,蛊虫研究所最大的福利其实是食堂,这里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普通人和“蛊师”享用同样的食物,不像二处的食堂分“公灶”和“特灶”,“特灶”的食材精挑细选,专供“蛊师”恢復精血,按人头採购,定量供应。 所里的常驻人员不在少数,正常班,连轴转,两班倒,三班倒,各种情况都有,食堂二十四小时开放,人来人往,运营的成本很高。原先有军方支持,资金充裕,从上到下大手大脚惯了,一笔糊涂帐,如今由“白鸽”接手,二处拿不出那么多补贴,“银根”方面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食堂向来是“肥缺”,尤其几个关键岗位,油水足,上下其手的机会也多,有门路的人削尖了脑袋也要钻进去。不过“白鸽”忙於清洗志愿者,暂时没有对食堂动手,只派了几个亲信“监管”採购,控制下成本,杜绝不必要的浪费,直接向她负责,其余则维持不变。 蛊虫研究所家大业大,积重难返,高树人又重病缠身,全靠“白鸽”一人咬紧牙关撑著,司马並不看好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白鸽”就算有三头六臂,从早忙到晚,又能管得了多少事?连押送志愿者这点小事都放心不下,要从二处调外勤,杀鸡用牛刀,可见她手下实在缺少可用之人。 不过他也犯不著“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什么时候他坐到了“白鸽”的位置,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散过步,消完食,司马回到休息室看了会书,拉开一张行军床,关上灯舒舒服服躺下,没多会就沉浸在黑甜乡里。赵兰婷知道他有午睡的习惯,时间不长,个把小时左右,作为下属当然要体谅上司的辛劳,毕竟只有休息好才能投入更紧张的工作,赵兰婷分得清轻重,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绝不会打搅司马的清梦。 赵兰婷觉得自己应该领双份工资,她既是安保调度室的联络人,又是司马的私人秘书,司马可以午休,她必须一杯接一杯猛灌咖啡,提起十二分精神处理各种杂务,等他睡醒后一一匯报。不过赵兰婷也乐在其中,对司马而言,她是不可或缺的助手,用顺手了就不会惦记著换人,蛊虫研究所的隱性福利很多,赵兰婷不觉得以她的学歷和背景,离开这里能找到更好的单位,哪怕差一些的也找不到! 电话铃声像催命鬼一样响起,赵兰婷不假思索提起话筒,这次是门卫打来的,临时访客,没有预约,自称是二处综合办的办事员周凌日。赵兰婷心中打了个咯噔,关照门卫请对方稍等,拔腿就要走,又回来换了双防静电帆布鞋,三步並作两步奔到防空洞入口,確认是她认识的那个周凌日,笑容可掬迎上前,领她一路进来。 赵兰婷谨慎惯了,她跟周凌日不熟,听不出对方的声音,一定要亲眼確认,万一有人冒名顶替,闯了祸可就是她的锅。周凌日不是来办事的,她来找司队长,两人关係不简单,赵兰婷生怕对方等得不耐烦,所以换了双鞋,好跑得快一些! 周凌日等了有一阵,她倒没有不耐烦,蛊虫研究所是“战略重地”,门卫是第一道关卡,不能隨隨便便放人进去。她听司马说起过赵兰婷,名牌大学毕业,涉世不深,人还算能干,只是脚上穿一双帆布鞋,跟职场丽人形象殊为不符,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赵兰婷很敏感,笑著解释说这是所里统一定製的工作鞋,防静电,不磨脚,走路很舒服,最关键是免费! 赵兰婷有点“社恐”,她强迫自己表现得开朗幽默,说这些话的时候,尷尬得脚趾扣地,脸上却笑得很灿烂。周凌日微微皱起眉头,“嗯”了一声,觉得她言谈有点夸张,太过刻意,其实根本不用解释,她也不会因为一双帆布鞋而小瞧她。 赵兰婷被浇了一头冷水,彻底清醒过来,那个“社恐”的自己又回来了,她沉默著走了一路,领周凌日来到拳击场,指了指休息室,面露难色,小声说:“队长还在里面午休,你看……”周凌日朝她笑笑,冰山融化,春暖花开,令赵兰婷的心漏跳了半拍,她目送对方轻手轻脚推开门,闪身走进黑暗里。 里面没开灯,司马应该还没醒,赵兰婷脑海中浮现出温馨的一幕,周凌日坐在床边,以手支颐,静静望著他,司马睡得像个小孩…… 事实上周凌日才进来,司马就醒了,他伸手拉了一把,“冰山美女”不提防跌在他怀里,行军床发出“吱嘎”一声响,惊心动魄。联想到那些少儿不宜的场景,周凌日顿时羞红了脸,下意识撑在他胸口直起身,发觉自己好巧不巧跨坐在他身上,姿势要多曖昧就有多曖昧,只好又俯下身,蜷缩在他怀里,嗅到熟悉的气息,身体慢慢鬆弛下来。 司马轻抚她的脸不说话,一路往下摸索,在办公地点偷情,格外刺激。周凌日半推半就,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不知羞耻”,这一切完全背离了本心,但她很快沉浸在潮水般的欲望中,迷失了自我…… 第89节 一页宋版一两金 这是一次“服从性测试”,看周凌日能接受到什么程度,一点点试探她的底线,把她当成玩物,摧残她的尊严……然而周凌日甘之如飴,没有任何反感,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驯服得像只绵羊,接受牧人对她的安排。 好在司马心里有谱,知道这是办公地点,午休时间有限,人来人往,很快就会热闹起来,没把周凌日真给霍霍了。他压下火气,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正经话,又抱了会才起身开灯,周凌日衣衫凌乱,胸口起伏,用手挡住迷离的眼,脑中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司马端了冷茶送到她嘴边,周凌日口渴难耐,捧著他的手喝了好几口,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清醒过来。她定了定神,整理好衣物,眼睛水汪汪的,脸上还残留著几分春色。司马收起行军床,拿出茶杯给她倒了杯茉莉花茶,问起高树人的近况,周凌日说高伯伯臥床不起,已经瘦得“脱了相”,精神倒还好。 她按照司马的吩咐,说起他们“处对象”的经过,高树人很感兴趣,偶尔插上一两句,得知司马被“白鸽”招到蛊虫研究所负责安保工作,把手下的“志愿者”管得服服帖帖,老怀大慰,说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个小伙子。一老一少说归说,笑归笑,彼此都心照不宣,谁都没提“胰腺癌”的事,也没有提起高树木高耀祖父子。 过了半个小时,冯姨进来续水,暗示周凌日时间差不多了,高树人谈兴正浓,留她多坐了一刻钟,精神气渐渐低落下去。周凌日留下野山参和纯粮酒,起身告辞,高树人仿佛记起了什么,让冯姨找出一只玉鐲送给她,特地叮嘱她回去后清洗盘养,適应一阵子再戴,戴上了就不要摘下来。 周凌日每次去看高树人都不空手,也总能带回一两样好东西,多半是文玩茶叶之类,有次还得了一本古书,宋版《南华真经》第一卷,打头就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她不识货,“白鸽”仔细翻看过,说这是“修旧如旧”的高仿本,不值什么钱,但其中有两页很可疑,她也有些吃不准,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宋版,价值连城,关照她好好收藏,不要跟人说。 周凌日对司马毫不藏私,早就给他看过那捲《南华真经》,司马还跟她开玩笑,说什么“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一锅燉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一个多糖,一个微辣,来瓶雪花,让我们勇闯天涯。”笑得周凌日直打跌。 司马知道“一页宋版一两金”的说法,如果真是传说中的“宋版”,这两张薄薄的纸二十年后可以拍出天价。不过他“眼拙”,分不清“宋版”和“高仿”,如果不是周凌日指出来,看不出有什么差別。 不过高树人从来没有送过首饰,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司马觉得他话里有话,什么叫“戴上了就不要摘下来”?一时好奇心起,让她拿出来看看。周凌日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半新不旧的锦盒,拨开铜锁扣,掀起盒盖,里面是一只满绿老翡翠手鐲,顏色深得发黑,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保管不善所致,看上去不大討喜。 “通灵蛊”后知后觉,直到这时才有所反应,懒洋洋动了一下,隨即又陷入沉寂。司马打开桌上的檯灯,从锦盒里拿起玉鐲,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发黑的地方不是污垢,黑里透红,像是渗出来的血!他心中嘖嘖称奇,慢慢转动玉鐲,许久才找到一点疑似“虫卵”的黑点,隱没在浓厚的翠色中,毫不起眼。 “虫卵”生机孱弱,已经废了,再也不可能孵化出世,至於高树人为什么把玉鐲送给周凌日,司马心中有所猜测,也许他自觉活下去的希望极其渺茫,所以在临终前给玉鐲找个新主人,至於其中藏了什么秘密,过些日子自然能揭晓。 他把玉鐲放回锦盒內,关照周凌日:“这是好东西,不要辜负了高树人的一番苦心,呃,你知道怎么清洗盘养玉鐲吗?” 周凌日茫然摇了摇头,她怕疼没打耳洞,又嫌首饰累赘,平时很少戴,对玉鐲更没有研究。司马告诉她像这种有年头的“老货”,一定要避免热水、肥皂和化学试剂,以防玉质疏鬆受损,可以先在蒸馏水里浸泡15分钟左右,然后用软布轻轻擦去表面污渍,自然阴乾,涂抹少许白茶油保养,没有白茶油也可用橄欖油。 至於盘养玉鐲,主要通过接触人体油脂形成包浆,达到提升光泽、保护玉质的效果。盘养有武盘、文盘和意盘三种,武盘可以直接佩戴在手腕上,文盘则需贴身收藏,日夜温养,意盘更玄乎,洗净双手,避免汗液中盐分和挥发性脂肪酸侵蚀玉质,轻抚玉鐲,以意念互动,实现玉质蜕变,灵性十足。 周凌日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只玉鐲不同寻常,甚至可以说弥足珍贵,所以司马才不厌其烦教她这些。她记在心里,收起锦盒,决定回去后照司马说的试试看,他一定会喜欢自己戴玉鐲的模样!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周凌日小心翼翼清洗玉鐲,放在棉布上阴乾,倒出2滴白茶油,涂抹均匀,凑到鼻下嗅了嗅,没什么异味,这才放下心来。她平时最討厌“油薅味”了。上等的白茶油无色无味,用指腹轻柔按摩玉鐲,形成薄薄一层保护膜,油分渗入玉质,水润透亮,赏心悦目。 静置2小时后,用乾净软布擦去浮油,下一步就是日常盘养。司马建议周凌日採用最唯心的“意盘”,他没有说明理由——这只玉鐲並非死物,“意盘”或许能刺激“虫卵”,获得额外的好处。 周凌日三心二意盘了刻把钟,把玉鐲放回锦盒里,跨坐在司马腿上,主动求欢。白日里的激情稍加拨撩,便如死灰復燃,不顾一切献祭出自己。 第90节 祸从口出 跟周凌日“同居”后,司马去鹿呦呦家过夜的频率有所降低,但並没有断了联繫,隔段时间想起来给她打个电话,如果鹿呦呦不方便,就下次再说。鹿呦呦很早就知道他身边有了新女友,但没有刻意打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过去一样招待司马,心里却有些幽怨。不过她有什么资格“霸占”司马?她早就清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没等到“年老色衰”,就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是李夏至,她有一次在街头偶遇司马和周凌日,司马大大方方跟她打招呼,但没有介绍身边的美女。李夏至並不知道司马和鹿教练的关係,训练之余,当成一桩新鲜事说著玩,她是这样向鹿教练描述司马的女朋友,肤白,貌美,大长腿,带点西域风情,从头到脚乾乾净净,给人的感觉很特別,像传说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 正牌女朋友登场,她这个“为王前驱”的老情人也到了黯然离场的时候,鹿呦呦觉得他们的关係长不了,她计算著自己的日子,不再要司马戴“蓝精灵”,希望能在司马提出分手前怀上。鹿呦呦没有把话挑明,司马猜到她的心意,也愿意配合她,但“蛊师”是很难留下后代的,蛊虫对精血的攫取影响了遗传物质的活性,鹿呦呦始终没能得偿所愿。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北直市很大,但撞上老熟人的机会也不少,继李夏至之后,沈逸禾也在街头偶遇二人,她知道司马和鹿沅分手了,虽然鹿沅故作镇定,事后推测,多半是司马另有新欢。看到周凌日的第一眼,沈逸禾就知道鹿沅没有任何机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干净好看的人?连她都觉得鹿沅输得不亏! 沈逸禾性子爽朗,大大方方上前打招呼,自我介绍说是司马高中的同学,在北直理工大学念书,司马也向她介绍自己的新女友,周凌日,反兴奋剂中心情报和调查二处的文员。沈逸禾有点“自来熟”,攀谈了几句,周凌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给她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隔了一阵,沈逸禾约鹿沅一起喝下午茶,向“学霸”诉诉读书的苦,发泄心中鬱闷。鹿沅越发清减,我见犹怜,不需要多问,沈逸禾就知道她为情所困,对司马念念不忘,什么“学业负担重,读书很辛苦,每天都要开夜车,分不了心”,根本就是嘴硬找藉口。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司马真不是个东西!沈逸禾很心疼鹿沅,绝口不提遇到司马的事,挑自己出的糗说给鹿沅听,博她一笑。 她这边小心翼翼不提司马,鹿沅却主动问起,问她知不知道司马的消息,他好像离开北直外国语大学,像断了线的鷂子,不知去了哪里。沈逸禾“嘖”了一声,神情有些尷尬,欲言又止,鹿沅何其聪明,嘆了口气说:“他是不是身边有新人了?” 沈逸禾把心一横,说起在街头偶遇司马和周凌日,那个叫周凌日的女孩啊,实在太耀眼,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鹿沅大感意外,她还以为沈逸禾看到的“新人”是堂姐鹿呦呦,听了她的描述,才知道另有其人。沈逸禾为了断她的念想,拍著胸脯自告奋勇,说带她去亲眼看一下,反兴奋剂中心是事业单位,朝九晚五,提前守在门口,一定不会错过! 多么荒唐的提议!但鹿沅偏偏答应下来,还说择日不如撞日,现在赶过去刚刚好。沈逸禾有些后悔,鹿沅看出了她的犹豫,说她如果有事,自己就一个人去!说著,直接起身结帐,根本不给她劝说的机会。沈逸禾嘀咕了几句,终究放心不下,只好硬著头皮陪好友走一趟。 祸从口出,沈逸禾心里发虚,总觉得自己捅了马蜂窝。她从来没有看过鹿沅倔强的一面。就算看到周凌日又怎么样?激起更强的胜负欲?还是就此死心,黯然退出?沈逸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好在她有司马的手机號,偷偷给他发了条简讯,心神不定等了片刻,收到回復,就两个字,“没事”! 没事?没事是什么鬼?沈逸禾几乎要崩溃了,乾脆破罐子破摔,追著鹿沅钻进计程车,两个女生並肩坐在后排,神情严肃,如临大敌,把司机大哥嚇得不轻,连说话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计程车停在反兴奋剂中心门外,鹿沅和沈逸禾先后下了车,望著夕阳下金灿灿的办公楼,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心生怯意。沈逸禾犹犹豫豫说:“咱们去大厅里守著,等他们下班?还是在门外等?” 鹿沅留意到花坛后还有一幢灰扑扑的小楼,咬著嘴唇说:“就在这里吧,只有一个门,不会错过人……” 很快到了五点,公务员说说笑笑走出办公楼,匯入人流车流,各自下班回家。沈逸禾睁大眼睛打量,等了半个多小时,人去楼空,站得脚发酸,也没看到周凌日的身影,心中有些纳闷,难道她今天生病请假了?鹿沅远远望向灯火通明的小楼,微一沉吟,举步走近门卫室,很有礼貌地问值班的门卫,情报和调查二处是不是还没有下班? 门卫是个年轻小伙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说:“啊,二处在那幢小楼里办公,他们有自己的食堂,吃了晚饭才下班,还有一会……”语气里不无羡慕,这是二处才有的福利,其他部门享受不到。 鹿沅谢了声,回到沈逸禾身边,跟她说了几句,固执地继续等下去。门卫看出她们在等人,两个青春靚丽的小姑娘,让人心软,於是上前问了声她们在等谁。沈逸禾这下子尷尬了,望了鹿沅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鹿沅深吸一口气,轻声细语问:“二处是不是有位文员叫周凌日?我们想跟她说几句话……” 门卫脱口说:“二处的『冰山美女』啊,她还没有下班,要不你们去二处的小楼找一下?” 鹿沅笑笑说:“不用了,事先也没有约好,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吧!门卫大哥,你忙你的吧,也不用跟她说……” 门卫掻搔头,不知道两个小姑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91节 天不从人愿 入冬的北直天气很冷,沈逸禾哈著手跺著脚,觉得自己很傻。她傻,鹿沅更傻,沈逸禾忍不住问好友:“你是只想远远看她一眼,还是有什么打算?” 鹿沅沉默不语。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沈逸禾疑神疑鬼,终於害怕起来,伸进鹿沅的口袋里摸她的手,掰开手指空空如也,下意识鬆了口气。鹿沅低声说:“你怕我不理智,拿刀衝上去划花她的脸?或者泼硫酸毁容?” 沈逸禾尷尬地笑笑,嘀咕说:“我这不是担心你一时衝动做傻事嘛……” 鹿沅由衷地说:“谢谢你……有你陪在身边,感觉好多了……” 沈逸禾试探著问:“你跟司马……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提到司马,一阵阵心痛,鹿沅眼中闪动著泪光,泫然欲泣,抽了抽鼻子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脚踩两只船,外面有了其他女人……” 沈逸禾同仇敌愾,站在好友一边声討司马,“哼,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吃著碗里瞧著锅里!周凌日遇人不淑,多半被他给骗了!”她为鹿沅惋惜,多好的女孩,漂亮又聪明,偏偏折在了司马手里……是了,鹿沅不甘心,所以一定要看周凌日一眼,哎,看了只会更失落,周凌日她……她…… 鹿沅扭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岔了,说:“不是周凌日!” 脚踩两只船,不是周凌日?三……三……三个女人?沈逸禾嚇了一跳,像炸了毛的猫,义愤填膺说:“那个混蛋,一定要蹬了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那他出轨的女人是谁?” 鹿沅苦涩地说:“你不认识她,我也不想再提她……”是啊,那是她一向敬仰的堂姐,北直外国语大学田径队的教练,比司马大四岁,横刀夺爱……当时她一直不明白堂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事情过去很长时间,她才知道是父亲拜託堂姐拆散她和司马的……同一处伤口狠狠刺上第二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不过她以莫大的毅力挺了过来…… 她继续说下去:“当时我很生气,所以拉黑了他,从此一刀两断,断得乾乾净净……” 沈逸禾眨眨眼,觉得哪里不对劲,“呃,隔了这么久,既然都断得乾乾净净,为什么还要来等周凌日?” 鹿沅惨然一笑,断断续续说:“年前……年前我在长洲中学见了他一面,就是同学会那天,我先走一步……跟他聊了几句……他带了猫,不方便乘火车,包了辆车回北直,顺便捎上了我……” 沈逸禾听得惊心动魄,这是言情剧里“破镜重圆”的情节,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送我到海甸大学,然后……一报还一报,把我拉黑了……打不通电话,也收不到简讯,从此断了联繫……他就这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伤心如潮水淹没身心,眼泪终於滚下脸庞,滴落在红尘里。 沈逸禾倒抽一口冷气,司马心如铁石,针锋相对,鹿沅多委屈自己,都愿意原谅你了,你还狠狠伤害她!如果说之前还觉得鹿沅输给周凌日,输得不冤,司马也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现在沈逸禾认定他本质上就是个渣男,就算没有周凌日,也会有张凌日李凌日,根本不值得同情。 她心疼地抱了抱鹿沅,笨拙地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年轻时遇到错的人,是为了將来更好的相遇……” 鹿沅摇摇头,终於向沈逸禾吐露心声:“我知道,是我先拒绝他的……覆水难收,是我放不下……不过我想……请她……求她带个口信……我想跟他见最后一面……” 沈逸禾望著泪流满面的好友,难过得想哭,求周凌日带个口信,见司马最后一面,明明同在北直市的天空下,却仿佛远隔重洋。这是多么卑微的请求啊,鹿沅有多可怜,司马就有多可恶! 然而天不从人愿,不知等了多久,小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二处那些不像正经人的“员工”陆续离开,周凌日始终没有出现。鹿沅和沈逸禾冻得瑟瑟发抖,年轻的门卫也觉得不好意思,厚著脸皮替她们打听周凌日,接连碰了好几个钉子,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好心人”,说了句周凌日下午外出办事,没有回来。 门卫正好值“中班”,下午16:00到晚上24:00,並不知道周凌日外出,给了两个小姑娘错误的信息,他十分抱歉,结结巴巴说明情况。鹿沅嘆了口气,谢过门卫小哥,拉著沈逸禾强顏欢笑,说要请她吃顿好的。沈逸禾恨得牙痒痒,她明明给司马发过简讯,结果他回了个“没事”,“没事”是几个意思?明知周凌日不在,故意晾她们吃冷风? 鹿沅找了家铜锅羊肉店,点了羊上脑、羊里脊、黄瓜条、大三叉和磨襠,清汤涮熟,蘸韭菜花吃。北直的传统,涮羊肉蘸芝麻酱,鹿沅隨司马的口味,吃不惯芝麻酱,改成韭菜花。她拿了公筷涮羊肉,一筷子一筷子布给沈逸禾,自己吃得很少,尝尝味而已。 热气蒸腾,鹿沅告诉沈逸禾“羊上脑”是羊脖颈后方、脊骨两侧、肋条前方的肉,“羊里脊”是紧靠羊脊骨后侧的细长条状瘦肉,“黄瓜条”是羊后腿的大腿內侧部分的肉,“大三叉”是羊后腿上部臀尖部位的肉,“磨襠”是羊后腿內侧位於两腿襠相磨处的肉,味道各不相同,有经验的“老饕”不用看,一尝就能分辨出来。 涮过羊肉,锅里下白菜、粉丝、豆腐,加少许辣油,热乎乎喝上一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寒意全消,一天的疲惫也隨之烟消云散。沈逸禾见鹿沅恢復了常態,这才放下心来,她问鹿沅怎么对涮羊肉这么有研究,鹿沅夹了一筷子白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著,没有回答她,沈逸禾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些都是司马告诉她的! 第92节 人至贱则无敌 吃过晚饭,沈逸禾实在放心不下,坚持送鹿沅回学校,一直送到宿舍门口才离开。回去路上她对司马怨念很深,一时衝动给他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那头始终没人接,沈逸禾一肚子气,猜测司马知道她打电话“兴师问罪”,故意不接。她乾脆编了条简讯,约司马明天晚上7点在彼得罗夫咖啡馆碰面,她有非常非常非常要紧的事问他。 一直等到临睡前,沈逸禾才收到司马的回覆,同样只有两个字,“可以”。 “可以”,这是上司对下属的答覆,居高临下,不无宽容。沈逸禾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她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司马不仅辜负了鹿沅,而且恬不知耻,丝毫没有意识到错误,是可忍孰不可忍,明天她一定要为鹿沅出头,討个说法! 她钻进被窝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江倒海,模擬著种种场景,司马如此这般狡辩,她就这般如此揭穿,毫不留情,一针见血,痛快淋漓!大脑飞速运转,沈逸禾兴奋得睡不著觉,迷迷糊糊熬到凌晨,才眯了一两个小时就被室友叫醒,掛著两个黑眼袋,蓬头垢面跑去教学楼,差点误了课。 没吃早饭,饿得胃痉挛,好不容易熬过两节早课,沈逸禾按著肚子去小卖部买只麵包,像吃药一样用水灌下肚,稍微感觉好一些。她无比怀念昨天晚上的涮羊肉,羊上脑,羊里脊,黄瓜条,大三叉,磨襠,鲜香嫩滑,蘸上韭菜花,那滋味,哎呀呀! 上午四节课,匆匆吃过午饭,紧接著下午进实验室,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屁股都没挨著凳子,累得沈逸禾腰酸背疼,站都站不稳。出了实验室,她瘫坐在校园的景观椅上,被风吹得直打寒战,无比怀念昨天晚上的羊肉汤,白菜,粉丝,豆腐,加少许辣油,一碗下肚,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就像浸在热水里。 室外实在太冷,坐久了保不准会冻病,沈逸禾看了下手錶,匆匆赶回宿舍,放下课本就要出去。室友跟她开玩笑,问是不是有约会,晚上回不回来,沈逸禾苦笑著说,有约,但不是约会,她准备跟人吵架去!说著,风一般衝出了宿舍。 彼得罗夫咖啡馆离北直理工大学和北直外国语大学都不远,沈逸禾走进咖啡馆坐下,被热空调一吹,脸上“升火”,忽然意识到司马已经輟学了,选在这里毫无意义。不过来都来了,懒得再改,她觉得肚子很饿,点了一份牛肉汉堡,一杯焦糖玛奇朵,吃饱了才有力气跟司马“过过招”。 司马很守时,7点整来到彼得罗夫咖啡馆,环顾四周,沈逸禾朝他招了招手。司马走到她身旁,轻鬆地打了个招呼,脱下外衣掛在椅背上,沈逸禾留意到他的衣著都是低奢品牌,面料讲究,裁剪得体,忍不住讽刺了一句:“哟,傍上富婆了!” 司马看了她一眼,淡淡说:“身外之物,遮体而已。”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热可可。 等服务生走开后,沈逸禾正义感爆棚,按捺不住衝动,火力全开,为鹿沅打抱不平,冷嘲热讽了一番,只在服务生送上热可可时才停下来,一口气喝乾剩下的焦糖玛奇朵,润润嗓子继续指责对方。司马面不改色,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打断她,没事人一样,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这样的態度越发令沈逸禾不满,不自觉提高声音,引得客人频频回头,连服务生都不得不上前提醒。 沈逸禾幡然醒悟,红著脸低声道歉,这么一打岔,原先的气势一落千丈,面对司马十分尷尬, 觉得自己像跳樑小丑,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人至贱则无敌,她拿司马一点办法都没有,当事人对他恋恋不捨,巴巴地想见他“最后一面”,她这个“第三者”又有什么资格横加指责? 见对方说累了,司马慢吞吞问:“是鹿沅让你来的吗?她知道你约我出来吗?” 沈逸禾像被点中了“死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竟无言以对。 司马轻轻“啊”了一声,不客气地说:“原来是你自作主张,小沈同学,这样可不好,有句话怎么说来著,站著说话不腰疼,你不是鹿沅,有什么资格替她做主?” 沈逸禾有些恼羞成怒,“哼”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脚踩两只船……不,脚踩三只船,辜负了鹿沅,良心上过得去吗?” 司马笑了起来,“男人外面有两三个女人,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国家实行『一夫一妻制』,谈朋友,处对象,又不是重婚!鹿沅不接受,那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自由,所以我们和平分手了,都过去一年多,成年旧事,你还要替她翻旧帐吗?” 沈逸禾怒斥道:“你这是耍流氓!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你这样想就太偏颇了,男女谈恋爱,总有合適不合適,强扭的瓜不甜……” 沈逸禾察觉自己被他带到沟里去了,急忙打断说:“停停停,我不是说谈恋爱一定要结婚,问题是你脚踩三只船,玩弄……玩弄她的……” “你是想说我玩弄鹿沅的身体吗?” “感情!玩弄她的感情!”沈逸禾急忙纠正,这种话不能乱说,传到鹿沅耳朵里,今后会做不成朋友的! “你知道我和鹿沅到哪一垒了?她告诉过你吗?” “什么……什么哪一垒?我……我……我怎么会知道!”沈逸禾脑子慢了半拍,很快反应过来,一垒是牵手拥抱,二垒是亲吻,三垒是爱抚,本垒打是上床,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被热恋中的室友普及过。 “你连这都不知道,还瞒著鹿沅兴师问罪,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衝动鲁莽呢?”司马摇摇头,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招手叫服务生结帐。 沈逸禾见他打算一起结帐,赌气说:“不用你请客,我的自己付!”说著去掏钱包,口袋里空无一物,出来时匆忙,竟把钱包忘在桌上,这下子尷尬了! 司马朝服务生挥挥手,后者立刻会意,把两人的餐费一併结了,正打算返还找零,“叮咚”一声响,大门被用力推开,一道身影裹挟著寒意撞了进来。 第93节 黑蜘蛛侠 “通灵蛊”懒洋洋动了几下,司马抬头望去,双眉一挑大感意外,来人高高瘦瘦,竟是老熟人“丧彪”!不过这个前世的“老熟人”,今生还没有正式打过交道,他认识对方,对方不认识他。“丧彪”的情况显然很糟糕,惊慌失措,右手按住小腹,指缝间渗出鲜血,似乎正被人追杀。 从“通灵蛊”的反应看,“丧彪”的蛊虫並不出挑,对他没有太大的威胁,然而下一刻异变突起,“通灵蛊”疯狂示警,强烈程度堪比之前遇上胡荣生,这意味著追杀“丧彪”的绝非等閒之辈,极有可能身怀“仙蛊”。“丧彪”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会惹上这样厉害的人物? 沈逸禾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气鼓鼓站起身就要走,司马眼明手快,左手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说:“別动!” 沈逸禾双眉倒竖,用力挣扎,司马把她拉到怀里,另一手捂住她的嘴。小姑娘坐在他腿上,热血上涌,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手指,却像咬在牛皮上,又咸又韧。司马凑到她耳边说:“出事了,別声张,儘量自然点!” 嘴唇划过耳垂,像是故意占她的便宜,沈逸禾耳朵很敏感,身体一下子软在他怀里,稍稍鬆开嘴,咬得不那么狠。 “丧彪”朝四下里打量,眼前忽然一亮,吧檯旁有一扇送餐的小门直通厨房,厨房一定有送货倒泔脚的后门,通常开在冷僻的巷子里,拐几个弯就能甩掉追兵!他脑子转得飞快,双腿一蹬,像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沈逸禾扭来扭去不肯安定,司马非但不鬆开她的手,变本加厉锁住她的腰,胳膊硬得像钢筋水泥,勒得喘不过气来。正当她气得几乎要发疯,大门再次被粗暴地踢开,一个脸色阴沉的年轻人走进来,头髮遮住眉毛,右手举在胸前,五指神经质地抽搐著,忽听得厨房传来一声惊呼,锅碗瓢盆碎了一地,“丧彪”像条上鉤的大鱼,身不由己拖回咖啡馆,双手扒住吧檯,挣得面红耳赤,然而並没有什么卵用。 眾人目瞪口呆,这是在拍电影吗?也没看到摄像机啊!服务生双手抱著餐盘挡在胸口,战战兢兢迎上前,鼓起勇气说:“这位客人,请不要在公共场合……”话音未落,来人冷冷扫了他一眼,瞳仁极小,白多黑少,不耐烦地伸手推在他肩头,那服务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脑重重磕在墙上,“咚”一声巨响,头破血流,当场昏死过去。 沈逸禾立刻停止挣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这里可是北直市,祖国的心臟,怎会发生如此恶劣的伤人事件? 司马鬆开她的嘴,掏出手机藏在桌下,飞快编了条简讯,按下发送键。沈逸禾看得真切,那是条群发简讯,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彼得罗夫咖啡馆草鬼人来袭”,收件人是一串莫名其妙的代號,“座山雕”,“许大马棒”,“蝴蝶迷”,“定河道人”,“小炉匠”……她立刻想到《林海雪原》,全是一群土匪! 司马不知道谁能看到他的简讯,群发外勤二组最方便,如果可能,他想发给二处所有人,確保有人及时上报,但他没有外勤一组“蛊师”的手机號。追杀“丧彪”的“草鬼人”极其危险,简讯里没法说,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位十有八九是黑暗世界的“大佬”之一,外號“黑蜘蛛侠”,养了一条独一无二的“蛛丝蛊”! 沈逸禾终於意识到司马这么做是为了救自己,如果她冒冒失失衝出去,正好撞到那煞星,服务生小哥就是前车之鑑!她有些后怕,乖乖靠在司马胸口,扭转头凑近他耳旁,轻声问:“什么是『草鬼人』?” “黑蜘蛛侠”正全力以赴催动“蛛丝蛊”,耳聪目明,把沈逸禾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驀地转过头来,死死盯住那对亲密的男女。黑暗世界的“蛊师”从不认为自己是“草鬼人”,只有投靠官方的“蛊师”才会以这样贱称称呼他们,他毫不掩饰痛恨之意,目光凌厉,瞳仁忽大忽小,对二人起了杀心。 司马暗暗骂她是个蠢货,管不住自己的嘴,但话已出口,收都收不回来,他慢慢鬆开左臂,把沈逸禾推到身后,一举一动都十分谨慎,隨时准备应付“黑蜘蛛侠”的袭击。说老实话他心中没底,“蛛丝蛊”是堪比“祝融蛊”的仙蛊,他的贏面极低,不过“黑蜘蛛侠”一路追杀至此,第一目標显然是“丧彪”,暂时还腾不出手来,他希望“丧彪”能撑得长久些,撑到二处的援兵及时赶来。 因为沈逸禾的一句话,“黑蜘蛛侠”有所分心,“丧彪”趁机拼命挣扎,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去。好机会!司马霍地迴转身,一把搂住沈逸禾,按下她的头,像炮弹一样撞向窗户,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在沈逸禾的尖叫声中,铝合金的窗框扭曲折断,双层玻璃砰然破碎,两人破窗而出,重重摔倒在人行道上。 沈逸禾被保护得很好,除了腿上有一点划伤,並无大碍,司马几乎承受了所有衝击,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尤其是脸颊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肉模糊,离眼角只差分毫,看上去触目惊心。沈逸禾手忙脚乱,掏出手帕给他擦拭,司马推了她一把,指了指街角沉声说:“快跑,躲得越远越好!”说著,他吃力地爬起身来,一瘸一拐走向咖啡馆的正门。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司马绝不是牺牲自己保护无辜者的英雄,之所以奋不顾身折返彼得罗夫咖啡馆,是因为他察觉到“动盪蛊”和“通臂蛊”的气息,“许大马棒”、“定河道人”正在附近,接到简讯后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来,正好能赶上。既然强援將至,他也不吝表现一把英雄气概,为自己贏得足够的筹码。 “別去!”沈逸禾急得快要哭出来,双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却被司马坚定地掰开。他浑身是血,她热泪盈眶,司马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变得无比高大,什么始乱终弃,什么脚踩两只船,这些都將成为英雄身上最耀眼的点缀! 第94节 功夫不负有心人 彼得罗夫咖啡馆的男男女女都惊呆了,脑中一片空白,数息后尖叫声此起彼伏,有的钻到桌下,有的夺路而逃,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黑蜘蛛侠”无视这些普通人,收回目光重新盯上自己的猎物,“丧彪”几乎陷入绝望,他忽然高高举起右手,拇指掐住一颗“虫卵”,声嘶力竭大叫道:“王八蛋,见鬼去吧!”正要发力把“虫卵”掐爆,胳膊忽然向后反折,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拇指被硬生生掰开,“虫卵”脱手飞出,晃晃悠悠,像被一根蛛丝黏住,稳稳落入“黑蜘蛛侠”掌中。 “蛛丝蛊”是堪比“祝融蛊”战斗型蛊虫,蛊虫喷吐出纤细透明的“蛛丝”,一旦黏上目標,如附骨之疽,挣不脱,剪不断,最远可蔓延数十米,远距离“放风箏”,绝不会跟丟目標,近距离拉扯的力量极大,最是厉害不过。 然而越是厉害的蛊虫,对宿主精血的需求就越大,普通人根本供养不起“蛛丝蛊”,所有“仙蛊”都有这样的弊端,动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非“丧彪”手里有他急需之物,“黑蜘蛛侠”根本不会冒险北上,一路追进北直市,不惜动用“蛛丝蛊”,毕竟这里是“祖国的心臟”,官方“蛊师”的老巢! “丧彪”已完全受制於“蛛丝蛊”,“黑蜘蛛侠”亦不轻鬆,额头青筋突起,豆大的汗珠滚落脸庞,五指僵硬如鸡爪,抖个不停。为了將对方生擒活捉,他牵引多根蛛丝,精血几近於枯竭,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丧彪”终究心存侥倖,没有第一时间毁去“虫卵”,才给了他收入囊中的机会! “黑蜘蛛侠”长舒一口气,忽然脸色微变,体內蛊虫失去控制,大肆吞噬精血,生机隨之一落千丈。他浑身冰凉,两眼发黑,急忙摸出一颗“大蜜丸”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几下,直著脖子乾咽下肚,僵立不动,好不容易才安抚下“蛛丝蛊”。 “蛛丝”不断向后拉扯,“丧彪”单凭一只左手扒不住吧檯,指甲划过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皮肉磨破,鲜血淋漓,再也撑不住,闷哼一声仰天摔倒在地,直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被“蛛丝”一路拖到“黑蜘蛛侠”脚下。 彼得罗夫咖啡馆的大门久经磨难,第三次被粗暴地踹开,这一脚力量大得出奇,铰链断折,沉重的木门飞了进去,擦著“丧彪”的脑袋撞在吧檯上,把他嚇出一身冷汗。“黑蜘蛛侠”扭头看去,正是刚才那破窗而出的年轻人,听到些“风言风语”,跟女朋友炫耀什么“草鬼人”,真不知天高地厚! 司马与对方打了个照面,二话不说,掀起咖啡桌砸了过去,“黑蜘蛛侠”抬起左手拨到一旁,毫髮无损,胸中戾气暴涨,目露凶光,正待向对方下手,“蛛丝蛊”欲求不满,再度索取精血,他只得吃下第二颗“大蜜丸”,嚼得唾沫乱飞,暂时放他一马。 司马反应极快,又掀起一张咖啡桌,这一次重重砸向窗户,巨响声中,铝合金窗框四分五裂。他大声招呼倖存者跳窗离开,视线时刻不离“黑蜘蛛侠”的右手,对方五指每一次轻微的抽搐,都牵动著他的心。 远处响起刺耳的警笛声,“黑蜘蛛侠”皱起眉头,用力咽下“大蜜丸”,弯腰去搜“丧彪”的身。“丧彪”是游走於黑暗世界的“二道贩子”,牵线搭桥倒卖“妖蛊”,从中牟取暴利,他养了一条“神禄蛊”,运气一直很好,每每能弄到稀罕的“虫卵”,在黑暗世界颇有些小名气,这些年过得很滋润。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黑蜘蛛侠”做事偏激,肆无忌惮,盯上了“丧彪”的能力,强迫他为自己寻找几种特別的蛊虫。“丧彪”被他押著深入不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有所收穫,但他不愿“打白工”,找了个机会逃之夭夭,“黑蜘蛛侠”不依不饶,衔尾紧追不捨,“丧彪”实在没办法,只好逃进北直市,希望借官方“蛊师”的手解决掉“黑蜘蛛侠”。 实力的差距判若云泥,“丧彪”终究没能逃出生天,身上的“虫卵”被搜刮一空,一颗心在滴血,却又无能为力。“黑蜘蛛侠”拍拍“丧彪”的脸颊,没有坏他的性命,倒不是他心慈手软,“神禄蛊”可遇不可求,放他一马是为了以后再找上门,活人比死人有用! 他直起身,冷冷扫了司马一眼,右手五指微微一动,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狂乱的气流捲入咖啡厅,掀起惊涛骇浪。官方的“蛊师”已经赶到,战斗力不可小覷,“黑蜘蛛侠”无心恋战,毫不犹豫催动“蛛丝蛊”,整个人像被狠狠推了一把,双脚离地,抢在气流合拢前扑向送餐的小门,转瞬消失无踪。 “许大马棒”衝进咖啡馆,却是慢了一步,“黑蜘蛛侠”嫻熟地牵引“蛛丝”,飞天遁地,神出鬼没,已经从厨房后门脱逃,夜色茫茫,不知去向。“定河道人”隨后赶到,望著满目狼藉,脸色极其难看,他接到司马的简讯,不顾一切疾驰而来,谁知还是扑了个空,黑暗世界的“草鬼人”如此囂张,对二处的威信是不小的打击。 司马抓紧时间检查伤员,“黑蜘蛛侠”的目標是“丧彪”,没有大开杀戒,除了上前阻拦他的服务生,一头撞在墙上折断了头颈,死於非命,其他人都没有大碍,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警笛声越来越近,咖啡馆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司马指了指倒地的“丧彪”,压低声音说他也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或许知道凶手的底细。“许大马棒”点点头,心里有数,这个人必须由杨志荣出面,移至二处审问,不能交给警方! 作为这场意外事故的“亲歷者”和“目击者”,所有人都被带到警察局做笔录,司马走出彼得罗夫咖啡馆,还没来得及吸口新鲜空气,一个少女奋不顾身扑入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第95节 一见司马误终身 杨子荣和“白鸽”及时赶到公安局,跟有关领导打了招呼,针对司马、“许大马棒”和“定河道人”的询问笔录草草了事,流於形式,事后二处会形成详细的书面报告,提交公安机关存档,当然这属於保密资料,没有一定级別无权查阅。 履行完“公民应尽的义务”,一行人走出公安局,杨子荣定了个包厢,请大家吃宵夜,喝点酒放鬆一下。司马给沈逸禾发了个简讯,让她打个车先回学校,有事以后再说,今天发生的一切谁都不要提,做梦都要闭上嘴。 沈逸禾是第一个做笔录的,她在公安局外面等司马,等了很久,结果收到让她先走的简讯。她闷闷不乐,远远望见司马和同伴走在一起,那么近,又那么远,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说老实话,沈逸禾被嚇坏了,她亲眼目睹凶手轻轻一推,咖啡馆的服务生就像断了线的鷂子,一头撞到墙上,后脑凹陷,这还不是最恐怖的,他脆弱的头颈折成一个锐角,口吐血沫当场毙命!这一推完全超出科学的范畴,她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草鬼人”又是怎样的存在……司马却没把她当回事! 是啊,他有自己的世界,他有自己的伙伴,她们又算什么?沈逸禾掉头朝北直理工大学走去,这么近,根本需要打车,司马大概忘记她在哪里读大学了吧!这一天忙得像陀螺,心情大起大落,她觉得很累,整个人鬆懈下来,头疼眼热,四肢乏力,摸摸额头有点烫手,心中一凛,別是生病了! 沈逸禾打小身体就好,没病没灾,到了北直市读大学,也很適应北方乾冷的气候,同宿舍的室友都病倒了,她像没事人似的,给她们带清粥和咸菜。她性子要强,不愿给人添麻烦,趁著意识还清醒,拐到药店买了感冒药和退烧药,加快脚步赶回宿舍,先喝了一大杯温水,吃了感冒药,钻进被窝赶紧休息。 司马发完简讯就把沈逸禾拋到脑后,跟著杨子荣他们去吃宵夜。北直市的风俗冬天要吃羊肉,补肾壮阳,暖中祛寒,温补气血,开胃健脾,总之好处多多。杨子荣订的包厢很大,十人的圆桌,地方宽敞,直接上五个铜锅,一人一个抱著涮,片好的羊肉红白相间,码了满满一桌,不够再加。 能吃才能打,“蛊师”都是大肚汉,二话不说先涮羊肉吃,一人一碗喷香的芝麻酱,只有司马碗里是绿油油的韭菜花,让人为之侧目。“定河道人”是土生土长的北直人,忍不住举起筷子指指点点说:“涮羊肉不沾芝麻酱,缺少灵魂!”司马笑笑说:“我是南方人,吃不惯芝麻酱,我们那边要么蘸牛肉酱,要么蘸海鲜汁。” “定河道人”摇摇头,觉得这么好的羊肉不蘸芝麻酱,暴殄天物,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歪门邪道!” “许大马棒”也是南方人,但他早就“皈依”了芝麻酱,並且深得“老北直”真传,调出的芝麻酱不干不澥,顺滑香浓,堪称一绝。不过他也认同司马的说法,牛肉酱和海鲜汁更適合南方人的口味,他一开始也吃不惯芝麻酱,后来才觉得离不开,这需要一个过程,就好比芫荽,有股子怪味,北直人喜欢得不得了。 热腾腾几斤羊肉下肚,杨子荣浑身发热,鬢角渗出细小的汗珠,他拿起酒瓶给大伙儿倒上酒,笑著说:“『座山雕』不在,咱们就拿小盅,喝得文明点!”他打趣外勤二组“大碗喝酒”的规矩,“许大马棒”和“定河道人”会意地笑了起来,“座山雕”的土匪作风在二处也是出了名的。 酒是正宗的二锅头,店里卖一百六,超市估计可以打个对摺。喝酒的小盅其实並不小,模样像茶盅,一杯得二两,不过杨子荣的规矩是只干第一杯,接下来就隨意,量大的多喝,量浅的少喝,绝不勉强。杨子荣酒量深不见底,“白鸽”巾幗不让鬚眉,“许大马棒”和“定河道人”久经考验,司马也是海量,五个人一共喝掉二十瓶二锅头,嚇得老板亲自跑来招呼,確认他们平安无事,用不著叫救护车。 酒足饭饱,各回各家,临走前“白鸽”叫住司马,说放他两天假,回去认认真真写份报告,不要遗漏细节,儘快交给杨处长。还有这样的好事?司马举起右手做了个“敬礼”的动作,大著舌头嘟囔说:“是!保证完成任务!” “白鸽”摇摇头,司马有点喝多了,二锅头后劲足,被风一吹容易上头,她叫了辆计程车,把司马塞进去,又给周凌日打电话。她知道他们两个同居了,外甥女向来有洁癖,居然能接受这个“臭男人”,看来是“生理性喜欢”,没救了。 “白鸽”是当之无愧的“大女主”,对她而言男人只是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她也希望周凌日能成为“大女主”,至少扼住命运的咽喉,不要沦为男人的附庸。“白鸽”把她带到二处,悉心栽培,可惜到头来“一见司马误终身”,连“无垢蛊”都帮不了她! 计程车抵达目的地,周凌日已经等了好一阵,司马付了打的费下车,满嘴酒气,不过人还算清醒,没有酩酊大醉。周凌日扶他进屋坐下,茶已经沏好了,续上热水就能喝,温度刚刚好。司马口乾舌燥,如饮甘露,连灌两大杯,去卫生间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酒气从毛孔蒸腾而出,很快像没事人一样,神采奕奕。 坐在沙发上继续喝茶,这回是“品”而非“牛饮”,上好的瓜片茶,汤色清澈透亮,叶底绿嫩明亮,清香高爽,鲜醇回甘,以前是朝廷贡茶,现在也要一定级別才喝得到。周凌日家里好东西很多,每每有意外惊喜,司马觉得很有意思,没有刨根问底,保留一点未知的兴味。 周凌日像猫一样蜷缩在他身旁,她已经听说了彼得罗夫咖啡馆的意外,司马是当事人,详详细细说给她听,最后理所当然拜託她写份报告。 第96节 渡尽劫波兄弟在 周凌日是个“快枪手”,她也熟悉“蛊师”提交报告的格式,趁著记忆犹新,跳起来坐到电脑前,噼里啪啦一通输出,把司马讲述的经过原封不动录入文档,光標如行云流水,吐出一行行文字,令人赏心悦目。据说人体的生理极限是每分钟300字,但周凌日显然不是普通人,至少在打字这个环节远远突破生理极限。 “蛊师”的优势在各方面碾压常人,除了枪炮子弹,他们无所畏惧,秩序的基石摇摇欲坠,眼下只缺一个重要的契机……司马知道黑暗终將席捲大地,秩序崩溃,生灵涂炭,但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不知道军方为什么会无所作为! 他像老干部一样端著茶杯,站在周凌日身后看她打字,过了片刻,心不在焉告诉她,“白鸽”放了他两天假,在家慢慢写报告,既然报告已经差不多了,他可以放鬆一下,舒舒服服休息两天。 周凌日不禁怦然心动,她麻利地存好文档,回身抱著他的腰,脸贴在他小腹上,说:“这两天我也请个假,在家陪陪你……” “我可是得了领导允许,居家办公,你找个什么理由?” “我请病假,身体不舒服!” “需要三甲医院的病假条吗?” “不用!反正考勤归综合办管,我说了算!” 司马摸摸她的脸笑了起来,“也好,抓紧把报告弄好,咱们偷偷乐呵两天……” 周凌日鼓起兴致,打了一份出来,司马从头到尾看一遍,拿铅笔涂涂改改,沉吟良久,最后加了几句自己的推测,让周凌日添上去。他推测凶手的“大蜜丸”是从蛊虫研究所流入黑暗世界的,“大蜜丸”保障了“草鬼人”的战斗续航,是黑暗世界重点关注的资源之一,其重要性仅次於蛊虫,如果没有足够的“大蜜丸”做后盾,凶手不会孤身深入北直市,在闹市区大打出手,无所忌惮。 点到为止,他並不展开,留下足够想像的空间,把屎盆子扣在高树人高耀祖父子头上。司马並不觉得他们会甘心,眼下的平静只是蛰伏,舔舐伤口,等待机会反扑,与其等他们出招,不如主动出击,就算不能一棍子打死,也要引蛇出洞,逼他们提前跳出来。 刀把已经递到了杨子荣和“白鸽”手里,用不用是他们的事了,司马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没资格参与二处的重大决策。 周凌日缺少“政治斗爭的敏感性”,噼里啪啦又一通输出,改定了“彼得罗夫咖啡馆事件”的最终稿,兴冲冲陪司马看了会电视。司马的口味很挑剔,他不看综艺,不看体育,不看访谈,不看歌舞,不看连续剧,不看纪录片,当然更不会看电视直销。他只看新闻。就好比他去东瀛料理店,不吃生鱼片,不吃咖喱,不吃炸物,不吃奶油燉菜,不吃就是不吃,不看就是不看。有时候周凌日看会连续剧,他就去书房关上门安安静静看自己的书。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已经很晚了,这个点没什么新闻,司马偶然翻到电影频道,停下来看了本老电影《牧马人》,周凌日陪著他从头看到尾,觉得很沉闷,难以共情,不过只要司马喜欢的东西,她都愿意尝试。 第二天破天荒睡了个懒觉,近中午才起床,二人去私房菜馆吃了顿丰盛的午餐,携手散步消食,回到家里继续“居家办公”。周凌日有点累,再加上“食困”,歪在床上躺一会,不知不觉睡著了。司马回书房看书,他真买了一套“汉译世界名著”,1000多本,把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艰深晦涩,没什么兴趣,也看不懂,挑挑拣拣找了本《沙乡年鑑》,权当是消遣。 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两天休假戛然而止,下午3点才过,司马接到“白鸽”的电话,高树人在家去世,通知他叫上周凌日,换身衣服,立刻去高宅弔唁。司马头脑很清醒,高树人没能等到“诱导剂”开发成功,先一步离世,对二处而言这是个严峻的考验,“白鸽”的心情显然很糟糕,电话里他没有多问,简短地答应一声,掛掉电话立刻叫醒周凌日。 海棠春睡,嫵媚动人,司马温柔地抱起她,周凌日似醒非醒,伸出胳膊搂住他的头颈,挨挨蹭蹭主动求欢,谁知耳旁却响起冰冷的噩耗,她身体一僵,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司马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冷静地说:“死者为大,先收拾一下,换身衣服去弔唁!” 周凌日“嗯”了一声,为司马找出一身黑色衣裤,自己也换上深灰套装,匆匆用白纸包了礼金,拉著司马出门打车,赶赴高宅弔唁。 高宅笼罩在悲哀的阴云下,沿路停满了小车,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二处的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座山雕”都在场,陌生面孔很多,冷冷打量著司马和周凌日,窃窃私语,目光都不算特別友善。 司马和周凌日向遗照鞠躬致哀,站在一旁答谢的竟然是冯姨。高树人没有子女,按理说应当由高树木或高耀祖出面,但他丝毫没有“冰释前嫌”的打算,冯姨也挺身而出,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周树人写下“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也写下“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高树人取了后者。两个“树人”一样决绝,一样硬气。 周凌日环顾四周,轻声告诉司马,高树木夫妻和高耀祖都没有出现,到场的多半是高树人的远亲,八竿子打不到。司马微微頷首,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周凌日曾说起高氏兄弟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还说高树人年轻时有个恋人,感情很好,因车祸去世,他念念不忘,一直独身未娶。很容易想到,高树木在那场车祸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高树人恨屋及乌,连带影响到高耀祖。 老一辈的恩怨,说不清道不明,隨著高树人的去世画上了句號,但小一辈因此结下了梁子,司马和高耀祖已经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第97节 你办事我放心 自古財帛动人心,高树人家底殷厚,又没有老婆孩子,无主的横財,但凡沾得上边,谁不想分润一二!高宅诡异的气氛让人坐立不安,因为有不少外人在,暂时还没有撕破脸,冯姨成为眾矢之的,但她沉著大方,坦然面对高家人无声的质疑,看上去胸有成竹。那些心怀鬼胎的亲亲眷眷也不愿当场启衅,一来高树人尸骨未寒,吃相太难看,不占理,二来也怕冯姨手里握有遗嘱,白纸黑字,当场打脸。 杨子荣看不惯这些逐腥而至的魑魅魍魎,跟冯姨打了个招呼,今后有什么事要他帮忙,只管开口。冯姨神情微微一动,郑重道谢,杨子荣一诺千金,有他这句话,高树人留给她的东西,谁都拿不走!灵堂內认识杨子荣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自然有人会意,冯姨虽然只是高树人的保姆,背后也有人撑腰的。 杨子荣一走,“白鸽”、“少剑波”、“座山雕”、司马、周凌日紧隨其后,告辞离去,眾人在高宅门外交谈了几句,杨子荣提出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人齐,大家找个地方喝口茶,顺便关起门来开个小会。司马微一错愕,“正好人齐”这四个字意味深长,他敏锐地察觉到杨子荣並非临时起意,“白鸽”打电话叫他们来弔唁,就已经定下了参会人员。 “少剑波”找了个“私人会所”,离高宅不远,走路过去刻把钟,別出心裁建在一处人防工事里,老板姓谭,是“少剑波”的朋友,一句话的工夫就安排妥当,好茶好水好烟,服务员一水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衣饰鲜亮,笑容可掬。 “少剑波”跟谭老板附耳说了几句,没有给他介绍其他人,谭老板心中有数,亲自领他们到会议室,服务员奉上茶水,鶯鶯燕燕,暗香盈袖,一个个又退了出去,掩上门站到院外。谭老板板起脸叮嘱了几句,今儿个会所不对外开放,只接待这一波客人,一定要招呼好,不能出紕漏!几个小姑娘心里有数,里面的人大有来头,不是有权就是有钱,如果能被他们看上,说不定“飞上枝头变凤凰”! 开会人越少,会议越重要。杨子荣一开口就是“乾货”,高树人去世,留下遗言,推荐“白鸽”担任蛊虫研究所所长,上面已经同意了,即日起“白鸽”不再担任二处综合办主任,关係也正式转到蛊虫研究所,享受正处级待遇。蛊虫研究所是军方所建,背景复杂,“白鸽”一人独木难支,他问“少剑波”和“座山雕”,谁愿意卸任副处长,去蛊虫研究所当副所长? 司马心领神会,二处“一正二副”,“少剑波”和“座山雕”都领了个副处长的虚职,只是为了解决职级待遇,前者的本职是外勤一组组长,后者的本职是外勤二组组长。蛊虫研究所与二处平级,副所长的待遇相当於副处长,眼下是非常时期,调“少剑波”或“座山雕”过去,一来可以腾个副处级岗位出来,不管虚职实职,多解决一个人总是好事,二来蛊虫研究所副所长兼外勤组组长,这样才能名正言顺调用二处的“蛊师”,及时把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態。不过卸任副处长意味著退出杨子荣接班人的序列,转而成为“白鸽”的手下,难免会有心理落差,“少剑波”和“座山雕”谁能顾全大局,对他们是一个考验。 真人面前不说假,“座山雕”看了“少剑波”一眼,坦然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愿意去,“少剑波”嘆了口气,说:“那就我去吧……”杨子荣点点头,他本来也倾向於“少剑波”去,“少剑波”和“白鸽”私交不错,更关键他性情平和,没有太强的控制欲,远比“座山雕”更合適。 杨子荣当场敲定此事,说:“那就这样定下来,『少剑波』去蛊虫研究所担任副所长,配合『白鸽』开展工作,那边如果需要人手,原则上从外勤一组调派,今后没有特殊情况,一组负责北直市內,二组负责北直市外,不要再挑肥拣瘦了。”这是顺便敲打一下“座山雕”,出外勤有“美差”,也有“苦差”,“座山雕”土匪作风,喜欢斤斤计较,既然“少剑波”顾全大局,他也要摆正位置,有所担当。 “座山雕”没有意见,表態愿意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不会让领导失望。杨子荣点点头继续说下去,他也知道外勤组的困难,“少剑波”和“座山雕”不止一次跟他提过,“蛊师”人手紧缺,亟待补充,为此他决定“特事特办”,大开绿灯,之前剿灭以“权將军”为首的黑暗势力,夺得不少野生蛊虫,除“自爆蛊”外,其余都交给“少剑波”和“座山雕”,由他们挑选信得过的人,种植蛊虫,培养“蛊师”,以解燃眉之急。 “少剑波”和“座山雕”听到这个消息,大感意外,以往二处吸纳“蛊师”,从调查、政审、复议到招揽,每个环节都掌握在他手里,杨子荣这是“放权”了!意外之余,二人不无兴奋,经他们之手培养的“蛊师”,才是真正意义上自己的嫡系班底,有了自己的嫡系班底,日后才能自立门户,坐镇一方。 杨子荣安排好“白鸽”、“少剑波”和“座山雕”,转向司马和周凌日,目光稍一打转,先对周凌日说:“小周在综合办干了好几年,业务嫻熟,尽心尽职,今后就担任综合办的主任,你办事我放心,接下来二处的整体搬迁工作就由你牵头,我会通知內勤办公室配合,薛冬另有重任,有需要就跟卞尧舜联繫。你也留心看看,有合適的人手,调到综合办当文员,帮你处理掉一些杂务。” 周凌日早有思想准备,综合办是二处的核心部门之一,“白鸽”不再担任综合办主任,必定会推自己上位。她感谢杨处长的信任,表示愿意接受组织的安排,为二处尽一点绵薄之力,兢兢业业做好各项工作。司马不动声色,肚子里却转著念头,需要的时候,周凌日也很会说话嘛! 杨子荣对她的表態很满意,周凌日为二处做出了很大牺牲,自身能力不差,又是“白鸽”嫡亲外甥女,完全值一个综合办主任,在这个任命环节上,他並不觉得勉强。 真正难办的反倒是司马。 第98节 峰迴路转 杨子荣最后望向司马,却有几分犹豫,似乎拿不定主意,他虽然沉稳能干,毕竟资歷有点浅,“通灵蛊”又实在太弱,上不了台面,不过“白鸽”大力推荐司马,就给他一个机会,留在蛊虫研究所折腾,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说:“我看过你写的《关於加强蛊虫研究所安保工作的申请》,有远见,非常好,这是蛊虫研究所內部的问题,你们协商解决,我不插手。至於给保安留一个上升的通道,解决编制,正式晋升『蛊师』,步子迈得大了点,不过从长远看確实有这个必要。” 杨子荣说得很慢,字斟句酌,其他人都听得很认真,也很仔细。 “不久的將来,二处会迎来一个急速扩张期,需要补充更多的新鲜血液,计划不如变化快,高树人的去世加速了这一进程,坦率说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你在蛊虫研究所,可以酌情筹建『外勤三组』,吸纳一部分信得过的保安,编制相对独立,暂时就掛在所里,待遇自行解决。三组的任务不是安全保卫,对外要防备军方的渗透,对內把军方的影响削减到最小……” “你的任务很艰巨。之前因为高树木高耀祖父子自作主张,招揽黑暗世界的『草鬼人』,结果捅了大篓子,授人以柄,军方迫於压力,才勉强同意交出蛊虫研究所。不过他们坚持不能清退全部志愿者,除了自愿退出的,剩下的志愿者要继续留在研究所,至少接纳七成以上,这也是出於稳定的考虑,北直市是『祖国的心臟』,稳定压倒一切。” “高树人接受了军方条件,『诱导剂』的开发和测试离不开那些有经验的志愿者,一个萝卜一个坑,他病情严重,耽搁不起……出於平稳接收蛊虫研究所的考虑,当时我们妥协了,一方面抓紧寻找合適的人员顶替他们,另一方面分批进行『大清洗』,原则上所有志愿者都转岗当保安,不留在实验室。” “现在保安都在你手下,最难的管束的几个『刺头』已经清退了,这一点做得很好,剩下有军方背景,你也清楚是哪些,打散了盯得紧一点,防止他们串联,最好能安插『眼线』打入他们內部,及时了解情况。高树人一死,军方肯定会有所动作,甚至重新起用高树木高耀祖父子,你要格外警惕,防患於未然,有情况第一时间向『白鸽』匯报,不要自作主张……” 司马点点头,言简意賅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表决心,表忠心,表態度,表立场,表承诺。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周凌日顿时觉得自己刚才没发挥好,乾巴巴不够出彩,话都被司马说去了。“白鸽”笑吟吟望著他们,觉得外甥女“歪打正著”,二处打打杀杀的“蛊师”多的是,像司马这样有头脑,有能力,又懂政治的,凤毛麟角,尤其他还这么年轻,未来可期。 好消息还不止於此,就著蛊虫研究所的安排,杨子荣继续说下去,高树人不幸离世,“诱导剂”的开发和测试事倍功半,迟迟没有进展,他向“白鸽”建议不要在这个项目上继续浪费资源,及时止损,转而开发“大蜜丸”,为“蛊师”的持久作战“保驾护航”,以应对黑暗世界的威胁。“黑蜘蛛侠”的出现是个不祥的讯號,他们已经不甘心继续躲在荒山野岭,寻找机会小打小闹一番,可以预见不久的將来,“草鬼人”將成为二处最大的对手。 司马暗暗鬆了口气,峰迴路转,高树人的离世固然打乱了二处的计划,但对他来说却再好不过!一方面经过这次人事调整,他和周凌日终於进入了杨子荣的核心圈子,另一方面所有的障碍一併消失,离放牧“白鸽”又近了一步。但杨子荣的话也令他有些疑惑,为什么在对抗“草鬼人”的问题上,军方似乎束手缚脚,无所作为?他们完全可以出动部队,以雷霆万钧之势扫清黑暗世界,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多资源建立蛊虫研究所? 他恰到好处流露出几分疑惑,果然杨子荣洞若观火,问他有什么想法,司马適时拋出自己的疑问,杨子荣沉默下来,迟迟没有开口。他沉吟不决,慢吞吞喝著茶,年轻貌美的服务员都在外面,“白鸽”看了外甥女一眼,周凌日会意,起身拿了水壶给大家续水。 茶是好茶,八次窨制的茉莉毛尖,水是夜深人静接取的山泉水,好水配好茶,只有识货人才品得出个中差异,否则就是“媚眼拋给瞎子看”。与会的六人只有“白鸽”才知道谭老板下了血本,司马和周凌日道行还差一些,只觉得茶不错,清香適口,至於剩下三人都是“大老粗”,明珠投暗,牛嚼牡丹。 杨子荣拆开烟盒,每人派了一支烟,“白鸽”拿出打火机给大伙儿点上,跳过了周凌日。杨子荣、“少剑波”和“座山雕”吞云吐雾,司马意思意思,没有抽进肺里,嘴里过一下就吐出来。“白鸽”换了自带的女烟,优雅地抽了一口,周凌日玩弄著香菸,神情自若,不敢流露丝毫嫌弃。 吸菸有害健康,抽了大半支,杨子荣按灭菸头,適可而止。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说:“这是国家机密,现在有点瞒不下去了,猜到的人也越来越多,外面已经有了一些风言风语,不过官方没有正式公布……这个机密跟『蛊师』密切相关,目前仅限於我们几个,大家心里清楚就行,对外不要说!” 司马精神一振,目光飞快扫过眾人,发现“少剑波”和“座山雕”不约而同流露好奇之色,“白鸽”镇定自若,弹了弹菸灰,十有八九是知情人,她没跟周凌日说起过,否则周凌日绝不会瞒著他。 “黑火药的成分是木炭、硝酸钾和硫磺,现代子弹使用的发射药主要成分是硝化棉,也叫『无烟火药』或『单基发射药』,身管火炮使用『双基发射药』,在硝化棉中加入了硝酸甘油,高膛压火炮使用『三基发射药』,在『双基发射药』基础上加入了硝基胍,飞弹使用烈性炸药,比如tnt、rdx、hmx……你们知道这些火药炸药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99节 一夜回到解放前 司马虽然是长洲中学的文科状元,但他理科学得也很好,高中的化学基础“槓槓的”,很快反应过来,黑火药里的硝酸钾,化学式kno3,“单基发射药”里的硝化棉就是硝化纤维素,属於硝酸酯类,化学式[c6h7o2(ono2)3]n,“双基发射药”里的硝化甘油就是三硝酸甘油酯,化学式c3h5(ono2)3,硝基胍从名称看含有“硝基”,tnt就是三硝基甲苯,化学式c7h5(no2)3,rdx和hmx没听说过,估计是烈性炸药,跟tnt差不多……这些火药炸药的共同处,都含有氮元素和氧元素,讲得更確切些,都含有硝基! “座山雕”是当过兵的,知道tnt是安全炸药,军方常用tnt当量来衡量爆炸威力,比如原子弹和氢弹。他嘀咕了一句:“rdx和hmx是什么炸药?” 杨子荣解释说:“rdx是黑索金,化学名『环三亚甲基三硝胺』,比tnt猛烈1.5倍,hmx是奥克托今,化学名『环四亚甲基四硝胺』,爆炸威力是tnt的两倍以上,都是烈性炸药。c4塑胶炸药的爆炸物就是黑索金,奥克托今一般用在飞弹和鱼雷里,核武器引爆也用它。” 司马插嘴问:“是不是硝基出了问题?” 杨子荣挑了挑眉毛,“不愧是高材生!所有炸药里都有氮和氧,以一定比例结合在一起,化学上叫『硝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硝基的稳定性变差了,导致现有的炸药都出了问题,要么走火炸膛,要么提前变质,发生过多次事故,並且隨著时间推移愈演愈烈。谁都不知道造成这一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地磁影响,太阳风,宇宙射线,或者某种神秘的诅咒,但结果很糟糕,枪炮子弹都不能用了,一夜回到解放前,回到冷兵器时代!” 司马终於明白前世发生了什么!暴力刻在直立猿的基因里。暴力是生存的基石,暴力是秩序的基石,暴力是文明的基石,暴力是权力的基石!当枪械退出歷史舞台,“蛊师”就应运而起,成为举足轻重的一支力量,军方怎么会坐视不理! “少剑波”也反应过来,接口说:“所以军方迫不及待,要把『蛊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挖空心思培育蛊虫,批量训练合格的『蛊师』,把我们排挤到一边……” 杨子荣嘆了口气,说:“是啊,没有炸药,『蛊师』以一当十,甚至当百当千,全面碾压普通人,他们怎么放心得下!易地而处,换成我也会这么做的!” “座山雕”咧开嘴笑了起来,“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不过我喜欢!以后求上门的人海了去,坐地起价,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杨子荣说:“话糙理不糙,不过咱们心里要清楚,有国才有家,个人单打独斗,就算『仙蛊』也不顶用,战斗力爆棚,精血总归有限,普通人只要不怕死,拖著『蛊师』同归於尽,也不是什么难事!” “座山雕”连声说:“对,对,是这个理!咱们不能『自绝於人民』,要跟广大人民群眾同呼吸共命运,连带军方也要好好合作,爭取他们的支持!” 杨子荣点点头说:“『蛊师』毕竟只是少数,咱们跟军方斗归斗,斗而不破,控制在一定的限度內,未来合作肯定多於对抗,有必要的话,蛊虫研究所甚至可以向他们开放蛊虫库和人工培育蛊虫的技术,让军方组建自己的『蛊师』队伍。商陆本来就是军方的人,人工培育蛊虫的技术並不复杂,大家都在一口锅里舀饭吃,没必要『损人不利己』,还是要解放思想,好好跟军方做交易,多换点资源。今后咱们走『精英化』的路,让军方走『量產』的路,相互配合,本来就是合则两利的事,不要总想著谁取代谁!” 司马觉得杨子荣头脑很清楚,之前把高树木高耀祖拉下马,清洗有军方背景的志愿者,是为了彻底掌控蛊虫研究所,充分表明二处的態度,既然“內斗”基本上尘埃落定,接下来就是各自划定势力范围,合作共贏。当然这是个漫长而复杂的博弈过程,掺杂著许多未知的变数,不过杨子荣的总体思路是可行的,“白鸽”担任蛊虫研究所所长,任重道远,接下来就看她如何跟军方接洽了。 调整人事,统一思想,展望未来,解决了最关键的几个问题,会开到这里,差不多告一段落。“少剑波”开窗开门散散烟味,顺便招呼服务员进来换水,一群鶯鶯燕燕的小姑娘鱼贯而入,笑语盈盈,帮他们重新沏茶,送上精致的果盘,金桔,山楂,柿子,树莓,大枣,葡萄,油桃,冻梨,琳琅满目,味道也不错。 谭老板笑著进来露个面,他鉴貌辨色,长袖善舞,热情邀请各位领导尝尝会所的“独一桌”,多提宝贵意见,杨子荣本来也想安排大伙儿聚餐,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谭老板心花怒放,越发殷勤,亲自引眾人去餐厅入席,“少剑波”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他微一错愕,连连点头。 司马和周凌日落在最后,服务员都很知趣,没有上前打扰他们。周凌日小指勾住他的衣袖,有些闷闷不乐,接下来他们一个要主持整体搬迁,一个要筹建外勤三组,各忙各的,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同进同出。司马对她的小心思了如指掌,给周凌日出了个主意,建立一个临时的搬迁办公室,地点放在王佐村的新办公楼,由她兼个主任,再招几个文员,综合办放点,搬迁办放点,她再辛苦点,一三五二四六,两边多跑跑。新办公楼没有食堂,可以来蛊虫研究所蹭饭吃,他管著保安,办张临时出入证,一点都不费事。 周凌日眼前一亮,心情顿时变好,在哪里上班不是上班,离司马近一些,一起出门,一起吃午饭,一起午休,晚上一起下班,看场电影,再一起回家,多么完美的一天!她抿起嘴,俏脸上露出灿烂笑容,脚步轻快,忽然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第100节 有枣没枣打三竿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生活不能影响工作,工作也不能影响生活。虽然有了新的人事任命,司马还是休足了两天假期,交掉关於“彼得罗夫咖啡馆事件”的报告,才去蛊虫研究所上班。有了之前的“通气会”,这份报告中夹带的私货就显得后知后觉,有点鸡肋,但司马没有修改,原封不动交了上去,后续的事就跟他无关了。 蛊虫研究所变化很大,杨子荣充分放权,只要大方向不差,无须事事討论匯报,“白鸽”大刀阔斧调整工作重心,直接叫停了“诱导剂”的开发和测试。“镇痛蛊”的诞生纯属偶然,没有可复製性,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成功的概率堪比猴子隨机敲击打字机生成《哈姆雷特》,继续下去是白白浪费资源。 鑑於“少剑波”的预言,“白鸽”很重视司马之前的建议,她决定继续人工培育“缩水版”的蛊虫,只挑选出少数有活力的虫卵充实“蛊虫库”,留待日后与军方做交易,剩下的都用作“大蜜丸”的原料,进一步提升药效,並细分为“三级”、“二级”、“一级”、“特级”四个品级。 司马也著手筹建“外勤三组”,他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心思,直接把赵县耘、卢金煜、宋河、钱鹤龄、江海波五个小队长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告诉他们有这么个好事,可以解决编制问题,日后还有机会调入二处,成为正式的“蛊师”。听到他们是外勤三组的第一批队员,五人都很激动,觉得跟对了人,前途一片光明。 司马让他们把风声放出去,外勤三组有专项津贴,绩效考核也比普通保安更优惠,半年后会招收第二批队员,实行老队员“推荐制”,有意向的好好表现,爭取进入推荐名单。这是变相的“放权”了,司马无意“一手遮天”,先民主后集中,推荐是民主,最后由他来集中,省心省事,还能满足赵县耘等人的参与感,何乐而不为? 在司马看来,“外勤三组”只是杨子荣“拍脑袋”想到的主意,有点效果,但並不高明到哪里去,反倒是“对外防备军方的渗透,对內削减军方的影响”,迫在眉睫,也是重中之重。