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佐扶苏,你把他骂哭嬴政乐疯了》 第1章 公子仁善?错!此乃亡国之兆! (如果写的不好,请各位大佬不要见怪,小说不是歷史,如果出现与歷史不符的请手下留情,好了,话不多说,先存一下大脑) “咕……” 飢饿是唯一的知觉。 楚中天醒来时,胃里空得发慌,像被一只手拧成了麻花,每一寸都在抽搐。 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尖叫著索取食物。 他叫楚中天,二十一世纪的歷史系博士。 算的上是一个帅小伙,但是有什么用呢?再帅帅的过在座的各位读者吗? 然而,就在他领完毕业证的当天,一场车祸就夺走了他的全部意识。 再睁眼,人已经躺在了这里。 秦朝,一片荒芜的郊野。 这具身体虚弱到极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几片破布掛在身上,根本挡不住秋日刺骨的凉风。 死亡的影子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冰冷而粘稠。 “別人的穿越不是王爷就是皇子,我这开局直接跳到饿死?” 楚中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著灰濛濛的天空,比出一个扭曲的中指。 “连个系统新手礼包都没有,差评,绝对的差评!” 疯狂的內心吐槽,是他对抗绝望的唯一武器。 作为专研秦汉史的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有多难。 严刑峻法,物资匱乏,人命贱如草芥。 他现在这副衣不蔽体的流民模样,本身就是一道行走的催命符。 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 轰隆,轰隆。 声音很有规律,由远及近,是车轮碾过土路,还混杂著甲叶碰撞与整齐的脚步声。 楚中天的心臟狠狠向下一坠。 他强撑著抬起头,眯眼望去。 一支车队正沿著官道缓缓驶来,前后簇拥著披甲执锐的士卒,长戟如林。 队伍中央那辆马车的体量与纹饰,远远超出了寻常官吏的规制。 脑中的歷史知识库瞬间拉响了警报。 这种仪仗,必然是秦朝最顶级的权贵,甚至……是皇室中人。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臟。 秦法严苛,对付身份不明的流民手段极其残酷。 一旦被当成六国余孽或是逃亡的役夫,连申辩的机会都不会有。 最痛快的下场,就是被当场一刀砍了。 车队越来越近,士卒投来的目光冷得像冰。 楚中天的呼吸急促起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必须活下去! 就在这时,车队停了。 中间那辆华贵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青年在眾人的簇拥下走了下来。 青年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著华服,面容温润,眉宇间带著一股与周遭肃杀之气格格不入的仁厚。 他的目光落在了倒在地上的楚中天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就是现在! 这是唯一的活路! 楚中天的大脑飞速运转,尘封的史料在他脑中炸开。 眼前的青年气质悲悯,显然受过极好的儒家教化。 赌了! 他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对著青年伸出枯瘦的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小子……咳咳……小子家中……尚有老母……”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来。 “若……若死於此地,是为不孝……有负……有负慈母养育之恩……” 青年身侧,一名高大的护卫脸上满是不屑,作势就要上前驱赶。 “公子,此等流民,来路不明,恐有不轨。” 青年却抬手,制止了护卫。 他温和的声音,此刻听在楚中天耳中,不啻於天籟。 “给他些水和乾粮。” 楚中天心中一阵狂喜。 赌对了!这位果然是个心软的! 一名僕役很快取来水囊和一块能当石头的干饼。 楚中天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夺过水囊猛灌几口,又抓起干饼,狠狠啃了下去。 粗礪的饼屑划得喉咙火辣辣地疼,但隨之涌入腹中的,是生命力正在回归的踏实感。 他活下来了。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著周围。 青年的服饰是秦代公子样式,但衣袍上的云纹与织造的材质,绝非寻常宗室能用。 周围的门客与护卫,称呼他时毕恭毕敬,却又都默契地迴避了某个特定的称谓。 一个名字,在楚中天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大秦皇长子,扶苏!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都起了战慄。 这可不是普通的大腿,这是整个大秦帝国眼下最粗的一根! 虽然史书记载他结局悲惨,可现在,他是始皇帝最器重的儿子,是事实上的帝国储君! 抱住他,別说活命,將来封侯拜相都未必是梦! 求生的欲望,瞬间升级成了攀附的野心。 一块干饼下肚,楚中天感到身体里涌现出一股热流。 他知道,光靠卖惨换来的食物,只能让他多活一时,改变不了任何命运。 扶苏身边的门客已经面露不耐,显然准备將他打发掉。 光靠可怜,不够。 必须立刻展示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楚中天擦了擦嘴角的饼屑,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直视著准备转身离去的扶苏,用一种与他这身破烂行头全然不符的清晰声调,掷地有声。 “公子心善,然,一人之善,仅救一人之命。” “於这大爭之世,不过杯水车薪。” 扶苏的脚步,停住了。 楚中天稳住身形,投下了更重的一枚石子。 “若施政之善用错了地方,非但无益於国,反为亡国之兆!” 扶苏猛然转身,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第2章 若能......管饭,最好! “你……说什么?” 扶苏温润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惊愕。 楚中天暗中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让他保持著清醒。 成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惊世骇俗的危言耸听,远比摇尾乞怜有用。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体的虚弱是真实的,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锐利。 “公子,仁善是立身之德。” “但若將修身之德,错用为治国之策,便是取祸之道。” “放肆!” 一名身形魁梧的护卫踏前一步,手已按在腰间剑柄,骨节发出脆响。 “一介黔首,安敢妄议国策!公子,请允我斩了此獠!” 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楚中天感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但他清楚,此刻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歷史上的扶苏,仁厚,却不愚蠢。他缺的不是善心,而是能为他的善心找到正確位置的“术”。 “公子若觉在下之言是取死之道,何须壮士动手。” 楚中天反而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脊樑,目光直视扶苏,带著一种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才有的决绝。 “在下,自刎於此便是。” “只是死前,尚有一惑,恳请公子解之。” 扶苏挥手,制止了杀气腾腾的护卫。 他审视著楚中天,那双悲悯的眼中,多了一丝探究。 “讲。” “公子施恩於流民,可曾想过,恩情过后,又当如何?” 楚中天语速极快,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他们今日饮公子之水,食公子之粮,明日便会视其为理所应当。当有一日,公子无法再施恩,他们心中的感念,便会化为怨懟!” “荒谬!” 一名鬚髮半白的老门客终於按捺不住,他轻抚长须,眼神带著俯瞰螻蚁般的轻蔑。 “《礼记》有云,施恩不图报。公子行仁,乃体上天好生之德,修自身君子之风,岂是为求尔等贱民回报?” 楚中天心中冷笑。 来了,最熟悉的腐儒经义。 他最不怕的,就是用他们的矛,攻他们的盾。 “老先生所言极是,施恩不图报,是为圣人之道。” 楚中天先是躬身一礼,姿態放得极低,隨即话锋陡然一转,声调拔高! “但圣人之道,修身可,齐家可,治国,不可!” 老门客脸色一滯,正欲呵斥,却被楚中天抢了先。 “老先生,时代变了!” 楚中天的声音带著一股洞穿歷史的悲凉与激昂。 “周行分封,天下宗亲,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尚可用仁义教化。可如今呢!” 他猛地指向四方,声音愈发振聋发聵。 “大秦一统,天下归一!然六国故土之上,哪一个不是心怀旧怨?哪一个不是日夜盼著故国復辟?” “对这些人行无差別的仁善,不是教化,是给他们积蓄力量,是为他们提供他日作乱的资本!” “这不叫仁政,这叫资敌!” “资敌”二字,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头。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温润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剑。 老门客气得鬍鬚乱颤,指著楚中天:“你……你这……” “老先生,您这是刻舟求剑!” 楚中天直接打断,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您那套,是周天子治下的玩法。如今大秦的天下,『用户』全都换了,您这『產品』却不思更迭,是等著被天下这片『市场』彻底淘汰吗?” “用户?產品?市场?” 扶苏眉头紧锁,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诡异却又充满诱惑的大门,背后似乎藏著一种全新的经世济民的逻辑。 楚中天暗中鬆了口气。 这位皇长子,果然有超越时代的敏锐。 “所谓『用户』,便是公子您治下之民。” 他放缓语速,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 “六国遗民,便是当下最棘手的『用户』。他们的『画像』是什么?是家国被灭,宗庙被毁,对大秦恨之入骨。他们是潜在的敌人!” “对这样的『用户』,您施以仁善,他们不会感激。他们只会觉得,大秦软弱,始皇帝的儿子也不过是个心慈手软之辈,他们心中的反骨只会愈发坚硬!” 扶苏眼中的惊愕,已经彻底转为深思。 他身后的门客们,也都陷入了沉默。 这些话,粗鄙,直白,却又尖锐得像一根根钢针,扎破了他们用经义和道德编织的美梦。 老门客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苍白的反驳。 “一派胡言!圣人教化,水滴石穿,岂是尔等鄙夫所能揣度!” “水滴石穿?” 楚中天发出一声嗤笑。 “老先生,那也要看滴的是什么石头!六国贵族的恨,是花岗岩!他们的祖坟社稷都被大秦铁骑踏平了,您跟他们讲仁义,他们只会当您是白痴!” “你……你……”老门客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却在此刻抬起了手,止住了所有的骚动。 他盯著楚中天,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审视的威压。 “依你之见,当如何?” 楚中天的心臟狂跳起来。 上鉤了! “八个字。”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仿佛擎著千钧之重。 “分而化之,拉打结合。” “六国遗民,並非铁板一块。有旧日贵胄,有黎民百姓,亦有底层隶臣。不可一概而论。” “对贵族,要用秦法严苛打压,削其羽翼,断其念想,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对平民,要减其徭役,薄其赋税,让他们真切感受到,大秦治下,比六国之时活得更好,更有尊严!” “对奴隶,要许以自由,分予田亩,让他们从无產者,变成大秦最坚定的拥护者!” “拉拢平民,解放奴隶,以此二者,去制衡、孤立、消灭那些心怀不轨的六国贵族。这,才叫精准施策,这,才叫治国!” 扶苏听得入了神,眼中异彩连连。 他身边的门客,包括那老者在內,全都面色凝重,虽然心中不服,却再也找不到一句反驳之言。 因为楚中天说的不是空泛的道理,而是具体到每一步的、血淋淋的阳谋。 老门客终於忍不住,嘶哑地问道:“你这些……屠龙之术,究竟从何处学来?” 楚中天咧开乾裂的嘴,露出一口白牙,带著一丝自嘲。 “无他,饿出来的。” “人饿到极致,脑子,总会转得快一些。” 这番话,坦诚得近乎无赖,却让扶苏紧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深深地看了楚中天一眼,仿佛要將这个瘦骨嶙峋的流民彻底看透。 片刻后,他做出了决断。 “你,跟我回府。” 楚中天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嘶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顿了顿,抬起头,又补了一句。 “若能……管饭,最好。” 扶苏闻言,竟是朗声笑了起来。 “管饭。” “管够。” …… 车队重新启动。 楚中天被安置在一辆小车里,当车轮滚动的剎那,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瘫软在车厢壁上。 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下来了,还一步登天,搭上了大秦帝国未来的顺风车。 然而,就在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之际,一股针刺般的寒意,让他猛地一颤。 那是一道目光,冰冷,没有丝毫情绪,从车帘的缝隙中一扫而过。 他下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 车队一侧,一名身著黑衣的女子,正无声地跟隨著。 她的身形如一柄出鞘的窄刃剑,步伐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整个人融入在行进的队伍阴影里,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楚中天的心臟骤然一缩。 影密卫! 始皇帝的影子,帝国的暗刃! 抱上扶苏的大腿,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来自那条真龙的审视。 这算是……入职前的背景审查? 他缓缓放下车帘,將自己隱入更深的黑暗中,心中的狂喜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彻底浇灭。 接下来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將是在刀尖上跳舞。 车队驶入咸阳,那座传说中黑色巨龙般的城池,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长公子府”。 果然是他! 第3章 公子,你爹不是暴君! 府邸內,烛火將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楚中天被引入一间偏厅,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躬身递来一套乾净的麻布衣衫。 “先生,请先沐浴更衣,洗去风尘。” 楚中天接过衣物,入手是粗糲却乾燥的质感。他掂了掂,心头那块悬著的巨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待遇,和他片刻前那个路边濒死的流民身份,已是云泥之別。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体,带走了污垢与疲惫,仿佛连同灵魂深处的寒意一併洗去。 他活过来了。 换上新衣,楚中天凑到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依旧瘦削,但眼神不再是饿狼般的死寂,透出几分活气。 他捏了捏自己凹陷的脸颊,低声自语:“得儘快吃胖点,这副尊容,说出来的话都没分量。” 刚走出偏厅,一名年轻侍从便快步迎上,恭敬地深揖一躬。 “先生,公子已备好晚膳,请您移步正堂。” 楚中天眉梢一挑。 你看看,刚说什么来著。 他隨著侍从穿行於雕樑画栋的迴廊,最终抵达一间气派宽敞的正堂。 堂中设长案,案上陈列著烤得滋滋冒油的炙肉,冒著热气的燉汤,以及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餚,香气扑鼻。 扶苏端坐主位,见楚中天进来,竟离席起身,亲自相迎。 “先生,请坐。” 楚中天也不矫情,在扶苏对面的席位上坦然坐下。 他的目光在满桌菜餚上掠过,腹中的飢饿感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扶苏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声音温和,带著探寻。 “先生今日之言,振聋发聵,令扶苏茅塞顿开。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楚中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激起一股暖流。 他隨即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大块炙肉,大口咀嚼起来,含糊不清地回应: “公子过誉,不过是饿疯了的胡言乱语。” 扶苏笑了笑,並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著他吃,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与尊重。 楚中天迅速咽下口中的肉,用袖口抹了下油亮的嘴,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公子,之前问我如何看待『资敌』一事,是也不是?” 扶苏精神一振,頷首道:“正是,愿闻其详。” 楚中天放下筷子,身子向后一靠,整个人陷入椅背的阴影里,姿態散漫,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洞察力。 “六国那帮旧贵族,就是一群盘踞在朝堂上的『老油条』。” “老油条?” 扶苏微微蹙眉,这个词对他来说过於新奇。 楚中天摆了摆手,换了个他能听懂的说法。 “就是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臣,手握人脉,地方上根基深厚。您赏他们,他们觉得理所应当;您赏新人,他们便要非议作梗。” “想靠仁义道德去感化他们?那是痴人说梦!这群人骨子里只认两样东西——利益,和更硬的拳头!” 话音未落,堂侧传来一声怒喝。 “放肆!”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猛地拍案而起,气得鬍鬚乱颤。 “竖子狂言!竟將国之重器比作商贾之流,將天下士人比作市井无赖!” “此乃对圣贤之道的奇耻大辱!” 楚中天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又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品尝后才开口。 “老先生,格局,要打开。” “道理是通的。” “你以为庙堂与市井,有何本质不同?无非是爭利的大小罢了。人,总要吃饭,总要谋利。” “你跟我谈圣贤之道,圣贤能让六国遗民放下国讎家恨?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大秦效死命?” 楚中天顿了顿,抬眼直视老儒生。 “不能。” “既然不能,你跟我谈它作甚?” 老儒生被这番粗暴却直指核心的言论噎住,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楚中天不再理他,目光重新投向扶苏,继续他的惊世之论。 “对付这帮人,得用一套新法子,我称之为『整顿职场』。” “打压一批,拉拢一批,分化一批。” “给那些愿意归顺的旧贵族尝点甜头,让他们变成您的狗,去咬那些不听话的硬骨头。” 扶苏听得眼神发直,下意识追问:“这……这岂不是让他们自相残杀?” 楚中天咧嘴一笑。 “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见扶苏一脸困惑,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具体阐述。 “第一,立考核。给所有地方官吏定下严苛的年终目標,比如要上缴多少粮秣,徵募多少徭役,修筑多长的驰道。” “超额完成者,破格提拔,加官进爵;不能完成者,就地免职,严查不贷。” “如此一来,有才能的野心家会为您拼命,因为他们看到了青云之路。无能的庸才会哀嚎著被淘汰,因为他们跟不上大秦的脚步。” “这叫『末位淘汰』。” 一束光在扶苏眼中亮起,这套简单粗暴却又无比有效的法子,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楚中天趁热打铁。 “第二,给股权。对於那些功勋卓著、真心归附的六国贵胄,可以给他们一些荣誉头衔,比如『关內侯』、『列侯』。” “这些虚衔,无实权,不掌兵,但有尊荣,有俸禄,能彰显身份。让他们感觉自己是大秦的股东,与帝国利益休戚与共。” “当他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和大秦这艘大船绑在一起时,他还会想著凿船復国吗?” 堂內,落针可闻。 所有门客都被楚中天这套闻所未闻的理论震得头皮发麻。 那老儒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中的圣贤之言,在这些血淋淋的阳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扶苏长身而起,对著楚中天,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礼。 “先生之才,胜过扶苏身边百名老师!” “今日,扶苏方知何为『经世致用』之学!” 楚中天也连忙起身,虚扶一把。 “公子言重,在下只是纸上谈兵。” 扶苏摇了摇头,眼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不,先生所言,字字珠璣!扶苏自幼诵读诗书,学的是仁义礼乐,却从未深思,这些学问该如何安邦定国。” “听君一席话,扶苏才幡然醒悟,仅有仁善之心,不足以平天下!” 楚中天心中大定,面上却依旧谦逊。 “公子谬讚。” 扶苏重新落座,却再无心用膳,他紧紧盯著楚中天,眼神炽热如火。 “先生,扶苏尚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 “公子请讲。” “父皇……父皇总说我性情仁懦,不类於他。”扶苏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苦涩。 “若我將先生今日之论告知父皇,他……是否会对我有所改观?” 告知你爹? 不,我要让你爹自己来听,亲自来问! 楚中天念头急转,嘴上却道: “此事,不急。” “在下斗胆,想先问公子一个问题。” “您是如何看待当今陛下的?” 扶苏身体一僵,显然没料到楚中天敢问得如此直接。 他环顾四周,犹豫再三,才缓缓开口: “父皇雄才大略,扫平六合,功盖三皇,德过五帝。” “只是……” 他话音一顿,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儒生的悲悯。 “只是父皇治国,失之於严苛,动輒刑法,以致天下黔首,苦不堪言。扶苏总以为,若能稍施仁政,大秦江山必能更为稳固。” 果然。 楚中天心中瞭然,这位皇长子,依旧困在“父为暴君”的认知牢笼里。 他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地拋出一个问题。 “公子,您觉得,陛下是暴君?” 扶苏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先生慎言!扶苏绝无此意!” 在厅堂最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一名身著黑衣的女子,正垂首跪坐。 她手中的刻刀在竹简上无声划过,留下一行行娟秀而冰冷的小字。 “此人言论惊世骇俗,其心难测,其智近妖,列为『甲上』,需重点关注。” 她,正是影密卫【月】,始皇帝安插在扶苏身边最深的影子。 她的任务,是记录,是观察,是將扶苏身边的一切风吹草动,原封不动地呈报给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而今天,她第一次在密报的末尾,加上了“甲上”这个最高危险等级的评定。 …… 咸阳宫,麒麟殿。 巨大的宫殿內,烛火摇曳,將一个孤高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 没错,就是始皇帝,嬴政。 龙椅之上,他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面的內容,当看到最后那一行字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剑。 “此人言论惊世骇俗,其心难测,其智近妖,列为『甲上』,需重点关注。” 嬴政放下竹简,那张威严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意思。”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个楚中天,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抬起眼,望向殿下跪著的影子。 “继续盯著。” “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朕都要知道。” “喏。” 【月】的身影融入黑暗,悄然退下。 大殿重归死寂。 嬴政靠在冰冷的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扶手。 “楚中天……” 第4章 公子,我看你才是那个白痴! 扶苏府的正堂,气氛凝滯,沉闷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三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並排而立,脊樑挺得像三桿顽固的旧旗。 他们的脸色由红转紫,花白的鬍鬚根根颤动。 为首的,正是昨日被楚中天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的老先生。 此刻,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对著案后的扶苏,將腰深深弯下。 “公子!” 声音苍老,却带著金石般的撞击感。 “老朽等人侍奉公子十数载,传授圣贤之道,自问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如今,公子竟將一个来路不明的野民,奉为座上之宾!”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 “此人言语粗鄙,思想卑劣,竟將庙堂之高比作商贾逐利之地,將安邦定国之术比作市井小儿的算计!” “此等歪理邪说,若日夜縈绕公子之耳,必將蛊惑圣心,败坏德行啊!” 另外两名老儒生也立刻躬身附和。 “公子三思!” “此人,断不可留!” 扶苏端坐案后,面色不见波澜,唯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那节奏不疾不徐,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稳与坚定。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老师。 “几位老师的教诲,扶苏自幼铭记於心,未敢或忘。” “然,圣贤之道,扶苏学了十几年。” “可这天下,並未因扶苏多读了几卷书,而变得更好半分。” 老儒生们的脸色瞬间僵住。 扶苏的语气依旧平和,话语却字字扎心。 “昨日楚先生之言,听来粗鄙,却让扶苏如梦初醒。” “他让扶苏明白,修身,与治国,或许本就是两回事。” “扶苏自问心怀仁善,可若这份仁善不能安邦定国,反而成为敌人眼中可欺的软弱,那这仁善,究竟有何用处?” 为首的老儒生气血上涌,嘴唇哆嗦著。 “公子此言……莫非是要尽弃圣贤之道?” 扶苏缓缓摇头。 “非弃,是用。” “用对地方,方为仁政。用错地方,便是取祸之道。” “楚先生,让扶苏看到了这条路。” 他站起身,对著三位老师郑重一揖。 “所以,几位老师,恕扶苏不能从命。” 老儒生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光彩。 为首的那位直起身,最后拱了拱手,声音乾涩。 “既如此,老朽……告退。” “日后公子若有差池,莫怪老朽未曾死諫!” 说罢,三人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去,背影萧索。 扶苏目送他们远去,许久,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决绝地违逆师长。 可这一次,他真的想试试。 试试那个叫楚中天的男人,能否为他,为这大秦,指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 与此同时,扶苏府的后花园。 楚中天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竹榻上,眯著眼,任由暖洋洋的日头晒在身上。 身旁的案几上,摆著一盘蜜饯,一壶温酒。 他捻起一颗丟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嘖,甜得发齁,这蜜放得也太实诚了。” “下次跟厨子说,別尽放蜜,撒点盐,弄个咸甜口儿的,那才叫回味无穷。” 一旁的侍女低著头,小声应道:“先生,这已是府中最好的蜜饯了。” 楚中天摆摆手,一副“你们不懂”的模样。 “最好?那是你们的眼界太低。” “算了算了,將就著吃吧。” 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再次嫌弃地撇撇嘴。 “这酒也不行,寡淡如水,喝著没劲。” “什么时候能搞点烈酒出来,一口闷下去,喉咙里像有条火龙在烧,那才叫痛快。” 侍女愈发不敢搭话,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楚中天又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一身严严实实的侍女服上转了转。 “还有你们这身衣服,也太古板了。” “搞得整个府里暮气沉沉的,毫无生气。” “美,才是第一生產力!懂不懂?” 侍女被他那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说得面红耳赤,慌忙低头。 “先生,这……不合规矩。” 楚中天嗤笑一声。 “规矩规矩,就知道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侍女完全听不懂,只能窘迫地立在原地。 楚中天也懒得再多说,继续躺回去晒太阳。 这日子,確实不错。 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对比刚穿越过来时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惨状,简直是天堂。 但他清楚,这种摆烂的日子,不过是障眼法。 扶苏收留他,是图他那份“经世致用”的惊世之言,不是养一个纯粹的饭桶。 他现在这副德行,恐怕整个扶苏府上下,都当他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了。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麻痹所有窥探的眼睛。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所有人来一记狠的。 …… 果然,没过几天,扶苏就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扶苏亲自来到后花园,找到了正在品茶的楚中天。 楚中天见他来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哟,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扶苏在他对面坐下,神情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困惑。 “先生,您这几日……是否太过悠閒了?” 楚中天笑了。 “怎么,公子这是嫌我吃得太多了?” “那倒不是。”扶苏摇头,语气恳切,“只是,扶苏原以为,先生会儘快为我出谋划策,可您这几日……” “吃吃喝喝,游手好閒?”楚中天替他把话说完,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扶苏默认了。 楚中天放下茶杯,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公子,你急什么?” “天塌下来,有你那个皇帝爹顶著呢。” “你现在最该学的,不是怎么治国,而是怎么『懂』你爹。” 扶苏整个人都愣住了。 “懂……父皇?” 楚中天坐直了身体,那副懒散的姿態悄然褪去,眼神里透出几分难得的郑重。 “公子,你跟你爹之间的结,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扶苏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父皇总说我太过仁懦,不堪大任。” “可扶苏自问,心怀仁善,究竟有何不对?” 楚中天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於仁善对不对。” “而在於,你跟你爹,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频道?”扶苏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 楚中天耐心解释:“意思就是,你们俩考虑事情的出发点,完全是两码事。” “你爹想的是,如何让这大秦江山千秋万代,永世不易。” “而你想的是,如何让天下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受苦楚。” “听起来,都没错。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处处都是矛盾。” 扶苏若有所思,眉头紧锁。 楚中天继续道:“你们父子之间,缺的不是爭论对错,而是最起码的理解。” “你爹为什么要严刑峻法?为什么要北击匈奴修长城?为什么要焚书坑儒?” “你有没有真正站在他的位置上,去想过这些问题背后,他到底在恐惧什么,又在谋划什么?” 扶苏的头,缓缓低了下去。 他从未这样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父皇就是严苛、冷酷、不近人情的代名词。 他確实从未试著去理解,那些在他看来“残暴”的决策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考量。 楚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子,別急著去表现自己。”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跑去你爹面前劝諫,让他少施严刑,多施仁政。” “而是先搞明白,你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搞明白了,你才能跟他对话。” “否则,你说东,他说西,永远是鸡同鸭讲,他只会觉得你更幼稚。” 扶苏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里,闪烁起一簇从未有过的火苗。 “先生,您能教我吗?” 楚中天笑了,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这才对嘛。” “不过,现在还不急。” “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观察观察,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扶苏用力点头。 “先生需要什么,扶苏一定办到。” 楚中天挥挥手。 “不需要什么,继续让我好吃好喝就行。” “对了,晚上加个菜,来只烤羊腿,多放孜然,要肥的。” 扶苏哭笑不得,但心中的大石却落下了几分,他起身行礼,默默离去。 楚中天目送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重新靠回竹榻,眯起了眼睛。 扶苏此人,太过理想化。 他心中的“仁善”,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 正因如此,才会在歷史上被轻易利用,落得个引颈自刎的悲惨下场。 楚中天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把他从“圣贤”的云端,拽回到这片泥泞的土地上。 他要让扶苏明白,仁善可以有,但必须长出锋利的牙齿。 否则,他这辈子都別想得到那个男人的认可。 …… 角落的阴影里,影密卫【月】无声地记录著一切。 她每天都会將楚中天的一言一行,刻录在竹简上。 “今日,楚中天依旧无所事事,於府中閒逛。” “点评菜餚酒水,言语轻浮,无门客之风。” “公子扶苏前往拜访,二人交谈片刻,內容不详。” 她將竹简封好,准备在夜深时送往咸阳宫。 但她的心中,疑云密布。 这个叫楚中天的男人,处处都透著反常。 一个能在初见时便语出惊人,直指治国要害的人物,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做一个只知吃喝的废物? 他一定在图谋什么。 这副懒散的模样,只是他的偽装。 ……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从赵高手上接过【月】送来的竹简。 他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当看到“点评菜餚”、“言语轻浮”等字眼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朕还以为得了个人物,原来,亦不过如此。” 他將竹简隨手丟在案上,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一旁的赵高躬著身子,低声揣测:“陛下,此人……或许是故意藉此麻痹他人?” 嬴政冷哼一声,声音里带著帝王的绝对威严。 “麻痹他人?他也配?” “一个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流民,有什么资格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继续盯著。若再无有用之言,便不必再报了。” “喏。” 赵高悄无声息地退下。 嬴政却没有立刻处理其他政务,他盯著那份被丟弃的竹简,陷入了沉思。 楚中天。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当真,只是个骗吃骗喝的无赖吗? …… 就这样楚中天在吃吃喝喝,偶尔调戏调戏侍女中,又度过了数日。 这天扶苏再次找到了楚中天。 这一次,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苍白。 “先生,父皇又下令了。” 楚中天正满嘴流油地啃著羊腿,闻言,抬起头来。 “什么令?” 扶苏的牙关都在打颤,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加重刑罚,凡查实六国遗民有异动者,诛三族!” “並……並要再强征数十万民夫,修筑长城!”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天下汹汹,大秦……大秦危矣!”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我父,真乃暴君也!”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脆响。 楚中天手中的羊腿骨,被他生生砸在了石桌上。 他猛然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懒散的眼睛,瞬间睁开。 那眼神,再无半分戏謔与閒適,只剩下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暴君?” 他盯著扶苏,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扶苏心上。 “我看,你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第5章 陛下狂喜!他竟如此懂朕! “啪!” 一声脆响。 那根啃得油光发亮的羊腿骨,被楚中天狠狠砸在石桌上,惊得桌上杯盘都跳了一下。 扶苏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瞬间凝固的雕塑。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无论是德高望重的太傅,还是才华横溢的门客,对他要么是毕恭毕敬,要么是谨小慎微。 何曾有人敢这样指著他的鼻子? 更遑论用“白痴”二字辱骂。 楚中天霍然起身,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三分慵懒、七分无谓的脸,此刻竟是怒火蒸腾。 他一步上前,一把揪住扶苏华贵的衣襟,几乎是將脸贴了上去,灼热的呼吸喷在扶苏的面颊上。 “暴君?你说你父亲是暴君?” 楚中天的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扶苏脸上了。 “你懂个屁!” “没有你爹那个『暴』字当头,六国能一统?你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悲天悯人地当你的大善人皇子?” “你以为你现在锦衣玉食,能跟我在这里空谈什么狗屁仁义道德,这份安稳是谁给你挣来的?” “是你爹!是你那个被你骂作『暴君』的亲爹!”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扶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可……可如今天下已定,正该与民休息,行怀柔仁政,为何……为何还要如此严苛?” 他的声音微弱,连自己都听得出那份底气不足。 楚中天猛地鬆开他的衣襟,像是被他的天真气笑了,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 “仁义?又是仁义!” 他骤然回头,眼神如利剑般刺来。 “我问你,仁义能挡住北边匈奴的铁蹄吗?” “仁义能让那帮亡了国的六国余孽,把藏起来的刀剑都扔进熔炉里吗?” “仁义能让那些躲在阴沟里,日夜盼著大秦分崩离析的野心家,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你爹是皇帝!是开创万古未有之大业的始皇帝!不是在你家门口派发善心的老好人!” 扶苏被这连珠炮似的发问,轰得脑中一片空白。 楚中天懒得跟他解释那些超前的词汇,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便灌。 烈酒顺著他的嘴角淌下,浸湿了衣襟,他却毫不在意。 “砰”地一声,酒壶重重顿在桌上。 “公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扶苏下意识地摇头。 “你不是坏,你是蠢!” 楚中天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最后的体面。 “你只看到了严苛的律法,染血的屠刀,却看不到那背后真正要守护的东西!” “你爹下令修长城,你觉得是劳民伤財,对不对?” 扶苏木然点头。 “错!大错特错!” 楚中天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上。 “修长城,是为了把匈奴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挡在墙外!你知道匈奴人每次南下,边境要死多少人?要有多少座村庄被烧成白地?有多少女子孩童被掠去为奴为娼?” “你爹用几十万人的劳役,换来的是长城以內,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寢!这他娘的才是最大的仁!” 扶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中天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说车同轨,书同文!你觉得是瞎折腾,对不对?” “错!” “你知道六国林立时,从赵国到楚国,车辙宽度都不一样,商人得准备多少种轮子?光是换算各国的度量衡,就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滋生多少贪腐?” “你爹做的,是打通整个帝国的经济血脉!让天下的货物能以最快的速度流通!这是在给所有老百姓省钱,省时间,更是省命!” 扶苏的脸色,由白转青。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父亲的政令。 “还有!”楚中天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愈发森冷,“你最不忿的严刑峻法,你觉得太残酷,对不对?” “错!还是错!”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是教不化的!你不用重典镇著,他们就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放火!” “你爹的严法,就是要让那些潜在的恶徒,在伸出爪子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对恶徒讲仁义,就是对良善百姓最大的残忍!你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扶苏彻底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原来,那些在他眼中冷酷无情的政令背后,竟藏著如此深远的考量和……慈悲? 楚中天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补上了最重的一刀。 “你刚才说,你爹又要徵发数十万民夫。你觉得这是暴政,是压榨,对不对?” 扶苏机械地点头。 楚中天发出一声冷笑。 “那我问你,如果不修,匈奴打进来了,边境糜烂,烽火连天,要死多少人?十个几十万?还是一百个几十万?” “你没见过长城脚下堆积的尸骨,没见过被屠戮的村庄里,连一条狗都找不到的死寂。” “你之所以没见过,是因为你爹!是他把这一切都挡在了国门之外!” “他征的是数十万人的力,护的是数千万人的命!这笔帐,你现在算得清了吗?” 扶苏嘴唇剧烈地颤抖,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席上。 楚中天看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到了,语气终於缓和了些。 