对此司马早有考虑,他选中的切入口是罗乙,“蝴蝶迷”说罗乙是关键,控制住他也就解除了军方的“定时炸弹”,她几乎拍著胸脯“自告奋勇”,要他开口相求。“迷魂蛊”確实对症,但司马有更好的办法,何不放牧“嗜血蛊”,间接控制住罗乙,一劳永逸! 寄生在罗乙体內的“嗜血蛊”是人工培育的蛊虫,比野生蛊虫差远了,放牧它消耗的精血有限,估计消耗一两颗“大蜜丸”就差不多,不会出什么岔子,司马唯一顾虑的是同时放牧两条蛊虫会不会有衝突。但这个试验是必须要做的,有衝突就想办法解决,就算一时解决不了,也要心中有数,否则以后怎么对“空想蛊”下手? 拿定了主意,司马不再犹豫,他找了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放牧了“嗜血蛊”,把罗乙攥在掌心里。杨子荣的担心並非空穴来风,根据罗乙提供的情报,高树人去世后,军方又有些蠢蠢欲动,他们重新起用了高树木,暗中联络留在蛊虫研究所的志愿者,不过仅限於了解所里的动向,停留於收集情报,暂时没有实质性举措。 罗乙是“关键人物”,他的战斗力首屈一指,在志愿者中的威信也很高,但潜伏在蛊虫研究所的“暗线”不是罗乙,也不是跟他私交不错的罗孚坤,而是一个叫“顾金波”的小人物。 顾金波五短身材,单眼皮,小眼睛,憨態可掬,反应有点迟钝。他是高树人项目组的志愿者,诱导实验的失败品,“饜足蛊”陷入深度休眠,无法唤醒。高树木通过隱秘的途径联繫上顾金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顾金波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能力有限,犹豫再三,找上罗乙透露了一点风声,寻求他的帮助。 罗乙出身军人世家,二叔在军政两界很有影响力,本人对军方的感情也很深,顾金波找上门来,他没有推辞,答应找机会打听一下,有消息的话会跟他联繫。顾金波连声道谢,没有更多要求,种种跡象表明,他不是专业的“间谍”,高树木找上他也是“有枣没枣打三竿”,隨手布条线而已,军方也不可能把蛊虫研究所当敌人,最多“小打小闹”,插个手,添点堵,噁心噁心人。 司马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博弈在上层。 “彼得罗夫咖啡馆事件”很快有了结果,杨子荣的核心小圈子再次碰头,通报了具体情况。“丧彪”真名叫臧三虎,体內寄生一条野生的“神禄蛊”,是黑暗世界倒卖蛊虫的“二道贩子”,追杀他的是柯国华,外號“黑蜘蛛侠”,体內寄生一条“蛛丝蛊”,“蛛丝蛊”和“祝融蛊”同属於“仙蛊”,但前者比后者更罕见,目前只听说这么一条,绝无仅有。 臧三虎靠“神禄蛊”吃饭,每每能找到稀罕的“虫卵”,在黑暗世界有点小名气,柯国华盯上了他,强迫他深入不毛之地,搜求几种特別的蛊虫。据臧三虎交代,他推测柯国华的真正目的是提升“蛛丝蛊”。蛊虫並非一成不变,吞噬同类有一定概率晋级上位,强化宿主的能力,当然饲餵普通蛊虫没什么用,柯国华多半知道一些隱秘,有的放矢,指定臧三虎搜求的几种蛊虫,大概对“蛛丝蛊”特別有用。 经过这次“磨难”,臧三虎被嚇破了胆,痛哭流涕,抱著杨子荣的小腿求他收留,愿意弃暗投明加入二处。杨子荣考虑再三,看在“神禄蛊”的份上,留下了臧三虎,但他不是二处的正式“蛊师”,暂时只能算“外围雇员”。 司马这才明白,“丧彪”这个外围雇员,原来是这么来的! 第101节 粳不好糯不好 对二处而言,“彼得罗夫咖啡馆事件”算是告一段落,“黑蜘蛛侠”得到了他想要的“虫卵”,已经离开北直市,警察也一一回访当事人,告诫他们“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沈逸禾听出了言外之意,这件事充斥著“非自然因素”,最好他们这些亲歷者三缄其口,回归正常的生活里,不去提也不去想。 她上网查过“草鬼人”,各种说法都有,最离奇的说他们是一群“修仙者”,沈逸禾觉得好笑,好笑之余不觉怦然心动,如果能长生不老,青春永驻,谁又肯错失机会呢?司马显然对“草根人”知根知底,但沈逸禾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发简讯约他出来见个面,始终“已读不回”,让她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好歹她也是人见人爱的小美女,怎么弄得就像“倒贴”,腆著脸往上凑! 不过司马没有“拉黑”她,不像对待鹿沅那样绝情,说明他並不討厌她,也没有绝交的打算。沈逸禾守口如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她琢磨了好几天,反覆打草稿,最后编了一条长长的简讯发给司马,首先感谢他於危难之际救了自己,其次向他道歉,她一时嘴快,惹祸上身,给他添了麻烦,再次仍向他道歉,她虽然是鹿沅的好友,但不该插手他们的事,自以为是,口不择言,最后说约他出来没有旁的意思,只想请他吃顿饭。 道歉很诚恳,过了很久司马回復她:“知道错了就好。吃饭不必了。” 沈逸禾不禁扁扁嘴,什么叫“知道错了就好”?她继续发简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请一定让我表示下感谢,否则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过了很久,就在她以为司马又是“已读不回”,手机嗡嗡震动,他回了条无礼的简讯:“明天下午2点半,和平饭店1308房间,想清楚要不要来。” 沈逸禾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阵才幡然醒悟,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呀,不要脸的臭男人,恬不知耻,居然开好了房间等她去“报恩”!沈逸禾脑子里很乱,拿著手机不知该怎么办,一头扑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一颗心怦怦乱跳,几乎喘不过气来。 司马並没有跟她开玩笑,他打电话在和平饭店开好房间,给沈逸禾发了条简讯,隨即把她拉入“黑名单”。小姑娘就是麻烦,粳不好糯不好,如果明天她不出现,就此不再联繫,他有多少大事要做,没工夫浪费在她们身上! 司马对“丧彪”很上心,“通灵蛊”是间接从他手里抢来的,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放牧“神禄蛊”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绝不能错过!“丧彪”在“黑蜘蛛侠”手上吃了大亏,差点连命都没了,已经沦为惊弓之鸟,躲在北直市不敢露面,换个人要打听他的行踪,绝非易事,但司马不同,他手里有张“王牌”,让周凌日打个电话,约他周日出来碰个面。 二处综合办主任的电话,“丧彪”不敢不接,也不敢拒绝,“阎王好见,小鬼难当”这个道理,他懂!不过“丧彪”还是很谨慎,答应归答应,他请周凌日陪同司马一起来,有她出面背书,才能確保司马身份属实。司马觉得“丧彪”心理素质太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如果真的不放心,约在二处见面不就成了,还要劳动周凌日做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周凌日到单位去加班,她听取司马的建议,从警校的毕业生中招收新人,充实综合办和搬迁办,约在今天面试。司马睡了个懒觉,一个人到附近宾馆的自助餐厅吃过早餐,回家泡茶看书,心无杂念,看掉一整本《红与白》。书是鹿呦呦帮他借的,他能看英文的原版书,法文书只能看看译本,嚼饭哺人,聊胜於无。 看书忘记时间,错过了饭点,看看时间已经1点半了,早饭吃得迟,不怎么饿,他餵完猫,隨手拿本《巴马修道院》,夹在咯吱窝下面出了门。打车来到和平饭店,前台办理入住,拿了房卡,找到1308房间开了门。1308不在13楼,而是1號楼308,当然和平饭店的1號楼叫山水楼,窗外是个小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瀑布,房价不便宜。 司马换了拖鞋,靠在床头专心致志看《巴马修道院》,沉浸在遥远的国度,异乡的故事中。门铃忽然响起,司马慢吞吞过去开门,果然是沈逸禾应邀而来,她有点小紧张,微微气喘,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明星。 “你把我拉黑了,电话打不通,简讯也发不出去……我就是来跟你道个谢,没有別的意思……”沈逸禾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向他解释,司马伸手把她拉进房间,反锁上门,掛上防盗链。 沈逸禾手忙脚乱,“你你你別误会,我不是……” 司马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拧到她身后,顺势把少女揽在怀里,嘴巴凑到她耳边,沈逸禾以为他要亲自己,忙侧转头避开,下意识扭动身体,却没有激烈挣扎。司马半是强迫半是诱惑,低低说:“生命是对抗熵增的徒劳战斗,註定失败,无可倖免,死亡啊它如影隨形。青春易逝,年华不再,人生只得一次,做我的情人吧!” 沈逸禾浑身一震,身体隨之软了下来,司马把她压在墙壁上,亲了亲她的嘴唇,嗅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气味,很清爽。沈逸禾几乎要哭出来,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她不管管你吗?” 司马说:“周凌日很乖,她不管我的事。” 沈逸禾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鹿沅呢?我……我们不能对不起她……” 司马鬆开她的手腕,双手握住她的腰,他的手很大,她的腰很细。“我和鹿沅已经分手了,她不愿做我的情人,我不勉强她。你呢?如果不愿意,我就放你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想清楚,不要后悔!” “只是情人吗?” 司马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让她觉得晕眩,沈逸禾听见他说:“顺从我,等待我,当我永远的情人……”她像一具牵线木偶,迷迷糊糊抬起双臂,主动搂住他的后颈,彻底失去了理智。 第102节 命中注定 那个命中注定的下午,在和平饭店的1308房间里,沈逸禾从少女变成了女人。她失去了什么,也得到了什么,一下了长大。 事后回想,她很早就喜欢上司马了。在去北直的火车上,听他说码农,996,熬夜加班,生完小孩回来没位子,30岁不转岗就下岗……在西城区宫门口鲁迅故居,听他说鲁迅的旧事,许广平比朱安漂亮……在长洲市的街头,他抱著一只小豹猫,变著法子不让她摸…… 明明北直理工大学距离北直外国语大学还不到50米,鹿沅却捷足先登!不过她太年轻,太传统,太固执,司马对她敬而远之。她不一样,情人就情人,脚踩几条船又怎样,反正这个下午,他是属於她的! 沈逸禾出身单亲家庭,生母在她1岁时拋弃了家庭,跟著“野男人”私奔了,是父亲一手把她拉扯大,寄託了全部希望,对她严厉甚於慈爱。不过沈逸禾並没有受“原生家庭”的影响,她乐观开朗,英姿颯爽,在长洲中学人缘很好,读书也不差。因为母亲私奔的事,她感到困惑不解,又不敢跟父亲谈,偷偷看了很多书,尤其是《无影灯》、《那又怎么样》和《欲望的演化》,这三本书对她的“三观”造成了很大的衝击。 《无影灯》和《那又怎么样》是小说,沈逸禾为情节所吸引,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呀,原来成年男女还有这样不纯洁的关係,大开眼界。而《欲望的演化》无异於一次衝击,一场洗礼,让她对婚姻的本质有了不同於常人的看法,慢慢不再怨恨母亲。 那时候长洲中学的图书馆还使用传统的手工登记,封二粘了只牛皮纸“小袋子”,里面插一张借书卡,记录著借书还书的日期。她记得很清楚,这三本书都有司马借阅的记录,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冥冥中的天意。她追隨司马的脚步,受他的指引和蛊惑,最终走到了这个意乱情迷的下午。 孽缘啊,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女生凑在一起聊八卦,有时候尺度大得离谱,沈逸禾听室友说起在宾馆开房,男朋友猴急猴急的糗事,听归听,笑归笑,她还是很为那男生悲哀。现在轮到她“实战”了,她有点紧张。她知道自己不是司马第一个女人,她也知道自己表现得並不好,就像没有复习的考生匆匆忙忙进考场,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交给他就是了。 他很体贴,也很熟练,包容了她身体的种种不完美。 沈逸禾睡得很安心,醒来时窗外天已经黑了,司马开著床头灯在看书,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司汤达的《巴马修道院》。司马很喜欢看书,在长洲中学读书时,他是图书馆的常客,鹿沅跟她说起,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转了文科,为此班主任钱老师一直觉得很遗憾,说如果当初“放任自流”,也许他就留在理科班了,说不定也是理科的状元。 司马见她醒了,放下书问她要不要去吃饭,沈逸禾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把头蒙起来,过了片刻才瓮声瓮气让他背转身去。司马笑笑,翻了个身继续看书,沈逸禾抱起衣物,躡手躡脚退进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重新弄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吹乾头髮,回到床边叫司马去洗澡。 两人拾掇好,一起去和平饭店的地中海扒房吃晚饭。这里的扒房主营炭火扒烤,战斧牛排个头很大,海鲜也不错,海鲜塔、马赛鱼汤、香煎带子的味道让人惊艷,司马还点了两瓶酒,一瓶红葡萄酒,一瓶白葡萄酒,沈逸禾胃口有限,每样只尝了尝,司马吃掉三份牛排,菲力、西冷、肉眼尝了个遍,意犹未尽。 最后结帐的时候沈逸禾嚇了一跳,这么一顿饭,两个人花去了小几千,她只是个“穷学生”,根本请不起! 饭后两人在和平饭店散了会步,回到房间喝茶閒谈,司马没怎么纠缠她,沈逸禾不知怎地有点犯困,和衣靠在床头,稍微眯了会。过了半个小时猛然惊醒,看了看手机,已经很晚了,她没有留下来过夜,司马退掉房,送她回北直理工大学。 沈逸禾挽著司马的手,並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枝头光禿禿,路灯像渴睡的眼,透著几分清冷。她身上很暖和,牛肉在胃里消化,忠诚地提供热量,葡萄酒恰到好处,有那么一点点微醺,掩盖了轻微的不適。沈逸禾心情很好,觉得自己褪去了青涩,不再是过去的少女,在她眼中,熟悉的校园也有了別样的意味,以前没有留心的种种细节,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司马一直送她到宿舍门口,站在阴影里抱了抱她,拧了下她的脸颊,不无宠溺,道別而去。回到宿舍,沈逸禾被室友调侃了几句,她不动声色敷衍过去,躺到床上给司马发简讯,想了又想,刪刪改改,最后只剩几个字,“我睡下了,一切都好。” 司马已经把她从“小黑屋”放出来了。他收到简讯,对少女的心思了如指掌,回了句“早点睡”,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走到校门口打车回家。他度过了充实的一天,吃饭,看书,睡女人,这三件事给予他不同的乐趣,刺激多巴胺分泌,让他觉得自己活在当下。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凛冬到来前的盛夏,一切美好终將被摧毁,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去。 回到周凌日身边,她没有打听司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给他泡好茶,像往常一样抱著铜钱,依偎在他身边。她把警校毕业生的材料都带了回来,司马仔细翻看著,周凌日记性很好,一个个复述他们面试的情况,说了自己的倾向。 司马不置可否,只是建议她找“白鸽”谈一谈,能否从“蛊虫库”中预支几条“辅助型”蛊虫,优先录取那些愿意接种蛊虫的应聘者,关係暂时掛在蛊虫研究所,作为劳务人员外派到二处。周凌日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考虑很周全,也留有余地。 第103节 不虚此行 第二天是周日,周凌日和“丧彪”约在下午1点,她和司马定定心心吃了个“早中饭”,一同前往朝阳咖啡馆。北直市开了很多咖啡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咖啡馆碰面谈事成为一种潮流,周凌日也未能免俗,其实按照司马的心意,他寧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天高云阔,不虞有人听壁脚。 相比於彼得罗夫咖啡馆,朝阳咖啡馆更“本土化”,甚至拿茶当基底玩混搭,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不可否认吸引更广泛的群体踏进咖啡馆。约好的时间是1点,“丧彪”提前来踩点,坐在一根柱子后,巧妙地隱藏自己,等司马和周凌日进来,確认无误,才起身迎上前。 三人挑了个安静的角落坐定,周凌日点了杯摩卡,“丧彪”点了杯冰美式,司马老规矩要热可可。“丧彪”觉得他有点眼熟,记起“黑蜘蛛侠”追杀他到彼得罗夫咖啡馆时,司马刚好在场,怀里还坐著一个小美女,像是被他强抱著,不无羞恼。他对司马的第一印象不错,觉得很对自己胃口,男人嘛,就该强势点,舔狗什么的最噁心了! 周凌日是这样介绍司马的,二处“蛊师”,蛊虫研究所安保负责人,外勤三组筹备组长,“丧彪”听了肃然起敬。他知道蛊虫研究所是二处的平行部门,掌握著“蛊虫库”和“大蜜丸”,在人工培育蛊虫方面独树一帜,黑暗世界极为看重“大蜜丸”,这次结识司马,对他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司马不是那种远兜远转,半天不切入正题的人,直接道明来意,他请周凌日约“丧彪”出来,是想了解蛊虫晋级的途径。“丧彪”一听就知道,对方在二处有消息来源,並且级別不低,否则的话不可能知晓“黑蜘蛛侠”押他寻找蛊虫的真正原因。他飞快瞥了周凌日一眼,觉得她嫌疑很大,给他惹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找都找上门来了,言之凿凿,他也不便再推諉。“丧彪”掻搔脑袋,告诉二人黑暗世界確实有这样的说法,蛊虫吞噬同类,有一定概率晋级上位,强化宿主的能力,但餵食何种蛊虫,按照什么顺序,这些都大有讲究,每一次晋级的时机和需求都不一样,据说品质上乘的蛊虫,终其一生可以晋级三次,从下位到中位再到上位,每一次都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不过“丧彪”不好意思地表示,这些都属於“道听途说”,他不是蛊虫晋级的专家,手头也没有“秘方”可供参考,“黑蜘蛛侠”应该知道“蛛丝蛊”晋级的秘方,逼著他寻找四五种特別的蛊虫,其中一定有“烟幕弹”,“丧彪”也吃不准哪些才是他的真正目標。 司马点点头,觉得不虚此行,大有收穫,他顺水推舟问起“丧彪”在哪里落脚,今后有事怎么个联繫法。有周凌日背书,“丧彪”也放下戒备,跟司马交换了手机號,告诉他眼下还没安定下来,隔三岔五换酒店住,等租了房子再跟他联繫。 “丧彪”搭上了司马这条线,有些蠢蠢欲动,他试探著问起“大蜜丸”,心里做好被对方一口回绝的准备。司马沉吟片刻,跟他解释了几句,二处的外围雇员並不享受正式“蛊师”的待遇,如果“丧彪”確实有这方面的需求,他建议走私下交易的途径。当然,具体怎样交易,一切都可以谈。 “丧彪”连连点头,肚子里转著念头,司马能量很大,能从蛊虫研究所弄到“大蜜丸”,愿意跟他私下里交易,他这边拿得出手的,无非是情报或蛊虫……周凌日就坐在一旁,嫻静地喝著咖啡,一言不发,司马也不避著她,或许这里也有她的份……二处的水真够深的! “丧彪”愿意抱二处的大腿,求庇护,求关照,但不愿意无偿奉献,司马的提议给了他另一种选择,他觉得不虚此行,大有收穫,这条线不能断,今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做一次交易,试试水,顺便看他们的诚意。不过“丧彪”还没有完全想好,犹豫了一阵,没有“趁热打铁”凑上去。 谈了大半个小时,司马乾净利索结束会面,周凌日到吧檯结完帐,跟“丧彪”打个招呼,有事先走一步,挽著司马的胳膊並肩离去。“丧彪”后知后觉,这才发现他们的关係非同一般,似乎是男女朋友。他若有所思,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香烤鸡肉藜麦沙拉,一份经典海鲜番茄意面,一份招牌牛肉帕尼尼,尝了尝北直市咖啡馆的简餐,果然没让他失望。 “丧彪”没有撒谎,他打算在北直市留个“据点”,正四处找合適的房源,目前住在酒店,住腻了就换一家,倒也瀟洒自在。不过租个房子还是有必要的,就当“安全屋”,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喜欢看《花花公子》和《阁楼》,这种杂誌堂而皇之丟在客房里,被保洁看到,总归不大妥当。 吃过简餐回到希尔顿酒店,“丧彪”开了一瓶葡萄酒,站在落地玻璃窗前,一边喝酒,一边琢磨著怎样弄到“大蜜丸”,转手倒卖到黑暗世界,狠狠赚上一笔。这是个长期买卖,能源源不断提供利润,比贩卖蛊虫更稳妥。他日常开销很大,只要手头有钱,住总统套房,吃豪华大餐,喝最好的酒,抽最好的雪茄,睡最贵的女人,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才是享受,这才是生活,否则他风里雨里奔忙为了什么?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人是绝对惹不起的,如果“黑蜘蛛侠”不是压榨得太狠,愿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他也就忍了。同样道理,周凌日肤白貌美,乾净漂亮得不像话,他不敢有丝毫覬覦之心,在北直市的地盘,二处要对付他,就像碾死一只小飞虫。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丧彪”向来谨小慎微,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经过一夜的反覆思量,他决定向司马靠拢,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好处。 第104节 皓腕凝霜雪 司马和周凌日离开朝阳咖啡馆,去一家只有70个座位的小影院看了场电影。影院老板是个富二代,纯粹是开著玩的,专门播小眾电影,从不打gg,连海报都没有,遇上了买张票进去,就像开盲盒,合不合口味全凭运气。 老板家里有矿,刚出生就实现了財富自由,长大了也没什么其他爱好,就喜欢看电影,但她不喜欢什么“家庭影院”,要的就是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感觉,所以花大价钱捣鼓出这么个地方,装修一新,宽银幕,立体声,单人座,情侣座,麻雀虽小五臟俱全,並且煞费苦心,取名叫“黄眉影院”。 她固定每天下午3点来看场电影,片子都是提前一周选好的,一年365天,天天如此,雷打不动。有钱人任性,如果无人问津,相当於包场,“独乐乐”,如果有人买票,那就一起看,“与眾乐乐”。 卞尧舜是北直市的“地头蛇”,三教九流的人头都熟,消息十分灵通,他告诉司马有这么个地方,每天一本电影,一年到头不重样,有兴趣可以去凑凑热闹。司马一开始以为是“黄梅影院”,黄梅时节家家雨,黄梅不落青梅落,挺有味道的,后来才知道是“黄眉影院”。黄眉是什么意思?黄眉老祖,小西天,小雷音寺? 这天播的是《阿弥陀堂讯息》,东瀛片的剧情片,原版字幕,没有配音,司马因为有心事,看得不大投入。他很失望,甚至可以说失落,不久前就在朝阳咖啡馆里,他一边跟“丧彪”交谈,一边试著放牧“神禄蛊”,结果出乎意料,遭到“通灵蛊”的强烈牴触,无法进行下去。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难道“神禄蛊”品阶太高,“通灵蛊”不足以控制它?还是因为它已经放牧了“无垢蛊”和“嗜血蛊”,没有多余的“空位”了? 这倒是个棘手的难题。 周凌日不喜欢这种沉闷的生活片,而且讲的是东瀛农村的事,没什么波澜,字幕看得也费劲,不过她靠在司马肩头,乖乖地不出声,听著他悠长的呼吸,心中平安喜乐,並不觉得无聊。“恋爱脑”也好,“老房子著火”也好,反正她是彻底沦陷了,完全失去自我的那种,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著了魔,只要跟司马在一起,她就別无所求,只要是为了他,她什么都愿意做! 看完电影,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司马拉著周凌日回家去。 他始终惦记著高树人留下的那只翡翠玉鐲,每天督促周凌日盘养,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到了“开宝”的时间。因为“通灵蛊”无情地拒绝了他,与“神禄蛊”擦肩而过,司马受了刺激,希望“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能从其他地方找回来。 回到温馨舒適的家里,周凌日给他泡好茶,拿了翡翠玉鐲出来。司马接到手里看了一回,功夫不负有心人,玉鐲水润透亮,血色鲜艷欲滴,一看就不是凡物。他把女友拉到身边,捲起她左手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肌肤细腻,没有一丝瑕疵,壚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司马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了。 他试了试给周凌日戴玉鐲,有点紧,卡在近节指骨下端,靠近籽骨的位置。司马很有经验,在关节处涂上少许护手霜,先伸四根手指,然后把大拇指塞进空隙,藉助润滑一捋,玉鐲轻轻巧巧落到手腕上,不松不紧,刚刚好。 司马端详了几眼,点点头说:“不错!以后就不要摘下来了。” 周凌日抬起手,透过灯光欣赏玉鐲,浓绿中一抹殷红,望久了让人有种目眩神迷的错觉。她懒洋洋靠在司马怀里,轻轻转动玉鐲,说:“高伯伯郑重其事,你也说不要摘下来,这个鐲子……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司马指了指血色掩盖的位置,说:“这里藏了一颗『虫卵』,只剩一线生机,不可能孵化出蛊虫,高树人既然把玉鐲送给你,多少会有点好处。” 周凌日眼前一亮,“什么好处?” “说不准。蛊虫本身意味著无限的可能,什么事情都会发生,高树人不会害你。先戴一段时间看看,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適,及早跟我说。” 周凌日“嗯”了一声,隨即又嘆了口气,说:“就算有什么好处,放在我身上也是浪费,『无垢蛊』纯属『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司马笑笑说:“別这么说,至少『无垢蛊』让你保持年轻动人,多少女人想要青春长驻,求而不可得,你轻轻鬆鬆就拥有了!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无垢蛊』也不是一无是处,没有一无是处的蛊虫,只要用在刀刃上,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两人像老夫老妻一样閒聊了几句,气氛十分温馨,周凌日心情很不错,胸腹间“无垢蛊”舒展开身体,摇头晃脑,似乎在攫取什么东西,口器开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將某种无形之物吞咽下肚。司马正全力以赴催动“通灵蛊”,观察它的一举一动,心中有所猜测,他伸过手去捉住周凌日的手腕,连同玉鐲一併握在掌心,尝试截取些许,却未能如愿。缺少“意盘”的环节,他终究只是“外人”,为虫卵所排斥,不得“登堂入室”。 司马想了想,並没有“巧取豪夺”的打算,玉鐲中所藏“虫卵”,生机实在太过孱弱,显然被索取过甚,沦为“强弩之末”,就算弄到手,对“通灵蛊”也没有大用,还不如留著滋养“无垢蛊”,以观后效。 “无垢蛊”胃口极小,吸食了三五口就昏昏欲睡,周凌日受其影响,面红耳赤,浑身发烫,如同醉酒一般,坐都坐不直。司马抱起她放到床上,盖上一条薄被,调暗床头灯,留她一个人沉沉睡去。宿主和蛊虫精血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玉鐲中的虫卵能滋养“无垢蛊”,对周凌日来说或许是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105节 恨铁不成钢 一夜熟睡,仿佛死去一般,第二天清早醒来,周凌日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感觉前所未有地好,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仿佛破茧化蝶,拥有了新生。司马多看了她几眼,没有说什么,两人吃过早饭照常上班,分道扬鑣,一个去反兴奋剂中心,一个去蛊虫研究所。 司马到了单位,第一时间向“白鸽”匯报周凌日身上的异状,没有丝毫隱瞒。“白鸽”不觉皱起眉头,责备他鲁莽了,应当先跟自己说一声。司马爽快地认错,他知道玉鐲里藏了一颗“虫卵”,生机孱弱,奄奄一息,他觉得高树人不可能害周凌日,也就没有太警惕。“白鸽”摆摆手,表示责任不在他,她拿起手机拨通外甥女的电话,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叫她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刻来蛊虫研究所一趟。 周凌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马打车赶来,司马到门口接她进来,一路上叮嘱了几句。周凌日听到“白鸽”如此紧张,不觉笑了起来,轻声说她感觉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还调皮地朝他眨眨眼,补充了一句,这回可算是捡到宝了! 二人来到所长办公室,“白鸽”打量著外甥女,见她气色很不错,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拉起周凌日的手检查玉鐲,仔细问了几句,觉得她糊里糊涂,还不及司马说得清楚,心里恨铁不成钢,关照她立刻去做一个全身体检。 蛊虫研究所最早是军方的资產,財大气粗,仪器设备都挑最好的,二处根本没法比。所长板著脸亲自带人过来,医务人员如临大敌,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寧杀错不放过”,所有的项目都走了一遍,折腾到下午才告一段落。 周凌日百无聊赖,心里有些牴触,好在有司马陪著,勉勉强强做完全部项目,拉著他去食堂吃饭。正常饭点早就过了,食堂里只有两三个穿白大褂的实验员,见司马带了一个高挑的美女进来,相互使个眼色,抓紧吃完盘中餐,起身离去。 周凌日挑了一大盘中意的菜餚,还开了一瓶白葡萄酒,坐定下来跟司马分享。司马问她是不是不回二处了,周凌日喝了一口酒,咽下嘴里的大虾,说:“都这个点了,明天再说吧……哎,待会咱们早点走,你在书店等我,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司马笑笑说:“看这架势,结果不出来是走不了的,你就老老实实等著吧,別折腾了!” 周凌日扁扁嘴,她也知道“白鸽”是好意,不再抱怨什么,闷头吃饭,吃得又多又快,一举一动却优雅而斯文,堪称女士的典范。司马告诉她这里的饭菜品质很高,跟二处的“特灶”相当,喜欢就多吃点,她现在需要充足的营养。周凌日“嗯”了一声,凑过头去压低声音问:“是不是蛊虫二次发育了?” 司马曲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你才二次发育呢!” 周凌日嘟囔说:“那为什么要补充营养?” 司马看了她一眼,慢吞吞说:“我猜,『无垢蛊』可能要晋级上位了……” 周凌日嚇了一大跳,她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係,忙喝口酒压压惊,“可不能乱讲,被人知道,我不成眾矢之的了!” 司马安慰她说:“放心,就算有什么,『白鸽』也会替你遮掩的。再说高树人留下的好处,也只有你才用得上,『无垢蛊』品阶太低,反倒成全了你……” 什么叫“品阶太低”,反而成全了她?周凌日没怎么听懂,不过她对司马“奉若神明”,他说没事肯定没事,於是不再多想,专心致志享用丰盛的午餐。司马陪她吃过午饭,拉著她外出散步消食,顺便看看王佐村的新办公楼,逛了一大圈,接到“白鸽”的电话才赶回来。 “白鸽”神色平和,她告诉周凌日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她的身体状况很不错,“无垢蛊”也活力充沛,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推测玉鐲里的虫卵是传说中的“精气蛊”,能推动蛊虫晋级上位,弥足珍贵,只可惜那是一颗濒死的虫卵,残留精气极其有限,孵化不出蛊虫,也只有“无垢蛊”这种“大路货”才能得到好处,换成“战斗型”的蛊虫,那点精气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周凌日这才明白过来,她有点啼笑皆非,原来蛊虫低劣也是一种优势,虫卵残留那点精气,正好能餵饱“无垢蛊”,落在旁人手里就是“鸡肋”。司马早就猜到了,並不感到惊讶,他插嘴说:“蛊虫晋级是人人眼红的好事,『精气蛊』的虫卵不堪大用,能否供养『无垢蛊』还是未知数,但別人不知道,这件事最好能保守秘密,免得招惹麻烦。” “白鸽”深以为然,她对周凌日说:“这是老成之言,虫卵的事仅限於我们三人知道,你一定要守口如瓶,谁都不能说!” 周凌日连连点头,半场开香檳是大忌,况且“无垢蛊”能否顺利晋级,谁都说不准,万一最后关头出点岔子,功亏一簣,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司马说过,玉鐲里的虫卵只剩一线生机,离死不远。 “白鸽”拉起周凌日的手,郑重交到司马手里,说:“我这个外甥女就託付给你了,別人我也信不过,这段时日你多照看她,所里的事如果不急,就暂时放一放!” 蛊虫晋级是大事,优先级最高,司马握住周凌日的手,当即答应下来。即使没有“白鸽”的关照,他也打算陪在周凌日身边,隨时观察“无垢蛊”的状態,未雨绸繆积累经验,为以后“通灵蛊”的晋级做好准备。 来都来了,周凌日顺便说起预支蛊虫和劳务外派的打算,“白鸽”一听就知道是司马出的主意。她微一沉吟,觉得这样安排很不错,二处的编制还是纯粹些好,入职的新人把关係掛在蛊虫研究所,外派到二处干活,灵活机动,对双方都好。 她当场拍板,支持周凌日这么做。 第106节 第三者插足 沈逸禾一下子成熟了很多,从身体到心理,都变得跟以往不一样。她对鹿沅抱有隱约的歉意,但並不多,司马和鹿沅曾经是男女朋友,后来分手了,对好友而言,她不是“第三者插足”,她插足的对象是司马的正牌女友周凌日,还有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默默等待司马的另一个情人。 她和司马约会的频率並不高,个把礼拜才碰一次面,经常是下午,约在酒店的客房,耳鬢廝磨到晚上,一起吃个饭,他再送沈逸禾回家,就像他们的第一次一样。司马出手阔绰,每次定的酒店都很高档,餐厅环境优雅,鬢影衣香,一顿饭要吃掉普通人一两个月的工资。沈逸禾每每自惭形秽,觉得自己穿著打扮太隨便,有点格格不入,但她確实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沈逸禾对自己不大满意,她犹豫许久,拐著弯向室友杜广陵请教护肤保养、穿著打扮的技巧。杜广陵家里生意做得很大,从小就是叛逆的“小公主”,高中时谈过一个男朋友,进了大学又谈过两个,目前正处於“空窗期”。閒著也是閒著,她收下沈逸禾这个“徒弟”,很热心地传授自己的“独门秘籍”。 杜广陵给沈逸禾上的第一课就是“脱毛”。她很严肃地向很不严肃的沈逸禾说明“脱毛”的好处,分析剃刀刮除、脱毛膏、蜜蜡脱毛、雷射脱毛、电解脱毛的利弊和禁忌,並且强调,一个优雅动人的女性,跟男朋友撒娇时露出浓密的腋毛,那是多么扫兴的事! 沈逸禾捂住滚烫的脸,杜广陵描述的场景如在眼前,自己想想都觉得可怕,她记得读高中时有个女老师,腿毛比较旺盛,夏天穿了浅色的丝袜,像藏著一条条铁线虫,让人毛骨悚然。杜广陵见她听进去了,又凑到沈逸禾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私密话,下了点猛料,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下意识问:“真的吗?你也……” 杜广陵朝她点点头,眼神半是怜悯,半是鼓励,问沈逸禾穿不穿泳装,穿不穿紧身裤,不然的话最好还是听她的劝,不要相信什么“女性自然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男人永远喜欢女朋友乾乾净净清清爽爽。 沈逸禾被她说服了,跟著杜广陵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像海绵一样汲取各种“养分”,一天天改变著自己。当她再次出现在司马面前时,化了精致的容妆,衣著简约得体,戴一对水钻耳钉,风姿绰约,介於少女和少妇之间,让人眼前一亮。司马拉著她的手打量了半天,沈逸禾顺势转了个圈,让他看个仔细,笑吟吟问:“怎么样?喜欢吗?” 司马轻轻抱住她,亲吻著她的嘴唇,把她压倒在床上,沈逸禾很快沉浸在他的气息中,热烈地响应。她出门前已经洗过澡,並且借了杜广陵的香奈儿5號,在耳后和手腕內侧喷了一点,效果很好,她从来没见司马如此“急色”过。 过了几天沈逸禾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司马,她有些纳闷,什么东西不能当面给,一定要寄快递?快递员说这是贵重物品,確认过沈逸禾的身份证才让她签收,沈逸禾一肚子疑惑,回到宿舍后拆开一看,里面是张信用卡,她隱约猜到了什么,给司马发了个简讯。司马很快打电话过来,告诉她这是一张副卡,让她买点衣服鞋子首饰什么的,换掉那身“廉价货”,下次不要再穿出来了,他看著实在刺眼。 沈逸禾“哼”了一声,大大方方收了下来,她没有觉得司马在“包养”她,也没有觉得给钱是一种“人格的侮辱”,她毫无负担,很愿意,也很捨得花司马的钱,但仅限於去美容院做护理,买衣服首饰打扮自己,以最好的状態出现在他面前。她绝不会把钱花在其他地方,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杜广陵很快发现沈逸禾已经不需要自己“教导”了,她学得很快,有眼光,也有钱,虽然买的都是轻奢品牌,但价格不菲,普通学生是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她知道沈逸禾家庭条件並不好,担心她“误入歧途”,旁敲侧击劝了几句,沈逸禾很聪明,闻弦知雅,告诉她不用担心,她的“男朋友”年轻有为,不是什么“油腻中年”。 杜广陵很有分寸,点到即止,没有扮演“知心姐姐”,她只是半开玩笑半认真提了句,什么时候见个面,介绍给大家认识一下。沈逸禾含糊其辞,没有回绝,也没有答应,杜广陵心中有数,猜测她多半是给有钱人当了“金丝雀”。就算是“年轻有为”的有钱人,她也觉得沈逸禾不应该“落水”,杜广陵有些后悔,不该把她带上这条“不归路”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沈逸禾没有鹿沅聪明,全身心投入“情人”的角色,学业上一落千丈,期末考试只能“低空掠过”,还是阅卷老师放了一马,才勉强没有“掛科”,这让她很鬱闷。不过期末考试后就是寒假,过年司马要回长洲市,他们可以一起走,想到这些,沈逸禾又开心起来,她知道司马的女友和情人都在北直市,回到长洲,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司马,和他廝守在一起。 沈逸禾察觉到司马对自己的“迷恋”,最初他们十天左右才见一次面,自从她“改头换面”后,间隔越来越短,三五天就约会一次,如漆似胶,极尽缠绵。付出得到回报,沈逸禾觉得很骄傲,然而她並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无垢蛊”终於晋级了。 “精气蛊”的虫卵几乎就是为周凌日“量身定製”的,残留不多的精气,正好支持“无垢蛊”完成蜕变,从“下位”晋升至“中位”。周凌日越来越清冷,越来越冷淡,“生理性喜欢”像潮水退去,“无垢蛊”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挣脱“放牧”的控制,极度排斥“通灵蛊”,直接导致周凌日恢復了“强迫症”和“洁癖”,非但不能接受司马触碰,甚至无法忍受他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们渐行渐远,司马束手无策。 第107节 走肾不走心 司马束手无策,但並不慌乱,他及时跟“白鸽”沟通周凌日的变化,“白鸽”对此相当重视,期间又安排了两次全身体检,结果喜忧参半。周凌日各项生理指標趋於平稳,表明“无垢蛊”对她的身体没有显著影响,但对心理的影响极大,单是“强迫症”和“洁癖”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她对司马越来越冷淡,掩饰不住发自內心的厌恶。 虽然没有挑明,但“白鸽”確实感到愧疚,司马在她的计划里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並且让周凌日感受到“小女人”的幸福,然而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她原以为外甥女找到了某种归宿,结果却狠狠耍了对方一把,当然这不是她的错,她受蛊虫的影响,像一具牵线木偶,受制於人,不能自已。 “白鸽”並不清楚背后的真正原因,“无垢蛊”的晋级是一种自我成长,自我觉醒,当它终於摆脱“通灵蛊”的放牧,隨之而来的本能的排斥影响到周凌日,令她產生“过激反应”,“生理性喜欢”变成“生理性厌恶”,並且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最终司马搬出了她的家,回到自己租的“老破小”里,一无所取,只带走了铜钱,周凌日迫不及待扔掉他所有用过的东西,包括那满满一墙“汉译世界名著”,咬牙切齿,彻底清除他留下的痕跡。 失去这么个美人儿,司马不无遗憾,周凌日满足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全部幻想,乾净,美丽,温柔,听话,有钱,匍匐在他脚下,千依百顺。现在他可以確定,“通灵蛊”是“下位蛊”,“下位蛊”无法放牧“中位蛊”,在找到晋升“通灵蛊”的秘方前,他永远失去了周凌日。 不过司马並没有太多遗憾,他回归过去的生活,一个人上班下班,一个人看书喝茶,一个人吃饭睡觉,心平气和,自得其乐。身边除了小豹猫,也不缺少女人,他有大小两个情人,大的是鹿呦呦,小的是沈逸禾,她们並不是周凌日的“替代品”,周凌日在司马的心中没那么重要。 其实想穿也就那么回事,女人本质上是一具臭皮囊,连“无垢蛊”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再怎么干净,美艷,优雅,动人,她们都要拉屎撒尿放屁,屎的成分是水、蛋白质、无机物、脂肪、未消化的食物纤维、脱了水的消化液残余、从肠道脱落的细胞、死掉的细菌、维生素k、维生素b等,尿的成分是水、尿素、尿酸、肌酐、氨、硫酸盐等,屁的成分是氮气、氢气、二氧化碳、甲烷、微量氨、硫化氢等刺激性气体,她们的屎尿屁不是香的,也没有少到哪里去,並且如果不及时清洗的话,下身总会沾染上残留物…… 司马没有“洁癖”,他能接受女人的种种不完美,他也不是什么“情种”,一生一世一双人。除了自己,他甚至无法“爱”別人。两世为人,司马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他的“天性凉薄”是一种无法克服的生理缺陷,除了接受別无选择,因此坦然跟自己握手言和。 心理的物质基础是生理,人类的一切感情,亲情,友情,爱情,都是出於激素作用,诸如荷尔蒙、多巴胺、內啡肽、苯基乙胺、去甲肾上腺素之类的东西,对司马而言,外界刺激无法引起特定的激素分泌,生理上的障碍导致对应感情的缺失,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陌路人,只有利益和交易,“走肾不走心”,无法真正进入他的灵魂。 周凌日就这样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他也这样从周凌日的生活中消失了。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既然周凌日脱离了掌控,也就意味著“通灵蛊”腾出一个宝贵的“空位”,可以考虑对“丧彪”下手。但司马试著联繫“丧彪”,却得知他临时有事,已经离开北直市,电话里语焉不详,司马猜测他有了什么重要线索,为“生计”奔忙,短时间內不会回来,只能作罢。 临近岁末,“白鸽”发给司马一笔奖金,数目很大,虽然没有明说,司马知道这是“补偿”而非“奖励”,他心安理得收了下来,大部分投入股市换成“大秦船舶”,留下一部分用於日常开销。北直物价高,但他过得恣意而奢侈,吃穿用度远超常人,不过比起“丧彪”还是小巫见大巫,司马觉得“丧彪”不是在生活,而是无节制地挥霍。 蛊虫研究所的安保队伍也拿到一笔“年终奖”,雨露均沾,相差不大,不过司马以“外勤三组”的名义发放了一笔“特別津贴”,仅限於赵县耘、卢金煜、宋河、钱鹤龄、江海波五人,这些日子他们兢兢业业,帮他挡掉了很多琐事,多拿点是应该的,回去好好过个“肥年”。 北直市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春运高峰日见端倪,街头巷尾空了下来,蛊虫研究所也提前放假,大伙儿都有些心不在焉,抓紧把手头的活归归拢,告一段落,等明年再继续。安排好假期的值班,司马一身轻鬆,他跟“白鸽”打个招呼,准备回长洲过年,小住几天,初三或初四就回北直。 “白鸽”的目光有些复杂,周凌日已经变成她最希望的样子,自由,独立,坚强,她不会再成为男人的附庸,也没有可能跟司马复合,“无垢蛊”拆散了一段姻缘,这是事先谁都想不到的。“白鸽”点起一支女烟,深深吸了一口,让司马在老家多待几天,初八再回来上班。司马感谢领导关心,顺水推舟答应下来,临走前给她拜了个早年,告辞而去。 “白鸽”弹了弹菸灰,陷入沉思中,“无垢蛊”晋级上位,周凌日和司马“反目成仇”,她只跟杨子荣一人匯报过,后者並不感到吃惊,还劝慰她说,即使没有蛊虫从中作梗,青年男女分分合合也是寻常,甚至可以说分手是好事,今后提拔他们到更重要的岗位时,不再有顾虑。“白鸽”认同杨子荣的看法,只是站在她的角度,觉得仅仅对司马进行金钱上的“补偿”,似乎有点不够。 蛊虫研究所对“大蜜丸”的开发已经有了一些成果,“白鸽”考虑等节后上班,拨给司马一定数量的配额,由他自由支配。 第108节 男未婚女未嫁 工作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时间只属於自己,司马感到由衷的轻鬆。二处只是暂时容身之地,他迟早会出来“单干”的,眼下时机尚不成熟,还要耐心等待。 离开北直前,他跟鹿呦呦见了一面,告诉她自己的打算,回长洲过完年,初三或初四回来,问她有没有安排,没有安排的话,他们去周边找个酒店住两天,这几年他虽然在北直,忙忙碌碌,还没怎么玩过。 鹿呦呦眼睛亮了起来,她本打算回老家陪陪父母,等寒假过得差不多再回北直,司马开口相邀,她热烈响应,说没问题,好歹也是半个“北直人”,就交给她来做攻略!司马跟她也不客气,说自己不喜欢人多,紫禁城八达岭人挤人,他不乐意去,最好是冷清幽静的地方,酒店他来订,提前告诉他地点就行。 鹿呦呦喜欢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年头上外地游客多,她也不喜欢去紫禁城八达岭这些地方“下饺子”,找个僻静的酒店住下来,吃得好一点,四下里走走看看,挽著手,像情侣一样,这样就足够了!她嘴角噙著笑意,一边麻利地包饺子,一边琢磨著去哪里玩,一颗心欢喜雀跃,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当天晚上司马在鹿呦呦家过夜,第二天跟她道別,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火车和飞机仍没有提供宠物託运服务,跟去年一样,他借了辆轿车,带上铜钱回长洲城,顺便捎上了沈逸禾。司马现在是蛊虫研究所的“三號人物”,仅次於“白鸽”和“少剑波”,面子很大,很多人赶著巴结,谭老板得知他的需求,拍著胸脯大包大揽,主动借给他一辆车,连同司机一併安排妥当,不用他操半点心。 车是最新款的奥迪a8 3.7 v8 quattro auto,问世不久,性能非常好,司机是谭老板的心腹,敦实憨厚,很有眼色,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专心致志开车,做好“工具人”。沈逸禾没坐过这么高档的车,很是好奇,不觉多看了几眼,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铜钱吸引,小心翼翼摸了摸它,司马把铜钱放到她怀里,让她抱著玩一会。 一路风驰电掣,比预计提前一个多小时抵达长洲,司机按照司马的指示靠边停车,拉起手剎打开双跳灯,下车帮沈逸禾拎下行李箱,又跟司马约定时间,初三中午12点来接他。站定目送他们走远,司机才重新回到车上,掉了个头,马不停蹄赶回北直市。来回奔波两千多公里,只为送司马一趟,费车费油也费人,但谭老板觉得很合算,“少剑波”暗示过他司马年轻有为,前途远大,机遇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他抓住机会,成功搭上了司马这条线。 沈逸禾和司马並肩走在长洲城的街头,她有点心虚,生怕被熟人看见,误会了他们的关係。他们不是在谈恋爱,不是以结婚为目的交往,如果父亲知道她恬不知耻当了“金丝雀”,如果鹿沅知道她恬不知耻抢走了司马……她不敢想下去,心情不知不觉变得很低落。在遥远的北直市,沈逸禾可以放任自己沉浸在玫瑰色的梦里,但是在长洲城,现实冰冷而残酷,她觉得自己做错了! 司马察觉到她的异样,侧过头问她:“送你回家去?” 沈逸禾嚇了一跳,连忙摇摇头,犹豫片刻说:“找个酒店吧,钟点房就行,我得卸个妆,换身衣服再回去……”她打扮得不像个大学生,这样回去会被父亲骂死! 如果这几天要跟沈逸禾“幽会”,倒最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司马记得附近有个东苑宾馆,条件还不错,步行刻把钟左右,他拉起行李箱,招呼沈逸禾跟他走。沈逸禾沉默不语,心里七上八下,沿途每一个人似乎都认得她,每一双眼睛似乎都在打量她,她深深后悔不该跟司马一起回长洲,她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不能出现在他身旁! 司马把铜钱临时寄存在宠物店里,又走了一百多米,拐进东苑宾馆的大堂,问沈逸禾要了身份证,到前台开好房间。两人身份证上的住址都在长洲,本地人开房令人生疑,前台接待员打量著二人,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明艷动人,衣著服饰都不是普通货,心中猜测他们家境优渥,谈恋爱不想让父母知道,所以出来开个房。她没有为难他们,不动声色办理好入住手续,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沈逸禾跟著司马来到房间,关上门,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投入司马怀里,紧紧搂住他的后腰,瓮声瓮气说:“咱们是不能见光的,对吧?” 司马抚摸著她的后背,反问道:“为什么见不得光?” 沈逸禾一时为之语塞。是啊,男未婚女未嫁,为什么见不得光?她知道自己是司马的“情人”,但別人不知道!唉,如果不是因为鹿沅,她完全可以跟司马走在一起,光明正大地享受情侣的乐趣……如果鹿沅知道了,她会怎么看自己?明明他们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自己还是觉得愧疚? 司马问她:“你跟家里说过什么时候回去吗?” 沈逸禾摇摇头,“没有,春运高峰,火车票很难买,说不准……” “那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定定心心回家。” “住在这里?你不回家看望父母?” “房间都开好了,先住了再说,我也没跟家里说好,不急。” 沈逸禾从他怀里抬起头,犹豫良久,咬著嘴唇说:“好,那就明天再回去!”她遵从內心,感到无比轻鬆,踮起脚主动索吻。司马被她拨撩起兴致,正打算跟她深入亲热一番,沈逸禾喘息著挣脱出来,红著脸说:“我先去洗澡……” 他们很晚才去吃饭。 东苑宾馆的中餐厅在长洲城很有名气,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司马和沈逸禾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尝了尝服务员推荐的时令菜,糟青鱼,炒冬笋,矮脚青,醃篤鲜,酱方,蟹黄豆腐,喝掉一小坛黄酒,味道很醇厚。沈逸禾一直吃不惯北直的饭菜,回到长洲胃口大开,每样都尝了尝,还陪司马喝了半杯热黄酒,脸上像涂了胭脂,眼圈都红了。 第109节 朝九晚五 当晚二人在东苑宾馆过夜,第二天睡了个懒觉,沈逸禾洗尽铅华,换了一身旧时衣物,清清爽爽一个大学生,细看才能发觉眉眼间的一抹春色。在自助餐厅吃过午饭,沈逸禾陪著司马喝茶看书,磨磨蹭蹭不想走。司马笑了起来,试探著说:“要不,留下来再住一天?” 沈逸禾咬著嘴唇恋恋不捨,犹豫了很久才嘆气说:“还是先回去一趟吧……” 司马点点头说:“也好,这间房我准备一直保留到初三,空了隨时都可以来,白天我基本上都在这里看书,晚上回家吃饭睡觉。” 沈逸禾微微一怔,隨即醒悟过来,这不就是白天溜出来和情人幽会嘛!理由也很好找,去图书馆看书,回学校探望老师,跟同学逛街,信手拈来,都是挑不出错的“正经事”。她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打开行李箱,只带走换洗衣物和生活必备品,装在hello kitty背包里,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又年轻又可爱。 她跟司马摆摆手,说了句:“我先回家去,明天就过来找你玩,你不用送我了!” 司马抬头看了她一眼,简洁地说:“好,晚上我也回家,明天见!” 沈逸禾满心欢喜,脚步轻快,离开东苑宾馆,先到宠物店看望铜钱,陪它玩了会,然而乘公交车回家,向老爹报到,给了他一个惊喜。沈逸禾的父亲叫沈舟,古文里“沈通沉”,名字取得不好,常被人嫌弃,尤其是出差要乘船,没人愿意跟他同行。他脾气也有点“阴鬱”,不爱说话,不擅交流,生出的女儿倒是活泼开朗,一点都不像他。 女儿回来过年,沈舟心里很高兴,脸上却没有多少表露,沈逸禾的穿著打扮也让他满意,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他看不惯大学生化浓妆戴首饰,妖妖艷艷,心思全不在读书上,今后连工作都找不到。 沈逸禾知道父亲很关心自己的学习,不过她这学期的成绩实在拿不出手,好在北直理工大学不是某些高校,不会把纸质成绩单寄回学生家里,可以“矇混过关”。沈逸禾从大一起就留了个心眼,告诉沈舟说大学实行学分制,拿满学分就能毕业,不像高中按主科总分排名,没必要“錙銖必较”。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沈舟大概知道“学分制”,下意识认为大学不注重分数高低,对女儿也不像高中时那样要求严格。 女儿回来得突兀,沈舟来不及准备,冰箱里还剩点滷牛肉,晚上下麵条吃,酱油汤,味精,麻油,葱花,面上铺七八片牛肉,临时对付一顿。 沈逸禾明明不饿,却装出胃口大开的样子,令沈舟“老怀大慰”。女儿一年到头在北直读书,难得回来住一阵子,他心里盘算著做些好吃的犒劳下她,隨口问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安排。沈逸禾说她白天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提前为毕业论文做准备,大四要忙著实习找工作,精力容易分散,趁寒假有时间,早点动手比较好。 未雨绸繆,沈舟很支持她,他决定为女儿做好“后勤服务”,问她中午要不要回家吃饭。沈逸禾犹豫了一下,说路上换乘公交,往返挺费时间的,她就在外面隨便吃点,垫个飢就行。沈舟也没有多想,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沈逸禾想了想说天气冷了,矮脚青烧菜饭,再做个醃篤鲜,汤汤水水吃了暖和。 第二天沈逸禾没有睡懒觉,一早就出门买早点,很多路边摊都歇业了,过完元宵节才开张营业,她在附近转了一大圈才买到大饼、油条和豆浆,匆匆忙忙带回家。沈舟见女儿只吃了一根油条,似乎胃口不大好,於是塞给她500元,关照她中午在外面吃顿热乎的饭菜,人是铁饭是钢,不要省钱。 沈逸禾等父亲吃完早点,收拾掉垃圾,装模作样去图书馆看书。出了家门,像自由的小鸟,叫辆计程车飞奔向东苑宾馆。 用房卡刷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冷冷清清,桌子上合著一本《论李维罗马史》,司马还没有过来。沈逸禾有点失落,呆呆站了会,拿出手机给司马发了条简讯,先去餐厅吃早饭。出门前只吃了一根油条,味同嚼蜡,很糟糕,沈逸禾没怎么吃饱,不过她生怕发胖,只喝了一小碗白粥,尝了尝豆腐脑,吃了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回到房间洗了个澡,精心化好妆,戴上首饰,换身剪裁得体的衣服,照了照镜子,自己也觉得容光焕发,充满了信心。她只有21岁,年轻得让人羡慕,不过青春易逝,年华不再,她又能年轻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沈逸禾微微皱起眉头,衝著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不去想將来。 司马是上午9点到的,沈逸禾是下午5点离开的,他们幽会了8个小时,司马跟她开玩笑,说这算不算“朝九晚五”,八小时工作制?回家路上沈逸禾一直在想他的话,她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充实,也很享受,当他的“情人”不是工作,而是一种身体和心理的双重需求,双重满足,这样的日子会上癮,失去了会撕心裂肺,痛苦不堪。现在她能够深切体会鹿沅的感受了! 离大年夜没几天,司马初三中午就要动身去北直,沈逸禾很珍惜不多的相聚时光,每天都提早到东苑宾馆,化好妆等司马到来,心甘情愿当他的情人。林子轩照旧组织同学会,这一次沈逸禾没有出席,她不知道同学会上发生了什么,隔天收到鹿沅的简讯,约她在长洲中学碰个面,有话要对她说。 无论怎样宽慰自己,沈逸禾始终对鹿沅心存愧疚,儘管这种愧疚毫无意义。要不要去呢?她犹豫不决,下意识问司马,司马抚摸著她的短髮,说:“去吧,听听她说些什么,不要往心里去,当断则断,没有人能陪你走一辈子,再牢固的关係,死亡也会把你们分开。” 沈逸禾觉得司马知道些什么,所以提前给她打“预防针”。 第110节 相忘於江湖 东苑宾馆离长洲中学不远也不近,公交不直达,打车起步价,沈逸禾乾脆散散步,顺便平復下心情。走了大约20分钟,来到长洲中学门前,门卫见她穿著打扮不像学生,硬是拦著不让进,这段日子沈逸禾受司马影响,心態很平和,不跟他们多费口舌,给鹿沅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走走。 鹿沅匆匆赶来,见到沈逸禾不觉一怔,脑中轰地一响,最后一丝侥倖也烟消云散。沈逸禾容妆精致,服饰很有品味,都是知名的轻奢品牌,靡顏腻理,由內而外洋溢著小女人的幸福。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像一场梦,不过跟司马分手后,她专注於学业,恢復了学生时代的打扮,不再精心修饰仪容,甚至有点自暴自弃。 沈逸禾朝她笑笑,故作轻鬆说:“门卫不让进去,只好打电话给你了,一晃毕业都三年了,日子过得真快!”久別重逢,她们並没有多少惊喜,彼此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过去的交情荡然无存。 鹿沅一颗心沉到谷底,勉强笑了笑,说:“咱们出去走走吧,不要为难门卫了……” 门卫认识鹿沅,她是长洲中学的校友,毕业好几年了,很有礼貌,常来看望老师,这几天更是天天来学校,从早待到晚,在草坪上看书,看天,看云,看上去很寂寞。听她们说话的口气,另一个也是本校的毕业生,跟她同届,看上去要成熟得多,穿著打扮像外企的“白领丽人”,让人挪不开眼。 鹿沅和沈逸禾沿著人行道並肩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话,不咸不淡,彼此都觉得尷尬。两人路过一段长而高的黄墙,一个店铺林立的古玩市场,穿过十字路口,走上了人民桥。她们站在桥中央眺望宽阔的河面,货船吃水很深,突突突开过来,开过去,船老大一家在船上过日子,刷牙,洗脸,煮饭,炒菜,洗衣服,船尾堆了几个泡沫箱,种些葱蒜之类的香辛料。跑航运“歇人不歇船”,无聊且辛苦,城市的河道污染严重,有鱼也不能吃,重金属超標,他们的吃食都在码头买,精打细算才能挣到钱。 桥面上风有点大,沈逸禾打了个寒战,正打算开口,只听鹿沅幽幽说:“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到学校散散心,正好碰见司马,他在草坪上逗猫,跟他聊了几句,他很冷淡,有点心不在焉,我是多余的,打扰了他。后来他搭车回北直,顺便捎上了我,送到学校门口,回头就把我拉黑了,就像甩去一个大麻烦。” 鹿沅平静的语气中孕育著某种决然,沈逸禾是第二次听她说起了,仍觉得惊心动魄。这一次她手脚冰凉,感同身受。 “今年,我回长洲后,想跟他再见一面,见最后一面,所以早出晚归,天天来学校守著,门卫都认识我了,可怜我,招呼我喝口热茶暖暖手。我没能等到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回长洲。我父亲始终反对我跟司马在一起,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拆散我们,他担心我出去跟司马幽会,托关係找公安部门查了查开房记录,结果发现司马在东苑宾馆定了个房间,一同登记的还有你的名字。” 沈逸禾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阴差阳错,她和司马的关係就这样暴露在天光下! “父亲把开房记录给我看,装作从容淡定,其实心里很得意,证明他没有看错人,要我死心,其实我早该死心了,只是不甘心。他跟我谈朋友时,就脚踩两只船,外面有了其他女人,她是我的堂姐,北直外国语大学的田径教练,是我父亲拜託她拆散我们的,其实堂姐她跟司马早就认识了。” 鹿沅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抹去眼泪,平静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司马他有点『大男子主义』,看似温和,骨子里很骄傲,他给了我机会,我没有抓住,现在他不要我了,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別人。只是我没想到会把你牵扯进来,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在一起的?” 沈逸禾觉得很尷尬,她双手抱在胸口,断断续续说起“彼得罗夫咖啡馆”,说起司马侵略性的要求,而她鬼迷心窍,主动送上门,糊里糊涂就沉沦了。鹿沅听得很仔细,她没有责备好友,事到如今,她又有什么资格责备对方?她冷静地说:“司马的想法不同於常人,他不会结婚的,你考虑过没有,跟他在一起,永远只能是『地下情人』?” 话都说开了,沈逸禾轻鬆了很多,她望著河面上往来的货船,轻飘飘说:“我知道,这样也很好。我无法想像两个人之间还掺杂了其他不协调的东西,走亲访友,赡养老人,生儿育女,这些世俗的生活一地鸡毛,毫无意义。我和他的关係很简单,也很单纯,我精心打扮自己,在最好的年华,陪他走过一段人生,也许以后会离开他,也许会找个人结婚,慢慢老去,有这段回忆就够了。” 鹿沅沉默片刻,问:“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沈逸禾嫣然一笑,“婚姻是只笼子,关不住自由的鸟,这样耀眼的男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碰到第二个了!况且,意义是一种人为赋予,你觉得有就有,你觉得没有就没有,人生的意义不需要別人赞同,鞋子舒不舒服只有脚才知道,也只有脚才有发言权。” “这些……都是司马说的吧?” “是他说的,我很认可,不是被他洗脑,是真心认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终归会老,会死,推进火葬场的焚尸炉烧成灰,佛经里有『一滴蜜糖』的故事,我们不过是品尝那一滴蜜糖的旅人。” 鹿沅无言以对。她找上沈逸禾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求她带个话,见司马最后一面。她想通了,见了又能怎样?她无法接受“情人”的身份,她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艷的人,她与司马的相遇是一个错误,她为这段错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世界很大,总有一个角落能容纳她。鹿沅告诉沈逸禾,下学期她会离开北直,去往北欧当交换生,具体地点还没有定,以后她也不会留在国內,也许北欧的冰川和极光能让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生活。 她们平静地握手道別,像成年人那样,各奔前程,相忘於江湖。 第111节 山因泉得名 他们的幽会一直持续到小年夜的下午,被一个意外的电话打断,当时司马靠在床头看书,沈逸禾躺在他身旁,不著寸缕,光洁的肩头露在被子外,脸上红潮尚未平息。电话是“少剑波”打来的,他的声音很沉重,预示著接下来所说是个坏消息,司马“嗯”了一声,听得很仔细。 “丧彪”出了意外,有人在长洲城西的白云山发现他的尸体,死状惨不忍睹,右手紧紧握住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周凌日的手机號,刑警大队的吴队长拨通电话,二处才辗转得知这个噩耗。 不用“少剑波”多说,司马心领神会,说他就在长洲城里,立刻打车赶去白云山。“少剑波”沉默片刻,告诉他刑警大队既然插手了,尸体不一定保持原状,杨子荣虽然跟对方打过招呼,但长洲那边的公安系统自成一体,比较排外,对二处尤其不感冒,让他跟对方打交道时注意方式方法,儘可能赶在尸检前看一眼,確定死因,最关键是“神禄蛊”,无论死活都要带回来。 “少剑波”也知道这是“病急乱投医”,司马完全没有经验,手头也缺少必要的药品和器械,完整剥离“神禄蛊”的机会极低,多半只能带条死蛊回来,但距离他们得到消息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只有他来得及赶到白云山,看一眼“第一现场”。至於能不能说服长洲的刑警,在尸检前让他先处理蛊虫,只能听天由命。 分秒必爭,已经来不及洗澡了,司马麻利地穿好衣裤,告诉沈逸禾临时有紧急工作,让她待会自己回去,明天是大年夜,就不要过来了,在家好好过年,有事情发简讯联繫。沈逸禾体內余韵未消,懒得动弹,乖乖地答应一声,心中有些好奇,大过年的,什么工作要立马处理,一刻都耽搁不起? 她知道司马把学籍转到了北直体育大学,不用上课,在反兴奋剂中心参与一个研究项目,工作已经有了著落,毕业后由二处接收,公务员编制,北直市户口,旱涝保收,让人十分羡慕。她还在考虑怎样才能留在北直,找个轻鬆点的工作,最好能隨时溜出来,不用朝九晚五打卡进出,看別人脸色。 司马打了个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白云山,白云山是个景区,老刑警邓尉已经在入口处等了他有一阵子。邓尉接到上级领导的关照,北直市有位“专家”要看一下死者的尸体,虽然他觉得毫无必要,但只是“看”,不指手画脚的话,邓尉还是愿意配合一下的。 司马出示了“反兴奋剂情报和调查外勤证”,邓尉知道这个证件,在长洲城公安部门是掛了號的,名字也对得上,姓司,叫司马,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了,给他取名的真是个人才! 邓尉確认无误,把“外勤证”还给司马,也不多废话,领著他往景区里走去。山门口有一座牌坊,上面题了“乐天园”三个大字,牌坊后是一片古建筑群,有坊,有亭,有桥,有殿,有厅,有楼,有榭,有祠,有林,有园,有庵,有剎,称为“白云山庄”,山庄中有一条登山路,直达白云山顶。 邓尉虽然是老刑警,年纪其实並不大,四十岁刚出头,体力很好,他一开始还担心司马跟不上,见他一声不吭跟得很紧,丝毫不吃力,便加快脚步往上攀去。白云山並不高,海拔200多米,半山腰有个“白云泉”,山因泉得名,邓尉在白云泉旁离开登山路,拐上一条隱蔽小道,抄近路去往后山。 转了几个弯,眼前忽然一亮,探照灯把山坳照得雪亮,两个法医蹲在草丛里忙活,周围站了十来个刑警,高高低低拉起警戒线,现场气氛十分凝重。邓尉上前几步,跟刑警大队的吴队长打了个招呼,附耳嘀咕几句,吴队长扭头望了司马一眼,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不过上头已经打过招呼,给“专家”行个方便,听听他的意见,说不定能有所启发,吴队长也知道“表面文章”不能少,招招手叫司马上前来。 对方走到探照灯下,吴队长才看清司马的样貌,好一副皮囊!只是这位“专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未免太年轻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指望不上。他咳嗽一声,乾巴巴说:“你就是司马?待会等法医检查完现场,你可以上前看一眼尸体,不能动手,只能看,听清楚了吗?” 司马简洁地说了个“好”,站在警戒线外远远望去,他视力很好,一眼看到“丧彪”胸腹间血肉模糊,被什么野兽掏空了,別说是蛊虫,心肺肝胃都所剩无几,“通灵蛊”也没有感应到其他蛊虫的气息,凶手应该已经离开了现场。 吴队长上下打量司马,心里忖度著他的来意,怀疑他跟死者关係密切,出於某种不可言说的理由,一定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他走到司马身旁,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隨口问:“你认识死者?” 狡猾的傢伙,居然套他的话!司马机敏地说:“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他叫什么名字?” 吴队长说:“登记的名字是臧三彪……” 司马看了他一眼,笑笑说:“我不认识臧三彪,倒是认识一个叫臧三虎的,外號『丧彪』。” 吴队长是老江湖了,面不改色纠正说:“嗯,我记混了,死者是叫臧三虎。你怎么认识他的?” 司马说:“臧三虎涉及『彼得罗夫咖啡馆事件』,详细报告已经交给北直市公安部门了,吴队长有兴趣可以去查一下,事关机密,我倒是不方便透露太多。” 吴队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死者的保密级別很高,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打听的,他的级別恐怕不够。司马话说得很委婉,並向他指了条明路,“彼得罗夫咖啡馆事件”,顺著这条线摸下去,就能查到臧三虎的身份。小伙子很机灵,也很会做人,吴队长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觉得跟他谈谈不无收穫。 第112节 有力使不出 现场勘察很快到了尾声,法医初步判断尸体发现地是凶案第一现场,死者后脑遭到重击,当场失去意识,接著被开膛破肚,掏空了內臟,心肝脾肺肾消失不见,胃和肠子残缺不全,留下啃食过的痕跡,具体情况要等进一步尸检。白云山地形复杂,石多泥少,山风凌厉,很难留下脚印,尸体周围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线索,初步推断凶手很谨慎,而且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 负责现场勘察的法医是个戴口罩的中年人,他站起身来,脱去手套轻轻捶著后腰,跟吴队长打个招呼,可以把尸体运回鑑定中心做尸检了。吴队长为他引荐司马,说他是北直市赶来的“专家”,待会做尸检有什么“疑难杂症”,可以向他“请教”。紧接著他向司马介绍,这位是柳法医,长洲公安局法医检验鑑定中心的主任,经手的尸体成百上千,经验丰富。 