他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 “公子,你被那帮腐儒教傻了。” “他们教你的那套仁义道德,是周天子分封天下,大家坐下来喝茶聊天时用的。” “可现在是什么时代?” “是大秦!是你爹用无数將士的尸骨,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 “他面对的,是亡国復仇的刺客,是草原上窥伺的狼群,是帝国內部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这种时候,你跑去跟你爹讲仁义,是想让他把这片江山,拱手送人吗?” 扶苏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我……我没有……” “你没有,但你的那些老师有。”楚中天打断他,“他们是想把你培养成一个圣人,还是一个……能被他们轻易摆布的废物?” 扶苏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刚刚还唾沫横飞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被当眾辱骂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石破天惊、醍醐灌顶般的通透。 楚中天看他已经开始思考,便不再多言。 他要做的,就是把扶苏从“圣贤”的云端,狠狠拽下来,让他亲脚踩在这片泥泞又真实的土地上。 他要让扶苏明白,仁善要有,但必须长出能撕碎豺狼的牙齿。 …… 角落的阴影里,影密卫【月】停下了刻录的手。 她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这个男人,竟敢如此剖析陛下,剖析大秦!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她將这片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的竹简封好,心中却升起一个念头。 这份竹简,或许……根本不必送了。 因为,就在一墙之隔的偏厅。 一道屏风之后,一个身著玄色常服的威严身影,已经静立了许久。 他紧攥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结、跳动。 他听完了方才的一切。 一字不落。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子,狠狠凿开他孤高坚硬的心防,照进了那片从未有人抵达过的深处。 他是嬴政。 大秦始皇帝。 他本是因【月】的密报起了疑心,想亲眼看看这个楚中天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却未曾想,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知己。 这两个字,在他心头轰然炸响。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第二个人能如此精准地看透他所有的政令,理解他所有的苦心,洞悉他藏在暴烈手段之下的……守护之心。 那些他独自背负的骂名,那些他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人轻轻拂去。 嬴政缓缓鬆开紧攥的拳头,胸膛里鬱结多年的那口浊气,也隨之长长吐出。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厅。 脚步,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走出扶苏府,立於清冷的夜色下,他抬头仰望漫天星河,嘴角竟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楚中天……”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第6章 暴君?你爹才是最大的仁! 【一个时辰前】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疏,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他抬头,看向殿外逐渐西沉的日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这份烦躁,来自昨夜【月】送来的那份竹简。 “今日,楚中天依旧无所事事,於府中閒逛……” 短短几行字,却让嬴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真的只是个混吃等死的骗子? 可当初在郊外,能说出那番惊世骇俗之言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废物? 他想了想,对一旁的赵高吩咐:“备车,去扶苏府。” 赵高微微一愣:“陛下,可是要召公子入宫?” “不。”嬴政站起身,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朕要亲自去看看,那个楚中天,到底在搞什么鬼。” 赵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 扶苏府。 嬴政没有大张旗鼓地从正门进入,而是通过一条只有他和扶苏知道的密道,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书房后的密室。 这间密室,是他当年为了方便“视察”扶苏的学业而特意修建的,隔著一道屏风,可以清楚地看到书房內的一切,却不会被发现。 他在椅子上坐下,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向书房。 扶苏正坐在案前,神情凝重,似乎在思考什么。 而在他对面,一个年轻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手里拿著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 那副模样,別提多欠揍了。 嬴政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就这? 就这玩意儿,能说出“资敌”、“分而化之”那种话?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扶苏开口了。 “先生,父皇又下令了。” 嬴政的动作顿住。 楚中天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什么令?” “加重刑罚,凡查实六国遗民有异动者,诛三族!”扶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並……並要再强征数十万民夫,修筑长城!”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天下汹汹,大秦……大秦危矣!”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我父,真乃暴君也!” 嬴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暴君? 他的亲儿子,当著外人的面,骂他是暴君? 他正要拂袖而去,却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楚中天手中的羊腿骨,被狠狠砸在了石桌上。 “暴君?” 那个刚才还懒洋洋的年轻人,猛然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瞬间睁开。 嬴政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锐利,冰冷,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看,你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嬴政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他在骂扶苏? 还骂得这么狠? 楚中天霍然起身,一把揪住扶苏的衣襟,几乎是吼出来的。 “暴君?你说你父亲是暴君?” “你懂个屁!” 嬴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小子,胆子够大! “没有你爹那个暴字当头,六国能一统?你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悲天悯人地当你的大善人皇子?” “你以为你现在锦衣玉食,能跟我在这里空谈什么狗屁仁义道德,这份安稳是谁给你挣来的?” “是你爹!是你那个被你骂作暴君的亲爹!” 嬴政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 他紧紧攥著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番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李斯口中,从王翦口中,从无数功臣口中。 可那些人说的时候,带著諂媚,带著功利,带著算计。 唯独这个楚中天,是真的在替他鸣不平! 是真的在为他辩护! 嬴政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撞了一下。 楚中天还在继续。 “我问你,仁义能挡住北边匈奴的铁蹄吗?” “仁义能让那帮亡了国的六国余孽,把藏起来的刀剑都扔进熔炉里吗?” “仁义能让那些躲在阴沟里,日夜盼著大秦分崩离析的野心家,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你爹是皇帝!是开创万古未有之大业的始皇帝!不是在你家门口派发善心的老好人!” 嬴政的眼眶,在这一刻微微发热。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冷酷无情。 天下人骂他暴君,他不在乎。 六国遗民恨他入骨,他也不在乎。 可唯独他的儿子,他最器重的长子,也这样看他。 这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可现在,这个叫楚中天的年轻人,竟然在替他说话! 而且说得如此透彻,如此……懂他! 楚中天鬆开扶苏的衣襟,走到窗边,声音里带著一种洞穿歷史的悲凉。 “公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扶苏摇头。 “你不是坏,你是蠢!” 嬴政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够毒舌! “你只看到了严苛的律法,染血的屠刀,却看不到那背后真正要守护的东西!” “你爹下令修长城,你觉得是劳民伤財,对不对?” 扶苏木然点头。 “错!大错特错!” 楚中天猛地转身,几乎要戳到扶苏的鼻尖上。 “修长城,是为了把匈奴那帮茹毛饮血的畜生挡在墙外!你知道匈奴人每次南下,边境要死多少人?要有多少座村庄被烧成白地?有多少女子孩童被掠去为奴为娼?” “你爹用几十万人的劳役,换来的是长城以內,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寢!这他娘的才是最大的仁!” 嬴政的手,在颤抖。 他修长城,是为了抵御匈奴。 可天下人只看到了徵发民夫的苦,却看不到长城背后守护的,是整个帝国的安寧。 这份孤独,这份不被理解的痛苦,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可现在,这个楚中天,竟然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如此精准! “再说车同轨,书同文!你觉得是瞎折腾,对不对?” “错!” “你知道六国林立时,从赵国到楚国,车辙宽度都不一样,商人得准备多少种轮子?光是换算各国的度量衡,就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滋生多少贪腐?” “你爹做的,是打通整个帝国的经济血脉!让天下的货物能以最快的速度流通!这是在给所有老百姓省钱,省时间,更是省命!” 嬴政猛地站起身,差点掀翻了椅子。 赵高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死死盯著屏风外的楚中天,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个人,不仅懂他的政令,更懂他政令背后的深意!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懂! 楚中天伸出第三根手指。 “还有!你最不忿的严刑峻法,你觉得太残酷,对不对?” “错!还是错!”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是教不化的!你不用重典镇著,他们就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放火!” “你爹的严法,就是要让那些潜在的恶徒,在伸出爪子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对恶徒讲仁义,就是对良善百姓最大的残忍!你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嬴政的眼眶,彻底湿润了。 他一生征战,见过太多黑暗。 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无法用仁义教化的。 唯有重典,才能震慑宵小,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这番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因为没人会懂。 可现在,楚中天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如此透彻! 嬴政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这一生,孤独惯了。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独。 因为这世上,终於有第二个人,懂他了。 楚中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刚才说,你爹又要徵发数十万民夫。你觉得这是暴政,是压榨,对不对?” 扶苏机械地点头。 楚中天发出一声冷笑。 “那我问你,如果不修,匈奴打进来了,边境糜烂,烽火连天,要死多少人?十个几十万?还是一百个几十万?” “你没见过长城脚下堆积的尸骨,没见过被屠戮的村庄里,连一条狗都找不到的死寂。” “你之所以没见过,是因为你爹!是他把这一切都挡在了国门之外!” “他征的是数十万人的力,护的是数千万人的命!这笔帐,你现在算得清了吗?” 嬴政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著屏风外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感激? 认同? 还是……知己? 扶苏瘫坐在席上,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中天看他这副模样,语气终於缓和了些。 “公子,你被那帮腐儒教傻了。” “他们教你的那套仁义道德,是周天子分封天下,大家坐下来喝茶聊天时用的。” “可现在是什么时代?” “是大秦!是你爹用无数將士的尸骨,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 “他面对的,是亡国復仇的刺客,是草原上窥伺的狼群,是帝国內部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这种时候,你跑去跟你爹讲仁义,是想让他把这片江山,拱手送人吗?” 嬴政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被征服了。 这个楚中天,不仅懂他,更重要的是,他在用一种扶苏能听懂的方式,在“教”扶苏如何理解他! 他在弥合他们父子之间的裂痕! 嬴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他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 楚中天看著扶苏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 “公子,光懂你爹还不够。” 扶苏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茫然。 楚中天笑了。 “你还得学会怎么利用你仁义的人设,去pua那帮老古董儒生。” 屏风后的嬴政,眼睛瞬间瞪大了。 pua? 这是何物? 楚中天继续道:“来,老师今天教你第一课:如何捧杀你的对手!” 嬴政整个人都坐直了。 捧杀? 这小子,究竟要教扶苏什么?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7章 你爹,才是千古一帝 “pua?” 扶苏嘴巴微张,眼神涣散。 他整个人还没从那番惊世骇俗的“暴君辩护”中回过神,脑子又被这个闻所未闻的新词砸得嗡嗡作响。 “捧杀?”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二十年圣贤书,都读进了狗肚子里。 这些词,为何一个都听不懂! 楚中天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猛然起身,在厅內踱步,身形挺拔如松,气势凌厉如即將出征的將军。 “公子,你那帮儒家老师,日日与你宣讲何物?” 扶苏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三代之治,周礼天下……” “对!就是这个!” 楚中天骤然转身,一掌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们天天与你鼓吹周朝分封制何其优越,诸侯共治何其和睦,对也不对?” 扶苏木然点头。 “那我问你!” 楚中天一步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 “他们这么说,意欲何为?” “他们这是在从根本上否定你父亲的郡县制!这是在挖我大秦的根基!” 扶苏的身躯剧烈地颤了一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楚中天的语速愈发急促,字字句句如出膛的弩箭,密集地射向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认知。 “这就好比!” 他稍作停顿,换了个扶苏能瞬间理解的比方。 “你爹呕心沥血,將天下整合为一间庞大的商行,制定了全新的规章。结果一群帐房老先生跳出来说:不行不行,我们还是怀念当年分家过的小作坊,各家自理,多有人情味啊!” “你说,你爹气不气?” 扶苏彻底僵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 在他的世界里,老师们推崇周礼,是因为周礼是仁义与秩序的化身。 可楚中天此言,如利刃般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先生的意思是……老师们,是在反对父皇的国策?” “不然呢?” 楚中天投去一个看傻子似的眼神。 “你真以为他们是在教你成为圣人?他们是在培养一个能够全盘推翻你父亲心血的『继承者』!” “待你登基,便会顺理成章地恢復分封,將权力重新还给那帮六国旧贵族,让他们再度成为一方土皇帝!” “到那时,你父亲一生的功业付诸东流,大秦也將重蹈覆辙,再次陷入四分五裂的战国乱世!” 扶苏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褪。 他猛地站起,身后的坐席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不……不会的……老师们绝不会……” “不会?” 楚中天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那我问你,你那几位师傅,祖上是哪国人?” 扶苏怔住了。 他艰涩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声音就低沉一分。 “大师傅……祖籍楚国。” “二师傅……祖籍赵国。” “三师傅……乃齐国人。” 楚中天一拍手掌,声音清脆而决绝。 “你看,无一例外,全是六国遗老!” “他们教你仁义,教你怀柔,教你反对你父亲的雷霆手段,你以为是为了你好?” “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他们背后那群亡了国的旧势力!” 扶苏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无法相信。 那些自幼教导他,对他关怀备至的老师,竟然……竟然心怀如此叵测的动机? “公子,別再天真了。” 楚中天的声音忽然放缓,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像在对一个初见世界残酷的孩子说话。 “这世上,除了你父亲,没有任何人会真正为你著想。” “那些人,他们只在乎你这枚棋子,是否好用。” 扶苏缓缓坐下,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撑著额头,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与重塑的边缘。 楚中天看著他这副模样,知道还差最后一味猛药。 他踱步至窗边,背对扶苏,声音里仿佛沉淀了千年的风霜。 “公子,你可知你父亲最伟大的功绩,究竟是什么?” 扶苏茫然抬头。 “不是他扫平六合,一统天下。” “不是他北击匈奴,修筑长城。” “更不是他车同轨,书同文。” 楚中天豁然转身,双眸之中,闪动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炽烈光芒。 “而是他,以一人之力,砸碎了整个旧世界的规则!” “在你父亲之前,天下是贵族的天下!” “血脉决定一切!龙生龙,凤生凤,农夫的儿子,生来就只能是农夫!” “可你父亲做了什么?” 楚中天走到扶苏面前,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他推行郡县制,废除世卿世禄,让庶民黔首也能凭藉军功,封侯拜將!” “他焚书坑儒,烧的不是学问,是那些妄图让时代倒退的腐朽思想!” “他严刑峻法,镇压的不是百姓,是那些亡魂不散、时刻准备復辟的六国余孽!”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向全天下宣告——” 楚中天的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聵,响彻整个厅堂! “旧的时代,结束了!” “新的时代,由朕开启!” “在这个时代,不问出身,不看血统,只看你自己的功劳与本事!”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这,才是泽被万世的无上仁政!” 扶苏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从未,从未有人为他如此剖析过父亲的政令。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父亲的严苛,是暴政。 可现在,他忽然懂了。 父亲的雷霆手段,是在守护一个全新的秩序! 一个打破贵族垄断,让天下所有人都拥有机会的秩序! “所以……” 扶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是卡著一块烙铁。 “所以,你父亲才是对的!” 楚中天振臂一挥,神情激昂,宛如在对千军万马发表演说。 “大一统的帝国,就必须要有绝对的中央集权!” “思想、军队、財政,一切权力都必须归於中央,归於皇帝!” “任何鼓吹分封、妄图开歷史倒车的,都是帝国的敌人!” “你父亲不是暴君!” 楚中天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断言。 “你父亲,是开天闢地,万古唯一的圣人!” “是千古一帝!” 扶苏猛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眶瞬间赤红。 他对著楚中天,深深一揖,腰身弯到了极致,几乎与地面平行。 “先生!” 他的声音颤抖,带著哭腔,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明悟。 “扶苏……受教了!” “我父皇……確实是……千古一帝!” 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他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世界观被彻底击碎,化为齏粉。 但废墟之上,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与澄澈,自心底油然而生。 楚中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不过,光是想明白,还远远不够。” 扶苏抬起头,眼神中带著求知的渴望。 “还不够?” 楚中天笑了,笑意里带著一丝锋芒。 “当然不够,你现在只是理论课及格了而已。” “接下来,有一场真正的硬仗在等著你。” 扶苏心头一紧。 “什么硬仗?” 楚中天没回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门外。 “你那帮老师,想必很快就要登门问罪了。” “到时候,就看你的『毕业设计』,究竟能得几分了。” 第8章 嬴政:你一个阉人,你懂个屁! 屏风之后,密室之內。 嬴政的身形凝固,宛如石雕,唯有那双深邃眼眸里,正掀起一场风暴。 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如一道贯穿天地的巨雷,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听过无数次。 在李斯的奏章里,在王翦的贺词中,在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吶喊里。 可那些声音,或敬,或畏,或諂媚,或功利。 它们隔著一层厚厚的纱,听得见,却永远触不到那颗高悬於世、寒冷孤寂的心。 天下人骂他是暴君。 六国余孽恨他入骨。 甚至,他倾注了最多心血与期望的长子扶苏,也用不解、牴触,乃至怨恨的目光,审视著他缔造的一切。 他嬴政,横扫六合,车同轨,书同文,北击匈奴,南征百越,自认功盖三皇,德过五帝。 到头来,竟是孤家寡人。 这份孤独,比当年面对六国联军的兵锋,更加刺骨。 然而此刻。 就在一墙之隔。 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一个数日前还在泥地里刨食的流民,却用最狂放不羈的姿態,吼出了他內心最深沉的吶喊。 那不是歌功颂德,是剖析。 不是阿諛奉承,是理解。 是真正的……懂得! 嬴政那只始终紧握天问剑柄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在这一刻,缓缓鬆弛。 一股鬱结胸中多年的浊气,隨著一个悠长而微颤的呼吸,悄然散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通透!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通透感,贯穿了四肢百骸! 原来,朕这一生,不是一个笑话。 原来,朕的苦心,真的有人能懂! 嬴政望向屏风外那个年轻的背影,眼中的审视、猜疑、杀机,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滚烫的情绪。 知己! 平生未有之知己! “pua?” “捧杀?” 当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从楚中天嘴里蹦出,嬴政先是一怔。 隨即,他那颗帝王之心,竟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 他听不懂词的具体意思,但他听懂了楚中天话语里的锋芒! 那是一种全新的“术”! 他从未接触过,却本能地感到其无比强大! 不是阴谋诡计,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不是宫廷权术,是直指人心的利刃! 嬴政的“脑补”功能,在这一瞬被彻底点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这个楚中天……绝非凡人! 寻常流民,哪来这般见识与胆魄! 他一定是上天派来辅佐大秦的圣贤! 对!一定是! 他偽装成流民,是在考验扶苏的仁心! 他在扶苏府上懒散无赖,挑剔吃喝,是在磨礪扶苏的心性,教导他为君者该如何容人、用人! 他痛骂扶苏“白痴”,是在用雷霆手段,击碎扶苏心中那些腐儒灌输的谬论,是为逼迫扶苏真正成长! 他高呼“千古一帝”,不是为了討好朕,而是为扶苏树立一个正確、伟岸的父亲形象,修復我们父子间的裂痕! 用心良苦! 高! 实在是高! 嬴政越想,双眼越亮,亮得骇人。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之前的判断。 什么“其智近妖”,什么“甲上”危险等级,简直是鼠目寸光! 这哪里是妖,这分明是圣! 这哪里是危险,这分明是天降祥瑞於大秦! 嬴政甚至觉得,楚中天比他自己,更懂得如何去做一个父亲,如何去教导一个合格的帝国继承人! 他对自己,用的是“暴”。 对六国,用的是“暴”。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 严厉了,怕他怨恨。 宽鬆了,怕他软弱。 而这个楚中天,他做到了! 他用比自己更“暴”的方式骂醒了扶苏,却又用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理解,为自己正名! 这一刻,嬴政对楚中天的信任,已然飆升到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境地。 他甚至开始期待,期待楚中天接下来要教的“pua”与“捧杀”,究竟是何等精妙绝伦的屠龙之术! 一旁,侍立许久的中车府令赵高,感受著始皇帝陛下身上那不断升腾的炽热情绪,心中警铃大作。 他侍奉嬴政数十年,最擅察言观色。 他能感觉到,陛下对那个叫楚中天的年轻人,已经从最初的“有趣”,到“欣赏”,再到现在,竟隱隱有了一丝“倚重”的意味。 这绝非善兆。 一个来歷不明的狂徒,竟能如此轻易地影响储君,甚至影响到皇帝陛下的判断。 此人,必除! 赵高向前挪动半步,用他那阴柔谦卑的嗓音,试探著进言: “陛下,此人虽言语有可取之处,但其蛊惑太子,辱骂师长,言行粗鄙,终究是……乱臣贼子之举,恐非社稷之福……” 话未说完。 “唰!” 嬴政猛地回头。 那双刚刚还充满欣慰与期待的眼眸,在转向赵高的瞬间,被无尽的森寒与暴戾填满! 一股恐怖的杀意,化作实质的寒流,瞬间席捲了整个密室! 赵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骤停。 “闭嘴!”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似九幽闷雷,一字一句砸在赵高心头。 “你懂个屁!” 赵高:“!!!”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挨过骂,受过罚,见过陛下最雷霆的震怒。 可从未有过哪一次,像今天这样。 陛下竟然……用如此粗鄙的市井之言来呵斥自己! 这句“你懂个屁”,不正是刚刚那个楚中天骂扶苏的话吗? 陛下他……竟然学了过去! “扑通!” 赵高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整个身子匍匐下去,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地面。 “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他浑身剧颤,並非偽装,而是源於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错得离谱! 这个楚中天,已不再是“有点意思”的狂徒。 他现在,是陛下的心头肉,是陛下的“知己”,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逆鳞! 自己刚才那番话,无异於质疑陛下的眼光,否定陛下刚刚获得的巨大精神满足。 这比直接辱骂陛下本人,后果还要严重! 嬴政看著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赵高,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只剩下极度的不耐与轻蔑。 蠢货。 朕的知己,也是你这种阉人配议论的? 他不再理会赵高,重新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屏风之外那场別开生面的“教学”之中。 当听到楚中天预言那帮儒生很快会来登门问罪时,嬴政的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一群只知復古,妄图让歷史倒车的腐儒……”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屑。 “也想跟朕的『知己』斗?” “朕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死!” 他侧过头,对著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赵高,下达了命令,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 “传令影密卫。” “从今天起,给朕盯紧了扶苏府,尤其是那个楚中天。” 赵高身子一颤,连忙应声:“是!奴婢遵旨!” 他以为陛下终究还是存著监视之意。 然而,嬴政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彻底绝望。 “他说的每一个字,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给朕用最快的速度,最详细的方式记录下来,呈给朕看!” “一个字都不许漏!”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 这不是监视! 陛下这是……要把自己当成说书先生,把扶苏府当成戏台,把那个楚中天当成主角…… 陛下这是在追更啊! 嬴政没有理会赵高的震惊,他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新乐趣之中。 偷听? 不,是观摩! 观摩圣贤如何教导太子! 这可比批阅那些枯燥的奏章,有意思多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当那群不开眼的腐儒找上门来时,楚中天会如何用他那闻所未闻的“pua”和“捧杀”之术,將他们一一炮製! 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第9章 这帮老头急了!联名弹劾楚中天! 咸阳城,儒家博士淳于越的府邸。 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在厅堂內每一个角落积蓄。 楚中天“教坏”皇长子的消息,仿佛一阵带著瘟疫的狂风,一夜之间就席捲了整个咸阳的儒生圈子。 对於这群將“三代之治”与“周礼”奉为圭臬的老先生们而言,这不啻於天塌地陷。 “竖子!竖子啊!” 首席博士淳于越,这位在士林中德高望重的老者,此刻全无半点平日里的从容。 他鬚髮戟张,老脸涨得通红,在厅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要將脚下的青砖踩碎。 “老夫昨日便说过,此獠妖言惑眾,蛊惑圣心!公子宅心仁厚,最是尊师重道,如今竟为了那狂徒,將我等拒之门外!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的声音嘶哑而悲愤,迴荡在坐满了人的厅堂里。 底下,是数十名在咸阳城有头有脸的儒生,以及几位同样在扶苏门下担任门客的饱学之士。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如出一辙的愤慨与忧虑。 “淳于公所言极是!”一位赵国出身的儒生猛地一拍案几,满脸痛心疾首,“我等数十年如一日,以圣贤之道教诲公子,盼他成为尧舜之君。岂料竟抵不过那来歷不明的狂徒几句歪理邪说!” “公子他……他糊涂啊!” 这声悲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何止是糊涂!我看是中邪了!” “那楚中天究竟是何方妖孽?竟能將公子迷惑至此!” “听闻那廝言语粗鄙,行事无赖,却偏偏得了公子青眼。长此以往,太子清誉何在?大秦国本何在?” “污衊圣贤,誹谤先王,动摇郡县之国策!此等狂徒,留在公子身边一日,便是社稷的一分危险!”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淳于越猛地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议论。他环视一圈,浑浊的老眼中燃烧著决绝的火焰。 “诸位!”他沉声道,“事已至此,我等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泪俱下地控诉: “那楚中天,否定周礼,便是否定仁义!他讚颂陛下之『暴』,便是要陷公子於不孝!他將我等教诲说成是『挖大秦根基』,更是诛心之言!” “此獠之心,天下可诛!” “若不除之,太子危矣!大秦危矣!天下苍生,危矣!”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在场的儒生们被这股悲壮的气氛彻底感染,一个个热血上涌,面色赤红。 “淳于公,您说该怎么办!我等惟您马首是瞻!” “对!绝不能让这等奸佞小人,毁了公子的前程,毁了我大秦的未来!” 淳于越看著眾人被点燃的战意,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著金石般的决绝,“明日一早,我等便联名上书!將这狂徒的桩桩罪行,尽数列明!” “我等,一同前往长公子府!” “请公子,驱逐此獠!还朝堂一个清明,还太子一片净土!” 此言一出,满堂响应。 “同去!” “我等愿隨淳于公,死諫!” 一场针对楚中天的巨大风暴,就这样在儒生们的“正义”与“愤怒”中,悍然成型。 他们坚信,自己是在捍卫圣贤大道,是在挽救误入歧途的储君。 他们也坚信,在他们这股代表著“天下公义”的庞大压力面前,年轻的长公子,除了妥协,別无选择。 …… 翌日,清晨。 长公子府门前,车马喧囂,人头攒动。 以淳于越为首,浩浩荡荡近百名身著儒袍的学者、门客,將整个府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手捧著联名的竹简,像是一支前来问罪的军队。 这阵仗,引得咸阳城中无数人侧目。 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博士淳于越,联合了满城儒生,要到长公子府“清君侧”,弹劾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狂徒楚中天! 一时间,无数双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视线,都聚焦到了这座平日里清静的府邸之上。 府內,正厅。 扶苏端坐於主位,面色凝重地看著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联名奏疏。 奏疏上的言辞,比他想像的还要激烈。 “妖言惑眾”、“心怀叵测”、“乱臣贼子”、“社稷之蠹”……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汇,像是一柄柄重锤,敲击著他的神经。 而下方,以淳于越、王博士、李师傅为首的三位老师,正带著一种悲壮而决绝的神情,齐齐躬身。 “公子!”淳于越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此獠之言行,奏疏上已写得明明白白!他留在您身边,於您是奇耻大辱,於大秦是弥天大祸!恳请公子,即刻下令,將其逐出咸阳!以正视听!” “恳请公子,驱逐此獠!” 身后,数十名儒生齐声吶喊,声震屋瓦,形成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直衝扶苏而来。 扶苏捏著竹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著自己曾经无比尊敬的老师们,看著他们那一张张或痛心、或愤怒、或决绝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一边,是自幼教导自己,传授自己圣贤之道的师长们,他们代表著过去二十年他所信奉的一切,代表著世人眼中的“道德”与“传统”。 另一边,是那个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满嘴歪理,却为他撕开了世界另一面真相的楚中天。 他代表著顛覆,代表著未知,也代表著一种让他感到战慄却又无比渴望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他的內心激烈地衝撞。 换做是几天前,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面对师长们以“道义”为名的逼迫,他或许真的会犹豫,会动摇,甚至会为了平息眾怒而选择妥协。 毕竟,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尊师重道”,“从善如流”。 然而此刻,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中天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以及那句玩世不恭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 “你以为他们是真的为你好?他们是在培养一个符合他们利益的傀儡。” “这就是压力测试。他们现在能逼你赶走我,明天就能逼你恢復分封,后天就能逼你將整个帝国,拱手送回他们那些旧主子的手里。” 压力测试! 扶苏的身躯轻轻一震。 原来,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淳于越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愤怒的老师,更看到了老师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六国旧势力,看到了那股妄图让歷史倒流的庞大力量。 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扶苏深吸一口气,胸中的纷乱与犹豫,在这一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將手中的奏书轻轻放在案几上,动作沉稳,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他对著淳于越等人,先是深深一揖。 “诸位老师、先生们的心意,扶苏明白,也心怀感激。”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迴荡在有些嘈杂的厅堂里,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淳于越等人眉头一挑,以为扶苏这是要服软了。 然而,扶苏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全都愣住了。 “但,楚先生之言,是否全是歪理邪说,扶苏以为,尚有待商榷。” 什么?! 淳于越的眼睛瞬间瞪大。 扶苏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错愕的表情,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诸位老师皆是当世大儒,满腹经纶。而楚先生亦有惊世之见。孰是孰非,孰对孰错,仅凭一份奏疏,恐怕难以定论。” “真理,越辩越明。” “不如这样,”扶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三日之后,就在我这府中,设一场辩论会。” “由楚先生,与诸位老师当面对质。” “將他所言,將诸位所信,都摆在明面上,公之於眾,辩个清楚,说个明白!” “届时,谁是谁非,天下人自有公论。如何?” 辩论会? 让那个泥腿子出身的狂徒,和他们这群儒家大贤公开辩论? 淳于越等人先是一怔,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何等愚蠢的决定! 他们是谁?是浸淫儒家经典数十年的博士、大儒!是天下士子的表率! 那楚中天是谁?一个来歷不明的流民!一个只会说些市井俚语的无赖! 让他和自己辩论? 这不就是把一只待宰的羔羊,送到了猛虎的嘴边吗?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一个在公子面前,在天下人面前,將那个狂徒彻底踩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同时彰显儒家正道的绝佳机会! “好!” 淳于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了下来,生怕扶苏反悔。他抚著鬍鬚,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 “公子果然英明!既然如此,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 “三日之后,我等定当准时赴会,与那楚中天,好好辩一辩这天地大道!” 他身后的儒生们也个个面露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楚中天被他们问得哑口无言、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场原本气势汹汹的逼宫,就这样在扶苏一个出人意料的提议下,转化成了一场万眾瞩目的豪赌。 淳于越等人心满意足地带著人告辞了。 他们昂首挺胸,步履轻快,仿佛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局。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扶苏缓缓坐下,紧绷的脊背才终於鬆弛下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刚刚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他將所有的宝,都压在了那个还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男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不安,快步朝著后院走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將这个消息,立刻告诉楚中天。 这场仗,他已经开了头。 接下来该怎么打,就全看那位先生的了。 --- 后院,竹榻。 楚中天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模样,嘴里叼著一根草茎,眯著眼睛,享受著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先生!先生!” 扶苏带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忧虑。 楚中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出事了!”扶苏在他身边站定,语气急切,“淳于越老师他们……他们今天带著上百名儒生,来府上逼我,要我將您……將您驱逐出去!” “哦。” 楚中天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在听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閒事。 扶苏看著他这副模样,急得差点跳脚。 “先生!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他將刚才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提出“辩论会”的决定,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我答应了他们,三日后,就在府上公开辩论!先生,您……” 扶苏的话还没说完,楚中天终於有了点反应。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吐掉嘴里的草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髮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打了个哈欠,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向一脸焦灼的扶苏。 “辩论会啊,行啊。” 他的反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扶苏彻底懵了:“行……行啊?” “不然呢?”楚中天瞥了他一眼,“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扶苏感觉自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多大点事? 那可是淳于越!是博士官!是天下儒生的领袖之一!还有王博士、李师傅,哪一个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这阵容,简直是儒家全明星战队! 而自己这边,就一个楚中天! 这仗怎么看都是输定了啊! 扶-苏深吸一口气,艰涩地开口:“先生,您可知……这次的对手都有谁?” 他將淳于越,以及另外几位他能叫得上名號的儒家大佬的名字,一一报了出来,每报一个,心就沉一分。 然而,听完这一长串足以让任何士子两股战战的名字,楚中天却只是掏了掏耳朵。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三分不屑,七分张狂。 “才这么点?” “我还以为有多少呢!闹出这么大动静。” 扶苏:“……”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这个男人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楚中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活动了一下脖子。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 他看著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扶苏,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做的不错,没当场怂了,总算有点长进。” 得到一句难得的夸奖,扶苏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更加忧心忡忡:“可是先生,这辩论……” “辩论是小事。”楚中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院中的一棵树下,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隨意地画著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扶苏心头一紧,连忙凑过去:“什么事?” 楚中天停下手中的树枝,抬起头,看向咸阳宫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对扶苏说道: “你想办法,把这场辩-论会的消息……” “『不经意』地,让你爹知道。” 第10章 舌战群儒!仁义能当饭吃吗? 三日后,长公子府。 往日清幽的府邸,今日却门庭若市,气氛肃杀。 正厅之內,黑压压坐满了人。 左侧,以博士淳于越为首的数十名儒生,个个头戴儒冠,身著广袖深衣,正襟危坐。 他们或闭目养神,或冷眼相看,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股饱读诗书的傲然之气,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著整个厅堂。 右侧,则是咸阳城中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各路权贵与名士,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掛著期待好戏的表情。 主位之上,扶苏身著锦衣,端然而坐。 可他垂在膝上的双手,却早已紧紧攥成了拳,掌心一片湿滑。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王师傅、李师傅……这些曾经对他循循善诱的师长,此刻却都板著脸,神情冷峻,仿佛他是什么叛出师门的逆徒。 扶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压力,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他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可那个男人……人呢? 眼看吉时已到,楚中天却迟迟没有现身。 淳于越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不满地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的嘈杂瞬间平息。 “公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中带著居高临下的质问,“时辰已到,不知那位要与我等辩论天地大道的楚先生,身在何处啊?” 他身后的儒生们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讥讽之意不加掩饰。 “莫不是……临阵脱逃了?” “竖子狂徒,夸下海口,真到了对阵之时,便只敢做缩头乌龟了!” 扶苏的脸颊一阵发烫,刚要开口解释,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伴隨著一阵脚步声从厅外传了进来。 “谁啊,大清早的就在这儿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楚中天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宽鬆的袍子,头髮隨便束了一下,几缕髮丝不羈地垂在额前,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没睡醒的颓废劲儿,与这庄严肃穆的场合格格不入。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就是那个敢於挑战满城大儒的狂徒? 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市井无赖! 淳于越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指著楚中天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竖子!你……你……” 他“你”了半天,竟一时不知该用何等言语来斥责这等荒唐的行径。 楚中天仿佛没看到他,径直走到扶苏身边,毫不客气地拿起案几上的蜜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长舒一口气。 “啊……活过来了。” 他这才懒洋洋地瞥向气得快要冒烟的淳于越,挑了挑眉:“老先生,您找我?” “放肆!” 淳于越身旁的一名儒生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面对淳于公,竟敢如此无礼!你这狂徒,目无尊长,败坏礼法!今日辩论之前,你必须先向厅中供奉的先师牌位,叩首谢罪!” 此言一出,所有儒生齐齐应和。 “对!先向圣人谢罪!” “不敬先贤,何谈大道!快快跪下!” 这是他们商议好的第一步,先从礼法和道德上,给楚中天一个下马威,让他当眾出丑,挫其锐气。 扶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看向楚中天,却见对方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而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楚中天又打了个哈欠,用一种百无聊赖的语气开口了。 “谢罪?” 他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为什么要谢罪?”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些义愤填膺的儒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淳于越身上。 “孔子要是活在今天,看到你们这帮徒子徒孙,说不定都得拉著我喝酒,感谢我帮他把儒学理论升级到2.0版本。”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 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狂妄!” “疯了!此人真是疯了!” “竟敢直呼先师名讳!还敢……还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淳于越的鬍鬚都在颤抖,他指著楚中天,声音嘶哑:“你……你这竖子!巧言令色,顛倒黑白!你污衊圣贤,该当何罪!” “我污衊?” 楚中天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副懒散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眼之中,射出骇人的精光。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將在场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我看,你们才是最大的『儒黑』!” 他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天天抱著几千年前的规矩不放,食古不化,刻舟求剑!把先师的思想当成僵死的教条来供奉,断绝了其与时俱进的一切可能!你们这不叫尊师,这叫刨祖坟!” “我……”淳于越被他这番歪理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楚中天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他往前踏出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我来问你,淳于博士!” “仁义,能当饭吃吗?” 这句极其粗鄙,极其市井的话,像一块板砖,毫无徵兆地拍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满堂大儒,全都愣住了。 他们准备了满肚子引经据典的詰问,准备了无数关於“礼”、“义”、“仁”、“德”的辩驳,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一开口,竟然是这么一个……流氓的问题。 淳于越下意识地反驳:“圣人之道,岂能与口腹之慾混为一谈!简直是……粗鄙不堪!” “粗鄙?”楚中天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嘲弄,“民以食为天!一个老百姓,他快要饿死了,你是给他一块饼,还是给他一本《论语》?” 淳于越语塞。 “我再问你!”楚中天的声音愈发响亮,在厅中迴荡。 “你口中的仁义,能让北方的匈奴不敢南下牧马吗?” “你口中的德化,能让六国故地的遗民放弃仇恨,不挖坟掘墓,不起兵造反吗?” “你口中的周礼,能让大秦的粮仓丰满,能让帝国的驰道通畅,能让天下的度量衡统一吗?” “能吗?!” 一连串的灵魂拷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现实。 楚中天每问一句,淳于越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张著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可他发现,对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都扎根於血淋淋的现实。 而他满腹的圣贤经义,在这些问题面前,显得那么的空洞,那么的苍白无力。 扶苏坐在主位上,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原来……原来先生教给自己的那些道理,是这样用的! 他之前只觉得先生说得有理,此刻亲眼看到楚中天將这些道理化作最锋利的武器,当著满朝名士的面,將德高望重的淳于越问得哑口无言,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套理论的恐怖威力! 太强了! 这已经不是辩论,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楚中天看著失魂落魄的淳于越,以及周围那些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的儒生,眼中的锋芒更盛。 他知道,仅仅是击溃还不够,他要彻底摧毁他们引以为傲的整个理论体系。 “看来,你们都答不上来。” 楚中天踱步到大厅中央,仿佛这里不是扶苏的府邸,而是他自己的讲堂。 “那我就来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把逻辑搞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著在场的所有儒生。 “仁义,从来都不是凭空產生的!它不是天道,不是准则,它只是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一个年轻儒生忍不住下意识地追问。 楚中天讚许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公布了那个顛覆性的答案。 “仁义,是建立在绝对的武力和雄厚的经济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 “是当你的剑足够利,粮仓足够满,国力足够强盛之后,才有资格去施捨给他人的东西!” “说白了!”楚中天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残酷的直白。 “仁义,是强者对弱者的『恩赐』!是胜利者用来粉饰自己的工具!而不是弱者可以用来向强者乞求怜悯的武器!” “你们这群人,连这个最底层的逻辑都没搞懂,还天天把『仁义』掛在嘴边,谈什么治国安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轰! 这番言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经济基础? 上层建筑? 恩赐? 工具?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以及背后那套冷酷到极致的逻辑,彻底衝击了在场所有儒生数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 他们一直以为,仁义是根本,是源头,是君王应该毕生追求的最高道德。 可在这个狂徒的嘴里,仁义……竟然成了一种附庸品?一种可有可无的装饰? “一派胡言!” 淳于越终於缓过神来,他指著楚中天,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强权即公理,暴力即正义!你这是暴君之论!是虎狼之言!” “说对了!”楚中天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坦然承认,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在大爭之世,暴力就是唯一的正义!强权就是唯一的公理!” “当年七国混战,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你们的仁义在哪里?” “是陛下!是我大秦的铁骑,用暴力终结了战乱!用强权带来了一统!这才让天下有了休养生息的可能!你们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对我狺狺狂吠,靠的不是你们的仁义,而是陛下赐予你们的太平!” “你们一边享受著『暴政』带来的红利,一边反过头来骂『暴政』,你们不觉得分裂吗?不觉得可笑吗?” 楚中天以一人之力,舌战群儒。 他时而引经据典(虽然都是歪理),时而痛陈利害,时而破口大骂,时而循循善诱。 他將整个儒家学说体系,用“能不能当饭吃”这个最朴素的標准,从里到外,剖析得体无完肤。 那些儒生们,从最初的愤怒,到中途的错愕,再到后来的迷茫,最后只剩下沉默。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都被对方釜底抽薪。 他们引以为傲的学问,在楚中天那套简单粗暴却又直指核心的“吃饭哲学”面前,不堪一击。 这完全是一场降维打击。 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用最现代、最功利的社会学和经济学观点,去碾压一群还停留在农业文明时代的古典学者。 结果,是註定的。 看著那帮老头一个个面如死灰、垂头丧气的模样,楚中天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做个总结陈词,彻底把这帮人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 与此同时。 扶苏府,另一处隱蔽的院落,书房后的密室之內。 屏风之后,嬴政的身影早已不再是端坐。 他整个人几乎都快贴在了屏风上,双眼放光,呼吸急促,那张威严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爽! 太爽了! 这几日,他通过影密卫的密报,已经將楚中天的“教学”內容看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文字的描述,远不及亲耳所闻来得震撼! “仁义能当饭吃吗?” 当这句话从楚中天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嬴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粗鄙! 太粗鄙了! 可他娘的,也太有道理了! 他嬴政戎马一生,什么道理没听过?什么雄辩之才没见过?李斯、韩非,哪个不是当世顶尖的智者?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这个楚中天一样,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透彻,这么……解气! “仁义,是强者对弱者的恩赐!” 听到这一句,嬴政浑身一震,一股强烈的共鸣感瞬间贯穿全身。 知己! 知己啊! 朕这一生,背负暴君之名,行雷霆之政,不就是为了铸就一个足够强大的大秦,一个有资格去对天下施以“仁义”的大秦吗! 这些腐儒,不懂! 天下人,不懂! 就连扶苏,他也不懂! 只有这个楚中天,他懂!他全都懂! 当听到楚中天把那群儒生驳得哑口无言,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时,嬴政心中的快意,简直要溢出来。 他甚至有一种衝动,想立刻衝出去,给楚中天赐爵封侯! 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什么辩论,这分明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朕的知己,果然是天降圣贤! 扶苏有他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嬴政越想越是激动,越听越是兴奋,当听到楚中天那句“你们一边享受著『暴政』带来的红利,一边反过头来骂『暴政』”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盪。 “说得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巨响,在寂静的密室中,骤然炸开! 声音之大,甚至穿透了厚实的墙壁和屏风! 嬴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完了。 暴露了! 一旁,侍立许久的赵高,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而大厅之內,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快感中的楚中天,和满脸崇拜的扶苏,以及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这声突兀至极的巨响。 声音,似乎是从……后堂传来的? 楚中天的眉梢猛地一挑,一个荒唐却又极有可能的念头,瞬间窜入脑海。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好傢伙。 没想到,还有个隱藏的“付费观眾”? 第11章 此子太危险,不能留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巨响,毫无徵兆地从后堂方向传来。 这声音,响得突兀,响得乾脆,响得……特別像一个人用力过猛,一巴掌拍在了木头桌案上。 正厅之內,原本因为楚中天那番惊世骇俗的“暴政红利论”而陷入死寂的氛围,被这一声巨响彻底击碎。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帮被驳斥得面如死灰的儒生们,猛地抬起头,茫然四顾。 那些看热闹的权贵名士,脸上的表情凝固,交头接耳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循著声音的来源,投向了主位后方那道厚重的屏风和墙壁。 那里……有什么?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扶苏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那张刚刚还因为楚中天的雄辩而泛著潮红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一片煞白。 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能让扶苏嚇成这副德性的,能在这长公子府里不经通报就进入密室的,除了那位一手缔造了大秦帝国的始皇帝陛下,还能有谁? “咳!” 就在这尷尬的寂静中,扶苏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带著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诸位,莫要惊慌。”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厅外。 “许是……许是今日风大,吹得后院窗户作响罢了。来人,去看看。” 这藉口,拙劣得让人不忍直视。 今天风和日丽,哪来的大风? 再说了,窗户作响,能响出这种清脆的巴掌声?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信啊? 但,没人敢深究。 所有人都默契地收回了视线,假装真的相信了是风的锅。 毕竟,这里是长公子府,能在这后堂弄出动静的,绝非等閒之辈。 好奇心,有时候是会要命的。 淳于越等人也重新坐下,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隱约猜到,今日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楚中天看著扶苏那副拙劣的演技,心里差点没乐出声。 【好小子,反应挺快啊,还知道给你爹打掩护了!】 【可以可以,孺子可教,这护短的本事,深得你爹真传。】 想通了这一点,楚中天的心態,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是在一个未知的舞台上,为了生存而进行一场豪赌,那现在,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台下最重要的那位观眾。 他之前那番看似激情上头的辱骂,那番石破天惊的辩论,根本就不是什么独角戏! 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精准投餵的“帝王学在线教育课程”! 【好傢伙,还偷听我的课?】 【老嬴啊老嬴,你可真行!学费交了吗你就听?】 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瞬间贯穿了楚中天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比单纯抱大腿求生可爽太多了! 他现在,不再是一个挣扎求存的流民,而是一个手握剧本,给千古一帝当“思想导师”的男人! 一个可以亲手引导、塑造帝国未来走向的幕后操盘手! 念及此,楚中天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他决定,调整策略。 接下来的辩论,不再是单纯为了驳斥这帮老古董。 而是要借题发挥,当著所有人的面,给屏风后面那位“偷课”的皇帝陛下,上一堂真正的、价值万金的屠龙之术! 楚中天清了清嗓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儒生,而是转身面向扶苏,脸上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教训神情。 “公子,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腐儒误国!” “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却连最基本的『吃饭问题』都解决不了。他们的理论,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扶苏连忙躬身:“先生教训的是。” 楚中天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而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看似是在教育扶苏,实则句句都是说给屏风后的嬴政听的。 “我骂他们,不是要你彻底否定他们。我让你看清的,是他们的局限性!” “儒家的『仁』与『礼』,是不是好东西?当然是!” “但是,”楚中天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锐利,“再好的东西,也要看怎么用,谁来用!” “仁义,是一把剑。在侠客手中,可以除暴安良。可在三岁孩童手里,只会伤到自己,甚至被恶人夺走,反过来杀了自己!” “你爹,他花了半辈子时间,浴血奋战,为你铸造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屠龙宝刀。这柄刀,就是大秦的律法,是大秦的铁骑,是绝对的中央集权!” “而你和这帮老师想做的,是什么?” 楚中天冷笑一声。 “你们觉得这把刀太锋利,太血腥,想要扔掉它,换回一把木剑!” “愚蠢至极!” “真正的帝王,不是要扔掉屠刀,而是要学会如何驾驭屠刀!” “左手持剑,右手捧经。剑,是用来清除帝国肌体上的毒瘤与恶疾的,是用来震慑宵小,守护万民的!经,是用来教化百姓,安抚人心,为帝国涂抹一层温情面纱的!” “法家,是我大秦的骨架,撑起了帝国的威严与秩序!而儒家,可以成为我大秦的血肉,让这个骨架变得丰满,更具人情味!” “但前提是!”楚中天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它们都必须是工具!是你这位未来的帝国掌舵人,手中可以隨意取用的工具!你,绝对不能被任何一种思想所绑架!” “帝王,註定是孤独的!因为他不能有偏爱!他必须站在所有思想,所有学派,所有臣民的头顶上,冷静地审视、利用、平衡他们!”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这一番话,振聋发聵! 扶苏整个人都听得呆住了,他感觉自己脑海中那扇新世界的大门,又被楚中天一脚踹开了好几分。 驾驭屠刀,而非扔掉屠刀! 法为骨,儒为肉! 帝王是孤独的,不能被思想绑架! 这些观点,彻底顛覆了他过去二十年的认知,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畅快! 而屏风之后。 密室之內。 嬴政的身体,早已离开了那张案几。 他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屏风之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狂喜,是……一种寻得知己的巨大满足! 驾驭屠刀! 法为骨,儒为肉! 帝王是孤独的!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这简直是把朕的心窝子都掏出来,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啊! 朕这一生,焚书坑儒,却也重用李斯。严刑峻法,却也期盼天下大同。 朕的矛盾,朕的孤独,朕的挣扎,天下谁人能懂? 可这个楚中天,他懂! 他全都懂! 他不仅懂,他还能把这些朕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帝王心术,总结得如此清晰,如此透彻! 人才! 不! 是圣贤!是为帝王师的圣贤! 嬴政能想像到,当扶苏真正理解了这番话,他將成长为何等合格,甚至是超越自己的帝国继承人! 这一刻,嬴政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看向屏风外那个年轻人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看待绝世瑰宝的炽热! 【老铁,这堂付费课程,感觉怎么样?刺不刺激?】 楚中天心中坏笑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挠在了屏风后那位大佬的痒处。 他看著眼前那帮已经彻底傻掉的儒生,决定给这场辩论,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诸位,”楚中天环视全场,声音恢復了平静,“辩论到现在,胜负已分。” “我並非有意羞辱诸位,只是想让诸位,也让公子明白一个道理。” “时代,变了。” “抱著旧地图,是永远找不到新大陆的。我大秦,是一艘前无古人的巨轮,需要的是全新的航海图。而你们,应该成为绘製这张图的助力,而不是试图將巨轮拖回旧港口的礁石。” 说完,他对著淳于越等人,竟是微微一躬。 “言尽於此,诸位好自为之。” 这一躬,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狠。 它代表著胜利者的宽容,代表著居高临下的宣判。 淳于越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一生的学问,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在今天,被一个无名小卒,用最粗鄙也最尖锐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我们……输了……” 一位老儒生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噗通!” 淳于越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气没上来,双腿一软,竟一屁股坐倒在地。 整个儒家阵营,兵败如山倒。 他们再也没有脸面待下去,一个个互相搀扶著,如同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公子府。 一场声势浩大的“清君侧”,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戏剧性地落下了帷幕。 当最后一个儒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扶苏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他快步走到楚中天面前,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先生!” 他对著楚中天,就要再次行那九十度的大礼。 “扶苏……扶苏今日,方知天地之广,学问之深!先生之才,十倍於我!” 楚中天懒洋洋地伸手拦住了他。 “行了行了,別来这套虚的。”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坏笑著说: “表现不错,知道给你爹打掩护了。” 扶苏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楚中天哈哈一笑,不再逗他,转身朝著后院走去。 “累死了,补觉去。没什么天大的事,別来烦我。” 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尽头,只留给扶苏一个瀟洒不羈的背影。 …… 屏风之后,密室之內。 嬴政缓缓直起身,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激盪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復。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还在回味著楚中天刚才的每一句话。 “法为骨,儒为肉……” “帝王是孤独的……” “驾驭屠刀,而非扔掉屠刀……” 字字珠璣,句句诛心!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片清明,却也藏著一丝外人无法读懂的复杂。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从头到尾都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口的中车府令。 “赵高。”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 赵高浑身一颤,连忙应声。 嬴政看著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赵高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话。 “这个楚中天,你觉得如何?” 赵高的心臟狠狠一抽。 这是……在考验我! 他飞快地思索著。 陛下今日的表现,对那楚中天显然是欣赏到了极点。自己若是再像上次那样说他坏话,绝对是自寻死路。 必须顺著陛下的意思说! 赵高瞬间打定了主意,用一种充满讚嘆的语气回道: “回陛下!此人……此人乃天纵之才!其见识之深,谋虑之远,奴婢……奴婢生平未见!有他辅佐长公子,实乃我大秦之幸!社稷之福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嬴政的表情。 然而,嬴政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赞同与欣慰。 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是吗?” 嬴政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他之所言,確实深得朕心。” 赵高心中一喜,刚想接著吹捧,嬴政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也正因如此……” 嬴政的眼中,陡然闪过一道森然的杀机,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再次笼罩了整个密室。 “此人,思想太过危险,其智近妖,非人臣能有。” “他今日能教扶苏驾驭屠刀,明日,焉知他不会教扶苏,將刀锋对准朕?” “一个来歷不明的流民,却对帝王心术了如指掌,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赵高的冷汗,瞬间又下来了。 他完全跟不上这位帝王的思路! 前一秒还视若知己,下一秒,竟已动了杀心! 帝王心,果然深不可测! 赵高不敢接话,只能將头埋得更低。 嬴政踱了两步,最终停下,背对著他,下达了一个让赵高心中瞬间狂喜到几乎要颤抖的命令。 “这个楚中天,思想太危险了。“ ”不能留。” “你去,想个办法。” 嬴政的声音冷酷而决绝,不带一丝情感。 “给朕,处理得乾净些。” 第12章 这个楚中天……是魔鬼吗? 密室之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將跪伏在地的赵高封存在其中。 嬴政那句“处理得乾净些”,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蜜的剧毒,瞬间渗入赵高的四肢百骸。 他先是浑身一僵。 隨即,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地滋生、蔓延,几乎要让他整个人都漂浮起来! 成了! 陛下终究是陛下! 任那楚中天说得天花乱坠,任他將陛下哄得心花怒放,可帝王之心,终究是多疑的! “其智近妖,非人臣能有。” 这句话,才是陛下的心里话! 知己? 这世上哪有什么知己!有的,只是君与臣,是棋手与棋子! 一个来歷不明、锋芒毕露的狂徒,一个能將皇长子玩弄於股掌之间、甚至能影响到皇帝本人判断的妖人,怎么可能留著? 杀!必须杀! 赵高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唇角。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用哪种方法,才能让那个楚中天死得最痛苦,最不著痕跡。 是偽装成意外?还是栽赃给六国余孽?或者,乾脆一杯毒酒…… “陛下圣明!” 赵高將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兴奋与由衷的“钦佩”。 “此獠妖言惑眾,蛊惑太子,其心可诛!確实……確实该杀!” 他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丝眼缝,想要从始皇帝的反应中,確认自己接下来的“屠龙”大计。 “不知陛下……想让他怎么个死法?是赐他三尺白綾,还是……” 然而,赵高的话,却在嬴政缓缓转过来的表情中,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杀伐决断,没有冷酷,没有残忍。 有的,是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一种混杂著极度不耐烦与鄙夷的眼神。 嬴政看著匍匐在地的赵高,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看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蠢物。 赵高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陛下刚才明明听得那么入神,明明已经动了杀心,怎么会是这种反应?难道…… 一个荒谬到让他灵魂颤抖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只听嬴政用一种无比失望的语调,缓缓开口: “蠢货。” “朕是说,他楚中天的思想,对那些食古不化的腐儒,对那些贼心不死的六国余孽来说,『太危险了』!” 轰!!! 赵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的思维都停摆了。 嬴政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 “朕是怕他们!是怕那帮蠢货狗急跳墙,不择手段地去暗害朕的知己!” “朕让你『处理得乾净些』,是让你动用影密卫,將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和事,都处理乾净!是让你给朕,把他保护得滴水不漏!” “你这个阉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赵高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种从狂喜的云端,瞬间坠入无尽深渊的表情。 是上一秒还在天堂,下一秒就被打入地狱的表情。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整个人都傻了。 搞……搞错了? 自己……从头到尾,都理解错了? 保护? 不是杀,是保护?! 这怎么可能! 嬴政却根本没理会赵高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背著手,在密室中踱起步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兴奋。 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味一盘绝世的棋局。 “朕悟了!” “朕彻底悟了!” 嬴政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骇人。 “他说,要驾驭屠刀,而非扔掉屠刀……这是在点拨朕啊!他是在告诉朕,对那些六国余孽和乱法之徒,绝不能手软!但对普通百姓,又要心怀仁慈!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与霸道结合!” “他说,帝王是孤独的,不能被思想绑架……这是在提醒朕!提醒朕不要被朝堂上那些臣子的意见所左右!李斯也好,淳于越也罢,他们都只是臣子,而朕,是皇帝!朕必须要有自己的判断,乾纲独断!” 赵高跪在地上,听著嬴政这番堪称“阅读理解满分”的自我剖析,浑身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內衫。 他看著那个在密室中踱步,整个人都散发著“顿悟”光芒的帝王,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这个楚中天……是魔鬼吗? 他到底用了什么妖法,能让雄才大略、猜忌一生的始皇帝陛下,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说服了,这是精神控制!是pua! 然而,嬴政的“顿悟”,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狂喜! “悟了!” “朕又悟了!” 嬴政激动地指著屏风的方向,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最后那番话!那番看似是对腐儒的总结陈词,其实……其实是说给朕听的!” “他早就知道朕在这里偷听!他从那声巴掌响之后,就知道了!” “所以,他后面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演戏!演给朕看!” 嬴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抓住了整个事件的核心,一种智商上碾压眾生的快感油然而生。 “他故意说『时代变了』,是告诉朕,大秦需要变革!” “他故意对那帮腐儒躬身行礼,做出宽容大度的姿態,是在教导扶苏,也是在告诉朕,胜利者该有怎样的胸襟!” “最重要的是!”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朕传递一个信息!” “他已经成了眾矢之的!他驳斥了满朝儒生,动摇了旧贵族的根基,他现在很危险!他需要朕的庇护!” “这……这是在向朕,表达他最深沉的忠心啊!” “高!实在是高!” 嬴政仰天长嘆,一股寻得平生唯一知己的豪情,充斥著他的胸膛。 他觉得,自己和那个素未谋面的楚中天,已经达到了心有灵犀的最高境界。 对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自己都能瞬间领悟其背后那九曲十八弯的深意。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赵高听著嬴-政这通登峰造极的自我攻略,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不断地崩塌、重组,再崩塌。 他看著眼前这位兴奋到满脸通红的千古一帝,心中对那个叫楚中天的年轻人,第一次產生了源於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种恐惧,甚至超越了嫉妒与愤怒。 他明白了。 想用常规的阴谋诡计,去对付这个楚中天,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无论自己做什么,在陛下那强大的“脑补”功能面前,都会被解读成对楚中天的考验和磨礪。 自己去刺杀他?那是陛下派去考验他身手的。 自己去陷害他?那是陛下派去考验他智谋的。 自己就算成功杀了他,恐怕在陛下眼里,也是他楚中天为了警醒陛下,以死明志的千古忠臣戏码! 这个楚中天,已经立於不败之地了!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躺在扶苏府里晒太阳,皇帝陛下就能替他脑补出一部盪气迴肠、忠君爱国的史诗大剧! 这还怎么斗? 这根本就没法斗! 赵高深深地,深深地將头埋了下去,將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与怨毒,都隱藏在了这卑微的姿態之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对付楚中天的策略,必须改变了。 硬碰硬,是找死。 那就只能……顺著来。 嬴政脑补完毕,只觉得通体舒坦,神清气爽,比批阅一百份捷报奏章还要过癮。 他心情大好,决定要给自己的这位“天降圣贤”、“绝世知己”,一份大大的奖赏。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赵高,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朕的这位知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替朕,替扶苏,挡了这么大的风浪,朕若是不赏,岂不让天下人寒心?” 赵高心中一凛,连忙应道:“陛下圣明!” 嬴政负手而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考量的神色。 “只是,该如何赏他,却是个难题。” 他沉吟道:“赏得重了,他一个流民出身,骤登高位,必然会成为眾矢之的,引来更多嫉妒与暗算,这反而是害了他。” “赏得轻了,又不足以体现朕对他的恩宠与看重,更不足以震慑那帮宵小之辈。” 嬴政踱了两步,最后停在赵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赵高,你跟在朕身边最久,最懂朕的心思。” “依你看,该如何赏赐这个楚中天,才能既体现出朕对他的无上恩宠,又不至於让他太过招摇,引来杀身之祸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赵高心中所有的迷雾。 机会! 一个全新的,更加阴险毒辣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第13章 嬴政:滚! 机会! 