柳上元摘下口罩,深深吸了口气,人到中年万事休,他脸色憔悴,掛著深深的眼袋,皮肤暗淡无光,没精打采看了司马一眼,抽了抽鼻子,嗅到了古怪的气味。他鼻子很灵敏,对法医来说是个缺点,隔著三层口罩也能嗅到浓郁的尸臭,令他痛苦万分。这一回,他在司马身上嗅到了香水和石楠花的气味,说明对方刚从女人身上爬起来,澡都顾不上洗,就心急火燎赶了过来。 吴队长阴阳怪气,话里有话,柳上元只当听不懂,他没有跟人握手的习惯,朝司马点点头,沙哑著嗓子说了句“幸会”,站到一边去抽根烟,解解乏。吴队长领著司马钻过警戒线,走近尸体旁查看,柳法医的助手忙著收拾工具箱,没顾得上抬头招呼。 二人距离尸体两三步远,吴队长不让司马再靠近,说:“就在这里看吧,不能上手,要上手等尸检结束,隨便你摸。”说得他好像变態似的! 司马默默观察著尸体,近距离看到了更多细节,“丧彪”四仰八叉躺在草丛里,衣服被撕成布条,露出赤裸的上身,裤子破了几个洞,大体完好,皮带仍扣在腰间,稍微有点松。致命的伤口在胸腹间,肋骨刺穿了皮肤,看上去像是熊乾的,用爪子撕开腹腔,掏出柔软可口的內臟吃掉,剩下部分遗弃在原地。 吴队长见他沉默不语,试探著问:“看上去像是野兽乾的,对吧?” 司马不以为然,“白云山是旅游景点,狼都找不到半条,哪来的野兽!” 吴队长眼前一亮,“你的意思凶手是人?” 司马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尸体,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是『狼人』乾的,现场没有留下太多血,都被吸乾了……” 吴队长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对此困惑不解,成年男子有5000到6000毫升血,差不多是10瓶矿泉水的量,不管凶手是人是兽,这么多血到哪里去了?不过狼人的说法未免太邪乎了,尸体脖子上也没有咬过的痕跡! 他摇了摇头,嘀咕说:“异想天开,电影看多了吧!” 確认“丧彪”死於非命,“神禄蛊”不翼而飞,司马一身轻鬆,没有什么手尾需要他收拾,回去可以交差了。他推测凶手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目標是衝著“神禄蛊”来的,不知给“丧彪”打了什么药,一身精血被蛊虫吸乾,悲催地葬送了性命。唯一留下的疑点是为什么要把內臟掏空,就算掩盖取蛊的痕跡,也没必要画蛇添足,做到这种程度,没人会相信白云山有大型猛兽出没! 吴队长恨不得把司马的脑壳劈开来,看看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发生在白云山的凶杀案就是个火坑,如果不能及早破获,他就得在坑里蹲著,奖金荣誉不翼而飞,说不定连职位都会被一擼到底,想想就头皮发麻。有求於人,他的態度不禁软了几分,向司马建议说:“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尸体先让法医去处理,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司马无可无不可,听吴队长的安排,跟著他们一帮人下山去,搭刑警大队的车去往法医检验鑑定中心。邓尉开车,吴队长陪著司马坐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聊著天。司马话不多,动不动就冷场,让吴队长觉得有力使不出,邓尉在前面听得只想笑,那小伙子是个“人精”,心理素质好,脸皮也厚得可以,不知道进了审讯室会不会“破防”。 “破防”这个字眼是邓尉跟儿子学的,他觉得很形象。 法医检验鑑定中心在城西高架旁,离匝道口不远,附近开了不少特色餐饮小店,公鸡煲,啤酒鸭,沸腾鱼,把子肉,小海鲜,冬天火锅夏天烧烤,什么都有。吴队长请司马吃把子肉,店里还卖鮁鱼、肉丸、排骨、肘子、鸡腿、香肠、鸡蛋、豆乾、麵筋、素鸡、腐竹、青椒、豆角、青菜、茄子、海带,荤素齐全,一盆盆堆得像座小山,吃时在原汤锅里“咕嚕”一下,热腾腾端上桌。 吴队长心里有事,点了把子肉、鮁鱼、肉丸、鸡蛋、豆乾、青椒和茄子,一人一大盘菜,米饭装在木桶里,管够。店里生意不好不坏,有外人在,三人也没有多谈,埋头乾饭,吴队长吃了两碗,邓尉吃了三碗,剩下都是司马包圆了。都知道小伙子能吃,但像司马这么能吃的也少见,邓尉估计他吃了六七碗米饭,比自己和队长加起来还多,放下筷子意犹未尽,似乎还没有吃饱。 吴队长问司马:“吃饱了吗?味道怎么样?” 司马点点头,“差不多了。把子肉软烂入味,其他配菜也不错,有特色。” 吴队长说:“这一路上三四家卖把子肉的店,属这家烧得最正宗,用料也实在。”他起身结帐,揉著肚子往外走去,干刑警这行饮食不规律,多少有点胃病,吴队长消化不良,医生说是“胃动力不足”,叮嘱他饭前要吃药,但吴队长老忘记。 邓尉开车驶入法医检验鑑定中心,三人在柳法医的办公室等结果,刚吃饱饭,谁都没提去验尸房,司马就像忘了这茬事,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法医尸检手册》,看得津津有味。吴队长贪嘴干了两碗饭,胃涨得难受,一边揉一边踱步,见司马全神贯注看尸检书,觉得他真是个怪人! 第113节 死要面子活受罪 司马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对他而言看书就像吃饭喝水睡女人,是一种生理的需求,得到满足后身心愉悦。法医检验鑑定中心的夜很漫长,司马没有浪费时间,《法医尸检手册》陪伴他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他在脑海里想像柳法医对“丧彪”的尸体做了些什么,一幕幕如在眼前。 冰凉的尸体躺在冰凉的不锈钢解剖床上,法医和助手穿戴上防护装备,解剖服,防水围裙,手套,面罩,护目镜,全副武装进入战场。柳法医人到中年,捶著老腰,脚底发飘,疲倦得像一棵歪脖子树,年轻的助手精力充沛,麻利地检查尸检工具,解剖刀,剪刀,肋骨剪,镊子,探针,秤,量尺,样本容器,按照柳法医的习惯,摆放得整整齐齐。 柳法医强打起精神,著手进行尸表检验,他口述,助手拍照並记录。 先逐层检查尸体的衣物,重点关注破损和污跡,其位置形態是否与尸体上的损伤相对应,完成后小心脱下衣物,作为证物保存。接下来记录个体特徵,包括性別、身高、体重、体型、发育营养状况、肤色、髮型、瞳色等,检查尸体现象,包括尸冷、尸僵、尸斑、腐败程度,这是推断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最后做体表损伤的精细检验,从头部到脚底,包括头髮內、口腔、鼻腔、耳道、指甲缝、腋窝、会阴等隱蔽部位,对每一处擦伤、挫伤、创口、骨折进行精確描述,拍照並绘图。 好在柳法医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很多时候他只动动嘴,助手忙得飞起来,笔走龙蛇,字跡潦草得像“鬼画符”,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尸表检验结束后才是解剖的“重头戏”,柳法医习惯採用“y”字形切口切开皮肤、皮下组织和肌肉,暴露肋骨和腹部器官,检查胸腹腔有无积液、积气、异物,採用“整体取出法”將舌、颈部器官、胸腹腔器官连同直肠、膀胱一起取出,逐一分离,对各个器官进行称重,测量大小。 司马之所以知道柳法医习惯採用“y”字形而非“i”字形切口打开胸腹腔,习惯採用“整体取出法”而非“分群取出法”取出器官,是因为他在《法医尸检手册》划下了重点,並在空白处记录了自己的经验和体会。柳法医的字挺不错,接近於“章草”,显然是花时间练过的,童子功。 取出器官后,柳法医仔细观察器官表面和切面的顏色、质地、有无损伤、疾病病变,重点检查心臟、肺部、肝臟、脑等致命部位。这一次他的工作很轻鬆,尸体的主要器官都被凶手掏空了,不翼而飞,只要记录“缺失”即可,省了很多手脚。死者明显死於外伤,但谨慎起见,柳法医还是提取了若干样本,留作毒化检验、病理学检验和dna分析用,如果刑警大队提出需求,隨时都可以送检。 到此为止尸检告一段落,接下来数不清的收尾工作,包括缝合尸体、分析数据、撰写报告,林林总总都是助手在忙活,柳法医一身轻鬆,可以坐定下来抽根烟,喝口茶,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背。 司马一边翻看《法医尸检手册》,一边想像柳法医的尸检过程,兴味盎然,自得其乐。吴队长却被胃疼折磨得愁眉苦脸,吃了药都缓解不了,邓尉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队长先找个地方躺会,不用守在这里,等尸检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就通知他。 吴队长责任心强,也很要强,不肯在下属面前丟了面子,更何况他还担心司马闹出“么蛾子”,邓尉一人镇不住,说什么都要等下去。司马看了吴队长一眼,心里默默说了句“死要面子活受罪”,低下头继续看书。 一直过了午夜12点,柳法医才慢吞吞回到办公室,他已经洗过澡了,头髮湿漉漉的,指间夹著半根香菸,依旧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他先扫了司马一眼,注意到他手里的书,一看就知道是《法医尸检手册》,微微皱了下眉头,接著跟吴队长打个招呼,告诉他初步的尸检结果。 跟之前在凶案现场判断的一样,死者先是后脑遭到重击,可能是树干之类的钝器所为,头髮里找到了树皮碎屑,颅骨没有破损,脑震盪,当场倒地昏厥,接著凶手用双手硬生生撕开腹腔,开膛破肚,掏出內臟,胃和肠子残缺不全,明显被啃食过,留下人类牙齿撕咬的痕跡,大概口感不好,没有吃完,由此推断缺失的心肝脾肺肾大概率是被吃掉了。 吴队长与邓尉面面相覷,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柳法医也觉得这个案子匪夷所思,杀了人还生吃內臟,凶手简直就是一头人形野兽!他摇了摇头,继续补充说,问题在於,死者的血都到哪里去了?就算凶手吮吸鲜血,也不可能这么干净,现场基本没有残留,尸检也表明体內血液都流干了…… 吴队长觉得太阳穴突突突乱跳,他將目光投向司马,见他放下《法医尸检手册》听得很认真,忍不住问:“呃,关於凶手的身份,你有什么想法吗?” 司马不假思索回答:“『狼人』,只有『狼人』才会这么糟蹋尸体!” 吴队长原本以为他异想天开,世上哪有什么“狼人”,但柳法医的尸检结果支持了司马的看法,不科学,但很合理。他搔搔脑袋,態度转了一百八十度,不耻下问,继续向司马请教:“那么你觉得凶手会藏身在哪里?怎样才能抓到他?” 司马摊开双手表示无能力为,“狼人”变身前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別,他还背诵了一段西方人耳熟能详的感慨:“ee a wolf when the wolfsbane blooms and the autumn moon is bright!”翻译成人话就是“即便一个心地纯洁的人,一个不忘在夜间祈祷的人,也难免在乌头草盛开的月圆之夜变身为狼!” 柳法医惊讶於司马的语音语调,忍不住插嘴问:“你是英语专业的?” 司马笑笑说:“我曾经在北直外国语大学英语繫念过书,没毕业就退学了……” 听到这样的回答,三人都感到意外,原来司马是北直外国语大学的“高材生”!那年头大学还没有打通本一本二本三的“任督二脉”,还没有疯狂扩招,北直外国语大学的含金量很高,长洲是小地方,考上的人並不多,柳法医不禁为司马可惜。 第114节 老马识途 完整的尸检报告还要再等两天,吴队长心里大体有数,觉得没必要浪费不多的预算,进一步做毒化检验、病理学检验和dna分析,他说了几句客套话,对柳法医不辞辛劳连夜尸检表示感谢,邀请他一起去吃个宵夜,喝点酒解解乏。柳法医跟吴队长是老熟人了,有一说一,谢绝了他的邀请,他精力不济,赶著去补觉,下次有机会再聚。吴队长也知道他体虚,家里还有个蛮不讲理的“母老虎”,没有坚持,招呼邓尉和司马告辞而去。 折腾了一晚上,吴队长也有些疲倦,想找个地方眯一眯,邓尉先送他回家,然而问司马去哪里,司马不假思索,麻烦他送到东苑宾馆。之前邓尉受鹿平安之託,在警务系统里查过司马的个人信息,知道他是长洲人,跟父母一起住在朝阳苑55幢601室,回迁房,条件很普通,年前他还在东苑宾馆开了间房,一同登记的还有个年轻女子,叫沈逸禾。男女情侣没有结婚,就在外面开房睡觉,违背道德良知,但不违法,邓尉没有节外生枝,默默开车把他送到宾馆门口,提醒他这几天开著手机,隨时保持联繫。 司马谢过邓尉,下车走进宾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四下里空无一人,万籟俱寂,寒意刺骨。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是旧历的最后一天,除夕,大年夜,闔家团圆,辞旧迎新。 夜不归宿,他已经给家里打过招呼,说是遇到老同学,喝了点酒,打算面敘契阔,联床夜话,晚上不回来了。司道炎没有多说什么,夏亭在电话里嘀咕了几句,也无可奈何,儿大不由娘,司马从小到大一直很有主见,这一点也是在他离开长洲到北直念大学,隔了遥远的距离,夏亭才慢慢琢磨出来的。原来她一直被儿子牵著鼻子走! 司马心里琢磨著事,越走越慢,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丧彪”已经死了,凶手十有八九是见不得光的“草鬼人”,上一世他游走於黑暗世界,左右逢源,混得很不错,这一世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被“黑蜘蛛侠”追杀,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又在白云山惨遭毒手,死於非命,令人唏嘘……既然他提前见了阎王,“大秦船舶”会不会也…… 想到这里,司马有点心神不寧,他在“大秦船舶”上是押了重注的,几乎把所有家当都投了进去,万一股市像“丧彪”一样提前崩盘,对他而言就是“灭顶之灾”!不过他很快宽慰自己,钱財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復来”,就算股市亏得七七八八,总归还会剩条“裤衩”,把欠別人的钱还掉,慢慢挣就是了,办法有的是,就看他愿不愿意了!司马想到谭老板,想到“大蜜丸”,想到黑暗世界,一下子有了底气,觉得股市里那点“零花钱”,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不过“丧彪”为什么会在这节骨眼上离开北直市,千里迢迢赶到长洲城,跑进白云山吹冷风,白白送了性命?是受“神禄蛊”的驱使,来找罕见的“虫卵”?司马不禁怦然心动,案发现场没有蛊虫的气息,凶手已经远走高飞,“虫卵”说不定还在原地,不同於蛊虫,“虫卵”休眠未醒,气机极其微弱,心浮气躁的话很容易忽略,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再跑一趟! 司马拿定了主意,没有回房间休息,扭头走出东苑宾馆,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拦到一辆计程车,让司机送他去白云山。司机有点不大情愿,这个点跑去白云山,回程拉不到客,白费汽油。司马二话不说拿出一张百元大钞,告诉司机打表计价照付,这一百算小费,司机立马笑脸相迎,殷勤招呼,果然一笔写不出两个“司”字。 长夜漫漫,一路畅通无阻,司机猛踩油门,风驰电掣赶到白云山,创下了生涯最快速度。司马付了打车费,下车走向白云山,三步並作两步,消失在东方第一缕曙光中。 闹腾了大半夜,白云山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司马身轻如燕,翻过景区的围墙,老马识途,循著旧路登上白云山,在白云泉旁拐上小道,抄近路来到凶案现场。警戒线已经撤掉了,尸体被搬走,只留下几摊不起眼的血跡,风吹日晒,很快就会褪去。司马站在“丧彪”惨死的位置,嘴里含上一颗“大蜜丸”,闭上眼睛推动“通灵蛊”,仔细搜寻“虫卵”的气息。他相信“神禄蛊”不会无的放矢,值得一试。 “通灵蛊”伸出无形的触角,以司马立足点为中心,不断向外探查,范围越来越广,像犁地一样把方圆百米仔细犁了一遍,吞噬了大量精血。不过司马现在“財大气粗”,不把这点精血消耗当回事,他兜里揣著一瓶三级“大蜜丸”,两颗二级“大蜜丸”,即使不自用,流入黑暗世界,也是等同於黄金的“硬通货”。 东方渐渐发白,司马的耐心也消耗殆尽,白忙活一阵,正打算就此收手,“通灵蛊”忽然有所反应,远处山坳中有了一点动静,稍纵即逝,像是发现了“虫卵”。司马精神为之一振,循著蛊虫的指引慢慢摸过去,忽然毛骨悚然,山林中似乎藏了什么猛兽,正恶狠狠盯著自己。几乎与此同时,“通灵蛊”强烈示警,司马立刻意识到身陷危机中,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凶手很可能返回案发现场,销毁证据,或者获得某种变態的心理满足—— 朔风乍起,漫山遍野黄叶飘零,枝丫哗哗乱响,司马毫不犹豫掏出指虎戴在手上,提起十二分警惕。“通灵蛊”再度疯狂示警,脑后风声嘹亮,他霍地转过身,弓起后背,摆出拳击防守的姿势,眼前空山寂寂,不见敌踪! 糟糕!司马心猛地一沉,对手行动敏捷,战斗力爆棚,这几年顺风顺水,完全忽视了“战斗型”蛊师的可怕!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下一刻司马后脑被什么硬物砸个正著,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第115节 生死只在一念间 不知昏了多久,司马慢慢醒过来,头疼欲裂,噁心想吐。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身上沉甸甸压了什么东西,压得他呼吸不畅。真疼!好累……司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他喘著粗气,努力睁开眼,脑中“嗡”一响,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压著同样赤裸上身的自己,胸口和胸口紧贴在一起,难分难捨,这……这……这他娘的……难不成被人糟蹋了! 司马明明精血大亏,手脚酸软,一下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对方掀翻在地,腾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裤子完好,下身也没什么异样感觉,呆了半晌才回过神,长长舒了口气。“通灵蛊”在胸腹间微微颤抖,元气大伤,奄奄一息,司马这才发觉不妥,双手抖得像“羊癲疯”,好不容易才摸出一颗“大蜜丸”,塞进嘴里胡乱咀嚼几下,直著脖子吞下肚去,连吃三颗,才续上了半条命。 究竟发生了什么?司马望向那倒地不起的男子,第一印象是瘦,但不是那种“皮包骨头”的瘦,肌肉线条分明,体脂率极低,像豹子一样充斥著野性的力量。他没有死,眼珠咕嚕嚕直转,胸腹间裂开一道伤口,像张大的嘴,皮肉缓缓蠕动,试图吻合在一起。司马立刻意识到什么,低头看自己,胸腹间同样血肉模糊,似乎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用手摸了摸,伤口並不深,没有触及蛊虫。 上衣被扯得粉碎,布条襤褸,掛在身上十足一“叫花子”,寒冬腊月,风吹得冷颼颼,很不舒服。司马看到一旁丟著几件完好的衣服,捲起来塞在石缝里,看上去还算乾净,压了根杯口粗细的树枝,生怕被风颳走。衣服显然是对方脱下来的,后脑挨那一下,十有八九是这根树枝砸的,也幸亏他命大骨头硬,没被砸成白痴! 司马摸了摸后脑,肿起一大块,疼得厉害,不过这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他拿起对方的衣服,抖开挑了挑,捡出外衣穿在身上,稍微遮一遮体,咬著牙根走上前,费了一番手脚,大致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偷袭他的傢伙姓边,很少见的姓,单名“釜”。据说他出生时,老头子在產房外摇头晃脑看书,正好读到曹子建的诗:“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拍大腿,给儿子取名边釜,字煮豆。 边釜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外號“疯狗”,体內养了一条“狂犬蛊”,每过一阵子就会失去控制,滥杀无辜,必须饲餵蛊虫才能压下去。在二处收集整理的资料中,“狂犬蛊”属於“妖蛊”中相对靠前的品种,能大幅提升宿主的战斗力,对敏捷的加成尤为显著,不是“兵王”之流的人物,开枪都未必打得中。 受“狂犬蛊”影响,边釜心理扭曲变態,吞食蛊虫的手段极其残忍。他习惯於从背后发起偷袭,挥动硬物猛击对方后脑,打昏后撕开上身衣物,胸腹紧贴胸腹,“狂犬蛊”破开皮肉探出口器,钻入对方腹腔,强行控制住蛊虫,无节制地汲取精血,致使宿主陷入深度昏迷,无法被唤醒,然后把蛊虫拖出来一点点吃掉。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相当长,少则三刻钟,多则数小时,期间边釜的身体不受控制,敏感而易怒,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不能受任何打扰。 “狂犬蛊”吃饱喝足后缩回宿主体內,边釜飢肠轆轆,急需补充能量,在蛊虫驱使下,他会撕开猎物的腹腔,掏出新鲜柔软的內臟生吞下肚。然而这些东西对人类的嗅觉味觉是严峻的挑战,胃里有胃酸和食物残留,肠里有粪便,味道很糟糕,令人作呕,只能咬几口就弃食,心肝脾肺肾勉强还能接受,撕碎了闭上眼睛,像吃药一样强迫自己咽下去,不敢辨別滋味。 到此为止,“狂犬蛊”才得到彻底的满足,放开宿主,重新恢復平静。 即使在黑暗世界,“疯狗”也是个不可控的“定时炸弹”,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隨著时间推移,“狂犬蛊”的胃口越来越大,低劣的蛊虫很难满足它,边釜不得不四处流浪,为其觅食。他常去的地方是火车站,混在接站人员中,仔细观察出站的乘客,寻找適合的猎物。 “狂犬蛊”无法像“通灵蛊”那样感应蛊虫的存在,但它对人类精血的气味特別敏感,蛊虫频繁吞噬精血,宿主的体味会產生微妙的变化,周身毛孔发散出极淡的血腥气,“丧彪”就是这样被他盯上了,一路尾隨到白云山,最后惨死在偏僻的山坳里。 吞吃“神禄蛊”后,边釜並没有远离,他在后山找了个隱蔽的树洞藏身,呼呼大睡,直到司马出现,肆无忌惮地挥霍精血,惊动了“狂犬蛊”,惹祸上身。边釜悄悄从背后接近,仗著身手敏捷,挥动树枝一傢伙把他打昏过去,扯去衣物,面对面扒了上去。“狂犬蛊”迫不及待钻出来,还没来得及大快朵颐,就被“通灵蛊”直接给放牧了,连带边釜一起沦为司马的“奴隶”,生死只在一念间。 司马弄清了来龙去脉,暗叫侥倖,幸亏“无垢蛊”晋级上位,挣脱了“通灵蛊”的控制,多出一个“空位”,幸亏他手边“大蜜丸”备得充足,及时补充精血损耗,不止於被蛊虫吸成“人干”……阴差阳错保全性命,还额外放牧了一条“疯狗”,砸人后脑是把好手,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倒是一张可用的暗牌! “狂犬蛊”被全面压制,温顺得像绵羊,边釜老老实实蹲在一旁,双手抱头,一声不吭。司马精疲力尽,头疼得厉害,也没有心思寻找“虫卵”,他勉强推动“通灵蛊”,命边釜把撕碎的衣物收起来,挖个深坑埋了,守在后山等他回来,不准离开,也不准惹事。边釜服服帖帖,像狗一样听主人的话,活干得麻溜又妥当,不用他操半点心。 第116节 脱韁的野马 日出东方,天光大亮,司马悄悄离开白云山,找了辆计程车回城。虽然是“大年夜”,白云山也不缺乏外地游客,这是一种全新的过年方式,一家老小出国,或者去国內景点,旅游过年,省去年头里请客吃饭,走亲访友。 过去物质匱乏,肚子里没油水,逢年过节才能大吃几顿,亲戚间轮流请客,既满足肠胃,又联络了感情,两全其美。现在不同了,“吃”本身不再是刚需,一大帮子人硬凑在一起,主人劳心劳力,准备了大碗小碗,客人也未必能安安稳稳吃下肚。有老人在,团聚的形式或许还能坚持下去,老人不在了,儿孙辈各有各的想法,多半也就散了。 长洲城本地人一半,外地人一半,春节期间只剩半城人,街道显得有些冷清。计程车把司马送到东苑宾馆,差不多是九点左右,早餐还没有结束,司马实在没胃口,直接回到房间,强撑起精神,一口气回了十几条简讯,衣裤也懒得脱,倒头就睡。 手机铃声响了又响,都没能吵醒他,一觉睡到下午四五点,司马看看窗外,天都暗了下来,今天是大年夜,不回家吃团圆饭有点说不过去。他挣扎著爬起身,摸摸后脑,肿还没有消,头疼好些了,他奶奶个熊,那条“疯狗”用了多大的力气砸他的脑壳! 司马摸出手机,翻了翻来电记录,懒得一一回电,晃晃悠悠出了宾馆,在附近找到一家准备打烊的成衣店,胡乱买了汗背心和衬衫,直接拆去包装套在身上,再穿起边釜的外衣,照了照镜子,勉强看得过去。他向老板挥挥手,双手插兜走出店,老板做成今年最后一单生意,觉得是个“好彩头”,开开心心锁门走人,回家吃年夜饭去。 司马赶在晚饭前回到家,充耳不闻母亲的嘮叨,像块滚刀肉。年夜饭已经摆了出来,冷盘有八样,两两双拼,牛肉拼羊羔,猪肚拼熏鱼,草鸡拼酱鸭,海蜇拼烤麩。司道炎拿出一瓶“花开富贵”,给儿子倒上一杯,问他要不要热一下,司马说喝冷的就行,不用热。他扭头叫母亲不要忙了,坐下吃点菜,夏亭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噪音很大,扯著嗓子让他们先吃起来,热炒很快就好。 司马每样冷盘夹了几筷子,堆起满满一盘,给夏亭单独留著。父子两人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还没有开始,司马的手机“嗡嗡”响个不停,不断收到简讯,他只顾喝酒吃菜,积起二三十条才慢吞吞打开看上一眼。没什么要紧,大多是群发的拜年简讯,陈词滥调,连刚认识的邓尉都给他发了一条,他只回復自己的女人,其他都视若无睹。 司马去北直读大学,就像脱韁的野马,断了线的鷂子,心野了,再也收不回来,只有过年才回长洲,也只在那几天,司道炎才有机会跟儿子喝喝酒,聊上几句。他察觉儿子成熟了,绝口不提自己的私事,连夏亭也问不出什么,他也不向家里伸手要钱,似乎另有经济来源,並且日子过得很滋润。司道炎很为儿子担心,担心他误入歧途,旁敲侧击提醒了几句,司马让父亲放心,他心里有谱。 有谱就好!儿大不由爷,儿大不由娘,司道炎算是看明白了,司马打小就拿得定主意,很多时候只是敷衍他们,可笑夏亭被他牵著鼻子走,还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大事小事都听她的……回想起来,司马很早就看《毛选》、《邓选》、《党史》,看得懂这些书,又岂会是简单的人物!他后知后觉,小覷了儿子! 司道炎现在为儿子骄傲,觉得他是个天才。他举起酒杯跟司马碰了碰,一饮而尽,夹起一块海蜇头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著,心想,再过几年牙都掉了,嚼不动海蜇头,只能吃些烂饭烂肉。这些年司道炎的心態平和了很多,他已经不在乎夏亭了,懒得跟她吵,也懒得跟她说话,閒下来一个人喝喝茶,练练字,散散步,最后看几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夏亭麻利地炒了六个热菜,三荤三素,荤菜是油爆虾、清蒸鱼和笋乾烧肉,素菜是炒青菜、黄豆芽和水芹香乾,煤气炉上还燉著一个大砂锅,里面有肘子、风鸡、蛋饺、肉丸、冬笋、鵪鶉蛋、麵筋塞肉、百叶包肉……满满当当装不下,吃掉一锅后再放肉皮、白菜、粉丝、香菇、木耳,换换口味。 所有菜都上齐了,夏亭才坐定下来吃年夜饭,冷盘所剩无几,司马给她留了一盘,让她觉得这个儿子没白养,很感动。司道炎问她喝点黄酒还是饮料,夏亭不喜欢酒的味道,倒了一杯橙汁,跟儿子碰了碰,又看了丈夫一眼,跟他也碰了碰。这么多年夫妻,吵吵闹闹,磕磕碰碰,也不可能再分开了,看在儿子的份上,將就过下去吧! 年夜饭太丰盛,不过有司马在,消灭得一乾二净,夏亭很开心,说冰箱里还有很多备菜,明天吃红烧鰱鱼头、清燉狮子头、把子肉、草头圈子、青鱼禿肺,都是司马喜欢的。司马顺著母亲的口气,真心诚意夸了几句,夏亭笑得合不拢嘴,一身疲惫烟消云散。 司道炎很自觉去厨房刷锅洗碗,夏亭给司马泡了杯茶,碎碎念说个不停,忽然记起了什么,问他跟鹿沅处得怎么样了。司马觉得没必要再瞒下去,告诉母亲他们已经分手了,他有了新女友,也是长洲中学的同学,叫沈逸禾,在北直理工大学念书。夏亭有些意外,问儿子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司马想了想,说差不多有一年多了。 北直理工大学比海甸大学差远了,夏亭觉得可惜,还打算问下去,司马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简单说了几句,掛掉后跟母亲说沈逸禾约他出去看焰火,可能很晚才回来,让他们累了就先睡,不用等他。夏亭一肚子话憋得难受,见儿子穿上外衣往外走,追著说了句:“明天让小沈来家里吃个饭吧!” 司马挥挥手,像回绝,又像道別。 第117节 如花美眷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鞭炮声此起彼伏,焰火照亮夜空,空气中瀰漫著硝烟的气味,有点呛人,分外亲切。沈逸禾穿著新衣服,薄施粉黛,俏脸红扑扑的,怀里抱著铜钱,举起它的前爪朝司马招招手,笑著迎上前来。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沈逸禾青春活泼,拉著司马的手,沿河边一路走,一路看人放焰火,焰火倒映在幽暗的河水里,五彩斑斕,天上人间,绚烂得让人激动。他们都知道焰火的顏色来自焰色反应,鋰的紫红,钠的黄,钾的紫,钙的砖红,鍶的洋红,钡的黄绿,铜的绿,但理性並没有干扰感性,心情依然很愉悦。 沈逸禾兴奋得像个小孩,见一个小姑娘抖抖索索不敢放“窜天猴”,把铜钱塞给司马,主动上前帮忙,点著了引线远远跑开,双手捂住耳朵,眉眼都在笑。 走走停停玩了一路,沈逸禾心满意足,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个大年夜,美中不足,没能和司马一起吃年夜饭。她紧紧抱住司马的胳膊,靠在他身上,一个大胆的念头跳进脑海,搅得她一颗心几乎要炸开来。她咬著嘴唇轻声说:“咱们不回家了,去东苑宾馆守岁,好不好?” 司马摸摸肩头的小豹猫,说:“铜钱怎么办?那家宠物店关门了吧,宾馆不让猫进去……” 沈逸禾把铜钱带出来,原本打算养在家里,照顾它几天,计划不如变化快,眼下反成了累赘。她有点泄气,从他肩头抱下铜钱,宠溺地拍拍它,说:“你要是会『缩小术』就好了,缩得小小的,藏在口袋里,就能偷偷带进去了!”铜钱像看傻子一样盯著她,两只猫眼忽大忽小,神情无比严肃,沈逸禾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了“共鸣蛊”,不知它还剩多少灵性,能不能“服从命令听指挥”……司马想了想,拉著沈逸禾掉头走上马路,拦下一辆计程车,一路开到东苑宾馆。司机鬍子拉碴,沉默寡言,大年夜还出来招揽生意,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司马付了车费,下车沿著围墙兜一圈,找到他们的房间,把铜钱举高高,关照它跳上墙头翻进宾馆,沿著落水管爬上三楼,在空调外机上等著。沈逸禾差点笑出声来,铜钱是只猫,能听懂这么复杂的命令才怪!果不其然,铜钱奋力一跳,身轻如燕,稳稳落在墙头,慢吞吞趴了下来,望著司马不知所措。 司马连说带比划,让它待在原地別动弹,拉了沈逸禾往宾馆大门走去,铜钱又跳下围墙,不声不响跟上来。沈逸禾弯腰抱起它,嘆了口气说:“看来是不成了!”她觉得很遗憾,这么有意义的日子,不能跟司马相拥而眠,未来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不过他们有未来吗?她还能年轻多久?五年?十年?沈逸禾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嘴里瀰漫著苦涩的滋味。 司马拍拍沈逸禾的肩,让她抱著铜钱在这里等,別走开。沈逸禾心想,先是关照铜钱待在原地別动弹,铜钱不听话,现在关照她,她要不要听话呢?司马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猜不透女人的心思,也懒得猜,迈开长腿,三步並作两步绕到宾馆门口,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回到房间打开窗,探出身去张望了几眼,看不到沈逸禾,衝著围墙外叫了声“铜钱”。铜钱听到司马的声音,骚动不安,一个劲挣扎,沈逸禾踮起脚尖,视线被围墙遮住,看不到司马的人影,她高高托起铜钱,小豹猫跳上围墙,不等站稳就扑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沈逸禾呆了片刻,远处响起热闹的鞭炮声,喜庆中透著淒凉,喜庆是別人的,淒凉是自己的。 铜钱有如鬼神附体,爪子挠得落水管“吱嘎”作响,迫不及待爬上三楼,窜到司马怀里。司马关上窗,把它抱到台盆前,打开水龙头调到温水,给铜钱洗了洗脚爪,用浴巾擦乾,放它到地毯上玩。铜钱很安静,从不乱叫,也不乱挠家具,要么一个人……不,一只猫闷玩,要么趴在司马胸口睡觉。 等了好一阵,沈逸禾才刷卡进门,周身带著一股冷气,哈手跺脚,说天气真冷……司马早看出她有几分不对劲,他摘掉沈逸禾的帽子,帮她脱下外套,说:“多愁善感不適合你,你是史湘云,不是林黛玉!” 沈逸禾正想分辨什么,司马没有停手,脱了外衣脱裤子,脱了裤子脱毛衣,把她扒剩內衣,推倒在床上。房间里热空调打得很足,灯都没关,沈逸禾有点害羞,嘟囔说她先去洗个澡,司马没有搭理,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她所有的担心不安都压榨出来,像一阵烟消失在生命中。 沈逸禾脑子里一片空白,倦极而眠,最终没能洗成澡。她睡得很沉很安稳,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房间里只剩她一人,光溜溜钻在被窝里,像条茧中的蛹,等待破茧成蝶的到来。 大年初一的中午,房间里安安静静,整幢楼也没几个客人,沈逸禾看见铜钱趴在美人靠上打瞌睡,猫在,司马就在,他大概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她觉得身上有味道,悄悄爬起床,刷牙洗澡换衣服,把自己弄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给司马发了条简讯,告诉他自己已经睡醒起床了。 过了半个小时,没有等到简讯回復,司马开门回来,风吹得头髮有点乱。沈逸禾给他泡了杯热茶捂捂手,隨口问他去哪里了,司马没说实话,含糊其辞说出了趟城,事情已经解决了。沈逸禾听出他不想深谈,没有追问下去,说自己肚子饿了,去餐厅吃饭吧。司马抱起她坐在自己腿上,亲亲她的脸,问了个古怪的问题:“如果给你一个机会改变命运,但要冒不小的危险,你愿意试试吗?” 沈逸禾忽然警惕起来,寒毛倒竖,一颗心剧烈跳动,仿佛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是什么样的机会?” 第118节 物肖其主 职业足球比赛前锋直接参与进球,商业价值高,战术作用显著,常居高身价行列,备受瞩目,对“蛊师”而言同样如此。“战斗型”蛊师衝杀在第一线,刀口舔血,一锤定音,生死立判,是最为稀缺的人力资源。为此二处把“战斗蛊”单独拎出来,根据附加的战斗力,大致分为“仙蛊”、“妖蛊”和“人蛊”。 “仙蛊”的战斗力加成在100以上,极其罕见,很多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已知的蛊虫有空想蛊、祝融蛊、自爆蛊、蛛丝蛊等,妖蛊的战斗力加成在50-100之间,品质不一,上下相差悬殊,已知的蛊虫有动盪蛊、金刚蛊、嗜血蛊、背刺蛊、狂犬蛊等,人蛊的战斗力加成在50以內,较为常见,可以通过人工培育大量获取,已知的蛊虫有搏虎蛊、拔山蛊、通臂蛊、气爆蛊、怪蟒蛊、鬼影蛊等。然而战斗力只是纸面数据,並不说明实战效果,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外勤二组的“定河道人”,他养的一条“通臂蛊”品质极佳,每每在小队里充当“攻坚手”。 除“战斗蛊”外,二处对“辅助蛊”也极为重视,杨子荣甚至在私下里表达过“没有无用的蛊虫,只有放错位置的蛊虫”。话虽这么说,也足够振奋人心,但是真正衝上前线,配合“战斗蛊”杀敌的蛊虫並不多,在已知的“辅助蛊”中只有占卜蛊、迷魂蛊、通灵蛊三种,其他像神禄蛊、精气蛊、共鸣蛊、镇痛蛊、饜足蛊、无垢蛊等,只能留在后方默默发挥作用,或者乾脆不发挥作用。 有人曾经提出,“辅助蛊”应该仿照“战斗蛊”进一步细分,並且开玩笑说可以划分为“战斗辅助蛊”、“非战斗辅助蛊”和“垃圾蛊”,有一定道理,但针对战斗的“辅助蛊”本身就屈指可数,“垃圾蛊”的提法又实在太伤人,杨子荣觉得没必要,就此搁置下来。 司马一直都渴望放牧“战斗蛊”,最好是强有力的那种,罗乙是过渡,边釜是意外,都不是他心目中最佳选择。大年初一,沈逸禾沉睡不醒,他去了一趟白云山,把沉睡的虫卵掘了出来,“神禄蛊”发现了它,但“丧彪”还没来得及入手,就被“疯狗”狠狠敲了一闷棍,坠入死亡的深渊,到头来便宜了司马。 司马耗费精血观察这颗虫卵,在孵化出蛊虫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但他有七八成把握確信这是一条罕见的“战斗蛊”,生机旺盛,並且品质很高,不逊色於“定河道人”的“通臂蛊”,值得赌一把。虫卵可以直接种入宿主体內,就好比从头开始的“养成游戏”,充满了未知的惊喜和失落。司马把虫卵带了回来,一路权衡利弊,最后选中沈逸禾,给她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沈逸禾对“蛊虫”和“蛊师”一无所知,司马抱住她香喷喷的身体,凑到她耳边喃喃细语,出他之口,入她之耳,声音穿过最近的距离,钻到她心底。嘴唇靠得那么近,热气吹在耳朵里,沈逸禾整个人软了下来,像没骨头似的,酥酥麻麻,心不在焉,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司马最后问她:“要试试吗?” 哪怕司马餵她一碗毒药,沈逸禾也会甘之如飴,她迷迷糊糊说:“试试就试试……” 司马把虫卵送入她口中,沈逸禾含住他的手指,舌头灵巧地舔了一下,又软又滑。司马伸长手臂拿过一杯水,像哄小孩吃药一样,凑到沈逸禾嘴边,餵她喝了一口,把虫卵咽下肚。 沈逸禾的脸红扑扑的,浑身滚烫,反应十分强烈。司马又摸出一颗“大蜜丸”,让她含在嘴里,不要嚼,也不要吞咽,慢慢含化。“大蜜丸”的味道很复杂,甜蜜中带著苦涩,沈逸禾意识逐渐沉沦,身体却无比敏感,渴望情人的爱抚,哪怕最轻微的触碰,都会带来最强烈的刺激。 像花朵一样绽放,像蛇一样扭动,沈逸禾敞开身心,毫无保留,缠著司马求欢。司马十分冷静,这是虫卵寄宿的副作用,因人而异,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不测的后果,一动不如一静,他捉住沈逸禾的双手,把她抱在怀里,像抱著易碎的珍宝。 挨挨贴贴,沈逸禾终於平静下来,陷入最深最沉的睡梦,司马把她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拉起被子盖在胸口,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他能做的仅限於此,剩下就交给时间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疲软无力,悄悄移动著脚步,铜钱凑到司马脚边,弓起背蹭了蹭他的小腿,司马弯腰抱起它,餵了一根猫条。铜钱很聪明,也很有节制,知道什么对它好,猫条只是“零食”,隔三岔五尝尝就行,没什么“癮头”。 吃完猫条,司马弄了些猫粮给它吃,很普通的货色,不是什么“孟加拉豹猫专用猫粮”,铜钱照样胃口大开,嚼得嘎嘣脆,一点都不挑食。都说“物肖其主”,铜钱跟司马的性格很相像,隨遇而安,不患得患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冷静到近乎冷酷。司马猜想,这跟他放牧了“共鸣蛊”有关,牧人对羊群的影响潜移默化,根深蒂固,铜钱已经不是纯粹的小豹猫,再也变不回去了。 餵完猫,司马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看书,继续看《论李维罗马史》,翻完最后一页,沈逸禾还没有醒,他又找出一本《心是孤独的猎手》,翻开第一页从头读下去。 “每个晚上,哑巴一个人在街上閒逛好几个小时。有些夜晚,刮著三月尖利、潮湿的冷风,有时雨下得很大。对他而言,这些都无所谓。他的步態是焦虑的,双手紧紧插在裤兜里。天逐渐变暖了,令人昏昏欲睡。焦虑慢慢地化成疲倦,在他身上可以看见一种深深的平静。沉思般的安寧造访了这张脸,如此的安寧你往往能在最悲伤或最智慧的脸上瞥见。是的,他仍然漫步在小镇的大街小巷,永远地沉默和孤独。” 是的,司马已经获得了深深的平静,他再一次漫步在这个世界的大街小巷,最悲伤也最智慧,永远地沉默和孤独。 第119节 直到世界的尽头 沈逸禾差不多睡了一天一夜,从年初一睡到年初二,才打著哈欠醒过来。 大年夜“夜不归宿”,事先跟家里报备过,说是跟同学一起“守岁”。年初一继续“夜不归宿”,沈舟同志起了疑心,沈逸禾赌咒发誓,最后实在没办法,请鹿沅帮她“打掩护”。鹿沅猜到她跟司马在一起,內心上演了一出波澜起伏的大戏,但她能够理解沈逸禾,帮了她最后一个忙。 沈逸禾沉睡期间,司马寸步不离,隔几个小时往她嘴里塞一颗“大蜜丸”,才熬过最危险的时刻,没有被虫卵吸成人干。蛊虫已经平安寄宿在她身体里,小小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气息孱弱,默默积聚著力量。从消耗的“大蜜丸”看,这条蛊虫极其霸道,毫无疑问属於“战斗蛊”,司马仔细探查过幼虫的形態,二处的资料中没有相关记录,根据前世的经验,他推测自己捡到宝了,十有八九是一条“隼击蛊”。 游隼是肉食猛禽,从空中俯衝扑击猎物,速度快得异乎寻常,可达每小时三百多公里,高速摄像机都抓拍不到清晰的影像。“隼击蛊”相当於“鬼影蛊”和“背刺蛊”的合体,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对手如果没有防备,要害被捅上一傢伙,到死都不知道折在谁手里。不过“隼击蛊”一旦发动,宿主身体將承受极大的负担,受伤在所难免,並且宿主与目標之间不能有任何阻碍,否则可能危及自身,彻底失去战斗力。 沈逸禾睁著眼,目光失去焦点,呆呆出著神,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肚子“咕嚕嚕”直叫,旺盛的飢饿感攫取身心,忍不住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东苑宾馆提供客房送餐服务,司马估摸著她差不多醒了,提前打电话定好饭菜,摆了满满一桌。他把沈逸禾拉起来,绞了把毛巾给她擦擦脸,把筷子递到她手里,沈逸禾两眼放光,痛痛快快大吃起来。 一分价钱一分货,五星级宾馆收费虽然贵,服务没话说,送餐的品质很高,一点都不偷工减料。沈逸禾大快朵颐吃了个饱,毫不顾及形象,时不时偷偷瞧司马一眼,见他靠在床头定定心心看书,风轻云淡,让人心安。 沈逸禾从来没这么饿过,也从来没这样酣畅淋漓地吃过,美美吃完大餐,小腹平坦如故,丝毫没有饱胀感。惊讶之余,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主动凑到司马身边,抱著他的胳膊,像小猫一样蹭了蹭他。 司马放下书,摸摸她的小脸,郑重其事关照了几句,她现在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蛊师”,蛊虫和宿主彼此磨合,有个漫长的適应过程,绝非一蹴而就,她要学会隱藏自己,努力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不能露出破绽来,对此他有经验,也有教训。 这一次沈逸禾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蛊虫”是最亲密的纽带,把他们紧紧连接在一起,难分难捨,她是司马的秘密,司马也是她的秘密,他们会携手走下去,相互扶持,直到世界的尽头。 天色渐晚,沈逸禾不得不回家去,再不回去沈舟同志大概要报警了!司马也打算回家一趟,他年初三就要离开长洲城,总得跟父母打个招呼。两人手挽著手走出房间,结果在宾馆的大堂遇到了沈逸禾的父亲沈舟。 沈舟放心不下女儿,也不相信女儿的“託词”,彻夜难眠,连著两天“夜不归宿”,这意味著什么,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费了很大功夫,辗转问到鹿沅家的住址,匆匆登门拜访,却扑了个空,鹿家正好外出走访亲戚,家里“铁將军把门”。沈舟饿著肚子站在门外,一直等到天黑才等到鹿平安和冯静嫻夫妻,问起女儿的事,两人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沈舟一颗心沉到谷底,强忍著心焦,提出想见一下女儿的好友鹿沅,鹿平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就在不久之前,因为申请北欧交换生的事,父女间又发生了激烈的口角,牵扯到司马身上,鹿沅衝动之下失去一贯的冷静,指责鹿平安恶意破坏了她和司马的感情,还把堂姐牵扯在內,小人行径,不可理喻! 鹿沅教养很好,从不说粗话,小人行径,不可理喻,这是何等严厉的斥责,相当於破口大骂,鹿平安怒不可遏,重重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这一巴掌打掉了最后的父女羈绊,鹿沅转身而去,消失在人潮人海中,冯静嫻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关心则乱,沈舟有点咄咄逼人,鹿平安再也按捺不住恼火,用嘲讽的口气告诉沈舟,沈逸禾没有在他家里“守岁”,据他所知,她和一个男人在东苑宾馆开了房,夜不归宿,为什么他不去找一找呢?这几句话简直是“五雷轰顶”,沈舟心急如焚,像发疯一样衝到东苑宾馆的大堂,正好撞见女儿挽著一个年轻男子,小鸟依人,容光焕发,眼波温柔得像春水荡漾。 沈舟怒从心中起,脑子一热,衝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却被司马轻轻巧巧握住手腕,如同落入铁钳中,腕骨被捏得一阵剧痛。沈逸禾闪身挡在司马身前,心中大乱,压低声音说:“爸爸,你干什么!別在这里胡闹,回去再说!” 胡闹?沈舟几乎要气疯了,用力抽回手掌,却是蚍蜉撼树,纹丝不动。大堂经理留意到他们的衝突,上前来调解,沈逸禾当机立断,拉了拉司马的衣角,说:“这里交给我,你先走吧,回头再联繫!” 司马深深看了她一眼,鬆开沈舟的手腕,拍拍沈逸禾的肩,拂袖而去。沈舟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了面子,咬牙切齿,抬手又是一巴掌,衝著女儿的脸打去,沈逸禾嚇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握住父亲的手腕,手上有点没轻没重,捏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半身发麻,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沈逸禾勉强朝大堂经理笑笑,不由分说,拉著父亲快步离去,沈舟踉踉蹌蹌,身不由己跟上女儿,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第120节 今夜做梦也会笑 沈逸禾强行拖著父亲离开东苑宾馆,到了大街上才鬆手,她的心很乱,皱起眉头斟酌言辞,告诉沈舟她谈恋爱了,那是她的男朋友司马,他们很久前就在一起了,以后也不会分开,语气中带著某种强硬。沈逸禾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是在与父亲沟通,恳求他的同意,仅仅是“知会”,居高临下,接受与否都是他的事,不会影响她的態度和决定。 沈舟揉著手腕,他不知道女儿力气这么大,一时竟为之语塞。他上下打量著沈逸禾,像是第一次认识她,女儿长大了,自说自话找了个男朋友,偷偷开房同居,还拉上“闺蜜”说谎欺骗他!父权受到前所未有的挑衅,怒气再度涌起,但看到手腕上三条红紫的伤痕,一碰就疼,顿时被浇了一头冷水。 二人默默走在夜色朦朧的街道上,沈舟很难过,沈逸禾是他的女儿,女儿找男朋友,有义务向他匯报,而不是“先斩后奏”,作为父亲,他也有权力过问,提供宝贵的人生经验,指导她,为她把把关。然而事態已经失控,女儿像脱韁的野马,在“作死”的道路上一去不回,沈舟有一种被拋弃的感觉,这是继老婆跟野男人私奔后的第二次背叛,打击是如此沉重,令他喘不过气来。 沈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对司马的印象极差,玩弄了女儿不说,毫无愧疚之心,態度囂张,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样的女婿他绝不接受!但沈逸禾鬼迷心窍,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意孤行,甚至不惜对他动手,沈舟也觉得束手无策。沉默片刻,他勉强按下胸中愤懣,主动开口问起女儿的男朋友。 转到北直体育大学混毕业证书的事不能提,沈逸禾想了想,挑挑拣拣半真半假说了几句,他叫司马,高中跟自己同届,当年长洲中学的文科状元,在北直外国语大学英语繫念书,工作有了著落,基本確定留在北直,具体单位还没定,肯定能解决编制……这些说辞並不能让沈舟完全满意,不过大学毕业留在北直,解决户口和编制两大难题,勉强还说得过去。 回到家里,沈舟翻箱倒柜找出“红花油”,沈逸禾这才注意到父亲手腕上的挫伤,暗暗吃惊。司马提醒过她,蛊虫与宿主精血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手上很容易没轻重,这段时间一定注意收著点,不要招惹是非。沈逸禾忍不住握了握拳头,觉得体內充满了力量,有些不受控制。“隼击蛊”的品质很高,才刚孵化就反哺宿主,沈逸禾不再是柔弱的小女人,身体的各项指標接近於成年男性,適应这一改变需要时间。 沈舟拿“红花油”擦手腕,显然是做给她看的,沈逸禾並不打算接这个茬,当做没看见,进厨房煮了一碗麵条,夹些剩菜当“浇头”,端给父亲当晚饭。沈舟从中午饿到晚上,早已飢肠轆轆,大口大口吃著麵条,忽然意识到女儿只煮了一碗,正打算说些什么,顿了顿又把话咽回去。那个司马很有钱吧,五星级宾馆的客房,一晚上千,还是在年头上,说开就开,女儿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哪里还看得上一碗麵条! 沈家父女的矛盾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暂时搁置,鹿家父女的矛盾却愈演愈烈,不可收拾,鹿沅愤而出走,三更半夜不回来,手机关机,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鹿平安走投无路,只能给邓尉打了个电话,拜託他查一下女儿的行踪。邓尉有点“妻管严”,接到电话时正在陪老婆看电视,听著她嘮叨这嘮叨那,该气愤就气愤,该附和就附和,一切顺著她的情绪来。 因为工作的关係,邓尉处理过不少轰轰烈烈的男女惨剧,爭风吃醋,撒泼骂街,扯头髮扒光腚,揍得鼻青脸肿,这些还是小事,最离谱的是女的把男的那话儿一口咬断吞下肚,重伤二级。同样因为工作的关係,他从不相信“爱情”,谈朋友结婚生小孩只为满足父母的执念,顺著老婆也不是出於“愧疚”,只是嫌麻烦,趋利避害,不去捅马蜂窝。 电话里鹿平安囉里囉嗦,不尽不实,邓尉耐著性子听完,答应去单位帮他查一下。老婆很不满意,过年不好好在家待著,尽男人的义务,一个电话就叫出去加班,像不像话!邓尉不等她情绪上头,抢先说是鹿平安的女儿离家出走,托他找一找,老婆顿时熄了火,嘟囔著叫他早去早回。事实上鹿平安是她娘家面上的亲戚,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过不少忙,也难得麻烦她丈夫,没理由推脱。 邓尉赶到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定定心心泡好茶,还没来得及坐定,就收到司马的简讯。不长的几句话,言简意賅,透著几分客套和疏离,说这次感谢他帮忙,他明天中午动身回北直,以后有机会再聚。得,前脚提醒他这几天开著手机,隨时保持联繫,后脚就拍拍屁股走路了!邓尉不知道吴队长知不知道,把司马的简讯转发过去,搁下手机不再关心。 他登进警务系统,先查了查司马,东苑宾馆的开房记录还在,同住人是沈逸禾,从年前到年后,一直没有退房。他见过鹿沅,也见过沈逸禾,她们是高中同学,也是关係亲密的“闺蜜”,经常约了出去逛街,路上碰到过一两次。两个年轻靚丽的小姑娘,令人赏心悦目,结果发生了“二女爭夫”的狗血剧情,虽然鹿平安遮遮掩掩没说实话,但这种事欲盖弥彰,何况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资深刑警! 邓尉慢悠悠喝了口茶,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在他內心深处还是挺羡慕司马的,年轻,高大,健康,长了一副好皮囊,两个小女朋友围著他转,闹得家里鸡犬不寧,他要有这么个儿子……不,他要有这样的人生,今夜做梦也会笑! 邓尉嘴角带著淡淡笑意,接著查了查鹿沅,隨即放下心来,鹿沅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半个小时前进站登车,已经离开了长洲城。 第121节 水至清则无鱼 司马第一时间向“少剑波”反馈了“丧彪”的死状,他判断凶手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不知从“丧彪”身上拿走了什么好处,得手后远走高飞,整件事应该是巧合,而非蓄谋,也不是衝著二处来的。 “少剑波”知道黑暗世界那条“疯狗”的存在,人也憎,鬼也嫌,没有人控制得了,“丧彪”运气不好,白白送了人头。但“占卜蛊”提示危机仍未消散,凶手潜伏得更隱秘,也更危险,司马是“白鸽”命中注定的“贵人”,不容有失,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关照司马立刻赶回北直,不要在长洲逗留,后续丟给刑警大队那边去处置,他们不插手。 司马没有改变计划,年初二晚上回家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把红烧鰱鱼头、清燉狮子头、把子肉、草头圈子、青鱼禿肺给包圆了,还喝了一整坛十年陈的加饭酒,完了告诉父母年初三,也就是明天中午搭朋友的车回北直。 暑假不回家,过年回家一趟,行李也不带,经常不见人影,没几天就要走,司马像一只风箏,只剩一根丝线系在长洲城朝阳苑55幢601室。夏亭按捺不住焦虑,在电话里说过他很多次,但每次只要一开口,对面就没了声音,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听。 司道炎对这个儿子越琢磨越觉得通透,什么都不说,只问他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多带点。夏亭像被打了一闷棍,心里堵得慌,儿子跟她不像小时候那么亲了,翅膀硬了要单飞,“十月怀胎”的苦头都白吃了!不过年头上图个吉利,也不能跟他吵,况且吵了也没用,司马说明天走,除非她今晚蹬腿翘辫子,否则天上下铁都会走。 司马陪父母喝了会茶,閒谈片刻,回屋早早上床休息,看了会书就熄灯睡觉。第二天一早辞別父母,到东苑宾馆跟沈逸禾碰头,一起吃了早饭,收拾房间准备离开。沈逸禾很想跟他一起走,但家里还在“冷战”,丟下父亲一人於心不忍,她跟司马说等过了年初七,父亲正常上班了再回北直,这几天就陪陪老人家。 司马退房结帐,出了东苑宾馆,绕到围墙外接了铜钱,乘上谭老板安排的奥迪a8,先送沈逸禾回家,然而一路驱车北上。他擼著铜钱,望著窗外长洲城熟悉的风土人情,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他不会再回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了。 长途跋涉回到北直,司机直接把他送到谭老板开的“私人会所”,“少剑波”和“白鸽”在那里等他,一起吃个宵夜。谭老板尽地主之谊,火锅,牛羊肉,海鲜,蔬菜,没有上白酒,准备了葡萄酒和黄酒。 三人边吃边聊,你一言我一语,分析“丧彪”暴毙的原因,“白鸽”同意司马的判断,是巧合而非蓄谋,不是衝著二处来的,稍微有点头脑,都知道毁了“神禄蛊”是暴殄天物,得不偿失,只有“疯狗”才会干这样的蠢事。 杨子荣年前还惦记著考察一下“丧彪”,找个机会把他正式收编了,结果闹出这档子意外,还得找关係疏通长洲的公安系统,把事情给摁下去,节外生枝,连个年都过不好。不过按照之前的分工,外勤一组负责北直市內,外勤二组负责北直市外,“丧彪”的事应该交给“座山雕”,司马已经调离二组,升了半级,当上三组的筹建组长,不再是“座山雕”的手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少剑波”很大气,都在二处这口锅里舀饭吃,也不用分得那么清,杨子荣对“丧彪”的死讯很在意,希望第一时间了解內情,司马正好在长洲过年,“少剑波”就自告奋勇给他打个电话,顺手帮个忙,惠而不费,司马也没什么意见。他们只是“顺手帮个忙”,直接向杨子荣匯报,事情到此为止,不再插手,也不再过问。 三人统一了口径,喝了几杯酒,又说起下一桩事。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蛊虫研究所是个“吞金兽”,“无底洞”,新一年的经费捉襟见肘,预计只能勉强撑到6月份,缺口要靠“自筹”解决,怎么个“自筹”法,须得儘快拿出个方案来。 其实方案是现成的,杨子荣早就挑明了,无非就是跟军方“做交易”,无论是蛊虫库还是人工培育蛊虫的技术,只要价钱合適,都可以卖给军方,让他们另起炉灶,搞自己的量產“蛊师”。问题在於蛊虫研究所易手的余震还没有平息,双方暗通款曲,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波澜,最好找个“中间商”过一道手,出了问题也有“缓衝”。 “白鸽”和“少剑波”经验丰富,老奸巨猾,司马也不差到哪里去,很快达成一致,初步定了个方案。大致想法是分两头行事,司马负责“投石问路”,暗戳戳给军方透个风,“少剑波”负责“中间商”,找信得过的人合作,先搭起公司的框架。 涉及实打实的利益,方方面面都要摆平,“中间商”赚差价天经地义,这差价怎么个分法,谁人能够染指,关係重大。“白鸽”和“少剑波”显然把蛊虫研究所看成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根本没把二处考虑在內,他们大致匡算了一下,列出清单,倒手的利润公司拿一半,剩下一半杨子荣占一成,他们三个占一成,军方占一成,留下两成输送给相关方。 司马光听不开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心里清楚,但半点都插不上嘴,尤其是“留下两成输送给相关方”,哪些是“相关方”,怎么个输送法,不是他这个层面能接触的。把事情办成,维持蛊虫研究所的正常运作,这是第一要务,其他都可以商量,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他懂。 “少剑波”时不时打量司马,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年轻人做事每每理想化,不懂得妥协,不懂得和光同尘,司马没有这样的毛病,跟他们很合拍,嗯,挺好! 第122节 今朝有酒今朝醉 宵夜吃到凌晨才散场,司马回到出租房,铜钱精神很好,昂首挺胸巡视一圈领地,回到猫碗前定定心心吃完猫粮,舔著脚爪洗起了脸。司马在车上补足了觉,这会儿也不困,泡上一杯茉莉花茶,一边喝,一边琢磨著怎么个“投石问路”,想了一阵子,忽然哑然失笑,现成有罗乙在,传递个消息还不容易! 他不再操心工作上的事,找了本《贝奥武甫》看,书不厚,很快就看完了。他看的是译本,虽然英语水平不错,但《贝奥武甫》歷史很悠久,是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敘事长诗,现存唯一手抄本是公元10世纪的西撒克逊方言版本,哪怕在英国也没几个人读懂原文。司马记得美国一家电影公司用“表演捕捉”技术把《贝奥武甫》拍成动画片,女妖出场的一幕让人惊艷,不过这是好几年以后的事,那时股市已经跳水跳得不像样子。 司马在家里安安静静消磨了一个上午,带著铜钱去鹿呦呦家吃饺子。鹿呦呦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午后稍事休息,出发去一家以“私汤”为卖点的度假酒店,地点在北直郊区,依山傍水,附近有一个香火冷清的寺庙。她事先打听过,酒店可以带宠物,不过要提供疫苗接种证明和体检报告,还要支付额外的押金,公共区域使用牵引绳,房间內安置在宠物笼中,其余日常用品自备。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虽然只是出去小住几天,要带的东西一点都不少,鹿呦呦喜欢大车,她开一辆全尺寸suv,空间很宽敞,司马可以伸直腿,放下座位舒舒服服打个瞌睡。冬日的暖阳晒在脸上,有一点犯困,铜钱趴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安稳而愜意,鹿呦呦抿嘴微笑,放慢车速开得更稳当,心情像花朵一点点绽放。 入住酒店后,两人泡了泡“私汤”。所谓“私汤”是一种温泉增值服务,有室內,有露天,一客一换水,强调私密性,相当於“专场”。温泉有一股硫磺的气味,据说能消炎杀菌,促进伤口癒合,消除疲劳,养顏美容,改善睡眠,增强机体免疫力,吹得花好稻好,司马一点都不信。 晚饭定了酒店的“千只鹤”东瀛料理,司马告诉鹿呦呦他不吃生鱼片、咖喱、炸物和奶油燉菜,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鹿呦呦说她都可以,於是司马让服务员把菜单上所有菜品都上一遍。小姑娘第一次遇到如此“豪爽”的顾客,怯生生说吃不完要罚款的,司马说可以,他反將一军,问那么吃完是不是能免单?小姑娘不敢自专,推諉说去问问经理。 本来只是隨口开玩笑,结果服务员真的去问了餐厅经理,经理觉得客人无理取闹,亲自出面招呼,笑吟吟表示一定让客人“宾至如归”,所有菜品都上一遍,吃完免单,吃不完双倍罚单。司马没有异议,让他们按照菜单来吧。 当晚他们喝的清酒是“三井の寿”,吃了菜单上全部100多道料理,一小碗是一道,一大盆也是一道,像刺身拼盘、寿司拼盘、寿喜锅、相扑锅,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服务员一趟趟往来,忙得不可开交,腿都跑细了一圈,她亲眼见证了奇蹟,原来真有“大胃王”,能够吃下这么多东西! 蛊虫已经把司马的身体改造成一台高效机器,源源不断提供精血,日夜供养“通灵蛊”,当这台机器全力开动,消耗的食物令人瞠目结舌。司马从容不迫喝酒吃菜,鹿呦呦在旁边看热闹,帮他消灭生鱼片、咖喱、炸物和奶油燉菜,她曾是女子100米栏的运动员,当了教练后也没有完全停止训练,状態保持得不错,这点东西不在话下。 最终餐厅经理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免单已成定局,只能硬著头皮现身,行“土下座”道歉,后厨备料不足,有些菜品暂时缺货,请客人海涵。这么做是为了减少损失,司马清楚对方的用意,看破不说破,说了句“有什么上什么”,高抬贵手放了她一马。经理暗暗鬆了口气,叫人送上一瓶好酒,聊表歉意,司马欣然笑纳,叫服务员当场开了喝掉,今朝有酒今朝醉,好酒和美人一样,不能错过最好的年华。 司马吃完最后一道菜,喝完最后一杯酒,放下杯筷,满足地嘆了口气。酒足饭饱,肚皮微微鼓起,只放了一格皮带,並没有大腹便便,像十月怀胎的孕妇。他给所有人上了一课,留下歷久弥新的传说,俊男靚女携手而去,餐厅经理亦步亦趋送出餐厅,深深鞠躬,连厨师都出来顶礼膜拜,与有荣焉。 鹿呦呦担心司马吃撑了,挽著他的胳膊散步消食,兜了很久才回房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他们到餐厅吃早点,从容不迫,没有任何异样,然后带著铜钱离开酒店,到附近的寺庙逛了逛。客房保洁员打扫卫生,台盆没有呕吐物,马桶也没堵,餐巾纸用得不多,宠物笼內乾乾净净,保洁员不禁嘖嘖称奇,当成故事说给同事听。 司马和鹿呦呦在酒店住了三天,结完帐开车回北直,费用是司马付的,食宿加起来大几万,不便宜,不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作为蛊虫研究所的三號人物,经常有人赶著给他送钱,司马很谨慎,有选择地结交了一些“老板”,收下他们的好处,也適当给予一定的照顾,但他仅仅把自己的“业务”局限在安保一块,绝不染指其他,尤其是食堂。 鹿呦呦把司马送到出租房,挥手道別,独自驱车回家。她拎著大包小包走出电梯,意外看到鹿沅蹲坐在公寓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神情憔悴,我见犹怜。二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连电话都没打过,鹿呦呦意识到堂妹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找上门来,忙招呼她一声,开了门让她进去。 鹿沅蜷缩在沙发里,捧著茶杯捂手,好一阵才缓过来。鹿呦呦拉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小心翼翼问发生了什么,鹿沅很平静,平静中孕育著一种决然,她告诉堂姐自己跟家里吵翻了,她决定去北欧当交换生,手头拮据,这次来是厚著脸皮向堂姐借钱救急。鹿呦呦对堂妹心存愧疚,主动说由她来负担学费和生活费,问她需要多少。鹿沅犹豫了一下,说每年大约15-20万。 第123节 手快有手慢无 年假的最后一天,司马在家安安静静看书喝茶,中午接到鹿呦呦的电话,说起鹿沅的事不无伤感,堂妹去北欧当交换生其实是逃避现实,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鹿沅去了就不会再回来,很可能想办法转学,或者乾脆留在北欧当“黑户”。 鹿沅走到今天,鹿呦呦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难辞其咎”,有心要帮她一把,至少在经济上给予一定的支持。堂妹铁了心跟家里断绝联繫,不会向父母要一分钱,走投无路才向她开口,以解燃眉之急,鹿呦呦手头存下的钱不多,她打算卖掉现在住的酒店式公寓,套出现金来借给鹿沅,自己搬出去另外租房住。 北欧挺好的,生活节奏慢,不加班不內卷,天冷,衰老得也慢。既然鹿沅没有主动找上门,司马也不打算大包大揽,他想了想告诉鹿呦呦,公寓不错,住著很舒服,如果要卖掉的话,他会按市价买下来,先不急著办过户手续,她可以继续住下去。鹿呦呦沉默片刻,艰难地答应下来,她原本不想要司马的钱,她希望他们之间的关係能纯粹些,但卖给谁不是卖呢,这处公寓承载了太多记忆,她也捨不得交给外人! 就这样鹿呦呦“借”给鹿沅50万,告诉她不急著还,自己也不会跟叔叔说,让她放心。鹿沅再三道谢,暗暗下定决心,等以后找到工作,一定要儘快把钱还给堂姐。她对自己的聪明才智有信心,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是值得追逐和破例的人才,她原谅了沈逸禾,原谅了堂姐,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再没有人能阻挡她的脚步! 鹿沅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没有在司马心中激起多少波澜,年初八上班后,他直接找来罗乙,问了问顾金波那边的状况。 春节期间蛊虫研究所照常关门放假,只有值班人员留守,罗乙他们除了不能离开北直市,没有其他限制。年假是“串联”的好机会,但顾金波很谨慎,只偷偷联繫上罗乙,带他见了高树木一面,谈了半个小时。严格讲罗乙算是高树木的“子侄辈”,彼此也认识,关係並不亲近,罗乙对高树木也没有多少好感,觉得他“任人唯亲”,高耀祖捅出这么大篓子,到头来平安无事,也没个交代,实在说不过去。 高树木知道顾金波不堪大用,从来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对罗乙颇为看重,希望他成为军方的“內应”,提供一些內部情报。罗乙本身倾向於军方,没怎么多犹豫就答应下来,高树木给他安排了一个“教官”,秘密培训了两天,罗乙学得很认真,但他缺乏信念,没法成为一个优秀的间谍。 培训结束前“教官”告诉罗乙,他在蛊虫研究所有个“上线”,在食堂当服务员,可以通过她接收指令,传递情报。他向罗乙出示了照片,照片上是个笑呵呵的胖阿姨,卷头髮,塌鼻樑,眯眯眼,三下巴,罗乙认识她,胖归胖,干活很麻利,人缘也好,没想到她是军方安插的“间谍”。 …… 罗乙事无巨细,向司马一一交代清楚,没有察觉丝毫不妥,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司马推测军方已经重新起用了高树木,另起炉灶,著手培养自己的“蛊师”队伍,目前正处於筹建阶段。经歷之前的挫折,高树木谨慎了很多,寧可错失机会,也绝不冒进,罗乙甚至只是“一招閒棋”,吸引他们的注意,隨时可以放弃。 至於他的推测有没有道理,很简单,跟军方做一次交易,投石问路。司马关照罗乙联繫高树木,就说有人能弄到“拔山蛊”,数量在二十条左右,品质不算很高,没有死蛊和弱蛊,正在找下家出手,问他们有没有意向,有意向的话开个价,先到先得,手快有手慢无。 蛊虫研究所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偷偷摸摸弄些蛊虫挣笔快钱,根本不算什么,当年方天虬和商陆就是这么干的,不然高耀祖凭什么在黑暗世界扶植代理人?“权將军”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在“通灵蛊”操纵下,罗乙像模像样当起了“內应”,找了个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他在保卫小队里属於“不受信任”的那一撮,周围都是警惕的眼睛,要避人耳目干点隱秘勾当,著实不容易。好在“教官”考虑到种种不便,早有安排,罗乙只要把情报装进特製的“胶囊”,趁著吃饭时交给“上线”,剩下就不用他操心了。 司马看过他的“情报”,写在一张韧性十足的薄纸上,长而窄,正反两面都可以写字,用缝衣针针尖涂画,字小得像蚂蚁,他奶奶的居然是明文,一点都不专业!情报写好后搓成小棍,一折二塞进“胶囊”里,“胶囊”由两块中空的磁性材料组成,n极s极吸在一起,很牢固,交接也方便,胖阿姨手上带了一枚“金包铁”的大戒指,传递餐盘时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胶囊”粘了过去。 不用“试探”,没有“前戏”,直接就甩出“王炸”,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就看高树木上不上鉤,吃不吃这个“饵”! 司马恢復了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喝茶看书。军方的反应有点迟钝,似乎在確认什么,足足等了十来天,元宵节都过了,罗乙才收到新的指令,让他想办法联繫供货人,约个时间地点验货面谈。司马让罗乙再次送出情报,正月廿四中午十二点,彼得罗夫咖啡馆,接头人手里会拿一本显克维奇的《你往何处去》。 司马决定打一个直球,亲自出马跟军方接头。谁在挖蛊虫研究所的墙角?是他,是他,正是他!正月廿四是什么日子?宜安葬、入殮、移柩、成服、除服、结网、破土,忌诸事不宜。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想看看高树人会派什么人出面,来咬他拋下的金鉤和桂饵。 第124节 九州之內皆同志 彼得罗夫咖啡馆的老板姓盛,取了个洋名,叫盛彼得,他也是个“妙人”,第一时间就把狼藉不堪的咖啡馆修缮如故,恢復营业,並添加了一款名为“黑蜘蛛侠”的咖啡作为纪念。开张是他的执念,至於能不能赚到钱,利润是多是少,根本不在考虑的范围內。事实上北直市这样的“富二代”有很多,形成了一个圈子,以盛彼得为首,不定期举行聚会,比如开“黄眉影院”的同名女老板,就是圈子里的一员,他们或多或少有些“怪癖”,把世界当成一个巨大的游乐园,而不是钢筋混凝土的原始森林。 司马在菜单上看到了新增的“黑蜘蛛侠”,其实就是某种黒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油,香、甘、醇、酸、苦五味俱全,提神醒脑,开胃消食,护肝解酒,司马对此敬谢不敏。他也意识到老板不是普通人,至少是“消息灵通人士”,对“彼得罗夫咖啡馆事件”有一定了解,没把警方“三缄其口”的告诫放在心上。 不知是不是受之前恶性事件的影响,咖啡馆的生意有点冷清,服务生也懒洋洋提不起精神,司马觉得他们有点“神经质”,物伤其类,不时瞥一眼同伴死难的位置,似乎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能够理解他们的感受,“蛊师”是如此接近,就在身边,隨时可以收割他们脆弱的性命,没有安全感,这样的感觉很糟糕,像地下奔涌的岩浆,一旦爆发,將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司马坐在老位置,点了一杯热可可,慢慢翻看《你往何处去》。