一个全新的,更加阴险毒辣的机会,摆在了赵高的面前!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赏赐! 这正是杀死楚中天的最好时机! 赵高深深埋下的头颅之下,一双眼睛里闪烁著怨毒与兴奋交织的光芒。 他强行按捺住內心的狂跳,用一种无比恭顺,甚至带著几分“忠心耿耿为君分忧”的语调,缓缓开口。 “陛下,楚中天虽有微功,但其人生性狂傲,今日辩倒满堂儒臣,已是名声在外。此等锋芒毕露之人,最是难以驾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若再加以重赏,恐其恃宠而骄,目中无人,长此以往,怕是会尾大不掉啊!” 嬴政眉毛一挑,停下脚步,似乎对这个说法產生了些许兴趣。 “哦?那依你之见?” 赵高心中一喜,知道鱼儿上鉤了!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一副“我全是为了陛下您著想”的忠诚表情,继续进言。 “依奴才愚见,不如……”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毒计。 “……不如先將其下狱!” 轰! 这两个字,仿佛带著千钧之力,让密室內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赵高完全不给嬴政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地解释道:“陛下,可以『言语无状,衝撞儒臣』为名,先挫其锐气!让他明白,这大秦,终究是陛下的天下,君臣有別,尊卑有序!” “待这阵风头过去,朝野上下的议论平息了,陛下再寻个由头,將其赦免,擢为己用。” “如此一来,既能平息淳于越等儒臣之怒,安抚了人心;又能让这楚中天经歷一番牢狱之灾,磨平他的稜角,让他对陛下您从天而降的恩典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陛下,岂不两全其美?” 说完,赵高便满怀期待地匍匐在地,等著嬴政的夸奖。 这番话,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帝王心术最核心的“制衡”与“敲打”之上。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这是任何一个多疑的君主,都最喜欢玩的把戏。 他相信,雄才大略如始皇帝,绝对会採纳自己这条“老成谋国”的万全之策!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楚中天啊楚中天,你再妖孽,还能斗得过阳谋吗? 等著在大牢里发烂发臭吧! 然而…… 一息。 两息。 三息。 密室之中,落针可闻。 嬴政久久没有说话。 赵高匍匐在地上,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额角上的冷汗,开始一滴一滴地渗出,沿著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对劲。 气氛太不对劲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一种火山喷发前的压抑。 他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向上瞥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始皇帝嬴政正低著头,用一种看死人般的表情,静静地注视著自己。 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讚许,没有採纳良策的喜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有的,只是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赵高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 嬴政,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脚。 然后—— “砰!!!” 一声巨响! 嬴政身边用以放置竹简的沉重案几,竟被他一脚狠狠踹翻! 竹简、笔墨、砚台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 “滚!!!”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嬴政的胸膛里炸开,整个密室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赵高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子之怒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求饶,嬴政已经一个箭步衝到他面前,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那副模样,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朕的知己!朕的肱骨之臣!” 嬴政指著赵高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恨不得立刻拜他为帝师,与他抵足而眠,彻夜长谈!你!竟敢!让朕將他下狱?!” “赵高!” 嬴政一把揪住赵高的衣领,將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糊涂了?!” “还是你觉得,朕连谁是忠臣,谁是奸佞,都分不清了?!” 窒息感传来,赵高嚇得亡魂皆冒,手脚並用地挣扎著,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陛下饶命!奴才……奴才只是怕陛下被小人蒙蔽啊……” “小人?” 嬴政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他猛地一甩手,將赵高重重地摜在地上。 “在朕看来,你这种在朕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企图让朕疏远贤臣的阉人,才是这天下间头一號的小人!” 嬴政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再让朕从你这张嘴里,听到半句非议楚中天的话,朕不只要拔了你的舌头,还要把你填进驪山的陵寢里,让你去跟那些陶俑作伴!” “咕咚。” 赵高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彻底明白了。 自己……从头到脚,都错得离谱!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制衡敲打,在陛下对楚中天的“脑补”面前,全都是狗屁! 楚中天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已经不是什么宠臣、能臣了。 那是知己! 是圣贤! 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逆鳞! 自己这次进谗,非但没有伤到楚中天分毫,反而一头撞在了铁板上,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更让在陛下心中的信任,降到了冰点! 看著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赵高,嬴政眼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厌恶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这个蠢货,都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嬴政不再理会赵高,径直走回到那张倖免於难的书案前。 他亲自拿起一支毛笔,铺开一卷崭新的竹简。 他要亲自草擬一道詔书。 一道,足以向全天下宣告楚中天地位的詔书! 他要用这份詔书,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 楚中天,是我嬴政的人! 谁敢动他,就是跟我嬴政过不去! 只是……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嬴政却迟迟没有落下。 赏得重了,一个流民骤登高位,会成为眾矢之的。 赏得轻了,又不足以体现朕的恩宠与看重。 该如何赏赐,才能既让他安然无恙,又能彰显朕的无上荣宠? 嬴政的目光,在空无一字的竹简上缓缓移动。 第14章 黄金百两,公子侍讲!扶苏傻眼了 密室中的风暴,扶苏一无所知。 辩论会散去,厅堂內只剩下狼藉的席位和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引经据典的儒生们,走的时候,一个个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连多余的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贏了。 扶苏看著楚中天那副事不关己、重新瘫回竹榻上的懒散模样,心中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反而被一股更深沉的忧虑所笼罩。 他贏了辩论,可也彻底站到了整个大秦儒生集团的对立面。 淳于越是博士,是儒家在朝堂上的领袖人物,今日之辱,他岂会善罢甘休? 他背后,是成百上千以圣贤门徒自居的读书人,是一股足以搅动朝野的庞大势力。 楚中天今日的言论,无异於向这股势力投下了一封不死不休的战书。 “先生……” 扶苏踱步到楚中天身边,欲言又止,满脸的愁云惨雾。 “今日之事,会不会……太过了?” 楚中天正闭著眼睛,嘴里挑剔地咀嚼著侍女刚换上的蜜饯,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嗯?怎么,心疼你的老师们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这蜜饯太甜,齁得慌。换一批,要南郡那边新贡的,用梅子汁浸过的那种。” 扶苏一阵气结,都什么时候了,先生还在关心蜜饯的口味! 他加重了语气:“先生!我不是在说笑!淳于越他们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今日你让他们顏面扫地,他们明日就能在朝堂之上,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父皇他……父皇他也未必能顶住这股压力!” 楚中天终於睁开了一只眼睛,斜睨著扶苏,那副样子,活像是看著一个为明天会不会下雨而愁得吃不下饭的傻小子。 “哦,然后呢?” “然后?”扶苏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態度彻底搞懵了,“然后你就会被安上『妖言惑眾,蛊惑皇子』的罪名,轻则驱逐,重则……重则性命难保啊!” “那不正好,”楚中天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到时候你把我交出去,平息了你老师们的怒火,你还是那个尊师重道的好公子,皆大欢喜。” “先生!”扶苏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怎会是那种人!” 看著扶苏那张涨红了的、写满真挚的脸,楚中天这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来。 “行了行了,天塌不下来。”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扶苏的焦虑,“你现在要操心的,不是那帮老头会不会告状,而是晚饭吃什么。” “我……”扶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实在无法理解,先生的这份镇定,究竟是从何而来。 就在扶苏急得团团转,而楚中天又准备躺下继续他的“午睡”大业时,府邸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 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一股肃杀的宫禁气息,让整个长公子府的空气都瞬间凝滯了。 扶苏脸色一变。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宫中的禁卫! 他心中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名內侍领著一队身披黑甲、手持长戟的禁卫,面无表情地踏入了厅堂。 为首的內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手中捧著一卷用黑丝绳繫著的竹简詔书。 厅堂內所有的侍女、门客,全都嚇得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扶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父皇的雷霆之怒,终究是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將身后竹榻上的楚中天挡住,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名內侍的目光在堂內扫过,最后落在了扶苏身后的楚中天身上。 “陛下詔曰!” 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內迴荡,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扶苏浑身一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能想像到詔书的內容了。 无非是將楚中天斥为妖人,然后下令收押,甚至……就地格杀! 那些原本就对楚中天心怀不满的门客,此刻虽然也跪在地上,但眼角眉梢,已经隱隱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让你狂!让你顶撞淳于博士!报应来了吧! 然而,內侍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流民楚中天,才思敏捷,见识卓绝。於长公子府舌战群儒,扬我大秦国威,振聋发聵,朕心甚慰!” 扶苏猛地睁开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朕……心甚慰? 他是不是听错了? 內侍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继续用他那独特的声调念著: “特赐!” “黄金百两!” “锦衣十匹!” “珍饈百担!” 隨著內侍的唱喏,两名禁卫抬著一个沉甸甸的黑漆木箱走了进来,砰的一声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霎时间,满室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扶苏傻了。 满府的门客、下人,全都傻了。 赏……赏赐? 而且是如此厚重的赏赐! 黄金百两,这对於一个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流民”而言,简直是泼天之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然而,真正的惊雷,还在后面。 只听那內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念出了詔书的最后一句。 “……另,破格擢封楚中天为——” “公!子!侍!讲!” “即日起,入主长公子府,专司教导、陪读之责!钦此!” 轰!!! “公子侍讲”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扶苏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完全无法思考。 公……公子侍讲? 这个官职,品秩並不高,甚至可以说,连九卿的边都摸不著。 但它的意义,却非同凡响! “侍讲”,顾名思义,侍奉於侧,讲经论道。 这是专门为皇子讲学、陪读的官职! 是真正的,一步登天的“太子之师”的雏形! 这道詔书,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赐了。 这是表態! 是始皇帝在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 楚中天的那些“歪理邪说”,朕,认可了! 他教导扶苏,朕,准了! 谁敢反对,就是反对朕! 这一刻,扶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混杂著无尽的震撼,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依旧懒洋洋靠在竹榻上的身影,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父皇…… 父皇他,终於……终於理解我了! 他没有因为我亲近楚先生而愤怒,反而降下如此恩宠! 他认可了我选择的道路,他认可了先生的才华!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那个高高在上、威严冷酷的父亲之间,有了一丝真正的共鸣。 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认可的巨大幸福感,让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那些之前还在等著看好戏的儒生门客,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他们的脸,火辣辣地疼。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皇帝亲自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把他们的脸都给抽肿了! 他们联名弹劾,以势相逼,结果呢? 结果人家不仅屁事没有,反而一步登天,成了公子的老师!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让人绝望的事情吗? 角落的阴影里,身形窈窕的影密卫【月】,握著刻刀的手,微微一顿。 竹简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困惑。 她完全无法理解。 明明陛下前几日还对此人极为不屑,甚至动了杀心,为何一场辩论之后,態度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转变? 公子侍讲…… 这个楚中天,到底对陛下,对公子,做了什么? 而那些府里的下人,此刻再看向楚中天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好奇,是觉得这位楚先生特立独行。 那么现在,就是源於骨子里的敬畏。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衣不蔽体的流民,在短短十数日之內,舌战群儒,名动咸阳,最终获得陛下亲封,成为皇长子的老师。 这是何等的神话!何等的传奇! 这位爷,不是要起飞。 是已经一飞冲天了! 在一片呆滯的目光中,楚中天终於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宣读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詔书,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邸报。 他走到那个金光闪闪的箱子前,隨意地伸出手指,在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上敲了敲,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然后,他才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对著那名內侍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臣,楚中天,领旨谢恩。”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仿佛这黄金百两、公子侍讲的无上荣宠,在他眼中,不过尔尔。 內侍深深地看了楚中天一眼,脸上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容,躬身行了一礼,便带著禁卫退了出去。 直到禁卫的身影彻底消失,扶苏才从巨大的震惊与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一个箭步衝到楚中天面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先生!先生!你看到了吗!父皇他……他这是……” 楚中天正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金饼,放在嘴边,用牙咬了咬,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足金,没掺铜。” 他拍了拍那满箱的黄金,对著一脸懵圈的扶苏,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別激动,公子。” “这,只不过是『课时费』而已。” 扶苏懵了:“课时费?” 楚中天把那块带著牙印的金饼丟回箱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凑到扶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看来,你爹那位『旁听生』,对我这堂公开课的教学质量,还挺满意。” “旁......旁听生?”扶苏更懵了。 第15章 我,楚中天,大秦PUA帝师 “先生……先生您早就知道了?” 楚中天把那块金饼丟回箱子里,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他拍了拍手,抬头看著扶苏,脸上掛著一副“你才反应过来”的表情。 “不然呢?你以为我之前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扶苏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想起了楚中天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异常”。 先是在府里吃吃喝喝,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让影密卫以为他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无赖。 然后在辩论会上突然发力,舌战群儒,字字珠璣。 更重要的是,那番“帝王心术”的言论,表面上是教导自己,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向暗中的父皇,展示自己的价值!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 好狠的算计! 好深的城府! 楚中天从一开始,就知道父皇在暗中观察! 所以他才会故意装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麻痹所有人! 等到时机成熟,再一鸣惊人,彻底征服父皇! 这份心机,这份谋略…… 扶苏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先生”,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楚中天看著扶苏那副被嚇到的表情,心里暗笑。 小子,嚇到了吧? 其实他哪里算计得那么深。 他一开始只是想苟命,后来发现嬴政可能在暗中窥屏,才临时起意,玩了一把“骂儿子给老子听”的骚操作。 没想到,还真成了! 不过,这话不能说。 越神秘,越安全。 楚中天轻咳一声,背著手踱了两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公子,记住了。” “在这大秦朝堂上,最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你做了什么。” 扶苏浑身一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对楚中天的话,已经到了奉为圭臬的地步。 楚中天看著扶苏那副虔诚的样子,心里暗爽。 嘿,pua成功! 不过,他也没得意忘形。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虽然拿到了“公子侍讲”的官职,但这只是刚刚起步。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那个赵高,是公子胡亥的老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帮被自己打脸打得啪啪响的儒生,也肯定在暗地里憋著坏。 更不用说,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六国余孽,地方豪强…… 自己这个“流民出身”的公子侍讲,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最好的靶子。 楚中天眯起眼睛。 危机,他早就预料到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现在有两张王牌。 第一张,是扶苏。 这位皇长子,已经被自己彻底“收服”,成了最忠实的“迷弟”。 只要把他培养好,將来他登基了,自己就是从龙之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第二张,更重要。 那就是嬴政。 这位千古一帝,现在对自己的態度,已经不是简单的“欣赏”了。 那是一种“知己”般的认同。 楚中天很清楚,嬴政这辈子,太孤独了。 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却无人能理解他的苦心。 朝臣諂媚,六国憎恨,连自己的儿子,都觉得他是“暴君”。 而自己,恰恰是那个唯一能“懂”他的人。 这份“懂”,比任何权势都稳固。 楚中天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所以,接下来的路,已经很清晰了。 继续骂扶苏,继续给嬴政“上课”。 用这种“神交”的方式,把自己和嬴政的关係,牢牢绑定。 只要嬴政还活著,自己就立於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楚中天心情大好。 他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行了,別愣著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得庆祝庆祝。” “去,让厨房准备宴席,我要吃……” 楚中天话音未落,就被扶苏打断了。 “先生!” 扶苏脸色郑重,朝楚中天深深一拜。 “学生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指点。” 楚中天挑了挑眉:“说。” 扶苏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先生既然早就知道父皇在暗中观察,为何还要……还要故意激怒淳于越他们?” “那些儒生,虽然迂腐,但在朝中势力极大。先生今日让他们顏面扫地,他们必定怀恨在心。” “就算有父皇护著,可……可他们若是在暗地里使绊子,先生岂不是……” 扶苏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楚中天闻言,却笑了。 笑得很灿烂。 “公子,你这就不懂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以为,我是在激怒他们?” “错了。” “我是在逼他们跳出来。” 扶苏一愣:“逼他们跳出来?” 楚中天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公子,你要记住。” “敌人藏在暗处,才最可怕。” “只有让他们跳出来,我才能看清楚,谁是真的想杀我,谁只是墙头草。” “然后……” 楚中天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一个一个,收拾掉。” 扶苏浑身一震。 他看著楚中天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可怕到,让他有些不寒而慄。 但同时,他又觉得,有这样一个人站在自己身边,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 扶苏深吸一口气,再次朝楚中天拜了下去。 “学生受教。” 楚中天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行了,別整这些虚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得好好庆祝。” “对了,让厨房准备宴席的时候,记得多加几个菜。” “我要吃……” 话音未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门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公、公子!大事不好了!” 扶苏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名门客喘著粗气,指著外面。 “淳于越博士……他、他联合了朝中数十名大臣,正在宫门外跪著,要、要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们说……说楚先生是妖人,蛊惑圣心,若不驱逐,大秦必……必有大祸!” 轰! 这话一出,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扶苏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楚中天,眼中满是担忧。 “先生……” 楚中天却没有半点慌张。 他甚至还笑了。 笑得很开心。 “来了。” 他拍了拍手,像是等了很久的好戏终於开场了一样。 “公子,你看。” “我说什么来著?” “敌人,跳出来了。” 扶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中天走到那箱黄金前,隨手拿起一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 “公子,你现在去宫里,见你父皇。” “就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说,楚中天有一计,可让那帮老头,自己打自己的脸。” “而且,还能让你父皇,在朝堂上,狠狠地立一次威。” 扶苏愣住了。 “什么计?” 楚中天神秘一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去吧,记得把我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你父皇。” 扶苏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现在对楚中天,已经到了无条件信任的地步。 既然先生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扶苏匆匆离去。 厅堂內,只剩下楚中天一人。 他把玩著手里的金饼,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淳于越,你这老头,还真是沉不住气啊。 不过也好。 既然你这么急著送上门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中天眯起眼睛。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玩。 这一次,他不仅要让淳于越输,还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更重要的是…… 他要借这次机会,在嬴政面前,再刷一波好感度。 让这位千古一帝,更加离不开自己。 想到这里,楚中天心情大好。 他哼著小曲,慢悠悠地走回竹榻,继续他的“午睡”大业。 ***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內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宫门外……宫门外淳于越博士,联合数十名大臣,正跪在那里,要、要求陛下收回成命!” 嬴政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收回什么成命?” 內侍颤抖著声音:“他们说……说楚中天是妖人,蛊惑圣心,若不驱逐,大秦必有大祸……” 话音未落。 啪! 嬴政手中的笔,狠狠地摔在案上。 “放肆!” 他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群腐儒,竟敢逼宫!” “来人!传旨,让他们跪著!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跪到什么时候!” 內侍嚇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负手而立,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楚中天…… 这个名字,这些日子以来,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位置。 那是平生未有的知己。 是唯一能理解他苦心的人。 而现在,那帮腐儒,竟然敢逼他驱逐楚中天? 简直是找死! 嬴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现在,必须冷静。 这帮儒生,在朝中势力极大。 若是处理不当,反而会让楚中天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必须想个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父皇。” 扶苏走了进来,朝嬴政恭敬地行了一礼。 嬴政看著扶苏,眼中的冷意稍稍收敛。 “何事?” 扶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父皇,楚先生让孩儿转告父皇。” “他说……他有一计,可让那帮老......头,自己打自己的脸。” “而且,还能让父皇,在朝堂上,狠狠地立一次威。”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 “哦?” “他还说了什么?” 扶苏摇了摇头:“先生没说具体的计策,只说……到时候父皇就知道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畅快。 “好!好一个楚中天!” “朕倒要看看,你这次,又给朕什么样的惊喜!”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 “传旨!” “明日早朝,召楚中天入宫!” “朕,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看看这场好戏!” *** 与此同时。 中车府令赵高的府邸。 赵高阴沉著脸,听著手下的匯报。 “大人,淳于越已经联合数十名大臣,在宫门外跪著了。” “他们要求陛下收回成命,驱逐楚中天。” 赵高冷笑一声。 “一群蠢货。” “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楚中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那……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高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光会耍嘴皮子可不行。” “既然他这么能,那我就让他去干点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去,把那份关於驰道修建的工程奏报,拿过来。” 手下愣了一下:“驰道?” 赵高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不错。” “陛下不是最看重他吗?” “那我就让陛下,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 “我倒要看看,这个只会动嘴的帝师,能不能扛得住朝堂上的风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阴冷。 “驰道修建,涉及的利益太多了。” “地方豪强,六国余孽,朝中大臣……” “只要他一接手,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到时候……” 赵高嘴角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就算陛下再宠他,也保不住他!” 第16章 这是送命题,不是送分题! 次日清晨,咸阳宫。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宫门外跪了一夜的淳于越等数十名儒生,此刻被禁卫押著,狼狈不堪地跪在殿下。 嬴政高坐龙椅,脸色阴沉如水。 “淳于越,你可知罪?” 淳于越抬起头,鬚髮皆白的脸上满是倔强。 “臣无罪!臣所言,皆为大秦社稷著想!” “那楚中天妖言惑眾,否定周礼,蛊惑皇长子,若不驱逐,大秦必有大祸!” 嬴政冷笑一声。 “妖言惑眾?朕倒要听听,他说了什么妖言。” 淳于越正要开口,殿外却传来一声通报。 “公子侍讲楚中天,覲见!” 楚中天踏入大殿,朝嬴政拱手行礼。 “臣楚中天,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仿佛完全没把跪在地上的那群儒生放在眼里。 淳于越见状,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此人便是那妖人!他公然宣称,仁义不能当饭吃,强权即公理!此等言论,简直是…” “简直是大实话。” 楚中天打断了他的话,转身看向淳于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楚中天继续说:“你们这些儒生,整天把仁义道德掛在嘴边,可你们吃的粮食,穿的衣服,住的宅子,哪一样不是陛下用暴政换来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们一边享受著太平盛世,一边骂陛下是暴君,这不是虚偽,是什么?”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楚中天这番话震住了。 嬴政坐在龙椅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楚中天转过身,朝嬴政拱手。 “陛下,臣以为,治国之道,不在於仁义,而在於实效。” “法家为骨,儒家为肉,两者相辅相成,才能让大秦长治久安。” “若只知空谈仁义,而不知变通,那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嬴政站起身,声音洪亮。 “说得好!” “朕一统六国,靠的不是仁义,靠的是铁血手腕!” “那些整天念叨著周礼的人,不过是想让大秦重蹈覆辙,让天下再次陷入战乱!” “朕告诉你们,只要朕还活著,大秦就不会走回头路!” 他转头看向淳于越,眼中满是冷意。 “淳于越,你若再敢妄议朝政,朕就让你去边关修长城,看看那里的百姓,是怎么用血肉之躯,守护著你们这些腐儒的太平日子!” 淳于越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嬴政挥了挥手。 “退朝!” *** 扶苏府內。 楚中天刚回到府里,就被扶苏拉到了书房。 “先生!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简直太精彩了!” 扶苏满脸兴奋,眼中满是崇拜。 “那些儒生被你说得哑口无言,父皇更是当眾表態,支持你的观点!” “先生,你这次可是彻底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了!” 楚中天却没有半点得意。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色,眉头微皱。 “公子,你高兴得太早了。” 扶苏一愣:“先生此话怎讲?” 楚中天转过身,脸色凝重。 “今日朝堂上,我虽然贏了,但也彻底得罪了那帮儒生。” “他们在朝中势力极大,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扶苏闻言,脸上的兴奋劲瞬间消失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中天摆了摆手。 “问题不大,让他们放马过来。” “不过,你得小心一个人。” “谁?” “赵高。” 楚中天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毒蛇。” “他在朝中盘根错节,手段阴狠,而且…他是你弟弟胡亥的老师。” “我今日在朝堂上出了风头,他肯定已经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扶苏脸色一变。 “赵高…他敢对先生不利?” 楚中天冷笑一声。 “他不敢明著来,但暗地里使绊子,那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得小心行事。” 扶苏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担忧。 *** 与此同时,咸阳宫內。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一旁的赵高恭敬地站著,脸上掛著諂媚的笑容。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头也不抬。 “说。” 赵高清了清嗓子。 “陛下,如今匈奴频频犯边,九原郡告急。”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儘快修建一条通往九原的驰道,以便大军快速调动。” 嬴政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 “你说得不错。朕也正有此意。” “只是,这驰道修建,工程浩大,非同小可。” “朕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选来督办此事。” 赵高眼珠一转,立刻说道: “陛下,臣倒是有一个人选。” “哦?谁?” “楚中天。” 嬴政眉头一挑。 “楚中天?他一个读书人,懂什么工程?” 赵高连忙说: “陛下,楚中天此人,才思敏捷,见解独特。” “臣以为,他或许能在工程一道,另闢蹊径,为陛下分忧。” “而且,皇长子扶苏,也正需要一个机会,建功立业。” “若让扶苏公子督办此事,楚中天从旁协助,既能锻炼公子,又能让楚中天为大秦出力,岂不是两全其美?” 嬴政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 “传旨,命皇长子扶苏,督办九原驰道修建之事。” “楚中天为公子侍讲,从旁协助。” “限期三月,务必完工!” 赵高连忙跪下。 “陛下圣明!” 他低著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 扶苏府內。 一名內侍匆匆赶来,將詔书宣读完毕。 扶苏听完,整个人都兴奋得跳了起来。 “先生!你听到了吗!父皇让我督办驰道修建!” “这是父皇给我的机会!是让我建功立业的机会!” “我一定要好好干,不能辜负父皇的期望!” 楚中天却没有半点兴奋。 他接过詔书,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公子,你高兴个屁!” 扶苏一愣:“先生,你这是…” 楚中天把詔书往桌上一拍。 “这不是机会,这是赵高给我们挖的第一个大坑!” “这是送命题,不是送分题!” 扶苏懵了。 “先生,你…你在说什么?” 楚中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公子,你动动脑子想想。” “修建驰道,工期紧,任务重,而且涉及的利益太多了。” “地方豪强,六国余孽,朝中大臣…哪一个不想从中分一杯羹?” “而我们呢?我们是外行!对工程一窍不通!” “底下的人,全是赵高的人!” “到时候出了岔子,他把锅往我们头上一甩,咱俩都得玩完!” 扶苏的兴奋劲瞬间被浇灭了。 他脸色煞白,声音都在颤抖。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中天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別怕。”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这次,咱们不但要从坑里爬出来,还要把他赵高也踹下去。” 他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走,上任去。” “我教你怎么整顿职场!” 第17章 死局!要么误工,要么暴政! 九原郡,驰道修建工地。 扶苏站在黄土飞扬的工地边缘,看著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数千民夫挥舞著锄头,夯土声此起彼伏,运送石料的牛车络绎不绝。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当一面,不再是那个只会读圣贤书、被父皇嫌弃的“仁懦”皇子。 “先生,你看!” 扶苏转头看向楚中天,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么多民夫,这么大的工程,只要我们好好督办,三个月內完工绝对不成问题!” 楚中天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眯著眼睛打量著整个工地。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看到的,和扶苏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表面上热火朝天,实际上处处透著古怪。 那些挥锄头的民夫,动作慢得像在打太极。 运石料的牛车,明明空著大半,却偏偏要分好几趟运。 最关键的是,那些监工和管事,一个个站在树荫下,悠哉悠哉地喝著水,完全没有半点著急的样子。 楚中天嘴角抽了抽。 果然。 赵高这老狐狸,早就把坑挖好了。 “公子,別高兴得太早。” 楚中天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走,先去见见这里的管事,摸摸底。” 扶苏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朝工地中央的工棚走去。 工棚里,几名身穿官服的管事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著酒菜,谈笑风生。 看到扶苏进来,他们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公子驾临,下官等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官员,身材微胖,满脸横肉,正是这次驰道修建的总管事——李斯的门生,张平。 扶苏摆了摆手。 “诸位不必多礼,本公子此次前来,是奉父皇之命,督办驰道修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本公子想问,目前工程进度如何?可能按期完工?” 张平连忙躬身。 “回公子,下官日夜督促,民夫们也都尽心尽力,按照目前的进度,三个月內完工应该……” 他拉长了声音,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应该问题不大。” 扶苏眉头一皱。 “应该?什么叫应该?” 张平苦笑一声。 “公子有所不知,这驰道修建,涉及的环节太多了。” “原料採购、民夫徵调、粮草供应……哪一样都不能出差错。” “可眼下,原料供应不足,民夫逃亡严重,粮草也时常短缺……” 他嘆了口气,满脸无奈。 “下官虽然想尽心办事,但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扶苏脸色一沉。 “原料不足?民夫逃亡?这些问题为何之前没有上报?” 张平连忙赔笑。 “公子息怒,这些都是近几日才出现的问题。” “下官正准备上报,您就来了。” 楚中天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看著张平那副油滑的嘴脸,心里冷笑。 好一个“近几日才出现的问题”。 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就等著扶苏来了往外甩。 扶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 “那你说,要如何解决?” 张平眼珠一转。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儘快徵调更多的民夫,同时加大原料採购的力度。” “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徵调民夫,需要公子您亲自下令。” “毕竟下官只是个小小的管事,说话不管用啊。” 扶苏愣了一下。 “本公子下令?这有何难?” 他转头看向楚中天,眼中带著询问。 楚中天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扶苏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此事本公子会考虑,你们先退下吧。” 张平等人连忙躬身告退。 等他们走后,扶苏才转头看向楚中天。 “先生,你觉得他说的话可信吗?” 楚中天冷笑一声。 “可信?他要是说的是真话,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扶苏一愣。 “先生此话怎讲?” 楚中天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些磨洋工的民夫。 “公子,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张平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飘?” “而且他说原料不足、民夫逃亡的时候,语气特別自然,就像背书一样。” 扶苏皱起眉头。 “先生的意思是……他在撒谎?” 楚中天点了点头。 “不仅是撒谎,而且是早就准备好的谎言。” 他转过身,看著扶苏。 “公子,你想想,这驰道修建,是陛下亲自下令的重点工程。” “按理说,朝廷早就拨了足够的款项和物资。” “怎么可能会出现原料不足的情况?” 扶苏恍然大悟。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在贪墨?” 楚中天摇了摇头。 “不,比贪墨更狠。” 他走到扶苏面前,压低声音。 “他们是在故意拖延工期,然后把锅甩给你。” “等工期延误了,他们就会说,是因为你优柔寡断,不敢强征民夫,才导致工程进度缓慢。” “到时候,陛下一怪罪下来,你就是替罪羊。” 扶苏脸色骤变。 “这……这怎么可能!” 楚中天冷笑。 “怎么不可能?这就是赵高给我们挖的第一个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而且,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他们已经把你逼到了死角。” 扶苏不解。 “什么死角?” 楚中天伸出两根手指。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强征民夫,强行推进工程。” “第二条,按兵不动,等著工期延误。”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那……我选第一条不就行了?” 楚中天摇了摇头。 “你要是选第一条,正中他们下怀。” “你一旦强征,那些儒生就会跳出来,说你不恤民力,是暴政。” “到时候,你这个仁义的人设就彻底崩了。” “而陛下最討厌的,就是那种表面仁义,实则无能的人。” “你觉得,他会怎么看你?” 扶苏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问题。 这是一个死局。 选第一条,会被儒生攻击,被父皇厌弃。 选第二条,工期延误,也是死罪。 无论选哪条,都是死路一条。 扶苏的脸色变得苍白,声音都在颤抖。 “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中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工棚外,看著那些假装忙碌的民夫,以及那些一脸假笑的官吏。 良久,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鬆。 “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著扶苏。 “凉拌!” 扶苏愣住了。 “凉……凉拌?” 楚中天点了点头,走到工棚角落,找了个乾净的地方,直接躺了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从今天起,咱们摆烂。” 扶苏彻底懵了。 “先生,你……你在说什么?” 楚中天闭上眼睛。 “我说,咱们摆烂。” “工地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们什么都不管。” “你就每天来工地转一圈,然后回去该吃吃该喝喝。” 扶苏急了。 “先生!这可是父皇交给我的任务!你让我摆烂,这……这怎么行!” 楚中天睁开一只眼睛,斜睨著他。 “不摆烂,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扶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楚中天继续说: “公子,你现在就像一条鱼,被人家用网围住了。” “你越挣扎,网就收得越紧。” “唯一的办法,就是装死。” “等他们以为你真的死了,放鬆警惕的时候,你再突然跳起来,一口咬断他们的喉咙。” 扶苏听得云里雾里。 “可是……可是工期怎么办?万一真的延误了……” 楚中天摆了摆手。 “放心,延误不了。” “因为,真正想让工期延误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而他们之所以想让工期延误,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会急。” “可如果我们不急呢?” 扶苏愣住了。 楚中天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公子,你记住一句话。” “钓鱼,要有耐心。” “鱼儿还没咬鉤,现在收杆太早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去睡觉。” “明天继续来工地晒太阳。” 扶苏看著楚中天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 但他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楚中天。 *** 咸阳,中车府令府邸。 赵高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看完之后,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那个楚中天有什么高招,原来是嚇破了胆,自暴自弃了!” 他把密报往桌上一拍,脸上满是得意。 “好!太好了!” “这小子总算露出破绽了!” 一旁的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高眯起眼睛。 “传我命令,让张平那边继续拖著。” “工程能拖多慢就拖多慢。” “等到工期快到了,再把所有的锅都扣到扶苏头上。” “到时候,陛下一怒之下,扶苏这个皇长子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手下连忙点头。 “是!” 赵高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狠的笑容。 “楚中天啊楚中天,你再聪明,也斗不过我。” “这次,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18章 楚先生才智过人,必能胜任!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殿外脚步声响起,赵高躬身而入。 “陛下,奴才有事稟报。” 嬴政笔锋未停。 “说。” 赵高嗓音带著諂媚的油滑感。 “陛下,皇长子与楚先生已抵九原工地。” 嬴政终於搁下笔,抬眼看他。 “然后?” “奴才听闻,楚先生到工地后,並未急於动工,而是在体察民情,观察地势,想必是在构思万全之策。” 赵高顿了顿,声音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讚嘆。 “楚先生才智过人,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法啊!” 嬴政的眸子骤然眯起。 赵高这番话,明褒实贬,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向他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帝王没有戳穿,声音听不出喜怒。 “工期呢?” 赵高立刻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仿佛心繫江山社稷。 “这……奴才不敢妄言。只是军情如火,驰道之事关乎国运,拖延一日,北疆便多一分危险。” 他再次躬身,將姿態放得极低。 “想必楚先生心中有数,定不会误了陛下的大事。” 好一个“定不会误了大事”。 这是在提前给楚中天和扶苏,挖好坟墓。 嬴政心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对楚中天有信心,但赵高这番话,却成功在他心底埋下了一根刺。 楚中天,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朕知道了,退下。” “是!” 赵高躬身退出麒麟殿,转身的瞬间,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成了! 帝王一旦生疑,那粒种子就会疯狂发芽。 他什么都不用做。 等著楚中天自己把自己玩死就够了。 *** 九原郡,驰道工地。 楚中天躺在工棚里,翘著二郎腿,嘴里嚼著草根,哼著没人听得懂的小调。 扶苏则在棚內来回踱步,脚下的地面都快被他踩出一条沟。 “先生!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楚中天眼皮都懒得抬。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扶苏咬牙,正欲再劝。 突然,一名门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公子!大事不好!” 扶苏心头猛地一跳。 “何事惊慌!” 门客大口喘著气,声音都在发抖。 “咸阳……咸阳传来消息,赵高在陛下面前盛讚先生,说先生是『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法』!” 扶苏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这些日子跟著楚中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朝堂一窍不通的皇子。 这话听起来是夸讚,实则是最恶毒的捧杀! “先生!” 扶苏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楚中天,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赵高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他越是吹捧,父皇的期待就越高。 一旦我们失败,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然而,楚中天终於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扯出一抹兴致盎然的笑。 “哟,老赵这招,有点意思。” “先生!” 扶苏急得快要跳脚,“都什么时候了!这根本是要我们的命!” 楚中天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他走到扶苏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子,慌什么?” “他赵高不是想看戏吗?” 楚中天的声音压低,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那我们就把戏台搭得大一点,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扶苏怔住。 “看……看清楚什么?” 楚中天笑了,牙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森白。 “看清楚,他是怎么把自己玩死的。”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那些磨洋工的民夫和假笑的官吏。 “鱼儿还没上鉤,饵料得再放一放。” “等他们都以为我们死定了,彻底放鬆警惕的时候……” 楚中天的声音里淬著冰。 “我一口,咬断他们的喉咙。” *** 夜幕降临。 工棚外,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棚內的楚中天,嘴角勾起。 “来了。” 他独自走出工棚,对著空无一人的黑暗处开口。 “出来吧。” “跟了我好几天,不累么?” 阴影里,一道窈窕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出,正是影密卫【月】。 她神情冰冷,像一柄出鞘的剑。 “你早就发现我了?” 楚中天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我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敢跟赵高玩?” 【月】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命我记录你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楚中天笑了起来,“那你记了什么?记我每天睡了几个时辰?” 【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也是她最大的困惑。 “你为何什么都不做?工期迫在眉睫,你不怕陛下怪罪?” 楚中天转身看她,眼神深邃。 “谁说我什么都没做?” 他笑得愈发高深莫测。 “回去告诉陛下。” “就说,楚中天在钓鱼。” “鱼,就快咬鉤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月】,转身走回了工棚。 【月】站在原地,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迷茫”的情绪。 钓鱼?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楚中天就拽著没睡醒的扶苏来到工地边缘。 “先生,看什么?”扶苏揉著眼睛,顺著楚中天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群群衣衫襤褸的民夫陆续开工。 楚中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公子,你来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扶苏一愣,打起精神,仔细观察起来。 看了半晌,他忽然指著远处一小撮人。 “先生,你看那几个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打了补丁,但料子和剪裁,比旁人好上不少!” “还有他们的手!”扶苏的眼睛亮了起来,“常年干粗活的人,手上必有厚茧,可他们的手掌……太乾净了!” 楚中天讚许地点了点头。 扶苏心头剧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先生,你的意思是……” 楚中天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冷意和嘲弄。 “公子,你以为工程进度为何如此缓慢?” “不是民夫懈怠,也不是原料不足。” 他凑到扶苏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如惊雷。 “是因为,这工地上混进了一群监工的『狼』,在故意撕咬我们的血肉,阻碍工程。” 扶苏脸色惨白。 “別急。” 楚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散漫的姿態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锋芒。 “好戏,才刚刚开锣。” “今天,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极度危险。 “故事的名字,叫——” “《一个奸臣的自我修养》。” 第19章 鱼咬鉤了,该收杆了 次日,一名门客快步而入。 “先生有何吩咐?” 楚中天脸上的笑意人畜无害,说出的话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 “去,把总管事张平给我叫来。” “就说,本公子有事要问他。” 门客领命而去。 扶苏站在一旁,心臟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他看著楚中天那副悠閒自得的模样,脑海里却回想起先生前几日说过的话。 “公子,钓鱼最重要的,不是鱼饵,而是耐心。” “你越是淡定,鱼儿越会放鬆警惕,然后狠狠咬鉤。” 现在,鱼已经咬鉤了。 先生……要收杆了。 ***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总管事张平挺著他那標誌性的肚腩,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及的轻蔑。 “不知公子和楚先生唤小人前来,有何要事?” 他嘴上恭敬,腰却挺得笔直,显然没把这两个在他看来即將完蛋的“贵人”放在眼里。 楚中天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张平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了半分。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扶苏站在一旁,按照楚中天的吩咐,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著张平。 工棚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楚中天翘著二郎腿,终於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张平耳中。 “张总管,这些天辛苦了。” 张平心里咯噔一下,勉强挤出笑容。 “为公子分忧,是小人分內之事,何来辛苦一说。” “哦?是吗?” 楚中天笑了,他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卷竹简,隨手拋在案几上。 “本公子这里有份观察日记,倒是记录了张总管不少『分內之事』。” 张平的瞳孔骤然一缩。 楚中天拿起案几上的炭笔,轻轻敲击著竹简。 “比如,某月某日,仓管令李四谎报石料短缺三成,实则其表弟的採石场內,石料堆积如山。” 张平的额头渗出了第一滴冷汗。 李四是他的人!这事做得极为隱秘,楚中天怎么会知道? 楚中天不看他,继续念著。 “又比如,某月某日,民夫队长王五上报百人逃役,实则带著这百人,去了城西给赵府令的远亲修葺私宅,工钱可是从我们这儿领的。” “哐当!” 张平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旁边的柱子,脸色已经没了血色。 王五也是他的人!这……这怎么可能! 扶苏在一旁看著,握紧的双拳指节泛白。他现在才明白,楚中天这几天的“吃喝玩乐”,根本就是在暗中织一张天罗地网! 楚中天终於抬眼,直视著汗如雨下的张平,嘴角的弧度变得极度危险。 “张总管,你说,这些事要是捅到咸阳,捅到陛下面前……” “你和你背后的人,有几个脑袋够砍?” “扑通!” 张平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终於明白了。 什么自暴自弃,什么无计可施,全都是装出来的! 从一开始,他们就掉进了这个年轻人布下的陷阱里!他们自以为是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楚……楚先生饶命!公子饶命啊!” 张平涕泪横流,疯狂地磕著头。 “不是我的主意,都是……都是赵府令!都是赵高大人指使我这么干的!” “他说只要拖垮了工期,就能把公子您拉下马!” “他还和西山料场的张老板约定,囤积了三万斤石料和两万根木材,就等著最后给您致命一击!” “先生,我……我都招!我全都招!” 为了活命,张平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赵高的所有计划和盘托出。 扶苏听得心头髮寒,他看向楚中天,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这就是先生的“收杆”。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直击要害! 楚中天看著地上已经彻底崩溃的张平,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 楚中天转向门外,扬声道。 “来人!”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已候在门外的两名锐士推门而入,对著扶苏和楚中天躬身行礼。 “將此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楚中天指著地上瘫软如泥的张平,语气淡漠。 “是!” 锐士领命,一左一右架起张平,就像拖一条死狗般將他拖了出去。 直到被拖出工棚,张平那杀猪般的求饶声才再次响起,却很快消失在远处。 工棚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扶苏看著楚中天的背影,心中的震撼还未平息,他忍不住问道:“先生,我们现在是直接拿著张平的供词,去向父皇揭发赵高吗?” 在他看来,人证物证俱在,赵高的罪行已是板上钉钉。 楚中天却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公子,还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吗?” 扶苏一怔,隨即想起了那句让他心头髮颤的话——拔掉他所有的牙,敲碎他每一根骨头。 “仅仅让赵高倒台,太便宜他了。” 楚中天踱步到案几前,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上。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殿外脚步声响起,【月】躬身而入。 “陛下,奴婢有事稟报。” 嬴政搁下笔。 “说。” 【月】將竹简呈上。 “陛下,这是昨夜城南酒肆的密报。” “赵府令的管家,与西山料场的张老板密会。” “两人商议囤积石料木材,意图陷害皇长子与楚先生。” 嬴政接过竹简,扫了一眼。 脸色骤然阴沉。 “赵高!” 他猛地一拍桌案。 “好一个赵高!” “朕还以为他只是想试探楚中天。” “没想到他竟敢陷害扶苏!” 【月】低头不语。 嬴政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楚中天那边,可有动静?” 【月】摇头。 “楚先生依旧每日在工棚吃喝,看不出任何异常。” 嬴政皱眉。 “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月】犹豫片刻,开口。 “陛下,楚先生让奴婢转告您。” “他说,他在钓鱼。” “鱼,就快咬鉤了。” 嬴政一愣。 隨即笑了。 “钓鱼?” “好一个钓鱼!”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朕倒要看看,他要怎么收网。” 第20章 开课了!今天讲讲「亡国奸臣的N种套路」 九原郡,驰道工地。 扶苏坐在案几前,还沉浸在白天抓住张平的余韵中,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刚打了胜仗的新兵。 楚中天靠在竹榻上,翘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剥著一颗蜜枣。 “公子,今天,我给你讲个故事。” 扶苏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 这些天跟著楚中天,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先生说要“讲故事”的时候,往往就是最重要的时刻。 楚中天的声音在烛火中响起,带著某种说书人的腔调。 “话说,有这么一个国家,国力强盛,疆域辽阔。” “国君雄才大略,太子仁厚贤明,本该是千秋万代的基业。” “可就是这样一个帝国,却在短短十几年间,轰然倒塌。” 扶苏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开头,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为什么会这样?” 楚中天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因为,有一个奸臣。” “这个奸臣,不是那种张牙舞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小人。” “恰恰相反,他对国君恭敬有加,对太子关怀备至,对同僚谦逊有礼。”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忠臣,是个能臣。” 扶苏皱起眉头。 “那他是怎么害国的?” 楚中天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嘲讽。 “公子,你以为奸臣都是拿著刀子,明目张胆地捅人的吗?” “真正高明的奸臣,从来不自己动手。” “他们只做三件事。” 楚中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揣摩上意。” “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国君的喜好。国君喜欢什么,他就说什么;国君討厌什么,他就反对什么。” “他永远不会提出自己的主张,因为那样有风险。” “他只会把国君的想法,用更漂亮的话包装一遍,然后说:陛下圣明!。” 扶苏听得入神。 楚中天继续说。 “第二,製造问题。” “你以为他真的是在解决问题吗?错了。” “他是在製造问题,然后把小问题拖成大问题,最后跳出来解决,以此彰显自己的能力。” “这叫什么?” 楚中天的声音突然提高。 “这叫製造问题,然后成为唯一的答案!” 扶苏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头。 他突然想到了很多事情。 赵高不就是这样吗? 每次父皇有什么难题,赵高总能第一时间跳出来,拿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可那些难题,真的是突然出现的吗? 还是……本来就是他故意製造出来的? 楚中天看著扶苏变幻的脸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构陷忠良。” “这是最狠的一招。” “奸臣最怕的,不是敌国,而是朝堂上那些真正的忠臣。” “因为忠臣会说真话,会揭穿他的把戏。” “所以,他必须除掉这些人。” “怎么除?” 楚中天冷笑一声。 “很简单,给他们挖坑。” “比如,把一个必死的任务交给忠臣,然后在暗中使绊子,让他失败。” “再比如,在国君面前,用为陛下分忧的名义,夸讚忠臣才智过人,必有非常之法。” “你以为这是夸讚吗?” “不,这是捧杀。” “他把国君的期待值拉到最高,然后让忠臣摔得最惨。” 扶苏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 “先生!你说的这个奸臣……” 楚中天摆了摆手。 “別急,故事还没讲完。” “这个奸臣,最厉害的地方在於,他从不贪功。” “每次立功,他都会把功劳推给国君,说这都是陛下英明。” “每次出事,他都会第一个跳出来,说自己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你看,多完美的人设啊。” “国君会怎么想?” 楚中天顿了顿。 “国君会想:这个人,忠心耿耿,从不邀功,简直是朕的左膀右臂啊!” “可国君不知道的是……” 楚中天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寒。 “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帝国的根基,掏空。” 扶苏浑身冰凉。 他终於明白了。 楚中天不是在讲故事。 他是在讲赵高。 就在此时。 工棚外的黑暗中,一道窈窕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立著。 影密卫【月】。 她的任务,是记录楚中天的一言一行,然后呈报给陛下。 此刻,她手中的竹简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她的手,微微颤抖。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不仅是说给扶苏听的。 更是说给陛下听的。 楚中天的故事,还在继续。 “最后,这个奸臣做了一件事。” “他把太子,推上了火山口。” “他给太子安排了一个必死的任务,然后在暗中使绊子,让太子失败。” “太子失败了,国君震怒,废了太子。” “然后,奸臣扶持了一个傀儡上位。” “从此,帝国的大权,落入了奸臣之手。” “再然后……” 楚中天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 “帝国,亡了。” 扶苏的脸色惨白。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 “先生!你说的这个故事……” 楚中天抬起头,看著他。 “公子,你觉得,这个故事里的太子,为什么会失败?” 扶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楚中天自问自答。 “因为,太子太善良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父皇就会认可自己。”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仁慈,天下就会太平。” “可他不知道……” 楚中天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 “在权力的游戏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不杀敌人,敌人就会杀你。” “你不拔掉奸臣的牙,奸臣就会咬断你的喉咙。” 扶苏浑身颤抖。 他终於明白了。 楚中天为什么要给他讲这个故事。 为什么要让他看清赵高的真面目。 为什么要教他,如何在权力的游戏中活下去。 因为…… 他就是那个太子。 而赵高,就是那个奸臣。 楚中天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公子,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对付奸臣,不能心慈手软。” “要拔掉他所有的牙,敲碎他每一根骨头。” “要让他知道,什么叫……” 楚中天的声音,变得无比森寒。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扶苏终於平静了下来。 ***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看完【月】呈上的竹简,呼吸都变得急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了他的心里。 “製造问题,然后成为唯一的答案……”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年,赵高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那些年,赵高总是对他说:“陛下圣明,此计必成。” 那些年,赵高总是第一个跳出来,说“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他一直以为,赵高是忠臣。 可现在…… 嬴政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那些被赵高“解决”的问题,背后是否另有隱情。 想起了那些被赵高“弹劾”的大臣,是否真的有罪。 想起了那些被赵高“推荐”的人选,是否都是他的心腹。 他的拳头,狠狠地攥紧。 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侍立一旁的赵高,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陛下看向自己的视线,变了。 不再是信任,不再是依赖。 而是……审视。 甚至,是怀疑。 赵高的心臟狂跳。 他知道,楚中天肯定是在给他挖坟。 而且,这座坟,已经挖到了一半。 第21章 桥塌了!死人了! 赵高从麒麟殿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悬崖边上,隨时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陛下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信任,变成了审视。 从依赖,变成了怀疑。 赵高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楚中天! 他回到府邸,把门一关,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狰狞。 “楚中天!” 他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以为你贏了?” “你以为你能翻天?” 赵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他很清楚,现在的局面对他极为不利。 楚中天抓住了张平,掌握了所有证据。 只要楚中天把这些证据呈给陛下,他赵高就完了。 但是… 赵高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 “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 “做梦!” 他猛地推开门,对著门外的心腹低声吩咐。 “去,给我传话给九原那边。” “告诉他们,计划改了。” 心腹愣了一下。 “大人,什么计划?” 赵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辣。 “既然拖延工期不管用,那就来点狠的。” “让他们,把桥给我弄塌了。” 心腹脸色大变。 “大人!那可是重罪!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 赵高冷笑一声。 “查出来又怎么样?只要楚中天和扶苏担著这个罪名,陛下就算再欣赏他们,也保不住!” “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抹阴毒。 “到时候,我就说是楚中天指挥不当,导致事故发生。” “陛下会信谁?是信我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还是信一个来歷不明的流民?” 心腹打了个寒颤。 他终於明白了,大人这是要鱼死网破。 “大人,万一…” “没有万一!” 赵高猛地回头,眼中满是疯狂。 “死到临头还嘴硬!我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雷霆手段!” “去!立刻去!” 心腹不敢再多说,转身离去。 赵高站在原地,脸上的狰狞慢慢收敛,恢復了往日的温和。 “楚中天,你以为你很聪明?” “可你不知道,在权力的游戏里,最狠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 九原郡,驰道工地。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楚中天躺在竹榻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壶酒,慢悠悠地喝著。 扶苏坐在一旁,看著他这副悠閒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先生,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楚中天头也不抬。 “担心赵高狗急跳墙啊!” 扶苏有些急了。 “我们抓了张平,掌握了证据,赵高肯定知道了。” “他要是鋌而走险,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那正好。” 楚中天打断了他,终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公子,你知道钓鱼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扶苏一愣。 “耐心?” “不。” 楚中天摇了摇头。 “是让鱼以为,它咬的不是鉤,而是食物。” “赵高现在,就是那条以为自己在吃食物的鱼。” “他越是挣扎,越是用力,鉤子就扎得越深。” 扶苏似懂非懂。 “可是…” 话音未落。 一声巨响,突然从远处传来! “轰!” 整个工地都震了一下。 紧接著,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扶苏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怎么回事?!” 片刻后,一名门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公子!大事不好!” “在建的关隘主桥墩,塌了!” “还…还死了人!” 扶苏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桥塌了? 死人了? 这…这已经不是延误工期的问题了! 这是重大的工程事故! 是人命案件! 他猛地转头看向楚中天,却发现楚中天依然坐在那里,神情平静。 “先生!” 扶苏衝过去,一把抓住楚中天的衣襟,声音都在发抖。 “桥塌了!死人了!你还有心情喝酒?!” 他第一次对楚中天发火。 因为他真的慌了。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楚中天看著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壶。 “公子,鬆手。” “我不松!” 扶苏的眼眶都红了。 “你说过,你有办法对付赵高!你说过,你能破局!” “可现在,桥塌了!人死了!” “这…这怎么办?!” 楚中天没有动怒,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扶苏的手背。 “公子,我问你,人死了,是不是悲剧?” 扶苏愣住。 “当然是!”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坏…” 扶苏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看著楚中天平静的眼神,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好事? 怎么可能是好事? 可是… 楚中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的火光。 “公子,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要拔掉赵高所有的牙,敲碎他每一根骨头。” “之前,我们抓的是张平,掌握的是贪腐和怠工的证据。” “这些罪名,最多让赵高丟官罢职,罪不至死。” 楚中天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桥塌了,人死了。” “这不是贪腐,不是怠工。” “这是谋逆大罪!” 扶苏浑身一震。 谋逆? “公子,你想想,好好的桥墩,怎么会突然塌?” 楚中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扶苏心头。 “是工程质量问题?还是有人蓄意破坏?” “如果是质量问题,那责任在谁?是监工,还是总管事?” “如果是蓄意破坏,那目的是什么?是想害死民夫,还是想陷害你我?” 扶苏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终於明白了。 这件事,绝不是意外。 是赵高! 是赵高狗急跳墙,想要彻底毁掉他们! “可是…” 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抖。 “就算是赵高干的,我们也没有证据啊!” “证据?” 楚中天笑了。 “公子,谁说我们没有证据?”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捲“观察日记”。 “这些天,我让人盯著的,可不只是张平。” “还有所有跟赵高有关的人。”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扶苏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 “没错。” 楚中天点了点头。 “赵高要毁掉桥墩,总得有人去执行。” “执行的人,总得有工具,有时机,有动机。” “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为森寒。 “赵高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 “可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布下的陷阱里。” “之前,他只是贪腐怠工,我最多能让他丟官。” “但现在,他亲手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了我的刀下。” 扶苏终於明白了。 楚中天不是没有准备。 他是在等。 等赵高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等赵高自己把自己,送上绝路。 “先生…” 扶苏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死了人啊。” “那些民夫,他们是无辜的。” 楚中天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 “公子,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死。” “但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你不杀敌人,敌人就会杀你。” “赵高今天敢毁掉桥墩,明天就敢烧掉你的府邸。” “他今天敢害死几个民夫,明天就敢害死你。” “所以,我必须在他下一次动手之前,彻底除掉他。” 楚中天转过身,看著扶苏。 “公子,记住这些死去的民夫。” “记住他们的死,不是你造成的,而是赵高造成的。” “记住,你今天要做的,不是为他们报仇,而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在赵高手里。” 扶苏深吸一口气,终於平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先生。”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楚中天拿起那捲竹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简单。” “等。” “等什么?” “等陛下的旨意。” *** 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 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陛下!九原急报!” 嬴政抬起头,眉头一皱。 “何事?” “九原郡驰道工地,在建的关隘主桥墩,突发坍塌!” “造成数名民夫伤亡!” “轰!” 嬴政手中的笔,猛地折断。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震怒。 “什么?!” “桥塌了?!” 侍卫低著头,不敢抬眼。 “是…是的,陛下。” “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但…但现场有人猜测,是有人蓄意破坏。” 嬴政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蓄意破坏?” “谁敢在朕的工地上,蓄意破坏?!” 他猛地转身,对著门外喝道。 “传朕旨意!” “命太子扶苏,公子侍讲楚中天,中车府令赵高,立刻进宫!” “朕要当庭对质!” “是!” 侍卫领命而去。 麒麟殿內,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中,闪过楚中天那番话。 “製造问题,然后成为唯一的答案。” “构陷忠良。” “捧杀。” 嬴政的拳头,狠狠攥紧。 赵高! 你最好祈祷,这件事跟你没关係! 否则… 他眼中闪过一抹杀机。 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帝王之怒! *** 九原郡,驰道工地。 天刚蒙蒙亮。 一队廷尉府的官员和御史台的御史,就赶到了工地。 他们封锁了现场,开始调查事故原因。 扶苏和楚中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很快,一名御史走了过来,对著扶苏躬身行礼。 “公子,陛下口諭。” “命您和楚先生,立刻进宫,当庭对质。” 扶苏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楚中天。 楚中天却神情自若,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冠。 “走吧,公子。” “带上我们的观察日记。” 他转过身,看著扶苏,眼中闪过一抹锋芒。 “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当庭翻盘,绝地反杀。” 扶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上了马车,朝著咸阳宫疾驰而去。 车厢內,扶苏握著那捲竹简,手心全是汗。 “先生,你说,父皇会相信我们吗?” 楚中天靠在车厢上,闭著眼睛。 “会。” “为什么?” “因为,陛下比你想像的,要聪明得多。” 