在彼得罗夫咖啡馆的另一角,侯志勇观察了很久,发觉他並非“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在看书。 侯志勇过了年43岁,是高树木手下的得力干將,跟方天虬和商陆相识多年,私交甚篤,如果罗乙在场,会认出他就是培训自己的“教官”。军方已经著手组建“蛊师”队伍,对蛊虫的需求很大,属於“刚需”,侯志勇尝试跟黑暗世界打交道,暗中收购野生蛊虫,付了很多“学费”,实际到手杯水车薪,不尽人意。军方迫切需要开拓一条稳定的供货渠道,作为罗乙的“上线”的“上线”,接到情报,他决定亲自跑一趟。 侯志勇认识司马,对他的“事跡”耳熟能详,他不会小覷任何一个“蛊师”,蛊虫意味著无限可能,况且对方曾以一敌二,击溃巴图,宰了胡荣生,这绝不是普通“蛊师”能做到的。据说杨子荣很欣赏他,迴风山庄围剿战后,他在二处的职位直线上升,现在已经是蛊虫研究所的三號人物,仅次於“白鸽”和“少剑波”,同时兼外勤三组的筹建组长,如果是司马手脚不乾净,暗中倒腾蛊虫,怎么也得派赵县耘、卢金煜、宋河、钱鹤龄、江海波之流出面,连接头验货这种事都亲力亲为,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侯志勇忽然觉得自己分量不够,有些进退两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侯志勇做好心理建设,硬著头皮上前去,坐到司马跟前,轻轻咳嗽了一声。司马把书折了个角,放下《你往何处去》,抬眼打量著对方,笑笑问:“贵姓?” “免贵,姓侯,侯志勇,志气的『志』,勇气的『勇』。” “侯同志怎么称呼?” “四海之內皆兄弟,九州之內皆同志,司组长叫我同志就行!”论年纪,他们差了整整一辈人,司马叫侯志勇一声“叔”也不为过,高耀祖就客客气气叫他“侯叔”,不过侯志勇觉得彼此没这么亲近,自己也当不起。 司马点点头,没有多废话,拿出一只方方正正的木盒,推到侯志勇手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个“蛊师”一种性情,侯志勇早已见怪不怪,像司马这样直截了当,成与不成一句话,绝不多囉嗦,说实话他还是蛮欣赏的。他郑重其事接过木盒,小心打开,里面填满了果冻状的灰色胶质,中间封了一条灰黑色的蛊虫,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时不时摆动一下身躯,全须全尾,看上去活力十足。 侯志勇在军方的计划里扮演了重要角色,不知过手多少蛊虫,练就一双“明眼”,一看就知道这是条“拔山蛊”,品质尚可,拿下来不亏。虽然是第一次接触,侯志勇觉得“搭准了对方的脉”,有事说事,有一说一,不要反覆试探,討人嫌,他合上木盒,不动声色地问:“这样品质的货,司组长手头有多少?” “第一批二十条,品质相差不大,只要你们技术过硬,宿主没有明显排异,种植成功的概率在八成以上。” “什么价?” “打包出售,一口价2000万,第一次交易,可以给你打个九折。” 侯志勇想了想,培养一名普通的战斗机飞行员要5-10年,耗费数千万元,而一条“拔山蛊”平均下来不到100万,种植成功,就是精锐中的精锐,战斗力至少可以维持20年,这个价格看上去很合理。1800万投石问路,开拓一条全新供货渠道,机会和风险並存,侯志勇稍一犹豫,咬著牙说:“可以!” 司马看了他一眼,问:“你能做得了主?” 侯志勇说:“可以。”顿了顿,他又试探著问:“不过金额太大,现金交易不方便,你们接受转帐吗?” 司马拿出一张便签,上面写著公司名称、开户行和对公帐户编號,侯志勇看了一眼,林海科技有限公司,从来没听说过。不过对方准备如此充分,令他颇感意外,原以为是偷偷摸摸“捞一笔”,没想到连公司和帐户都捣鼓出来了,显然为了做“长久买卖”,对他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司马说:“这次验货的『样品』,侯同志可以先带回去,全款到帐后交付剩下的货,就你我单线联繫,不假第三人之手,这是我的手机號。”他掏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 1800万,先付帐后交货,手机联繫,侯志勇总觉得有些不靠谱,但对方是司马,他愿意冒险赌一把,收起便签,爽快地答应下来。 第125节 有百利而无一害 侯志勇回去后查了查林海科技有限公司,法人叫谭海青,年纪不大,背景也很乾净,即墨人,北直大学经济学院毕业,毕业后进入四海集团工作,年前突然离职,自主创业,註册了这家科技公司,主要开发加密通讯软体,目前还没有正式上线。侯志勇敏锐地察觉到司马的用意,第一次是面对面线下交易,双方建立起信任后,可以转到线上,更隱蔽,也更便捷,至於交割货物,反倒是最不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侯志勇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他进一步深挖谭海青的身份,动用了不少非常规手段,愕然发现他的叔父是四海集团的大股东谭正华。谭正华是商界的传奇人物,二十年前,当所有人都认为四海集团遇到无法克服的障碍,没什么上升空间,纷纷考虑减持套现,他反其道而行之,倾家荡產投资四海集团,遭遇连续三年的低潮,股价腰斩,亏损严重。 结果谁都没有料到,国际局势风云变幻,四海集团插上二度腾飞的翅膀,高原上起高峰,谭正华摇身一变,成为集团最大的个人股东,身价一下子翻了好几倍,失去的一切都贏了回来。不过谭正华有自知之明,止步於当一个“投资者”,从不插手四海集团的运营,“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老老实实吃红利,在集团內部的存在感很低。 谭正华大获成功后,在北直市搞了个“私人会所”,別出心裁建在一处人防工事里,长袖善舞,结交政商两届的头面人物,寻找下一轮投资的风口。据小道消息说,这些年谭正华跟二处的“少剑波”走得很近,往来日渐紧密,这次授意侄儿退出四海集团,创建林海科技有限公司,跟“少剑波”脱不开干係。 “少剑波”,司马,谭正华,谭海青,连起一条灰色的利益链,“蛊师”放下身段,与资本“同流合污”,厚顏无耻,挖蛊虫研究所的墙角,主动跟军方做生意……侯志勇算是想通了,他们早就揪住了顾金波和罗乙的小辫子,装作不知道,通过他们传递情报,跟军方建立起联繫……不是他落伍了,是这个世界太疯狂! 不过就事论事,开这么个口子有百利而无一害,侯志勇乐见其成,只要能源源不断弄到蛊虫,跟谁做生意不是做呢?军方和黑暗世界的“草鬼人”是敌我矛盾,和蛊虫研究所的“蠹虫”是人民內部矛盾,肉烂在锅里,总比“资敌”来得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侯志勇那边迟迟没有回音,司马也不著急,1800万对军方来说是个小数目,关键是下定决心,放下前嫌,趟一条新路出来。这不是容易的事,从保持沟通,试探底线,到建立起码的信任,任重而道远,司马主动出面缩短这一进程,他希望侯志勇也能充分发挥作用,及早解决蛊虫研究所的资金缺口。 寒假临近尾声,沈逸禾也从长洲回到北直,她本来想早点动身,结果父亲身体出了状况,轻微脑溢血,左腿有点麻,走路提不起来,在医院住了一个多礼拜,幸好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经过这番折腾,沈舟一下子老了很多,像雄鹰折了翅膀,在女儿跟前不再“强硬”,心灰意懒,沉默寡言。 人总要经歷这一遭的,以沈舟的年龄来看稍微早了点,不过早醒悟也是好事,不如意和不完美才是生命的常態,我们迟早要跟子女和解,跟自己和解,跟这个世界和解,带著执念进火葬场,並不会多烧点灰出来。 司马去火车站接沈逸禾,把她带回自己的出租房,开学前小住几天。久別重逢,沈逸禾兴奋而衝动,投入他怀里主动求欢,司马分心两用,藉机检查她的身体。蛊虫发育正常,精血稍有亏损,不过有“大蜜丸”支撑,问题不是太大,调养一阵就能恢復过来。“隼击蛊”极其霸道,幼虫对精血的索取贪得无厌,“大蜜丸”只能解一时之急,药补不如食补,从长远考虑,最好能提供营养均衡的高质量伙食。 蛊虫研究所的食堂管理鬆散,漏得像筛子,以他目前的身份,隨便找个名目,塞个把人进去轻而易举,但沈逸禾太过显眼,司马暂时还不想暴露她,心中颇有些踌躇。他深深觉得自己的权力还不够大,有种四处掣肘的无力感,如果只是他一个,有组织可依靠,利大於弊,忍忍也就过了,如今多出边釜和沈逸禾,须得独立出去,才能有更好的发展空间。 权衡再三,司马决定找鹿呦呦谈谈,想办法给沈逸禾开后门,在北直外国语大学运动队的小食堂搭个伙,弥补精血亏空,节省点“大蜜丸”的消耗。按说“王不见王”,两个情人应该避免彼此碰面,装作不知道对双方都好,司马不管这些,打电话约鹿呦呦出来,领著沈逸禾去彼得罗夫咖啡馆,跟她见了一面。 这是沈逸禾第一次见到鹿呦呦,她个子高挑,体態健美,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猎豹,普通人的“英姿颯爽”遇上运动员的“英姿颯爽”,相形见絀,沈逸禾不禁有些失落。鹿呦呦也上下打量著沈逸禾,不无惊艷,小姑娘乾乾净净,清清爽爽,妆化得恰到好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比自己强多了。化妆是门“技术活”,她天生缺了根筋,怎么都学不好。 鹿呦呦猜到二人的关係不简单,但她並没有嫉妒之心,客客气气跟沈逸禾攀谈了几句,觉得她开朗大方,很好相处。司马说起沈逸禾因为遗传问题,基础代谢率高,营养吸收率低,需要补充有营养的伙食,北直理工大学离北直外国语大学不远,他托鹿呦呦帮个忙,给沈逸禾办张卡,让她去运动员小食堂搭伙吃饭。 鹿呦呦想了想,按规定小食堂只向运动队开放,不过塞个人进去並不费事,最多打个招呼,额外冲点钱办张临时卡,於是她笑著答应下来,跟沈逸禾交换了手机號,约好下次去北直外国语大学办下手续,顺便尝尝小食堂的饭菜。 第126节 等閒变却故人心 过了三个礼拜,林海科技有限公司的对公帐户上到帐1800万,与此同时司马也接到侯志勇的电话,双方约定当面交付剩下的十九条“拔山蛊”,时间是次日下午2点,地点在反兴奋剂中心附近的街心小公园。 冬去春来,光禿禿的枝丫已经露出一抹新绿,北直市春寒料峭,上班时间,小公园里閒人並不多,显得格外冷清。侯志勇坐在花径旁的长椅上,望著反兴奋剂中心的新楼,心想,二处很快就要搬走了,杨子荣抓住机会成了气候,手下有人,背后有人,国家安全调查局第一任局长的位置非他莫属,掀翻他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既然不能掀翻,那就“分化瓦解”,蛊虫研究所那些胆大包天的“蠹虫”是军方爭取的目標,高树木公私分明,没有因为儿子的遭遇丧失理智,他告诉侯志勇,根据他的分析,司马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难免心存不满,是整个二处最薄弱,最可能突破的环节。 高树木做出这样判断的依据是周凌日。周凌日对男人的吸引力无可抗拒,高耀祖就是最好的例子,身为父亲,高树木甚至怀疑他中了某种神秘的“蛊惑”,现代医学和心理学都无能为力。为了激起高耀祖的嫉妒心,刺激他头脑发热连出昏招,周凌日进而“蛊惑”了司马,与之同出同进,达成目標后又把司马一脚踢开,像丟弃一块用过的脏抹布。 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侮辱,哪怕事后得到职位上的补偿,司马进入蛊虫研究所时间不长,就迫不及待勾结“少剑波”,狼狈为奸,一味捞好处,就是最好的证明。司马內心深处有一团火,他对杨子荣毫无忠诚可言,他是个赤裸裸的利己主义者,他是军方分化二处最合適的目標! 侯志勇觉得高树木的判断有道理,但在时间线上存在一个小紕漏,蛊虫研究所易手之后,周凌日並没有立即拋弃司马,事实上他们是在这之后同居的,並且同居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突然爆出分手的內幕。根据他的分析,“蛊惑”是相互的,周凌日在司马身上下的功夫远超高耀祖,自身也深陷其中,费了更大的劲才摆脱他,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二处上下眾说纷紜,大多数人都站在司马一边,觉得是周凌日对不住他。 侯志勇来早了,他坐在冷风中等了半个小时,才望见司马拎了一只黑皮箱,不紧不慢走过来。故地重游,司马心中有一点感慨,但不多。当年周凌日正是在这里和他交易“大蜜丸”,当时他们还没有確定关係。等閒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司马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朝他点点头,把皮箱轻轻搁在两人之间。侯志勇伸手拿起皮箱,平放在大腿上,打开箱盖,十九只木盒包在厚实的泡棉里,稳稳噹噹,像沉睡的小宝宝。泡棉卡得很紧,他抠出一只木盒检查蛊虫,灰色胶质中封了一条“拔山蛊”,品质与之前的样品相仿,活力十足。 侯志勇点点头,把木盒塞回泡棉中,又隨机抽检了另外四只,確认无误,合上皮箱锁紧卡扣,向司马伸出手去,说了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司马跟他握了握手,没有任何废话,站起身独自离去。 侯志勇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拿出电话拨了个號码,响三声后直接掛断。过了片刻,一队精干的便衣警卫出现在小公园,护送侯志勇和“货物”离开。 侯志勇走出小公园,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高树木一支接一支抽著烟,已经等了很久,抽得嘴里发苦,心浮气躁。好在一切顺利,没出什么么蛾子,他长长舒了口气,1800万的巨款还是令他感到相当的压力,如果全部打了水漂,难以跟上面交代。 高树木咳嗽一声,沙哑著嗓子问:“怎么样?” “问题不大。”侯志勇再次打开皮箱,正打算仔细检查蛊虫,又关了起来,“呃,蛊虫很脆弱,烟味可能会影响活性……” 高树木立刻摁灭菸头,开窗透气,还从兜里掏出一小瓶漱口水,全部倒入口中,呼嚕呼嚕漱了一遍,没处吐,含著瓶口嘴对嘴灌了回去。 司机默默打开空调通风换气,烟味很快散尽,侯志勇低头检查蛊虫,之前十九抽五,隨机验过四分之一强,全部合格,估计这一批不会有死蛊弱蛊充数,双方都有诚意,不打算做成“一锤子买卖”。 检查的结果让人满意,侯志勇朝高树木点点头,如释重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虽然他本能觉得司马可以信赖,但不到最后,谁都不敢疏忽大意。高树木用力捏著眉心,觉得风吹在身上有点冷,关上车窗,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过了很久才轻轻说:“回去做试验吧,上面催得很紧,进展已经落后很多了……” 军方在北直城郊的xxxxx部队驻地圈了块地,建起新的蛊虫研究基地,秘密培养自己的“蛊师”。从蛊虫研究所“逐出”的志愿者都是宝贵的財富,高树木把他们全部招入基地,从事科研或服务工作,他还暗中撬蛊虫研究所的墙角,高薪挖来了几个取蛊种蛊的医师,可惜技术有所欠缺,种植蛊虫的成功率都不高。 高树木仔细分析后发现,野生“蛊虫”对宿主的体质极为挑剔,一旦出错两败俱伤,甚至可能造成宿主和蛊虫双双毙命的恶果,反倒是人工培育的“蛊虫”更容易成活,虽然战斗力加成打了个折扣,从效果看更符合军方批量培养“蛊师”的指导思想。但蛊虫库和人工培育蛊虫的技术都留在了蛊虫研究所,“白鸽”手腕了得,把得密不透风,高树木只能退而求其次,花大价钱从司马手里购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回到蛊虫研究基地,侯志勇立刻全副身心投入试验中,司马没有动手脚,二十条“拔山蛊”种入志愿者体內,活了十七条,成功率超过八成。高树木也因此下定决心,跟司马保持联繫,继续做交易。 第127节 利益共同体 林海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空壳公司”,也是一家变相的“夫妻老婆店”。法人兼经理谭海青,谭正华的侄子,年轻,未婚,野心勃勃,负责公司日常经营管理。会计冯楠,谭正华的小姨子,有丈夫,有儿子,业务嫻熟,心细如髮。出纳周渺渺,谭正华包养的“小三”,財会专业毕业,出身贫寒,为了留在北直,不惜委身谭正华。 谭正华老婆死得早,身价不菲又没有子女的“鰥夫”,在婚恋市场上很抢手,亿万家產的法定继承人,这一头衔对很多年轻女性来说是赤裸裸的诱惑。亲朋好友替他张罗,但谭正华迟迟没有“续弦”,挑挑拣拣,只包养了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大学毕业生,把她安排到林海科技公司当出纳。 经理,会计,出纳,彼此的关係极其微妙,相互监督,相互制衡,確保帐面上不会出岔子。谭正华深知这次的机会是一把“双刃剑”,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只是一双“白手套”,进出的每一分钱都必须清清楚楚,一旦“爆雷”,那是会死人的!人心隔肚皮,说老实话,谭海青、冯楠、周渺渺三个他都信不过,公司財务一块最好由“少剑波”来安排,他可以置身事外,但“少剑波”没接这个茬,意味深长说了句“你办事我放心”,谭正华再三斟酌,也只好弄出这么个权宜的方案来。 公司还没有任何业务,帐户上就多了1800万流动资金,谭海青瞠目结舌,他不知道生意竟然这样好做,钱竟然这样好赚,1800万从天而降,他娘的全部是纯利润!他不敢在电话里说,跑去“私人会所”跟叔叔见了一面,谭正华请他喝了顿酒,告诉他这笔钱只是从公司的帐户上过一过,他们可以留下一半,但这一半中大部分都有用,剩下一小块才是他们的利润。 吃肉的吃肉,喝汤的喝汤,谭海青心如明镜,稍稍定了心,这才对嘛,1800万都给公司,他就是吃了狼心豹子胆也不敢拿!不过“一小块”究竟是多少?他有些心痒痒,陪著叔叔喝了几杯,试探著打听內幕。谭正华竖起一根手指说,公司最后可以留下90万,按规定老老实实纳税,这只是第一笔收入,以后还会有。顿了顿他提醒侄子,抓紧招募人手,著手开发加密通讯软体,甲方的基本要求是军用级別,稳定性和保密性是重中之重,至於合同的事,过几天有人会跟他联繫,到时候再具体谈。 谭海青飞快算了下,90万是1800万的5%,过一道手,空手套白狼,轻轻鬆鬆就赚了5%,这还只是第一笔……虽然只喝到点汤,这口汤也奶得他晕晕乎乎,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不过谭海青很快清醒过来,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这90万是“封口费”,既然上了这条船,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闷声发財才是硬道理,千万要小心! 谭正华对这个侄子很满意,有胆色,有野心,知进退,听了他的话离开四海集团,创建林海科技有限公司,独当一面,绝不拖泥带水,未来前途远大。他以身家性命为筹码押注“少剑波”,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要么楼上楼,要么楼下搬砖头,谭正华有这样的觉悟。然而谁都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是身患恶疾,来日无多,“少剑波”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谭正华家族有阿尔茨海默病遗传史。 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缩写ad,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主要发生在老年或老年前期,主要特徵包括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以及视空间能力损害等进行性的认知功能障碍和行为损害,常伴隨人格和行为的改变。阿尔茨海默氏病是痴呆症最常见的形式,可能占病例数的60-70%,目前尚无特效药能治癒或有效逆转疾病进程。阿尔茨海默病的病程约为5~10年,少数患者可生存超过10年,多因肺部感染、泌尿系感染及压疮等併发症而死亡。 谭正华已经有了阿尔茨海默病的早期症状,对此他忧心忡忡。四海集团的大股东又怎样?家財万贯又怎样?他没有子女继承家业,就算有,他也不甘心,亲手打下的江山,凭什么交给他们?他能够理解古代帝王年纪大了为什么性情“古怪”,后宫干政,诸子夺嫡,一个个急著“取而代之”,都该死!都该杀! 阿尔茨海默病无药可治,但这个世界有蛊虫可以“延命”,谭正华下血本结交“少剑波”,不惜捨身入局,充当“白手套”,正是想求“少剑波”为他植入蛊虫,延缓阿尔茨海默病的进程,头脑清醒地活下去。他隱约知道一些內情,原本打算充当“金主”,补贴一二,但第一笔1800万到帐,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少剑波”玩的局很大,他那点家当,就算全投进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第一笔交易尘埃落定,军方是慷慨的主顾,司马提供的蛊虫品质过硬,双方都很满意。按照既定的方案,1800万款项是这么分配的,林海科技有限公司留下900万,其中810万转入蛊虫研究所的保密帐户,剩下90万是公司的利润,另外900万通过各种隱秘渠道陆续转出,杨子荣拿了180万,侯志勇拿了180万,“白鸽”、“少剑波”、司马各拿60万,还有360万输送给相关方。 侯志勇收到钱后感慨万千,司马做事滴水不漏,现在回想起来,他接受银行转帐而非现金交易,目的就是为了“留痕”,无论是购买蛊虫的1800万付款,还是现在的180万“回扣”,都把军方牢牢拴在他的船上,隨著交易的进一步深入,双方势必成为利益共同体,一根绳上的蚱蜢,谁都不能退出,谁都不能背叛! 侯志勇把“回扣”全数交给高树木,高树木想了很久,没有上报,也没有去动这笔钱。蛊虫研究基地的试验刚有点眉目,前景一片光明,他打算再等一等,等有了足够的成果,再看看形势…… 第128节 覆水难收 司马拿到自己那份“回扣”,犹豫了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全部投入股市,换成“大秦船舶”股票,坐等升值。“丧彪”的意外身亡给他提了个醒,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蝴蝶效应”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保不定这一世“大秦船舶”不再是“股王”,股价不温不火,甚至急转直下,最后亏剩条裤衩。 他拿出帐本仔细算了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欠了很多外债,欠司道炎1万,欠鲁渔3万,欠鹿呦呦15万,此外还通过周凌日向二处借了10万,再加上自己这些年陆陆续续投入,总额大概在100万上下,押宝全押在“大秦船舶”上。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北直市房產市场方兴未艾,这笔钱完全可以买一套很像样的商品房,然而坐等房价飆升,稳稳噹噹赚上一笔。 司马再三考虑,按捺下衝动,还是没有动股市的钱,他想再看看“大秦船舶”,毕竟这一轮前所未有的牛市,错过就永远错过了。 夜深人静,晚风吹来早春的气息,他合上帐本,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思路回到工作上。与军方的第一次交易很顺利,罗乙这枚棋子在一开始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司马与侯志勇直接建立起联繫后,他就成为多余的“鸡肋”,白白浪费了“通灵蛊”一个宝贵的“空位”。 计划不如变化快,司马也觉得鬱闷,早知如此,他就不费这个力气了。要解除放牧,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扼杀蛊虫,就像对待铜钱一样,但这么做势必引起罗乙的警惕,进而把“通灵蛊”的能力暴露在天光下……司马摇了摇头,决定缓一缓,暂时不去动他。 二处的搬迁已正式启动,不久前司马接到卞尧舜的电话,问他要不要抽空回去打包一下个人物品。司马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端倪,顺水推舟说最近正好抽不出空,东西也不多,请他帮个忙隨便找个箱子装一下。卞尧舜满口答应下来,电话里閒谈了几句,最后告诉他二处有点乱,估计还要乱上一阵,劝他安心在蛊虫研究所发展。 卞尧舜在暗示他什么,司马猜想周凌日已经进入了角色,“中位蛊”对“下位蛊”存在某种天然的压制,她这个综合办主任继承了“白鸽”的衣钵,以一种强硬的姿態建立起自己的威信,能够对抗这种压制的“下位蛊”,恐怕寥寥无几。 二处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硬凑上去是“自取其辱”,周凌日已经把他“扫地出门”,他现在是蛊虫研究所的人,游离於二处之外。呵呵,真是可笑,是他亲手铸成了今天的局面!如果不是“精气蛊”的虫卵,如果他有所警惕动点手脚,周凌日如今还乖乖臣服在他胯下! 覆水难收,懊悔也没用,人要往前看,司马很快接受了现实,开始考虑自起炉灶单干的可能性。 首先他与周凌日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无垢蛊”对“通灵蛊”的排斥会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作为二处內部唯一的“中位蛊”,哪怕不考虑“白鸽”,杨子荣也不可能隨隨便便放弃周凌日。在司马看来,更大的可能是周凌日受到进一步重用,被边缘化,甚至被放弃的人是他! 其次根据他了解到的情况,二处搬到王佐村的新办公楼后,会在恰当的时机升格为国家安全调查局,杨子荣担任第一任局长,蛊虫研究所將逐步拆分合併,不再是独立的机构,“白鸽”和“少剑波”隨时都能回归,少不了一个副局长的位置,而他的处境会越发尷尬。当然这是个漫长的过程,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不会一蹴而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外勤三组的筹建组长不见得是未来的三组组长! 理清了思路,司马开始琢磨对策。铜钱跳到他膝头,舒舒服服趴下来,司马擼著它的后背,小豹猫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眯起眼睛似睡非睡。那一天司马很晚才睡,打好了腹稿,决定第二天上班找“白鸽”谈谈,坦诚布公地谈,推心置腹地谈,为自己找好后路。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鸽”先一步找上“少剑波”和司马,决定加快推进后续交易。 蛊虫研究所“群策群力”,“曲线救国”,通过军方解决了资金问题,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除了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和司马外,罗乙算半个,谭正华算另外半个。不过纸是包不住火的,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不知会闹出什么么蛾子来,“白鸽”估摸著高树木那边的试验差不多告一段落,是骡子是马也遛过了,敦促司马联繫侯志勇,进行第二次交易。 这一次“白鸽”的手笔很大,她翻了翻蛊虫库,一口气清出二十条“拔山蛊”,二十条“搏虎蛊”,还搭上三条用剩的“嗜血蛊”。她根本瞧不上这些人工培育的蛊虫,但对军方来说,它们比野生蛊虫更適合。根据之前商定的单价,“拔山蛊”和“搏虎蛊”每条100万,“嗜血蛊”要上一个档次,每条800万不为过,这样算下来是6400万,有了这笔经费,蛊虫研究所就可以缓口气,確保撑过难关了。 当然,这么多蛊虫不是一次性“卖”出去,军方虽然有钱,也不可能都投给高树木,交易多少,怎么谈法,可以再商量。司马想了想,提出个建议,买方市场有利於杀价,卖方市场有利於定价,乾脆等一等,等侯志勇主动跟他们联繫,看对方有多迫切,胃口到底有多大。“白鸽”和“少剑波”都不耐烦討价还价,他们没有意见,交给司马全权处理。 司马顺势提出,是不是他在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先兼个职,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手过去,加强一下保安力量?“白鸽”与“少剑波”颇感意外,对视了一眼,神色甚为微妙。 第129节 说曹操曹操就到 作为杨子荣核心圈子的核心成员,“白鸽”和“少剑波”有各自的信息渠道,他们对二处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很早就意识到司马的尷尬地位,他正在被边缘化。 在“中位蛊”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周凌日成长很快,像是换了个人,越来越有“白鸽”年轻时的风范,她在综合办主任的岗位大展拳脚,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二处上上下下,包括外勤组那些桀驁不驯的“蛊师”,下意识都买她的帐。但周凌日有个致命的缺陷,或者说弱点,那就是司马,只要涉及司马,周凌日就会失去冷静,变得偏激而易怒。对此杨子荣下结论,如果要用周凌日,司马就不能留在北直市,他们必须分开。 还好,只是“双城记”,没有到“不共戴天”的程度。 胳膊肘不能往外拐,“白鸽”毫无疑问站在周凌日一边,站在自己的外甥女一边,但她也无法忽视“占卜蛊”的预言。“少剑波”冷静而公允,他坚持不能放弃司马,必须给他足够的资源和时间,看他能走到哪一步,“白鸽”相信“少剑波”的判断,开始考虑如何妥善安置司马。 蛊虫研究所与军方“私相授受”,彼此间的交易见不得光,北直市是“祖国的心臟”,人多眼杂,容易露馅。“白鸽”和“少剑波”商量下来,决定等二处升格为国家安全调查局,找个合適的时机,把林海科技有限公司迁到外地,由蛊虫研究所指派司马隨行,给他一个高薪的岗位,相当於“监军”,同时为公司提供安保服务。 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还没有具体论证,司马竟主动提出“外派”,是不谋而合,还是有人透了风?“少剑波”不动声色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跟他提过,“白鸽”稍加思考,微微一笑,说:“林海科技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任何岔子,从上到下全是谭正华的人,我也不放心,这样吧,你先过去当个副经理,多双眼睛盯著,倒也合適。以后等公司发展起来,做大做强,成立了董事会,再推举你当执行董事,怎么样?” 司马心如明镜,看来“白鸽”考虑过这个问题,胸有成算,並非临时起意,当下欣然接受,吃下对方画的大饼。 “嗯,研究所这边的安保工作,你觉得谁能担起来?” 司马想了想说:“赵县耘沉稳老练,卢金煜战斗力出挑,这两人不错。” “白鸽”认可他的推荐,赵、卢二人最早加入她负责的项目组,是她亲自挑选的志愿者,背景清白,绝对可靠。现在的形势不同於过去,有了稳定的蛊虫供应渠道,军方不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安保的压力大为减轻,司马这个时候抽身,赵县耘和卢金煜也能顶得上。 “少剑波”顺势接上说:“那就这样定了,谭正华那头我先打个招呼,让他安排好。林海科技创立不久,目前只有个空壳,平时我也顾不上,只能拜託你了……谭海青是经理,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你不用太在意他……研究所这边,外勤三组的筹建工作不能拉下,侯志勇仍由你单线联繫,跟军方的交易不要停……”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司马的神色,见他並无不悦,顺顺噹噹应允下来,暗自鬆了口气。“占卜蛊”预言司马是“白鸽”命中注定的贵人,那么他就必须成为“白鸽”的贵人,如果占卜的结果最终与现实相牴牾,对蛊虫而言是一次沉重打击,作为“占卜蛊”的宿主,他也会遭受相应的反噬,牴牾越严重,反噬越可怕。这是“少剑波”最大的秘密,连杨子荣和“白鸽”都不清楚,如非必要,他很少动用“占卜蛊”的能力,就是生怕蛊虫反噬危及自身。 “白鸽”对司马的反应既意外,又满意,在她看来去林海科技有限公司无异於“发配”,脱离二处的核心圈子,就算多挣三瓜两枣,也是得不偿失。她想了想,又问道:“你打算带谁过去搭把手?” 司马心中一动,稍加斟酌,试探著说了五个名字,宋河,钱鹤龄,江海波,罗乙,罗孚坤,其中宋、钱、江三人是保安小队长,属於第一批加入外勤三组的骨干,而大罗罗和小罗罗都有军方背景,是“控制使用”的可疑分子。“白鸽”点点头,没有驳他的面子,一挥手全都答应下来。 “少剑波”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有所猜测,司马莫不是借著筹建外勤三组的机会,挑选人手,打造自己的班底?不过他乐见其成,司马不甘心,不安分,审时度势,以退为进,才是他想看到的,“占卜蛊”不会出错,对此他坚信不疑。 谈完正事,差不多到了饭点,三人联袂去食堂用餐,吸引了眾多关注,成为当天一道亮丽的风景。司马毫无沮丧之色,胃口很好,把自己餵得饱饱的,还喝了点酒。吃饱喝足散了会步,他感到久违的“食困”,回到休息室拉开行军床躺下,这一阵子工作繁忙,常在外面跑来跑去,吃饭也不定心,现在终於告一段落,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司马感到一身轻鬆。 他双手交叉合在胸口,感受到“通灵蛊”的律动,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內心却燃烧著一团火。很好!非常好!原本只想在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兼个职,留条后路,没想到“白鸽”和“少剑波”如此“体恤”,你一言我一语,把他安排得妥妥噹噹,这是蓄谋已久,他必须为周凌日让路,杨子荣对“中位蛊”的重视可见一斑…… 司马慢慢闭上眼,陷入一片黑暗,舒舒服服睡了一觉,一个半小时后醒来,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有侯志勇的未接电话,回拨过去,铃响了三下,对方接通电话,確认是司马,直接切入正题,约他晚上9点在彼得罗夫咖啡馆见个面,谈点事。 掛掉电话,司马若有所思,说曹操曹操就到,究竟会是什么事呢? 第130节 遇事不决打对摺 彼得罗夫咖啡馆还是老样子,司马也还是老样子,点一杯热可可,慢慢啜饮,定定心心翻看一本《坎特伯雷故事》。咖啡馆里迴荡著低沉悠扬的轻音乐,让人的心沉静下来,人生在世忙忙碌碌,生活就是一场“生”与“活”的奔波,奔波的间隙喝杯咖啡,让身心小憩,恢復下状態,才能更好地往前走。但司马不需要这些,他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境地,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能束缚他的只有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 这一次侯志勇没有提前,他准时踏进彼得罗夫咖啡馆,跟司马打个招呼,坐到他对面,点了一杯“黑蜘蛛侠”。在服务生送上黑咖啡前,他说了会閒话,问司马看这么多书有什么用,能获得些什么? 司马把《坎特伯雷故事》折个角,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带著几分学术探討的兴致,娓娓道来:“看书让人获得某种精神上的满足和愉悦,就像吃饭喝水睡觉一样,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必需品。你看,我们终究是人类,人不是仅仅靠吃喝拉撒睡就能活下去的,在满足基本的生理需求外,人还有精神需求,恰当的,適度的,精神上的小刺激,或者说消遣,就连古罗马帝国都提供喷泉、浴场和角斗场……” 侯志勇能够理解“人的精神需求”,他忍不住打断说:“我倒是觉得,『为人民服务』更能让人获得精神上的满足,这样的『精神需求』才对国家有利。看书只是一种自我刺激,自我消遣,相当於……呃,抽菸喝酒打麻將……” 司马觉得侯志勇是个可以交谈的人,他顺著对方的话说:“自我刺激,自我消遣,你是想说相当於『自慰』,对国家没什么好处,是吧?” 侯志勇耸耸肩没有否认,大眾广庭之下,他没有说出那个“敏感词”,临时换成“抽菸喝酒打麻將”。 司马继续说下去:“其实你说的没错,任何一种精神需求,在生理的本质上没有任何差別,都是大脑接收外界的刺激信號,致使人体分泌荷尔蒙、多巴胺、內啡肽、苯基乙胺、去甲肾上腺素,诸如此类的东西,让你感到愉悦和满足。所以琴棋书画未见得崇高,抽菸喝酒打麻將未见得低下,意义和价值是一种人为赋予,就像以前要『忠君守礼』,现在要『为人民服务』一样……” 侯志勇眨眨眼,觉得自己已经跟不上对方的思路了,在他的印象里,司马一直有事说事,言简意賅,从来没有这样长篇大论,这样感性过。原来他也有文青的一面!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这是好事,感性容易衝动,衝动才有转变立场的可能,高树木看人很准,他確实是一个容易突破的目標。 司马也及时打住,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恢復了一贯的冷静。 服务生送上一杯黑咖啡,顏色像中药,有焦糖和烟燻的气味。侯志勇小心翼翼尝了一口,不觉皱起眉头,不光顏色像中药,味道也像中药,果然,咖啡这种东西纯粹是自討苦吃,他应该跟司马一样点杯热可可的。 硬著头皮咽下“中药”,侯志勇稍稍压低声音,道明来意。两件事,一件是继续交易,可以按照之前商定的价格,但要確保蛊虫的品质。司马正中下怀,稍加思忖,问他要多少,侯志勇的意思仍维持第一次的规模,二十条蛊虫,但不能全是“拔山蛊”,他需要其他品种的“战斗蛊”。 司马慢慢喝著热可可,似乎在盘算什么,过了片刻说:“我能弄到『搏虎蛊』和『嗜血蛊』,你开个价吧。” “拔山蛊”全面提升宿主的力量、速度、耐力、爆发和抗击打能力,对“肉搏”的加成尤为明显,基本能满足军方的需求,他们更强调“团队作战”,而非“单兵突进”。不过司马神通广大,或者说胆大包天,还能弄到“搏虎蛊”和“嗜血蛊”,倒是意外之喜。侯志勇对蛊虫知之甚深,“搏虎蛊”能在短时间內恢復体力,缓解外伤,“嗜血蛊”更厉害,受伤越重,战斗力提升越多,濒死一击以命换命,残暴凶猛无出其右。 在二处的分类中,“拔山蛊”和“搏虎蛊”同属“人蛊”,也是最常见的两种蛊虫,但“嗜血蛊”就要高一个层次,在“妖蛊”中也属於战斗力强横的品种,与“背刺蛊”相伯仲。“权將军”手下赫赫有名的“二山”,魏蜀山供养“嗜血蛊”,瞿山供养“背刺蛊”,二人都是黑暗世界的后起之秀,高耀祖费了好大力气才招揽来,可惜双双死在了迴风山庄。 侯志勇试探著说:“『搏虎蛊』跟『拔山蛊』一个价,100万一条,『嗜血蛊』500万一条,怎么样?” 司马摇摇头说:“『嗜血蛊』是一等一的『妖蛊』,潜力无穷,至少1000万。” 一条“嗜血蛊”相当於十条“拔山蛊”,而且这种“妖蛊”对宿主更为挑剔,动不动就严重排异,一尸两命!侯志勇想了想,漫天要价就地还钱,遇事不决打对摺,还价500万。 司马慢吞吞说:“800万一条,我可以提供『售后服务』,万一种植失败,赔你三条同品质的『拔山蛊』,怎么样?” 侯志勇眼前一亮,谨慎地问:“怎么个『售后服务』法?” 司马说:“你把志愿者叫过来,让我挑选『嗜血蛊』的宿主,可以增加成功的概率。” 侯志勇挠了挠下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关键,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反问道:“那么『拔山蛊』和『搏虎蛊』呢?你是不是也能挑出合適的宿主?” 司马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说:“100万里可不包括『售后服务』……” 之前交易的二十条“拔山蛊”,种活十七条,死了三条,损失300万经费,更让人不可接受的是,蛊虫对宿主排异严重,只救回一名志愿者,死了两个。这些志愿者是军中千挑万选的好苗子,白白死在病床上实在可惜! 侯志勇毫不犹豫说:“开个价吧!不转帐,现金支付,单独给你!” 第131节 战略合作伙伴 司马是二处这堵高墙上鬆动的一块砖,心存怨懟,態度曖昧,侯志勇决定把他作为突破口,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涂上一抹亮色。他没有拖延请示,自作主张一口答应,诚恳得令人无法拒绝。司马也没有“狮子开大口”,他同意为军方“鑑定”志愿者,“人蛊”一次一万,“妖蛊”一次五万,侯志勇觉得价格很公道,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能挽救一个是一个,值! 二人很快谈妥了第一件事,十条“拔山蛊”,十条“搏虎蛊”,此外再加一条“嗜血蛊”试试水,总价2800万,司马额外提供“售后服务”,酬劳另计,对此双方都很满意。 侯志勇紧接著说起第二件事,跟第一批“拔山蛊”相关,蛊虫研究基地已经成功“培养”了十七名蛊师,实战能力如何,有待进一步的检测。侯志勇知道“白鸽”曾主持过一个测评蛊虫战斗力的项目,取得了一定的阶段性成果,司马是“关键人物”,keyman,后来商陆把司马和他负责的团队借调到自己的项目组,对他的工作评价很高。侯志勇有意测评第一批“蛊师”的战斗力,徵求司马的意见,希望他能帮个忙,实在不方便,至少指导一下工作。 司马思考片刻,问他知不知道百川健身馆,跟反兴奋剂中心只隔了一条马路。侯志勇哪会不知道,百川健身馆跟二处是“战略合作伙伴”,提供场地、设施和专业教练,帮他们训练“蛊师”。司马建议对方在北直市里也找一个类似的“战略合作伙伴”,隔三岔五测试个把人,出脚便利,也不引人注目。 侯志勇知道他不愿去蛊虫研究基地,所以才要把测试地点放在市里,军方是“庞然大物”,他有这样的顾虑也在所难免。一客不烦二主,他乾脆问司马有没有推荐,最好场地、设施、教练什么都是现成的,“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省得从零开始,浪费时间精力。这样的思路在商界就相当於“收购公司,借壳上市”,司马觉得侯志勇是个好同志,跟他想到一起去了,於是顺水推舟,提了提平西拳击馆。 正事很快谈完,两人也没什么其他閒话可扯,“文青”最可厌了,侯志勇对司马的“閒话”敬谢不敏,丟下喝了一口的黑咖啡,起身告辞。司马也不留他,继续坐在咖啡馆看了会书,捱到下班时间,直接回家去。 侯志勇雷厉风行,有样学样,先註册了一个“雪原健身有限公司”,方便投资和转帐,接著找吉量谈,出资盘下平西拳击馆,成为“雪原健身”的全资子公司,辞退閒杂人等,只留下吉量和他的几个徒弟,五险一金,高薪聘用。別人收购资產是“金元开路”,侯志勇根本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直接把吉量请到xxxxx部队驻地,全身戎装,茶都没一杯,简单谈了谈军方的设想,吉量就乖乖地表示配合。开什么玩笑!胳膊扭不过大腿,何况那是根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象腿! 等到收购结束,吉量给司马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一切准备就绪,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去平西拳击馆看一看,有什么不尽人意的地方,趁著没开张,提前整改到位。司马掛掉电话有些无语,奶奶个熊,他们叫“林海科技有限公司”,结果侯志勇搞了个“雪原健身有限公司”,林海雪原,智取威虎山,说相声是吧! 不过“雪原健身有限公司”很给力,直接把2800万打到“林海科技有限公司”的帐户上,军方做生意如此爽快,显然对司马最大的认可,杨子荣很满意,“白鸽”和“少剑波”很满意,相关方也很满意,於是“白鸽”给司马“大开绿灯”,关照他灵活处理,“金主”有些无伤大雅的要求,可以適当满足一下。 双方仍约在小公园交付蛊虫,侯志勇简单验过货,满载而归。司马在街头独自閒走,天气已经热起来,他吃了个哈根达斯冰激凌球,香草味的,原本想去北直理工大学找沈逸禾玩,念头忽然一转,拐到了平西拳击馆。 他已经很久没来训练了,物是人非,连保洁都是新人,认识的老面孔寥寥无几。吉量仍顶著“馆长”的头衔,却没了实权,雪原健身有限公司派了个常驻副经理,负责平西拳击馆的日常运营,目前“內装”已经告一段落,里外焕然一新,正在进行最后的清洁打扫,择日重新开张。 司马跟吉量聊了几句,他倒是没有太多失落,对吉量而言,平西拳击馆是个沉重的包袱,一年忙到头,扣除房租,到手的利润並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几个徒弟跟著他混,老大不小了,也没什么前途可言,愁得他没了精气神。雪原健身有限公司收购了拳击馆,没有斤斤计较,破烂傢伙折价收下,给了他一笔钱,存在银行吃利息,下半辈子可以过得很舒服。公司也讲人情世故,没有把他扫地出门,连几个徒弟在內一起留用,老老实实上班拿工资,心里踏实,日子也有个奔头。 吉量对司马记忆犹新,屠一烽不知教了他什么鬼东西,拳打脚踢,把沙袋蹂躪得不成模样,打在身上会死人的!他心怀敬意,领著司马走了一圈,看看刚装修好的平西拳击馆,格局基本没怎么变,设施设备全部换成新的,尤其是拳击台,灯光一打,那气氛就上来了,让人血脉膨胀。 司马隨口问起“小勺”的近况,吉量不禁摇了摇头,说他回老家去了,听说身体垮了,干不得重活,只能编点篾筐篾篓篾畚箕换几个小钱,勉强度日。吉量顾念往日的情分,去看过他一回,“小勺”自怨自艾,求师父帮他一把,他一定痛改前非,不过吉量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留点钱给他应个急。 司马不是“滥好人”,对“小勺”的遭遇毫无同情心,在他看来,勾结黑暗世界的“草鬼人”,落得如此下场,是咎由自取,自食恶果。 第132节 大隱隱於市 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当周凌日与司马產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杨子荣和“白鸽”选择前者,司马自动退出他们的圈子,逐渐被边缘化,但在另一方面,他有功无过,“组织”也给予他一定的补偿。 好事一件接著一件降临,继第二笔“回扣”到手后,司马拿到了北直体育大学的毕业证书,修满学分,提前毕业。当然只是“普通高等教育毕业证书”,没有学位。司马已经很满意了,没上过一天课,没参加过一次考试,就拿到正规文凭,二处是出了大力气的,学位什么的都是浮云,这一世不用奢望了。 好消息不能跟父母分享,司马只向鹿呦呦和沈逸禾说了一声,关照她们“就当不知道”。二人都为司马高兴,借庆祝之名,陪他疯了一把。因为鹿沅的关係,鹿和沈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到目前为止,司马没有挑明过,她们同样“就当不知道”,扮演好情人的角色,不给他添麻烦。不想当將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想当妻子的情人不是好情人,她们都是好情人,但司马更信任沈逸禾一些,他们有共同的秘密,他有手段绝对控制她。 “大学毕业”,司马决定换个房子,开始新生活。他在飞鸿公寓租了一套复式毛坯房,才交付不久,光溜溜的水泥墙,光溜溜的水泥地,什么家具都没有,房东很客气,问他有什么要求,可以代为装修,司马急著搬过来,婉拒了房东的好意,说他自己来就行。 司马退掉原先那套“老破小”,留下一大堆书送给房东,只带走少许衣物和个人用品,全部塞进行李箱,还有那条名叫“铜钱”的小豹猫,蹲在行李箱上,一路拖著搬进新居。飞鸿公寓隔壁就是飞鸿商城,內部有个柵栏旋转门,住户刷卡通行,往来很方便。司马去商场逛了一圈,选了台盆,马桶,热水器,花洒,水龙头,约定时间加急安装到位,路过“露营专区”,觉得帐篷挺不错,买一顶带回新家,临时当床用。 当天晚上他打开所有窗户,通风透气,在帐篷里睡了一夜,体会了一把“室內露营”的感觉。 第二天工人上门安装卫浴洁具,司马塞给他们每人两包烟,三百红包,两个师傅开开心心干活,半天工夫全部安装到位,质量槓槓的,地面打扫得乾乾净净,还给“老板”留个电话,说有事只管招呼,隨叫隨到。 胡乱对付了几天,就此开启新天地,司马乾脆添置了背包、睡袋、防潮垫、柴火炉、煎锅、煮锅、烧水壶、露营灯、摺叠凳……正儿八经开始“室內露营”。室內烧柴烟火大,不安全,容易扰民,改成固体酒精,按说明书介绍,该產品“携带便捷,燃烧稳定,无烟尘,火焰温度均匀,达到600摄氏度左右,每250克可以燃烧1.5小时以上,广泛用於餐饮、户外作业等领域”,总之煮个泡麵煎个牛排什么的毫无压力。 司马琢磨著过几天再安个空调,就万事俱备了。 生活有了新面貌,工作同样如此,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副经理一职虚位以待,司马没有多耽搁,带著宋河、钱鹤龄、江海波、罗乙、罗孚坤五人前去报到。谭正华很重视,亲自出面欢迎“新员工”,办理好入职手续,还领著他们参观公司,一边介绍情况,一边看司马的脸色,不敢有丝毫怠慢。 小处不可隨便,谭正华千挑万选,租了一片旧厂区作为公司的办公地。那是一处“歷史遗留”问题,藏在小巷深处,围墙高耸,西面毗邻平安快捷酒店,东面和北面是老居民楼,南面是个高中,中间围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飞地”,採光很好,一座二层高的小楼,几棵槐树,一个有模有样的小院。 四面的“邻居”都不怀好意,打过这块“飞地”的主意,一直谈不拢,结果被谭正华捷足先登,租下来开公司。小楼重新装修过,门卫室、办公室、財务室、档案室、茶水间、洗手间一应俱全,闹中取静,有那么一点“大隱隱於市”的味道。 公司除了经理谭海青、会计冯楠、出纳周渺渺外,还招聘了一个开发团队,紧锣密鼓开发一款加密通讯软体,具体合同是蛊虫研究所跟“林海科技”签的,保密级別很高。谭海青学经济出身,对技术了解不多,这阵子边干边学,疲於奔命,脑门亮得可以照见人影,髮际线有不断后撤的跡象。 司马的办公室安排在二楼最东边,隔著窗眺望学校操场,看到那些青春活泼的身影,心情也莫名轻鬆起来。他跟谭正华关起门来谈了谈,明確了职权,他只管保安,不坐班,原则上不插手公司的日常运营,涉及双方的交易,由他出面协调,单线联繫,日后公司做大做强了,也基本维持这样的格局。 谭正华满口答应,他深知司马代表的是“白鸽”和“少剑波”,“林海科技”只是一双白手套,既然是手套,脏了就扔掉,隨时可以换,他早有这样的觉悟,也是这样安排的,谭海青属於必要时可以牺牲的“替罪羊”,不过谭正华希望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当天晚上公司组织“团建”,谭正华请全体成员到他的“私人会所”聚餐,招待的档次很高,考虑到司马和他的手下都不是普通人,他特地安排了一个小包厢,关照后厨按照三倍的量出菜,一定要拿出最好状態来。 酒桌上推杯换盏,热热闹闹,离开了蛊虫研究所,宋河等人自觉放弃过去的小嫌隙,紧密团结在司马周围,相互抱团取暖。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开出的薪酬中规中矩,但司马承诺他们另有一块“特別津贴”,上不封顶,比留在研究所拿死工资强多了,二罗更不会有意见,到了“林海科技”他们就是“自由人”,自由的感觉比什么都好! 第133节 左手进右手出 司马的工作重心已经转到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宋河他们都是“熟手”,区区一幢小楼的安保工作,闭著眼睛也不会出错。虽然光凭他们五人也能轮过来,但司马有些挣外快的“私活”,是不是安排他们干,公司这头还得补充些人手,新老搭配,干活不累。 报告打上去,谭海青二话不说又招聘了四名保安,都是下岗工人,四十岁上下,憨厚敦实,干惯了体力活,识字少,饭量大,没了饭碗日子过得紧巴巴,“林海科技”把他们招进来,也算是为国家解决实际困难。宋河给“新人”做了半天培训,按“三班两倒”排班,白班人多,夜班人少,原则上以老带新,先试著轮上两周,再酌情调整。 侯志勇那边已经等不及了,约好时间,一口气拉来30名志愿者,个顶个都是年轻力壮的棒小伙,政治可靠,作风扎实,业务精湛,技术过硬,交给司马挑出合適的“宿主”。 平西拳击馆已经准备好了“检测室”,严格按照司马的要求布置,窗明几净,恆温恆湿,屏风把房间一隔为二,屏风后有一张医用诊疗床,枕头被褥全是新换的,屏风前摆了一张书桌,一张椅子,司马坐在椅子上,面前有三只木盒。这是从侯志勇手里“借来”的三条蛊虫,“拔山蛊”,“搏虎蛊”,“嗜血蛊”,生龙活虎,状態良好,它们是不可或缺的“助手”,少了这三条蛊虫,司马也无能为力。 “检测室”外没有任何標识牌,志愿者们都穿著便装,分两列排在走廊里,前后距离75厘米,左右间隔10厘米,横平竖直整整齐齐,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侯志勇板著脸守在门外,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扭头又看了一眼,他终於明白过来,虽然没穿军装,但他们站得实在太规整,像接受检阅的队列,一看就知道是“大头兵”…… 还没来得及关照他们放鬆些,隨便点,司马打开门,招呼1號誌愿者进去。 小伙子剃著板寸头,浓眉大眼,腰背挺直,看上去很精神。司马关照他脱去上衣裸露前胸,躺到病床上,从木盒里取出一条“嗜血蛊”,小心翼翼放在他胸腹间。一呼一吸,胸腹微微起伏,蛊虫懒洋洋没什么反应,司马推动“通灵蛊”稍加探察,心中有数,收起“嗜血蛊”,又换了一条“搏虎蛊”。这一回蛊虫有了微弱的反应,肉眼无法察觉,“通灵蛊”反馈蛊虫接纳了这个宿主,说明排异较轻,种植成功的概率很高。 蛊虫对宿主的要求各不相同,越是强悍的蛊虫越挑剔,严格讲同一品种的蛊虫,彼此“口味”也有细微差异,但大差不差,尤其对“拔山蛊”、“搏虎蛊”这种大路货而言,选个代表就行,犯不著大费周折逐一检测。 在“通灵蛊”的感应下,蛊虫的反应一清二楚,无所遁形,每个志愿者检测三次,30人共90次,期间司马休息了四趟,吞下两颗“大蜜丸”补充精血,忙活了整整一下午才告一段落。检测结果列在表格里,每个志愿者对应三种蛊虫,通过的打“√”,没通过的打“x”,存疑的打“?”,极大方便了侯志勇的选择。 侯志勇看出司马已经很疲倦了,他猜想对方动用了蛊虫的特殊能力,耗费大量精血,身心俱疲。他没有留司马,亲自把他送出平西拳击馆,目送他躑躅远去,心中暗自庆幸。当蛊虫品种多达三种,风险就成倍上升,这一批30个志愿者,21人次適合“拔山蛊”,15人次適合“搏虎蛊”,只有2人次適合“嗜血蛊”。当时他看著表格里密密麻麻的“x”,触目惊心,如果没有司马帮忙,种植蛊虫无异於“撞大运”,尤其是“嗜血蛊”,十五分之一的成功率,仅仅6.7%,损失將多么惨重! 按照之前的“议价”,为军方挑选“嗜血蛊”的合適宿主属於“售后服务”,侯志勇只要支付“拔山蛊”和“搏虎蛊”的检测费就行,但他没打算省这个钱。考虑再三,侯志勇决定儘快支付司马100万现金,其中60万是“拔山蛊”和“搏虎蛊”的检测费,额外的40万是对种植“嗜血蛊”100%成功率的由衷感谢。 三天后司马收到了一箱“辛苦费”,十万一扎,共十扎,装在之前交付蛊虫的皮箱里,提在手里沉甸甸,让人心里很踏实。钱会贬值,但谁都不可否认,它是一个人底气和自信的来源之一。北直市的街头阳光普照,车水马龙,司马思考片刻,拐到鹿呦呦家,她还在上班,家里没有人,司马摸出备用钥匙打开门,留下五十万现金,给她发了个简讯,锁上门离开。 他拎著剩下五十万走到北直理工大学门口,打电话叫沈逸禾出来,特地关照她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沈逸禾正好没课,匆匆忙忙赶到校门口,脸红扑扑的,额头有薄薄一层汗,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司马拉著她来到附近银行,让她把钱存在自己卡里,沈逸禾有些懵懂,以为他要借自己的卡转帐,老老实实照办,完了司马才告诉她,这些钱是给她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沈逸禾来说,五十万是一大笔钱,但她已经不是过去的沈逸禾了,成为司马的情人,挽著他的手走进另一个世界,金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司马,是她胸腹间的那条蛊虫。沈逸禾大大方方收下司马的馈赠,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笑著告诉他自己会好好使用的,下次穿给他看。 沈逸禾已经不在学校宿舍住了,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不想,也不能暴露在室友的目光下。新学期开学后,司马帮她找了个小公寓,搬出来一个人住,有了宽敞的衣帽间,她可以放手买衣服鞋子,精心打扮自己。不过平时上学,沈逸禾还是很注意低调,常常“素麵朝天”,最多化个淡妆,省得有人在背后嚼舌头。 左手进右手出,分掉100万,司马一身轻鬆,把皮箱丟进垃圾桶,带沈逸禾去酒店吃了顿好的,开个房间休息会,很晚才送她回家。 第134节 无根之草 事实证明这100万“物超所值”,10条“拔山蛊”,10条“搏虎蛊”,外加一条“嗜血蛊”,无一发生严重排异,全部种植成功,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蹟!侯志勇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如果没有请司马帮忙,冒冒失失种植蛊虫,可以预见最终的结果將极其“惨烈”,根本交代不过去。 高树木第一时间获悉来龙去脉,非但没有责备侯志勇“自作主张”,反而大为嘉许,他意识到司马的价值,越发觉得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把他拉拢过来。至於司马跟高耀祖之间那点不值一提的小矛盾,隨著周凌日“视之如草芥”,“弃之如弊履”,早就烟消云散了。高树木甚至觉得,既然是“同病相怜”,司马跟儿子见个面,谈上几句,或许能排遣一二。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高耀祖仍未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意志消沉,状態很不好,也不急著下一贴猛药。 侯志勇全身心扑在蛊虫研究基地,有条不紊推进各项工作。作为“战略合作伙伴”,平西拳击馆承担了第一批军方“蛊师”的训练任务,他们將接受为期三周的“拳击特训”,掌握基本的攻防技巧,为接下来战斗力测评做好准备。与此同时,第二批军方“蛊师”正处於恢復中,他们像蹣跚学步的婴儿,必须儘快適应蛊虫对身体的“改造”,把各项指標的提升转化为实打实的战斗力,侯志勇对此十分关注,他想知道挑选合適的宿主种植蛊虫,除了克服排异,是否能发掘更大的潜力。 与侯志勇形成鲜明的对比,司马忙完最近一档子活,一下子空閒下来。二处和蛊虫研究所都不管他,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又不用坐班,白拿三份工资,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人生吗?司马觉得自己提前开始了“退休”生活,每天睡到自然醒,餵完猫,吃顿丰盛的早中饭,心情好就去“林海科技”露个面,没心情乾脆回家喝茶看书,享受“室內露营”的乐趣。司马就像“无根之草”,漂泊在北直市,耐心等待命运的转机。 不知是不是周凌日的缘故,二处的那些“老同事”没怎么跟他联繫,连“蝴蝶迷”都不来骚扰他,反倒是后勤办公室的卞尧舜十分热心,告诉他二处的搬迁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对外掛的牌子还是“情报和调查二处”,机构升格暂时没有消息,原先临时过渡的小楼还给了反兴奋剂中心,据说会重新加固装修,改造成实验室…… 卞尧舜还告诉司马,薛冬终於熬出了头,火线提拔为副处长,仍兼后勤办公室主任,两个外勤组各提拔了一名副组长,一组的副组长是“通信员”,二组的副组长是“许大马棒”,至於他自己,外甥打灯笼——照旧,混混日子坐等退休。司马的“个人物品”都打包搬到了王佐村的新办公楼,没地方放,暂时收在他那边,都封得好好的,一件没少,让他放心,什么时候要用说一声,他找个车送过来…… 司马掛了电话后琢磨片刻,品出点味道来,二处彻底没有他的位置了!明面上他还是有编制的“蛊师”,享受相应的待遇,实际上已经被周凌日“扫地出门”,沦为“孤魂野鬼”,真遇到什么意外,二处大概率也不会为他出头。嘖,周凌日的影响力就这么大吗?卞尧舜情况比较特殊,废人一个,倒是不受“中位蛊”的影响,只有他还惦记著自己…… 司马觉得在二处留个“眼线”很有好处,过了几天,他约卞尧舜出来吃个饭,顺便拜託他帮个小忙。卞尧舜欣然答应,肚子里却犯起了嘀咕,他一个没了蛊虫的“废物”,能帮司马什么忙?不过他觉得司马为人处世不急不躁,很对自己胃口,现在虽然不大顺,难保没有翻身的一天,他看好司马,也愿意跟他打交道。 第二天晚上,卞尧舜应邀来到一处“私人会所”,会所別出心裁建在人防工事里,服务员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腰肢裊娜,笑靨如花,让人心痒痒的,就像年轻了二十岁。司马还叫上宋河、钱鹤龄、江海波、罗乙、罗孚坤五人作陪,一桌宾主七人,酒菜丰盛,都是等閒吃不到的上等货。宋河等人虽然只是“林海科技”的保安,卞尧舜却没有小瞧他们,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能吃能喝,对司马敬畏有加,多半是从蛊虫研究所带出来的“半吊子”蛊师,比他强多了。 难得享受一回“主宾”的待遇,卞尧舜也不客气,每样菜餚都尝尝,他身体一落千丈,酒量食量也大不如前,没多会就有了七分醉八分饱,心里很明白,再喝下去要失態了。他笑著跟司马说,趁他还没醉,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只管吩咐,再喝几杯钻到桌肚里,明天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司马也不勉强他,跟卞尧舜碰了碰酒盅,喝掉最后一口,托他空了帮忙打几副“指虎”,给宋河他们几个防身用。卞尧舜心中一松,还当是什么事,打几副“指虎”,手到擒来,惠而不费,当下拍著胸脯大包大揽,说每人打两副,一副焊死的,一副活络的,可以拆成部件,方便过安检。 之前卞尧舜打过一副“九连环指虎”,为司马量身定做,別出心裁,拆开来是九个套环,两个铁箍,组装起来是一副指虎,司马很满意,始终带在身边。“指虎”对“蛊师”战斗力的提升立竿见影,不需要多训练,很快就能上手,这次他托卞尧舜帮忙,一来是为宋河他们考虑,有备无患,二来也是欠个人情,拉近下关係。人情往来,有往才有来,交情到位了,有些难办的事也就好办了。 一桌酒喝得宾主尽欢而散,司马直接签单,帐单从“林海科技”的招待费里扣。宋河给卞尧舜叫了辆计程车,亲眼看他上了车,才放心离开。 第135节 一场牵丝戏 酒足饭饱后,宋河等人先回去了,谭正华留司马喝茶消食,他郑重其事找出一方“金花茯砖茶”,请他品鑑一下。 金花茯砖茶適合煮饮,谭正华叫来一个服务员,向司马介绍她是小吕,不久前才考上茶艺师资格证,这次尝尝她的手艺。小吕薄施粉黛,淡扫蛾眉,穿一身汉服,十指纤纤,动作优雅,面前整齐摆放著各种茶具,茶盘,茶仓,茶荷,茶则,茶锥,茶夹,茶壶,茶海,品茗杯,闻香杯,茶通,茶滤,滓方,水方,杯托,煮水器,茶巾,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谭正华告诉司马,金花茯砖茶是一种用黑毛茶加工的紧压茶,最早是西北茶马贸易的官茶,每块净重2公斤,现代经技术改良,製成茶中精品。茶砖黑褐油润,汤色红黄明亮,滋味醇厚耐冲泡。“金花”是茶叶发酵过程中產生的一种益生菌,具有治腹泻、抗肿瘤、减肥的疗效,常喝对人体大有好处。 说话间光景,小吕已经煮好了一壶金花茯砖茶,分给二人品尝。司马喝了一口,味道尚可,不难喝,也谈不上好喝。他没有拂谭正华的好意,又尝了第二开,滋味更浓郁,细品倒是有那么点意思了。 喝完三开茶,谭正华挥挥手让小吕出去,留他们在茶室谈事。 司马知道谭正华巴巴地等他,十有八九有事相求,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如果不麻烦,他也愿意行个方便。茶室中再无外人,谭正华似有些为难,犹豫片刻后说起一桩“恶性事件”。他有个不出五服的亲戚,姓谭,叫谭方,借调到北直市教育局当办事员,年纪也不小了,老来得子,取名谭宇鐸,从小宝贝得不得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小孩子也爭气,长得好,一表人才,读书也聪明,高中考进了仁和外国语学校,是舞蹈团的成员,参加“三独比赛”获北直市一等奖。 大约三个月前,谭宇鐸跳楼自杀了。 谭宇鐸住校,那天周四放学后,他去舞蹈房练习,结束后洗了澡,换上乾净衣裤,从学校演播厅的天台跳下来,一头摔在水泥地上,颅骨破碎,颈椎骨折,內臟大出血,当场死亡。一起练习的同伴还没走远,听到动静赶过去,发现了他的尸体,现场惨不忍睹,一片混乱,尖叫声沸反盈天,惊动了值班的老师,第一时间向校长报告,同时拨打报警电话。 警方调取监控录像,发现谭宇鐸是独自前往天台的,步履沉重,魂不守舍。在他宿舍床铺的枕头下找到了一封遗书,只有“生无可恋,只欠一死”八个字,经鑑定是谭宇鐸的笔跡。警方由此確认谭宇鐸是自杀,至於他究竟受到哪方面的压力,以至於“生无可恋”,暂时没有定论,据班主任和同学反映,谭宇鐸练习舞蹈很刻苦,精力不济,学业上没法兼顾,成绩有所下滑,可能他太要强了,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 谭方绝不认可警方的结论,他坚持认为儿子死於他杀,又拿不出证据,跟校方纠缠不清,甚至有堵校门、拉横幅等过激的行为。仁和外国语学校的家长大多有头有脸,非富即贵,不是隨隨便便可以撒野的地方,民警很快把谭方押回教育局,教育局局长也很恼火,拍著桌子把谭方顶头上司的上司骂了一顿,结果压力层层下传,层层加码,谭方走投无路,只能收手。 他咽不下这口气,找上谭正华,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求他无论如何帮个忙,查明儿子的真正死因。谭正华是四海集团的大股东,自然知道仁和外国语学校的底细,这是所“民办学校”,由四海集团投资,甚至谭正华本人也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之一,虽然他只掛个名,基本上不管事。 谭正华找人打听,了解这次“恶性事件”的来龙去脉,怀疑谭宇鐸的自杀存在“非自然因素”,他想请司马確认一下,是否有“蛊师”参与其中。 司马听了觉得有点意思,按照谭正华的说法,谭宇鐸是“去舞蹈房练习,结束后洗了澡,换上乾净衣裤,从学校演播厅的天台跳下来”,这很不寻常,一心求死的人怎么会做这些“多余的事”?他问谭正华尸体还在吗?谭正华摇摇头,说尸检结束后就送火葬场火化,警方也怕谭方一时想不开,停尸校门口討说法,造成恶劣影响。 司马答应帮谭正华查一下,但他要先看一下“证物”,包括监控录像和谭宇鐸的遗书,並且要有一个合適的身份进入仁和外国语学校,在校园里自由行动。谭正华想了想,灵机一动,说起仁和外国语学校把电教系统外包给一家信息技术公司,他可以帮司马弄个“技术员”的身份,外派到学校提供现场维修服务,来去自由,也不用坐班。 司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外派“技术员”,捣鼓捣鼓电脑音箱投影什么的,也有正当理由探勘现场,虽然隔了这么久,他並不觉得能找到蛛丝马跡。 谭正华拜对了庙,对这件事很上心,他想办法拷来监控录像,还有谭宇鐸的遗书,当然不是原件,传了张清晰的照片。司马仔细看过录像和遗书,心中大致有数,何止“步履沉重,魂不守舍”,谭宇鐸分明是受人操纵,就像牵线木偶,身不由己走上了绝路。当他从高空掉落,看见大地以极快的速度迎面撞来,心中是什么滋味? 那是“迷魂蛊”在暗中作祟,操纵了一场牵丝戏! 几天后,谭正华打通所有关节,司马踏进了仁和外国语学校。 说来也巧,仁和外国语学校跟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只有“一墙之隔”,从司马的办公室可以俯瞰学校的操场,如果有必要,他大可直接翻围墙。当然司马有门禁卡,他绕了个大圈子,从学校正门大大方方进去。门禁卡也是饭卡,里面预存了3000元,据说仁和外国语学校的食堂办得很不错,值得尝一尝。 第136节 Bye Bye Bye 仁和外国语学校位於寸土寸金的“老城区”,规模不大,一个年级八轨,三百多名学生,三个年级不满千人。教学楼和办公楼建得很低调,二三十年前的风格,甚至有些“老土”,但內部装修很“现代”,配备全新的电教系统,在整个北直市属於“独一份”。 作为公司外派的“技术员”,司马在信息中心有个座位,蜷缩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信息中心的主任姓孙,四十来岁,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很多年,老江湖了,门清。他知道司马没什么经验,估计是公司的关係户,塞进来混日子,没把他太放在心上。 “技术员”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其实属於公司最底层的员工,出差,加班,被压榨,也是吃青春饭的,更替很频繁。只要確保整个学校的电教系统正常运转,多一个少一个,坐在那里干活的是司马还是司牛,都没关係,反正按合同支付费用,人力成本是公司的事,跟学校无关。 司马是有心人,睁开眼睛看,竖起耳朵听,不懂就向公司的“前辈”请教,很快摸清了大致情况。 学校常用的电教设备,或者说最容易出故障的电教设备,无非就是电脑、投影仪和音响三大件。电脑有问题就重启,重启解决不了恢復系统,再不行就上“备胎”。投影仪有问题先散热,散热解决不了恢復出厂设置,再不行同样上“备胎”。总之只要东西没彻底坏,牛牵马绷继续凑合著用,实在趴窝了也不返修,直接“大卸八块”,拆下配件组装“备胎”,下次继续顶上去。 最麻烦的是音响。学校配备了广播和舞台两套系统,广播系统包括电脑、控制器、播放器、前置放大器、调音台、广播功放、壁掛音箱、高音喇叭、电源时序器、连接线缆等,舞台系统包括麦克风、均衡器、效果器、压限器、功率放大器、全频音箱、高音炮、线阵音箱、模擬调音台等,重启大法不顶用,出了故障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外派的“技术员”搞不定,只能向公司“摇人”求救。 好在音响系统很少罢工,偶尔闹点小脾气,对正常教学影响不大,最多没了上下课铃声,到点拿个铃鐺在教学楼前一通猛摇,震耳欲聋,確保所有人都听得见。说来也好笑,学生都盼著发生意外,就像平淡生活中的小插曲,是一种“意外之喜”。喏,广播出问题了,“技术员”搞不定!瞧,他在那儿心急火燎摇铃呢! 借著检修设备的名义,司马把校园兜了个遍,重点踏看舞蹈房和演播厅。有钱就是任性,仁和外国语学校竟然有两个地下舞蹈房,男女分开,相距甚远,確保互不干扰。这方面校领导一向很谨慎,年轻人激素分泌旺盛,练舞蹈的又多半是俊男靚女,彼此看对眼,有点小心思在所难免,校方一定要把篱笆扎扎紧,防微杜渐,不落口实。 司马穿一身蓝色工作服,肩头挎著工具包,胸前印有公司的logo和名称,不会有人把他误认为老师或学生。一个高挑的女教师叫住他,穿著t恤和运动裤,扎了个丸子头,自称姓胡,教舞蹈的,问他是不是常驻学校的“技术员”,舞蹈房的音响似乎出了问题,喇叭没声音,让他去看一下。 墨菲定律果然没错,怕什么来什么,司马只得答应一声,硬著头皮跟她走,肚子里犯起了嘀咕,电脑有问题,还能试著捣鼓一二,音响系统出故障,他可是两眼一抹黑,没辙! 他跟著胡老师走进舞蹈房,一排身穿“练功服”的女生在墙边压腿,说说笑笑,嘻嘻哈哈,身体软得不像话,洋溢著青春的活力。“通灵蛊”忽然有所反应,司马下意识扭头望去,目光投向左数第三个女生,觉得有点眼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对方也很敏感,本能察觉到司马的灼灼目光,抬头望了一眼,四目相投,她不觉皱起眉头,觉得受到冒犯,心里有点生气,怎么有男的隨隨便便闯进舞蹈房,盯著女生乱看一气? 留意到对方身上的工作服,她隨即醒悟过来,那是修设备的“技术员”,刚才舞蹈房的音响突然出故障,放不出背景音乐,多半是老师叫他来帮忙的。不过他看上去很眼生,一点都不自觉,没素质,没教养……一旁有同伴“咦”了一声,捅了捅她的腰小声说:“那人长得真好看!” 胡老师领著司马来到音响控制室,匆匆关照了几句,丟下他回到舞蹈房,继续督促学生做热身运动。司马看了看乱七八糟的设备,乱七八糟的连线,还好,舞蹈房的音响系统不是专业设备,功能单一,只有一台电脑,一台播放器,一台功放,可以试试“重启大法”。 他放下工具包,晃了晃滑鼠,没什么反应,显示器像死了一样,灯都不亮。司马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口罩戴好,蹲下身检查插座,电源指示灯绿油油,没有断电,他伸长手臂逐个摁紧插头,只听见“滴”一声响,电脑主机“嗡嗡”叫唤起来,原来是插头鬆了。 等电脑启动,显示器上出现windows桌面,蓝天白云草地,一堆音频文件。司马隨手点开一个,播放器是暴风影音,他拿起监听耳机凑到耳边听了会,激烈的音乐,激烈的歌声,当副歌唱到“baby bye bye bye”,他不禁笑了起来,原来是这首歌啊! 