楚中天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而且,我赌陛下,已经看穿了赵高的把戏。” “他现在,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除掉赵高的机会。” 扶苏愣住。 “你是说,父皇早就怀疑赵高了?” “不是怀疑。” 楚中天摇了摇头。 “是確定。” “陛下是何等人物?赵高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只不过,陛下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理由。” “但现在…” 楚中天的声音,变得极为森寒。 “赵高自己,把理由送上门了。” 马车在咸阳宫门外停下。 扶苏和楚中天下了车,抬头看著那高耸的宫门。 门內,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朝堂。 楚中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扶苏紧跟其后。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另一辆马车也缓缓停下。 赵高从车上下来,脸上依然掛著那副恭敬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下,藏著的是怎样的狰狞,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抬头看著宫门,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楚中天,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咸阳宫。 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朝堂大戏,即刻开场! 第22章 先生,我们真的要完蛋了! 咸阳宫,麒麟殿。 扶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它们已经麻木了,僵硬了,仿佛不属於自己。 殿內,百官分列,如同一尊尊沉默的石像,唯有朝服上的纹绣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著冰冷的光。 那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讥誚,或漠然,尽数匯聚於他一身,沉重如山。 高踞於龙椅之上的,是帝国的化身,是天下的主宰。 嬴政。 他並未看扶苏,目光垂落,仿佛在审视掌心的纹路,又仿佛在俯瞰整个帝国疆域。 但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碾压。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因他一人的呼吸而变得粘稠,压得扶苏心口发闷,几乎窒息。 这不是训斥。 这是审判。 关乎人命,关乎国运的审判。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鬢髮。 扶苏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里站著他的先生,楚中天。 他身旁的楚中天,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甚至还抬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微尘。 那份閒庭信步的姿態,不像是在接受审判,更像是在自家后院里,等待一场秋雨。 “先生……”扶苏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砾,“我们……死定了。” 楚中天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公子,慌什么?” “桥塌了!人死了!这是父皇亲自督办的驰道工程!”扶苏的声音都在打颤。 “公子。” 楚中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插进了扶苏惊涛骇浪的心里。 “记住我说过的话。” “钓鱼,最重要的是耐心。” “现在,鱼已经咬鉤了。” 扶苏瞬间愣住。 他还想再问,一声尖利高亢的通报从殿外刺入。 “中车府令赵高,覲见!” 扶苏的心臟猛地一坠。 来了。 赵高迈入殿中,步履无声,像一条滑腻的蛇。 他脸上堆著谦卑的笑,可那笑意不及眼底,眼缝深处,藏著食腐动物的贪婪与兴奋。 “臣赵高,叩见陛下。” 他对著龙椅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嬴政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嗯”。 赵高直起身,目光终於落在了楚中天和扶苏身上,那份隱藏的得意再也按捺不住,几乎要从皮肤下渗透出来。 他就是来送这两个人上路的。 终於,龙椅上的身影动了。 嬴政开口,声音没有温度,像是冬日里铁器碰撞。 “九原驰道工地,桥墩坍塌,民夫伤亡。” “扶苏,楚中天,你二人身为督办,有何话说?” 扶苏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一个也吐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赵高抢身而出。 “陛下,臣有话说!” 他躬著身子,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愴,仿佛那些死去的民夫都是他的至亲。 “陛下!九原工地,桥塌人亡,百死之眾,尸骨无存!惨绝人寰啊陛下!” “臣第一时间便派人彻查!” “结果令人髮指!桥墩坍塌,乃地基不稳,石料糜烂,是彻头彻尾的偷工减料!” 赵高猛地抬高音量,话锋如刀,直指二人。 “而这一切,皆因督办不力,监管混乱!” 他先是看了一眼扶苏,惋惜地摇摇头:“长公子年少仁善,不諳工程俗务,或情有可原。” 隨即,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狠厉,死死钉在楚中天身上! “但楚中天!你身为公子侍讲,食君之禄,本应殫心竭虑,辅佐公子!却尸位素餐,玩忽职守,致使上百民夫惨死!” “此罪,天地不容!” 话音落,赵高猛地双膝跪地,对著嬴政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臣请陛下,严惩楚中天!以儆效尤!以慰上百死难者的在天之灵!” “轰!” 朝堂之上,议论声四起。 无数道鄙夷、轻蔑的目光,化作利箭,射向楚中天。 扶苏的脸剎那间血色尽褪。 他明白了,赵高这是要用上百条人命,给先生钉死一副棺材! “父皇!”他嘶吼著上前,“此事並非先生之过!工地之事,盘根错节,背后……” “住口!” 一声雷霆暴喝,来自龙椅之上。 嬴政的目光终於抬起,第一次落在了扶苏身上,那眼神,比北地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 扶苏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朕在问楚中天。” “何时轮到你插嘴?” 扶苏浑身剧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儿臣失言。” 嬴政的视线,缓缓移到了楚中天身上。 “楚中天,赵高所言,你可认罪?”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麒麟殿,落针可闻。 赵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裂开一个胜利的弧度。 他贏了。 无论楚中天认,还是不认,他都准备了无数后手。 今天,楚中天必死。 然而。 楚中天笑了。 在这死寂的、能压垮一切的麒麟殿中,他竟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对著那至高无上的身影,深深一躬。 “陛下。” “臣,有罪。” “轰!”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赵高猛地抬头,眼中的得意凝固,转为极致的错愕与不解。 他认了? 他怎么敢认?他怎么会认?! “先生……你……”扶苏面如死灰,嘴唇颤抖著,几乎要咬出血来。 楚中天却置若罔闻。 他缓缓直起身,迎著嬴政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响彻整个大殿。 “陛下,臣之罪,非督办不力之罪。” “臣之罪,是未能及早为陛下揪出朝堂之上,那啃食帝国根基的硕鼠!那阴谋构害、祸乱工程的奸佞!” “此罪,臣,一力承担!” “哗——!” 这一次的譁然,带著惊骇与迷茫。 所有人都被楚中天这番话彻底搞蒙了。 赵高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笑容彻底僵死。 硕鼠? 奸佞?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炸开,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 嬴政的双眼,眯成了一道危险的缝隙。 “奸佞?”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说的奸佞,是谁?” 楚中天没有回答。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沉甸甸的竹简。 “陛下!” 楚中天高举竹简,声震殿宇。 “奸佞是谁,真相为何,尽在此中!” “此乃臣在工地的《观察日记》,请陛下御览!” 第23章 摊牌了,这堂课叫指鹿为马! 咸阳宫麒麟殿內,死寂无声。 那捲沉甸甸的竹简,被宦官用颤抖的双手,呈到了嬴政的御案前。 赵高依旧跪在地上,心底只剩一片冷笑。 垂死挣扎。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竖子,能写出什么扭转乾坤的东西? 嬴政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竹简。 只扫了一眼,他眼底的深渊便起了波澜。 那上面没有辩词,更没有控诉。 只有密密麻麻的记录。 人名,时间,地点,以及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贪腐烂帐。 “初三日,辰时三刻,监工李四,私放民夫十二人,入铜钱三百。” “初五日,午时,料场管事王二,虚报木料损耗三千根,实则尽数私藏於西山旧仓。” “初七日,酉时,总管事张平,密会西山料场主,於城外破庙,共谋拖延工期,抬高料价……” 每一条,都精准到了时辰。 每一笔,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声音低沉,却让整个大殿的樑柱都在嗡鸣。 “李四。” 殿下一名官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筛糠般抖了起来。 “王二。” 又一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张平。” 早已被押在殿外的总管事张平,听到这声召唤,裤襠处传来一阵恶臭。 嬴政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下便有一人面如死灰。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赵高的人! 赵高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每日躺在竹榻上晒太阳,嫌美酒不够香、蜜饯不够甜的废物…… 他竟然在暗地里,把所有人的脖子都套上了绞索! “陛下。” 楚中天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日记所录,皆为癣疥之疾。臣本欲將这些蛀虫一网打尽,再向陛下一併奏报。”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锐利。 “岂料,这群硕鼠竟如此胆大包天,狗急跳墙,炸毁桥墩,酿成百人惨死的惊天血案,其心可诛!” “而他们的目的,便是嫁祸公子!” 满朝文武,呼吸骤停。 楚中天猛地转身,目光直刺跪在地上的赵高。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不是別人!” “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你血口喷人!” 赵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猛地抬头嘶吼:“陛下!这是污衊!是他们师徒二人对奴才的栽赃陷害!” 楚中天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高通体生寒。 “栽赃?赵府令,你府上的管家,昨夜已被太子亲卫拿下。” 楚中天从袖中,又摸出一卷竹简,在指尖轻轻敲了敲。 “这是他的供词。” “他不仅交代了你如何指示他们囤积物资,剋扣工钱……” 楚中天的目光扫过殿內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还说,是你,让他们『想办法,把事情闹大』。” 把事情闹大。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麒麟殿的穹顶。 拖延工期是贪。 炸毁桥墩,致使上百人惨死,那就是谋逆! “噗通!” 赵高彻底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陛下……冤枉……这是偽造的……是他们严刑逼供……” “够了。” 嬴政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起身。 但这两个字,却比雷霆万钧更能震慑人心。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脚下那条曾经最忠心的狗,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玷污的失望。 “赵高,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你若只是贪財,朕可以不看。” “但你不该动扶苏。” 嬴政的声音愈发冰冷。 “更不该,用上百条人命,来填你那骯脏的欲壑!” 赵高抖如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词。 就在此刻,楚中天忽然转向扶苏,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贯耳! “殿下!看清楚了吗!” 扶苏浑身剧震! “这就是为师跟你讲过的,最高明的奸臣!” “他们能顛倒黑白,混淆是非!” 楚中天的声音,响彻整个咸阳宫。 “这,就叫『指鹿为马』!” 扶苏终於明白了。 这十几天的所有课程,所有看似荒唐的举动,所有匪夷所思的理论…… 全都是为了今天! 先生要当著父皇,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用赵高的命,给他上这堂真正的帝王课! 而赵高,就是那头用来祭旗的“鹿”! “今天,就让陛下与我等一同看看。” 楚中天环视全场,声音冰寒刺骨。 “这朝堂之上,究竟有多少人,会跟著赵府令一起,把这头『鹿』,说成『马』!” “诸位大人,你们说呢?”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地低下头,不敢与楚中天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他们知道。 这一战,赵高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第24章 帝师降维,赵高当眾崩溃 “指鹿为马!” 这四个字,如雷霆炸裂,瞬间击碎了大殿里的所有声音。 死寂,冰冷地蔓延开来。 扶苏站在一旁,脑海中轰鸣不断,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他终於,彻底领悟了! 原来,楚中天这十几天来,所有看似无所事事的“摆烂”,所有漫不经心的“讲故事”,所有那些新奇的“奸臣套路”、“职场法则”、“pua”和“捧杀”……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赵高,就是那个被当眾解剖的活体標本,血淋淋地展示著奸佞的末路! 扶苏凝视著楚中天的背影,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智者。 这才是真正的谋略。 不是躲在书斋里空谈仁义道德,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用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將所有理论都变成了震撼人心的现实! 殿內,满朝文武的反应各不相同。 那些与赵高有牵连的官员,此刻嚇得魂飞魄散。他们觉得楚中天就像拥有读心术,能洞悉他们內心最深处的阴暗。 清流派的官员,在震惊之余,眼中闪过敬佩的光芒。 楚中天,用一场完美的政治博弈,向所有人证明了何为“经世致用”。 赵高瘫跪在地,整个人已彻底崩溃。 他败了,不是败在证据上,而是败在思想! 败在格局! 败在智商! 他精心设计的圈套,从头到尾被楚中天预判,甚至被对方反过来利用,为自己上了一堂残酷的“公开课”! 而他,就是那个被当眾羞辱的小丑! 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斗爭失败,这是一种智商、格局乃至思想层面的全方位降维打击! 赵高觉得,自己这辈子玩的所有权谋,在楚中天面前,都像是孩童的玩闹。 龙椅之上,嬴政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愤怒,而是极致的激动! 他终於亲眼见证了! 亲眼看到了楚中天所说的“奸臣套路”的现场演示! 亲眼看到了“指鹿为马”这个词,是如何被创造出来,並被赋予如此深刻的政治含义! 楚中天,用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为他这位千古一帝,上了最震撼人心的一课! 嬴政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观察日记》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他,更是在用实际行动,教导扶苏如何在残酷的朝堂上生存! 这才是真正的帝师! 一旁,丞相李斯一直冷眼旁观。他深諳权谋,亦能洞察局势。 此刻,他看著楚中天,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的政治手腕和思想深度,已远超自己。 更可怕的是,楚中天还年轻,拥有无限的可能。 李斯在心底暗嘆一声:大秦,要变天了。 楚中天环视全场,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从今天起,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小覷他这个“公子侍讲”。 他也清楚,这一战,不仅救了扶苏,更是为自己在这个时代,彻底站稳了脚跟。 但他更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因为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那个千古一帝,嬴政本人。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嬴政,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高,也没有看满朝文武。 他的目光,穿透整个大殿,径直落在了楚中天的身上。 大殿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接下来,始皇帝要开口了。 而他的每一个字,都將决定楚中天的命运,也將决定大秦未来的走向。 第25章 朕的朝堂,岂容指鹿为马之徒! 嬴政缓缓走下御阶。 整个麒麟殿,死寂无声。 百官垂首,呼吸都刻意放轻,无人敢抬头直视那从神坛走下的帝王。 嬴政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赵高面前。 赵高整个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砖,连求饶的勇气都已丧尽。 “廷尉。” 嬴政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李斯的心臟猛地一抽。 “臣在!” 廷尉李斯疾步出列,深深作揖,姿態比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嬴政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赵高身上停留分毫,仿佛那只是脚边的一块污渍。 “赵高及其党羽,结党营私,构陷皇子,其心可诛。” “交廷尉府,严审。” 嬴政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砸在百官心头。 “朕要你,把他们背后所有的人,一根一根,全都给朕挖出来。” 廷尉府严审,还要深挖党羽! 这已不是宣判政治死刑,而是宣告了赵高一党,从肉体到存在过的痕跡,都將被彻底抹除! 赵高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嗬嗬声,便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架起,像拖一条死狗般拖了出去。 在经过楚中天身边时,他那张扭曲的脸猛然抬起,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死死地瞪著楚中天。 楚中天面色平静,甚至对著他,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那不是胜利者的炫耀,而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彻底的无视。 这个眼神,彻底碾碎了赵高最后的神智。 隨后,嬴政走到了楚中天面前。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古今的眼睛,深深地凝视著楚中天。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有如获至宝的认可,更深处,还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於这种未知力量的审慎。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丞相李斯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嬴政抬起了手。 他重重地,拍了拍楚中天的肩膀。 “啪!” 这是君对臣,最极致的认可! 这一拍,胜过万斛珠璣,胜过千户封邑!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隨即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斯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知道,大秦的天,要变了。 楚中天身躯微震,顺势深深一躬。 “臣,惶恐。” 嬴政收回手,转身面向扶苏,声音陡然转厉。 “扶苏!你可看清了?这就是朝堂!妇人之仁,救不了你的命!” “今日若无楚先生,你早已是刀下亡魂!滚回去给朕闭门思过!” 扶苏脸色煞白,羞愧领命:“儿臣……知错。” 可他心中,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父皇看似在怒斥,实则是在用最严厉的方式,告诉满朝文武——他认可了自己,更认可了楚中天! 嬴政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如巨钟轰鸣。 “朕的大秦,是靠金戈铁马一寸寸打下来的江山,不是靠几张嘴皮子夸出来的!” “朕要的,是能为大秦开疆拓土的雄狮,是能为社稷鞠躬尽瘁的贤臣!不是只会搬弄是非、玩弄权术的国之蛀虫!” 他声调陡然拔高,帝王之威充斥著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的朝堂,岂容指鹿为马之徒!” “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大殿。 嬴政满意地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楚中天身上。 “楚中天,临危不乱,洞悉奸谋,有大功於社稷。” 话锋一转,掷地有声。 “擢升为『中郎』!赏黄金万两,府邸一座,赐入宫禁,隨侍君侧,参赞政事!”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中郎”!皇帝近臣,真正的权力核心! 楚中天,从一介白身到位列中枢,前后不足一月! 大秦立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火箭般的擢升! 楚中天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波澜不惊,再次深深一躬到底。 “臣,谢陛下天恩!” “退朝!” 隨著嬴政一声令下,百官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每个人都清楚,今日的朝会,將化为史书上最浓重的一笔。 扶苏快步走到楚中天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颤抖的兴奋。 “先生……您……” 楚中天抬眼,对他笑了笑。 “殿下,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扶苏一怔,正要追问。 楚中天却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大殿深处,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龙椅。 他知道,嬴政在等他。 果然,当最后一名官员退出大殿,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龙椅之后传来。 “楚中郎,留步。” 楚中天心头一定。 真正的考验,来了。 空旷的大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嬴政从御座后走出,已经换下那身威严的玄黑冕服,只著一身常服。 褪去了始皇帝的光环,他更像一个为国事忧心忡忡的男人。 “先生,今日你所言『指鹿为马』,朕以为,朕百年之后,未必不会重演。” 嬴政走到他面前,眼中竟有一丝难掩的忧虑。 “你,可有破解之法?” 第26章 朕的格局又小了! 楚中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是嬴政真正的考验。 这位千古一帝,已经看穿了赵高的把戏,也看穿了朝堂的险恶。 但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百年之后,扶苏能否守住这片江山。 楚中天深吸一口气,抬头道: “陛下,臣有一问。” 嬴政转身,示意他继续。 “您觉得,为什么会有人敢指鹿为马?” 嬴政眉头一皱:“因为他们贪婪,因为他们无耻。” “不。” 楚中天摇头。 “是因为朝堂之上,只有一种声音能决定对错——那就是陛下的声音。” “所以,只要蒙蔽了您,就蒙蔽了天下!” 嬴政瞳孔微缩。 这话,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 但细想之下,却又无比正確。 楚中天继续道: “陛下,您是圣明天子,自然能识破奸佞。” “可您百年之后呢?若继位者昏聵,若奸臣更加狡猾,该如何是好?” 嬴政沉默了。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楚中天话锋一转: “所以,要破此局,不能靠陛下一个人的圣明,而是要建立一个能自己说真话的系统!” “系统?” 嬴政眉头紧锁,这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楚中天点头: “没错。就像您修的驰道,即便没有您亲自监工,它也能按照规制一寸寸铺就。” “朝堂也该如此。” “我们需要一个独立的、只对律法和证据负责的机构。” 他顿了顿,拋出第一个炸弹。 “臣称之为大理寺。” “它是廷尉府的升级版,但又不同。它的最高长官,非陛下旨意不可撤换,其结论,即便与陛下相悖,也需公开审议!” “这叫程序正义!” 嬴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你是说……朕也要受这个机构的约束?” “没错。” 楚中天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只有陛下都愿意遵守规则,天下人才会相信规则。” “否则,所谓的律法,不过是一纸空文。” 嬴政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番话,已经触及了帝王权力的核心。 但他没有发怒。 因为他知道,楚中天说的,是对的。 楚中天见嬴政没有反驳,继续道: “再比如,我们需要一个专门挑刺的部门——御史台。” “给他们风闻奏事之权,他们骂您、骂太子、骂百官,只要有理有据,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这叫舆论监督!” 嬴政彻底愣住了。 他盯著楚中天,半晌说不出话来。 骂朕? 还有功? 这是什么道理? 楚中天看出了嬴政的疑惑,解释道: “陛下,您想想,赵高为什么能一手遮天?” “因为您身边的人,都怕您。” “他们寧愿说假话討您欢心,也不敢说真话冒犯龙顏。” “久而久之,您听到的,全是谎言。” “但如果有一群人,他们的职责就是说真话,甚至是难听的真话,您还会被蒙蔽吗?” 嬴政浑身一震。 他终於明白了。 楚中天不是在削弱皇权,而是在保护皇权! 让制度自己运转,互相制衡,从而保证皇帝听到的永远是真话!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但却无比高明的帝王术! “朕悟了!” 嬴政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来回踱步。 “朕的格局又小了!” “朕总想著如何让臣子忠诚,而先生想的,是如何让制度忠诚!” “如此一来,即便朕百年之后,大秦也能长治久安!” 他转身,死死盯著楚中天,眼中满是狂喜。 “先生,你这是要为大秦,续命千年啊!” 楚中天心中暗爽,表面却是一副沉重模样: “臣不敢居功。这些都是为了大秦,为了天下苍生。” 嬴政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先生之言,朕,记下了。” “大秦的未来,拜託先生了!” 楚中天躬身行礼: “臣,万死不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宦官匆匆走进来,跪地稟报: "陛下,丞相李斯求见,说有要事与……与楚中郎商议。" 嬴政和楚中天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了。 大秦的另一位权力巨头,终於坐不住了。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宣。" 片刻后,李斯快步走进大殿。 他先是向嬴政行礼,然后目光落在楚中天身上。 "楚中郎,老夫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 楚中天拱手: "丞相客气了,有话请讲。" 李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今日朝堂之上,你用指鹿为马四个字,便將赵高一党尽数拿下。" "老夫佩服。" "但老夫想问,若有朝一日,有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你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骤然凝固。 嬴政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楚中天却笑了。 "丞相这是在考我?" 李斯摇头: "老夫只是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有破解之法。" 楚中天收起笑容,正色道: "丞相,我刚才跟陛下说过,要破指鹿为马之局,不能靠个人,而要靠制度。" "如果有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那就让大理寺来审,让御史台来查。" "只要证据確凿,我认罪伏法。" "但如果证据不足,那就是诬告,诬告者当诛!"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没想到,楚中天竟然愿意把自己也放进位度的约束之中。 这份胸襟,这份魄力,让他不得不佩服。 "好!" 李斯拱手道: "楚中郎果然是大才。老夫,佩服。" 说完,他转身向嬴政行礼: "陛下,老臣告退。" 嬴政点头: "去吧。" 李斯离开后,殿內再次恢復安静。 嬴政看著楚中天,笑道: “走,朕请你喝酒!” 楚中天一愣: “陛下……这不合礼制吧?” 嬴政摆手: “什么礼制不礼制的,朕今天高兴!” “走!” 说完,他大步走出大殿。 楚中天苦笑著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大秦的地位,已经彻底稳固了。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因为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大秦的权力体系。 而他要做的,是用一己之力,推动这个庞大的帝国,走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这条路,註定充满荆棘。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咸阳宫,御花园。 嬴政和楚中天相对而坐。 桌上摆著美酒佳肴。 嬴政举起酒杯: “来,朕敬你一杯。” 楚中天连忙起身: “陛下折煞臣了。” 嬴政摆手: “坐下,今天没有君臣,只有朋友。” 楚中天心中一暖,坐了下来。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嬴政放下酒杯,忽然问道: “先生,你说,朕这一生,做得对吗?” 楚中天一愣。 他没想到,这位千古一帝,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陛下,您一统六国,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修长城,建驰道,这些功绩,足以名垂青史。” “但……” 嬴政抬头: “但什么?” 楚中天深吸一口气: “但您太急了。” “您想在有生之年,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可有些事,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来。” “比如,您想让六国遗民认同大秦,但您用的是严刑峻法。” “这固然能震慑宵小,但也会让他们心生怨恨。” “您应该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慢慢接受大秦。” 嬴政沉默了。 他知道,楚中天说的是对的。 但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所以,他只能拼命地做,拼命地推。 楚中天看出了嬴政的心思,开口道: “陛下,您不必担心。” “您已经打下了基础,剩下的事,交给后人去做就好。” “您要相信,大秦的根基,已经足够牢固了。” 嬴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先生,朕老了。” “朕担心,朕百年之后,扶苏能否守住这片江山。” 楚中天笑道: “陛下,您多虑了。” “殿下虽然性情仁懦,但他有一颗仁爱之心。” “只要好好引导,他一定能成为一位明君。” 嬴政摇头: “仁爱之心?那是妇人之仁!” “朕要的,是一个能杀伐果断的帝王!” 楚中天正色道: “陛下,您错了。” “仁爱之心,不是妇人之仁。” “它是一种格局,一种胸怀。” “只有心怀天下的人,才能真正治理好天下。” “殿下有这份心,臣会教他如何用。” “您放心,大秦的未来,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嬴政看著楚中天,眼中满是欣慰。 “好!朕信你!” “来,再喝一杯!” 两人再次碰杯。 这一次,嬴政喝得格外畅快。 因为他知道,有楚中天在,大秦的未来,一定会更好。 第28章 赵高死了?不,这是毒蛇在蜕皮! 次日清晨。 中郎府。 扶苏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地衝进了楚中天的院子,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容。 “先生!先生!大好消息!” 扶苏推开门,看到楚中天正坐在案前,面前摆著一堆竹简,眉头紧锁。 “赵高死了!昨夜在廷尉府自尽了!” 扶苏兴奋地挥舞著手里的密报:“这下好了,咱们再也不用担心那老狐狸搞什么阴谋了!” 楚中天抬起头,看了扶苏一眼。 那眼神,让扶苏心头一凉。 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凝重。 “坐下。” 楚中天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扶苏下意识地收起了笑容。 “先生,您这是……” “昨夜我就已经知道了。” 楚中天放下手中的竹简,盯著扶苏:“你高兴个屁!” 扶苏愣住了。 “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赵高死了,不是好事吗?” “好事?” 楚中天冷笑一声:“你信一个把求生当成本能的人会自尽?” 扶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 赵高那种人,怎么可能轻易去死? 楚中天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公子,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廷尉府守备森严,赵高被关押后,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搜走了,他哪来的绳子上吊?” 扶苏一愣:“这……也许是用衣服撕成的?” “好,就算是衣服。” 楚中天继续:“第二,赵高党羽眾多,虽然抓了不少,但还有很多没浮出水面。他死了,等於放弃了所有翻盘的可能。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会这么轻易认输?” 扶苏脸色变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楚中天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扶苏:“他死了,谁最高兴?” 扶苏下意识地回答:“我们?” “错!” 楚中天摇头:“是那些还没暴露的、比他地位更高的同党!” 扶苏瞪大了眼睛。 “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楚中天一字一句:“赵高活著,隨时可能供出背后的人。但他死了,所有线索就断了!”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杀人灭口?” “不。” 楚中天摇头:“我怀疑,赵高根本没死!” “什么?!” 扶苏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这怎么可能?廷尉府那么多人看著,他怎么可能……” “金蝉脱壳。” 楚中天打断他:“找个替死鬼,毁掉面容,偽装成他的样子。然后,趁乱逃出去。” 扶苏脑子嗡嗡作响。 “可是……可是廷尉府守备森严,他怎么逃出去?” “有人接应。” 楚中天走到窗前,望著外面:“而且,这个人的地位不低,能调动廷尉府的人手。” 扶苏脸色越来越难看。 “先生,您是说……朝中还有赵高的同党?” “何止同党。” 楚中天转过身:“我怀疑,是有人主动救了他。” “谁?!” 扶苏急了:“先生,您快说,到底是谁?!” 楚中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密报。 “昨夜,我让【月】去查了廷尉府的人员调动记录。” 他將密报递给扶苏:“你自己看。” 扶苏接过密报,低头看去。 越看,脸色越难看。 “子时三刻,运送泔水的囚车出城……” “丑时初刻,淳于越的门客曾在大牢附近出现……” “丑时二刻,廷尉府守卫换班,当值的是李斯门下……” 扶苏看完,手都在发抖。 “淳于越……李斯……” 他抬起头,看著楚中天:“先生,这……这怎么可能?淳于越和赵高可是死敌啊!他怎么会救赵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楚中天淡淡道:“赵高斗不过我,所以,他选择和我最大的敌人联手。” “儒家集团。” 扶苏浑身一震。 “先生,您的意思是……” “赵高用自己的死,换取了儒家的庇护。” 楚中天走到扶苏面前:“而儒家,也需要赵高这样一个懂权谋、会搞阴谋的帮手。” “他们联手了。” 扶苏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是……可是李斯丞相昨晚还来拜访您,他明明……” “李斯?” 楚中天笑了:“李斯未必参与了此事。但他门下的人,未必听他的话。” 扶苏愣住了。 “先生,您是说……” “法家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楚中天坐回案前:“李斯是丞相,是法家的旗帜。但他手下那些人,未必都认同他的理念。” “尤其是,当我提出制度制衡的理论后,很多法家门徒,都觉得我是在背叛法家,削弱君权。” “他们,恨我。”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所以他们和儒家联手,救了赵高?” “没错。” 楚中天点头:“赵高用自己的死,骗过了所有人。然后,在儒家和法家某些人的帮助下,成功脱身。” “现在,他藏在暗处,隨时可能给我们致命一击。” 扶苏脸色煞白。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楚中天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去廷尉府。” “啊?” 扶苏一愣:“去廷尉府干什么?” “验尸。” 楚中天站起身:“你是皇长子,有权查验赵高的尸体。”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具尸体,根本不是赵高。” 扶苏咬了咬牙:“好!我这就去!” “记住。” 楚中天叫住他:“別打草惊蛇。就说你是去凭弔,顺便看看赵高死得是不是安详。” 扶苏点头,转身离去。 楚中天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月】。” 他轻声开口。 黑影一闪,影密卫【月】出现在他身后。 “去查。” 楚中天头也不回:“查清楚当晚所有进出廷尉府的人,尤其是那辆运送泔水的囚车,去了哪里。” “还有,淳于越的门客,当晚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牢附近。” 【月】点头,身影消失。 楚中天坐回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字。 “儒法联手,赵高脱身。” 他盯著这几个字,陷入沉思。 这一次,局势变了。 之前,他面对的是赵高一个人。 虽然赵高狡猾,但终究只是一个宦官,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但现在,赵高背后,站著整个儒家集团,甚至还有法家內部的某些人。 这是一场意识形態的战爭。 更凶险,更致命。 楚中天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打不过就摇人,还摇来了最恨我的文化人。” “赵高,你这是逼我……把他们连锅端啊!”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29章 嬴政私下授课,淳于越宫门告御状! 廷尉府。 扶苏站在那具被白布盖著的尸体前,脸色煞白。 “公子,您看……” 廷尉府的狱卒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 扶苏强忍著噁心,凑近查看。 尸体的脸已经肿胀变形,但依稀能看出轮廓。 “这……这真的是赵高?” 扶苏心里打鼓。 他想起楚中天交代的话,仔细观察尸体的手。 赵高常年握笔,手上应该有明显的老茧。 可这具尸体的手,虽然粗糙,但茧的位置不对。 更重要的是,赵高左手小指有一道旧伤疤,这是他年轻时被刑具夹伤留下的。 可眼前这具尸体,左手小指完好无损!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说得没错! 这根本不是赵高! “公子?”狱卒见扶苏脸色不对,小心地问。 “无事。” 扶苏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摆摆手:“本公子只是来看看,这奸贼是否死得安详。” “既然已死,便好生安葬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却有些发飘。 出了廷尉府,扶苏立刻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回中郎府!” 马车疾驰。 扶苏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高没死! 那他现在在哪? 谁帮他逃的? 先生说的儒法联手,到底是真是假? 马车停在中郎府门前。 扶苏跳下车,衝进院子。 “先生!先生!” 可院子里空无一人。 “公子。”管家迎上来:“中郎大人一早就入宫了,陛下召见。” 扶苏一愣。 父皇召见先生? 他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赵高的事暴露了吧? 不对,先生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应对。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 “备车,本公子也入宫。” *** 咸阳宫,御花园。 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中天负手而立,站在一株梅树下,悠閒地欣赏著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先生好雅兴。”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中天转身,拱手行礼:“臣见过陛下。” “免礼。” 嬴政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向梅树。 “这梅树,是朕亲手栽的。” “已有十年了。” 楚中天笑了:“陛下栽树,是为了看它开花,还是为了等它结果?” 嬴政一愣。 隨即大笑:“先生这话,有意思。” “朕栽树,既要看花,也要等果。” “花是眼前的风景,果是日后的收穫。” 楚中天点头:“陛下英明。” 两人並肩而行,沿著御花园的小径慢慢走著。 嬴政忽然开口:“赵高死了,你似乎並不意外?” 楚中天脚步不停,语气平静:“陛下,一条疯狗死了,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我们不知道它在死前,把疯病传给了谁。” 嬴政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盯著楚中天。 