舞蹈房里突然响起“i know that i cant take no more/ it aint no lie/ i wanna see you out that door/ baby bye bye bye”,那群小姑娘东倒西歪,都快笑疯了!胡老师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控制室,把司马挤到一边,飞快关掉bye bye bye,打开另一个音频,从他手里抢过耳机,听到舒缓的轻音乐,才长长舒了口气。司马人畜无害地望著她,不知道胡老师为什么这么激动。 第137节 盛夏將至 司马背起工具包走出控制室,路过舞蹈房时又看了那女生一眼,对方回瞪他一眼,抿著嘴,神態像一只倔强的小野猫。司马朝她善意地笑笑,遗憾的是那女生太过敏感,以为他在调戏自己,沉著脸十分不悦。 司马摘掉口罩,步履不停离开舞蹈房。 他记得三年前刚到北直市,在二环附近发生两车追尾,等交警处理事故,耽搁了好一阵。追尾车是一辆丰田佳美,开车的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妇,身边还有个小女孩,穿著打扮偏成熟,右耳垂上有一枚精巧的耳钉,镶了碎钻,腰背挺得笔直,姿態优雅,气质沉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司马不知道她叫什么。三年过去,小女孩也长大了,在仁和外国语学校的舞蹈房里,记忆中稚嫩的脸和眼前青春的脸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一面之缘,久別重逢,司马一下认出了她,“通灵蛊”也记得她身体里的蛊虫,不过谭宇鐸的死应该跟她无关,她不是“迷魂蛊”的宿主,她的蛊虫没有攻击性。 司马的心情莫名不错,顺路又去男生舞蹈房看了看。这个点没人练习,他打开全部灯光,舞蹈房里空荡荡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单薄的小男生,满脸青春痘,他们跳民族舞,现代舞,爵士舞,踢踏舞,矫健的身影飘忽不定,充满了阳刚之美。 光影一转,谭宇鐸结束练习,汗流浹背走向淋浴房,热水从莲蓬头喷洒而下,打湿了他的头髮,滚落光洁的皮肤,身体的线条流畅而青涩。他用干毛巾擦乾身体,换上乾净衣裤,清清爽爽走出舞蹈房,沿著楼道爬上屋顶,推开一扇紧闭的门,走进黄昏的天台,夕阳西下,云霞璀璨似锦—— 司马跟隨谭宇鐸的脚步,站在演播厅的天台上,晴空万里,云捲云舒,热浪扑面而来,仁和外国语学校的校园歷歷在目,过去和未来在这刻连接在一起。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在无论何时,现在只是一个交点,为过去与未来相遇之处……我们不能在同一川流中入浴二次,虽然如我们在今日所知,川流仍是不断的回流。没有一刻无新的晨光在地上,也没有一刻不见日没。最好是閒静地招呼那熹微的晨光,不必忙乱的奔向前去,也不要对於落日忘记感谢那曾为晨光之垂死的光明……” 他一步步走向低矮的栏杆,低头往下看去,坚硬的水泥地上躺著一具尸体,鲜血瀰漫,满脸怨尤,死不瞑目。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司马缓缓转过头,望向不远处中央空调的外机,躲在外机后操纵谭宇鐸跳下天台,距离刚刚好…… 司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汗如雨下,工作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他抬头看看天,盛夏將至,最好来一场暴雨,人会舒服很多。 回到演播厅,听见舞台传来热烈的音乐声,司马推开边门张望了一眼,一群小男生在排练舞蹈,他是外行,分不清什么舞种,看上去像模像样,水平还不错。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仁和外国语学校的校庆,学生都憋著股劲,希望在晚会上一鸣惊人。他们已经从谭宇鐸自杀的阴影中走出来了,或许他们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司马眯起眼睛,望向帷幕后的一个頎长的身影,感应到晦涩的蛊虫气息,飘忽不定,若隱若现。过了片刻,音乐戛然而止,小男生们在舞台上摆出一个个参差不齐的造型,接著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休息吧!” 司马心中一动,快步绕到后台入口,远远瞥见衣角一闪,消失在地下车库的入口。他不假思索追了上去,一辆白色的本田s2000绝尘而去,高转速发动机像野兽轰鸣,无比拉风,喷了司马一脸尾气。他揉揉鼻子,脸上反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有趣,小小一个高中,竟然藏了两条蛊虫!杨子荣同志不大负责啊,就在鼻子底下,竟然没把他们给揪出来! 从闷热阴暗的地下车库回到阳光下,司马觉得口乾舌燥,拐进小卖部买了一瓶冷冻的矿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不紧不慢回到信息中心,站在空调下吹了会冷风。孙主任见他热成这副模样,隨口问了句,司马告诉他舞蹈房的音响出了故障,胡老师叫他修一下,没什么大问题。既然没有大问题,孙主任也懒得问下去了,不咸不淡说了句“这么热的天,辛苦你了”。 司马坐回自己座位上,找出最新的教职工名单,艺术组只有一位舞蹈老师,姓胡,叫胡明玉,剩下四人要么教美术,要么教音乐。舞蹈不是国家规定课程,聘一位专职教师指导日常练习,偶尔客串下舞蹈pd,排个节目什么的,已经很奢侈了。那么他在演播厅看到的人是谁?外聘的舞蹈指导吗? 司马若有所思,打开学校主页,在校园新闻栏目检索“三独比赛”,找到最近的一则喜报,谭正华同学获北直市中学生“三独比赛”独舞一等奖,指导老师是姚艮,还有他们两人的一张合照。谭正华阳光帅气,笑得露出牙齿,姚艮比他高半个头,三四十岁模样,是个有艺术气质的美男子,看上去阴柔而忧鬱。 找到你了!司马確认姚艮就是那个开本田s2000绝尘而去,喷他一脸尾气的傢伙! 不知不觉过了下班时间,司马关掉电脑,跟孙主任打个招呼,下班回家。夕阳西下,树影投射到走廊上,像明暗交错的碎花,司马步履轻鬆,路过团委办公室时,忽然心有所感,扭头望去,看到一个熟悉的女生端坐在窗后,面朝电脑屏幕,全神贯注输入什么信息,姿態优雅,腰背挺得笔直。 少女穿了白衬衫,黑裙子,身材窈窕健美,右耳垂上的坠子微微摇晃,清纯俏丽,洋溢著青春气息。司马凑近张望了一眼,那是封国外大学的申请信,已经写完了,抬头是“dear madam”,落款是“applicant: chen lillian(mrs.)”。 第138节 司马光砸缸 “陈莲,申请信写好了吗?打出来给我看看。”陈雁琴晚上有约会,差不多也该走了,委婉地催了她一声。 “好了!”陈莲把申请信列印出来,忽然心生警惕,觉得有双邪恶的眼睛,正不怀好意盯著自己看,她飞快回过头,窗外却空无一人,仿佛只是错觉。她起身把申请信递给班主任,陈雁琴粗扫了一眼,收进包里,笑著说:“我带回去慢慢改,明天再给你。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去吧!” 陈莲答应一声,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飞快探出头去,走廊尽头人影一闪,正打算追上去,陈雁琴叫住她说:“书包,你的书包!毛毛糙糙,又忘了!” 陈莲回头拎起书包,“哗啦”掉出两本书,忙捡起来塞回去,匆匆说句“陈老师拜拜”,抬腿奔出去,一路追下楼,没有发现可疑的对象。她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从来没出过错,那个神秘的“偷窥者”一定有所警觉,提前躲了起来! 天渐渐黑了,陈莲扁扁嘴,背起书包回家去,心里恨恨想:“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別让我逮住你!” 虽然还是高二的学生,陈莲早早决定放弃高考,申请国外大学。她不用上课,请假在家准备材料,只到学校参加舞蹈练习,校庆在即,作为舞蹈团当之无愧的“台柱”,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站好最后一班岗,跳好最后一场舞。 第二天陈莲睡了个懒觉,没有吃早饭,到了学校直接去食堂,点一份清蒸鱼套餐,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吃起来。学生还没下课,食堂里空荡荡的,安静,冷清,感觉很不错。套餐盛在木纹便当盒里,外黑里红,饭菜一格格分开,主菜是清蒸鱼,蔬菜有西蓝花、芦笋和胡萝卜,米饭里掺了玉米渣,汤是海带莲藕排骨汤,营养均衡,味道清淡,很对陈莲的口味。 她细嚼慢咽,吃完后放回餐具,趁没人注意,又点了一份鸭脯肉套餐,换个座位定定心心吃起来。陈莲常年练习舞蹈,运动量很大,吃两份套餐也只半飢半饱,不过小姑娘毕竟要面子,人前不肯多吃,她珍惜地咽下每一口米饭,意犹未尽。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当陈莲在吃第二份鸭脯肉套餐时,司马也到食堂吃午饭。他胃口一向很好,没那么多顾虑,拿了个不锈钢餐盘,点了一大堆饭菜,坐下来埋头乾饭。仁和外国语学校的食堂確实不错,食材新鲜,味道可口,估计每年贴补的经费不是小数目,不过四海集团有钱,九牛一毛,根本不会算这种细帐。 二人坐得不远,正好隔了一根柱子,把陈莲挡得严严实实,不过“通灵蛊”早就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司马只当不知道,心里琢磨著怎么跟她说上话,问问姚艮和谭宇鐸的事。一边吃一边寻思,忽然有个好听的声音犹犹豫豫问:“那个……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学生,捧著便当盒站在他身旁,脸庞微红,眼神闪烁,鼓足了勇气主动搭訕。司马记性很好,认出她是陈莲的同伴,在舞蹈房一起练习,挨挨碰碰,关係似乎很亲密。他笑笑说:“请隨意。” 对方鬆了口气,放下便当盒,斯斯文文坐下来,像背书一样自我介绍说:“那个……我是高二3班的文艺委员秦山奈,秦时明月的『秦』,山川河流的『山』,无可奈何的『奈』,对了,山奈是一种药材……” 司马说:“我知道,山奈就是沙姜,南方有道特色菜叫『沙姜猪手』,味道很不错。” 秦山奈活泼起来,说:“对对,就是那个山奈,我也喜欢『沙姜猪手』!” 司马见她打开盒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鸭脯肉,冷不丁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秦山奈恍然大悟,“啊”了一声放下鸭脯肉,说:“差点忘了正事!上次舞蹈房音响出故障,多亏你修好了,今天碰到胡老师,说控制室的电脑可能中毒了,没反应,重启也不行,慢得不得了,跟信息中心报修了,一直没人来,中午排练舞蹈等著用……好巧,正好在食堂碰到你,等会吃过饭,能不能麻烦你去看一下,行吗?” 司马笑笑说:“没问题,本职工作,不麻烦。” 秦山奈把鸭脯肉送进嘴里,优雅地咀嚼著,过了会问他:“那个……请问你怎么称呼?” 司马说:“我姓司,叫司马,就是『司马光砸缸』的那个司马。” 秦山奈歪著头想了想,抿嘴微笑:“这个名字很好,朗朗上口,比『山奈』更有寓意,司马,司空,司徒,司寇,都是古代的官职……” 司马有些诧异,现在的高中生这么有水平?胆子肥,反应快,还这么会说话,比他读书那会子强多了,真了不得!这就是北直跟长洲的区別?大城市果然是大城市,不一样! 陈莲竖起耳朵“听壁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天在舞蹈房,秦山奈两眼放光,脱口说“那人长得真好看”,就已经动了心思。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態出现,她主动接近司马,装模作样扮演“小白花”,这个那个,把对方玩弄於股掌间,要不是陈莲跟她实在太熟,差点会信以为真。 秦山奈心不在焉吃著饭菜,时不时跟司马说上几句,轻轻鬆鬆就把他的底细套了出来,南方人,长洲小地方出来的,练过100米和200米,北直体育大学肄业,半路出家,托人介绍进了一家信息技术公司,外派到学校当“技术员”,修修设备,赚个餬口钱。 秦山奈没有瞧不起他,很温柔地宽慰了几句,不经意说起如果想换工作,她可以帮忙打听下,有没有合適的岗位。司马嘴上谢谢她,却没有顺著杆子往上爬,令秦山奈微有些失望,这么好看的小哥哥,应该穿得光鲜亮丽,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挥洒汗水,接受万千人的欢呼和崇拜,而不是在狭小骯脏的控制室钻来钻去,苦哈哈修理设备。 第139节 绝非偶然 下课铃响过,飢肠轆轆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进食堂,喧譁吵闹,沸反盈天,陈莲已经听不见司马和秦山奈的说话声。她抓紧时间吃完套餐,收拾好餐具,站起身来张望一眼,失策!他们两个已经离开了,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不知去向。 陈莲和秦山奈是同班同学,关係还算可以,但够不上“闺蜜”。她知道秦山奈是“顏控”,家里开传媒公司,从小看惯了艺人,眼光很挑剔,司马算是入了她的眼,所以才如此主动。陈莲豫了一下,没有跟去舞蹈房凑热闹,免得“好心办坏事”,搅了她的好事,她倒不担心某人会吃亏,秦山奈练过巴西柔术,能保护好自己,司马胆敢动手动脚,一定吃大亏。 陈莲身上自带清冷气场,她在眾目睽睽下离开食堂,逆流而行,习以为常,沿著林荫道一路来到行政楼,熟门熟路走进团委办公室。 “来啦!”陈雁琴正在吃饭,招呼她坐下,从包里找出她的申请信,用红笔做了不少修改,有些是语法错误,有些是表述不规范。陈莲坐下来认真看,陈雁琴继续吃午饭,她不吃食堂,从家里自带,杂粮饭,蒸玉米,蒸山芋,蒸土豆,蒸芋艿,微波炉热一下,就跟刚出锅的差不多。 陈莲借用团委办公室的公用电脑改申请信,不知怎地有些心神不寧,下意识向窗外张望,似乎总有人躲在她视野之外,偷偷窥探她。陈莲效率很低,磕磕碰碰改完申请信,保存到自己的优盘上。陈雁琴没滋没味吃完“减肥餐”,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工作,起身去隔壁茶水间清洗餐具。 回到办公室,陈莲把改好的申请信递给她看,陈雁琴手有点湿,抽了张餐巾纸擦一下,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一遍,拿起笔改了一个標点,说:“这里应该是半角,不是全角,其他没问题。就这样发出去吧,用学校的邮箱,你有吗?” “有的。”陈莲把申请信对摺起来塞进书包,见陈雁琴忙著赶一份报告,轻轻咳嗽一声,说昨天走得匆忙,掉了一根手炼,怎么都找不到,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对她很有纪念意义,能否让她查一下走廊的监控录像,看是不是被人拣走了。 陈雁琴知道她的生父是四海集团的副总,位高权重,金钱对他们这个层面的人来说只是一个数字,陈莲估计不愿把事情闹大,才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仁和外国语学校有钱有权的家长很多,陈雁琴秉持平常心,一视同仁,从不另眼相看,在她心目中,陈莲只是一个素来亲近的学生,俏丽可人,舞跳得好。掉了一根手炼,也未必被人捡了去,这件事可大可小,陈雁琴想了想,决定为陈莲破个例,领著她来到监控室,输入密码调出监控录像,留她一个人慢慢找。 监控室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电脑主机嗡嗡作响,陈莲搓了搓胳膊,一颗心砰砰跳,渴望发现什么,又害怕发现什么。她手指微微颤抖,找到行政楼走廊的监控录像,拖动滑鼠一点点快进——夕阳西下,树影投射到走廊上,像明暗交错的碎花,司马步履轻鬆,路过团委办公室,忽然停下脚步,扭头向自己望去,静静站了很久,也看了很久,然后举步离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第六感没有错,司马出现在这所学校,出现在她面前,绝非偶然,他是衝著自己来的!陈莲不知道他的目的,但她莫名感到威胁,內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甦醒过来,提醒她要警惕这个男人,秦山奈不是他的目標,他的目標是自己! 陈莲伸手按在胸腹间,隔著薄薄的衬衫,感受到蛊虫的律动,自己给自己打气。知道是谁在背后针对她,一切都好办,想个办法监控对方,摸清他的底细,掌握主动权,再採取行动……她可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美人灯”,完全有底气跟他玩上一局! 陈莲关掉监控录像,回团委办公室跟陈雁琴打个招呼,没发现遗失的手炼,可能掉在其他地方了,她再找找看。陈雁琴朝她笑笑,宽慰了几句,陈莲见她很忙,知趣地告辞离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陈莲去附近的数码城逛了一圈,老练地跟店员小哥攀谈几句,低声说了自己的需求。美女总是享受特別优待,小哥抵挡不住她的魅力,从货架底层拿出一款最新最贵的针孔摄像头,以个人名义推荐她试试。 陈莲付了钱带回家,虽然是包装简陋的“杂牌”,听都没听说过,说明书上还有错別字,试下来效果令人满意,內置电池可以支持很长时间,充电也方便。准备好了监控“利器”,剩下要做的就是把摄像头藏在司马的办公桌旁,看他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学校行政楼人来人往,都没有隨手锁门的习惯,经常大门敞开,人影都不见,但把针孔摄像头藏在哪里,却颇费思量。连著好几天,陈莲上学很勤快,趁司马不在,捧著笔记本电脑去信息中心,向网管討教技术问题。陈莲常年练习舞蹈,身形挺拔,体態优雅,举手投足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哪怕问出再愚蠢的问题,也蠢得可爱,谁都不忍心拒绝她。 司马显然不受重视,他的办公桌在最靠北的角落里,很乱,主机搁在桌上,屏幕下垫了几本厚书,有茶杯和保温壶,没有菸灰缸,他应该不抽菸,这让陈莲稍稍鬆了口气。她注意到背后的书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破旧的专业书,很多都已经过时了,还有dos和basic,现在学校根本不教了。 这天中午,趁大家都去食堂吃饭,陈莲溜进信息中心,连上学校的无线网,把针孔摄像头藏在书橱角落里,从侧后方斜对著司马的办公桌,透过玻璃橱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她还是第一次背著人干坏事,心砰砰直跳,像做贼一样慌慌张张逃出去,躲在楼下厕所里定了定神,掏出手机点开app,连接上摄像头,屏幕上出现了监控画面,很清晰,稍有些卡顿,还能接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长长鬆了口气,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就看对方会露出什么破绽。 第140节 七寸要害 不知是不是上次打草惊蛇,姚艮心生警惕,始终没有再出现,司马侧面打听,据说他临时去外地出差了,参加一个重要的舞蹈比赛,担任评委,学校的工作托胡明玉代班。本来就是“外聘专家”,规章制度约束不了他,胡明玉也无可奈何,只能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忙完这头忙那头,体验了一把“主课老师”的辛苦。 秦山奈找了司马好几次,终於“图穷匕见”,提出要“签下他”。司马啼笑皆非,费了一番口舌才让对方勉强相信,他无意进军“娱乐业”,对所谓的“挣大钱”也不感兴趣。秦山奈以传媒公司的“接班人”自居,第一炮就放哑了,心里好生失望。她看好司马,觉得以他的外形,练习个一年半载,再精心包装一下,妥妥就是个“偶像明星”。秦山奈觉得读书很没意思,也不想念大学,她准备说服父母,高中毕业后到传媒公司当“高管”,司马是她看中的“敲门砖”,遗憾的是对方根本不鸟她。 哪有男的不想成为明星?哪有男的不想挣大钱?司马其实就是信不过她! 对司马而言,秦山奈只是个小插曲,既然姚艮躲著他,那就直接找陈莲,把话挑明了,问她知不知道谭宇鐸的真正死因。结果他这边刚拿定主意,陈莲就主动送上门来,才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她那点小伎俩就被司马识破了。 陈莲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学校的网速比较快,陈莲装好摄像头,没有立刻回家,留在图书馆阅览室翻看杂誌,把手机搁在支架上,时不时看几眼监控。她看见司马吃好饭回来,走进信息中心,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不喜欢脚上有轮子的皮转椅,找了张硬邦邦的实木椅子,丑得要命,榫头都鬆动了,吱吱嘎嘎响——监控没有声音,“吱吱嘎嘎”是陈莲想像的配音。 接著她看见司马输入一串很长的密码,进入电脑桌面,戴上耳机,点开两个窗口,一个是日剧,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搭帐篷露营,没品位,另一个……看上去像监控录像!他这个变態,竟然在自己工位装了摄像头,吃顿饭离开一个小时,回来还要检查一下!有病!有迫害妄想症! 司马注意到异常,把监控录像放到全屏,陈莲半张著嘴,悲催地看见自己鬼鬼祟祟,把针孔摄像头藏在书橱角落里,踮起脚伸长胳膊,露出一截腰肢,白得晃眼。那傢伙居然还拖动进度条,反覆欣赏了几遍,然后起身打开橱门,把针孔摄像头拿下来,转了个方向对著窗外,画面晃了晃,就此静止不动。 窗外是一棵银杏树,银杏树又叫“公孙树”,长得很慢,古书里有“公种而孙得食”的说法。司马喜欢看这棵树,夏天绿叶成荫,秋天黄叶满地,很有味道,不过他估计自己是待不到秋天的。 陈莲手忙脚乱合上手机,沮丧地趴在臂弯里,浑身无力,这下子糗大了,物证落在对方手里,该怎么办?担心了一阵,她忽然记起摄像头是不会说话的,那傢伙不知道谁干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又拿起手机,看著沉默不语的银杏树,嘆了口气,心里琢磨著怎么收拾手尾,画面又一阵晃动,显示出司马的电脑屏幕。 陈莲看见司马输入用户名和密码,调出学校的监控录像,找到正对著走廊的摄像头,按下播放键,不停拖放——他是信息中心的“技术员”,本来就有权限查看监控——镜头里出现了她鬼鬼祟祟溜进办公室,又像做贼一样慌慌张张逃出来! 完了!陈莲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足无措。 接下来的操作更令她目瞪口呆,司马一帧帧播放监控录像,截取到她的正面图像,然后进入学校的人脸识別系统,很快比对出她的身份,高二3班陈莲,学生证號xxxxxxxxxx,班主任是陈雁琴。他慢条斯理整理好所有证据,打了个压缩包,文件名是“高二3班陈莲偷装针孔摄像头”,然后打开qq面板,进入安全管理群,找到陈雁琴,在对话框里输入“陈老师,你的学生陈莲在信息中心偷偷安装针孔摄像头,意图窃取学校机房管理员帐號密码,被监控拍下来,证据確凿,你看如何处理?需不需要报警?” 陈莲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脸色煞白,双手颤抖,手机都捧不稳。 司马扣完大帽子,故意等了片刻,没有按下回车发送给陈雁琴。他逐字逐行刪去留言,关掉qq对话框,又打开word,把字號调到最大,输入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陈同学,你看到了吧?打算怎么解决?放学后到信息中心来一趟!” 陈莲被拿捏住七寸要害,欲哭无泪,好不容易捱到放学,磨磨蹭蹭走进行政楼,来到信息中心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大家还没有下班,坐在电脑前各忙各的,司马倒是很悠閒,手里拿著本书,一页页慢慢翻看。 犹豫老半天,陈莲轻轻敲了敲门,司马抬头看了她一眼,朝陈莲招招手,把她叫到跟前,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敲敲针孔摄像头,一本正经问她是不是舞蹈房的音响又出问题了?陈莲愣了下,忽然福至心灵,下意识点点头,说胡老师让她过来报修,请他马上去看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司马“嗯”了一声,挎上工具包,招呼陈莲一起去。两人走出信息中心,沿著林荫道往舞蹈房去,陈莲脸涨得通红,耳垂髮烫,咬著嘴唇说不出话来,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司马心肠很硬,威胁她说:“等会我有事情要问你,老老实实回答,不要耍心眼,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不跟你班主任提,能答应吗?” 陈莲慌忙点点头。她原本做好最坏的打算,以为对方会趁机敲诈勒索,没想到只是问些事情。问什么?难不成想通过她侧面了解下秦山奈?要是真的傍上她,至少可以少奋斗三十年……她一路胡思乱想,跟著司马来到女生那间地下舞蹈房,今天正好没安排练习,舞蹈房里漆黑一团,陈莲本能地放慢脚步,离司马远一些。 第141节 纸上得来终觉浅 司马“啪啪啪”打开一排灯,舞蹈房里半明半暗,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不再是那个身穿工作服的“技术员”,就像野兽撕下偽装,露出獠牙,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和欲望,上下打量著陈莲,令她心生寒意,下意识退后半步。 陈莲拼命给自己打气,却被他的第一个问题震惊到,“你认识谭宇鐸吗?” 谭宇鐸?从演播厅天台跳下来的那个?她怎么不认识!谭宇鐸是仁和外国语学校舞蹈团的另一根“台柱”,甚至有些嘴碎的“八婆”背地里嚼舌头,说她和谭宇鐸谈恋爱,开什么玩笑!她怎么看得上他! 倒不是因为谭宇鐸的出身配不上她,对方的家庭条件確实很一般,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谭”字,他有个远方长辈,是四海集团最大的个人股东,虽然不参与集团的运营,股权摆在那里,任谁都要掂量掂量。事实上陈莲不喜欢“天真幼稚”的大男孩,薄得像纸,纯得像水,满怀热情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知道自己是一头稚嫩的小鹿,撞进钢筋混凝土的丛林,隨时会被吃干抹净…… 陈莲虽然才读高二,心理年龄比生理年龄更成熟,她从小在女人堆里练舞蹈,见多了勾心斗角,又亲眼目睹母亲不哭不闹,跟生父打离婚官司,錙銖必较爭夺利益,给她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一夜长大。然而“纸上得来终觉浅”,陈莲以为自己懂得很多,终究没有亲身经歷过,以至於面对司马时异想天开,进退失据,很快败下阵来。 陈莲犹豫了一下,说:“知道,他也是练舞蹈的,年前出了意外。” “跟他熟吗?” “不怎么熟,男生女生平时不在一处练习,隔得很远,排练节目时见过几次,没说过话。” “那么你知道他自杀的內幕吗?” 陈莲愣了一下,反问道:“什么內幕?难道他不是自杀?” “谁知道呢,也许是『被自杀』……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监控录像显示他是自杀,还留下了遗书,警方也这么认定,听说他家长钻牛角尖,不依不饶,还迁怒学校,在校门口拉横幅闹事,后来也不了了之……”最初的震惊渐渐平息,陈莲暗自鬆了口气,原来司马混进学校调查谭宇鐸自杀的真相,不是针对她,她太敏感,误解了对方,结果把自己卷了进去,针孔摄像机那件事,真是挺蠢的! “你知道谭宇鐸的指导老师姚艮吗?” “姚老师是学校外聘的专家,北直舞蹈学院的教师,指导男生练习舞蹈,给他们排节目,我们这边是胡明玉胡老师负责,接触的机会不多。听说姚老师很看重谭宇鐸,想让他报考北直舞蹈学院,不过谭宇鐸家里似乎不大同意……” “说说姚艮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哪方面?” “各方面,想到什么说什么,凭你的直觉,第一印象。” 陈莲忽然回过神来,嚇了一大跳,脱口说:“你是在怀疑……怀疑姚老师……” “你觉得他可疑吗?” 陈莲皱起眉头,觉得对方不怀好意,迟疑了一下,扁扁嘴说:“不好意思,我跟姚老师不熟,没什么印象……” 司马察觉到对方本能的抗拒,显然对自己极不信任,不愿说出真实的想法。他不擅长说服人,直截了当提醒她:“你有把柄落在我手上!” 说起把柄,陈莲一肚子气,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赌气说:“我觉得姚老师是个好人,爱岗敬业,为人师表,任劳任怨,立德树人!” 司马觉得没必要再交谈下去了,人生是一场修行,人总是不断成长的,有些人介於幼稚和成熟之间,有些人在幼稚和成熟之间摇摆不定,陈莲属於后者,她心性不稳定,或许是受蛊虫的影响,或许……这才是女人的常態吧! “问完了?我可以走了吧?”陈莲的语气透出不耐烦。 陈莲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没挨过社会的毒打,多少有点“公主病”,司马不跟她一般见识,挥挥手让她走,心里琢磨著乾脆去北直舞蹈学院走一趟,问清姚艮的去向,直接找上门去。 陈莲被他的態度激怒了,一时衝动,“啪啪啪”关掉灯,舞蹈房陷入一片黑暗。司马眼前一黑,“通灵蛊”有所反应,下一刻风声骤起,陈莲左腿“金鸡独立”,右腿高举过头,几乎成“一字马”,腰腹发力,一个下劈腿,脚后跟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司马抬起左臂架住她脚踝,顺势踏上半步,陈莲单足站立不稳,不得已往后跳了下,努力保持平衡,气势一落千丈。司马伸手在她大腿后侧摸了一把,称讚说:“基本功扎实,韧带挺软的,不错!”陈莲尖叫一声,“扑通”摔倒在地,双脚乱蹬,司马早已放开她,径直走出舞蹈房,脚步声渐去渐远。 黑暗中陈莲又气又急,又羞又恼,他的手刚才摸哪里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她鼻子一酸,忍不住流下泪来,委屈得一塌糊涂。 司马回到信息中心,收拾东西回家去。仁和外国语学校的调查差不多告一段落,原本他还对陈莲有点兴趣,现在打消了念头,她太过敏感,情绪极不稳定,每每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侵略性举动,这是“蛊师”的致命伤,他的身边不能有这么个“定时炸弹”。 司马隨手摸了一把,转头就忘,这一把却在陈莲心中留下了永久的伤痕,她觉得自己被臭男人调戏了,侮辱了,一个劲生闷气,恨得牙根直痒痒,如果放在古代,她不能杀了他雪耻,就只能嫁给他!好在陈莲是独立自信的新时代女性,还不至於走极端,不过她咽不下这口气,憋著劲要找回来。 第二天是周六,陈莲睡了个懒觉,起床洗漱,望著镜中的自己,闷闷不乐。她烤了两片土司,煎了鸡蛋和培根,热一杯牛奶,食不知味吃完早餐,漱了漱口,一个人出门散散心。没什么目的地,跟著人流登上一班地铁,陈莲偶然抬头,远远望见司马站在两节车厢的交匯处,低头看手机,似乎没有留意到她。 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命中注定的相遇! 第142节 一夜鱼龙舞 司马收起手机,陈莲打了个激灵,飞快地躲到他视野外,整个人像夏天喝了一瓶冰可乐,从头凉到脚。她一下子有了目標,心中暗暗诅咒,打定主意跟著司马,看他去哪里,做什么,最好能抓住他“作奸犯科”的把柄,坑他一把出出气。 一站站坐下去,七里桥下了很多人,稀稀拉拉缺少“遮挡物”,陈莲被迫躲到另一节车厢的拐角处,歪头,噘嘴,鼓腮帮子,比剪刀手,装模作样自拍,实则通过后置摄像头偷窥司马的动静。也幸亏她盘正条顺,才不至引起误解,这是个“看脸”的世界,顏即正义,何况陈莲除了脸还有身材,没有人觉得她会干坏事。 地铁停在月牙湖站,司马似乎临时起意,忽然举步走出车厢,陈莲慢了半拍,黄灯已亮,差点被车门夹住。惊魂未定,她尾隨司马出了地铁站,穿过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看著他走进一家四季酒店。 陈莲有点发懵,月牙湖的四季酒店开张才一年,房价贵得离谱,司马跑到这地方来,是钱多烧得慌还是脑子秀逗了?她加快脚步进了酒店,望见他在前台办理入住,似乎事先预定过,顺顺噹噹拿了房卡往电梯走去。 陈莲灵机一动,躲在高大的绿植后观察,司马进电梯时恰好没人,自动门合拢,很快升到十八层,停留片刻又开始下降。她暗暗给自己的机灵点讚,来到前台订了间房,指明要十八层,服务员没多想,帮她办理入住手续,刷卡预付3000元,递上房卡,房號是1822。 陈莲乘电梯来到十八层,朝走廊两边张望一下,不知道司马住在哪里。她刷房卡进了1822號房间,咬著嘴唇胡思乱想,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时脑热住进四季酒店,她到底想发现些什么?又不是隱形人,能隨时监视对方……忽然听到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拨开猫眼张望,天助我也,司马恰好从走廊经过,朝电梯走去。 陈莲开动脑筋分析,这个点多半是去自助餐厅吃午饭,她心中默默数数,掐著时间轻手轻脚打开房门,闪身跟了上去。四季酒店的客房有六部电梯,陈莲撵著司马前脚后脚来到餐厅,吃饭的客人著实不少,有酒店的住客,也有专门来吃自助餐的,人头攒动,嗡嗡嗡。她很快找到了目標,司马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是月牙湖的游艇码头,艷阳高照,波光粼粼,他摊开餐巾,起身到海鲜区夹了一大盘翡翠螺,堆得像小山,还拿了两罐冰镇啤酒,一罐绿油油,一罐黄澄澄。 螺肉不消化,吃海鲜喝啤酒,也不怕痛风!陈莲肚子里转著念头,倒了一杯柠檬水,坐在斜后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司马胃口很好,螺肉蘸芥末酱油,吃得不亦乐乎,很快喝完一罐啤酒,意犹未尽,又夹了一大盘白灼基围虾,吃得乾乾净净,看得陈莲也有点饿。她忍不住起身拣了点海鲜,蘸上芥末酱油,意外觉得味道很不错。 海鲜只是开胃菜,司马叫来服务员,点了个“小火锅”,开始一盘盘涮牛羊肉。陈莲暗暗吐槽,他吃自助餐不光吃回本,还能狠狠赚上一票,回头老板一算帐,哭死在厨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心中打了个咯噔,司马会不会跟自己一样,也是蛊虫的宿主? 陈莲从小“养蛊”,隨著蛊虫发育成熟,身体表现出种种“异状”,当时她的父亲已经是四海集团的副总,面子很大,请人来给她看了看,確认那是一条“鱼龙蛊”,属於比较鸡肋的“辅助蛊”,对宿主的生活影响不大,与其冒险取出,不如留下来,试著和平共处。 鱼跃龙门,过而化龙,“鱼龙蛊”听著很威风,其实只是噱头,来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取了这么个风雅的名字,“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鱼龙蛊”其实就是“舞姬蛊”,陈莲养了这么条蛊虫,身高,体重,比例,形象,气质,柔韧,协调,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不去练舞蹈简直就是浪费。 女孩子要学点防身术,陈莲知道发挥自己的身体优势,除舞蹈外还练了一点“跆拳道”,没有找人教,自己瞎琢磨的,踢踢人形靶还蛮像那么一回事,自我感觉不错,以为遇到特殊情况也有自保之力。事实上有“鱼龙蛊”加成,她出腿的速度和力量远超常人,虽然“跆拳道”不利实战,仅有的几次出手,不,出脚虐菜,还是给陈莲提供了充分的自信。 直到她遇见司马。 痛定思痛,陈莲事后確定司马不是普通人,他极有可能是一名“蛊师”,並且养了一条“战斗蛊”,对上自己具有“碾压性”的优势。她没有沮丧,对他的兴趣反而更浓了,“蛊师”来调查谭宇鐸的死因,並且盯上了他的指导老师姚艮,难道说姚艮也不简单? 陈莲一边吃一边胡思乱想,心情有点小激动,她一直觉得姚艮有点“变態”,看来不是先入为主的错觉,他確实不对劲。司马到底有什么来头?谭宇鐸家里怎么请得动“蛊师”?难道说是通过谭正华的关係?这个人情可欠大了! 四季酒店自助餐的品质上乘,司马很满意,不紧不慢喝酒吃肉,到七八分饱,又吃了一盘茴香沙拉,几块黄桃派收尾,放下餐具起身离开。陈莲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急忙掏出餐巾纸擦了擦嘴,悄悄跟了上去。司马双手插兜,步履悠閒,路过大堂时被几幅海报吸引,驻足看了许久,到前台跟一个制服小姐姐交谈几句,扭头走向电梯。 陈莲等他进了电梯,快步来到海报前,原来四季酒店举办青春歌舞音乐会,每天晚上8点到9点半,请了新生代的嘉宾登台演出,今天是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错过就要再等一年。司马在留意什么?是谁吸引了他的注意?陈莲一幅幅海报看过来,忽然眼前一亮,今天晚上的音乐会有高丽女团参演,青春靚丽,窈窕可爱,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直觉告诉她司马看上了其中一人,一定会到现场。 男人哪!男人! 第143节 歪到九霄云外 陈莲瞧不起高丽女团,认为她们根本不会跳舞,穿著暴露,搔首弄姿,充斥著“性暗示”,毫无艺术性可言。不过男人都喜欢这调调,正儿八经的舞蹈根本没市场,对此她颇有微词。作为新时代的女性,陈莲觉得女人可以不聪明,可以不漂亮,可以没品位,可以没文化,但一定要洁身自好。 她尤其对“小三”深恶痛绝。 女团取了个洋名叫alice,成员有金恩惠、李云瑶、崔智熙、梁允汐、閔素妍五人,陈莲一个个详加审视,揣度著司马的口味,目光停留在梁允汐身上。她穿了低腰牛仔裤,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腰肢,肚脐嵌了一颗小珍珠,陈莲脑中灵光一闪,就是她了! 不需要理由,这是女性的直觉。她打开手机搜索梁的资料,xxxx年xx月xx日出生於高丽仁川,在团里是领舞、副唱,看了几段视频,个子高挑,腰细腿长,清纯活泼,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我见犹怜,如果说缺点的话,胸平了点。 陈莲回到房间,把手机充上电,决定养精蓄锐,等晚上偷偷拍下司马的丑態,就算不能要挟到他,看著也解恨。不知不觉睡了一觉,醒来时已近黄昏,夕阳西下,透过薄薄的纱帘,她望见远处波光荡漾的湖面,胸中充满了斗志。 陈莲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善於脑补,倘若用在瞎七搭八的地方,会歪到九霄云外。司马確实欣赏alice女团的梁允汐,腰不错,但他不是为梁允汐而来,事实上他不知道音乐会这茬事,之所以投宿四季酒店,是约了沈逸禾一起度个周末。 临近期末,沈逸禾考试考得昏天黑地,焦头烂额。今天是“解放日”,她考完最后一门,直奔四季酒店跟司马会合,好好吃顿自助餐,住一晚,放鬆一下身心。青春歌舞音乐会是晚餐的余兴节目,餐费翻倍,提前结束,並且为控制人数,还需提前预订座位。钱財是身外物,司马一点都不在意,他购买了前排的贵宾席,吃的东西没什么不同,位置离舞台更近,看得更清楚。 当天晚上8点整,四季酒店青春歌舞音乐会准时拉开帷幕,应邀而来的歌手载歌载舞,高丽女团闪亮登场,表演了两首歌,一首hot summer,一首cold night。自助餐厅坐得满满当当,昏暗的灯光下,陈莲目不转睛盯著司马,举起手机对准他,不出所料,心有灵犀,他的视线果然追逐著梁允汐,男人的爱好始终专一,即使到了七八十岁,牙掉光了,满脸皱纹,还是喜欢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女团的表演很成功,紧身牛仔裤,细腰翘臀,挥洒青春和热情,引爆全场,虽然在陈莲看来,这种卖弄风情的舞蹈毫无价值。她把司马拍了个够,却没有任何欣喜,因为他並非孤身一人,身边还有个年轻的女子,挽著他的臂弯,容妆精致,笑靨如花。 她底子很好,即使不化妆也是个美人儿,衣饰低奢,优雅得体,跟司马很般配。陈莲的心情莫名有些低落,她放下手机,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追著司马来到四季酒店,结果却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演唱会结束,观眾有序退场,司马牵著沈逸禾的手,回头看了陈莲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陈莲心慌意乱,意识到他知道自己在场,只是没戳穿。完了,没有吸取教训,又在同一个地方栽了第二回,段位相差太远,她不该算计司马的! 陈莲心神不寧回到房间,接到母亲陈素娥的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回家。陈莲告诉她自己去月牙湖的四季酒店看演唱会了,顺便住一晚,明天中午回来。陈素娥对女儿一向很放心,没有多说什么,掛掉电话后查了查四季酒店的主页,果然有一场青春歌舞音乐会,都是新生代的歌手,她不大熟悉。 真是漫长的一天,心情起落,就像坐过山车。陈莲洗了个澡,吹乾头髮,觉得有点累,趴在床上躺一会,忽然感到无比烦躁,抓起枕头压在头上,无意识地嘀咕:“谢莲啊谢莲,你真傻,真的……”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记忆深处的一幕场景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她逃了一节体育课,躲在图书馆阅览室翻看杂誌,窗外是地下车库的入口,道闸杆高高抬起,形同虚设。她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抬头望去,一辆白色的本田s2000沿著斜坡开出车库,开车的是姚艮,坐在副驾座位上的是谭宇鐸。她看见姚艮阴鬱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伸手去摸了摸谭宇鐸的脸,拇指轻轻拂过他的嘴唇。谭宇鐸没有闪避,木訥而迷惘,像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 匆匆一瞥,陈莲並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谭宇鐸坐在姚艮车里怪怪的。现在回想起来,两个男人如此亲密,陈莲似乎醒悟过来,觉得一阵噁心。司马追查姚艮並非无的放矢,他跟谭宇鐸实在太……亲密了! 陈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她睡得很不踏实,眼前不时晃动著那辆本田s2000,姚艮抚摸谭宇鐸年轻稚嫩的脸。电话铃声吵醒了她,是前台小姐姐的叫早服务,她有礼貌地提醒陈莲,早餐供应时间从6:30到10:30,中午12:00退房,並祝她生活愉快。 愉快吗?陈莲独立,自信,前程似锦,在司马出现前確实生活愉快,不过她现在醒悟过来,她只是温室里的花朵,在真正的“蛊师”面前,不值一提。 陈莲冲了个澡,去餐厅吃早餐,她有点“自暴自弃”,不再顾及形象,吃了很多煎蛋、培根、香肠、吐司、薄饼、奶酪、牛奶。她没有看到司马和他的女友,他们大概还没有起床,或者已经吃过早餐,出去玩了。陈莲一个人孤孤单单吃著喝著,觉得有点想谈男朋友。 虽然没到退房的点,陈莲不想再待下去了,她没什么行李,出了餐厅直接去前台办理退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咦,姐姐大人怎么在这里?一个人吗?”陈莲本能地迴转身,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谢安琪,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脸上似笑非笑,不无狡黠。 第144节 小娇妻小女儿 陈莲父亲叫谢庭树,母亲叫陈素娥,因为“小三”介入,感情破碎,早就协议离婚了。陈莲跟著母亲生活,但她与父亲仍有联繫,不远不近,处得还可以。陈素娥反对女儿跟前夫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谢庭树是四海集团的副总,他对女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离婚是他们夫妻俩的事,不能影响到女儿的合法继承权。 她没有告诉过女儿,这也是离婚协议的一部分。 谢庭树离婚后“小三”顺势上位,小娇妻薛云美貌动人,小女儿谢安琪活泼可爱,谢庭树年纪也不小了,就此收心,专注於事业,日子过得很安稳。谢安琪从小衣食无忧,备受宠爱,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她是四海集团的“小公主”。陈莲对此没有任何想法,就算真成为公主又怎样?只要这个世界存在“超自然力量”,公主迟早会跌落尘埃,相比於受宠,她更愿意掌握自己的命运。 谢安琪拉住姐姐的手,踮起脚尖轻声说:“啊,我知道了,姐姐大人是跟男朋友来度周末的!嘖嘖,阿姨知道吗?” 陈莲感到一阵头疼,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她勉强笑了笑,解释说:“別胡说,我是一个人来看演唱会的……” 谢安琪点点头,大堂里青春歌舞音乐会的海报还有撤掉,她刚才已经认认真真研究过了。“姐姐大人也追星?是那个alice女团吗?可惜我们来晚了,昨天是最后一场……” 陈莲抬头望向前台,看到一个窈窕的背影在办理入住,她不禁扁扁嘴,那是谢安琪的生母,抢走她父亲的“小三”薛云,她身材保养得很好,一点都不像生过小孩。 薛云早就看到陈莲了,存了个心眼,让女儿去找她说说话。谢安琪小嘴不停,嘰嘰呱呱告诉姐姐他们一家三口到月牙湖玩,父亲在酒店外接电话,让她们先去大堂办入住。陈莲有些恍惚,想起了第三人称复数代词,一家三口出来玩的他们是“他们”,先去大堂办入住的她们是“她们”,为什么一家三口不能是“她们”?如果谢庭树、薛云、谢安琪再加上陈素娥和自己,两个家庭五个人一起吃饭,也得说“他们”吗? “呀,快看快看!那女的真好看!男的也很帅!”谢安琪拽了下姐姐的手,陈莲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果然是司马和他的女友!离开了学校,站在四季酒店的大堂里,身边有这么出挑的女友,司马就像抹去灰尘的宝石,成为眾人瞩目的焦点,连小小年纪的谢安琪也知道他很帅。 有人入住,有人退房,前台等著办理手续的人不少,司马把房卡交给沈逸禾,关照她去排队,自己朝陈莲走去,笑著说:“真巧,这是你妹妹?” 陈莲下意识把谢安琪拉到身后,像护雏的母鸡,时刻保持警惕。司马有点啼笑皆非,至於嘛,那小丫头才几岁,他就这么飢不择食?他也懒得多废话,直截了当说:“现在有空吗?找个地方说几句?” 薛云已经办好入住,朝他们款款走来,嘴角噙笑,摇曳生姿。陈莲不愿跟她多话,轻轻推了谢安琪一把,向司马说:“咱们到那边去坐坐。” 谢安琪扑进母亲怀里,深深吸了口气,笑嘻嘻说:“妈妈身上好香啊!” 薛云伸手揽住女儿,望著二人若有所思,隨口问了句:“那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吗?” 谢安琪人小鬼大,一本正经说:“不大像,又有点像……” 薛云摇摇头,给谢庭树发了个简讯,告诉他陈莲也在四季酒店大堂,跟陌生男子一起,看上去不像是同学,她跟女儿先去房间等他,房號是1801。 司马和陈莲坐在大堂的休息区,像成年人一样面对面交谈。司马告诉陈莲,谭宇鐸的事告一段落,他下周不会再去学校,关於姚艮和谭宇鐸,如果她能想起什么,可以打他的电话。说著,司马拿出一张名片,用笔写下自己的手机號,贴著茶几推给对方。 陈莲拿起名片,只印了两行字,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司马,没有logo,没有职位,没有邮编,没有地址,没有电话,简单到近乎简陋,很不正规。她扁扁嘴说:“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大公司,到学校当维修工,屈才了!” 她话里带刺,司马没有放在心上,说:“给你一个免费的忠告,你养的那条蛊虫有点小缺陷,会时不时影响情绪,起伏不定,喜怒无常,现在问题还不大,以后会愈演愈烈,如果你不想精神分裂,及早解决,不要拖。” 危言耸听!陈莲冷哼一声,不愿在他跟前示弱,说:“也给你一个免费的忠告,姚艮……或许是个gay!” 司马没有嘲笑她,认真想了想,確实有这种可能。一个养了“迷魂蛊”的gay,真是个危险分子!他朝陈莲微微頷首,起身迎向沈逸禾,陈莲也站起来,一时衝动,脱口说:“不介绍一下吗?” 司马挑了挑眉毛,拉过沈逸禾,为对方引见:“我高中的同学沈逸禾,在北直理工大学读大三。”又向沈逸禾说:“这位是仁和外国语学校高二年级的陈莲同学,舞跳得很好。” “幸会。”沈逸禾主动伸出手去,陈莲跟她握了握,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这一幕正好被谢庭树看在眼里,他停下脚步,等司马和沈逸禾离开后才上前,微笑著说:“他们两个很成熟,不像你的同学。” “不是同学……”陈莲望向二人,沈逸禾挽著司马的胳膊,她新剪了披肩短髮,挑染几缕白色,也只有如此怒放的青春才压住。谢庭树留意到她手里的名片,轻轻抽了出来,看到“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和“司马”,不觉皱起了眉头,觉得似乎在某次饭局听人说起过。 陈莲急忙拿回名片,酸溜溜说:“我这就回去了,你快去陪小娇妻小女儿吧!” 谢庭树不以为忤,问了句:“要不要一起去月牙湖散散心?你和安琪也很久没见了,她一直牵记著你。” 陈莲没兴趣跟薛云打交道,正打算回绝,忽然记起刚才自己和司马正好被她们看见,倒要提前把话挑明,免得误会。她犹豫了一下,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第145节 祸兮福所倚 司马送沈逸禾到家,喝了口茶,顺便给谭正华打电话,告诉他谭宇鐸自杀的事有点眉目,不过情况很复杂,也就到此为止了。谭正华当机立断,约司马晚上吃个饭,见面再详谈,司马想了想,问他这件事有没有跟“少剑波”说过,如果没什么大碍,最好他也在场,一起参详参详。谭正华立刻意识到谭宇鐸的死涉及“蛊师”,寒毛倒竖,连声说他马上就跟“领导”匯报,一定不耽误事。 当天晚上谭正华在“私人会所”宴请“少剑波”和司马,都是好朋友,小规模聚聚,没有外人。他拿出了两条熟成三年的邓诺老火腿,打开后没有水分,清香扑面而来,完全可以直接生吃。厨师是识货的,夸奖这两条火腿是正宗的邓诺火腿,品质上乘,相当难得。他拿出浑身解数,整治了一桌“火腿宴”,贏得宾主一致好评。 酒过三巡,谭正华小心翼翼问起谭宇鐸的死因,当著“少剑波”的面,司马也不卖关子,言简意賅,说谭宇鐸的自杀很可疑,恐怕跟他的指导老师姚艮脱不了关係。姚艮是北直舞蹈学院的教师,养了条蛊虫,具体情况不明,被他撞破后匆匆离去,没有再出现,据说去外地出差了,参加一个重要的舞蹈比赛,担任评委,就此杳无音讯。根据他的判断,如果要彻查此事,势必要落在姚艮身上。 谭正华下意识望向“少剑波”,眼中流露出询问之色,“少剑波”夹了一片生火腿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著,咸鲜味在口中扩散,恰到好处,他微微眯起眼睛,举起酒杯跟二人碰了碰,一饮而尽。司马心里有数,北直市是二处的大本营,姚艮和陈莲恐怕早就登记在案,他们都有特殊背景,所以放任自流不去惊动,陈莲是四海集团副总的长女,姚艮又有什么来头? “少剑波”的不置可否已经表明了態度,谭正华心中对谭方暗道声“抱歉”,三缄其口,不再提此事,转而津津有味谈起邓诺火腿,用黑猪后腿、诺邓井盐、云龙包穀酒,传统工艺,缺一不可,在白族古村熟成三年,滋味格外浓郁。 蛊师都是“大肚汉”,两条老火腿做成十二道菜品,一扫而空,连边角料都没剩下来。酒足饭饱后,谭正华叫来小吕沏茶,三人喝了几开“金花茯砖茶”消食,“少剑波”告辞离去,叫上司马跟他一起走,顺便散散步。谭正华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没有安排车,目送二人渐行渐远,心中不无感慨,有些真相还是不要查得太清楚,暴露在天光下,警方既然认定谭宇鐸是自杀,那就这样吧! “火腿宴”开始早,结束得也早,晚上8点半,北直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少剑波”和司马走在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商铺鳞次櫛比,灯火通明。“少剑波”也是临时起意,一路走一路斟酌,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告诉司马,二处会升格为国家安全调查局,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二处的“蛊师”都有了官方身份,被很多眼睛盯著,束手缚脚不能出格,他在考虑,是不是把一部分人手留在“民间”,有些事情调查局不便插手,就交给他们处理。 司马心领神会,说:“类似於刑警和私家侦探的关係?” “少剑波”不觉笑了起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一点就透。他开出自己的条件,“把外勤三组交给你打理,掛在『林海科技』,明面上是保安,私下里为调查局服务,你觉得怎么样?” “白鸽”和“少剑波”原本打算找个合適的时机,把林海科技有限公司迁到外地,顺势指派司马隨行,把他跟周凌日分开。但计划不如变化快,谭宇鐸的事给他提了个醒,要充分发挥司马的能力,不能让他提前过上退休生活,在“林海科技”混日子,一味给军方干私活,挣外快,整个人会废掉的。调查局需要养一些办事灵活的“编外人员”,讲得难听点,替他们干脏活,背黑锅,交给司马牵头,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机会总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司马早有独立的心思,“少剑波”的提议正中下怀。他遏制住心中的激动,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皱起眉头说:“照目前的情况看,三组成员战斗力低下,真到危急时刻,恐怕帮不上太多忙。” “少剑波”意味深长地说:“这不是问题,危急时刻自然有调查局出面。三组战斗力不强,方方面面才能容忍它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私家侦探的火力比刑警还强,很多人要睡不著觉了。” 司马点点头,他想起了死在“狂犬蛊”下的“丧彪”,不禁有些遗憾,如果“丧彪”能加入三组,打好“神禄蛊”这张牌,事半功倍,短板也就不成为短板了。但这绝不是“少剑波”想看到的,他希望有一个可控的,必要的,有益的补充,而非再造一个藩镇割据的“二处”。 “少剑波”见他虽不反对,却没多少热情,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国家情报调查局的官方身份是个香餑餑,安逸平稳,旱涝保收,而“编外人员”必须奔波在一线,保不定什么时候背黑锅,当炮灰,死无葬身之地。“少剑波”觉得有必要做通司马的思想工作,暗示自己和“白鸽”很看好他,这是他的舞台,也是他的机会,如果他没有意见,他们就正式跟杨子荣提。 司马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思想斗爭”了一会,毅然答应下来。 第二天他到林海科技有限公司上了半天班,中午去赴谭正华的约,在一家“伏羊馆”吃羊肉,喝羊汤。三伏天吃羊肉有个说法,“伏羊一碗汤,不用神医开药方”,冬病夏治,以热制热,总之就像喝“金花茯砖茶”,好处多多。 吃羊肉是藉口,谭正华真正想做的是“中间人”。 第146节 吃水不忘掘井人 谭正华的第一单“委託”是投石问路,不能让对方出“白工”,他在饭桌上塞给司马一叠钞票,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有稜有角,看厚度有五六万模样。司马大大方方收了下来,不等谭正华开口,就直截了当说,今后有类似的生意可以多介绍,北直市很大,一千多万常住人口,疑难杂症,高端商战,只要合適他都可以接。谭正华心领神会,高端的商战往往採取最朴素的方式,这方面司马优势明显,他呵呵一笑,尽在不言中。 既然要“拉起自己的队伍”,启动资金不可少,蛊虫研究所那边估计可以挤些出来,但不是长久之计,自己造血才是王道。喝过“伏羊汤”后,司马谢绝了谭正华“洗脚”的邀请,他不想有人把他的两只脚捏来捏去,很不正经。他有正经事要办。 司马找了家银行,开个“个人银行结算帐户”,1类户,把第一单的报酬存了进去,一共五万,全新的百元大钞,点钞机“哗哗哗”全过,没有任何卡顿,赏心悦目。有了帐户,有了收入,得找个信得过的人管钱,司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逸禾。 沈逸禾是北直理工大学大三学生,读机械工程专业,跟財务完全不搭界。据司马所知,她不是那种“绝顶聪明”的学霸,读书读得很辛苦,跟了司马后更是分心旁騖,在“掛科”的边缘徘徊,老担心自己毕不了业。不过自从养了“隼击蛊”,她的记性好了很多,几乎“过目不忘”,虽然对理工科而言“过目不忘”不等於会做题,但卷面写得多写得全,態度足够端正,老师评卷时稍微放放水,给点感情分,东凑西凑,基本上能“低空掠过”,不至於“补考”甚至“重修”。 机械工程专业属於工学门类,授予工学学士学位,本科修业年限一般为四年,读出来多半当工程师,什么机械设计工程师、產品研发工程师、製造工程师、工艺工程师、数控工程师什么的……林林总总一大堆,也有留在高校搞科研的。沈逸禾对此没什么兴趣,她的兴趣是找个轻鬆点不用坐班的工作,朝九晚五,双休节假,隨时可以溜出去跟司马过两人世界,没有电话夺命连环call。 司马给她发了个简讯,问她愿不愿意帮他管管帐,他给开工资,也省得去找工作了,至於实习就更简单,隨便找个对口企业盖个章,就算实习过了,面都不用露。还有这样的好事?沈逸禾开开心心答应下来,结果司马接下来就关照她去考个“会计证”。 还要考试?考会计证?沈逸禾嘟著嘴上网查了查,会计证的全称是“会计专业技术资格证书”,有初级、中级、高级的区別,报名条件……呃,遵守《秦国会计法》等法律法规,这条没问题,她从小到大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孩子……具备良好职业道德,无严重违反財经纪律行为,这条也没问题……热爱会计工作,具备相应专业知识和业务技能,这条……姑且也没问题吧! 接下来是学歷与工作年限要求……初级会计资格需具备高中毕业(含高中、中专、职高、技校)及以上学歷,这条没问题,她有长洲中学的毕业证书,加盖校长签章、学校公章,並经教育局核实验印……中级会计资格还需满足以下之一:1.大学专科学歷,从事会计工作满5年……还有2345,她肯定不满足,只能考个初级会计资格。 沈逸禾捏捏眉心,振作精神继续看下去。考试科目与时间……初级考试包括《初级会计实务》、《经济法基础》,考试时间一般为每年5月……好吧,今年已经完美地错过了,她有整整一年时间自学《初级会计实务》和《经济法基础》,有蛊虫加持,“过目不忘”,这些死记硬背就能过关的考试,易如反掌,沈逸禾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不过在考出会计证之前,沈逸禾可以先“无证上岗”,帮司马打理“个人银行结算帐户”,司马办理了授权手续,签署授权委託书,当起“甩手掌柜”,一切手续由沈逸禾代劳。不过他的业务才刚刚开始,帐户里只有区区五万,还不用“劳动”她跑银行,沈逸禾自己都没意识到,未来这个帐户的资金进出会有多么庞大。 军方那边沉寂一段时间后,重新有了动静,第一批“蛊师”的特训告一段落,侯志勇联繫司马对他们进行战斗力测评。司马分得很清楚,这项业务是军方与蛊虫研究所交易的延伸,跟谭正华的“私人委託”无关,挣到的“外快”由小团队瓜分,进各自腰包,属於“灰色收入”。这笔“外快”可以不算“少剑波”,但不能少了“白鸽”的一份,吃水不忘掘井人,追本溯源,战斗力测评最早是她主持的项目。 宋河、钱鹤龄、江海波都是驾轻就熟的“老人”,不用多指点,司马也没有把罗乙和罗孚坤排除在外,叫他们一起参与进来,边干边学,对第一批军方培养的“蛊师”进行实战打分。结果中规中矩,与蛊虫研究所积累的数据基本吻合,算上蛊虫加持,他们的战斗力普遍在10左右,上下没有太大偏差。 对此侯志勇既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的是这批“蛊师”的基本战斗力有保证,单打独斗或许不是二处外勤组的对手,但成规模成建制的廝杀,他手下的兵不怕牺牲,侯志勇有信心打个平手,甚至具备一定的优势。不满意的是,人工培育的蛊虫受限於未知的“天花板”,无法突破战斗力上限,如果能有那么一两个战斗力接近20的“强者”,围绕他们打造丰富多变的战术,实战效果会產生质的飞跃。 好在还有第二批“蛊师”,经过司马的筛选,身体与蛊虫更契合,在训练中表现出的能力也更抢眼,侯志勇对此不无期待。经过这些日子的磨合,侯志勇觉得司马的重要性无可替代,他不仅仅是一个交易的“接头人”,他的“售后服务”对军方而言不可或缺,甚至可以说,无论多么重视都不为过。 第147节 城乡结合部 侯志勇付钱很爽快,司马收钱也很爽快。按照既定的方案,他和“白鸽”拿大头,剩下的由宋河、钱鹤龄、江海波、罗乙、罗孚坤五个按劳瓜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笔“烫手”的收入,林海科技有限公司开出的工资一下子不香了,罗乙和罗孚坤还有点忐忑,觉得是不是有必要向组织匯报下,事后一思量,才发觉自己是没有“组织”的人,心中不觉腾起阵阵悲凉。 来到北直的第四个年头,司马看到了提前实现“財富自由”的可能,股市里不断升值的“大秦船舶”,蛊虫交易的回扣,“售后服务”的外快,再算上谭正华介绍的“私人委託”,他的財富已经累积到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並且还在飞速增长中。 收入多,开销也大,司马虽然不像“丧彪”那么穷奢极侈,吃穿用度上绝不委屈自己,他还养了大小两个情人,以前是没钱没办法,现在手头宽裕了,让她们过得舒適些並不为过。这样算下来,他必须继续努力干活,才供得起眼下的生活。 第一批17名军方“蛊师”的训练和测评告一段落,他们被编入两个特种班,驻扎在蛊虫研究基地,隨时听候调遣。高树木的评估报告逐级上报,上级也很重视,立刻派出工作组下基层调研,肯定了高树木的成绩,予以嘉奖,並决定继续加大投入,爭取在年前打造一支满员的“特种战斗连”。 大秦连队编制採取“三三制”结构,一个连三个排,一个排三个班,每班约10到12人,加上连部指挥、后勤等人员,通常满员为120人左右,如果这120人全是“蛊师”,就意味著仅仅“蛊虫”方面就需要上亿的投入!但高树木和侯志勇算了一笔帐,比起之前“浪费”在蛊虫研究所的投资,这笔投入的效果立竿见影,看得见摸得著,物有所值。 虽然在感情上很难接受,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他们不得不承认,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二处人才济济,“白鸽”和“少剑波”配合默契,前者雷厉风行,精兵简政,后者抓大放小,查漏补缺,蛊虫研究所在他们手里变了个样,一下子焕发出勃勃生机。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高树木他们身处体制中,难免为条条框框所束缚,管理成本高昂,效率低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过蛊虫研究所的改变很可能只是曇花一现,高树木消息灵通,隨著二处升格为国家安全调查局,蛊虫研究所也將迎来不一样的命运,该拆分拆分,该合併合併,该取消取消,体制像手术刀一样冷酷,把一个机构肢解得七零八落。好在二处还没有升格,肢解还没有开始,高树木决定趁著这个“窗口期”,儘可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侯志勇联繫司马谈第三笔交易,这次是100条蛊虫的“大买卖”,他提出放弃自己的那份“回扣”,希望总价能打个八折,分两期付款,前后留下三个月的间隔作为缓衝。“白鸽”和“少剑波”商量下来,同意了对方的要求,他们也有紧迫感,机构升格是一把“双刃剑”,留给他们“自行其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杨子荣暗示他们情况有变,要儘快把“蛊虫库”和“大蜜丸”处理掉,留个空壳也不要紧,蛊虫研究所一旦启动“改制”,所有固定资產清点封存,很多东西都会“不翼而飞”,未必能完整移交给他们。 这是个新情况,国家安全调查局归公安部管,但並不意味著公安部会把所有的“蛊师”资源都交给国家安全调查局,放任其“一家独大”。对公安部门来说,二处的野生“蛊师”是外来者,他们也想培养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像军方一样。 100条蛊虫的大买卖,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隨隨便便拿出来甩卖,司马和侯志勇泡在彼得罗夫咖啡馆反覆磋商,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 这100条蛊虫绝大部分都是人工培育的“阉割版”,也有少数留作母虫的野生蛊虫。“阉割版”的蛊虫有“嗜血蛊”、“拔山蛊”、“缚虎蛊”、“通臂蛊”、“气爆蛊”、“通灵蛊”、“饜足蛊”七种,多寡不一,能力各异,侯志勇照单全收。母虫有繁殖能力,理论上一条至少顶10条,但司马没有“狮子大开口”,价格只意思意思翻个倍,及早脱手,落袋为安。卖给军方多少还能换点钱,留下来烂在手里,最后被公安部白白收走,连声“感谢”都落不到! 虽然是过亿的大买卖,侯志勇也没有斤斤计较,这些蛊虫不全用来培养“蛊师”,军方也要建立“蛊虫库”,自力更生,自给自足,司马的“售后服务”很要紧,没必要旁生枝节,打破长久以来的默契。 谈妥生意,侯志勇主动跟司马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干掉剩下的热可可,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饭点,邀请他去吃个便饭。 开车老长一段路,来到“城乡结合部”,饭店是侯志勇一亲戚开的,叫“人间烧烤”,主打猪肉和鸡肉,猪肉有五花、松板、梅花、猪肩、腱子、肋排、里脊、肉筋、月牙骨,鸡肉有鸡胸、鸡腿、鸡翅、鸡脚、鸡皮、鸡肝、鸡心,大夏天晚上喝冰啤吃烤串,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老板是个大胖子,一米九,板寸头,后颈三层肉,下巴三层肉,肚子三层肉,光著膀子满头大汗烤串,左手一把30串,右手一把40串,忽而摊开,忽而收拢,撒调料刷酱汁,动作灵巧,胸有成竹,颇有“技进乎艺”的大师风范。 侯志勇跟他打个招呼,找了张沿街的桌子坐定,这地方晚上一路都卖烧烤,城里人开车巴巴地赶过来,大呼小唤,热热闹闹,都好这一口。“人间烧烤”门面宽,沿街占的地也多,宽宽鬆鬆一溜五张桌子,嫌闹腾也可以到里面去吃,不过“擼串”就得坐露天,看看车流人流,漂亮姑娘,这才是正理。 第148节 女大十八变 跑堂的小伙抱来一提啤酒,都是冰镇过的,侯志勇用起子打开啤酒盖,递给司马一瓶,也不用杯子,就著瓶口喝。烟火撩人,人间百態,司马很少体会这样的场景,觉得所闻所见透著几分新奇,谈不上喜欢,也不让人討厌。 吃了十来串烧烤,喝掉三瓶啤酒,侯志勇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他目前是不是单身。司马不觉笑了起来,反问是不是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侯志勇目光有些复杂,犹豫片刻后说確实有这个打算,女方是他老领导的孙女,將门虎女,也是野生的“蛊师”,没有进二处,跟司马挺般配的。 司马一听就知道其中有问题,侯志勇的老领导,妥妥的军方大佬,怎么可能找上他?女方恐怕有什么重大缺陷,普通人根本扛不住,他们又不愿跟二处扯上关係,病急乱投医,托侯志勇探自己的口风。侯志勇也不怀好意,如果这件事谈成了,就意味著他跟二处决裂,彻底倒向军方,一石二鸟,横竖不吃亏。 短短一瞬,司马脑补了很多东西,他慢慢咀嚼著鸡心,问:“长得怎么样?有没有周凌日漂亮?” 侯志勇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下说:“干嘛要跟周凌日比?你还想带到她跟前……” 司马乾乾脆脆说:“当然了,一定要比周凌日漂亮,带到她跟前让她瞧瞧,才能出了这口气!那女人,过河拆桥,翻脸无情——”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戛然而止。 侯志勇知道高耀祖和司马的遭遇,某种意义上他们被周凌日玩弄於股掌间,同病相怜,高耀祖是鬱鬱寡欢,始终走不出来,司马倒是走了出来,不过怨气甚大。周凌日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他们始终念念不忘? “要不,找个时间见个面,就当帮我个忙,不合適就算了,老领导所託,总得有个回音……”侯志勇也没什么底气,他依稀记得见过女方一面,那时候她还小,戴著红领巾,长什么样真想不起来,有道是“女大十八变”——侯志勇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周凌日的容貌和气质无可挑剔,放在古代就是倾国倾城,红顏祸水的那种,“女大十八变”也不可能比她强! 司马说:“见见也无妨,不过话丑说在前头,不成就不成,这种事总归两厢情愿,不带一厢情愿,纠缠不放的。” 侯志勇倒不敢担保什么,他感觉老领导那边有点语焉不详,似乎隱瞒了什么,他跟司马拍胸脯保证,只是见个面,没有任何负担,心底里却提醒自己,一定要跟老领导再確认下。这件事他没跟高树木提起,老领导也关照他保密,司马不是好说话的人,绵里藏针,柔中带刚,真要激怒了他,好心办坏事,闯的祸可不小! 两人喝了二十瓶啤酒,吃掉几百串烧烤,铁签子堆成一座小山。对“蛊师”而言,烧烤只是尝个味,吃饱是不可能的,就像啤酒只是喝个爽,喝醉是不可能的。侯志勇甘拜下风,最后看著司马又喝了五瓶冰啤,吃掉一堆烧烤,意犹未尽,老板那边已经断货了,只能就此作罢,送他回城里。 分手后回到基地,侯志勇冲了个冷水澡,斟酌言辞,打好腹稿,给老领导打了电话,把司马的態度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没有任何隱瞒或修饰。老领导没有生气,反而对司马很感兴趣,小伙子很自信,也很有性格,让孙女见上一面,也许会有意外的惊喜。至於是“两厢情愿”还是“一厢情愿”,到时候再说,像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人,根本不当回事,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就算“一厢情愿”,也可以变成“两厢情愿”的嘛! 老领导那边的效率很高,约在三天后周六下午见面,地点在西郊玉泉洞,林木葱翠,风景秀丽,適合谈情说爱。司马並不介意见见新人,女人对他来说多多益善,如果有合適的,又愿意“委曲求全”,多上一个也无妨。至於什么军方的大佬,他倒不怎么担心,讲道理他占理,不讲道理,他不讲道理起来,连自己都害怕! 司马放了自己三天假,在家看看书,喝喝茶,擼擼猫,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周五晚上收到侯志勇的简讯,提醒他別忘了周六下午去“相亲”,並附上一张女方的照片。照片像素不高,一个青衣女子站在桃花下,身材裊娜,五官模糊,看上去不丑。 司马一开始有点纳闷,见个面怎么就成了“相亲”?后来才反应过来,在老一辈眼中,男女双方见面就是“相亲”,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相就相唄,司马无所谓,希望能有惊喜,遇上一个大美女,顺便聊聊她养的蛊虫。 第二天中午司马来到西郊玉泉洞,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他到附近转了转,在茶摊喝了杯“大碗茶”。早年间卖大碗茶的都是挑挑儿做生意,一般是老头或小孩,挑子前头是个短嘴儿绿釉的大瓦壶,后头篮子里放几个粗瓷碗,还挎著俩小板凳儿,一边走一边吆喝,碰到了买卖,摆上板凳就开张。现在挑挑儿早就没了,都改成茶摊了,在旅游景点常能见著,树荫底下支张小桌,摆几个小凳,玻璃杯里晾好了茶水,上边还都盖著盖儿,凉透了等游客来买。 司马喝的就是这种“大碗茶”,茶叶是“高末”,也叫“高碎”,其实就是茉莉花茶筛选出的碎末,卖相不怎么样,冲泡后香气浓郁,滋味饱满,不难喝。 兜了一圈回到玉泉洞前,司马感应到蛊虫的气息,凶戾狂暴,如惊涛骇浪,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田馥郁,一身青衣,五官清秀,梳著高马尾,看上去人畜无害。