那双帝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讚许。 “先生果然看得通透。” 他拍了拍楚中天的肩膀:“朕没看错人。” 楚中天心里鬆了口气。 看来陛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跟著嬴政往前走。 “今日不谈国事。” 嬴政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鬆:“先生再给朕讲讲,那些新奇的道理。” 楚中天一愣。 隨即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要私下授课了。 他想了想,开口:“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一统六国,靠的是强大的军力和严明的法度。” “但要让天下人真正臣服,光靠刀剑和律法,还不够。” 嬴政眉头一挑:“哦?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让天下人,打心眼里认同大秦。” 楚中天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嬴政:“这就需要国家宣传。” “宣传?” “没错。” 楚中天点头:“陛下想想,现在天下人怎么看大秦?” “暴秦,苛政。” 嬴政脸色一沉。 “对。” 楚中天继续:“因为六国的遗老遗少,天天在民间散布谣言,说大秦如何如何残暴。” “而我们,却从来不反驳。” “久而久之,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嬴政皱眉:“那先生的意思是?” “建立大秦日报。” 楚中天一字一句:“每日刊印,发往各郡县,告诉天下人,大秦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让百姓知道,修长城是为了抵御匈奴,车同轨是为了方便商贸,书同文是为了文化统一。” “把道理讲明白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嬴政眼睛一亮。 “妙啊!” 他激动地握住楚中天的手:“先生此计,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楚中天趁热打铁:“不仅如此,臣还建议,在全国推行基础教育。” “基础教育?” “对。” 楚中天解释:“让每个郡县都设立学堂,教授孩童读书识字,学习大秦的律法和歷史。” “从娃娃抓起,让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大秦人,要为大秦效力。” “这样一来,等这些孩子长大,整个天下的思想,就彻底统一了。” 嬴政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此计,简直是……釜底抽薪!” “六国遗老再怎么煽动,也煽动不了从小接受大秦教育的孩子!” 楚中天笑了:“陛下圣明。” 嬴政在原地来回踱步,越想越兴奋。 “还有吗?” “还有。” 楚中天继续:“臣建议,建立大秦科学院。” “科学院?” 嬴政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 楚中天解释:“召集天下最聪明的工匠、农人、医者,让他们专心研究如何改进农具,如何提高粮食產量,如何治疗疾病。” “陛下想想,如果大秦的粮食產量翻倍,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谁还会造反?” “如果大秦的医术高明,能治好瘟疫和重病,百姓感激陛下还来不及,谁还会骂暴政?” 嬴政听得入了神。 他发现,楚中天的每一个建议,都直指帝国的根基。 不是表面的修修补补,而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先生之才,胜过商鞅、韩非百倍!” 嬴政拉著楚中天的手,语气郑重:“有先生在,朕,无忧矣!” 楚中天连忙拱手:“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 “不必谦虚。” 嬴政打断他:“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朕决定,將兰台石室对先生完全开放。” 楚中天一愣。 兰台石室,那可是大秦的国家档案馆和图书馆! 里面收藏著从商周到如今的所有典籍、律令、奏章! 这等於把帝国的所有机密,都向他敞开了! “陛下……” “先生不必推辞。” 嬴政语气坚定:“朕还要赋予先生编撰史书,整理典籍之权。” “先生博学多才,正適合做这件事。” 楚中天心头一震。 编撰史书,整理典籍,这可是定义歷史的权力! 陛下这是在为自己铺路,让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推行新思想! “臣……遵旨。” 楚中天深深一拜。 嬴政满意地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聊。 楚中天讲得兴起,嬴政听得入迷。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匆匆跑来,跪在地上:“陛下,宫门外有人求见。” “谁?” 嬴政皱眉,有些不悦。 今天难得和先生聊得这么投机,谁来打扰? “是……是博士淳于越。” 內侍小心翼翼地回答:“他说有动摇国本的紧急大事,要面呈陛下。” 嬴政脸色一沉。 楚中天心里一动。 来了。 “他要告谁?” 嬴政冷冷地问。 內侍咽了口唾沫:“他……他要告的是……中郎楚中天!” 嬴政猛地转头,看向楚中天。 楚中天却笑了。 “陛下,好戏开场了。” 第30章 淳于越死諫,楚中天:这次,我要玩死他们! 时间,倒转回昨夜。 咸阳城外,一处隱秘的庄园。 土墙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与周遭的农舍別无二致。 谁能想到,这地方藏著一个本该烂在廷尉府死牢里的“死人”。 赵高。 他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下巴粘著粗劣的假鬍鬚,扮作一个落魄潦倒的商贾。 唯独那双眼睛,失却了往日在宫中的谦卑与諂媚,只剩下毒蛇般的怨毒。 他站在窗边,遥望远处咸阳宫巍峨的轮廓。 那里,曾是他权力的巔峰。 那里,也是他坠落的深渊。 “楚中天……”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 “你以为,你贏了?” “你以为,我死了?” 一声阴冷的嗤笑,在昏暗的屋中迴荡。 赵高转过身。 屋內,端坐著一人,正是儒家博士之首——淳于越。 这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此刻脸色铁青,满是被人触及逆鳞的愤怒。 “赵府令。”淳于越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你所言,可有一句虚假?” “千真万確!” 赵高脸上瞬间切换成痛心疾首的表情,快步走到淳于越面前,膝盖一软,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博士!高在狱中,日夜反思,方才幡然醒悟啊!” 他声泪俱下,仿佛一个迷途知返的罪人。 “那楚中天所言,什么『制度制衡』,什么『法家2.e』,听著新奇,实则是在刨我大秦的根,挖我华夏的魂!” 淳于越眉头紧锁:“此话怎讲?” “博士您想!”赵高抬起头,眼神狂热,“他要陛下设『大理寺』、『御史台』,美其名曰『让制度说真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君权天授,陛下乃天子,言出法隨,一言可决天下事,这才是万古不易的正理!” “他楚中天倒好,非要让臣子『风闻奏事』,非要搞什么狗屁『程序正义』!” “这是什么?这是让臣子爬到陛下的头上去!这是在动摇君父之威!”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淳于越这类老臣最敏感的神经。 君臣伦理,不容混淆! 淳于越的脸色愈发难看。 “更可怕的是……”赵高压低了声音,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他那一套,是在全盘否定圣人之道!” “他说『仁义是强者的恩赐』,他说『强权即公理』!” “这与禽兽何异?!” “这是要將孔孟之道,將我等读书人坚守的礼义廉耻,彻底踩在脚下!” “长此以往,大秦將不再是礼仪之邦,而是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到那时,天下人心尽丧,百姓何以为生?!” “混帐!” 淳于越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鬍鬚都在颤抖。 “此子,非国之栋樑,实乃国之大贼!” “博士!”赵高看准时机,一把抓住淳于越的衣袖,仰头哭诉:“高已经看透了!高之前利慾薰心,也是被此獠的妖言所惑!” “如今,高愿弃暗投明,倾尽所有,助博士剷除此贼!” “为了圣人大道,为了天下苍生,博士,您必须站出来了!” 淳于越垂眸,看著脚下这个曾经的政敌。 此刻的赵高,卑微如尘土,像一个彻底懺悔的罪人。 他沉默了许久。 “好。”淳于越重重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被说服后的决然,“老夫,便信你这一次。” “说吧,你有何计策?” 赵高眼底的得意一闪而逝,快到无人察觉。 他爬起身,凑到淳于越耳边,声音阴冷而兴奋:“博士,您要抓住一个点——『分封制』。” 淳于越一怔。 “分封制?” “没错。”赵高笑了,笑得无比阴险,“此乃儒家之政体核心,亦是陛下心中之最大忌讳。” “您,就要用这个陛下最恨的东西,去逼他在『楚中天』和『祖宗之法』之间,做出选择!” 淳于越皱眉:“陛下素来厌恶分封,此举无异於以卵击石……” “正因他厌恶,才要逼他表態!”赵高打断了他,“博士您想,明日朝会之前,您於宫门外长跪不起,当著文武百官之面,泣血质问陛下:『为何不行三代之分封,而行暴虐之郡县?』” “此问,如同一把刀,直插陛下心窝!” “他若不答,便是心虚,威严扫地。” “他若回答,无论如何作答,都必將得罪一方!” “他若维护楚中天的新政,便是公然与儒家、与天下读书人为敌,『暴君』之名,再难洗刷!” “他若为安抚人心而驳斥楚中天,那楚中天的圣眷,自然不保!” 淳于越的眼睛,瞬间亮了。 “妙!” 他抚著鬍鬚,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不愧是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的,此计,甚高!” 赵高连忙躬身:“博士谬讚,高不过是想將功折罪。” “您放心,陛下虽宠信楚中天,但內心深处,对古之圣王仍存敬畏。” “您只需占据道德高地,以天下大义相逼,陛下,必定会让步!” 淳于越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膛的鬱结仿佛也隨之而出。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为道义献身的悲壮与决绝。 “好!” “老夫这就去准备,明日,便在宫门外,为这天下,討一个公道!” 他大袖一甩,转身离去,步履鏗鏘。 赵高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谦卑与悔恨寸寸剥落,只剩下扭曲的、狰狞的笑。 “蠢货。”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你以为自己是为天下?你不过是我借来,斩向楚中天的一把刀。” “楚中天,这一次,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 咸阳宫,御花园。 嬴政听完內侍的稟报,神情变得有些玩味。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楚中天。 “先生,你的『敌人』,已经杀到门口了。” 楚中天正悠然自得地折下一枝含苞的腊梅,放在鼻尖轻嗅,仿佛没听到內侍的话。 “来得倒是比我想的,要快一些。” 嬴政笑了,那笑意里带著一丝期待和看戏的兴奋。 “告诉淳于越,明日朕將咸阳宫设宴,有什么事,让他在宴席上再表明。” “是,陛下。”內侍领命,转身朝宫门走去。 楚中天將那枝腊梅隨手別在腰间,然后才转过身,对著嬴政,郑重地一拱手。 “陛下,那臣也先回府了。” 宫门外。 淳于越领著数十名儒生,齐刷刷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们昂著头,用尽全身力气,齐声高呼: “请陛下效法先王,行分封,安天下!” “请陛下罢黜妖言,清君侧,正国本!” 这时刚刚去通报的內侍,快步走来:"陛下口諭,明日將在咸阳宫设宴,淳于越博士有何诉求,可在宴席上表面。" 淳于越没想到,嬴政连上奏的机会都不给他,只是让他在宴席上说,这像话吗? 第31章 博士,这鸿门宴,是为你摆的! 淳于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宴席? 他带著数十名儒生,以近乎死諫的姿態跪在宫门之外,泣血陈情,为的是匡扶社稷,拨乱反正! 这等关乎国本、动摇天下的大事,陛下竟然不升朝,不召见,反而轻飘飘地一句“明日宴席上再说”? 这是何等的轻慢!何等的羞辱! “荒唐!简直是荒唐!” 淳于越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鬍鬚都在颤动。他感觉自己满腔为国为民的热血,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內侍传完话,便低著头躬身退去,多一个字都不敢说,生怕被这位老博士的怒火波及。 “老师,这……这陛下是何意?”一名年轻的儒生凑上来,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他这是將我等当成戏子了不成?!” “是啊!我等为天下大义而来,陛下却要我等在推杯换盏之间陈述?这……这不成体统!”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儒生们群情激愤,感觉自己坚守一生的道义和尊严,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踩在了脚下。 淳于越猛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自己这些义愤填膺的弟子门生,胸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化为了一股冰冷的决然。 他懂了。 这根本不是轻慢,而是警告。 是那位帝王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你们所谓的“天下大义”,在朕的眼里,不过是酒席上的一道佐餐小菜。 好。 好一个秦始皇! 好一个楚中天!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等退缩吗? “都起来。”淳于越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儒生一愣,纷纷看向他。 “明日的宴席,我们去。”淳于越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陛下不是想看戏吗?那我们就演一齣好戏给他看!” “老师?” “你们以为这是普通的宴席吗?”淳于越冷笑一声,“这是战场!是那楚中天设下的擂台,是陛下默许的角斗场!” “陛下想看的,是我儒家大道,与那妖人楚中天的歪理邪说,到底谁,才是真正能定国安邦的至理!” “他想让满朝文武都看著,看著我等是如何被那妖人羞辱,从而彻底断了天下读书人的念想!” 一番话,让所有儒生倒吸一口凉气,隨即,屈辱感化为了同仇敌愾的悲壮。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宴席,这分明就是一场诛心之局! “老师说得对!” “我等就算是死,也要在宴席之上,將那妖人的画皮撕下来!” “为了圣人大道,万死不辞!” 淳于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壮的决绝。他扶著自己的老腰,缓缓站起,遥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楚中天……明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中郎府。 扶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当他听闻淳于越等人在宫门外长跪,並且父皇决定在明日的宴席上让他们与楚中天当面对质时,他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先生!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扶苏衝进书房,楚中天正斜躺在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竹简,旁边的小几上还放著一盘晶莹剔透的蜜饯,悠閒得仿佛事不关己。 “什么如何是好?”楚中天捏起一颗蜜饯丟进嘴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是蜜饯不够甜了,还是酒不够香了?” “先生!”扶苏都快急哭了,“淳于越老师他们已经把事情闹到父皇面前了!明日宴席,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您要如何应对?” “那可是几十位名满天下的大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您淹死啊!” 在扶苏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 辩贏了,是当眾折辱师长,不尊儒道,必然引来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 辩输了,更是证明自己“妖言惑眾”,父皇就算再欣赏,为了平息眾怒,也必然会弃车保帅。 横竖都是死! “哦,鸿门宴啊。”楚中天终於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渍,脸上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公子,你觉得,这宴席,是谁想办的?” 扶苏一愣:“自然是……是父皇。” “不。”楚中天摇了摇手指,笑得像只狐狸,“是我。” “是您?”扶苏彻底懵了。 “淳于越这帮老古董,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楚中天伸了个懒腰,“私下里跟他们辩论,就算贏了,他们也不会认,回头该怎么骂我还是怎么骂我。” “所以,我需要一个舞台。” 楚中天站起身,走到扶苏面前,眼神灼灼。 “一个足够大,足够公开,让所有人都看见的舞台。” “一个能让我当著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把他们那套过时了几百年的理论,彻彻底底、乾乾净净地砸碎的舞台!” “我要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输得哑口无言,输得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 扶苏呆呆地看著楚中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这才明白,从淳于越跪在宫门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先生挖好的陷阱里。 先生不是被动应战,他是在主动猎杀! “那……那分封制……”扶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淳于越老师他们肯定会拿这个说事,这是祖宗之法,更是父皇最忌讳的东西……” “忌讳?”楚中天笑了,笑得无比灿烂,“不,那不是忌讳,那是我的『主武器』。” “我要用的,就是陛下最恨的东西,去打那帮他最烦的人。” “公子,你就等著看好戏吧。”楚中天重新躺回软榻上,愜意地闭上了眼睛,“这哪里是鸿门宴,这分明是为我准备的大型公开课现场。” “明天,我,楚中天,要给整个大秦的官僚系统,上一堂振聋发聵的『思想升级』课!” …… 咸阳宫,御书房。 嬴政刚刚批阅完最后一卷奏章,影密卫【月】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陛下,淳于越等人已经散去,扬言明日宴席,要为天下討个公道。” “公道?”嬴政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一群抱著祖宗牌位不肯鬆手的老傢伙,也配谈公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著天边的残阳。 “楚中天那边,有何动静?” “回陛下,中郎大人……正在府中品尝蜜饯,並无任何准备。”【月】如实回答,语气里带著一丝困惑。 大敌当前,这位中郎大人竟如此悠閒? “哈哈……哈哈哈哈!”嬴政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与期待。 他当然知道楚中天在干什么。 这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这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这才是朕的知己,朕为大秦选的帝师该有的气度! 什么准备? 对付那群腐儒,需要准备吗? 那不过是降维打击罢了! “朕倒是越来越期待明日的宴席了。”嬴政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仿佛一个即將看到最精彩斗兽表演的观眾。 “传朕旨意,明日宴席,让李斯、王綰等所有九卿重臣,务必到场。”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能让我大秦万世永昌的『经世致用』之学!” “朕也要让他们看看,那帮食古不化的腐儒,是怎么……自取其辱的!” 次日,咸阳宫。 百官云集,钟鸣鼎食。 一场决定大秦未来思想走向的“鸿门宴”,正式拉开帷幕。 楚中天打著哈欠,姍姍来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第一件事不是行礼,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美的炙肉,旁若无人地大嚼起来。 对面,以淳于越为首的儒生方阵,个个正襟危坐,面沉如水,看著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大殿之內,杀机四伏。 第32章 朕的大秦,不养閒人,更不养废人! 酒过三巡,歌舞昇平。 然而,咸阳宫大殿內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两个焦点。 一边,是悠然自得、吃得满嘴流油的楚中天。 另一边,是以淳于越为首,个个面如寒霜、如临大敌的儒生群体。 丞相李斯端著酒杯,眼神在嬴政、楚中天和淳于越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知道,今天有好戏看了。 终於,当一曲歌舞毕,舞姬退下,大殿陷入片刻寧静之时。 淳于越,动了。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走出坐席,来到大殿中央,对著上首的嬴政,猛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竟是以头抢地,行了一个最重的大礼。 “老臣淳于越,有本要奏!” 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撼动人心的悲壮。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地看著这一幕。 正戏,开场了。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说。” “陛下!”淳于越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老臣请问陛下,三皇五帝,为何能天下归心,成就万世功业?” 不等嬴政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声若洪钟: “乃因其分封子弟功臣,以藩屏周,与天下共治!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是为圣王之道!” “周朝八百年江山,靠的便是这分封之法!天下诸侯,拱卫天子,尊卑有序,礼乐昌明!何等的盛世!”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悽厉: “然,自陛下行郡县之制,废分封,天下离心!六国旧地,人心惶惶,皆视大秦为虎狼!” “郡县之官,皆为流官,只知搜刮民脂,以媚上官,何曾有半分爱民之心?长此以往,民不聊生,国將不国啊!” “陛下!”淳于越再次叩首,声泪俱下,“老臣恳请陛下,效法三代圣王,恢復分封!將六国故地,分封於皇子、功臣!如此,方能安抚六国遗民,使天下归心,让我大秦,真正万世永昌!” “请陛下,復分封,安天下!” 话音刚落,他身后数十名儒生齐刷刷地离席,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请陛下,復分封,安天下!” 声浪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股“为天下苍生请命”的道德压迫感,直逼上首的龙椅。 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淳于越这帮儒生,是真的疯了! 谁不知道,“分封制”是始皇帝心中最大的禁忌! 当年他力排眾议,强推郡县制,就是为了彻底终结诸侯割据的乱世。 现在,淳于越竟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要求恢復分封? 这已经不是进諫了,这是在指著皇帝的鼻子,说他过去二十年的国策,全都错了! 这是在否定他一统天下的根基! 大殿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龙椅之上那股如渊似海的恐怖压力。 嬴政的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他可以容忍楚中天胡闹,可以容忍朝臣爭论,但他绝不容忍有人挑战他废分封、立郡县这一最核心的政治遗產!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千古之功!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嗝……” 楚中天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然后举起酒杯,对著目瞪口呆的內侍喊道: “那个谁,再给本官倒满!这酒不错,就是后劲有点小。” “……”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楚中天。 疯了!这个也疯了! 那边在以死进諫,赌上整个儒家的前途命运,这边……你竟然在关心酒的后劲? 淳于越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猛地转头,怒视著楚中天:“楚中天!此乃朝堂议事,商討国之大计!岂容你如此轻浮无状!” “国之大计?”楚中天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然后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淳于越,而是先对著嬴政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话要说。” 嬴政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他想看看,自己的这位“知己”,要如何破解这个死局。 “准。” 楚中天这才转向跪在地上的淳于越,脸上掛著一丝痞笑。 “博士,您刚才那番话,慷慨激昂,闻者落泪,说得真好。我都差点信了。” “你!”淳于越气结。 “不过呢,”楚中天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博士。”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您说周朝分封,礼乐昌明,盛世八百年。那请问,为何这八百年的盛世,最后打成了死了几千万人的春秋战国?您这套『圣王之治』,它的『亡国率』是多少?最终的成果,就是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吗?” “亡……亡国率?”淳于越愣住了,他活了七十多年,遍览群书,从未听过这个词。 楚中天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您说郡县之官,只知搜刮,不爱百姓。那请问,分封的诸侯,就个个都是爱民如子的圣人?据我所知,战国时期,为了爭霸,各国横徵暴敛,滥杀无辜,可比我大秦的郡县官狠多了吧?您这叫『选择性失明』吗?” “选择性……失明?”淳于越的脑子更乱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楚中天走下坐席,一步步逼近淳于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锐利如鹰。 “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万民福祉。那我问你,你淳于越,包括你身后的各位大儒,你们这一辈子,可曾亲手种过一亩地?可曾亲手织过一尺布?可曾亲歷过战场,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淳于越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是读书人,是士大夫,是君子,怎么可能去做那些鄙贱的农活? “没有,对吧?”楚中天笑了,笑得无比轻蔑。 “一群四体不勤、五穀不分,靠著万民供养,才能坐在这里夸夸其谈的所谓『圣人门徒』,你们有什么资格,替天下苍生请命?”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震整个大殿! “你们的仁义,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你们的礼乐,能抵挡匈奴的弯刀吗?” “你们的分封,能换来天下的真正太平吗?” “不能!什么都不能!” 楚中天转身,面向满朝文武,面向龙椅之上的嬴政,张开双臂,如同一个审判者。 “所以,你们这些所谓的儒生,不过是一群只会空谈误国,百无一用的废物!” “陛下!”楚中天猛地转身,对著嬴政深深一拜。 “臣以为,我大秦,不养閒人!” “更不养,只会摇唇鼓舌、於国无益的废人!” “轰!”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废人! 他竟然当著天下第一大儒淳于越的面,说整个儒家,都是……废人! 淳于越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指著楚中天,一口气没上来,“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龙椅之上,嬴政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 他非但没有愤怒,眼中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 一声暴喝,如同龙吟! “说得好!” “朕的大秦,不养閒人,更不养废人!” 第33章 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暴政的恩赐! “老师!” “博士!” 淳于越一口鲜血喷出,仰面倒下,他身后的儒生们顿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搀扶。 掐人中的,抚胸口的,一个个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死諫的慷慨悲壮。 他们被楚中天那句“百无一用的废物”给彻底骂懵了,骂傻了! 自孔孟以来,儒家弟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这已经不是辩论,这是指著他们的鼻子,將他们读书人最后的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然而,更让他们感到绝望和恐惧的,是龙椅之上那位帝王的回应。 嬴政的这声怒吼,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彻底宣判了儒家在这场国策之爭中的死刑。 陛下,他选择了楚中天。 他选择了那个將他们贬得一文不值的“妖人”! 楚中天冷眼看著这片混乱,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今天,他不仅要贏,更要將儒家这面“仁义”的大旗,彻底打烂! 他没有停下,而是转身,目光扫过殿上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回到那些手忙脚乱的儒生身上。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清晰,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怎么?说你们是废物,不服气?” 楚中天缓步走向那群儒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脆弱的神经上。 “你们总说,要行仁政,要以德化民。听起来多么高尚,多么美好。” 他停下脚步,俯视著一个因为惊慌而瘫坐在地的年轻儒生。 “那我问你,当匈奴的铁蹄踏破长城,屠戮我大秦子民的时候,你是去跟他们讲『仁义』,还是去跟他们说『礼乐』?” “你能用你的『德行』,感化他们放下屠刀吗?” 那年轻儒生嘴唇发白,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中天轻蔑地哼了一声,又转向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儒者。 “你,你说郡县制不如分封。那我再问你,当年七国混战,你的祖辈,可能今天还在赵国种地,明天就被秦军俘虏,后天又被楚军裹挟,朝不保夕,命如草芥!” “是陛下,用你们口中的『暴政』,用铁与血,终结了那持续了五百年的战乱!” “是陛下,用郡县制,將权力收归中央,才让天下有了一个统一的法度,让商旅可以通行无阻,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必再担心明天一早,邻国的大军就会杀到家门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在大殿中迴荡。 “你们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读著圣贤书,喝著温酒,討论著虚无縹緲的『王道』,是谁给你们的这份安稳?” “是陛下!” “是你们口中的『暴君』!” 楚中天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宴席上那盘被动过的炙肉,指向那杯还没喝完的米酒。 他的声音,如同审判的最终宣言,每一个字都带著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在所有儒生的脸上,砸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你们吃的每一块肉,喝的每一口酒,身上穿的每一寸丝绸!” “你们享受的这一切,都来自於一个统一的、不再內战的国家!” “这份太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靠你们念经念出来的!” “是陛下用百万將士的尸骨,用血流漂杵的战爭,用你们最唾弃的『暴力』,硬生生打下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顛覆整个时代价值观的话: “所以,你们给老子听清楚了!” “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暴政』的恩赐!” “轰——!!!”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丞相李斯,还是太尉王綰,无论是法家门徒,还是中立的官员,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他们呆呆地看著那个站在大殿中央,如同神魔一般的青年。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他竟然將“暴政”与“恩赐”这两个水火不容的词,联繫在了一起! 而且,听起来……竟然他妈的无法反驳! 是啊,如果没有陛下的“暴政”去终结乱世,他们现在,可能早就死在某一场不知名的战役里了,哪里还能在这里高谈阔论? 这套简单粗暴到极致的“吃饭哲学”,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仁义道德”那华丽的外袍,露出了里面最真实、最残酷的內核——生存! 李斯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著楚中天,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此子……非人! 他的思想,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他不是在辩论,他是在制定规则! 而龙椅之上,嬴政的身体,也在颤抖。 但那不是愤怒,是激动!是狂喜! “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暴政』的恩赐……” 他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知己! 平生未有之知己! 他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背负了多少骂名?六国余孽骂他,天下儒生骂他,甚至连他最看重的长子扶苏,都认为他是一个暴君! 他孤独地站在这权力的顶峰,从没有人真正理解他那些冷酷政令背后的苦心。 修长城,是为了抵御匈奴,护佑万民! 车同轨,书同文,是为了打通帝国血脉,利国利民! 严刑峻法,是为了震慑宵小,保护良善! 这些,不正是为了让天下人能有米吃,有衣穿,能活下去吗?! 而今天,终於有个人,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想说而不能说的话,全都吼了出来! 这一刻,嬴政只觉得胸中鬱结了二十多年的浊气,一扫而空! 他看著楚中天的背影,那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臣子,而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专门为了点醒他,辅佐他的圣人! “来人!”嬴政猛地一挥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將淳于越,以及所有附议的儒生,全部给朕……轰出咸阳宫!” “陛下!”一名老臣颤抖著出列,“淳于博士他……他毕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如此……” “名满天下?”嬴-政冷笑一声,眼神如刀,“於国无寸功,於民无寸利,只会空谈大道,蛊惑人心!这等废人,留之何用?!” “从今日起,罢黜其博士之位,永不录用!” “朕的大秦,不需要这种废物!” 皇帝的决断,冷酷而无情。 禁卫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將那些或昏厥、或瘫软、或面如死灰的儒生们,像拖死狗一样,一个个拖出了大殿。 一场轰轰烈烈的儒家“死諫”,以一种最屈辱、最彻底的方式,惨澹收场。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低著头,不敢看上首的帝王,更不敢看那个凭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儒家的楚中天。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大秦的天,要变了。 就在这时,影密卫【月】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嬴政身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嬴政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他挥手让【月】退下,然后目光缓缓转向楚中天,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 “楚中天。” “臣在。”楚中天转身,拱手行礼,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舌战群儒、霸气无双的人不是他。 嬴政盯著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为大秦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但,朕现在有一个更棘手,也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高,没死。” “他带著朕的堪舆图和兵防图,出关了。” “他去见了……匈奴的头曼单于。” 第34章 匈奴?不,先杀光殿內的自己人! 咸阳宫大殿之內,那句“他去见了……匈奴的头曼单于”,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刚刚因儒生被驱逐而鬆弛下来的空气,瞬间凝固,不,是被抽乾了!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高没死,这已经足够骇人。 可他不仅没死,还带著大秦的堪舆图和兵防图,投靠了帝国最大的外敌——匈奴!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大秦最核心的军事机密,帝国边防的每一个薄弱环节,长城內外每一条可以被突袭的路径,都將赤裸裸地摆在匈奴的头曼单于面前! 这意味著,赵高这把插在帝国心臟的刀,在拔出来之后,非但没有被折断,反而被递到了匈奴人的手里!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丞相李斯,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法家巨擘,此刻握著酒杯的手,终於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几滴温热的米酒洒落在他的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不是对赵高的恐惧,而是对即將到来的、可以预见的尸山血海的恐惧! 扶苏更是面无人色,他踉蹌著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他刚刚才从楚中天的“指鹿为马”教学中建立起一丝对权谋的认知,可眼前的局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这是……叛国! 这是足以让整个大秦北方边境,数百万军民陷入万劫不復的滔天大罪! 然而,在这片死寂与恐慌的中央,却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龙椅之上,嬴政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双刚刚还因“知己”之言而充满激赏与狂喜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封三尺的寒意与火山喷发前极致的死寂。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恐怖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压得满朝文武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死死地盯著大殿中央的那个青年。 而那个青年,楚中天,却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甚至还带著一丝……玩味? “楚中天!” 嬴政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臣在。”楚中天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如水。 “赵高叛国,勾结匈奴,欲毁我大秦江山!”嬴政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著即將焚毁一切的怒火,“朕,要你给朕一个说法!” 他没有问该怎么办,他要一个“说法”! 满朝文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中天身上。 在这个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时刻,这位刚刚凭一己之力掀翻儒家、扳倒赵高的“妖人”,还能创造奇蹟吗? 李斯死死地盯著楚中天,他迫切地想知道,面对这种来自国境之外的、纯粹的军事威胁,他那套“经世致用”的屠龙术,是否还有用武之地! 楚中天缓缓抬起头,迎上嬴政那双燃烧著怒火的龙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让所有人脑子都宕机的问题。 “陛下,您觉得,赵高一个人,有这个本事吗?” 什么? 嬴政一愣,殿內百官也是一愣。 这是什么问题?赵高当然有这个本事!他是中车府令,是陛下的近臣,他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 “他当然……”嬴政下意识地就要回答。 但楚中天却直接打断了他。 “不,他没有。”楚中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个阉人,就算身居高位,他凭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拿到堪舆图和兵防图?凭什么能躲过廷尉府和大牢的重重看守,上演一出金蝉脱壳?又凭什么能一路畅通无阻地逃出函谷关,直奔匈奴王庭?”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嬴政的心头。 是啊……为什么? 嬴政的怒火,瞬间被这冰冷的疑问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 他之前被赵高叛国的愤怒冲昏了头脑,此刻被楚中天一点,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赵高的背后,有一张网! 一张遍布朝堂,甚至遍布大秦官僚体系的、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在他眼皮子底下,帮助赵高完成了这一切! “陛下,赵高是一条毒蛇,没错。”楚中天看著嬴政骤然阴沉的脸色,继续说道,“但他之所以能成事,是因为大秦这座屋子里,有太多阴暗潮湿的角落,在为他提供庇护,为他提供养分。” “匈奴人是豺狼,也没错。