司马第一时间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觉得自己上了侯志勇的当,这哪是什么大美女,根本就是一头母老虎!看人不能光看外表,难怪她找不到男朋友,这样凶残的蛊虫,有哪个吃得消! 第149节 有人衣青衣 田馥郁是烈士子女,从小父母双亡,跟著爷爷长大,感情很好,爷爷觉得她不该进二处,她就没去,爷爷让她来相亲,她就走一趟露个面,在田馥郁看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必要拧著干。她一眼就认出了司马,爷爷给她看过他的档案,相貌堂堂,是个“帅小伙”,跑100米和200米不知道收敛,被杨子荣揪了出来,吸纳进二处,起起落落,眼下的境况似乎不大妙。 见对方突然停下脚步,保持安全距离,田馥郁颇感诧异,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司马养了一条“通灵蛊”,能在近距离感知其他蛊虫的存在,显然它受到威胁,频频示警,对方才有了提防。田馥郁觉得兴味阑珊,原来是个“怂货”,“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相亲”不见也罢!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司马脸色大变,下一刻扭头就跑—— 出乎意料,司马似乎对田馥郁產生了几分兴趣,当著她的面掏出一颗“大蜜丸”,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著,一步步走上前,推动“通灵蛊”感应对方体內的蛊虫,最后停在她身前三步远处,相距大约两米。田馥郁微微歪了下头,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帅小伙”,开口问道:“你是司马吗?”她的声音有一些沙哑,並不温柔可亲。 司马笑笑说:“是的,姓司,名马,就是『司马光砸缸』的司马。” 田馥郁点点头说:“不错的名字,司马迁,司马懿,司马相如的『司马』。” 不及秦山奈有文化,不过知道司马迁司马懿司马相如,也很不错了。司马对她有几分认可,直截了当说:“听说你爷爷是军方的高层?” 田馥郁说:“是的,上將。” 司马说:“那么你肯定看过我的档案,不用多介绍了。我对你一无所知,请问田小姐,你养了条什么蛊?” 田馥郁有些好奇,“这就是『蛊师』初次见面打招呼的方式?” 司马耸耸肩,“『蛊师』嘛,最关心的就是蛊虫,毕竟我们只是『宿主』,某种意义上蛊虫才是我们的主人……” 田馥郁沉默下来,过了良久才说:“確实有道理……”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司马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体验,她从来没有这么轻鬆过,不用遮遮掩掩,假装自己是普通人。那些爷爷找来的普通人,就像珍贵的瓷器,得轻拿轻放,以免一不小心砸得粉碎,她已经厌倦了缩手缩脚的生活,这个世界太精致,不是她的错……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田馥郁遇到的最好的开始,她决定给对方一个机会,让他看清真实的自己。她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的笑意,稍稍放鬆对蛊虫的压制,脸色驀地一白,精血急速流失,双眸变成猩红,面目狰狞,周身长出瘮人的白毛,青衣猎猎飘飞,力气隨之猛增,鬼魅般迫近去,一拳打向对方左脸。 蛊虫爆发的一剎,司马提前有所警觉,举起双臂摆出拳击招架的姿势,前臂已被击个正著,一股巨力涌来,手臂反撞在眼眶上,泪如泉涌,睁都睁不开。好狠!若非及时挡了一下,这拳打中面门,定然惨不忍睹,像挺尸一样栽倒在地! 田馥郁立刻收手,白毛消失在皮肤下,咧开嘴朝他笑笑,不好意思说:“有没有嚇到你?我忘了,你不是『战斗型』蛊师,下手有点没轻重……” 司马眼眶肿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睁都睁不开。田馥郁早有准备,掏出一管三迤白药软膏递给对方,说:“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用这个最好了!”司马暗暗苦笑,接过药膏挤出少许,用一只眼看了看,淡黄色,药味十足,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揉搓眼眶,觉得一阵阵清凉,舒服了很多。 田馥郁手一挥,慷慨地说:“药膏就送给你了!我觉得嘛,今天就到这里,你觉得呢?” 对症下药果然灵验,司马觉得回去后最好再抹一遍,收下药膏,说:“听你的,就到这里,我得回去了,一路走好……” 田馥郁见他被自己平白打了一拳,並无恼怒之色,也不嫌弃她一身白毛,形同旱魃,对司马的印象很不错。“相亲”就该这样诚意十足,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拿出来,不然岂不是“骗婚”?不过她这种“坦诚”法,又有几个人接得住? 她目送司马捂著左眼转身离去,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不该打脸的,那张脸如果打坏了,实在罪过!有人警告过她,“旱魃蛊”太过凶残,一旦放任自流,出手没轻重,很容易打死人,就算没打死,打残打废了也不好收拾……田馥郁告诉自己以后不能再衝动了! 司马恢復得很快,回到家左眼已经彻底消肿,眼睛看东西很正常,用不著再涂一遍药膏。不过这支“三迤白药软膏”確实好用,市面上没听说过,他郑重其事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事后回想这次“相亲”,不是惊喜,而是惊嚇,没想到田馥郁养了一条“旱魃蛊”,也亏她毫不遮掩,大大方方展示给他看,那一身白毛的凶悍模样,是个男人都会被嚇软吧! 旱魃,又叫旱母,是古代神话传说中引起旱灾的怪物。其实旱魃最初是“天女”,《山海经》有云:“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復上,所居不雨。”到了后世逐渐演变,旱魃从上古神女、小鬼变成长白毛的殭尸,称为“白僵”,在民俗中,人们认为需通过摧毁旱魃来消解旱情。 田馥郁喜欢穿青衣,行动敏捷,力大无穷,动不动就长出一身白毛,糅杂了传说中不同时期旱魃的形象,这是“旱魃蛊”最显著的特徵。眼下她还压得住,等到蛊虫日益强大,心神失守,她会永远变成“旱魃”的模样,再也变不回去了。 司马再怎么心大,也不敢娶个旱魃女! 第150节 多个朋友多条路 田馥郁对司马印象很不错,果然,“蛊师”只能找“蛊师”,跟普通人根本不合拍,狼爱上羊这种事,简直是个笑话!田老爷子老怀大慰,认真起来,找人查了查司马的生活作风。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司马竟然是二处办公室主任周凌日的“旧情人”,他外面还养了三个情人,名下的股票和存款加起来不是什么小数目!他才工作几年?二处的工资能有多少?腐败啊!腐败分子!不用想就知道来路不正,都是灰色收入! 田老爷子犹豫起来,田家世代清白,可不能毁在孙女这一辈!他叫来田馥郁,郑重其事告诉她调查的结果,问她有什么想法。田馥郁觉得很有趣,寻思著下次见面,当笑话说给司马听,顺便问问他这一大笔钱是怎么攒出来的,如果来路正当,她也想掺上一脚。至於情人什么的,在她接触的圈子里司空见惯,男人嘛,睪酮水平在20-30岁达到峰值,之后就“每况愈下”,玩厌了自然会收心,只要不弄出“人命”来,这种事不算什么事! 田馥郁明確表示,愿意跟司马继续接触,试著谈谈看,就算不能成,交个朋友也不错。田老爷子觉得自己老了,无法理解年轻一辈的想法,什么叫“就算不能成,交个朋友也不错”?到底是谈朋友还是交朋友?打仗没有明確目標,先打打看,打到哪里是哪里,胜固欣然败亦可喜,那就等著“可喜”吧! 不过田馥郁既然有这想法,田老爷子也没有扫她的兴,暗中为她创造条件。“旱魃蛊”凶残暴戾,从小占据她的身体,与精血相融,强行取出凶多吉少,孙女心性坚忍,眼下还没事,哪天压制不住蛊虫,变成彻头彻尾的“旱魃”,他也只能忍痛把她囚禁起来,等自己离开这个世界时,带她一起上路。 在此之前,就让她开开心心享受人生吧! 然而侯志勇那边传来的回音並不乐观,司马不能接受一个“旱魃女”,回绝得乾脆利索,毫无迴旋的余地。田老爷子很不开心,一气之下舍了这张老脸,把司马的底细翻个底朝天,这才发现司马只是二处推出来的“代言人”,他背后编织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杨子荣,“白鸽”,“少剑波”,高树木,侯志勇,谭正华……没一个等閒人物。蛊虫研究所突然易手,二处即將升格为国家安全调查局,军方正在组建自己的“特种战斗连”,“林海科技”和“雪原健身”最近半年有大笔资金进出,田老爷子脑子还不糊涂,嗅到了阴谋的气息,露出海面的只有冰山一角,司马竟是“牵一髮而动全身”关键人物! 田老爷子深知政治斗爭的残酷,有点打退堂鼓,他没有瞒著孙女,让她自己做决定。结果正像他预料的那样,“阴谋”是加分项,田馥郁对司马產生了浓厚的兴趣,决定跟他“交个朋友”,有时间聊聊人生,谈谈理想。 田馥郁主动给司马打了个电话,约他到彼得罗夫咖啡馆见个面,不是“相亲”的后续,给他介绍几个朋友,他们都认识二处的卞尧舜,对司马的事跡很好奇,仰慕已久,希望见见“真人”。电话里田馥郁的语气很轻鬆,並不因“相亲”失败心存芥蒂,司马觉得她没有女人的臭毛病,隨口答应下来。仰慕云云是客套话,不过多个朋友多条路,田馥郁的朋友不会是普通人,人脉就是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接受邀请后司马琢磨了一阵,给卞尧舜打电话了解情况,他这边一提田馥郁,卞尧舜立刻反应过来,脱口说出“石人圈”。 他指的不是上个世纪80年代末引进的巴西电视剧《石人圈》,而是北直市一群“富二代”形成的小圈子,发起者是盛彼得,开了一家彼得罗夫咖啡馆,不定期关门歇业,邀请圈內人到咖啡馆聚会,喝咖啡聊天,互通有无。卞尧舜跟黄眉是亲戚,通过她知道了“石人圈”,但他不在其中。想当年卞尧舜也是风流倜儻的“公子哥”,吃喝玩乐样样精通,风光过一阵,后来年纪上去了,又“痛失蛊虫”,才性情大变,就此退出“歷史舞台”,窝在二处养老。 卞尧舜告诉司马,据他所知“石人圈”还是比较单纯的,那些“富二代”多少有些怪癖,纯粹是找乐子,有兴趣的话他可以接触下。司马心里有数,他经常去彼得罗夫咖啡馆谈正事,也到过“黄眉影院”看电影,可以说跟这个圈子有一点小小的交集,田馥郁的邀请让他有机会踏入其中,亲眼见识一下。 “石人圈”的下一次聚会定在周三下午14:00,地点在彼得罗夫咖啡馆,当天咖啡馆掛出“临时盘存,停业一天”的牌子,捲帘门拉得严严实实,来人从胡同深处的后门进出。田馥郁生怕司马不知道,站在显眼的地方等他,她穿一身青色连衣裙,高马尾,太阳帽,站在树荫里,热浪涌动,她身上凉颼颼的,不见半滴汗。 司马下了计程车,一眼就看到田馥郁,她举起手摇了摇,招呼他往这边来。司马穿过马路来到彼得罗夫咖啡馆前,见铁將军把门,不禁一怔,隨口问:“临时换地方了?” 田馥郁简洁地说:“从后门走。你带『盲盒』了吗?” “带了。”司马打开礼品袋给她看了一眼,里面有四四方方一只木盒,看上去分量不重。 田馥郁不觉笑了起来,说:“盲盒不一定是盒子……” 司马说:“我知道,这是巧合。” “石人圈”的聚会有个“交换盲盒”的环节,是盛彼得设计的,大家把盲盒拿出来摆在桌上,凭眼力挑,每人有一次机会,挑中了可以问对方三个问题,只能用“是”或“否”回答。比如你可以问盲盒里是不是什么,但不能问盲盒里是什么,做判断题,不做填空题。如果问下来觉得不合適可以放弃,等到最后由主人隨机分配一只。 田馥郁事先提醒过司马,司马就带了条蛊虫过来打个gg。 第151节 打断骨头连著筋 咖啡馆门窗紧闭,窗帘拉得紧屯屯,里面灯火通明,空调打得很低,吧檯上摆著酒水小吃,没有服务员在场,主人亲手冲咖啡,招呼大伙儿自便。 陆续有人从后厨走进咖啡馆,三三两两,彼此寒暄,田馥郁为司马一一介绍,开彼得罗夫咖啡馆的盛彼得,开黄眉影院的黄眉,开水晶宫舞厅的褚凉山,开不夜城ktv的陈小舟,开百越餐厅的纪德,开风驰汽修的顾亭桥,开还真轩古玩店的胡一夫……他们平时常在一起玩,性情相投,在盛彼得提议下凑成了“石人圈”。 这次聚会人到得很齐,田馥郁正式介绍司马进他们的小圈子,大伙儿都很重视,能入小田的“法眼”,绝不会是寻常人物,他们都听说司马是二处的“蛊师”,客客气气跟他打招呼,多少有点好奇。司马笑嘻嘻一一回应,有样学样,把准备好的“盲盒”摆在正中的咖啡桌上。別人的盲盒都包装精美,有的还打上复杂的蝴蝶结,粉嫩粉嫩的,他拿出的木盒“原汁原味”,连清漆都没上一层,看上去十分简陋。 黄眉接到电话,出去了一趟,领著个頎长挺拔的小姑娘进来,明眸善睞,顾盼生姿,让人眼前一亮。黄眉向大伙儿介绍,这位是她亲戚家的“千金”陈莲,耳东陈,莲花的莲,年纪还小,在仁和外国语学校念书,跟她一起来开开眼界。陈莲笑著跟大伙儿頷首致意,大大方方,没有半点扭捏,显然是见惯市面的。 盛彼得知道她是四海集团谢总的大女儿,前妻所生,打断骨头连著筋,出身一点都不逊色。正打算上前招呼一声,却见她的目光落在司马身上,面露讶异之色,微微皱起眉头,咬著嘴唇,有点生闷气。司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小丫头情绪衝动,像三月的风,六月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別把好好的聚会给搅黄了。 田馥郁留意到对方的神色,凑到司马耳边问:“你认识她?” “呃,见过几次。” “小姑娘看你有点不爽,得罪她了?” “可能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欺负她了?” “没这回事,欺负高中生算什么,太不像话了!“ 司马矢口否认,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姿態,田馥郁不信。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有的话也是因爱生恨,她觉得小姑娘被司马拨撩到了,春心萌动,只是没经验,连自己都不明白,不然的话为何如此在意,念念不忘? 她问司马要不要喝点什么,盛彼得待客的酒水很不错,有几瓶葡萄酒看上去不起眼,其实是他私藏的佳酿,难得拿出来分享。被她这么一说,司马倒有了点兴致,他问田馥郁要不要,后者笑著摇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说她从不喝酒。司马立刻反应过来,田馥郁要压制“旱魃蛊”,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喝酒误事,不能冒险。 他起身走到吧檯前,倒了半杯葡萄酒,喝了一口尝尝味,觉得还不错,仰头一饮而尽。陈莲目光追逐著他的身影,看在眼里,不禁嗤之以鼻,品鑑葡萄酒一要观色,评估酒液的色泽和澄清度,二要闻香,分辨果香、花香、橡木香等层次差异,最后才是品味,感受甜度、酸度、单寧、酒体及余味,像司马这种喝法,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司马率性而为,每瓶都倒了半杯尝尝。陈莲暗暗好笑,她主动走上前,倒了三分之一杯葡萄酒,一观色,二闻香,三品味,优雅而嫻熟,给司马做了个示范。 司马走到她身旁,隨口问:“后来姚艮有没有来上班?” 陈莲微微一怔,脑子转得飞快,犹豫了一下说:“没有,一直都是胡老师代班,他好像也没有再回北直舞蹈学院……” 司马“嗯”了一声,又问道:“你那个同学秦山奈呢?最近怎么样?” 陈莲反问道:“你还惦记著她?” 司马说:“她想拉我去当练习生,说什么练个一年半载,精心包装一下就可以出道,当偶像,挣大钱,我没理她。” 陈莲故意说:“现在改主意了?” 司马笑了起来,说:“哪能呢!倒是你,可以考虑一下,外形不错,舞也跳得好,同学一场,秦山奈不至於坑你!” 陈莲记起高丽女团alice,司马喜欢那个腰细腿长青春活泼的梁允汐,扁扁嘴说:“好人家谁去当偶像!” 司马说:“也对,你是要当舞蹈家的!” 陈莲开心起来,嘴上却说:“舞蹈家就算了,出去深造几年,回来能在北直舞蹈学院谋个教职,当老师就很好……” 司马说:“需要帮忙吗?” 陈莲愣了下,觉得很意外,“你能帮上忙?” 司马说:“北直舞蹈学院的话,也许能说上话……” 陈莲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摇摇头说:“谢谢,还是不麻烦你了!” 司马举起酒杯跟她碰了碰,喝口葡萄酒,说:“该谢的人是我,谭宇鐸的事,谢谢你提醒,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而非解决,意味著这件事最终维持自杀的结论,不再深究,谭宇鐸的家人也放弃了,不会再折腾。她有些难过,小声问司马:“是不是姚艮乾的?” 司马说:“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姚艮是有来头的,到此为止,查不下去了。” 只手遮天,草菅人命,凶手逍遥法外,真相永远被掩埋……陈莲一下子脑补了很多,忍不住问:“你也放弃了吗?” 司马纠正她说:“是委託人放弃了,没人委託,犯不著再盯下去——啊,忘了告诉你,以后有什么棘手的事,也可以打我电话,你有我名片的,是吧?” 陈莲眼睛亮了起来,“就像私家侦探?” 司马说:“差不多,收钱办事,童叟无欺,挣点辛苦钱。” 陈莲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碰,说:“一言为定,有需要的话,我一定找你帮忙!” 第152节 有跡可循 不远处田馥郁看著二人窃窃私语,还碰了两次杯,似乎在庆祝什么,心中有些惆悵,少女情怀总是诗,陈莲被他几句话就哄得回心转意,这两个人哪……她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旱魃蛊”,她也可以痛痛快快谈一场恋爱,而不是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时刻担心蛊虫失控。 她有一种强烈的衝动,想要喝杯酒。 黄眉也留意到二人的“异样”,如此亲密,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陈莲和司马什么时候有了交集?她隱隱觉得不安。司马是田馥郁带来的,陈莲这小丫头不知轻重,横插一槓,她会不会有想法?不过瞧田馥郁的態度,似乎並不在意,难道她跟司马没那个意思,不是那个关係?黄眉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她认识田馥郁很多年了,她们是“石人圈”里“唯二”的女性,当然这种说法並不严谨,在书面语里应该表达为“仅有的两个”。黄眉知道田老爷子一直想把孙女风风光光嫁出去,当然前提条件是田馥郁愿意,这方面田老爷子既守旧又开明,田馥郁很配合,这些年不是在“相亲”就是在“相亲”的路上,成为圈子里的笑谈。 笑谈归笑谈,没有人敢当著她的面调侃,提都没人提,田馥郁给老爷子面子,扮演孝顺孙女,不等於会给別人面子,上一个得罪她的“二世祖”,据说出了车祸,被撞得人事不能自理。大伙儿私下里在传,其实是田馥郁亲手揍的,那个惨状,嘖嘖嘖,就像被霸王龙蹂躪过,差点去见阎王! 司马跟陈莲聊了几句,倒了杯橙汁回到田馥郁身边,隨手递给她,笑著说:“行了,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点小误会,把话说开就好……” 田馥郁接过橙汁抿了一口,冰冰凉,透心凉,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说:“那就好,来的都是客,一期一会,像这样大伙儿聊聊天,吃吃喝喝,轻鬆自在,最好不过了。peter很用心,也肯下本钱,咱们都承他的情……” 盛彼得正好听见,受宠若惊,端起葡萄酒跟田馥郁碰了碰,说:“小田这么说,我的压力很大,下次一定更用心,不让你失望!” 田馥郁笑了起来,“关键是请的人有趣,盲盒游戏要有变化,老是那几个人,那几样东西,就没什么惊喜了!” 盛彼得心领神会,接口说:“是啊,尤其是老胡,我要批评他,忒不用心,每次从店里顺手捞件小玩意,拿出来凑数……” 胡一夫忍不住插嘴说:“那是古玩,古董,很值钱的,懂不懂!” 盛彼得跟胡一夫很熟,毫不客气说:“值钱的话包根金条不香?你那些东西连个鑑定书都没有,谁知道是真是假!真要折现卖给谁?还真轩高价回收?” 胡一夫打了个“哈哈”,笑著说:“不要这么俗嘛!那可是艺术品,承载歷史传承文化,不能用金钱衡量,说不定是无价之宝……” 盛彼得翻了个白眼,向司马说:“有些同志啊,拿出来的盲盒千篇一律,闭上眼睛都猜得著,老胡开古玩店,一定是店里卖不出去的小玩意,黄眉喜欢看电影,多半是收藏的限量版手办,老褚小舟最实在,塞上一沓优惠券,別说还挺算实惠,水晶宫和不夜城的消费可不低,招待朋友倍儿有面子,小纪和小顾总是別出心裁,每次都不一样,猜不到,不过东西嘛,哈哈哈,让人哭笑不得……” 田馥郁说:“peter的盲盒也挺有意思,上次是橄欖油,装在水晶瓶里……” 盛彼得补充说:“產自百年橄欖树,拍卖级藏品,也就小田识货!” 田馥郁揭他的底,继续说下去:“橄欖油还能煎个蛋什么的,上上次是麝香猫咖啡,就是猫屎咖啡,也亏他想得出来!” 司马听说过大名鼎鼎的“猫屎咖啡”,其歷史可追溯到十八世纪的印尼殖民时代,当时荷兰殖民者在印尼种植咖啡,野生麝香猫挑最成熟、最甜的咖啡果为食,消化掉咖啡果的表皮和果肉,咖啡豆隨粪便排出体外。这些经过麝香猫消化处理的咖啡豆,烘焙后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浓郁香气,口感独特,逐渐成为印尼的特產,备受推崇。所以“猫屎咖啡”不是真的猫屎,“猫”是麝香猫,“屎”是咖啡豆,不过怎么说都是从那地方“排泄”出来的,在场除了盛彼得,没第二个能接受。 司马问田馥郁:“那么你呢?你的盲盒『有跡可循』吗?” 田馥郁懒洋洋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司马会意,將门虎女,大概是枪模之类的东西,真枪拿出来送人是违法的,没有杀伤力的仿真枪不在此列。男人都喜欢玩枪,不过这年头要过把手癮也不容易,据司马所知,目前所有对外营业的射击场都关闭了,託了人也打不成实弹,“硝基”的影响正不断扩大,渗透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军方急於培养自己的“蛊师”,是保持战斗力的应急措施,无可厚非…… 胡一夫也知道田馥郁喜欢玩枪,她拿出的盲盒里多半是工艺枪或古董枪,记得有一次是把毛瑟c96,也就是“驳壳枪”,大名鼎鼎的“大红9”,安全起见拆除了撞针,不能发射子弹,整体保养得很不错,被胡一夫抽中了,爱不释手,藏在还真轩的保险箱里,时不时拿出来把玩。 不过他也知道国家对枪枝管控很严,虽然拆除了撞针,没有杀伤力,毕竟是军用手枪,自己私下里玩玩问题不大,绝不能拿出去漏了馅。从那时起胡一夫就对古董枪產生了浓厚的兴趣,想办法收了几把,请田馥郁掌过眼,都是些大路货,没有收藏价值。 这次聚会交换“盲盒”,胡一夫摩拳擦掌,希望能撞天干,行大运,第一个抽中,挑走田馥郁的盲盒,再弄把枪玩玩。不过他也有些好奇,司马拿出来的木盒里装了什么?看上去很不起眼,让人心痒痒的。 第153节 盲盒游戏 “上次听一朋友说起,俄罗斯轮盘赌有了新玩法,六发左轮手枪,装六颗子弹……” “六颗子弹?有没有搞错,那不成自杀了?” “六颗,没错,当然不是衝著自己脑袋开,轮流朝天开枪,哪一枪炸膛就算输!” “赌炸膛?有点意思。炸膛了会怎样?” “左轮手枪炸膛通常不致命,最多毁了一只手,比子弹打进脑袋文明多了。听说在老毛子那边很流行,那些傢伙喝多了嗷嗷叫,不把性命当回事,人死屌朝天,不死万万年,炸伤手算什么!” “炸膛可不常见,开完六枪不炸膛怎么办?再开六枪?老不炸膛,总不见得一直赌下去?” “不常见那是以前,现在子弹质量忒差,动不动就炸膛,手枪炸膛还好,离脑袋远,步枪离脑袋近,炸得不巧脑浆都打出来,直接翘辫子!” “嘖,这不正常,子弹都会出问题,打仗怎么办?总不见得拼刺刀吧!” “难说……我跟你讲,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田馥郁用力咳嗽一声,眉头微皱,瞪了他们一眼。司马回头望去,说话的是褚凉山和陈小舟,他们一个开舞厅,一个开ktv,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听到的新闻也比別人多,说出来一惊一乍,嘴上没把门的,也不看看场合。 褚凉山立刻醒悟过来,朝田馥郁尷尬地笑笑,自家兄弟说说无妨,这里有外人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泄露出去总归是他的错。黄眉搂著陈莲走到一旁,轻声说笑,语气温和,委婉地提醒她今天是“私人聚会”,听到的“小道消息”,可不作兴说出去,说漏嘴也不行哦!陈莲是聪明人,连连点头,表示不会让黄姐姐难做的。 田馥郁制止住二人,回头望向司马,挑了挑眉梢,流露出询问之意,司马微一点头,他是知情者,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迟早会公之於眾,到时候一场动盪在所难免,“石人圈”中人都是“既得利益者”,他们对此最关心,也最担心。 盛彼得拍拍手吸引大伙儿注意,开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盲盒”游戏,他拿出一副全新的theory11 sentinels扑克牌,理出红桃a到10,打乱后每人抽一张。田馥郁抽到2,司马抽到6,黄眉抽到10,陈莲抽到a,褚凉山抽到4,陈小舟抽到9,胡一夫抽到3,纪德抽到5,顾亭桥抽到8,最后剩张7,是盛彼得的。 新来的运气最好,陈莲第一个开张抽盲盒,每个盲盒上都贴了小纸条,上面写著提供者的名字,盛彼得刚才已经提示过,胡一夫的是古玩,黄眉的是手办,褚凉山和陈小舟的是优惠券,不过这些她都不想要。陈莲拿起司马的盲盒,笑著说:“就选这个吧!” 盛彼得问:“不用提问了?”按照游戏规则,她可以问司马三个问题,觉得不合適可以放弃,等最后隨机分配。 陈莲说:“不用问了,就这个!” 盛彼得说:“好,开张大吉,打开看看吧!” 司马的盲盒就是个木盒,没有包装,没有蝴蝶结,陈莲先开盒盖,里面填满了灰色的胶质,封了一条怪模怪样的虫子,头生两角,浑身碧绿,肉乎乎一节一节,看上去有点噁心。陈莲脸色微变,差点把盒子丟出去,盛彼得探头看了一眼,脱口说:“是条虫子,像蝴蝶的幼虫,活的,在扭!” 盲盒里藏条虫子,还是活的,大伙儿被勾起好奇心,围上来看几眼,都不认得是什么。陈莲拿著盒子,手足无策,神情有点尷尬。田馥郁笑著说:“司马小时候一定是个捣蛋鬼,往女生铅笔盒里藏毛虫,长大了也不改性子,小姑娘满怀期待开盲盒,结果开出条噁心的虫子,太可恶了!这样吧,你把这个盲盒给我,接下来重抽一次,算我跟你换!” 陈莲嘆了口气,满脸失望,嘟囔说:“愿赌服输,游戏规则不能坏,我就认了……”说著,她小心翼翼收起木盒,抱在怀里坐回去,一点都不嫌弃。盛彼得看了田馥郁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姑娘不上当,捡漏没捡著!他打了个手势,朝司马说:“可以揭晓谜底了,那条虫子究竟是什么?” 司马笑笑说:“是条蛊虫,『饜足蛊』,已经发育成熟,不会变成蝴蝶了。” 眾人闻言精神一振,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蛊虫”和“蛊师”,邀请司马来参加“石人圈”的聚会,也存了猎奇的想法。司马隨口解释几句,不过没说这条蛊虫有什么用,该怎么用,信息就是財富,那属於“收费版”,不能隨隨便便拋出来。 陈莲垂下眼帘,不声不响听司马说话,她身体里养了一条“鱼龙蛊”,自然知道蛊虫的种种神奇,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去后联繫父亲,请他托人问问看,这条“饜足蛊”值多少钱,有什么用。 抽盲盒既是游戏,也是个增长见识的机会,司马第一次参加聚会,就给了盛彼得一个意外惊喜,他很满意,看看胡一夫,看看黄眉,再看看褚凉山和陈小舟,觉得他们敷衍了事,很不用心。黄眉懂他的眼色,无可奈何嘆了口气,她就是个喜欢看电影的“宅女”,两耳不闻窗外事,能有多少“意外惊喜”? 第二个轮到田馥郁抽盲盒,错过了蛊虫,她有些意兴阑珊,隨意扫了一眼,挑出胡一夫的盲盒,彼此知根知底,同样没有多问。胡一夫一拍大腿,老气横秋说:“小田有眼光,没听peter瞎扯,这次捡了大漏!” 眾人一迭声催田馥郁拆开看看,什么样的“漏”称得上“大漏”?田馥郁掂了掂分量,沉甸甸有点分量,当下撕开精美的包装纸,拿出一尊铜佛,岔腿而立,挺著个肥肚腩,扭成妖嬈的姿態,左手结法印,右手举法器,面容狰狞,看上去不是善类。 胡一夫迫不及待解说,这是一尊藏传佛教铜鎏金金刚手佛摆件,高26厘米,宽20厘米,摆在案头镇邪压祟,极其难得。 第154节 二死四重伤 还好是金刚手佛摆件,要是尊怀抱明妃的双身欢喜佛,拿出来就尷尬了。不过那些傢伙有时候开玩笑没轻重,有次纪德在盲盒里藏了一支干鹿鞭,笔笔直,邦邦硬,还煞有介事解释了一通,说什么“补肾精、壮肾阳、强腰膝”,泡酒再好不过。抽中“鹿鞭”的是黄眉,她神情恍惚,就像被泥头车撞过,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也不知道有没有带回去泡酒。 藏传佛教铜鎏金金刚手佛摆件,雅俗共赏,谁都看得懂,大伙儿鑑赏了一番,纷纷表扬胡一夫,一致认为他这次花了心思,没有敷衍了事。胡一夫得意洋洋,轮到他第三个登场,直奔著田馥郁的盲盒而去。 他拿起盲盒摇了摇,嘿嘿一笑,充分运用游戏规则,问了田馥郁三个问题。 “是把古董枪?” “是。” “很稀有的那种?” “不是。” “有点小贵?” “是。” 胡一夫三下五除二拆开包装,掏出一支鲁格p08手枪。这是由德国研製装备的一款半自动手枪,也是世界上第一把制式军用半自动手枪,歷经30年,一直服役到二战结束。这种手枪因生產年代较近、存世量相对较多,不同型號价格悬殊,田馥郁的这把鲁格p08是標准型,七八成新,品相还过得去,估计万把块钱能拿下。 在大伙儿传看手枪的当儿,司马的手机响了,他走到角落去接个电话,安安静静听著,偶尔“嗯”一声,很少说话。田馥郁和陈莲同时察觉到异样,不约而同扭头望向司马,他靠在墙上,脸色很平静,整个人却散发出无形的愤怒和暴戾,无论“旱魃蛊”还是“鱼龙蛊”都感应到了,躁动不安,极度不適。 司马掛掉电话,沉默片刻,走到田馥郁身边,跟她低声说了几句,又向盛彼得打个招呼,抱歉一声匆匆离去。咖啡馆一下子安静下来,胡一夫收起鲁格p08手枪,好奇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忽然留意到陈莲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似乎被嚇到了,心中不由打了个咯噔。 田馥郁含糊其辞说:“司马家里出了点事,急著赶去处理。” 盛彼得轻轻咳嗽一声,问:“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 田馥郁说:“他不是北直人,老家在长洲,南方的一个小城市……等他回去了解了情况再说……” 黄眉搂住陈莲的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你很冷吗?” 陈莲勉强笑了下,结结巴巴说:“空调打在身上,有点凉……” 田馥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也觉得不適,但不像陈莲反应这么大,毛骨悚然,几近於失態。“通灵蛊”能感应蛊虫的存在,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它们,近在咫尺,田馥郁感同身受,司马很愤怒,他要杀人! 长洲城那边出了什么事?田馥郁有些坐不住了,正打算起身告辞,盛彼得抢先开口,提议这次聚会就到这里,大伙儿也不用挑了,隨机拿个盲盒,下次再聚。眾人从善如流,隨手拿只盲盒各自离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找关係打听长洲最近出了什么事。 夕阳如火如荼,热浪滚滚,田馥郁钻进一辆黑色的东风轿车,不等车门关上,拿起手机给爷爷打电话,言简意賅说了司马的事。过了二十分钟,她接到田老爷子的回电,长洲城发生了一起恶性交通事故,一辆大客车突然失控闯红灯,撞死撞伤多人,死者是一对夫妻,男的叫司道炎,女的叫夏亭,是司马的父母。 当时客车满载长洲中学的学生外出参加夏令营,油门突然锁死,车速失控,司机应对及时,踩下离合器掛空挡,打开双跳灯提醒周围车辆避让,没有急打方向,也没有急剎车,保持车辆直线行驶。万幸是十字路口没有车辆等红灯,不幸的是客车衝出路口,撞死两人,重伤四人。 二死四重伤属於一般事故,较大事故的最低標准是3人死亡或10人重伤,如果车辆故障是不可预见、不可避免的意外事件,且司机无过错,通常不构成犯罪,不用承担民事赔偿,民事赔偿由保险公司承担,若故障源於车辆质量问题,受害者可向生產者或销售者索赔。 据目前了解的情况,司机经验丰富,处置得当,客车满载学生,质量大,惯性高,急打方向或急剎车会引发车辆失控,导致侧滑、甩尾或翻车事故,造成乘客碰撞摔倒,甚至引发踩踏等次生伤害。这是一场“飞来横祸”,司马要节哀顺变,理性对待。 田馥郁掛掉电话,“节哀顺变”,“理性对待”,她听懂了爷爷的提醒。天平的一端是四五十名学生的安危,另一端是司马遇难的父母,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如果司马在这个问题上不依不饶,纠缠不清,那就是跟这些学生所有社会关係的总和,跟整个长洲城公检法体系过不去,他会撞得头破血流。 田馥郁想了想,编了条简讯发给司马,只有八个字,“飞来横祸,节哀顺变”,犹豫片刻后,重重按下发送键。她没有劝司马“理性对待”,田馥郁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个话,司马的愤怒和暴戾说明了一切,他有理由,也有能力让“凶手”付出代价,哪怕这只是一个意外,哪怕对方並没有犯错。 她有点担心,考虑要不要赶去长洲城,及时制止司马的疯狂报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小时,杨子荣、“白鸽”、“少剑波”、“座山雕”、周凌日、高树木、侯志勇都知道司马的父母因车祸去世,他已经登上南下的列车,千里迢迢赶赴长洲城处理后事。种种跡象表明,这只是一个意外,没有人提前预料到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会发生什么,田馥郁有所警惕,但她警惕得还不够,命运的齿轮越转越快,整个世界开始失控,在失控中慢慢崩溃…… 第155节 命中注定有一劫 年后回到北直,就像战士孤注一掷投身战场,司马不打算再回去了,但父母的死讯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本打算匯一笔钱,让他们在长洲安度晚年,日后有机会的话,弄个小娃娃给他们养著玩,也算心灵有所寄託。 电话里告诉他噩耗的是“老熟人”,长洲市刑警大队的邓尉,他有司马的电话,也知道司道炎和夏亭跟他的关係,在確认死者的身份后,通知他回来处理后事,並劝他节哀顺变,理性对待这场意外。司马的平静是真实的,他的愤怒也是真实的,他並不相信这是一场意外,就像谭宇鐸的自杀不是意外。 列车飞驰在苍茫大地,一路南下。 那年头没有动车,更没有高铁,列车的厕所大多是直排式,屎尿通过高速气流直接排入轨道,为避免污染站台环境,列车在进站前和出站后,列车员会短时间锁上厕所,停止使用。司马耐心等了一段时间,见乘客开始上厕所,才抽空闪了进去,反锁上门,从兜里掏出手机,关机,打开后盖,换上一张备用卡,开机,飞快发了条简讯,然后再关机,把旧卡换回去。 比一泡尿的工夫长,比一泡屎的工夫短,期间有人拼命拍门,司马只当没听见。完事后司马从容开门出来,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脸色很难看,两条腿直打哆嗦,显然是憋不住了。司马面无表情,与对方擦肩而过,身后响起“砰”一声,那人把厕所门摔得震天响,紧接著“稀里哗啦”连屁带屎,似乎慢了一步,拉在了裤襠里。 人生啊就这样操蛋,以为是个屁,结果是拉稀,西方人说“咳嗽和爱情是掩饰不住的”,其实不止。 回到座位上,司马闭目养神,车窗外暮色渐浓,有人推著小车叫卖快餐,司马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停靠站台,乘客有下车,也有上车,司马感觉身边座位震了一下,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屁股坐下来,咋咋呼呼,喉咙很响,身上有股子怪味,汗臭加脚臭,让人闻了很不舒服。 火车就这条件,你无法选择同行的旅客,只能將就。 片刻后司马闻到了冲鼻的酒气,那傢伙灌了一口“散篓子”,拆开一只“德州扒鸡”,津津有味吃起来,砸吧嘴,唾沫横飞,馋得对面的小孩一个劲喊“妈妈我饿”。列车上的快餐贼贵,做母亲的捨不得那几十块钱,劝孩子忍忍,再忍忍,到站了去姥姥家吃香喝辣。 啃完烧鸡,酒还剩一点,那汉子又泡了一桶方便麵,“稀里呼嚕”吃下肚,连汤带水喝了个底朝天。干掉最后一点“散篓子”,他打著饱嗝瘫坐在座位上,头一点一点,“小鸡啄米”,很快打起了瞌睡,不知不觉,沉重的身躯倒向司马一边。 司马拍拍他的肩,对方鼾声起伏,毫无反应,司马推了他一把,没控制好,力气稍微大了点,那汉子摔在了过道里,“狗吃屎”,胳膊都磕破了,嚇出一身冷汗。他一咕嚕爬起身,居高临下瞪著司马,嚷嚷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推人家摔一跤,太没公德心了!” 司马冷冷扫了他一眼,说:“天气热,一边待著去,別靠在人身上。” 那汉子摸摸脑袋,不服气说:“靠你身上咋地?靠靠又不会少块肉!奶娘个熊!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 司马伸手把餐桌一角掰了下来,捏得粉碎,平静地说:“闭嘴,去別地方靠,再犟就揍你。” 那汉子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列车的餐桌是人造板,外面包了一圈铝合金,瓷实耐用,被他隨隨便便掰下来,像块鬆脆的饼乾,这要是捏在人身上,骨头都会碎!酒气变成冷汗,他立刻消停下来,尷尬地笑笑,不声不响起身离去,躲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坐在地上醒醒酒。 过了会列车员踱过来,看看缺角的餐桌,什么都没说,又老神在在踱了过去,找到那醉酒的汉子,拍拍他的肩,不无同情地说:“那是个『练家子』,有真功夫,別去招惹他!” “不去,不去!麻烦您帮我把行李捎过来,就那个黑色的旅行箱,我不过去了……” “急什么,说不定人家先到站下车了呢!” “是,是!”那汉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差不多清醒过来了,哎,走南闯北十来年,咋呼惯了,今天撞到铁板上,也是命中注定有一劫,好在没惹出祸事来,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听说“练家子”下手狠,在你身上点点戳戳,当时没感觉,回去后大口小口一个劲吐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司马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继续养精蓄锐,闭目养神,他已经预料到长洲城的复杂局势,那会是一场恶仗,一步错,步步错,不能掉以轻心。他设想了种种可能,必要时挥出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放狗咬人,混淆视听。是的,“疯狗”边釜一直都逗留在长洲城外,通过“佚名”的手机卡保持联繫,司马原本打算“自立门户”后,设法让他整个容,以全新的面目,全新的姿態出现,然而情况有变,不得不提前动用这枚棋子了! 列车整整开了一夜,第二天上午9点55分抵达长洲站,司马什么行李都没带,空著两只手检票出站,邓尉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终於接到人。他现在也知道了司马的真实身份,他是国家安全调查局(筹)的工作人员,归公安部管,理论上跟自己是一个系统的。作为恶性交通事故的遇难者家属,他深表同情,但站在长洲市刑警大队的角度,又希望他能顾全大局,让这件事顺顺噹噹翻篇,不要出什么么蛾子。 司马上了邓尉的车,提出先去看父母的尸体,为人子见父母最后一面,这也在情理之中。尸体还在法医检验鑑定中心,柳法医已经验过尸,確认了死因,没有疑点,邓尉有些犹豫,这是一次交通事故,纯属意外,但司道炎和夏亭夫妇的死状太过惨烈,让司马看了,难免会心生怨愤,不利於后续调解。 第156节 人死如灯灭 犹豫归犹豫,邓尉没有劝阻,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只能硬著头皮载他去法医检验鑑定中心。不过他提前给吴队长发了条简讯,让他拿个主意,片刻后收到回復,只有三个字:“让他来!”邓尉吃了定心丸,一脚油门直奔鑑定中心,果然在停车场遇到了吴队长。 一別半载,吴队长清减了不少,他主动拉开车门,坐到司马身旁,苦口婆心劝了几句,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句车軲轆话,就差告诉他这件事方方面面都已经定性了,不要再揪住不放,横生枝节。 站在刑警大队和交通大队的角度,確实想把这次恶性车祸儘快翻篇,但司马不是普通人,如果他是普通人,吴队长就不会跟他多费口舌了,一切公事公办,谁都挑不出错来。但是这一回他领了“军令状”,必须当这个“老娘舅”,安抚好司马,不能让事態失控。 司马非常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耐心听吴队长嘮叨完,才客客气气问:“能不能先去看一下尸体了?”吴队长感到头疼,觉得对方有点油盐不进,不大配合,不过事已至此,多说也没用,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柳法医早就等在那里,神情肃穆,领著眾人来到停尸房。司道炎和夏亭躺在尸体冷藏柜里,柳法医看了看標號,开门拉出一具尸体,掀起白布,侧过身让司马看上半分钟,然后推回去,接著从隔壁拉出另一具。 事故发生时,司道炎被卷到大客车的轮子下,仰天倒地,后脑磕在马路上,当场昏迷,车轮碾过身体,腿骨、盆骨、胸骨、肋骨、脊椎、颅骨粉碎,內臟被挤了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肉饼”,面目全非。 夏亭的尸体不像司道炎那么惨烈,她被丈夫下意识推了一把,避开车轮,被车头撞个正著,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中信號杆,脊椎断裂,又重重摔在防护栏上,胸口遭重击,口吐鲜血,在救护车赶到前死亡。 司马默默看过尸体,面无表情,没有掉一滴眼泪,走出停尸房后,向吴队长提出看一下肇事司机的材料。邓尉手头没有书面材料,不过他记性很好,向司马口述。李南疆,男,44岁,长洲平安客运公司驾驶员,身高171.5公分,左眼裸视力5.2,右眼裸视力5.3,无红绿色盲,持有a1驾驶证,经验丰富,从业二十年来没有发生过重大交通事故,连续多年获得安全行车標兵荣誉。 经现场勘察和调查,交警大队初步认定客车因电子控制系统异常,导致油门持续开启,车速失控,司机李南疆应对及时,处置得当,客车衝出十字路口后减速停靠在路边,造成路人二死四重伤,车上没有人员伤亡,属於一般事故,司机本人无过错,不构成犯罪,相关民事赔偿由保险公司承担。 很完美,车上的学生没事,路人二死四重伤,再多死一个人就是较大事故了。司马觉得有人煞费苦心,设计得天衣无缝,只可惜他不信邪。他提出要见司机一面,问几个问题,了解下具体情况。邓尉有些为难,看了吴队长一眼,吴队长谨慎地问司马:“只是问几个问题?不会动手揍人?” 司马咧嘴笑了起来,说:“怎么会,你们都在场,再说交警认为司机无过错,不构成犯罪,揍他干什么?” 吴队长鬆了口气,邓尉却觉得阵阵心寒,他看得很清楚,司马的嘴在笑,眼睛却冷得像冰,他没有释怀,也不可能释怀!不过有句话没错,他们都在场,难道司马还能当真揍李南疆一顿?如果揍一顿能解决问题,他真想劝李南疆挺身而出,躺平了让他揍! 吴队长给交警大队打了个电话,商討死者家属和肇事司机见面的可能性,对面说李南疆情绪稳定,与死者家属见面並表达诚挚的歉意,有助於缓解矛盾,解决问题,答应在合適的时间加以安排。 邓尉开车送司马回家,朝阳苑55幢601室,临走前问司马要不要安排灵堂弔唁,他可以帮忙。司马摆摆手,谢过他的好意,关上了大门。人死如灯灭,死者长已矣,丧事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司马没有心思敷衍司道炎或夏亭面上的亲戚,那是他们的亲戚,不是他的亲戚,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办,被人指著脊樑骂“断六亲”也无所谓。 家里还残留著父母的气息,他们磕磕碰碰,吵吵闹闹几十年,生命戛然而止,划上了一个不那么圆满的句號,同归於虚无。司马打开柜子,取出父亲珍藏的茶饼,他有个朋友是滇南人,每年都寄些普洱茶来,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小到大喝惯了,北直的水不好,只能泡花茶,现在他回到长洲,可以用长洲的水泡普洱喝了。 普洱茶饼都是熟茶,司马先用沸水快速洗两遍,再適当降低水温沏茶,入口醇厚柔和。一边吹空调,一边慢慢喝热茶,喝了几开,他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司马从书架上找了本书,慢慢翻看起来。 “当初管身体叫『肉衣』(fl?sc-homa)、『骨屋』(ban-hus)和『心牢』(hreper-loca)的人,以为灵(gast)是关在肉里的,恰似自己易受伤的身躯披著鎧甲,或小鸟囚在樊笼,或蒸汽闷於铁锅。灵魂在肉体內衝动,挣扎於wylmas,即古代诗人每每提及的『沸滚的怒涛』,直至她激情获释,飞到ellor-sie,即『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长路』——那『大厅里的谋臣,乌云下的勇士/没有人知道』的去处。而吟诵著这些复合词的诗人,他塑造的英雄祖先,行走在苍穹下的『中洲大地』,被『无垠的大海』和世外的长夜包围,以极大的勇气坚持著『生命的匆匆旅程』,直至领受『命运的无情裁断』,『光明与生命一起』毁亡。” 啊,书里说得多好,他的身体是“肉衣”,是“骨屋”,是“心牢”,他行走在苍穹下的“中洲大地”,以极大的勇气坚持著“生命的匆匆旅程”,直至领受“命运的无情裁断”。他不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贝奥武甫”,他是躲在重重帷幕后的“牧羊人”,操作鲜活的生命,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上演一出出悲喜剧,无比残忍,无比酣畅。 第157节 不在场证明 第二天下午15:30,司马在长洲市交警大队见到了肇事司机李南疆。他们都不是独自前来,刑警大队的吴队长和邓尉“陪同”司马出席,李南疆则拉上了他的小舅子元英雄。 长洲很少有人姓“元”,鱼米之乡,富贵风流之地,也很少有人取名“英雄”。李南疆介绍他的小舅子时,吴队长和邓尉对视一眼,忍不住想笑。这位“英雄”人高马大,颇有梁山好汉的气魄,一身白肉,膘肥体壮,然而他瞪著司马,就像见了鬼一样,指著他咋咋呼呼说:“你……你就是火车上的……” 原来元英雄接到姐姐元英脂的电话,说他姐夫出了车祸撞死人,让他快来长洲帮忙。撞死人的是姐夫,不是他姐姐,元英雄也没当回事,收拾好行李,买了票乘火车南下,一路喝“散篓子”,啃“德州扒鸡”,吃“统一方便麵”,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坐了一宿,坐得腰酸背疼,屁股发麻,就是不敢回座位。 到了长洲,他打车到姐姐家,姐夫也在,好端端没被拘留,问了才知道交警大队初步认定司机本人无过错,不构成犯罪,也不用承担相关民事赔偿,什么事都没有。他在姐姐家睡了一夜,睡得昏天黑地,呼嚕声震耳欲聋,第二天陪姐夫去交警大队跟死者家属见面,走个形式,表示一下歉意。 元英雄做梦也没想到会遇上司马。 原来姐夫开车撞死的人,竟是他的父母!元英雄倒抽一口冷气,脑子里闪过火车上的一幕,他伸手把餐桌一角掰了下来,捏得粉碎,人造板,铝合金,就像一块鬆脆的饼乾……元英雄“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响得有点突兀,李南疆看了小舅子一眼,不知他为何缩起脖子,脸色如此难看。 交警请眾人坐下,说了一通调解的套话,李南疆紧接著开口,神情悲痛,態度诚恳,向司马道歉,请他原谅,並表示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承担赔偿。司马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他要见李南疆一面,只是为了確认一件事,“通灵蛊”有所感应,李南疆不是普通人,他养了一条品质低劣的“清心蛊”,唯一的能力就是使头脑清醒,反应比常人快上一拍,用在开车上简直是他妈的“天作之合”! 如果李南疆是普通人,也许有那么一点可能是意外,现在確认对方是“蛊师”,不,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还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吗?司马静静望著李南疆,看得他心里发毛,说话也结巴起来,他觉得那一双冷静的眼睛看穿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他知道一切,只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是的,只要没有证据,他就是无辜的,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李南疆放下心来,话重新说得流畅又诚恳,微表情拉满,开什么玩笑,他练了一个通宵,效果槓槓的,没看见连交警同志和刑警同志都心有戚戚焉! 然而司马不为所动。 李南疆说完最后一句话,司马起身离去,衔接得天衣无缝。吴队长和邓刑警愣了一下,跟交警打个招呼,急忙追了上去。上了邓尉的车,司马提议说:“天也不早了,一起去吃个饭,喝点酒,你们没事吧?” 喝酒好,一醉解千愁,把他灌醉了送回家,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又是新的一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吴队长欣然同意,说他请,问司马喜欢哪里的酒菜。司马没有趁机敲他的竹槓,说就去吃上次的把子肉,吃几块肉垫垫,能多喝两瓶酒。 邓尉开车往法医检验鑑定中心驶去,停在城西高架的匝道口附近,进店点了一大盆“硬菜”,吴队长顺便叫上柳上元,四人在店外摆开一桌。北直的口粮酒是二锅头,长洲的口粮酒是洋河,司马直接上了一箱,一箱六瓶,52度,价廉物美,量大管饱。 柳上元酒量不行,倒了半杯尝个味,意思意思,喝完换啤酒。吴队长和邓尉都是“酒精考验”的战士,轮番敬司马,柳上元在一旁抽菸看热闹,他对司马不无好感,打算必要时打个圆场,免得他经验不足,被两个“酒囊饭袋”灌趴下。 吴队长胃不好,没打算多喝,不想司马喝酒像喝水,面不改色,他和邓尉两个人联起手来,还有些顶不住。胃里火辣辣,已经开始疼起来,不是那种刀割的疼,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他奶奶的!输人不输仗!吴队长仰头把一杯洋河干了,司马眼睛发亮,给他倒满酒,夹了一块把子肉,送进嘴里慢慢嚼著,举起酒杯敬邓尉。 柳上元意识到自己看走眼,司马深藏不露,“扮猪吃老虎”,反过来把吴、邓二人灌得苦不堪言,不过他节奏控制得很好,六瓶洋河喝完,吴队长和邓尉还剩几分清醒,摇摇晃晃没倒下。二人先后去洗手间,抱著马桶大吐一场,回来用冰啤漱口,慢慢恢復过来。司马没有吐,也没有醉,陪著他们喝啤酒,眼睛越喝越亮。 一场酒喝了好几个小时,夜色已浓,吴队长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也没有多看,按下接通键凑到耳边,带著几分醉意“餵”了一声,神情忽然严肃起来,瞪大了眼睛半张著嘴,“嗯嗯呀呀”,一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 掛掉电话,他狠狠盯著司马,眼神极其复杂,忽然问道:“是不是你乾的?” 司马把啤酒罐捏扁了丟进垃圾桶,问:“什么是不是我乾的?” “刚才接到报警,李南疆一家被灭门……李南疆,他老婆元英脂,女儿李楠,小舅子元英雄,都死在了家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司马笑了起来,问:“我不是跟你们在喝酒吗?这是不是叫『不在场证明』?” 一股寒意从心底腾起,邓尉和柳上元毛骨悚然,不约而同站起来,踢翻了凳子。吴队长操起酒杯重重摔在地上,砸得粉碎,眼珠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司马掏出五百块钱压在酒杯下,对吴队长说:“灭门惨案,死了四个人,属於较大事故了吧?要尸检吗?我能去看看吗?也许能想起什么来,提供些情报……” 吴队长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司马的胸口,举起拳头要打,迟迟没落下。司马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句说:“交警认定事故责任要讲证据,刑警办案也要讲证据的,吴队长,是吧?” 第158节 不锈钢牛排锤 吴队长叫吴天,在刑警大队有个外號“无法无天”,但刑警办案必须讲证据,不能无法无天,他最终还是鬆开了手,恨恨放过司马,什么都不能做。对方说的没错,从离开交警大队起,司马就一直跟他们在一起,他有“不在场证明”,他不是凶手,这一点无可辩驳。 凶手另有其人,有人杀了李南疆一家,而这一切跟司马脱不开干係! 柳上元赶回法医检验鑑定中心等著验尸,灭门惨案,四具尸体,他要抓紧时间先眯一会,至於吴队长跟司马说些什么,他听不懂,也不想听懂。吴队长最终没有让司马旁观验尸,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怀疑,当著对方的面命令邓尉把他送回家,並且二十四小时盯在楼下,就像对待嫌疑犯一样。 司马无可无不可,搭邓尉的车回家,临上楼前还拐到小卖部,贴心地给他买了香菸和桶装方便麵,告诉他老板人不错,免费提供泡麵的开水,营业到晚上11点半。邓尉哭笑不得,看了看手里的香菸和方便麵,觉得自己更需要一杯浓得发苦,喝起来像中药一样的“死眼咖啡”。 司马是块“滚刀肉”,邓尉领了个苦差事,四具尸体,柳上元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他这一夜铁定要窝在汽车里了。但愿老吴不会忘记,早上能派个人来接替他,他已经不年轻了,整宿不睡实在有些顶不住。 司马沿著楼道上到六层,掏出钥匙开门进家,隨手反锁上大门。客厅里有人在,一个瘦高男子蹲坐在椅子上,双手耷拉在膝前,乍一看像条大狗,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虔诚地望著主人。司马注意到他肩头斜跨一只帆布包,垂在屁股蛋上,沉甸甸似乎装了什么东西。他打了个手势,对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304不锈钢牛排锤,四四方方,一头是平的,一头像钉锤,长短適中,握把上缠了几圈麻绳增加摩擦,尾部穿根皮带,掛在腕上防止脱手。 司马跟对方交谈了几句,边釜像献宝一样,滔滔不绝说起来。 他在交警大队外跟著李南疆和元英雄一路回家,老小区,回迁房,环境很差,乱停车,还有人扒了花坛种菜,臭不可闻。李南疆住在四楼,西单元,靠近一条河,算上车库其实是四楼半,楼下贴著租房信息,什么什么精装,什么什么家电,吹得花好稻好,显然租不出去。 边釜上到四楼,敲了敲李南疆的家门,装出几分靦腆,说自己是外地打工的,带著老婆小孩刚到长洲,想找个房子租,看见三楼贴了租房的信息,能不能进来看一眼,了解下房间的大小和布局。他不发疯的时候斯斯文文,靦靦腆腆,像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看不出任何攻击性,李南疆向来与人为善,一时心软让他进门去。 大门关上后,边釜露出真面目,趁其不备手起锤落,把他们一一击倒,整个过程乾净利索,如同行云流水。接著他打开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把李南疆拖到餐桌边,按住胳膊,抡起锤子,把他的手指一节节砸得稀巴烂,慢条斯理逼问车祸的真相。“清心蛊”帮不上李南疆,他两只手十根手指都被砸烂,痛得撕心裂肺,无法忍受,终於吐出背后的指使。 指使他撞死司道炎和夏亭夫妇的是姚艮。 李南疆生在南疆,从小跟姚艮一起玩,好得穿一条裤子,睡一张床。后来姚艮隨父母调回北直,李南疆多留了几年,回到长洲当了一名司机,相隔千里,所处阶层也天差地別,慢慢断了联繫。直到二十多年后,姚艮突然出现在长洲城,找到李南疆重敘旧谊,並开口请他帮忙,想办法製造一起车祸,撞死一对夫妻。 这个要求太过离谱,李南疆差点以为对方发疯了,但他拒绝不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情分早已所剩无几,午夜梦回,李南疆臊得发慌,羞於提起。他不是意志坚定的人,也不是容易收买的人,但老婆身体不好,女儿又得了尿毒症,每周都要渗析换血,沉重的经济负担压垮了良心……姚艮给的实在太多了!他答应帮李楠联繫肾源,彻底根治病症,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恢復得好,也许还能结婚生子。他答应给李南疆一大笔钱,等事態平息后办理提前退休,离开长洲城,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他答应把一切安排好,李南疆只要控制大客车衝出十字路口,撞向那一对倒霉的夫妇,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知道…… 李南疆决定信他一回,赌一把! 边釜毕竟是条“疯狗”,不能以常理约束,下手太狠,没留活口,他离开时带走了四条人命,带回一个人名,活干得很“糙”。如果不是因为司马要製造“不在场证明”,他不会让“疯狗”去,提前暴露了行踪。这是“蛊师”的世界,边釜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其他“蛊师”。 司马挥挥手让他离开,提醒他小心楼下的刑警,边釜收起牛排锤,从厕所的窗户钻了出去,沿著下水管无声无息滑落在地,没有惊动任何人,跟来时一样隱蔽。司马找了块抹布擦去边釜的脚印,喷了点空气清新剂,掩盖下“疯狗”的气味。夏亭嫌弃司道炎身上有“老人头味”,家里常备三五瓶,时不时喷一遍,司马已经习惯了这种人造的花香。 邓尉守在楼下,彻夜难眠,他要守就让他去守,司马冲了个澡,吞下一颗“大蜜丸”,定定心心上床睡觉。知道幕后凶手是姚艮,一切都解释通了,其实他的想法很好理解。 姚艮不是普通人,要背景有背景,要来头有来头,身怀“迷魂蛊”,连二处都没法收编他,只能听之任之。他向来顺风顺水惯了,有人在翻旧帐,追查谭宇鐸的死因,逼得他不得不离开北直,到南方避风头,这是很丟脸的一件事。司马的底细不难查,姚艮很快知道他不过是二处的一个“小嘍囉”,“愣头青”,“边缘人”,吃了狼心豹子胆,在太岁头上动土,决定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他製造了一起车祸,撞死了司马的父母。 第159节 痛打落水狗 吴队长头疼欲裂。 这是一起入室谋杀案。现场勘察表明,凶手敲开门,站在门外和李南疆谈了几句,李南疆放他进去,低头找鞋套时后脑被锤头砸中,倒地不起,失去抵抗能力。元英雄闻声出来查看,被凶手一锤打破脑壳,当场丧命。凶手接著闯入臥室,毫无人性地打死了元英脂和李楠母女二人,李楠因病臥床休息,元英脂正餵她喝粥,二人的死因与元英雄如出一辙,连锤头击打的部位都差不多。 凶手回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大音量,把李南疆双手按在餐桌上,从指尖开始,一节节砸烂,期间林南疆试图反抗,但挣脱不了凶手的控制,最终十根手指无一完好。当时电视台正重播《还君明珠之大明湖》,吵吵闹闹哭哭啼啼,遮住了林南疆的惨叫声,邻居反映没有听到异响。 从死者的伤口分析,凶器是一把不锈钢牛排锤,方头,一面平滑,一面带钉,在市面上同类產品中分量偏重。牛排锤也叫松肉锤,是一种厨房工具,通过物理性破坏纤维组织,使牛排、猪排等肉类嫩滑多汁,提升烹飪后的口感。双面锤通常交替使用,带钉面断筋,平滑面拍薄,凶手喜欢用“钉锤”的一面击打遇害者头部,发力极猛,一锤毙命。 没有抢劫,没有强姦,凶手的目的是逼问李南疆,事后把他一併灭口。与其他三名遇害者不同,李南疆的死状惨不忍睹,他被开膛破肚,掏空了內臟。种种跡象表明,杀死李南疆的凶手,和半年前在白云山杀死臧三虎的凶手,是同一人! 局里摆明了不信任吴队长,连夜抽调骨干成立专案组,他的意见如石沉大海,不受重视。司马已经被“监控”起来了,他有行凶的“动机”,但因为“不在场证明”,可以排除凶手的嫌疑。吴队长坚持认为凶手受他指使,必须立即提审,但没有人听他的。 专案组的负责人是长洲公安局副局长梁永军,下一步调查重点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半年前发生在白云山后山的凶杀案,二是几天前二死四重伤的惨烈车祸。吴队长百思不得其解,一桩旧案,一桩车祸,有什么可查的?就算查清楚又能怎样?现成的“嫌疑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提审司马? 就在吴队长头疼欲裂的当儿,司马被电话铃吵醒。他看了看时间,凌晨4点13分,来电的是“少剑波”。他接通电话,扬声器里传来“少剑波”的声音,没有寒暄,他直接问道:“长洲客车司机灭门案,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有不在场证明,李南疆全家被杀是怎么回事?” “是『疯狗』边釜乾的,我说服他找上门,查明幕后指使,他下手没轻重,把李南疆一家全杀了。” “你是怎么说服『疯狗』出手的?” “『大蜜丸』。除了蛊虫,『大蜜丸』也能餵饱『狂犬蛊』,那是边釜的命门。” 非常关键的两个问题,都在意料之中,司马果然胆大包天,在调查“丧彪”死因时遇到“疯狗”,跟他做了秘密交易,並且隱瞒下来没有上报。“少剑波”能够理解司马,当时周凌日不知出於什么原因背弃了他,翻脸成仇,他在二处没了根基,势单力孤,被迫寻找外援…… “车祸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姚艮指示李南疆乾的。” “少剑波”的语气缓和下来,他透露了一些內幕,“他们年轻时在南疆待过,是那种关係,姚艮隨父母调回北直后才分手的。” 司马乾巴巴说:“真令人意外。” “少剑波”笑了起来,“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那场车祸真是意外,你会不会內疚?” “不会。” “为什么?” “谁杀我全家,我杀他全家。” “少剑波”沉默片刻后又问:“那么姚艮呢?” “他也別想活。” “……很好。这次你运气不错,很多人都在保你,姚艮的事你可以放手去做,他人在华亭,身边可能有保鏢,一切小心在意。” “谢谢。我还能回北直吗?” “如果一切顺利,我希望你能回来。別忘了『不在场证明』,这很重要!” 不等司马回答,“少剑波”率先掛掉电话。他扭头望向杨子荣和“白鸽”,摊开双手说:“情况就是这样,他有机会,但只能靠自己。” 司马並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捲入了斗爭的旋涡。 隨著二处即將升格为国家安全调查局,公安部有这样一种声音,强调必须组建自己的“蛊师”队伍,而不是一味依靠“外人”,其代表人物就是姚艮的父亲姚劲草。作为国家安全调查局的第一任局长,屁股决定脑袋,杨子荣理所当然反对姚劲草,军方同样不希望公安部有自己的“蛊师”,事实上在公安部內部,也有人不同意姚劲草的观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姚艮没有安分守己,自作聪明搞了一出车祸,被司马揪出来,打响了针对姚劲草的“第一枪”。 国家安全调查局归在公安部的口子,在这件事上,二处立场很微妙,不能支持,不愿反对,最好听任司马去折腾,作为父母双双遇难的“苦主”,哪怕他把天捅个窟窿,也有充足的理由。至於司马本人的安危,“少剑波”判断只要不被抓个现行,有惊无险,不会出事。据他所知,保他的人除了高树木和侯志勇,还有老一辈硕果仅存的田老將军。 必须重新评估司马的作用,如果他成为田老將军的孙女婿,对二处或者將来的国家安全调查局而言,是最好的助力。这也与他占卜的结果相吻合,司马是“白鸽”命中注定的“贵人”!所以明面上得划清界线,外勤组尤其不能动,以免落人口实,暗地里可做手脚的地方很多,“少剑波”向杨子荣建议,拨一批“大蜜丸”给他,收买“疯狗”给他卖命。 杨子荣望向“白鸽”,“你觉得呢?” “白鸽”毫不犹豫说:“可以给。应该给。” 杨子荣点点头,“那就这么办。还是老办法,让司马解决姚艮,拖姚劲草下水,一鼓作气,痛打落水狗。” “白鸽”幽幽说:“办法无所谓新老,管用就好,比起上一次对付高树木,姚劲草道行太浅,浑身都是破绽,不经查……” 第160节 一地鸡毛 事实证明长洲公安局知人善用,梁永军才是“老江湖”,一下子抓住了关键,有人要死保司马,把他摘出去,就得拿点乾货出来,不能光说不练。没过几天,两个方向的调查都有了进展,灭门案的凶手也隨之浮出水面。 白云山凶杀案有了重大突破,经確认凶手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边釜,外號“疯狗”,养了一条“狂犬蛊”,每隔一段时间狂性大发,滥杀无辜。李南疆是野生的“蛊师”,继臧三虎之后沦为边釜的“猎物”,元英雄、元英脂和李楠並非主要目標,被边釜一併杀人灭口,死於非命。 长洲平安客运公司的李南疆是老司机,他技术过硬,在客车的电子控制系统里动了手脚,偽造油门锁死的假象,最终造成二死四重伤的惨烈事故。这是一宗蓄意谋杀案,而非交通事故,目前还不清楚他是否受人指使,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相关调查还在进行中。 就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李南疆是关键人物,暂时还没有找到確凿证据,证明车祸与灭门之间存在必然联繫,专案组决定併案侦查,双管齐下,一面追查李南疆背后的指使者,一面通缉“疯狗”边釜。 吴队长被弄糊涂了,怎么车祸一下子变成了蓄意谋杀?交警大队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疯狗”边釜是从哪里跳出来的?连外號真名都摸了个清楚,早干什么去了?还背后指使者!他觉得专案组倒像受人指使,挖空心思把司马摘出来,撇得乾乾净净! 想到司马,他立刻给邓尉打了个电话,得知专案组以协助调查为由,把他调了过去,司马已经离开长洲,目前不知去向。吴队长熬了好几个通宵,两眼通红,忙昏了头,听到这个消息气不打一处来,一时衝动,直闯局长办公室,气冲霄汉,兴师问罪。 局长关上门,亲手给吴队长泡了杯茶,安抚了几句,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半年度例行体检的结果出来了,他胃里长了个东西,化验下来不是太好,医院建议他立即住院,作进一步检查。犹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吴队长浑身乏力,瘫坐在沙发里,站都站不起来。局长拍拍他的肩,又点了一句,专案组另有情报来源,这里的水很深,只要不违背基本事实,有些旁枝末节,没必要深究。 吴队长心里清楚,所谓“旁枝末节”,就是指司马扮演的角色,他做实了“不在场证明”,给足了他们面子,再纠缠不放,只会坏事。“呵……”他低下头无奈地苦笑,胃里长了个东西,不是太好,十有八九是胃癌吧!吴队长觉得很淒凉,他想了想,向局长建议,在自己住院检查期间,能不能让邓尉主持刑警大队的日常事务。 邓尉也是资深刑警,为人处世比吴队长灵活多了,局长顺水推舟,同意了他最后的请求。 从司马连夜乘火车离开北直赶赴长洲,到他连夜乘火车离开长洲赶赴华亭,前后七十二个小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下一地鸡毛。他的离去令知情人有种“送瘟神”的感觉,希望“祸水东引”,去了华亭就永远不要在回来。 华亭离长洲不远,乘火车2个小时左右,往来车次也多,很方便。华亭是不同於北直的国际化都市,十里洋场,龙蛇混杂,是黑暗世界的隱秘据点之一。司马就像一个“乡下人”,一头扎进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窝”,他出了火车站,推开凑上来的“掮客”,直接打车来到沙蟹酒店,办理好入住。 华亭有宝格丽、安縵、嘉佩乐、丽思、艾迪逊、瑞吉、华尔道夫、宝丽嘉、柏悦、半岛、璞丽、悦榕庄、w、瑞华、香格里拉、洲际、皇冠、喜来登、希尔顿、万豪……沙蟹酒店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贵的,司马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姚艮住在附近的终南山一號,从他的房间可以俯瞰姚艮的住处。 终南山一號不是酒店,是华亭最高档的豪宅之一,户型以大平层为主,面积区间约434-1206平方米,包括平层和复式类型,小区配备永大日立高速电梯、德国西门子消防系统、美国霍尼韦尔楼宇自控等高端设施,绿化率40%,物业费约15元每平方米每月,不管是租是买,住在里面的大都是有钱人,偶尔也会遇到有钱人的“金丝雀”。 姚艮租下b栋12楼的一个大平层,花的是自己的钱,事实上自从得知他是个gay,姚劲草已经不再对这个儿子寄予希望,並且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只在必要时提供一些隱性帮助。姚艮是北直舞蹈学院的教师,本身收入还不错,也善於理財,这些年来抓住投资的风口,累积起丰厚的家当。当然这些机会是他抓住的,还是有人主动送上门的,就没有人说得清了。 姚艮有艺术家的风范,奉行“极简主义”,衣食住行简单而考究,开销虽然大,每个月收支大致相当,日子过得很舒服。然而司马的出现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他本能觉得不对劲,藉故离开北直市,避一避风头。就在姚艮以为风平浪静时,他接到父亲的电话,告诉儿子有人在针对他们,让他暂时不要回北直。 姚艮听懂了,针对的是他们父子二人,而不仅仅是他。他在华亭终南山一號租房住了下来,同时发动自己的人脉打听情况,决定向“始作俑者”发起报復。他能量很大,计划很周密,反覆梳理时间线,环环紧扣,几乎精確到秒,长洲市交警大队那边也托人打好招呼,甚至动用“迷魂蛊”的能力,把司道炎夏亭夫妇诱出来,恰好出现在十字路口。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司马根本不要证据,他用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砸烂了李南疆的十根手指,逼问出真相,长洲客车司机灭门案的惨状,令姚艮不寒而慄。他不明白,明明凶手就在眼皮底下,专案组为什么不逮捕司马,反而“鸡蛋里挑骨头”,大费周章,把交通事故翻案为蓄意谋杀。 他就这样浮出了水面。 第161节 受人之託 司马入住沙蟹酒店的第二天,有人送来一个包裹,包得严严实实,分量著实不轻。送包裹来的不是快递小哥,而是罗乙,他把包裹交给司马后没有离开,同样在沙蟹酒店开了个房间住下来,帮司马跑跑腿,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这是司马的要求,罗乙被蒙在鼓里,他只知道司马要在华亭住一段时间,有任务,需要他搭把手。 罗乙虽然出身军人世家,思想並不保守,华亭是好地方,国际化大都市,十里洋场,灯火酒绿,可能会有些看不惯,但他很愿意留下来开开眼界,反正在北直也是当保安,整天不是值勤就是巡逻,干久了乏味得很。 包裹里有十瓶“大蜜丸”,六瓶“三级”,两瓶“二级”,“一级”和“特级”各一瓶,蛊虫研究所下了“血本”,特级“大蜜丸”造价高昂,总共也没多少。与“大蜜丸”一同送来的还有防滑半指护手、指虎、防弹衣、钢头安全鞋、护齿等格斗物品,之前对付高耀祖用过一回,这次照旧,摆明了暗示他放手施为。不过现在节令不对,华亭正值溽暑,穿著防弹衣安全鞋全副武装走出去,別人会把你当“神经病”的! 东西丟了一床,还没顾得上整理,门铃忽然“叮咚叮咚”响,司马不觉皱起眉头,起身来到猫眼后,朝外张望了一眼,颇感意外,开门让对方进来。登门拜访的是田馥郁,她穿了一身青色套装,戴著太阳眼镜,大方得体,跟司马挥挥手打个招呼。 等他关上门,田馥郁故作轻鬆说:“听说你在长洲捅了马蜂窝,梁永军亲自出马,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摘出去!” 司马愣了下,反问道:“梁永军是谁?” 田馥郁饶有兴致看著床上的杂物,隨口问:“长洲公安局的副局长,专案组负责人,调查客车司机灭门案……我问你,『疯狗』是你指使的吗?” 司马苦笑著说:“我托他去查查李南疆背后的人,谁知道他是个疯子,把人给杀了……梁永军为什么要把我『摘出去』?” “受人之託唄!”田馥郁想了想,觉得最好不要瞒他,斟酌言辞说了公安部內部的矛盾,点明二处和军方的態度,司马立刻明白过来,他恰逢其会,又一次被人当枪使。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他是衝著姚艮去的,有人在暗地里提供便利总是好事,事实上能这么顺利离开长洲,也確实出乎他意料,原本准备的后手並没有用上。 “呃,你是来阻止我,还是来看热闹的?” “我不是警察,没有阻止犯罪的义务,你也不会亲自下场,对吧?”田馥郁闪烁其词,弯腰拿起指虎,套在手上试了试,大了整整一圈,小马拉大车,不趁手。 司马没有回答她,他站在窗口,远远望向终南山一號,姚艮租的大平层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动静。田馥郁走到司马身旁,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说:“华亭的高档豪宅哟,那地方贵得很,每年租金就要100万起,姚艮脑子进水了,有这钱住酒店不好,非要租个大平层……” “酒店不安全,他害怕出事。你知道他的情况吗?几个人住?身边有没有保鏢?” 田馥郁笑了起来,说:“我可不是你的『华生』!” 司马点点头,心想,他也不是“福尔摩斯”。他转身收拾床上的“大蜜丸”,锁进酒店提供的保险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护手、指虎、防弹衣、安全鞋、护齿这些暂时用不到,堆在保险箱上。田馥郁提醒他,那不是什么保险箱,充其量只是“保管箱”,来个小贼轻轻鬆鬆就能撬开来。司马朝她笑笑,没有接话茬。 沉默片刻,田馥郁说:“你父母的事,我很遗憾……真的……既然灭门案是『疯狗』自作主张,跟你也没有太大关係……姚艮是幕后指使,不管怎么说罪不至死,你要三思,不要衝动……” 司马“嗯”了一声,说:“我不衝动,我很冷静,你看,我只是租个房间监视姚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田馥郁说:“北直市那边已经重启旧案,著手调查谭宇鐸自杀的真相,姚艮跑不掉的,你只要盯著他,他迟早会犯错……” 司马不无感慨说:“是啊,姚艮养了一条『迷魂蛊』,那是一种罕见的精神控制型蛊虫,宿主受其影响,敏感衝动,情绪极不稳定,他已经犯下大错,必然还会犯错!” 田馥郁说:“是啊,你只要等他犯错就行,绳子已经套到脖子上,他越挣扎,就收得越紧!” 司马知道她的意思,田馥郁是为他好,但她还是想得太简单,关键在於姚劲草,只要他愿意妥协,那么套在姚艮脖子上的绳子就能轻轻鬆鬆解下来。政治是妥协的艺术,谁都不想把对方逼入绝境,退一步海阔天空,重启谭宇鐸自杀案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在姚艮犯错之前,很可能一切都尘埃落定,他成为“多余的人”,“不稳定因素”,被强行召回北直。 姚劲草会妥协吗?他不知道。司马只知道,华亭是姚艮人生的最后一站,他必须去死。 田馥郁从北直赶到华亭,就是为了劝他几句,司马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多说就没意思了。她望著司马的眼睛说:“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点私事要办,可能逗留几天,要帮忙的话打我电话,不用客气。” 司马平静地说:“有需要的话,不跟你客气。” 田馥郁说:“我住在万豪,离这儿不远,晚上约了朋友,先走了。” 司马送她到电梯口,田馥郁道別而去,衣袂飘飘,电梯门缓缓合拢,隔开了两个世界。司马回到房间,坐在窗边,望著夕阳下的终南山一號,沉思了很久,反覆忖度“少剑波”在电话里说的两句话,他显然在提醒自己,小心姚艮的保鏢,一定要有“不在场证明”。 夜幕降临,姚艮租下的大平层亮起了灯,但窗帘仍拉得密不透风,也看不到人影晃动。他们究竟在干什么?难道从不出去吗?司马拿了房卡,转身走出房间。 第162节 Infernum酒吧 边釜和罗乙都到了华亭,等候进一步命令,但这两张牌还不够,沈逸禾太稚嫩,暂时派不上用场,司马內心深处也有些不捨得,多漂亮的人儿,万一磕磕碰碰损伤了,岂不可惜!田馥郁身份特殊,指望不上,他决定再雇几个帮手,狗咬狗,一鼓作气把姚艮给办了。 司马乘电梯来到一楼大堂,走出沙蟹酒店,安步当车,匯入夜幕中的车流人流。他对华亭很熟悉,这座城市给他留下了“惨痛”的记忆,印象无比深刻。作为黑暗世界的隱秘据点之一,“草鬼人”经营多年,各种关係盘根错节,像一张蛛网,牵一髮而动全身。姚艮选择华亭,正是因为这里有特殊的渠道,能买到他所需要的“安全”。 然而他忽略了,可以“买到”的东西,理所当然也能被“出卖”。 司马循著前世的记忆穿过大街小巷,像一个幽灵,游走在城市不为人知的角落,脚下的路越来越僻静,墙面斑驳,虫声起伏,他熟门熟路,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吧。酒吧的门面不大,冷冷清清,招牌上刻著“infernum”,“infernum”是拉丁文,“地狱”或“阴间”的意思。在寸土寸金的华亭,这种另类的小酒吧按说开不下去,不过店面是老板的“私產”,没有租金压力,挣到的都是利润,这么多年撑过来,半死不活,倒也不像会倒闭的样子。 推门走进“infernum”,灯光昏暗,蓝调悠扬,吧檯和卡座加起来没几个客人,明明是盛夏,生意却冷清得像深秋。吧檯后的调酒师听到风铃声,抬头看了眼司马,脸上浮现刻板的笑容,招呼一声:“欢迎光临,客人是第一次来吧,贵姓,怎么称呼?” 司马毫不意外,坐到吧檯前的高脚凳上,沉稳地说:“免贵姓夏,第一次来。” “夏先生喝点什么?” “金汤力。” “需要什么下酒菜?” “橄欖,杏仁。” “好的,您稍等。” 调酒师回头衝著传菜口关照一声,擼起袖子调了杯“金汤力”。先用硬冰旋转擦拭杯壁,倒掉融水,注入60毫升金酒,挤入5毫升柠檬汁,倾斜杯体沿內壁缓缓倒入100毫升汤力水,用吧勺上下提拉混合,插入青柠角,添加薄荷叶装饰。 “金汤力”是一款歷史悠久的经典鸡尾酒,起源於19世纪英国驻印度的殖民军队,当时士兵將含有抗疟成分奎寧的汤力水与金酒混合饮用,形成了原始配方,后来逐渐从药用转变为休閒饮品。司马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基酒是孟买蓝宝石金酒,有杜松子和草本风味,是“金汤力”最经典的选择。 去核醃渍橄欖,盐焗杏仁,两样下酒菜都是现成的,分装在小碟子里,每碟不到20粒,后厨准备得很快,从传菜口递出,按了下铃。调酒师客串服务员,把橄欖和杏仁送到司马手边,做了个“请慢用”的手势。 司马慢慢啜吸“金汤力”,打量著店里的客人,体內“通灵蛊”微微跳动,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喝酒的全是“草鬼人”,三男一女,一个在吧檯,三个散在卡座,看上去都像普通人,慢条斯理喝著酒消磨时间,彼此似乎並不认识。 infernum酒吧的老板外號“路法西”,混血儿,一只眼睛黑色,一只眼睛蓝色,神神秘秘,为人低调,平时他在酒吧的二楼办公,三楼休息,深居简出,很少在公共场合拋头露面。据说他是黑暗世界某位大佬的私生子,主动退出纷爭,独自来到华亭自力更生,为初来的“草鬼人”提供情报,牵线搭桥介绍生意,抽取一部分佣金。 司马知道“路法西”神通广大,只要钱给到位,华亭地块上没有办不到的事,介绍的人也靠谱,口碑过硬,可能办砸事,没有坑过人。事实上他在北直所做的“尝试”,很大程度上是模仿“路法西”,不过和原版大魔王相比,他实在有点弱。 司马吃掉橄欖和杏仁,喝完“金汤力”,在空杯下压了200块钱,朝调酒师招招手,问:“路老板空不空?” 调酒师一听就明白,有熟人介绍他来infernum酒吧的,先消费,再问老板空不空,很懂规矩。他点点头,叫来一个服务员,领司马去见老板。服务员是个软妹子,浓妆艷抹,衣著暴露,身材更是没得说,她试著跟司马攀谈几句,见他对自己没兴趣,老老实实带他到二楼的办公室,敲敲门,听到里面有人简洁地说:“进!” 司马走进办公室,见到了infernum酒吧的老板“路法西”,体內“通灵蛊”蜷缩成一团装死,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反应就是最强烈的反应,连示警都是多余的,司马深深感到彼此间的差距,他猜想对方实力惊人,轻鬆碾压外勤组任何一个“蛊师”,除了同样深不可测的杨子荣,没人是他的对手。 “路法西”年纪不大,正当壮年,西装衬衫领带皮鞋一丝不苟,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身后墙上掛了一条横幅,章草,龙飞凤舞,司马知道是“鬼门关黄泉路忘川河奈何桥望乡台孟婆汤三生石彼岸花断肠草”,有人跟他说起过,但他认不出来。 为什么要掛这么一条横幅?司马想不通,只能归结为老板的怪癖。 “路法西”上下打量著司马,觉得小伙子精神帅气,第一印象很不错。俊男靚女,帅哥美女,总让人心情愉快,就算蠢得像头猪,犟得像头驴,至少很养眼。他放下报纸,指了指一旁的沙发,说:“坐。” 司马大大方方坐下来,“战术后仰”,十指交叉搁在小腹上,但没有蹺二郎腿。他微笑著说:“初次见面,久仰路老板大名,有口皆碑,这次过来,是想请路老板帮忙,搜集些情报,对付一个人。” 生意就是生意,“路法西”直接忽略掉前面的客套话,巴拉巴拉,巴拉巴拉,重点是“情报”。他问司马:“对付谁?” 第163节 一鸭二吃 “路法西”愿意跟他谈下去,司马反倒慎重起来,斟酌言辞,挑挑拣拣,把姚艮的情况说了几句。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表情,留意到一个细节,提到“姚艮”这个名字时,“路法西”挑了挑眉梢,有所反应,显然是知道这个人的。 谈生意嘛,卖方討价,买方还价,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味道。但“路法西”有自己的节奏,他告诉司马,“一分价钱一分货”,问他要什么?愿意出多少?言下之意,这里是卖方市场,他能提供的东西,对方未必付得起。 司马想了想,试探著问:“50万买条情报,对方日常的行程,身边有没有保鏢,能力如何。” “路法西”纠正他:“这是三条情报。” 看来他对这个价码是满意的,愿意接受,司马立刻改口:“可以,150万,三条情报。” “成交!”“路法西”起身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写了个银行帐户,递给司马,示意他转帐付款。司马拿出手机打算给沈逸禾打电话,看了看时间,无奈地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才能办转帐。” “路法西”坐回沙发,区区150万,他並不担心司马赖帐,简短地说:“未来一个月,姚艮足不出户,两个保鏢,一条『金刚蛊』,一条『蜃气蛊』。” 150万就买这几句话,加起来不到30个字!司马反应过来,姚艮找的也是“路法西”,他对姚艮的情况了如指掌,一鸭二吃,吃了上家吃下家! 李南疆惨死后,姚艮察觉到危机,病急乱投医,通过“路法西”雇了两个保鏢,日以继夜保护他,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卡得刚刚好,足够各方势力谈妥条件,等尘埃落定,他相信父亲会一如既往保下他。司马隱隱猜到了姚艮的想法,他不会拖下去,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试探著问:“一瓶『大蜜丸』,买姚艮一条命,够不够?” “路法西”神色微微一动,显然知道“大蜜丸”的价值,反问道:“几级?几颗?” 对方是內行,消息灵通,知道“大蜜丸”提效分级的內幕!司马念头转得飞快,终南山一號的大平层,年租100万起,物业费每个月都上万,姚艮一条命,至少要翻个二三十倍,普通的“大蜜丸”根本不够看……他一狠心,直接开了个最高价,“特级『大蜜丸』,一瓶5颗。” “路法西”沉默片刻,看在“大蜜丸”的份上,不无遗憾解释了几句:“我这里只做正经生意,不沾手违法的事……” 有戏!有原则,不能突破,但完全可以绕过。司马说:“不买命,找人拖住那两个保鏢,半个小时就行。还是一瓶特级『大蜜丸』,多余的部分就当『保密费』!” “路法西”深深看了司马一眼,委託本身也是情报,如果没有黑暗世界的熟人介绍,根本不知道还有“保密费”,像姚艮那样的外行,巴巴上门来雇了两个保鏢,以为“万事大吉”,转头就被当成情报卖了出去……他打量著司马,像是重新认识了他,打了个手势说:“介绍一下吧!” 司马长长舒了口气,如非必要,“路法西”是不问委託人姓名的,问到就是准备建立长期联繫,不再是“一锤子买卖”。付出一瓶特级“大蜜丸”是值得的,能够在infernum酒吧留下名字,有许多便利,至少在华亭地界上,不用太担心黑暗世界的针对…… “姓司,叫司马,反兴奋剂中心情报和调查二处的『蛊师』,目前外派到蛊虫研究所。” “路法西”点点头,姚艮提起过这个名字,也向他透露了双方“结怨”的经过,在他看来这是一场误会,姚艮反应过激,一时衝动,干了件蠢事,结果引火烧身。但也不全是他的责任,要怪得怪“迷魂蛊”,精神控制型蛊虫是把“双刃剑”,姚艮驾驭不了。 “成交。时间你定。” 司马谈妥条件,起身告辞,说自己明天中午再来拜访,他觉得自己掌心有些湿热,心跳稍有加速。“路法西”无可无不可,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下楼。 一天的工作也结束了,“路法西”关灯锁门,回三楼休息。三楼是阁楼,像个尖顶大仓库,只在洗手间做了隔断,装修整洁大方,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家具不多,布置得井井有条。“路法西”脱下西装掛在衣架上,扯松领带,解开衬衫第一第二个扣子,坐到电脑前登录伺服器,依次点开资料库、情报和调查二处、註册蛊师,在一串名字里找到司马,把他的个人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陷入沉思。 很有意思的小伙子,有底线,敢赌,难以控制,这是他对司马的整体印象。但他最大的弱点是缺少“战斗力”,“通灵蛊”只是一条“辅助蛊”,能力有限,不过有“疯狗”插手就完全不同了……“路法西”对边釜没有任何好感,但他认可“狂犬蛊”,有个游戏术语叫“前摇”,“疯狗”之所以频频得手,就在於他“前摇”时间极短,瞬间发动攻击,毫无预兆,如果没人阻挡,半个小时足够他把姚艮杀上一百遍一千遍。 “路法西”已经离开了黑暗世界,他现在只为自己考虑,华亭是他的棲息之地,在这里他过得很舒服,也很舒心。姚艮要最好的保鏢,又拿不出那么多现钱,只能“分期付款”,为了弥补“路法西”的损失,他尽其所能提供了一些情报,二处升格为国家安全调查局,公安部內部有不同意见,军方的態度始终曖昧不明……“路法西”觉得北方越乱,南方就越稳,他很乐意添把火,给司马提供便利,促使“敌人”內部的矛盾迅速激化。 “路法西”退出资料库,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站在窗前望著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对即將到手的特级“大蜜丸”不无期待。 第164节 黑如墨臭如粪 姚艮骨子里很怕死,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有大好时光可以享受,犯不著跟司马死磕。当他得知李南疆全家被灭门后,立刻意识到对方不可能收手,一定会循著线索追查到自己身上,性命危在旦夕,他毫不犹豫找上了“路西法”,要求他联繫最好的保鏢,確保自身的安全。最好的也是最贵的,“路西法”確实满足了姚艮,並且考虑到对方的“经济状况”,同意垫付酬金,由姚艮“分期付款”,作为补偿,他也提供了一些“路西法”感兴趣的情报。 但这还不够,“路西法”有底线,不做违法的事,自然有人填补市场空缺,满足委託人的需求。姚艮通过黑暗世界的中间人发布委託,“悬赏杀人”,买司马一条命,他手头拮据,开不出高价,但对底层的“草鬼人”而言,二十万已经是笔不菲的报酬了。 做到发布“悬赏”的中间人,无一不是神通广大之辈,司马走出火车站的一刻,就被“眼睛”盯上了,盯上他的只是个普通人,“通灵蛊”没有反应,他毫不知情。那人记下了计程车牌照,很快查明这一单的目的地,司马住在沙蟹酒店,距离终南山一號不远,姚艮的担心並非多余,一切侥倖都烟消云散,司马正是衝著他来的。 姚艮把悬赏提高到三十万,要求儘快解决。有人接下了委託。 瞄上这笔“悬赏”的是汤顺。他出身黑暗世界,有个外號叫“窜条鱼”,奋斗在底层,始终没能出头。人到中年万事休,他有点心灰意冷,在华亭挣点“辛苦钱”,空下来喝点小酒,玩点女人,过点普通人想像中的舒服日子。华亭消费水平高,三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小数目,手快有手慢无,汤顺第一时间抢下委託,守株待兔盯著沙蟹酒店。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出现,目標大晚上孤身一人徒步外出,晚上,孤身,徒步,所有debuff叠满,简直就是送上门的一盘菜!不过汤顺很谨慎,三十万香是香,也要有命去花,他远远尾隨著司马,始终停留在“通灵蛊”的感应范围外,没有引起对方注意,一路上找不到合適的机会,眼睁睁看著他拐进一条小巷,停下脚步没有跟进去。 汤顺知道小巷深处开了一家infernum酒吧,方圆百米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惊扰到老板“路西法”,如果司马是奔著infernum酒吧去的,他必须重新评估对方的身份。在这种偏僻的犄角旮旯,汤顺等得心神不寧,不知道酒吧里发生了什么,他站在树影中听著蟋蟀叫,默默抽了七八根烟,才看到司马重新出现,仍是孤身一人,穿过夜色走出小巷。 也许他只是去喝杯酒,见见熟人,“路西法”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哪会在意这种小角色!汤顺犹豫片刻,心中的侥倖占了上风,丟下菸头匆匆跟了上去。这次对方没有走老路,而是绕了个圈子,沿著波光粼粼的长洲河,一路走回沙蟹酒店,似乎是趁著夜色看看两岸的风光。长洲河有什么好看的,黑如墨臭如粪,最近几年政府花了大力气整治,勉强看得过去了,不过还是脏兮兮臭烘烘,令人心里发毛。他肚子里暗暗抱怨,小赤佬,扑街仔,不找个乾净点的地方去死——脚下微一发力,箭一般窜了出去。 司马没有料到有人向自己动手,他太过依赖“通灵蛊”提前示警,有点疏忽了。这一次阴差阳错,他与“路西法”近在咫尺,“促膝交谈”,“通灵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嚇,以至於昏昏沉沉,没能立刻恢復过来,反应慢了半拍。当司马有所警觉时,汤顺已经夹著一股劲风,把他重重一推。 这一推千锤百炼,力量,位置,角度,时机,一切都趋近於完美,司马被推得高高飞起,越过栏杆掉进长洲河里,水花飞溅,打碎倒映的月光和灯光。汤顺紧接著衝上前,一头扎进黑黝黝的河水,像鱼一样追逐猎物,轻鬆自在。“窜条鱼”的外號不是白得的,他养了一条“游鱼蛊”,在水下能憋气十五分钟,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战力,而没有经过“水战”训练的“蛊师”,根本適应不了水下的阻力,再灌几口冷水,欲仙欲死,战斗力大打折扣,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很多时候,汤顺要做的就是像“窜条鱼”一样灵活游走,时不时拉住对方的脚,把他拖下水慢慢淹死,轻轻鬆鬆完成委託。对付司马,他打算“故技重施”,做成失足落水的意外,省得增加华亭警方的负担,这是一位公民应尽的义务。 司马面临有生以来最大的威胁。他会游水,不是旱鸭子,但並不精通,水下憋气没测过,按常理推测2分钟差不多是极限了。冰凉的河水把他淹没,司马头脑很冷静,没有胡乱扑腾,放任自己像秤砣一样往下沉。 长洲河在华亭市区河段的平均水深约为5米,最深处可达7米,淤泥厚度从浅层的20厘米到局部区域超过2米不等,轻而易举就能淹死一个成年人。汤顺十分谨慎,隔了两三米距离静静观察,生怕被对方缠住,困兽犹斗,临死前的扭打不是闹著玩的。令他诧异的是,司马没有任何反应,像死人一样直挺挺往下沉去。开什么玩笑,长洲河的水又没毒,这么大一个活人,掉进水里不扑腾,铁定不怀好意,引诱他靠上前去!汤顺哪里会上这样明显的当,继续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盛夏的华亭,已经很长时间没下雨了,白日里艷阳高照,河水蒸发量大,水位下降得厉害,司马双脚很快接触到河底淤泥,不断往下陷去。他运气不错,这一段河道淤泥並不是太深,大约在半米左右,司马脚掌踩到河底,心中一定,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力量,双腿猛一蹬,身体裹挟著一串水泡窜出河面,探出头深深吸了口气。 然而危机仍未解除,汤顺飞快游上前,一把抓住司马的脚踝,像溺死鬼缠身,重新把他拉下水去。 第165节 山人自有妙计 华亭的天空有一轮朦朧的月,大气污染太严重,看不到星。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夜空?司马脑中闪过康德的墓志铭,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原话是怎么说来著? 从淤泥中奋力一蹬,窜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只有短短一瞬,身体又往下沉去。这一次有人拉住他的脚,对方是高手,水性好得出奇,他用力蹬了几脚,水下阻力太大,都被对方灵巧地避开,一切挣扎都无济於事,只会白白浪费体力。腥臭的河水重新没过头顶,死神的手摸过后颈,冰冷刺骨,司马不顾一切催促体內“通灵蛊”,想要活下去,就做点什么吧! “通灵蛊”贪婪地索取宿主精血,拼命挣扎,仿佛一条蛹试图摆脱茧壳的束缚,终於突破能力的极限,以最快的速度放牧“游鱼蛊”。司马已经沉到了长洲河底,在淤泥中挣扎,憋气超过4分钟,再也憋不住了,大口大口吞咽著脏水,手脚无力,意识渐渐模糊。就在濒死之刻,一双有力的胳膊托著他浮出水面,有力地挤压胸腹,强迫他吐出河水,重新呼吸。 死而復生的感觉真好!司马觉得精疲力尽,“通灵蛊”强烈的求生意识救了他,它透支潜力,勉强挤出一个“空位”,千钧一髮之际成功放牧“游鱼蛊”,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汤顺半沉半浮,把司马平安送上岸,自己留在长洲河里,像一具失去意志的行尸走肉。司马躺在岸边喘息良久,慢慢伸出手去,朝他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六月债,还得快,“游鱼蛊”突然失控,急剧膨胀,在对方体內炸了开来,臟腑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捏,搅成一堆烂泥。汤顺猛地挺直身体,从噩梦中甦醒,无数凌乱的影像闪过脑海,他绝望地瞪著司马,鲜血涌出七窍,缓缓沉入河底。 司马奋起余力杀死蛊虫,杀死了宿主,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通灵蛊”萎靡不振,反噬如山洪暴发。他咬牙切齿,他知道自己死不了,“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將使你更强大!”这是谁说的?康德?尼采?还是叔本华?他喜欢叔本华寒冬里箭猪的寓言……但是现在……他要熬不过去了……但他並不后悔,所有暗算他的人,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知躺了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步履急促,似曾相识,接著一个身影慢慢靠近,蹲在他身旁,裙角拂过他的脸,闻上去香喷喷的。那是田馥郁,她看了司马良久,觉得他不会死,嘆了口气问:“如果我不过来,你会躺到什么时候?” 司马喉咙口“呼嚕呼嚕”响,时不时喷点河水出来,手脚抽搐,连囫圇话都说不出来。田馥郁摇摇头,从坤包里摸出一颗“大蜜丸”,捏住下頜塞进他嘴里,举起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轻不重,司马上半身一挺,下意识把“大蜜丸”咽下肚去。 田馥郁毫不顾及形象,一屁股坐在岸边,脱了高跟鞋,望著黝黑的长洲河,河水中一具尸体载沉载浮,往下游缓缓漂去,鲜血暗得发黑,殊难分辨。她问司马:“被你干掉的?” 司马似睡非睡,“嗯”了一声,停顿许久才含含糊糊说:“杀我可不容易……” “对你的表现刮目相看,『通灵蛊』不擅战斗,何况是在水下,不简单!” “兔子急了还咬人,你死我活,都是逼出来的……你看,是不是又多个干掉姚艮的理由?” “……牵扯太大,眼下是多事之秋,还是忍一忍为好。” 晚风轻轻吹,夏虫也为二人沉默,沉默是今晚的长洲河。 司马终於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田馥郁指了指河对面,手指画了个圈,敷衍了事说:“巧得很,我跟朋友就约在对面,隔著一条河,看见你扑腾了。” “咳咳咳……你……你就扯吧……” 田馥郁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呛得连连咳嗽,痛苦不堪,有点幸灾乐祸,等他稍稍平静下来,才换了个说法:“其实啊,我在你身上留了一个追踪器,黏在鞋边上,没发现吧?” 司马回想了一下,记起他进房间时换了拖鞋,皮鞋脱在门口,田馥郁离开时半蹲下身,紧了紧凉鞋扣带,可能是那时动了手脚。不过也无所谓了,姑且信她一回,说到底幸亏她“动了手脚”,这一颗“大蜜丸”品质很高,帮他扛过了蛊虫反噬,否则的话又得进icu,躺上个十天半个月。 “生怕我一时衝动,连夜去宰了姚艮?” “怕你去送死!” 司马长长舒了口气,由衷向她道谢:“不管怎么说,这次多谢你了!” 田馥郁笑了起来,“不客气,你记得就好,就当我提前投资,日后记得报答!” 司马闭上眼继续说下去:“其实『旱魃蛊』的问题也不是没办法,等我缓一缓,可以帮你解决……” 田馥郁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脱口问道:“你说什么?” 司马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可以帮你解决『旱魃蛊』的问题!” “旱魃蛊”如骨鯁在喉,日復一日侵蚀宿主神志,田馥郁一直担心自己会彻底沦丧,变成一头嗜血的“旱魃”。她请教过很多专家,连杨子荣都表示无能为力,她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那一天来临之时,要么冒险杀蛊,要么成为怪物,没想到司马竟表示可以帮她! 无异於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希望多么渺茫,都不肯轻易放手。她声音颤抖,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山人自有妙计,你先把我送回酒店,这地方躺得不舒服……” 田馥郁按捺下激盪的心情,叫来一辆计程车,把司马扶上后座,一路护送他回沙蟹酒店。回到房间里,司马强撑著从保险箱里取出“大蜜丸”,连吞数枚,重重摔倒在床上,觉得疲倦从骨髓里泛出来,如潮水淹没身心。 他挣扎著说了句:“明天中午前叫醒我……”下一刻陷入死一样的沉睡中。 第166节 吃一堑长一智 司马一睡不醒,直到被田馥郁叫醒。他睡眼惺忪,没精打采,掏出手机看时间,手机已经没电了。田馥郁提醒他:“十点半了。你应该戴个手錶,拿手机看时间是没品位的表现,在有些圈子里甚至认为没素质。” 司马搔搔脑袋,嘀咕说:“我记得有手錶的,好像搁家里了……”他確实有块手錶,周凌日买给他的,那时他们好得蜜里调油,现成反目成仇,令人唏嘘。他到洗手间简单洗漱一番,冷水刺激头脑,慢慢清醒过来,胸腹间“通灵蛊”状態堪忧,没能恢復过来。他的心不禁一沉,强行挤出“空位”放牧蛊虫是要付出代价的,但为了保命也不得不行此下策。 司马给手机充上电,记起150万的情报费,顺便给沈逸禾发条简讯,让她儘快转帐。田馥郁蜷缩在沙发上,眯著眼像只慵懒的猫,他隨口问了句:“你守了我一夜没睡?” “在沙发上眯了会,你睡得像死沉死沉的,还打呼嚕,吵得人睡不著!” “打呼嚕?” “哎,惊天动地,真该帮你录下来!你那两个小情人怎么受得了?” 司马有点尷尬,他不知道自己睡觉打呼嚕,也没人跟他说起,应该是累狠了,並非常態。他岔开话题,“呃,以后注意……咱们先去餐厅吃个饭,待会陪我去个地方,拜託了!” 田馥郁对他的態度很满意,说:“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想到找『保鏢』了?” 司马老老实实承认:“是啊,吃一堑长一智,战斗力这块全靠你了,我不行,只能当个『狗头军师』。” 田馥郁有求於对方,爽快地答应下来。二人去沙蟹酒店的自助餐厅用餐,司马病懨懨的,胃口不佳,只吃了几盘海鲜,喝了两杯冰凉的橙汁。田馥郁有点担心,但她没有多说什么,“蛊师”都不是听劝的主,也不喜欢旁人指手画脚,她琢磨著弄点好东西给他补补,光靠“大蜜丸”效果不是太好。 吃完午餐,司马在沙蟹酒店门口叫辆计程车,说了个冷僻的地点,司机是华亭本地人,倒是知道这种小街小巷,一脚油门飞驰而去,把他们送到巷口。付钱下车,司马让田馥郁在树荫下等会,他一个人进去就行,田馥郁忍不住多问了句:“你一个人没问题?”司马笑了起来,说:“谈笔生意而已,没什么危险,老板口碑很好,规矩比天大,在他的地盘上没人敢惹是生非!” 田馥郁若有所思,等司马走进巷子,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多会就得到回覆。这条巷子里开了家infernum酒吧,也就是“地狱酒吧”,老板外號“路西法”,拉丁文lucifer,传说中天堂最强大的大天使,后来成为墮落天使的首领。“路西法”是黑暗世界出来的厉害人物,很讲规矩,也很守规矩,有他坐镇华亭地界,“草鬼人”不至於无法无天,公检法部门也可以稍微轻鬆点。 田馥郁暗暗嘆了口气,国家暴力机构如此乏力,也是很无奈的事,枪械动不动就炸膛,真要对付“草鬼人”,单靠警棍和盾牌无济於事,只会沦为大眾的笑谈。只有“蛊师”才能压制“草鬼人”,这已经是上层的共识,国家安全调查局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立的,问题在於公安部能不能用好这把刀。 她等在巷外,百无聊赖,大太阳,火辣辣,身上没有一滴汗。昨天守了司马一夜,没有洗澡换衣服,田馥郁总觉得身上有点异样,很不习惯,也很不喜欢。她抬腕看了看手錶,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再抬头时司马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脸色平静,一时也看不出生意谈得是否顺利。 “走了,先回沙蟹酒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闷,至少情绪不高。田馥郁答应一声,猜想他碰了钉子,没能说服“路西法”帮忙。她觉得这是好事,姚艮身上背负一起故意杀人案,一起教唆杀人案,就像脖子上套了两条绳索,自有法律制裁他,司马前程远大,没必要“滥用私刑”,把自己陷进去。 田馥郁把司马送到沙蟹酒店,道別而去,回万豪酒店洗澡换衣服,稍事休息。司马回到房间,掏出一瓶特级“大蜜丸”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路西法”没有收下“大蜜丸”,他临时改变主意,取消了交易,並向他表示抱歉。 infernum酒吧换了一位调酒师,司马问了才知道,原来的调酒师已经离职了。他心中有所猜测,此人泄露消息,姚劲草抢先一步发力,通过黑暗世界的“大佬”,辗转向“路西法”施压,逼他收手,“路西法”没有硬扛,清洗身边人,回绝了司马的委託。 口头协议,没有正式支付酬劳,取消也不为过。但“路西法”很讲原则,他退回150万情报费,同时交给司马一张门禁卡,告诉他终南山b栋13楼的大平层是朋友置办的產业,暂时没有租出去,借给司马试住一个月,如果喜欢可以租下来,在华亭有个落脚的地方。 “路西法”不会插手司马和姚艮的“恩怨情仇”,但他不喜欢被人搅黄了生意,为此给司马创造一个机会,能不能得手,就看他的本事了。司马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灵光一闪,极其大胆,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但这个计划要成功,关键落在田馥郁身上。 出去了一趟,有得有失,不好不坏,司马觉得有点累。这很不正常,但考虑到他目前的状態,仅仅有点累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本该插满气管、胃管、尿管、引流管、动脉导管、静脉导管,躺在icu里昏睡不醒。司马又吞下几颗“大蜜丸”补补精血,躺倒在床睡到晚上,醒来觉得胃口有所恢復,去酒店的自助餐厅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沙蟹酒店的董事长姓傅,人称“傅董”,长袖善舞,方方面面都很吃得开。他属於华亭最早跟黑暗世界打交道的生意人,酒店常有“草鬼人”入住,餐厅服务员对“大胃王”见怪不怪,保质保量满足客人的需求。司马吃得很饱,胃填满了,心情也隨之好起来,一边品尝著葡萄酒,一边完善自己的计划。 第167节 喝了个寂寞 沙蟹酒店的自助餐厅环境优雅,美酒佳酿水陆俱陈,司马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回到房间痛痛快快洗个澡,一觉睡到大天亮,感觉很不错,有“大蜜丸”补益精血,身体恢復得很快,但“通灵蛊”依旧没精打采,他有些担心,自己反覆推衍的计划是否行得通。 司马给罗乙打了个电话,约他到餐厅碰面,吃了早餐出去走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担心姚艮狗急跳墙,光天化日之下对他下手,还让“疯狗”边釜等在沙蟹酒店门外,一路远远跟隨,以防不测。 为满足“草鬼人”的需求,餐厅大清早就提供“硬菜”,司马和罗乙吃了不少牛排羊排,对肉的品质讚不绝口。填饱肚子,二人没有回房间,直接出了沙蟹酒店,沿著车水马龙的大街信步而行,匯入拥挤的人流中,边釜落后十来米,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三个大白馒头,没滋没味干啃著。 司马和罗乙来到“人民公园”。大热天,又是工作日,公园里没什么人,四下里静悄悄,暑气熏蒸,从高空俯瞰,这里就像繁华都市的一扇天窗,一道伤疤,一块墓地。“人民公园”对於华亭是有特殊意义的,六十多年前这里打过一场惨烈的战爭,血沃大地肥劲草,英灵徘徊不去,夜深人静之时,悲风绕林,如泣如诉。 二人没有走远,在草坪旁隨意拣了张长椅,一人坐一头,相隔不到一米。司马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三只白色的水鸟倏忽掠过,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叶的气味,除了近在咫尺的“嗜血蛊”和远在二十米外的“狂犬蛊”,他没有感应到第三条蛊虫的存在。 嗯,还好,基本功能没有缺失,接下来测试一下“操控”蛊虫的能力。 以前训练铜钱时,他是丟根树枝出去,然后全神贯注集中意念,命令小豹猫把树枝衔回来,虽然存在“时间差”,只要捨得投入精血,可以说“如臂使指”,没有任何阻碍。司马扭头望了一眼罗乙,觉得丟根树枝让他捡回来,有点侮辱人,他想了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就让他绕著人工湖跑一圈吧! 他推动体內“通灵蛊”,源源不断投入精血,没有任何示意,罗乙忽然站了起来,撒开腿朝远处的人工湖跑去,步履轻盈,姿態矫健,身体素质可圈可点,渐渐加快速度,接近於常人衝刺的水平,绕著湖边越跑越远。 不错,感觉“通灵蛊”比以前更强了,“时间差”缩短了不少,就像动作游戏的“操作延迟”,完全可以接受,这真是意外之喜!明明透支了潜力,“通灵蛊”病懨懨萎靡不振,为什么能力不降反升?司马皱起眉头想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猜到了某种可能。 “通灵蛊”透支的是晋级上位后的“潜力”,“下位蛊”晋升“中位蛊”,能力会得到大幅提升,司马推测“通灵蛊”至少能增加两个“放牧”的空位,操控蛊虫也会像职业赛车手控制f1赛车一样得心应手,但提前透支让这种提升打了个折扣,只多了一个空位,操控也不够丝滑,日后即使把“通灵蛊”提升到“中位蛊”,也不会有更多的好处了。 推测只是推测,有待事实印证,无论如何“通灵蛊”救了他一命,付出再大代价都是值得的,司马並不后悔。 他试图阻止罗乙顶著大太阳继续傻跑,距离隔得太远,“嗜血蛊”毫无反应,像断了线的鷂子,拉都拉不回来。“人民公园”的人工湖很大,以衝刺的速度跑一圈要大半个钟头,司马觉得自己有点蠢,怎么出了这么个餿主意?他只好叫来“疯狗”边釜,拿他做实验,反覆测试,发现“通灵蛊”感应蛊虫的极限在百米左右,操控蛊虫的极限在十五米左右,都没有明显增加,从实战的效果看,“距离”比“空位”更关键,或许只有当“通灵蛊”晋升为“上位蛊”,才能有质的飞跃。 折腾来折腾去,损耗了不少精血,司马及时吞下一颗“大蜜丸”,对“通灵蛊”现有的能力大致有数,在十五米距离內同时操控三条蛊虫,相互配合,把“操作延迟”计算在內,打一波猝不及防的突袭,成败概率大约在五五开。不过一切要等他实地踏看后再决定,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永远错过了。 司马在“人民公园”坐了很久,罗乙绕人工湖一圈,终於呼哧呼哧跑了回来,汗流浹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上身上热气氤氳,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不过他状態很好,精神抖擞,这么热的天气,这么长的路程,一圈下来根本不算什么。司马有点羡慕,“战斗蛊”对宿主战斗力的加成可见一斑,“嗜血蛊”虽然是人工繁殖的阉割版,仍比“通灵蛊”强了不止一筹,他估计自己也能跑下来,但比不上罗乙的速度和强度。 他站起身,招招手让罗乙跟上,走出“人民公园”,找家便利店,买了十瓶冰镇“白樺树原汁”,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司马喝了两瓶,罗乙喝了八瓶。100%原汁,一瓶310毫升,喝在嘴里寡淡无味,司马看了看营养成分表,每100毫升原汁中能量0千焦,蛋白质0克,脂肪0克,碳水化合物0.8克,钠0毫克,喝了个寂寞。 回到沙蟹酒店,罗乙先回房间洗澡换衣服,司马在大堂坐了会,望著往来的客流,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身处一场游戏,一场梦里,所遇所感,所见所闻,都不是真实的人生。 心中忽然一动,他扭头望向酒店入口,田馥郁刚从一辆保时捷 911 carrera里出来,拎著一只礼品袋踏进沙蟹酒店。她梳著高马尾,上身穿一件青色衬衫,下身穿牛仔裤,冷暖撞色,顾盼生姿,像一道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第168节 雪中送炭 二人回到房间,田馥郁放下沉甸甸的礼品袋,说是给司马带了一份礼物,司马很自然地谢谢她。田馥郁直接往洗脸池里一倒,“哗啦”一声,滚出十几个乾冰袋,冷气森森,她伸手掏出一只冷藏盒,迫不及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注射枪,三根注射针头,两支药剂,一支蓝幽幽,另一支也是蓝幽幽,乍看没什么分別。 司马有点懵,送礼上门,就是给他打针吗?里面是什么鬼东西? 田馥郁向他解释:“这是南方生物製药的新產品,代號『sz008』,天然药物的提取液,成分很复杂,据说最早用於治疗癌症,效果不佳,项目被叫停,封存了很长时间,最近又重新启动了。临床测试表明这种药物能促进『蛊虫』恢復精气,基本没有副作用,我用过一个疗程,確实不错。弄了两支过来,天气热,药效不大稳定,最好儘快打掉,你要不要试一下?” 司马拿出一支药剂,轻轻晃了下,蓝光荡漾,隱隱泛起一抹金色,卖相非常好,如梦如幻。他心存疑虑,问道:“这东西不会上癮吧?” 田馥郁白了他一眼,搭上大人情,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手,被他这么一说,像害他似的!她忍不住哼了一声,没好气说:“你自己判断,怕就別打!” 司马若有所思,又问道:“这东西怎么用?” “肌肉注射,一次两剂,间隔五分钟,有注射枪,自己就能操作,很方便的。” “打在屁股上?有点彆扭啊……”司马比划了一下,觉得姿势很好笑。 “上臂,上臂就可以!” 司马“喔”了一声,拿起注射枪,翻来覆去琢磨著怎么用,田馥郁见他笨手笨脚,实在看不过去,从他手里抢过注射枪,熟练地装上针头和药剂。司马很配合,捋起袖管露出上臂,肌肉分明,线条流畅,不像那些练健美的,打了兽用药,夸张得不行。 “我打了?” “打吧,信得过你!” 田馥郁把注射枪针头扎入司马上臂,扣下扳机,一声轻响,蓝色的药液注入他体內,拔出枪,皮肤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红点,微不可察。田馥郁拍了拍他的上臂,帮助药剂吸收,问道:“有没有什么感觉?” 司马摇摇头。配套的针头很细,刺破皮肤一点都不疼,药效还没有发作,“蛊虫”暂时没有反应。他猜想这东西很贵,还处在试验阶段,连二处的“蛊师”都没用过。 静静坐了五分钟,田馥郁又给他注射了第二针,然后押著他上床睡觉。不知是不是药剂的缘故,司马感到有些睏倦,很快就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舒服,醒来已经是晚上,窗外夜色温柔,田馥郁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几近於无,脸上忽明忽暗,看上去有几分诡异。司马坐起身,觉得有点口渴,床头柜上摆著两瓶矿泉水,他拧开一瓶“咕咚咕咚”干掉,又拧开第二瓶慢慢喝著,含含糊糊问田馥郁:“几点了?” “差不多8点半。感觉怎么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司马摸了摸胸腹间,“通灵蛊”似乎有点精神了,又似乎仍是病懨懨的,没什么大起色。他把第二瓶矿泉水喝完,说:“仙药也没这么快见效吧……饿了,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走,请你去吃顿好的!”田馥郁跳下沙发,招呼司马跟她走。 司马有些好奇,洗了把脸,换好皮鞋,隨口问:“华亭有什么好吃的?” “白斩鸡,八宝鸭,青鱼下巴甩水,桂花肉,糟钵头,生煸草头,醃篤鲜,对了,你是长洲人,应该比我熟!” “长洲和华亭离得不远,口味差不多,骂人的话也差不多,小赤佬小瘪三老棺材……” “哈哈,那你一定吃得惯!” 田馥郁兴致不错,拉著司马来到附近一家专做“本帮私房菜”的小馆子,不听劝,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之后两人慢条斯理品著黄酒,吃完十人份的一桌菜,一致认为品质还不错,浓油赤酱与清鲜爽口形成鲜明的对比,厨师確实是花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司马和田馥郁继续轧马路,华亭是座“不夜城”,夜生活才刚开始,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田馥郁在这里住过好几年,华亭几乎相当於她的“第二故乡”,熟门熟路,她带司马去paradisus夜店玩,美酒,音乐,舞蹈,表演,让他见识顶级夜店的奢华,也让他看到自己的另一面。 在北直,田馥郁是田老爷子膝下的乖乖女,离开田老爷子,她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她需要强烈的刺激来对抗“旱魃蛊”,北直认识她的人太多,有点“束手束脚”,她更喜欢华亭。田馥郁每年都来华亭住上几个月,挥霍青春和汗水,冲淡內心深处的恐惧。年復一年,她逐渐结识了的另一个圈子,更积极,更主动,更具侵略性,不同於“石人圈”那种与世无爭。她在华亭很吃得开。 司马喜欢安静,喜欢看书喝茶,夜店这种地方对他来说太吵了,但他没有“精神洁癖”,既来之则安之,喝点洋酒,欣赏下帅哥美女劲歌热舞,也別有滋味。田馥郁跳了会舞,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明星,拉著司马的手带他一起玩,司马微笑著隨便扭两下,踩准节奏,就那几个动作,对他而言並不难。 dj放了一首高丽歌,拿捏腔调隆重介绍alice女团,舞台上出现了金恩惠、李云瑶、崔智熙、梁允汐、閔素妍五位美女,腰细腿长,衣著暴露,舞姿劲爆,把全场气氛推向高潮。司马多看了梁允汐几眼,田馥郁有种野兽的直觉,咧开嘴低低笑了起来,凑到他耳边问:“你喜欢这种类型?要不要帮你介绍?” “仅仅是介绍吗?” “要安排也不是不行——” “这次就算了,以后再说。谢谢你的礼物,雪中送炭,帮了我大忙。等会回酒店,我也给你一份回礼,帮你解决下蛊虫的问题。” 夜店的喧囂驀地消失,灯光闪烁,人潮人海,田馥郁眼眸中倒映出司马的身影,他伸出手来,邀请她跳最后一支舞。 第169节 择日不如撞日 司马和田馥郁回到沙蟹酒店,已经过了凌晨1点,华亭还没有睡去,这座城市充满活力,永远都不会睡。 田馥郁很好奇,司马打算怎样解决“旱魃蛊”的问题。蛊虫与她精血相连,影响到她的意识,这种纠缠不是普通手术能够处理的,田馥郁諮询过有关专家,强行取蛊的话,成功的概率不到一成,她很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死亡那么远,又那么近!司马说得很轻鬆,就像“手到擒来”,但田馥郁並不认为他在说誑话,她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司马能挽救她的命运! 就像赌徒一样,田馥郁押上了所有的筹码,她不觉得自己能失去什么,她必须盯著司马,哪怕他自己去“作死”,也要先治好了她再说! 司马提前给她打预防针:“今天蛊虫的状態不错,是你那两针的功劳,择日不如撞日,先给你『诊断』一下,你知道我养的蛊虫,是吧?” 田馥郁微微点头:“『通灵蛊』。” “哎,这种事不是秘密,瞒不了人……来,坐地上,有地毯,放鬆些,不磕人,没事的……”说著,司马甩掉拖鞋,一屁股坐下来,双手帮忙,把两条腿盘起。打坐盘腿有“单盘”、“双盘”的讲究,司马很隨意,小腿交叉,两只膝盖高高拱起,大腿外侧压著脚丫,一看就是没练过。他拍了拍身前的地毯,示意田馥郁学他的样子坐下来。 田馥郁穿了条紧身牛仔裤,盘坐不大方便,她犹豫一下,拿了个靠枕垫在地上,小心翼翼坐下来,双腿併拢歪在一边,微微侧著身,一手撑地,姿势很优雅。司马没意见,老神在在说:“闭上眼睛,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適,忍著,不要乱动,我会仔细探查蛊虫的状態,时间可能有点久……” 田馥郁轻声说:“知道了!” 司马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对田馥郁下手。“放牧”蛊虫的过程分感应蛊虫、驯服蛊虫、牧养蛊虫三个阶段,可以一气呵成,也可以分步实施,取决於精血供应是否充裕,为此司马做足了准备,把那瓶怎么送都没送出手的特级“大蜜丸”拿出来,搁在手边备用,打算趁著对方不防备,一口气放牧“旱魃蛊”。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通灵蛊”很给力,田馥郁也很配合,天光大亮,司马成功驯服了“旱魃蛊”,虽然特级“大蜜丸”一颗没剩,但付出这些代价是值得的。到目前为止,他一共“放牧”了三条蛊虫,罗乙的“嗜血蛊”,边釜的“狂犬蛊”,田馥郁的“旱魃蛊”,三名宿主中要数田馥郁的战斗力最强,当她全力以赴催动蛊虫,化身“白毛殭尸”,战斗力一路飆升,几乎逼近“妖蛊”所能达到的极限。 他也没有誆骗田馥郁,他確实解决了“旱魃蛊”的问题,蛊虫在他掌控下,像一头温顺的绵羊,侵蚀宿主意识是不存在的。田馥郁理所当然接受了这一切,没有对司马起任何疑心,这就是“通灵蛊”的能力,一切怀疑都会被宿主下意识抹去,被控制,被操纵,甘之如飴,哪怕旁人挑破也拒绝相信。 驯服“旱魃蛊”是艰巨的挑战,司马走在悬崖边上,虽然有“大蜜丸”不断补充精血,仍数次遇险,几乎失手。“通灵蛊”提前透支潜力,加强了对蛊虫的控制,田馥郁给他打的两针sz008也帮了大忙,险之又险,侥倖成功。事后司马回想那一夜,承认他太冒险了,不该那么早对田馥郁下手,至少不该“一气呵成”,像“旱魃蛊”这种强悍的“妖蛊”,应当慎之又慎,一步一个脚印,分阶段“放牧”。 好在结果让人满意。 “放牧”对牧人和羊而言都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司马和田馥郁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同床共枕,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恢復过来。尘埃落定,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二人去餐厅吃了一顿丰富的早餐,田馥郁跟他打个招呼,约好下午再碰头,独自回万豪酒店。司马回到房间慢慢喝著茶,站在窗边俯瞰终南山一號b栋12楼的大平层,窗帘依旧拉得密不透风,不知道里面的有几个人,在捣鼓些什么,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司马拿出“路西法”交给他的门禁卡,找到b栋13楼大平层一对一管家的手机號,给他发了条简讯,预约今天下午3点去看房。对方回復得很快,简单询问了司马的个人信息,说他2点55分在门卫处恭迎大驾。 提前5分钟,不多不少,很有时间观念,恭迎大驾,姿態放得很低,但又隱含了几分矜持。司马觉得这位姓葛的管家很有意思,他想借今天的机会考察一下,看对方能不能担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他出发去终南山一號的同时,田馥郁也从万豪酒店出发,和他在十字路口相遇,挽著他的臂弯,像对新婚的小夫妻,一起去看房。他们稍微早到了几分钟,值班的门卫客客气气问他们有没有预约,他几乎没见过步行的业主,终南山一號的业主都开豪车,步行而来的基本上是访客。不过司马和田馥郁不一样,首先他们是一起来的,单独出现应该更顺理成章些,毕竟是提供“上门服务”……其次他们的气质也不一样,门卫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葛长青2点55分准时来到门口,他朝门卫点点头,验过门禁卡,彬彬有礼欢迎夏先生田小姐到访终南山一號,请他们入內看房,满意了再考虑是否租下。门卫目送三人渐行渐远,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哪里不一样,他们的气质都不同於普通人,他们是人上人…… 金钱会具现,权力会具现,力量也会具现!门卫见多了终南山一號的业主,心里有桿秤,但他没法分辨三者的细微差別。 葛长青先带著二人在小区里简单转了转,天太热,烈日炎炎似火烧,没有多看,直接来到b栋刷卡入內,乘电梯直达13楼。电梯经过12楼时,司马已经感应到了蛊虫的气息。 第170节 鸡蛋里挑骨头 电梯质量槓槓的,上行速度快而平稳,噪音很低。运动是相对的,对司马而言,b栋12楼大平层的三条蛊虫处於不停顿的运动中,不光相对於电梯的竖直运动,它们自身也在同一平面內各自运动,划出复杂的曲线轨跡。司马同时关注三个目標,顾此失彼,感应模糊不清,有种时断时续的跳跃感,就像旧电脑跑最新的3d游戏,运算不过来。 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当“蛊师”也得学好数学! 终南山一號都是一梯一户,电梯很快停在13楼,司马有业主的门禁卡,直接刷卡入户,葛长青打开所有灯,清了清嗓子,向他们介绍这套大平层的结构和特点。 大平层,又称“扁平化別墅”,简单说就是把多层別墅安置在一层里的大面积住宅,突破了普通公寓的设计理念,实现一层一户、大面宽、全景观的空间布局,具有扁平化、集中化、私密化、精装化等特点。葛长青像导游,带他们参观客厅、餐厅、娱乐室、主臥、次臥、厨房、卫生间、洗衣房、储藏室、露台,话术嫻熟,抑扬顿挫,司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怎么听,反倒是田馥郁听得很仔细,时不时问上几句。 葛长青对此並不吃惊,无论男女朋友还是男女夫妻,男主外女主內,尤其涉及居家过日子,女方做主都是常態,基本上是“一言堂”,男人嘛,做好挣钱和回家两件事就足够了!不过这一套大平层不好租,也许因为楼层是“13”的缘故,长久以来一直乏人问津,连业主自己都不住,不知道他为什么买下来,门牌號可以跳过“13”,楼层可做不到…… 二人停留了大约1个小时,葛长青说得口乾舌燥,最后田馥郁表示要回去商量一下,儘快给他答覆。葛长青笑著送他们出去,一路送到大门口,挥手道別。按照购房合同,房子只要租出去,他就能多收一笔“服务费”,葛长青觉得这次希望很大,一来对方是业主的朋友,估计是“富二代”,不差钱,连门禁卡都拿到手了,二来女方对房间的布局和结构很满意,甚至问起一些改装的细节,显然有意向租下来。 回到沙蟹酒店,司马和田馥郁在自助餐厅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喝掉两瓶佐餐葡萄酒,回房间稍事休息。司马拿出纸和笔,凭记忆画出大平层的房间示意图,在客厅、主臥、次臥的位置打上“x”,做了个记號,陷入沉思。 终南山一號的业主非富即贵,对居住环境有自己的习惯和要求,大都会进行二次装修,有限度地调整下房间布局,不过客厅、主臥、次臥、厨房、卫生间、储藏室、露台这些地方通常不会变动,也很难有变动。刚才他在看房时,隔著一层楼板,仔细感应12层的三条蛊虫,耗去一颗三级“大蜜丸”,“迷魂蛊”基本上没离开过主臥,“金刚蛊”和“蜃气蛊”游走不定,主要逗留在客厅,姚艮和两位保鏢毫无察觉,危险正笼罩在他们头顶。 司马拿铅笔在纸上点点戳戳,反覆推衍进攻的方案,田馥郁百无聊赖,歪在床头看起了电视,为了避免影响到司马,她把声音调得很低,低若蚊吟,轻若耳语,反正对她来说没什么差別。她拿著遥控器不停选台,没什么可看的,最后进收费频道挑了本电影the other boleyn girl,原版片,她英文不好,好在有字幕,一开始漫不经心,慢慢看了进去,觉得波琳家的两个女儿真愚蠢。 司马心中忽然一阵悸动,下意识扭头望去,只见田馥郁手背上长出一层细细的白毛,很快又缩了回去,形態十分诡异。他暗暗推动“通灵蛊”,察觉“旱魃蛊”稍有躁动,隨即又平静下来。司马心中打了个咯噔,全神贯注盯著蛊虫的一举一动,发觉当田馥郁沉浸在电影剧情中,完全鬆弛下来,就放鬆了对“旱魃蛊”的压制,身体偶尔会出现一些轻微的异状,持续时间很短,暂时也没有太大问题。 the other boleyn girl临近结尾,司马坐到沙发上陪她一起看了会,田馥郁主动把声音调响些。司马不需要看字幕,他最后忍不住评价了一句,那个时代的英国人不这么说话。田馥郁有些好奇,问他为什么这么说,司马很煞风景地告诉她,都鐸王朝时的英语不是现代英语,而是早期现代英语,介於中古英语和现代英语之间,是英语演变的一个过渡阶段,词汇、语法和发音上与现代英语有显著差异,英语本身尚未成为宫廷的主导语言,就拿亨利八世举例子,他在宫廷中经常说法语和拉丁语…… 田馥郁眨眨眼,觉得很无语,看本电影消遣一下,说什么口音语法不符合歷史,鸡蛋里挑骨头也没这么挑的。不过司马难得露出幼稚较真的一面,大概涉及他的专业领域,忍不住要吐槽……司马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呵呵笑了声,试图圆回来:“不过歷史剧也只能这么拍,歷史没法还原,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真实。” 田馥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说:“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有事电话联繫……” 司马没有留她,送她到沙蟹酒店门口,看她上了计程车才回房间。他已经完成了“放牧”,像操纵牵线木偶一样控制田馥郁,毫不费力就能把她弄上床,但司马完全没有上她的意思,虽然她容貌不差,身材也不差……在他心中把田馥郁定位为“工具人”,除了用到她的时候,最好保持距离,避免不必要的身体接触和感情纠葛。是的,“旱魃蛊”不再侵蚀宿主的意识,她安全了,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但另一方面,田馥郁对它的压制也在慢慢减弱,此消彼长,在所难免。如果同床共枕时,身下或身边的女人忽然长出一身白毛,化身为传说中的殭尸旱魃,那会是怎样的噩梦! 第171节 斩首行动 “路西法”和司马已经谈妥了条件,结果被人横插一槓,紧急叫停,对此他很介意。但他有自己的底线,没有“针锋相对”,撤回保鏢的打算,甚至不会因此而“放水”,作为补偿,同时也是警告,他给司马提供了一个机会。拿到钟南山一號b栋13楼大平层的门禁卡后,司马有了初步的方案,决定採取“斩首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姚艮。 他的思路简洁明了,田馥郁“破墙”,边釜“斩首”。 机会只有一次,司马反覆推演,有三个环节至关重要。一是他必须在13楼跟葛长青谈租房事宜,隔了一层楼板遥控指引,罗乙负责警戒和守卫,葛长青是“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二是田馥郁不能露面,她悄悄潜入钟南山一號,从疏散楼梯上到12楼,破墙后迅速闪人。三是边釜必须第一时间杀入主臥,一击毙命,不等两名保鏢反应过来,立刻从窗口跳楼撤离。 然而实地踏看后,司马才发觉这一方案不切实际。 一层一户、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有个难以克服的问题,那就是电梯运行时噪音和共振的影响,夜深人静尤为明显。有些大平层设计別出心裁,把电梯间安置在中央,四面受扰,多数设计还是“偏安一隅”,让电梯儘可能远离臥室、书房、餐厅、会客室这些对环境要求高的区域。终南山一號b栋的电梯间採用后者,这也给司马带来进攻上的困难,“破墙而入”跟“破门而入”没有太大差別,边釜必须横穿整个大平层,才能杀入最里间的主臥。 这就不可避免对上“金刚蛊”和“蜃气蛊”。 司马知道“金刚蛊”的厉害,所谓“金刚不坏,万法不侵”,恰好克制“疯狗”的长处,短时间內拿不下对手,一旦形成拉锯战,那是最糟糕不过的局面,再加上“蜃气蛊”从旁作祟,“疯狗”不可能再得手。他最后得出结论,田馥郁必须亲自下场,这也意味著两名保鏢必须灭口,才能消除后患,不留手尾。 司马並不担心“路西法”的態度,他更多扮演“中间人”角色,牵线搭桥,上下两家通吃,不管后续事態发展。但同时把两名保鏢一併灭口,司马没有太大把握,毕竟“路西法”眼光很毒,他对司马一方的战斗力评估很准,事实也是如此,如果他手里只有“疯狗”边釜一张牌,威胁不到姚艮。“路西法”並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另一张牌。 司马反覆斟酌,权衡利弊,决定冒险一试。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都在人民公园预演“斩首行动”,同时指引“旱魃蛊”、“狂犬蛊”、“嗜血蛊”三条蛊虫,排兵布阵,卡点微操,耗去不少“大蜜丸”,虽然有些磕磕碰碰,衔接还算紧凑,但有心算无心,成功的把握在七成以上,值得赌一把。 有田馥郁这条“內线”在,北直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军方、二处和公安部內部联手施压,姚劲草已经有点顶不住了,態度正逐步软化,剩下就是谈条件了。留给司马的时间不多,他给葛长青打了个电话,约定晚上8点再碰个头,他需要到现场確定一些二次装修的细节,如果没问题,可以签订租赁合同了。 钟南山一號的物业对业主进行二次装修有种种规定和限制,不是电话里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葛长青对此並不意外,他也知道b栋13楼大平层的业主很慷慨,向对方提供一个月的“试住期”,夏先生显然很有诚意,没有“白嫖”这一个月的意思,直接考虑租下来。他就住在附近的小区,骑自行车过来刻把钟,很方便,晚上8点,正好定定心心吃了晚饭再过来,权当消食,两不耽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司马养精蓄锐,安排好一切,在沙蟹酒店门口叫了辆计程车,打车前往钟南山一號,与此同时,田馥郁、边釜和罗乙也各自前往目的地。 作为华亭最高档的豪宅之一,钟南山一號的围墙安装了户外监控摄像头和红外对射探测器,但那个年代摄像头还没有实现夜视功能,晚上只能靠墙头的探测器。“红外对射”原理並不复杂,一端的发射机发射脉衝调製红外光束,位於另一端的接收机检测到光束被完全或按比例遮断超过40毫秒时触发报警,最大探测距离约600米。钟南山一號的围墙很高,红外对射探测器足够提防普通窃贼,但对“蛊师”来说,翻过围墙不遮挡红外光束,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当司马与葛长青见了面,一同往b栋走去,踏进电梯,按下13楼,田馥郁、边釜和罗乙悄无声息从疏散楼梯上到12楼,各自到位,等候进一步的指引。 电梯快速上行,司马的心猛地一沉,他忽然感应到12楼大平层內不止“迷魂蛊”、“金刚蛊”和“蜃气蛊”,竟然多出了第四条蛊虫!多出的蛊虫是访客还是保鏢?怎么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么蛾子?饶是司马一向“料敌从宽,预己从严”,此刻也有些措手不及,犹豫要不要中止“斩首行动”,寻找更好的机会。 电梯靠近12层,司马稍加探查,多出的第四条蛊虫竟无比熟悉,也是一条“通灵蛊”!他大吃一惊,瞳孔驀地放大,一瞬间下定决心,全力以赴推动体內“通灵蛊”,指引田馥郁、边釜和罗乙提前行动,扑向12楼的大平层。 电梯停在13层,葛长青伸手挡住电梯门,微微躬身,司马当仁不让走了出去,几乎与此同时,他感应到楼下大平层內的动静,“通灵蛊”退后数步,激烈示警,“金刚蛊”和“蜃气蛊”立刻挡在门口,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配合默契,主臥內“迷魂蛊”跳到一旁,紧贴外墙,隨时准备破窗逃生。 司马拿出门禁卡,“滴”一声刷开了房门,葛长青笑容可掬,嘴唇蠕动,正打算说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172节 小心驶得万年船 infernum酒吧三层的阁楼上,“路西法”穿著西裤和衬衫,领带微松,手里拿著一杯威士忌慢慢喝著。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了,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消息,但他很有耐心,终南山一號b栋13楼的大平层是司马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只要砸破楼板,当一回飞將军从天而降,就能把姚艮“绝杀”,就看他有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血性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至於报仇雪恨后如何脱身,那就是他的事了。门禁卡在他手里,听说他还带了女朋友去看房,双双露了相,想要洗脱嫌疑,置身事外,倒不是件容易的事。“路西法”觉得即使有人愿意为他说话,大开绿灯,司马也得吃上几年牢饭,否则的话,何以安抚下姚劲草? 时间已经过了子夜,“路西法”喝完最后一口酒,扯下领带,打算冲个澡上床睡觉,忽然停下脚步,走到墙边按下开关,一阵轻微的马达声响,天窗缓缓打开,一个矫健的身影像幽灵一样滑了进来,双脚落地悄无声息。深夜到访的是个女子,穿著紧身衣裤,面容姣好,体態婀娜,像猎豹一样充满了力量,左眼蓝得像蓝宝石,右眼黄得像黄宝石,竟是罕见的天生异瞳。 她是“路西法”手下的得力干將卢音,外號“鸳鸯眼”,从小就跟著他,忠心耿耿,堪称左臂右膀,这次奉命盯著姚艮,守到今天才有结果,第一时间赶来报信。“路西法”关上天窗,倒了一杯威士忌递到她手里,简洁地问:“怎样?” 卢音接过威士忌,拿在手里没有喝,说:“姚艮毙命,熊家兄妹无一倖免,此外还多死了一个『医师』范天华。” “路西法”挑了挑眉毛,他知道“医师”范天华,那是熊一鸣的至交好友,养了一条“通灵蛊”,叫来帮忙並不稀奇,不过熊家兄妹能打能抗,怎地也折了进去?司马到底动用了多少人手?真叫人意外! 时间倒退到六个小时前。 终南山一號b栋12楼的大平层內,姚艮躲在主臥玩手机,他性情阴鬱,自视甚高,骨子里不大瞧得起人,跟保鏢没有太多交流,更何况他们都不符合他的审美。 熊家兄妹是“路西法”介绍的,哥哥叫熊达先,身高马大,五大三粗,一张脸长的,怎么说呢,“泰山顶上一青松”!妹妹叫熊灿,小巧玲瓏,轻声细语,典型的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美娇娘”。兄妹俩根本不像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除此之外,熊达先还叫来“医师”范天华助阵,范是熊家兄妹的私交好友,用北直话讲是“发小”,“死党”。不过这位“医师”长了一张鞋拔子脸,小眼睛,大鼻子,歪瓜裂枣,不堪入目。姚艮对男性的长相尤为在意,他虽然气质阴柔,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攻”,像谭宇鐸那种“小奶狗”才符合他的xp,至於熊达先和范天华,他甚至不愿跟他们呼吸同一屋顶下的空气。 厌恶是相互的,熊家兄妹也不喜欢姚艮,不过荐头是“路西法”,面子比天大,报酬又丰厚,一个月挣一年的钱,算了算了,不去跟僱主一般计较了!有道是“吃什么饭,当什么心”,熊达先总觉得这钱拿得烫手,当“窜条鱼”汤顺的死讯传到耳朵里,他有些坐不住了,思前想后,跟姚艮打个招呼,把范天华邀来帮忙,有“通灵蛊”提前示警,他可以睡得踏实点。 姚艮没有反对,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反正不用他额外掏钱,大平层房间也多,三个保鏢和两个没区別。只是他没想到“范天华”这么堂堂正正的名字,会是个歪瓜裂枣,鞋拔子脸! 司马看过现场前脚走,范天华提了个医疗箱后脚到,前后只相差几个钟头。 范天华也养了一条“通灵蛊”,很正常的那种,同样能探查其他蛊虫的存在,提前示警,不过他的能力比起司马要差很多,感应距离短,只有十米左右,且影像模糊不清,无法做到分辨品种,精准定位,更不说作弊一样的“放牧”了。不过范天华医术高明,有“通灵蛊”从旁辅助,取蛊种蛊,留人不留蛊,留蛊不留人,玩得贼溜,在黑暗世界小有名气,经常有人请他去“开飞刀”,车接车送,好吃好喝,完事拿上一个大红包,日子过得很滋润。 小心驶得万年船,“窜条鱼”的死给熊达先敲响了警钟,有范天华在就相当於多了一个“预警雷达”,有备无患,只是他万万没料到,“预警雷达”真起了作用! 那天晚上,司马和葛长青乘电梯上行,经过12楼时范天华有所感应,不过他並没有太在意。华亭是黑暗世界的隱秘据点之一,“草鬼人”来来往往,偶然经过也不稀奇,况且体內“通灵蛊”並没有强烈示警,显然不是什么凶残暴戾的“战斗蛊”。但下一刻异变忽起,隨著田馥郁、边釜和罗乙提前行动,从疏散楼梯扑向目標,范天华一口气吸不上来,几乎要昏厥过去,“通灵蛊”像发疯一样乱窜乱跳,他双手紧紧按住胸腹间,撕心裂肺大叫道:“敌袭——”身不由己向后退去。 熊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华亭电视台也在重播《还君明珠之大明湖》,咧开小嘴笑得很开心,范天华的示警压过了电视里吵吵闹闹哭哭啼啼,她像触电一样跳起来,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挡在门口。熊达先慢了半拍,丟下手里的啤酒瓶,站到妹子侧后方,眸光深沉,体內“蜃气蛊”吞噬精血,周身毛孔“蜃气”氤氳而出,幻象叠生,像倒影一样荡漾不定。 是的,熊家兄妹心意相通,配合无间,一加一大於二,但“泰山顶上一青松”养“蜃气蛊”,“小家碧玉美娇娘”养“金刚蛊”,相貌和蛊虫截然相反,每每令对手误判,被打个措手不及,饮恨倒地,死不瞑目。 “斩首行动”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73节 八百里狮驼岭 关键时刻,“医师”范天华忙中出错,出现致命的误判,尖叫道:“四条蛊虫,门外三条,楼上还有一条!”他没有说错,门外正面强攻的是田馥郁、边釜和罗乙,楼上调度指引的是司马,但熊家兄妹听在耳中,却不禁大吃一惊——什么?还有敌人潜伏在头顶?心神微分之际,第一波进攻已猝然爆发。 田馥鬱闷哼一声,面目狰狞,双眸猩红,几乎要滴下血来,周身长出瘮人的白毛,一脚蹬在防盗门上,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巨响。这一脚力量大得出奇,门框扭曲变形,整扇铁门往里飞去,声势惊人。田馥郁借著反震之力往后退去,反手一肘打在罗乙胸口,力量控制得分毫不差,將他堪堪打成重伤。 “疯狗”边釜异常兴奋,手握304不锈钢牛排锤,旋风一般冲了进去,径直扑向熊达先。眼前忽然一花,“蜃气”瀰漫,幻象迭生,哪里有什么大平层,分明是八百里狮驼岭,骷髏若岭,骸骨如林,人头髮躧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尸山血海,腥臭难闻,青毛狮子怪、黄牙老象、金翅大鹏雕三个魔头恶狠狠盯著他,四下里簇拥著无数穷凶极恶的小妖。 边釜视若无睹,手起锤落,正打在角落里一小妖头顶,“噗嗤”一声闷响,颅骨破碎,脑浆迸流,顷刻间“蜃气”溃散,八百里狮驼岭如风捲残云,一扫而空,熊达先呆呆站在客厅中,面露惊恐之色,不知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熊灿双手一推,將铁门撇在一旁,见哥哥冷不丁头上中了一锤,半边脑壳凹陷下去,红白之物如泉涌,关心则乱,正待不顾一切扑向边釜,一头浑身白毛的殭尸冲將进来,將她撞个正著,饶是熊灿“金刚不坏,万法不侵”,也被生生撞飞。边釜爭分夺秒,一脚踢倒熊达先,横衝直撞,取最短的直线破墙而入,杀进主臥。 姚艮已经踢开窗户,蹲在窗台之上,双眼望向边釜,眸中跳动著五色斑斕的异光,全力催动“迷魂蛊”。然而对手如癲如狂,丝毫不受其扰,手持牛排锤衝上前,姚艮一颗心顿时拔凉,毫不犹豫往后一倒,从12楼跳了下去。 他寧可像谭宇鐸一样,也不愿像李南疆一样! 边釜陷入狂热中,丝毫不减速,捨身撞破窗户,“狂犬蛊”大发神威,双脚蹬著竖直的墙面,竟无视地心引力,三步赶上姚艮,轻轻一纵跳到他身上,牛排锤狠狠砸在了面门上。40米自由落体转瞬即逝,二人落地之际,边釜踩著姚艮用力一跳,顺势打了个滚,消去撞击之力,直跌得头昏眼花,嗓子一甜,喷出满口淤血。姚艮就没这么幸运了,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臟腑破碎,浑身没有一根骨头完好,像滩肉泥一样死於非命。 熊灿催动“金刚蛊”,强行止住跌势,眼梢瞥见熊达先歪倒在地,呼吸越来越微弱,不禁悲从中来。田馥郁深吸一口气,再度衝上前,挥拳直击她太阳穴,熊灿咬牙切齿抬臂招架,不想对方趁机一缩身,化拳为肘砸向她胸口,这一变招如行云流水,熊灿只来得及用手掌挡住要害,一股巨力加诸於身,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往后滑退三尺。 田馥郁得势不饶人,抢上前虚晃一脚,骗开对方注意力,霍地探出双手,十指如铁鉤般扣住熊灿的双肩,把她娇小的身躯提起尺许,又狠狠砸下,封死她出脚的空间。熊灿连遭重创,心如死灰,对方分明是“练家子”,功力深厚,又有蛊虫加持,打得她全无还手之力,“金刚不坏”,也需大量精血支撑,照这样一味挨打,又能捱到几时? “医师”范天华眼看熊达先颅骨破碎,奄奄一息,以为自己难逃一劫,没想到那凶徒竟弃了他直取姚艮,此刻没人注意,顿时心生侥倖,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正打算觅路逃生,一个身影踉踉蹌蹌撞了进来,捂住胸口痛苦不堪,时不时咽下满口鲜血。 来人正是罗乙,他被田馥郁反手一肘打成重伤,“嗜血蛊”榨取精血,涸泽而渔,透支生命力,將其战斗力节节拔高,突破自身极限。范天华哪里敢跟对方硬碰硬,一张鞋拔子脸苦不堪言,闪到餐桌后面,小眼睛眨巴眨巴,盼望对方立刻伤重不治,倒地身亡。 罗乙一脚踢飞餐桌,浑身爆发出无穷力量,把范天华逼到角落里,无处可逃。范天华不是司马,他当惯医师,过惯了舒服日子,从不打熬筋骨,战斗力低得可怜,哪见过这种拳拳著肉,刀刀见血的“大阵仗”,硬著头皮大叫一声,奋起反抗,被罗乙当“人形沙袋”一通猛捶,很快失去了抵抗之力。 田馥郁锁住熊灿的双肩,十指紧扣经脉,等同於废了她两条胳膊,连砸七八下,熊灿精血供不上“金刚蛊”所需,终於破了功,肩关节被捏得粉碎,紧接著膝盖磕在地板上,大腿股骨断折错位,深深插入腹腔內。田馥郁鬆开双手,一脚踢在她太阳穴上,熊灿应声倒地,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田馥郁面无表情上前去,一脚踩在她胸腹间,用力碾了碾,把“金刚蛊”碾成一滩血水,紧接著走到熊达先身旁,如法炮製碾死“蜃气蛊”,在他太阳穴上重重踢了一脚,促其速死。范天华几乎要疯了,不顾一切扑向对手,被罗乙一脚蹬在胯间,鸡飞蛋打,直著脖子张开嘴,“曲项向天歌”,慢悠悠蹲了下来。罗乙又起一脚踢在他下巴上,范天华猛地往后撞去,后脑磕在墙上,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田馥郁隨手处置了范天华,像老鹰捉小鸡,一把拎起罗乙,闪身钻出大门,从疏散楼梯迅速撤离,趁保安还没赶到,翻墙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与此同时边釜发出一声悽厉的狼嗥,吸引眾人的注意,一路向东逃去,绵延数里,隱约可闻。 那一夜,很多人都听见了“疯狗”最后的嗥叫。 第174节 一个头两个大 “疯狗”边釜纵情奔跑,像一阵风掠过大街小巷,一开始步履如飞,渐渐弓起后背,甩掉不锈钢牛排锤,双手著地,像狗一样疾驰,双腿同时蹬地,肌肉收缩发力,推动身体向前腾空,像一张舒展的弓,左手先触地缓衝,右手隨后落地,双腿再次蹬地,姿態轻盈,动作紧凑。“狂犬蛊”仿佛受到某种刺激,异常兴奋,驱使边釜吐著舌头越跑越快,不仅在地面奔跑,时不时跳上墙头,“飞檐走壁”,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一口气窜出十几米才稳稳落地。 离开繁华的都市,灯火通明的“不夜城”,边釜沿著铁轨奔跑,很快把城市远远甩在身后,月光和星光下,人烟渐渐荒芜。他忽然感到危险,浑身寒毛根根倒竖,猛地“剎住车”,人立而起,右手下意识一握,却握了个空,不锈钢牛排锤不知丟到哪里,眼下赤手空拳,手无寸铁。边釜很不习惯徒手肉搏,之前没有锤子,他也要找根结实的树枝,耍顺手了再敲人脑壳,此刻他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悵然若失。 四下里是农田,黑夜如幕,灯火暗淡。边釜眯起眼睛,望见远处一个人影径直朝他走来,心中顿时大警,目光炯炯盯住对方,蹲下身伸手在地上乱摸。指尖忽然触到一根冰凉的硬物,操起来一看,却是把生锈的扳手,活动板唇和涡轮已经掉光,尺寸有点小,分量有点轻,不大趁手。 不趁手归不趁手,聊胜於无,边釜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慢慢站起身,手里紧握扳手,一路小跑著迎上前。边釜跑得並不快,对方却形同鬼魅,明明还在十几步外,下一刻突然出现在身前,不等他抡起扳手,一只大手探將出来,虚虚按在他额头。边釜如遭雷击,眼珠凸了出来,脑子被搅成一团浆糊,浑身力气尽失,颓然倒地,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对方没有看边釜第二眼,横跨半步,与尸体擦身而过,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过了许久,华亭方向响起隱约可闻的警笛声,又过了许久,警笛声才渐渐接近,等警方找到边釜的尸体,天色已经蒙蒙亮,铁轨向远处延伸,草叶湿漉漉,原野瀰漫著生机和希望。 终南山一號位於南浦区,凶杀案发生在b栋12楼大平层,报警人是小区“一对一管家”葛长青。当时他正陪同租客在13楼看房,听到楼下一声巨响,紧接著有打斗的动静,葛长青第一时间给安保打电话,打完电话后壮著胆子下楼去查看,发现防盗门不翼而飞,客厅里死了三人。他有点常识,站在门口没有破坏现场,抖抖索索打电话报警。 警方很快赶来,发现了第四名死者,面门凹陷,坠楼而亡。南浦区刑警支队支队长曹法伦匆匆赶到,保安说凶手往东逃窜,肆无忌惮,还发出一串挑衅般的“狼嗥”,毫不掩饰行跡。曹法伦留下部分人手勘察现场,带领一干精兵强將追捕凶手,途中他接到电话,四名死者的身份已被证实,坠楼而亡的是姚艮,公安部“高干子弟”,他的父亲就是姚劲草。客厅里两男一女,其中有一对兄妹,哥哥熊达先,妹妹熊灿,另一男子叫范天华,三人都被活活打死。 曹法伦一个头两个大,心中十分鬱闷,终南山一號是华亭的“地標”,发生这样惨烈的凶杀案,影响十分恶劣,他可以想见接下来一个礼拜將承受怎样的压力,如果案情没有进展,他这个支队长的位置岌岌可危。不过他隨即自我安慰,他也只是个“支队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有人承受的压力会更大! 正如他所料,华亭公安局连夜动员警力,投入到这起凶杀案中,警用无线电不断反馈情报,凶手的行踪像一条再清晰不过的红线,穿过大街小巷,向东延伸。曹法伦一路沿著铁轨搜寻,却只找到一具可疑的尸体,面孔朝下,右手握一把生锈的扳手,左手耷拉在身旁,姿態很自然,就像睡著了一样。手下的弟兄都是“熟练工”,確认对方已死亡,麻利地拉起警戒线,著手勘察现场,曹法伦心中却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几分钟后,他接到了“特勤处”的电话。 华亭没有“二处”,刑警总队从各支队抽调人手,成立了一个“特殊勤务处”,简称“特勤处”,曹法伦作为支队长,经常跟“特勤处”打交道,跟他们很熟。“特勤处”確认他身边没人,才在电话里告诉他,熊家兄妹和范天华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姚艮请的保鏢,杀人凶器已经找到,是一把304不锈钢牛排锤,方头,一面平滑,一面带钉,跟长洲客车司机灭门案是同一把凶器。 曹法伦打了个寒战,明明是盛夏,身上却拔凉拔凉的,他下意识问了句:“长洲那起灭门案的凶手是谁?” “那边专案组说凶手是『疯狗』边釜。” 曹法伦扭头望向那具冰凉的尸体,苦涩地想:“『疯狗』边釜恐怕已经被灭口了……” 对面继续说下去:“姚艮和熊达先头部遭牛排锤重击,颅骨和脑组织破碎,熊灿和范天华是被徒手打死的,初步判断凶手不止一人。另外,葛长青陪同看房的租客是司马……” “司马?哪个司马?” “北直情报和调查二处的那个司马,长洲客车司机灭门案的那个司马,那傢伙是邪门的『煞星』,跑到哪儿哪儿就出人命……具体等你回来再说吧!” 曹法伦收起手机,皱起眉头想了片刻,给长洲刑警大队的老同学邓尉打了个电话,两人在电话里谈了十分钟,邓尉没有瞒瞒藏藏,他提供的信息令曹法伦倒抽一口冷气。客车司机灭门案,司马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证人是吴天、邓尉和柳上元,终南山一號凶杀案,司马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证人是葛长青……拋开“不在场证明”,难道说是姚艮指使李南疆撞死了司马的父母,他追杀仇人,从长洲一路杀到了华亭? 第175节 油盐不进 葛长青和司马被带到公安局做笔录。由於死者的特殊性,案子扎口在“特勤处”处长安翦手里,他冷眼旁观,心中有数,葛长青没问题,司马怎么看都有问题,他的“不在场证明”跟长洲客车司机灭门案如出一辙,態度敷衍得令人髮指,似乎吃定了他们,拿不出证据只好放人。 葛长青確实证明了司马的“不在场”,这一点毋庸置疑,事实上司马从始至终都和他在一起,在他的视野內,没有单独离开过。同时他也提供了一个细节,司马很喜欢“吃软糖”,大小像鵪鶉蛋,乌黑鋥亮,黏黏糊糊,闻上去甜香甜香的,有股子药味。他一直在吃,没停过嘴。 安翦是知道“大蜜丸”的,但他想不通司马明明没动手,为什么一刻不停吃“大蜜丸”。 与华亭相比,长洲不过是“仰人鼻息”的“小弟弟”,安翦早就跟长洲公安局副局长梁永军通过电话,根据对方反馈的情报,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在他看来,案情简单明了,姚艮指使李南疆撞死了司马的父母,司马赶到长洲报復,指使“疯狗”边釜杀了李南疆满门,並一路追到华亭,姚艮察觉危机,买凶杀人,司马反杀“窜条鱼”汤顺,进而指使边釜杀了姚艮和他的三名保鏢。 司马是这一系列凶杀的“幕后黑手”,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对法律赤裸裸的挑衅。 长洲迫於北直方面的压力,没能把司马怎么样,眼睁睁看他离开,华亭不是长洲,华亭与北直一南一北,前者是经济中心,后者是政治中心,华亭完全有底气,也有实力跟北直掰一掰手腕。不过司马眼下是二处在职在编的“蛊师”,未来是国家安全调查局的公务员,明面上不能“落人口实”,很多刑侦手段派不上用场,最多拘留他一段时间,除非能找到进一步的证据。 安翦签字批准拘留司马,並让人去沙蟹酒店调取司马的个人物品。他们从“保险箱”里找到了防滑半指护手、指虎、防弹衣、钢头安全鞋、护齿等物品,这说明司马事先有作案的准备,但出於某些考虑,没有亲自动手。除此之外,脏衣篮里还有一团可疑衣物,丟了好几天,似乎被河水浸泡过,是极其重要的证物。 笔录结束后,司马被送往华亭第二看守所等候审讯。 凡走过的必留下痕跡,凡是寻找的必能找到,情报和线索陆续匯总到安翦的案头,补充了大量细节,也印证了他的推测无误。 终南山一號凶杀现场的勘察工作告一段落,確认凶手共三人,其中一人是黑暗世界的“疯狗”边釜,另两人一男一女,从破坏力看也是“草鬼人”。 南浦区刑警支队支队长曹法伦找到一具尸体,经確认死者是“疯狗”边釜,身体没有任何外伤,直接死因为脑组织破碎,似乎是衝击波所致。 司马丟在酒店房间脏衣篮里的衣物上,检出了长洲河某河段的特徵硅藻,与汤顺尸体的硅藻分析结果相吻合,基本可以確定司马就是杀死汤顺的凶手。 司马在华亭的人事关係很简单,女友田馥郁住在万豪酒店,经常跟他在碰面,跟班罗乙住在沙蟹酒店,隨时听候招呼。种种跡象表明,田、罗二人极有可能是凶杀案的另两名凶手! 令人棘手的是田馥郁和罗乙双双失踪了。 ……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翦迟迟没有提审司马,他仔细翻阅田馥郁和罗乙的材料,头皮发麻,眼皮一个劲跳,罗乙出身军人世家,二叔在军政两界很有影响力,田馥郁更了不得,是田老將军的嫡亲孙女……他能做的就是把材料归整归整往上送,在得到明確的指示前绝不轻举妄动。 这么大的案子,谁都不敢打马虎眼,安翦没有得到明確的指示,他只得到暗示,把司马作为突破口,撬开他的嘴。安翦不是鲁莽的人,不打没准备的仗,他花了点时间研究司马,斟酌再三,安排有经验的“老手”对他进行第一轮审讯。 审讯的地点在华亭第二看守所的审问室,刑警总队的王瀚涛担任主审,“特勤处”的管文兰担任副审。 文明执法,文明审讯,侦查人员需遵守《秦国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確保讯问由两名以上人员进行,並製作笔录。审问室有监控录像,不能实施肉刑或变相肉刑,但没有录音,实际审讯时有很多不上檯面的手段,比如对嫌疑人正常的行为进行挑刺和训责,施加人身羞辱,软硬兼施,甚至於恐嚇威胁。但这些对司马都不起作用,他很冷静,不受外界干扰,想清楚后再开口,配合对方工作,但无懈可击。 司马翻来覆去说得最多的是“我不知道”,“记不起来”,油盐不进,像茅坑里的石头,让人火大。 最后王瀚涛不得不使出“杀手鐧”,出示硅藻分析报告,指出在司马穿过的衣物上检出了硅藻,汤顺的尸体中也检出了硅藻,二者相吻合,同属於长洲河某一河段特徵硅藻,他是杀死汤顺的重大嫌疑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侦查人员问司马,汤顺死亡的时间段,也就是那天晚上10点半到11点之间,他在哪里,有没有证人? 司马认真想了想,告诉他们当时他从infernum酒吧出来,沿著长洲河散散步,看到有个人在河水里挣扎,一时衝动跳下去救人,谁知晚了一步,对方已经淹死了,尸体越漂越远,他也就爬上岸回酒店了。至於说“证人”,当时他的女朋友田馥郁也在,可以为他作证。 就这样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王瀚涛嗤之以鼻,死者有个外號叫“窜条鱼”,“特勤处”早已摸清了他的底,那可是在水下能憋气十五分钟,发挥出百分之二百战力的“草鬼人”,什么事都没有,把自己给淹死了?鬼才信!管文兰却没有感到意外,交给刑警总队的尸检报告並不完整,有个细节只有“特勤处”內部才掌握,汤顺体內的蛊虫已经化为一滩脓血,他可能真的是“淹死”的。 王瀚涛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拍著桌子审问司马,看看时机差不多,冷不丁问他,既然田馥郁可以为他作证,她到哪里去了? 司马依旧笑笑说:“我不知道。” 王瀚涛觉得口乾舌燥,精疲力尽,他看了管文兰一眼,嘀咕说:“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管文兰点点头,把笔录递给司马,司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无误,每一页都签下姓名和日期。他的字舒展而有力,尤其是“马”,写得像匹马。 安翦很快看到了审讯笔录,“我不知道”,“记不起来”,这两句话至少重复三四十遍。据他所知司马是第一次接受审讯,面对王瀚涛的“极限施压”,他表现得很老练,甚至可以说“滴水不漏”,不像一扎就跳的年轻人,像个“积年老贼”。王瀚涛的建议是“给他点顏色瞧瞧”,不能“动口不动手”,老皮脓滚疮,必须挑破才会开口,但安翦没有同意。 他在等。 第176节 一命抵一命 “窜条鱼”汤顺遇害当晚,司马去过infernum酒吧,姚艮的两个保鏢也是“路西法”牵线介绍的,这起凶杀案绕不开他,“特勤处”的管文兰奉命前往infernum酒吧,有枣没枣打三竿,向“路西法”了解情况。 酒吧窗帘低垂,大白天也开著灯,灯光暗淡,布鲁斯音乐如泣如诉。“路西法”在办公室接待管文兰,出於对“特勤处”的尊重,他让调酒师调了杯特製莫吉托,白朗姆酒基底,搭配青柠、薄荷和苏打水,消暑解渴,请管文兰尝尝。同样出於对“路西法”的尊重,管文兰浅浅抿了口莫吉托,清凉爽口,沁人心脾,infernum酒吧鸡尾酒的品质一如既往,可惜消费太高,她负担不起。 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管文兰拿出笔和笔记本,直接切入正题,向“路西法”询问司马的情况。“路西法”坐在办公桌后,十指相抵,简洁地说:“司马来过,我回绝了他。姚劲草能量很大,我不喜欢他。” 短短两句话,管文兰脑补了很多细节,听上去像司马登门求助,一开始“路西法”並没有拒绝,但姚劲草从中作梗,搅黄这笔生意,“路西法”有想法,对姚劲草印象很差。 她试探著问:“姚艮住在终南山一號b栋12楼,据我们了解到,楼上大平层的业主是你的朋友,他把门禁卡放在你这里,托你租出去……” “路西法”知道她想问什么,打断道:“我给司马的赔礼。” 赔礼吗?这是对姚劲草的报復!“路西法”不仅是infernum酒吧的老板,他也是华亭“草鬼人”规矩的制定者,姚劲草触及到他的逆鳞,把事情搞砸了。管文兰暗暗嘆息,又跟对方谈了片刻,察觉“路西法”有些心不在焉,只得起身告辞离去。 “路西法”送她到门口,临別前意味深长说了句:“按规矩来。” 按规矩来吗?管文兰若有所思。华亭不是北直,华亭没有二处,黑暗世界在这座城市经营多年,各种利益盘根错节,已经不可能把他们驱逐出去。警方被迫跟对方达成妥协,从黑暗世界进入华亭的“草鬼人”不是普通人,他们自己管理自己,並享受一定的“法外特权”。 “路西法”所说的规矩有三条,仅限於华亭地界,约定俗成,心照不宣。 第一条,“草鬼人”遵守法律法规,遵守规章制度,可以在华亭自由行动,不受歧视,不受监管。第二条,“草鬼人”与普通人发生衝突,原则上由警方全权处理,公平公正,有礼有节。第三条涉及故意杀人,最复杂,也最要紧,简单说就是“杀人偿命”,但要分情况,如果是“草鬼人”杀普通人,一命抵一命,普通人杀“草鬼人”,或者“草鬼人”杀“草鬼人”,可以抵命,也可以不予追究,由他们內部决定。但无论哪一种故意杀人,涉及抵命,必须移交警方处置,“草鬼人”不得实施“私刑”。 当然在实际操作中,这三条规矩有很多漏洞可钻,但有规矩总比没规矩好,有约束总比没约束强,黑暗世界在华亭的势力很大,战斗力很强,这是有血淋淋教训的,既然“路西法”愿意牵头约束“草鬼人”,华亭警方也必须做出相应的退让。 这次发生在“华亭地界”上的凶杀案,同样適用“杀人偿命”。 姚艮不是普通人,他体內养了一条“迷魂蛊”,这一点北直方面已经確认,他是未登记的野生“蛊师”,可以视作普通人。姚艮死於“疯狗”边釜之手,边釜已经偿命,属於第三条规矩第一种情况,换句话说警方可以结案了。 司马是二处在职在编的“蛊师”,视同“草鬼人”,“窜条鱼”汤顺接受姚艮的委託刺杀司马,死在长洲河里。如果確实是司马反杀了他,属於第三条规矩第三种情况,按照“草鬼人”內部惯例,杀人者人恆杀之,汤顺咎由自取,“自卫”不必偿命。 熊家兄妹、“医师”范天华都是姚艮聘请的保鏢,从性质上说,他们的死不能算“咎由自取”,更接近於“工伤”。如果凶手是田馥郁和罗乙,前者是未登记的野生“蛊师”,后者是蛊虫研究所培养的“蛊师”,属於第三条规矩第二和第三种情况,从“路西法”的反应来看,他暂时无意追究。 管文兰回到刑警总队“特勤处”,向安翦口头匯报了“路西法”的態度。安翦对此並不意外,终南山一號那张门禁卡足以说明问题,在他看来,是姚劲草害死了姚艮。他不该走“上层路线”,通过黑暗世界的“大佬”向“路西法”施压,逼他收手,这样做只会適得其反,事实也是如此。他应该连夜赶到华亭,直接向“路西法”开出自己的条件,求他保住儿子一条命,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安翦点起一支烟,毫不顾忌管文兰会吸二手菸,问她是怎么看的。管文兰犹豫片刻,指出了关键。关键在於“疯狗”边釜已经抵命,按照他们与“草鬼人”的约定,这件事到此为止,姚艮是白死了,继续拘留司马毫无意义,无论他是不是幕后指使,边釜已经顶下了一切。 安翦嘆了口气,说:“是啊,关键在於边釜已经抵命了……他死得太早……” 管文兰问:“是谁下的手?有线索吗?” 安翦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管文兰知道处长在考验她,低头琢磨一阵,犹犹豫豫说:“是『路西法』?” 安翦摇摇头说:“我觉得不是。『路西法』给了司马门禁卡,为他创造击杀姚艮的机会,不大可能再为他收尾。他是很讲原则的人,我猜想『路西法』连熊家兄妹的底细都没透露,司马是靠自己『自力更生』……他几个手下都是厉害角色,对他言听计从,死心塌地,真了不起!” 管文兰微微一怔,处长很少这样夸人,司马的“不在场证明”狠狠打了他们的脸,这並不影响安翦对他的欣赏。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下意识问:“边釜死得乾脆利索,这样强大的战力,不是『路西法』还有谁?” 安翦吐出一个烟圈,咳嗽了一声,幽幽说:“我一直在等姚劲草来华亭,没有等到他,倒是等来了杨子荣……” 第177节 奇思妙想 杨子荣?他已经到华亭了?管文兰感到震惊,她知道杨子荣是“二处”的一把手,北直在编“蛊师”的“扛把子”,据说他將是国家安全调查局第一任局长,对应四级干部序列,相当於公安部副部长。这样重量级的人物,招呼都不打一个,突然出现在华亭,很不符合常情。管文兰脑子转得很快,脱口说:“杨子荣是为司马来的——他杀了边釜灭口!” 话刚出口管文兰就后悔了,杨子荣这个级別的人物,哪容她“信口雌黄”!安翦並不在意她嘴快,点点头说:“是啊,这样就说得通了。杨子荣已经向我们討人了,如果没有確凿证据,继续拘留司马並不是一个好主意……” 管文兰心领神会,“北直那边也有人施加压力?” 安翦吸完最后一口烟,在菸灰缸里摁灭菸头,说:“怎么不是,军方都出面了,来头很大,阵势也很大,上头也催我们儘快结案,不要在枝节问题上纠缠。” “怎么是枝节问题呢!” “有苦主的,凶手已经偿命,凶手在逃的,没有苦主,『路西法』摆明了不配合,杨子荣下了一招好棋……这么多人为司马出头,你说他到底何德何能?” 管文兰脑洞大开,不无感嘆,“边釜不去说他,连田老將军的孙女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这就是司马的魅力吧,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放在乱世就是一方霸主,龙蛇起陆,有资格逐鹿天下的那种……” “你这么看好他?” “谈不上看好,从各方面的反应看,有这种可能性。他加入二处才几年?军方一向跟二处不对付,连他们都要保司马,足够说明问题了!司马是很多人都看好的“潜力股”,不过咱们不在牌桌上,没有下注的资格,华亭地界上也只有『路西法』有下注的资格,他恐怕已经下注了……” 安翦觉得管文兰的说法很有意思,他点起第二支香菸,问道:“你说的『咱们』指谁?公安局还是特勤处?” 管文兰不假思索说:“都没资格!『咱们』在体制中,条条框框多,身不由己,二处不一样,还没有纳入体制,军方自成一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怎么就改不了这个毛病呢? 管文兰经常有“奇思妙想”,说出来天马行空,嚇人一跳,最后却每每说中。安翦对她很信任,愿意听听她的意见,虽然很多时候也只是“听听”而已。这一次她没有让人失望,连“龙蛇起陆”,“逐鹿天下”都出来了,看来最近一段时间小白文看多了。 作为“特勤处”的一把手,安翦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他倒是知道一点军方的內幕,司马跟高树木、侯志勇走得很近,他是蛊虫研究所的“白手套”,胆大包天,抢在二处升格前,抓住最后的窗口期,为杨子荣他们处理很多不可告人的交易……不过这些“內幕”关係重大,只能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姚艮不是什么好东西,汤顺、熊达先、熊灿、范天华这些“草鬼人”更是罪大恶极,手上沾满鲜血,死了正好,为民除害,安翦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既然司马背后有人,安翦也就顺水推舟放他一马,他主动向局长匯报案情调查的进展,表示司马有“不在场证明”,没有確凿证据定他的罪,“草鬼人”那边也无意追究,是否有必要继续拘留下去? 果然不出所料,局长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他是有魄力的人,沉吟再三,拍板决定释放司马,但他必须配合警方的后续调查,暂时不能离开华亭。安翦有点奇怪,都要结案了,还有什么后续调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记起还有一个苦主没有发话,姚劲草手眼通天,怎么可能接受“疯狗”一命抵一命,这场大戏没有落幕,高潮还在后面! 12小时后,司马离开了华亭第二看守所,拎著一包沉甸甸的“个人物品”,走在暑气蒸腾的大街上。现在他只剩一个人了,田馥郁和罗乙到外地避风头,她有自己的圈子,不乏神通广大之辈,用不著他操心。按照警方的要求,司马暂时不能离开华亭,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美美吃一顿,好好睡上一觉,看守所的伙食和床铺实在太糟糕了! 司马叫了辆计程车回到沙蟹酒店,到酒店前台问了问,他的房间还在,预付的房费已经用差不多了,前台小姐姐温柔可亲,问他要不要继续住下去。司马想了想,让她结帐退房,不住了。酒店虽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住得不大舒服,他想换个地方落脚。 司马来得匆忙,行李也没带,只有一包从北直送来的“个人物品”,暂时派不上用场。他翻出终南山一號的门禁卡,给葛长青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决定租下b栋13楼的大平层,问他有没有空,有空的话这就过来办理租赁手续,拎包入住。 葛长青喜出望外,终南山一號出了这么大的凶杀案,人心惶惶,房价隨之大跌,他忙得焦头烂额,原本以为租房的事彻底“黄了”,没想到“夏先生”並没有放弃,考虑一段时间后还是决定租下来。葛长青在电话里连声说没问题,他在门卫室恭迎大驾,作为夏先生的“一对一管家”,竭诚为他服务。 司马赶到终南山一號,迅速签下合同,支付了半年的租金,成为b栋13楼大平层的租户。他谢绝了葛长青陪同,独自一人乘电梯上行,路过12楼时出电梯看了一眼,门框和防盗门已经修復一新,里面的情况不知怎样。出了四条人命的“凶宅”,阴魂不散,就算跌价也很难租出去了,12楼没人住,14楼也没人住,13楼会很安静,没人打扰,他可以定定心心看书了。 司马回到电梯按下13楼,刷门禁卡走进自己租下的大平层,里里外外兜了一圈,觉得很满意,用不著“二次装修”,他对住的要求不高,无非是个吃饭睡觉看书的地方,没必要太讲究。华亭很好,终南山一號也很好,他决定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第178节 打得一拳开 在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前,他必须做好准备工作。 司马初步判断自己在华亭是安全的,至少短期內是安全的,“路西法”已经作出明確回应,表明了態度,足以威慑到很多人。不过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很难预料姚劲草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当然他希望对方的反应越激烈越好,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否则姚艮在阴曹地府也不得安生。 不过他手里没牌可打了,田馥郁和罗乙不在身边,“疯狗”边釜已经死了,“通灵蛊”第一时间就感应到,“放牧”的空位多出一个……是谁杀了边釜?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司马隱约觉得这是好事,边釜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听命於他,为他杀人,这下子死无对证,至少在明面上洗脱了自己的嫌疑。 最妥善的方案,莫过於让“路西法”站在他这边,如果“路西法”不能站过来,那他就主动站过去。他知道杨子荣最终將成为对抗黑暗世界的一面旗帜,他也知道“路西法”是代表黑暗世界的另一面旗帜,眼下他还没有全面崛起,充其量只是自我放逐到华亭的“重耳”,这个时候靠上去,还不算迟…… 从北直到长洲,从长洲到华亭,血雨腥风,杀了那么多人,一开始是衝动,到后来更多是计算利害,司马发觉自己骑虎难下,开始考虑改换门庭。他能够理解杨子荣选择了周凌日,拋开“白鸽”的缘故不谈,“中位蛊”的价值不言而喻,到目前为止,“无垢蛊”是唯一成功晋级的蛊虫,连黑暗世界的大佬都求而不得,杨子荣不可能放弃。 看守所给了他一个安静的环境,可以静下心来权衡利弊得失,司马已经犹豫很久,此刻终於下定决心。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华亭比北直更安全,“路西法”比杨子荣更合適。 司马起身走向大门,拉开防盗门,外面竟站了个人,似乎刚到,又似乎等了很久,平静地望向他,微笑著说:“好久不见了,不请我进去坐坐?” 司马头髮倒竖,心惊肉跳,才打算当“二五仔”,杨子荣就找上门来,难道他会掐算?他咽了口唾沫,说:“杨……杨处长,你……你怎么来了?”明明近在咫尺,“通灵蛊”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感应不到对方体內的蛊虫,司马有些心慌,说话都结巴起来。 杨子荣说:“你闯下大祸,北直那边吵翻了天,我只好过来看看,顺便帮你收拾手尾!” 司马愣了下,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他赶紧让在一旁,请杨处长进来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恭恭敬敬递给对方,略带歉意说:“才从看守所出来,刚入住,还没安顿好,茶叶也没准备……” 杨子荣挥挥手说:“没事,喝水挺好的,消暑解渴。”他坐到沙发上,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下半瓶,长长舒了口气。 司马坐到他斜对面,像小学生正襟危坐,扭扭捏捏说:“那个……我也知道,这次闯的祸实在不小,二处……有没有受影响?” 杨子荣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你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怎么处理了。我问你,你不顾一切杀姚艮,是单纯为父母报仇,还是另有考虑?” 司马稍一犹豫,说:“都有。” 杨子荣不无好奇,继续问下去:“哦,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 司马很诚恳地说:“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件事过后,无论谁想对我身边人动手,都要好好掂量一下,能不能付得起代价……” 杨子荣看了他一眼,微微嘆气,司马已经算“少年老成”了,有时候还难免“年轻气盛”,杀鸡骇猴也要看对象,姚艮牵扯太广,不是一只合適的“鸡”……不过杀都杀了,木已成舟,再责备他也没有意义,杨子荣乾脆说:“姚艮越界了,杀就杀了,不过姚劲草跳了出来,父子连心,血浓於水,姚艮再怎么混帐,当父亲的总归护犊子。姚劲草开出条件,只要你偿命,他就彻底退二线,不再过问公安部的事,有人动心了,托人传话,被我回绝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到了公安部这一层面,內斗在所难免,但“斗而不破”是条最基本的底线,杨子荣的回绝意味著什么,司马心如明镜。他没有假惺惺作態,虚心认错:“是我不对,给大家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杨子荣接受了他的认错,说:“『疯狗』边釜不能留,我已经处理掉了,牵扯不到你身上。他这么卖命,你到底给了多少好处?” “一瓶特级『大蜜丸』都给他了。” “难怪『狂犬蛊』不大对劲……” 司马心中一沉,“通灵蛊”多次放牧“狂犬蛊”,多少有点异样,难不成被杨子荣发现了?他忍不住问:“怎么个不对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杨子荣似乎有点吃不准,含糊其辞说:“感觉特別亢奋,就像野兽挣脱牢笼,重获自由……特级『大蜜丸』药力太强,大概他一口气全吞了,虚不受补……” 司马心下瞭然,看来“狂犬蛊”有一种野兽的本能,虽然被“通灵蛊”驯服,仍不屈不挠,寻找一切机会远远逃开,人前是摇尾巴的狗,人后是戴项圈的狼,这种矛盾的心態,被杨子荣撞个正著。 “田馥郁和罗乙去了哪里?” “离开华亭,去外地避一避风头,具体哪里我也不清楚,田馥郁能量很大,应该能照顾好自己。” “你是怎么说服她帮忙的?” “呃,我答应跟她谈朋友,以结婚为目的那种……” 杨子荣看了他一眼,这个理由很强大,连田馥郁都抵挡不住诱惑,不过司马如能成为田老爷子的孙女婿,对二处非常有利,就算失去公安部的支持,还有军方的支持,足够他们站稳脚跟,渡过难关。他沉吟片刻,委婉地说:“我见过田馥郁,小姑娘人还不错,『旱魃蛊』也足够强大,跟她谈朋友也没什么,我来想想办法,看怎样才能遏制蛊虫侵蚀意识……” 司马闻言似乎鬆了口气。 第179节 有钱能使鬼推磨 杨子荣出现得很及时,把司马拉了回来,既然老东家这么重视他,那他也就不急於“另投门户”了。司马顺水推舟,向杨子荣表达了感谢和忠诚,顺便提到原本的打算,他打算向“路西法”借两个保鏢,“狐假虎威”,让姚劲草无从下手。当然现在不必了,可以省去一笔冤枉钱,杨子荣保他平安无事,让他趁此机会在华亭多住几天,休养生息,等事態平息后一起回北直。对於他下阶段的工作,组织上另有安排,另有重用。 受宠若惊的感觉更浓了,司马甚至怀疑杨子荣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在动什么脑筋,提前一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胁之以威”,一上来屏蔽“通灵蛊”感应是隱晦的威胁,打了一棒子,接下来给的都是甜枣,幸好他“识趣”,双方相谈甚欢,消除了之前因周凌日而產生的误会,弥补了之前因周凌日而產生的裂痕。 杨子荣没有多逗留,喝掉一瓶依云矿泉水,告辞而去,司马要送他下楼,对方婉言谢绝,消失在疏散楼梯口。司马回到大平层,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杨子荣的作风有点像“旧式家长”,大包大揽,不容回绝,不过他既然开到口,就不会出尔反尔,对司马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不用去找“路西法”了,家长出面收拾手尾,为他这次“闯祸”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 心情鬆弛下来,肚子越发饿得咕咕叫,司马懒得出去,给葛长青打了个电话,让他订一桌酒席,马上打包送上楼。葛长青意识到这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问了他的口味,挑选附近的老字號“第一楼”,亲自上门,斟酌点了八道冷盘,十二道热菜,再算上点心、甜品和酒水,垫付万把块钱。 打包酒席虽然不符合的“第一楼”的生意经,但客人是钟南山一號的业主,自带豪横光环,葛长青给得又爽快,“有钱能使鬼推磨”,服务员怀揣大红包,乐呵呵顶著大太阳上门送餐,服务態度没话说。到底是“老字號”,送餐用的也不是普通打包盒,服务员提溜四个古色古香的食篮,一层层摆开,团簇成花瓣形,別具匠心。 司马洗了个澡,衝去“晦气”,一个人享用丰盛的酒席,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倒在主臥的大床上直接睡死过去。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醒来后神清气爽,恢復了少许元气,司马到卫生间撒了泡长长的尿,从冰箱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吨吨吨一口气喝乾,开始翻箱倒柜找存货,结果发现除了矿泉水什么都没有,根本不像过日子的节奏。 司马虽然是“直男”,好歹在北直租过“老破小”,知道“狗窝”里要常备哪些东西,一日三餐可以在外面解决,三餐之外还有不少琐事琐物,得提前囤好,手中有粮才能心中不慌。他掏出手机点开记事本,列出一张最低限度的清单,到小区附近的超市大採购,大包小包拎回家,接著去书店买了一捆新书,开始隱居生活。 司马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早上睡到自然醒,十点左右找家饭店或宾馆吃早中饭,顺便散个步,回家喝茶看书,思考人生。下午浅浅睡个午觉,起来继续喝茶看书,思考人生,到四五点钟出去吃晚饭,带一扎冰镇的啤酒回去。晚上冲个澡,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到自然困就上床睡觉。 杀死姚艮並不容易,同时“放牧”三条蛊虫消耗很大,无异於涸泽而渔,虽然有“大蜜丸”补充精血,毕竟元气大伤,看守所的食宿又实在太差劲,根本补不回来。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正好趁这个空当“回个血”,调养下身体。“路西法”態度明確,杨子荣坐镇华亭,姚劲草纵有百般手段,千般不忿,也只能隱忍下去,除非他疯了,否则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动手。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儿子在姚劲草心中的地位,虽然姚艮是个gay,虽然他为满足一己私慾,逼死过好几条年轻的生命,但血浓於水,姚劲草无法容忍杀害儿子的真凶逍遥法外,他动用手头所有的资源,却无济於事,眼下局势十分微妙,一动不如一静,大家都想再等等,看局势如何演变。姚劲草实在等不及,乾脆向黑暗世界悬赏买司马一条命。 姚艮的死已经传遍了黑暗世界,这是新旧势力的一次正面碰撞,影响极其深远,之前向“路西法”施压的那位“大佬”碰了个软钉子,双方並没有撕破脸,“路西法”取消了交易,但他用实际行动发出严厉的警告,华亭是他的地盘,任何人要在这座城市搅风搅雨,都必须徵得他的同意,否则后果自负。更何况杨子荣也来到华亭,摆明车马为司马撑腰,在这种形势下,谁都不愿轻易出头。 单单是钱的话,姚劲草拿出的数目有限,不足以打动人,毕竟有钱也要有命去花。但姚劲草拿出的不只是钱,他还许诺事成之后,可以额外获赠一条传说中的“精气蛊”。 蛊虫意味著无限可能,越是强大的蛊虫,弱点也越明显,一不留神就“饮恨西北”,赔上宿主的小命。就拿司马的“通灵蛊”来说,放牧蛊虫操纵蛊师,能力何等逆天,但他战斗力却平平无奇,缺少自保之力,一旦为强敌所乘,形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正因为这一缘故,司马把自己的能力瞒得紧屯屯,不漏半点痕跡,他心里清楚,“通灵蛊”暴露在天光下,就意味著末日降临! 但“精气蛊”与眾不同,极其稀有,弥足珍贵,它本身不能向宿主提供特殊的能力,却能源源不断提供精气,推动其他蛊虫晋级上位!虽然对强大的蛊虫而言,区区一条“精气蛊”未必够用,但晋级的希望再渺茫,也不可放弃。 有人动心了,通过中间人接下了姚劲草的委託。 第180节 蓝天孤儿院 蓝天孤儿院位於河丘市郊区,城乡结合部,围墙圈起一大片地皮,大部分是土丘树木,孤儿院只占了西北角一小块。围墙很高,挡住了拾柴的村民,也挡住了调皮的孤儿。 蓝天集团的董事长很有远见,建个孤儿院花费不多,却能落下好名声,更关键的是,眼下地皮不值钱,过个十来年城市扩张,城乡结合部变成开发区,投资將得到丰厚的回报。 食堂宿舍医务室,护工保安营养师,蓝天孤儿院人员设施配备齐全,各方麵条件都堪称一流,曾有领导参观后指示,今后孤儿院养老院福利院要以此为范本,高標准严要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让广大人民群眾满意放心。 广大人民群眾的意见没人知道,院长很满意,很放心。 院长姓阮,四十多岁,是蓝天集团某资深董事的小姨子,裙带关係,谋了这么个肥缺。集团不差钱,每个月的薪水相当可观,更不用说明里暗里各种好处了,阮院长过得相当滋润,心宽体胖,没几年工夫又涨了一圈。 蓝天孤儿院规模不小,常住的孤儿却只有三十来人,主要来源於各地儿童福利院,只收留七岁以內的健康儿童。无人收养的孤儿大多是残障儿童,与其说是孤儿,不如说是弃儿。孤儿院后台很硬,並非什么人都收,月黑风高丟在院门外的弃儿,如果是残疾或智障,一律送往其他福利院,即使是健康的儿童,也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履行相关手续,才能留下来。 蓝天孤儿院为孤儿建立完整的档案,一日三餐,四时衣物,温饱之外,还享受医疗、教育乃至未来就业安置等福利,完善的制度和管理拔高了收养的標准,儘管不拒绝收养,但对收养人提出了严格到近乎苛刻的限制。《秦国收养法》规定的“无子女;有抚养教育被收养人的能力;未患有在医学上认为不应当收养子女的疾病;年满三十周岁”只是最起码的条件,愿意收养孤儿,又符合內部收养条例的,打著灯笼也找不到几个。 蓝天孤儿院的孤儿每年都会参加四次“临时家庭,一日父母”活动,时间安排在二分二至前后,用阮院长的话说,让这些可怜的孩子感受“节气的变换,家庭的温暖,社会的关爱”,至於他们的临时父母,无一例外,都是蓝天集团的高管。 会客室里掛满了孤儿和临时父母的合影,手里捧著变形金刚或芭比娃娃,背景是洋房、別墅、花园和游泳池。有意向收养这些孤儿的夫妻,总不能比他们的临时父母差吧? 蓝天孤儿院第一批收留的孤儿中,有个叫叶鑭山的男孩。 叶鑭山是四岁时来到孤儿院的, 档案里这样描述他,叶鑭山,xxxx年x月x日从五湖儿童福利院转入,父叶耕,母叶贤,赴外地打工,遇车祸身亡,遗有一子,无有亲戚照料,送入福利院收养。 当然,叶鑭山是看不到这份档案的。 叶鑭山不记得那场惨烈的车祸,也不记得自己父母的模样,他所有童年的记忆,都与蓝天孤儿院有关。 孤儿院建了很高的围墙,墙头还有尖利的铁柵栏,大门紧闭,二十四小时有警卫值班,叶鑭山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孤儿院里,接受军事化管制。 一天的安排大致是这样的。 6:30起床,洗漱,整理內务。7:00吃早饭,饭后散步半小时。8:00到11:00点上课。11:30吃午饭,饭后散步半小时。12:30午休。13:30到16:30上课。17:00自由活动。18:30吃晚饭,饭后散步半小时。19:30自由活动。20:30洗漱。21:00熄灯。 孤儿院的课程包括国文、算术、英文、常识、体锻,与义务教育国家课程並不相同,给孤儿上课的老师由蓝天集团专门聘请,有全职的,也有兼职的,他们与河丘市重点小学那些注重考试成绩的老师並不相同,在这里一切靠自觉,没有人追著餵饭。 有老天爷追著餵饭的,这种是中了基因彩票,凤毛麟角。有父母追著餵饭的,这种比较常见,可以理解,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在蓝天孤儿院,追著餵饭不是义务,老师们点到为止,没有恶意即善待。即使不点也在情理之中。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某种意义上,蓝天孤儿院更像是一个小小的军营。 在阮院长的印象里,叶鑭山早熟,小时候就表现出很有心计,不像其他孩子,高兴时大笑,伤心了大哭,他总是不声不响,自说自话,这一点让阮院长很恼火。 有一年中秋节,胡圭臬不知从哪里拾来半块月饼,莲蓉馅的,偷偷摸摸一个人吃独食,正好被叶鑭山看见。胡圭臬担心他向管阿姨告状,招招手把他叫过去,慷慨地分给他四分之一。 叶鑭山不喜欢甜食,而且月饼上似乎有老鼠啃过的痕跡,他摆摆手,“我不吃。那东西脏,吃了会肚子疼,你最好也不要吃。” 胡圭臬没有理睬他,三口两口把月饼吞下肚,吃得很香甜,嘴角沾满了莲蓉,完了还把手指头一根根吮吸一遍,沾满了亮晶晶的口水。 晚饭的时候,胡圭臬肚子疼得厉害,被送往医务室,继而上吐下泻,医师判断是急性食物中毒,管阿姨虎著脸问他,胡圭臬脸色煞白,一句囫圇话也说不出来。 管阿姨急得双脚跳,蓝天孤儿院的待遇很不错,她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万一出什么岔子砸掉饭碗,哭都没处哭去。她匆匆回到食堂,拉著常跟胡圭臬一起玩的孤儿,一个个问过来,问到叶鑭山时,他简单地说:“他拣到半块月饼,脏,我劝他別吃,他没有听。” 管阿姨本来就心急火燎,这下子更是炸了锅,指著叶鑭山嚷嚷说:“明知道脏,为什么不拦住他?怎么不来告诉我?你存的是什么心?” 叶鑭山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老女人不可理喻。 阮院长听说了这件事,认定叶鑭山“蔫坏”,其实叶鑭山並不“蔫坏”,他只是觉得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懒得说服,更不愿干涉。 小孩子没有隔夜仇,朝夕相处,常年生活在一起,总能结下深厚的友情。胡圭臬没心没肺,治好了肚子,还是跟叶鑭山玩,但叶鑭山吸取教训,撞上他再乱吃东西,扭头就走,只当没看见。 第181节 人小力气小 叶鑭山早慧,他很早就知道孤儿院的围墙外,还有一堵更高的围墙,围墙和围墙之间隔得很远,除了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大部分都是未开发的土丘和灌木,杂草丛生,人跡罕至。孤儿院的护工说草丛里有蛇,树林里有狼,叶鑭山觉得那是嚇唬小孩的把戏,野狗还差不多。 不过对小孩子来说,野狗和狼並没有差別。 春暖花开,或者秋高气爽,每逢节假日,管阿姨会领著大小孩外出野餐,让他们撒欢疯跑一阵,当然只是在孤儿院的围墙附近。那里有工友打点,弄成一个小花园的模样,还摆了些石桌石凳供大家休息,简陋归简陋,聊胜於无。 发生意外的那天,叶鑭山只有九岁,他长得比同龄小孩高半个头,力气也很大,他从不欺负別人,也没有人欺负他。在其他福利院里,像叶鑭山这样的孤儿大抵会成为“孩子王”,领著一帮乳臭未乾的小萝卜头作威作福,不过蓝天孤儿院没有“孩子王”,叶鑭山一向很低调,低调得让管阿姨都觉得意外。 孤儿院的条件再好,终究只是一方侷促的小天地,小孩子不懂事,没有太强的被囚禁感,但本能觉得压抑,来到围墙外更广阔的世界里,心里鬱积的情绪一下子释放出来,像一群出笼的小狗,大喊大叫,追逐打闹。 叶鑭山没有加入他们,他像个小大人,一个人散步,活动下腿脚,看风景,也看那些疯疯癲癲的幼稚儿童。 管阿姨坐在石凳上晒著太阳,宽容地望著他们,她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蓝天孤儿院的薪水福利比外面高出一大截,小孩子也活泼可爱,她心情不错。她曾经在其他儿童福利院待过,回想起来,像一场噩梦。 胡圭臬和徐九月精力充沛,大喊大叫,模仿警察捉小偷,一个逃,一个追,绕了几个圈子,不知不觉远离大部队,跑进了树丛里。管阿姨眯著眼打瞌睡,一时没留意,忽然被一阵惊恐的哭喊惊醒,慌忙站起身,只见胡圭臬眼泪鼻涕一大把,大哭著跑出来,徐九月紧跟在后面,小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仅仅数步之遥,一条野狗疯疯癲癲,撵著他们追。 那是条母狗,毛色斑驳,瘦骨嶙峋,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唾液滴滴答答,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咽,根本不怕人。管阿姨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声音都变了调,大叫道:“快!快跑!”一边叫著,一边衝上前护住孩子。 管阿姨身高体胖,挥动双臂,像护崽的母鸡,那野狗一开始撵著徐九月不放,见有大人在,犹豫了一下,扑向其他方向,一帮小孩子哭著叫著,没命乱逃。叶鑭山的心跳得厉害,却最为冷静,他弯腰捡起一根长树枝,紧紧握在手里,那野狗本来冲他扑去,害怕被打,又扭头去追徐九月。 “打它!快打它!”管阿姨跑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一个劲朝叶鑭山叫,叶鑭山不理不睬,似乎被嚇傻了,急得她七窍生烟。 狗叫声越来越近,徐九月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口气接不上来,左脚绊住右脚,摔了个狗吃屎。野狗趁机往前一窜,一口咬在他脚踝上,徐九月“啊”地尖叫一声,哇哇哭成泪人儿,野狗甩著脑袋撕扯,就是不鬆口。 叶鑭山看准时机抢上几步,紧握手里的树枝,狠狠刺进野狗的屁股,用力如此之大,以至於打了个跌,差点摔出去。 树枝从肛门捅进狗肚子,戳穿了肠胃,把它钉在鬆软的草地上。野狗鬆开牙齿,呜呜叫了几声,奋力挣扎几下,头一歪,死了。 徐九月抱著脚大哭,胡圭臬抹著眼泪大哭,每个小孩都在哭,只有叶鑭山不哭。管阿姨这才回过神来,叶鑭山根本不是嚇傻了,他在等机会,等野狗扑到猎物,失去防备,趁机捅它的要害,至於徐九月他们会不会被狗咬,他根本不在乎! 他才几岁? 管阿姨把徐九月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仿佛一鬆手就会失去他。她瞪著眼问叶鑭山:“为什么不打狗?为什么看著它咬人?” 叶鑭山不声不响,在心里默默想,人小力气小,打狗没用,打疼了只会激怒它。但他不会这么解释,他知道没有哪个大人想听这样的回答,他只说:“我嚇傻了。” “我嚇傻了。”这句话在一片声嘶力竭的哭声中,显得那么冷静,那么冷酷,管阿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事后阮院长打了个电话,蓝天集团派来一队保安,地毯式排查一遍,在灌木丛中找到一个狗窝,里面躺著四条小狗,出生才几天,连眼睛都睁不开,呜呜叫得淒凉。他们把小狗捉走,確定没有其他隱患才离开。 从那天起,叶鑭山正式进入了阮院长的视野,获得了更好的待遇。 叶鑭山的“临时父母”是蓝天集团的董事,男的姓邓,邓小荆,年纪不大,他的父亲是集团创始人之一,位高权重,因病退休。小邓董事是高材生,海归派,雄心勃勃,子承父业,从基层做起,一路顺顺噹噹,最后成为四海集团最年轻的董事。但在他人眼里,小邓只是老邓的“代言人”,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 年轻归年轻,邓小荆也已经四十出头了。 他的夫人殷丝路是演员,在艺校读书时就认识邓小荆了,当时他还没有进入董事会,只是蓝天集团的高管。毕业后她拍了几本电影,反响平平,而后息影嫁人,风风光光成为小邓夫人,从此远离娱乐圈。用“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来形容殷丝路並不合適,在邓小荆的呵护下,她从来没有踏足过淤泥。 小邓夫妻膝下有一个女儿,继承了父亲的智商和母亲的外貌,聪明伶俐,像个骄傲的小公主。她也確实有骄傲的资本。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季更迭,时节变换,一年见四回,也不算少了,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叶鑭山应该与小公主上演一本迴肠盪气的青春剧,然而现实是小公主同样早慧,很懂礼貌,对叶鑭山客客气气,敬而远之,叶鑭山应对也很得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该说说,该笑笑,不卑不亢,沉稳得令小邓夫妻吃惊。 叶鑭山与这户人家始终没有熟稔起来,他们之间瀰漫著一种天然的隔阂和本能的防备。 第182节 黑暗世界 少年得志,顺风顺水,但邓小荆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他以为孤儿院是集团圈地的幌子,把“送温暖”当成强行摊派的任务,形式大於意义,认为没必要,也没有抱以太大的热情。虽然叶鑭山的脾气不討人喜欢,但確实引起了他的注意,邓小荆觉得他就像一颗种子,只要有合適的水土和养分,就能生根发芽,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逐渐產生了收养叶鑭山的想法,提前投资,给他一个机会,日后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但当邓小荆试图付诸行动时,却被莫名其妙派驻外地,远离河丘市,远离蓝天孤儿院,不再充当叶鑭山的“临时父母”。叶鑭山做梦都没想到,曾经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与他擦肩而过,消失在远方。 又过了几年,叶鑭山离开了蓝天孤儿院。 他是一大早被蓝天集团的保安带走的,一起离开的还有胡圭臬和徐九月。他们被塞进一辆越野麵包车,沿著公路开了很久,三个小孩只被允许啃麵包,喝矿泉水,除了下车撒尿就一直赶路,从早到晚没停过。路况越来越差,四下里越来越荒凉,放眼望去是大片的荒野和山林,看不到什么人跡,叶鑭山有点担心,但押送他们的是四个膀大腰圆的保安,他估计自己打不过,只好老老实实不说话。 將近天黑时麵包车驶入一条昏暗的隧道。进隧道前叶鑭山看到天边有一抹夕阳,给山林镶上耀眼的金边,而后黑暗把他们吞没,熟悉的地面世界消失在身后。隧道迟迟不见出口,叶鑭山发现麵包车正不断深入地下,他的心也隨之不断往下沉,感到无能为力。胡圭臬和徐九月东倒西歪睡得很香,叶鑭山早慧,承受了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不知开了多久,叶鑭山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越野麵包车停在一个关卡前,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去,拿起通行证,跟对方交涉了几句,顺利通过关卡。前方豁然开朗,灯光明灭,像冬夜的寒星,默默注视著他们,司机心情不错,扭头看了一眼,咧开嘴笑著说:“欢迎来到黑暗世界!” 蓝天集团是冰山浮出海面的一角,海水下隱藏著巨大的阴影,这片阴影就是黑暗世界。黑暗世界是一个具体的存在,一座隱蔽的小型地下城,每年都会通过蓝天集团挑选合適的对象充当“试验品”,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这些“试验品”不是用於测试药物疗效,而是测试一种全新的“种蛊”方法。 传统的“种蛊”有两种,被称为“旧法”。一种是吞服虫卵,在体內孵化出幼虫,逐渐发育为成虫,幼虫对宿主的排异较轻,相对比较安全,缺点是人体並非合適的“孵化器”,幼虫每每发育不良,战斗力大打折扣。另一种是通过手术直接“接种”成熟的蛊虫,能最大限度保留蛊虫的战斗力,缺点同样明显,越是厉害的蛊虫,对宿主就越挑剔,动不动就严重排异,一尸两命,损失惨重。 古书里有“螟蛉有子,蜾蠃负之”的说法。蜾蠃是一种寄生蜂,螟蛉是鳞翅目昆虫的幼虫,古人误以为蜾蠃把螟蛉带回巢穴,是养育螟蛉为“义子”,所以用“螟蛉之子”指代收养的义子,实际上蜾蠃把螟蛉麻醉,在其体內產卵,供幼虫食用,二者为捕食关係。这种全新的“种蛊”方法类似於蜾蠃在螟蛉体內產卵,蜾蠃即蛊母,螟蛉即宿主,蛊母是最好的“孵化器”,將虫卵孵化至接近破壳,及时注入宿主体內,完成最后的发育,確保幼虫有充足的活力,发挥出全部潜能。 叶鑭山是“新法”最初的几批“试验品”之一,他很幸运,接种到一条“战斗蛊”,奠定了出人头地的基础。他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世界生活了二十年,一开始跟著“师傅”学习,以老带新是黑暗世界的传统,等蛊虫发育成熟后,叶鑭山正式踏上“社会”,在地下城起早贪黑,努力工作,儘快还清两笔债,一笔是接种“蛊虫”的债,一笔是“师傅”引路的债。 叶鑭山养的蛊虫是一条“气爆蛊”,蓄力后释放“气爆弹”,远距离伤人於无形。他脑子灵光,清楚“气爆蛊”的长处和短处,招揽到胡圭臬、徐九月、单邈等小伙伴,组成一个小团队,相互配合,抱团取暖,在黑暗世界逐渐站稳脚跟。叶鑭山花费整整二十年,带领大伙儿还清了“债务”,建立起很高的个人威信,团队有了点小名气,他们也终於获得了自由。 摆在叶鑭山面前有两条路,一是离开黑暗世界,到地面上,到阳光下,凭自己的能力“闯天下”,吃喝玩乐,逍遥快活,很多“草鬼人”都这么做,华亭往往是他们的第一站;二是继续留在黑暗世界,一级级往上爬,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风险,但每上一个台阶,都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变得更强大。 叶鑭山没有“乾坤独断”,他跟大伙儿商量,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有激进的,有保守的,也有不在乎的,他冷眼旁观,最后提了个折中的方案。正好有中间人找到他,提供一个杀人的委託,地点在华亭,报酬很丰厚,目標是有编制的在职“蛊师”,养了条“通灵蛊”,本身战斗力平平,但颇受“二处”重视,有人暗地里护著。 他们可以藉此机会到华亭看看,然后再做决定。 按照黑暗世界的规矩,中间人收委託人的“订金”,抽受託人的“佣金”,“佣金”还需提前垫付。完成委託,中间人得两份酬劳,完不成委託,退还委託人的“订金”,但不退受託人的“佣金”。叶鑭山知道中间人的话只能信一半,也许一半都不到,他们不说誑,只隱瞒,不欺骗,只误导,无论委託是否完成,都稳赚不赔。但是他没有选择,中间人这门生意掌握在黑暗世界的几位“大佬”手里,旁人没资格染指,只有通过他们牵线搭桥,才能顺利接到委託,事后收到“佣金”。 就这样,叶鑭山带著胡圭臬、徐九月、单邈,离开黑暗世界,像飞蛾扑火,前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华亭。 第183节 人生地不熟 二十年过去了,秦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火车奔驰在大地上,铁轨两旁是农田和村镇,车厢內外,风土人情扑面而来,叶鑭山一行眼花繚乱。黑暗世界不是桃花源,他们也不是桃花源里的避秦客,地下城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完整世界,有图书,有电视,有电影,有电脑,有网络,有手机,与时俱进,与外面的世界基本保持同步。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真实世界给予他们的衝击,就像决堤的洪水四处蔓延,让人窒息,如痴如醉。 这一路上,他们兴致勃勃,看著,听著,应接不暇,无数新鲜的信息涌入脑海,哪怕是火车上昂贵又难吃的盒饭,都浸透了別样的滋味,真实世界的滋味。望著同伴不可遏制的兴奋之情,叶鑭山在心中轻轻嘆气,他早该想到,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华亭,也会是其他地方,不是秦国,也会是其他国度,既然他们是自由的,那就不会再回到黑暗压抑的地下丛林,像野兽一样活著。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果不想回去,就必须狠狠赚上一票,斩断过去,开始新的生活。眼下就有一个最好的机会,完成手头的委託,酬劳足够他们在华亭站稳脚跟,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叶鑭山在黑暗世界做惯了猎人,换一片钢筋混凝土的丛林,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他关上手机,闭目养神,默默对自己说:“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个小时后,他们顺利进入了华亭地界,带著不多的几件行李,走出熙来攘往的火车站。四人正好打一辆计程车,他们来到沙蟹二店办理入住,开了两个標间,叶鑭山和单邈一间,胡圭臬和徐九月一间。沙蟹二店是沙蟹酒店的“缩水版”,对標“经济型酒店”,服务有限,价格亲民,餐厅只提供套餐,勉强能吃饱,但吃不好,要想吃得好点恢復精血,还是得去沙蟹酒店。 垫付掉“佣金”后,叶鑭山囊中羞涩,只能在沙蟹二店落脚。他知道华亭的规矩,叮嘱弟兄们留在酒店休息,看看电视睡睡觉,一切等他回来再说,胡圭臬几个也知道轻重,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最容易出事,还是消停些为好,花花世界,以后有的是机会逛,不急於一时。 叶鑭山拿出一卷钞票,点了点数目,揣在裤兜里走出酒店,对著一张翻烂的地图看了半天,迈开大步朝infernum酒吧走去。到了华亭先得“拜码头”,他们绕不开“路西法”,叶鑭山打算跟他见个面,说明来意,毕竟他们不是来度假享乐,而是来“干脏活”的。 infernum酒吧藏在小巷深处,著实不好找,叶鑭山一路问询,绕了不少弯路才摸到门口。他推门走进酒吧,四下里环顾,生意很冷清,没几个客人,调酒师招呼一声,叶鑭山点点头,坐到吧檯前的高脚凳上,点了一杯教父鸡尾酒。 教父,god father,烈度为3.5,褐色鸡尾酒,用威士忌作为基酒,配以杏仁香甜酒调配而成,酒精含量中等偏上,不算烈酒,適合小口慢饮,细细品味。叶鑭山喝完鸡尾酒,从一卷钞票里慢条斯理抽出一张,压在空酒杯下面,问调酒师老板空不空。 调酒师打量了他一眼,猜想对方刚到华亭,身上还留有黑暗世界的气息,这种“愣头青”他见得多了,好勇斗狠,一言不合拔拳相向,最是得罪不起。他客客气气问了对方的姓名,叫来一个服务员,领他去办公室见“路西法”。 服务员是个衣著暴露的软妹子,见叶鑭山衣著普通,乡气十足,没兴致多攀谈,领他上到二楼,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出“进”的声音,才小心翼翼推开门。叶鑭山下意识拉了拉衣衫,举步走进办公室,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地下君主。 “路西法”西装笔挺坐在办公桌后,叶鑭山有些拘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路西法”没有请他坐,简洁地问他的来意,叶鑭山咽了口唾沫,顛三倒四,结结巴巴说了一大通,大意是他们一行四人,接了中间人的委託,到华亭“干脏活”,按照前辈的指点,先到infernum酒吧报个到,打声招呼。 “路西法”问指点他的“前辈”是谁,叶鑭山说了个外號“计都”,那是带他入门的“师傅”,跟了对方这么多年,他也不知道“计都”的真名。罗睺和计都都是“九曜”中的凶星,源自天竺神话,罗睺即阿修罗,因偷饮甘露被毗湿奴斩首,其头不死追逐日月,吞食之,从而引发日蚀,计都是罗睺被斩后身体所化的彗星,象徵不祥之兆。叶鑭山一直怀疑黑暗世界还有一个外號“罗睺”的“草鬼人”,跟“计都”关係密切,但从没听人说起过。 “路西法”显然是知道“计都”的,他沉吟片刻,破例问起委託的內容,叶鑭山当然不会隱瞒。当他说出“司马”的名字,“路法西”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笑容,令叶鑭山有些手足无措,他试探著问:“这个司马……有什么特別?” “路西法”后仰靠在老板椅上,十指交叉在一起,心中念头数转,片刻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叶鑭山跟前,做了个“请看”的手势。叶鑭山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司马的材料,列印在a4纸上,类似於“年谱”,按时间排序,条目清晰,言简意賅。他匆匆瀏览了一遍,暗自心惊,合上文件夹试探著问:“这个委託……是不是推掉为好?” “路西法”淡淡说:“无妨,你自决即可。”言下之意,如果叶鑭山想挣这笔“悬赏”,他没有意见,不支持,也不反对。 叶鑭山恭恭敬敬双手送还文件夹,见“路西法”没有其他要问的,知趣地起身告辞。他掩上门下楼回到酒吧,心事重重,又点了一杯马提尼,连酒带橄欖一起吃掉,付帐离开了infernum酒吧。 第184节 漩涡的中央 离开infernum酒吧,一路信步走在大街小巷,叶鑭山慢慢挺直腰杆,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在“路西法”跟前,他的拘谨和紧张並非完全偽装,对方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即使放在黑暗世界,“路西法”也是屈指可数的强者。不过他到底是什么態度?为什么给他看司马的材料?或者换一个角度,他为什么收集司马的材料? 叶鑭山隱隱觉得他上了当,如此优厚的“悬赏”,没有人抢著接,轻轻鬆鬆落到他手里,怎么琢磨都不对劲,这里头定有蹊蹺!想到这里,他站定脚跟,望著不远处的长洲河,陷入沉思。 他头脑很清醒,过目不忘,司马的材料一条条浮上心头,姚艮、熊家兄妹、范天华四人死於一场突袭,当时他正在13楼,隔著一层楼板,尽情享受復仇的快感……凶手共有三人,已经確定的是“疯狗”边釜,他死在黎明时,倒在铁轨旁,没有任何外伤,颅骨完好,脑子被搅成一团浆糊……是的,司马背后有人,“路西法”或许想借他的手试探一二,把对方给逼出来! 叶鑭山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意识到他已经蹚进浑水,裤脚管都湿透了,想要抽身上岸,恐怕不那么容易了,“路西法”虽然没有挑明,但他拿出司马的材料给他看,就已经暗示了態度,什么“自决即可”,如果不合他心意的“自决”,那就是“自绝”! 他望著脏兮兮臭烘烘的河水,有些心烦意乱,外面的世界比地下更复杂,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命运並不把握在自己手里……正琢磨的当儿,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叶鑭山霍地转过身,仰头朝屋顶望去,只见高墙的阴影中蹲著一个矫健的身影,一动不动,眼眸闪动著异样的光芒,一只蓝,一只黄。 见对方有所警觉,卢音从容不迫站起身,翻墙而去,落地无声,轻盈得像只波斯猫。被人打了岔,叶鑭山也没心思继续逗留,大步流星回到沙蟹二店,叫上几个小兄弟,到附近找了家专门做鱼的馆子,一人一口锅,一人两条脆肉鯇,鱼汤涮蔬菜吃,喝掉两箱冰啤,酣畅淋漓。 回到酒店,叶鑭山只跟单邈透露了一些內情,他是聪明人,能帮著出出主意,至於胡圭臬和徐九月那两个傢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干仗还行,其他指望不上。单邈仔仔细细想了一回,建议迂迴行事,不直接向司马动手,“疯狗”既然被灭口,那就先找另外两个逃匿的同伙,拷问清楚来龙去脉。 单邈的提议跟叶鑭山不谋而合,他记得伙同“疯狗”一起下手的男女,疑似田馥郁和罗乙,“路西法”的情报总不会有错。叶鑭山初来乍到,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有了名字总归好打听,“草鬼人”在华亭的势力很大,有跳龙门的,有钻狗洞的,三教九流都搭得上话,找两个人的下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叶鑭山的到来像一块小石头丟进池塘,激起微弱的涟漪,很快消散无跡。司马没有任何察觉,他依旧吃吃喝喝睡睡,一个人过日子,安心静养,耐心恢復元气。这天午睡醒来,他正靠在沙发上一页页看书,意外接到了田馥郁的电话。田馥郁告诉他,姚劲草已经“下台”了,他不再担任公职,也没有遭到清算,平平安安离开北直,乘火车南下,正往华亭赶来。 司马“嗯”了一声,这个消息在他的意料之中,姚劲草手里没多少筹码,撑不了太久,早点收手还能全身而退。田馥郁继续告诉他一个小道消息,姚劲草在黑暗世界“悬赏”买他一条命,开价不菲,还额外拿出一条“精气蛊”,据说有人已经接下了委託,让他最近一段时间千万小心。 “精气蛊”?司马心中一动,这可是好东西,“无垢蛊”不过拣了些边边角角的精气,就顺利晋升“中位蛊”,挣脱“通灵蛊”的控制,连带周凌日也“翻脸不认人”,跟他反目成仇。不过他心里也有数,姚劲草敢把“精气蛊”摆到檯面上,必定有十足的底气,否则他怎么敢到华亭来?就不怕被“草鬼人”扒个乾净? 司马问田馥郁:“姚劲草是一个人上路的吗?” “是的,孤身一人,连秘书都没带一个,预计今天晚上到华亭!” 司马沉默不语,田馥郁也久久没有开口,似乎在等他下决心。足足等了三分多钟,司马才开口说:“这边案子已经结了,你先回来吧,罗乙……带上他一起,路上小心!” 田馥郁长长舒了口气,说:“好,我这就赶过来!” 司马掛掉电话,把手机丟到沙发上,心情有些沉重,姚劲草藏得很深,杨子荣多半知道些內幕,他留在华亭迟迟不走,恐怕另有打算。他莫名觉得自己是饵,引姚劲草出洞,钓姚劲草上鉤的饵,华亭是他们选中的决战之地! 看来他层次不够,他是棋盘上的棋子,持子的另有他人。田馥郁这个电话来得很及时,姚劲草竟然孤身南下,而且极有可能隨身携带“精气蛊”,司马发觉自己身处漩涡的中央,杨子荣虽然许诺保他平安,但他心里没底,寧可冒险召回田馥郁和罗乙。可惜“疯狗”被灭口了,边釜虽然疯狂,战斗力可圈可点,在“草鬼人”中也是把好手。 司马看了看时间,换上衣裤离开钟南山一號,叫了辆计程车,匆匆赶往infernum酒吧,打算见“路西法”一面,花大价钱雇几个“保鏢”,至少要有熊家兄妹这种水平。infernum酒吧还是老样子,灯光暗淡,蓝调悠扬,生意冷冷清清,调酒师仔细擦拭著酒杯,閒得无聊。司马喝掉一杯马提尼,问老板空不空,调酒师看了对方一眼,不无遗憾地告诉他老板已经休息了,今天不会客。 司马颇感意外,他又点了一杯马提尼,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喝著,认为这不是什么巧合,“路西法”十有八九不愿意见他。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姚劲草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185节 一路火花带闪电 暮色渐浓,司马喝了几杯马提尼,坐到角落的卡座里,点了一份七分熟的肋眼牛排,连同配菜一起慢条斯理吃下肚。牛排的品质很不错,厨师手艺也过硬,对司马而言不过是尝个味道,真要放开肚子吃,再上十份也不在话下。 吃过晚餐,司马拿起手机给田馥郁发了条简讯,靠在卡座里闭目养神,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就打算就这样熬一夜。调酒师见怪不怪,经常有“草鬼人”走投无路,躲进infernum酒吧避难,不过按照“路西法”的规矩,晚上12点逗留不走,要交一笔昂贵的“宵夜费”,当然宵夜是没有的,其实就是收“保护费”。 算算时间,姚劲草应该出火车站了,田馥郁他们也在路上,山雨欲来,钟南山一號不安全,司马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既然“路西法”避而不见,他就乾脆赖在infernum酒吧,等田馥郁赶来会合了再说。 夜很深,也很长,酒吧的客人陆续离去,调酒师和服务员已经换班,到最后只剩司马一人。服务员主动上前问他要不要点份“宵夜”,司马点头表示同意,拿出借记卡刷了一笔“保护费”,10个w,价格还算公道。不过这只是第一夜,第二夜翻倍,第三夜再翻倍,10个w乘以2的n次方,这是一个指数函数,就算世界首富,倾家荡產也负担不起。 司马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他估计熬到第二天早上,田馥郁差不多就该到了,在酒吧一晚消费10万,奢侈归奢侈,他还消费得起。不过这地方冷冷清清,没有美女,没有歌舞,连果盘都不送一个,枯坐在卡座打瞌睡,翻来覆去听那几首布鲁斯,简直是浪费…… 长夜过去,天光渐亮,司马站起身伸个懒腰,舒展下筋骨,拿出手机看了眼,没有任何回音,他拨打田馥郁的电话,对方已关机。路上八成是出岔子了!司马不觉皱起眉头,觉得很可能要在infernum酒吧再熬一夜。 “斩首行动”得手后,田馥郁和罗乙第一时间撤离现场,连夜驱车去外地避风头。他们其实並没有远离华亭,只是躲到长洲乡下的一个叫“横塘”的小镇上,住在八公湖边的乡下別墅里。这地方是田馥郁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安排的,安静舒適,地头有蔬菜,水里有河鲜,厨娘是当地人,烧一手好菜,大锅土灶,別有风味。 接到司马的召唤,田馥郁跟朋友打个招呼,叫上罗乙动身赶往华亭。车是辆很普通的“桑塔纳”,七八成新,掛长洲的牌照,罗乙开车,田馥郁坐在后面休息。从横塘到华亭走国道,六七个小时的车程,罗乙赶时间,车开得很快,猛踩油门,猛踩剎车,一路上不是很顺,黄昏时分遇到一场暴雨,视野受阻,白茫茫一片,罗乙只好把车停在路边,等雨小些再上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田馥郁紧紧握住手机,信號不好,只剩最后一小格,让人心焦。不过田馥郁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天黑路滑,冒著大雨赶路很容易出事故,万一翻到沟渠里,不知要耽搁多久,还是耐心等一会。过了半个多钟头,雨势渐渐变小,罗乙发动汽车上路,灯光穿过水雾,照亮眼前一小段路,雨刮器开到最快档,像醉汉一样左右摇摆。 路灯昏暗,国道上空荡荡,只有他们一辆车。这次罗乙开得很稳很小心,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迎面开来两辆大卡车,远光灯打得贼亮,一开始还老老实实行驶在右车道,靠近桑塔纳时前车突然变道加速,像野兽一样迎面撞上来。 国道是“双车道”,两辆卡车一前一后把路堵死,避无可避,罗乙察觉不对劲,急忙提醒田馥郁小心,同时踩下剎车缓缓减速。“弃车!”田馥郁一脚踹开车门,闪身衝出去,罗乙慢了半拍,眼看卡车直挺挺撞上来,十分冷静,看准时机急打方向盘,与对方擦肩而过,把桑塔纳开进沟壑里,上下顛簸一阵停了下来。 田馥郁纵声厉啸,双眸通红,周身长出瘮人的白毛,揉身而上,一脚蹬在卡车侧面,力量大得异乎寻常,行驶中的卡车向右侧翻,一路火花带闪电,滑出三五十米远。胡圭臬破口大骂,一拳砸开扭曲变形的车门,飞身跳出驾驶室,面红耳赤,浑身上下蒸气氤氳,呼哧呼哧喘著粗气,肌肉一块块鼓胀起来,硬得像石头。他养了一条“熊羆蛊”,力大无穷,凭一己之力,能手撕虎豹,田馥郁这种粗暴的打法,正合他的胃口,当下狞笑著迎上前去。 眼前忽然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道白影狠狠撞在他胸前,胡圭臬顿时脸色大变,身体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一声巨响,后背嵌进卡车底盘里,侧翻的卡车滑出数米,油箱爆裂,汽油淋了他一头一脸。胡圭臬觉得眼前发黑,胸闷气短,浑身骨头根根断裂,忍不住喷出满口鲜血。 熊是食肉目熊科动物的统称,羆是熊的一种,也叫棕熊、马熊或人熊,熊羆在秦国传统文化中指代勇士。胡圭臬向来以身强力壮自傲,瞧不起玩“脑浆水”的单邈,这次他自告奋勇打头阵,打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没想到一脚踢在铁板上,几乎被打闷。不过他也不是软蛋,深吸一口气,燃烧精血,体內断骨“劈啪”作响,重新接起,摇动双肩奋力一挣,稳稳站將起来,神情严肃,不敢有丝毫小覷。 第二辆卡车也已经停了下来,徐九月跳下车,摩拳擦掌,打算上前帮忙,罗乙驀地从斜地里衝出来,一拳打向他脑门。在徐九月眼中,对方这一拳慢得像龟爬,他深吸一口气,胸腹间“鬼影蛊”微微一跳,从容不迫侧身闪开,伸腿踩在罗乙脚背上,借力打力,拌了他一个狗吃屎。 “鬼影蛊”並非只能幻化虚影,横衝直撞,那是最粗浅的应用,徐九月体內这条“鬼影蛊”品质很高,极大提升了宿主的速度和反应,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就被他窥准弱点,逐一击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