但豺狼之所以敢窥伺我们的羊圈,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羊圈的柵栏里,有蛀虫,甚至……有內鬼会为他们打开大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所以,陛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想怎么对付千里之外的匈奴!” “而是……” 楚中天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殿上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从丞相李斯,到太尉王綰,再到每一个九卿重臣,每一个人的脸,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同朝为官的同僚,而像是在看一群……即將被宰杀的牲畜。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龙椅之上,一字一顿,说出了那句让整个咸阳宫都为之颤抖的话。 “而是应该先关起门来,把殿里这群屁股不乾净的『自己人』,先杀光!” “轰——!!!” 如果说刚才的消息是惊雷,那么现在这句话,就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末日天罚! 疯了! 这个楚中天,彻底疯了! 他竟然……他竟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当著陛下的面,公然说要……屠戮朝臣?! “放肆!” “妖言惑眾!” “楚中天!你安敢如此!” 瞬间,几名官员再也忍不住,又惊又怒地站了出来,指著楚中天厉声呵斥。 但他们的声音,却在嬴政那冰冷如刀的目光下,戛然而止。 嬴政死死地盯著楚中天,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没有愤怒。 恰恰相反,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杀光自己人!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这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赵高能跑,就是因为有內鬼! 就是因为他这些年培植的党羽还在! 就是因为这朝堂之上,还有无数见不得光的老鼠! 不把这些老鼠杀光,今天跑一个赵高,明天就能跑一个李高、王高! 不把这屋子里的蛀虫清理乾净,就算打跑了这次的匈奴,下次他们还会再来! “知己……”嬴政在心中狂吼,“这才是朕的知己啊!!”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皇者威压,笼罩了整个大殿。 “楚中天!” “臣在!” “你告诉朕,这『自己人』,该怎么杀?”嬴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谁,是第一个?” 此言一出,满朝皆寂。 所有官员,包括刚才站出来呵斥楚中天的几人,全都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完了。 陛下……竟然真的採纳了这个疯子的建议! 一场史无前例的朝堂大清洗,即將在血腥中拉开序幕! 李斯跪在百官之首,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冷汗。 他惊骇地看著那君臣二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一个敢提议屠戮满朝,一个竟然在兴奋地追问该从谁杀起! 魔鬼! 这两个人,都是魔鬼! 楚中天看著跪倒一地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百官之中,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 “陛下,第一个要杀的,不是贪官,不是污吏,更不是赵高的党羽。” 他的声音,清晰而残酷。 “而是他。”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去。 那里,跪著的,是刚刚才为楚中天扳倒赵高而感到欣喜若狂的…… 皇长子,扶苏! 第35章 陛下,攘外必先安內! 当楚中天的手指,如同一柄审判之剑,直直地指向扶苏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整个麒麟殿,落针可闻。 扶苏整个人都懵了,他跪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为什么……是自己? 他刚刚还在为先生的惊天之言而震撼,还在为父皇的决断而感到一丝快意,可转眼之间,自己怎么就成了第一个要被“杀”的人? “先生……”扶苏的嘴唇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而他身边的文武百官,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疯了! 这个楚中天是真的疯了! 他刚刚扳倒赵高,正是扶苏一派大获全胜的时候,他怎么敢,怎么能,把屠刀挥向自己的主君,帝国的储君?! 这是什么操作?自断臂膀?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的目標,就不是辅佐扶苏,而是要將整个大秦的权力核心,搅个天翻地覆?! 就连龙椅之上的嬴政,也愣住了。 他那双燃烧著杀戮火焰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困惑。 杀扶苏? 为什么? 扶苏虽然仁懦,但他是自己的长子,是楚中天一手教导出来的学生,更是他未来要託付江山的人! “楚中天。”嬴政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当然知道。” 楚中天收回手指,神色平静地转向嬴政,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臣说的『杀』,並非是肉体上的诛杀。” 此言一出,眾人稍稍鬆了口气。 扶苏也感觉自己快要停跳的心臟,重新恢復了搏动。 但楚中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臣要杀的,是长公子心中,那份不合时宜的『仁慈』!是他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腐儒之见』!更是他身上,那面被六国余孽和朝中百官当成护身符的『仁德』大旗!” 楚中天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响亮! “陛下,您想一想,赵高为何能从廷尉府大牢中逃脱?真的是他党羽通天吗?不!” “是因为朝中上下,所有人都知道,长公子仁厚!他们知道,就算事情败露,只要把罪名推给几个替死鬼,长公子最多也就是斥责几句,绝不会痛下杀手,赶尽杀绝!” “正是这份『仁慈』,给了他们侥倖的土壤!给了他们敢於以身犯险的胆量!” “陛下,您再想一想,为何淳于越那帮腐儒,敢在宫门死諫?为何赵高在背后,敢於选择淳于越这把刀?”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长公子是他们最大的同盟!他们吃准了,只要把长公子这面『仁义』大旗抬出来,陛下您就算再愤怒,也得顾及父子之情,顾及储君的顏面!” “长公子的『仁』,在他们眼中,不是美德,是武器!是用来对抗陛下您的武器!是用来保护他们这些帝国蛀虫的武器!” 楚中天的话,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尤其是嬴政! 他只觉得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扶苏的仁慈,竟然已经成为了自己施政的最大阻碍!成为了所有心怀叵测之徒的护身符! 他一直以为,扶苏只是性情软弱,需要磨礪。 可今天听楚中天这么一说,他才惊恐地发现,扶苏的“仁”,已经不是他个人的性格问题,而是变成了一个政治符號,一个被无数敌人利用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漏洞! “所以,陛下!”楚中天看著嬴政恍然大悟的神情,趁热打铁,声音激昂地说道,“攘外必先安內!” “而安內的第一步,不是去抓赵高的党羽,不是去查抄贪官的府邸!” “而是要先『杀死』那个旧的扶苏!” “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由陛下您亲自出手,彻底斩断长公子与那些腐儒、与那些心怀鬼胎之辈的最后一丝联繫!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长公子的『仁』,已经死了!” “要让他们知道,新的长公子,是陛下的儿子!他手中的,不是圣贤书,而是和陛下一模一样的屠刀!”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宵小!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因为失去了最大的庇护而瑟瑟发抖,从而露出马脚!”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关上门,安安心心地,打一场大扫除!” 楚中天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顛覆认知的震撼! 李斯跪在地上,低著头,但他的眼神却在剧烈地闪烁。 高! 实在是太高了! 他本以为楚中天要掀起一场血腥清洗,却没想到,楚中天的第一刀,竟然如此精妙,如此诛心! 他不杀人,他要杀“人设”! 他要通过“杀死”扶苏的仁德形象,来釜底抽薪,彻底摧毁朝中反对派系的心理防线! 这一手,比单纯的杀戮,要高明百倍,狠毒千倍! 扶苏呆呆地跪在那里,脸上血色尽褪。 他听懂了。 他终於彻底听懂了先生的意思。 先生不是要杀他,先生是在救他!是在用一种最激烈、最痛苦的方式,逼著他与过去彻底切割,逼著他真正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国继承人! 一股巨大的羞愧与感动,涌上心头。他猛地抬头,看向楚中天,眼中含著泪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领受先生教诲!” 而龙椅之上,嬴政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於……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却又无比畅快的笑容。 有对楚中天奇谋的激赏,有对自己识人之明的得意,更有对即將到来的、由自己亲手主导的这场“大戏”的期待! “好!”嬴政一拍龙椅,霍然起身,“好一个『攘外必先安內』!好一个『先杀扶苏』!”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扶苏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將扶苏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扶苏。” “儿臣在。”扶苏身体一颤,恭敬应道。 “楚先生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儿臣……明白了。” “好。”嬴政点点头,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无情,“既然明白了,那从今日起,收起你那套妇人之仁!朕罚你於长公子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府门一步!” “另外,將你府中所有儒生门客,全部给朕……驱逐!一个不留!” “啊?”扶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忍。那些门客,跟隨他多年…… “嗯?”嬴政眼中寒光一闪。 扶苏瞬间一个激灵,想起了楚中天的话,想起了自己刚刚的承诺。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不忍已经化作一片决绝。 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儿臣,遵旨!” 嬴政满意地看著他,然后转身,目光扫向满朝文武,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你们,也给朕听清楚了!” “从今天起,谁再敢在朕面前,拿长公子的『仁德』说事,谁再敢妄图將长公子当成你们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朕,就让他去陪赵高!” 百官闻言,无不骇然,齐齐叩首,山呼:“臣等,遵旨!” 做完这一切,嬴政才重新看向楚中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信任。 “楚中天,安內之事,朕现在就全权交给你!”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象徵著无上权力的龙纹玉佩,亲手递到楚中天面前。 “持此玉佩,如朕亲临!大秦之內,从九卿到走卒,皆可先斩后奏!影密卫,亦归你调遣!” “朕只要一个结果!”嬴政的声音,响彻大殿,“把所有老鼠,给朕一只一只地,全部揪出来,碾死!” 轰!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丞相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嬴政將那枚代表著帝国最高生杀大权的玉佩,交到了楚中天手中。 先斩后奏! 调遣影密卫! 这是何等的信任!这是何等的权力! 这一刻,李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著那个手持玉佩,神色淡然的青年,眼中第一次,不再是忌惮,也不是敬佩,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敌意! 他意识到,楚中天这把屠刀,已经不仅仅是对著那些腐儒和赵高的余党了。 这把不受任何节制、可以先斩后奏的刀,已经悬在了包括他李斯在內的,每一个大秦臣子的头顶! 此子,已经不是木秀於林。 他,將成为足以顛覆大秦法度,动摇整个帝国根基的……国贼! 第36章 李斯:陛下,此人才是亡国第一奸臣! 当那枚温润而又沉重的龙纹玉佩落入掌心时,楚中天甚至能感觉到上面还残留著始皇帝的体温。 他平静地收下玉佩,对著龙椅之上的嬴政,微微躬身。 “臣,领旨。”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感激涕零,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仿佛接过的不是一道可以屠戮满朝的无上权力,而是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差事。 这份从容,这份淡定,落在嬴政眼中,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大气魄,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绝对自信。 嬴政龙心大悦,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楚中天这把锋利无匹的屠刀之下,大秦朝堂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被一一扫清,整个帝国焕然一新的景象。 “今日宴席到此为止,散了吧!” 嬴政在影密卫的护卫下,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期待与兴奋,转身离去。 扶苏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在內侍的“护送”下,前往他的长公子府,开始他那场名为“闭门思过”,实为“政治切割”的禁足。 百官们则如同劫后余生一般,一个个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向殿外走去。 他们彼此对视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猜疑。 每个人都在想,楚中天这把刀,会先从谁的脖子上砍起?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一时间,整个咸阳的官场,都笼罩在一片名为“楚中天”的恐怖阴云之下。 楚中天缓步走出麒麟殿,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没有回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该来的,总会来。 “楚中郎,请留步。” 一个沉稳而又带著一丝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中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了那个他意料之中的人。 大秦丞相,李斯。 此刻的李斯,已经没有了殿上的惊骇与失態。 他恢復了往日的沉静,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闪烁著法家门徒特有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到了楚中天面前。 “丞相大人,有何指教?”楚中天淡笑著问道,仿佛老友敘旧。 李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像是在剖析,更像是在衡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铁:“楚中郎,好手段。” 这四个字,听不出是褒是贬。 “丞相大人谬讚了。”楚中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过是说了些陛下爱听的话而已。” “爱听的话?”李斯冷笑一声,“当著满朝文武,请陛下屠戮朝臣,这也是爱听的话?楚中天,你我都是聪明人,不必打这些机锋。”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如山一般向楚中天压了过来。 “老夫只问你一句,你今日所为,究竟是为大秦,还是为你自己的一己私慾?” “有区別吗?”楚中天迎著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为大秦剔除腐肉,肃清朝野,难道不符合我的利益?我的利益,与大秦的利益,与陛下的利益,高度一致。这,有问题吗?” “好一个高度一致!”李斯怒极反笑,“陛下授予你先斩后奏之权,让你调遣影密卫,这已经完全逾越了人臣的本分,破坏了帝国的法度!你手持屠刀,不受任何制衡,今日你可以杀赵高余党,明日你就可以杀与你政见不合之人,后天,你是不是连老夫这个丞相,也要杀了?!” “如果丞相大人也成了帝国的蛀虫,那为何杀不得?”楚中天轻描淡写地反问。 “你!” 李斯被这句话噎得脸色涨红,他指著楚中天,气得浑身发抖。 “竖子!狂妄!你可知法度乃帝国之基石?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这般肆意妄为,只会让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只会让大秦陷入无休止的內斗与血腥之中!你这不是在救大秦,你是在毁了大秦!” “法度?”楚中天笑了,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丞相大人,您说的法度,是当年商君所立之法,还是您亲手修订的秦律?” 李斯一愣,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无论是哪个,都是我大秦的根本!” “不。”楚中天摇了摇头,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李斯大人,你的思想,落后了。” “你说什么?”李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中天,一个来歷不明的竖子,竟然敢说他这个法家集大成者的思想……落后了? “我说,你的法家1.0版本,已经该升级到2.0了。”楚中天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法家1.0,讲的是以法治国,以严刑峻法来约束万民,震慑百官。它的核心,是『术』,是帝王驾驭臣下的手段。所以,它最大的漏洞,就是当帝王本身被蒙蔽时,整个法度系统就会失灵,甚至会成为奸臣的工具,就像赵高那样。” “而我提出的法家2.0,核心不再是『术』,而是『道』!” “这个『道』,叫做『程序正义』!叫做『制度制衡』!它要建立的,是一个凌驾於人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凌驾於皇权之上的、自我运行的规则体系!” “我今天向陛下要来的『先斩后奏』之权,你以为是破坏法度吗?错!”楚中天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恰恰是建立新法度的第一步!这就叫『矫枉必须过正』!面对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系统,你指望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去修復它?別做梦了!” “必须用雷霆手段,用绝对的权力,先把所有的旧规则、旧利益、旧关係,全部砸得粉碎!在一片废墟之上,新的秩序,才有建立起来的可能!” 李斯呆呆地听著,他被楚中天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汇和理论,衝击得脑中一片轰鸣。 法家2.0?程序正义?矫枉必须过正? 这些话,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从未想像过的、无比宏大而又恐怖的世界。 他忽然明白了。 楚中天,他根本不是要当一个权臣。 他……他要当一个制定规则的人!他要当大秦的“立法者”! 一个比商鞅更彻底,比他李斯更激进的……改革者! 一股寒意,从李斯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意识到,自己与楚中天的矛盾,已经不是权力之爭,而是路线之爭!是思想之爭!是“道”的根本衝突! 而这种衝突,不死不休! “楚中天……”李斯的声音沙哑无比,他看著眼前的青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老夫,绝不会让你得逞。大秦,经不起你这样疯狂的折腾!” “拭目以待。”楚中天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便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影密卫【月】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递上了一卷小小的竹简。 楚中天展开竹简,只扫了一眼,脚步便猛地一顿。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冰冷的杀机。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儒生淳于越,出咸阳,於渭水之畔,自尽。隨行弟子数十人,皆披麻戴孝,泣血於岸,声称被奸臣逼死,要以清白之躯,撞响天下警钟。” “好,好一个以死明志,好一个舆论战。” 楚中天捏紧了手中的竹简,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知道,他的第一场硬仗,比他想像中来得更快。 赵高在朝堂之外,用匈奴的弯刀,向他宣战。 而这些看似孱弱的儒生,则在朝堂之內,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道德与舆论,向他发起了第一波攻击! 他抬起头,看向丞相府的方向,冷冷地笑了。 “李斯,你以为这是结束吗?” “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37章 杀淳于越?不,先让他遗臭万年! “好,好一个以死明志,好一个舆论战。” 楚中天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冷。 他手中的那捲竹简,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齏粉。 影密卫【月】静静地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这个看似平静的青年,体內正酝酿著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恐怖风暴。 这种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 那就是龙椅之上的始皇帝,嬴政。 “先生……”扶苏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看著楚中天那冰冷的侧脸,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与不安,“淳于博士他……他真的自尽了?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今朝野上下,本就因您手持玉佩而人心惶惶,现在淳于博士再以死相諫,天下儒生必然视您为死敌,届时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啊!” 扶苏急得团团转,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臣,被“奸臣”逼死,这种戏码,自古以来就是最能煽动人心的。 楚中天不死,都难平天下悠悠之口。 “淹死?”楚中天缓缓转过头,看著满脸惶急的扶苏,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扶苏,看来我之前教你的东西,你还是没学到骨子里去。” “啊?”扶苏一愣。 “你还在用他们的规则,去思考问题。”楚中天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他们想用舆论杀死我,你就觉得我会被舆论杀死。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也可以用舆论,杀死他们?” 扶苏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呆呆地看著楚中天,喃喃道:“可……可人已经死了啊!死者为大,我们怎么可能……” “死者为大?”楚中天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那是对值得尊敬的死者而言。对於一个妄图用自己的死,来绑架帝国、对抗君父的『国贼』,他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 “扶苏,你记住了。”楚中天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一字一顿地说道:“战爭,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形態。他们用刀剑,我们就用更锋利的刀剑。他们用阴谋,我们就用更彻底的阳谋。现在,他们想用舆论,那我就要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舆论!” “传我的令!”楚中天猛地转身,对著影密卫【月】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立刻封锁渭水河畔,將淳于越的尸体,以及那几十个披麻戴孝的弟子,全部给我『保护』起来!记住,是保护!在我的命令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许他们收敛尸体!” 【月】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瞬间明白了楚中天的意图。 不让收尸! 这是何等狠辣的手段! 让一个七旬老臣的尸身,暴露於荒野,任由风吹日晒。 这本身就是对死者最大的羞辱,更是对整个儒家群体尊严的无情践踏! “是!”【月】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先生,这……这太过残忍了吧?”扶苏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淳于博士毕竟曾是我的老师,如此对他,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父皇又会怎么想?” “残忍?”楚中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扶苏,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淳于越敢用自己的命做赌注,就要有尸骨无存的觉悟!” “至於天下人怎么看?”楚中天笑了,那笑容森然如冰,“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淳于越,这个所谓的『儒家领袖』,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他顿了顿,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这次是对著扶苏。 “你,立刻以长公子的名义,去一趟丞相府!” “去丞相府?”扶苏愈发困惑了。 “对!”楚中天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你就跟李斯说,淳于越以死明志,尸陈渭水,我楚中天倒行逆施,手段酷烈,恐激起天下儒生譁变,动摇国本。你身为长公子,忧心忡忡,特来向他这位百官之首问计,看看应当如何平息此事,如何……处置我楚中天!” “什么?!”扶苏失声惊呼,“先生,您这是……您这是让我去请李斯来对付您啊!” 他彻底糊涂了。 李斯本就对楚中天心怀忌惮,现在主动把刀递到对方手上,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楚中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这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让他站队的机会。” “李斯是个聪明人,他现在一定也在为淳于越的死而头疼。因为他很清楚,这是赵高和儒家余党联手布下的局,目的就是要把水搅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如果选择帮儒生说话,弹劾我,那就是选择和那些旧势力站在一起,与陛下,与我为敌。那很好,我连他一起收拾了。” “如果他选择沉默,那就是想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那也没关係,我会让他明白,在大秦这条船上,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而如果……”楚中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选择帮我,那他就是选择了大秦的未来。这盆脏水,他就必须和我一起接著。这口黑锅,他也必须和我一起背!” 扶苏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原来,一个简简单单的“拜访”,背后竟然隱藏著如此复杂的政治算计和人性博弈。 “去吧。”楚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把你的忧虑、你的惶恐、你的『仁善』,全都表现出来。你越是像个无助的『白痴』,李斯就越会相信你。” 扶苏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先生对他的又一次考验。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先生,我明白了!” 看著扶苏离去的背影,楚中天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咸阳宫的方向。 他知道,真正需要说服的,不是李斯,也不是天下人,而是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始皇帝。 淳于越的死,是一把双刃剑。 它既可以成为刺向楚中天的利刃,也可以成为楚中天用来彻底砸碎儒家牌坊的铁锤。 关键在於,嬴政相信哪一个故事版本。 “走吧,该去见陛下了。”楚中天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恢復了那副风轻云淡的从容,“这齣戏,没有主角登场,怎么能算得上精彩呢?” 他缓步向著咸阳宫走去,背影在夕阳的余暉下拉得很长。 而在他身后,一场由“一具尸体”引发的,席捲整个大秦官场乃至天下的舆论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咸阳宫。 当楚中天抵达时,嬴政正负手立於一副巨大的堪舆图前,凝视著北方的匈奴所在,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几乎让整个宫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陛下。”楚中天躬身行礼。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如同万年寒冰:“淳于越死了。” “臣,已经知晓。” “他死前,声称是你逼死了他。现在,渭水河畔,他的弟子们正在泣血控诉,说朕的大秦,容不下一个敢说真话的读书人。”嬴政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楚中天,“楚中天,朕把屠刀交给你,是让你去清除內鬼,不是让你去逼死一个七旬老臣,给我大秦的脸上抹黑!” 恐怖的帝王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向楚中天席捲而来。 然而,楚中天却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著嬴政的目光,淡淡地问道: “陛下,您信吗?” 第38章 陛下!您被PUA了! “陛下,您信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殿內炸响。 嬴政那双蕴含著无尽杀意的眸子,猛然一缩。 他设想过楚中天的无数种反应。 可能会惊慌失措地跪地请罪;可能会引经据典地为自己辩解;甚至可能会狂悖地承认,然后阐述一番大道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楚中天会如此平静,如此直接地,將问题反拋给了自己。 这已经不是臣子对君父的回答,而是平等的质问! 一瞬间,嬴政心中压抑的怒火,几乎就要喷薄而出。 他身为千古一帝,横扫六合,威加四海,何曾有人敢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楚中天那双清澈而又坦然的眼睛对上时,那股滔天的怒火,却鬼使神差地停滯了。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諂媚,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信任”。 仿佛在说:我相信你,相信你能够看穿这一切,相信你不会被这种拙劣的把戏所蒙蔽。 这种感觉…… 这种被无条件信任的感觉…… 嬴政的心,猛地被狠狠刺了一下。 自从他登基以来,他听过无数的“陛下圣明”,看过无数张諂媚畏惧的脸。 李斯的恭敬,赵高的奉承,甚至扶苏的孝顺,背后都或多或少夹杂著敬畏与疏离。 他是孤家寡人,是至高无上的始皇帝,他站在权力的顶峰,却也站在了信任的荒漠里。 而此刻,楚中天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这一个清澈的眼神,却像是一股甘泉,瞬间浇灌在他那片乾涸的心田之上。 是啊…… 我信吗? 嬴政在內心深处,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淳于越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会因为几句口舌之爭就去寻死?笑话!这帮人最是惜命,最是讲究“好死不如赖活著”。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会带著几十个弟子,跑到人来人往的渭水河畔,大张旗鼓地“自尽”? 这哪里是自尽?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 一场用自己的尸体,来点燃天下舆论,试图绑架皇权、顛覆朝堂的阴谋! 想通了这一层,嬴政心中刚刚升起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森冷杀机。 “好!好一个淳于越!好一个儒家!”嬴政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死了都不安生,还要给朕玩这一手!他们这是在逼朕,逼朕杀了你,然后向他们这群废物低头!” 看到嬴政瞬间“顿悟”,楚中天心中暗自鬆了口气,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反而向前一步,郑重地说道:“陛下,您错了。” “哦?”嬴政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著他,“朕又错在何处?” “您只看到了这齣戏的表象,却没有看穿它真正的核心。”楚中天语不惊人死不休,“淳于越的死,看似是在逼您,实则,是在pua您!” “pua?”嬴政一愣,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再次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 “pua,是微臣家乡的一种说法。”楚中天面不改色地开始胡扯,“它的核心,就是通过打压、否定、製造愧疚感等一系列手段,来对另一个人进行精神控制,从而让对方顺从自己的意志。” 他指了指门外,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您看,淳于越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他们在宣扬,『我们死了,都是你嬴政逼的』!『你嬴政治下的大秦,容不下读书人』!『你是个暴君,连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都容不下』!” “他们通过『自杀』这种极端方式,首先在道德上给您打上了一个『暴君』的標籤。他们就是要製造一种氛围,让全天下的人都觉得,您错了,您有罪!” “当这种声音足够大的时候,您会怎么样?您会开始自我怀疑!您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是不是真的太残暴了?” “一旦您產生了这种愧疚感,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为了弥补这份『愧疚』,为了向天下人证明您不是『暴君』,您会怎么做?您会下意识地对他们这些所谓的『受害者』进行补偿!您会安抚儒生,您会罢黜我这个『奸臣』,您会停止改革,甚至会向他们妥协,恢復一些他们想要的旧制!” “陛下!”楚中天猛地抬高声音,眼神灼灼地盯著嬴政,“您看到了吗?他们用一条不值钱的老命,就妄图操控您的思想,左右您的决策!这不是精神控制是什么?这不是pua,又是什么?!” 轰! 楚中天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嬴政的脑海里! 精神控制! 操控思想! 这两个词,瞬间触动了嬴-政內心最敏感、最-禁忌的那根神经! 他-是-谁? 他是始皇帝!是天下的主宰! 他可以容忍臣子的愚蠢,可以容忍敌人的挑衅,但唯独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妄图操控他的思想! 回想一下,淳于越死讯传来时,自己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什么? 是愤怒! 是怀疑楚中天给自己惹了麻烦! 是下意识地思考如何平息此事,如何挽回自己“被抹黑”的声誉! 这……这不就正中对方下怀了吗?!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嬴政的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他惊骇地发现,就在刚才,他差一点……就真的被这帮死人给pua成功了! 如果不是楚中天及时点醒,自己很可能真的会为了“平息舆论”,而选择牺牲楚中天,向那帮腐儒妥协! “混帐!!”嬴政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坚硬的木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一群该死的蛀虫!螻蚁!竟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头上来!!” 这一刻,嬴政对儒家的杀意,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楚中天。” 嬴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目光重新落在楚中天身上,只是这一次,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赏与……后怕。 “你,又救了朕一次。” 这已经不是“知己”了。 这是“救驾”之功! 是“护道”之恩! 楚中天却只是微微一笑,风轻云淡地说道:“陛下言重了。这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也只能骗骗扶苏那种心思单纯的公子罢了,如何能瞒得过陛下的圣明?” 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拍得嬴政通体舒泰,龙心大悦。 他看著楚中天,越看越是满意。 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洞悉人心的智慧。 既能將帝王心术玩弄於股掌之间,又能恰到好处地维护自己的君王顏面。 关键是,忠心耿耿,一心为大秦! 上天待朕,何其厚也!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嬴政彻底放下了心,將问题交给了楚中天。 他现在无比期待,自己的这位“圣贤帝师”,会用怎样惊世骇俗的手段,来破解这个“pua”死局。 楚中天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冰冷的残酷。 “陛下,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吗?不是喜欢占据道德高地吗?” “那臣,就陪他们好好演一场。” “臣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舆论反噬!什么叫做遗臭万年!” 楚中天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每说一句,嬴政眼中的光芒便亮上一分。 当楚中天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嬴政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猛地拍案而起,指著楚中天,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杀人诛心!” “朕准了!” “朕不但准了,朕还要亲自为你站台,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好好看看,跟朕玩心眼,到底是什么下场!” 嬴政的笑声,在御书房內迴荡不绝。 一场针对整个儒家,甚至针对天下人心的,史无前例的“反向pua”大戏,即將拉开帷幕。 而就在此时,一名影密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单膝跪地,呈上了一卷竹简。 內侍小心翼翼地取过,呈给嬴政。 嬴政展开竹简,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將竹简递给楚中天。 楚中天接过一看,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竹简上是扶苏派人从丞相府传回来的密报。 李斯,病了。 就在扶苏抵达丞相府的前一刻,李斯“恰好”病倒了。 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第39章 李斯装病?那朕就让他真死! 李斯病了。 病得非常“及时”。 就在扶苏带著楚中天的“阳谋”登门问计的前一刻,这位大秦帝国的丞相,百官之首,便臥床不起了。 殿內,刚刚还因楚中天“反向pua”计划而兴奋不已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病了?”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他將那捲竹简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倒。李斯啊李斯,他还真是会挑时候!” 楚中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捲竹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知道,这是李斯给出的答案。 沉默。 既不倒向儒家,也不站在楚中天这边。 他选择了一种最稳妥,也最狡猾的方式——装病,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他想看看,楚中天这把锋利无匹的“刀”,和儒家这块看似坚硬的“石头”,到底谁能碰得过谁。 如果楚中天贏了,他大可以病癒之后,出来收拾残局,继续当他的丞相。 如果楚中天输了,那更好,他这个最大的竞爭对手不就自己倒台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甚至可以站出来,以百官之首的身份,拨乱反正,收拢人心。 好算计! 不愧是能从一介布衣,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的李斯! 这份政治嗅觉和明哲保身的手段,確实是炉火纯青。 “陛下,看来李相是不想掺和这趟浑水了。”楚中天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哼!他不是不想掺和,他是想等我们两败俱伤,然后出来坐收渔翁之利!”嬴政的眼神阴沉得可怕,帝王的猜忌心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在他看来,李斯的这种行为,就是一种变相的背叛! 在大秦帝国最需要团结一致,应对內外危机的时刻,他这个丞相,竟然选择了退缩,选择了观望! 这是在动摇军心! “陛下息怒。”楚中天开口劝道,但说出的话却比嬴政的怒火还要冰冷,“李相既然病了,那就让他好好养病便是。只是,朝中不可一日无相。依臣之见,不如……” 嬴政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楚中天,他几乎已经猜到楚中天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楚中天不疾不徐地吐出了后半句话:“……不如,由陛下暂代相权,统揽全局。待李相病癒,再做定夺。” 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剥夺了李斯的相权! 这是何等狠辣的政治手腕!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深深地看著楚中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楚中天。 此人不仅有屠龙之术,更有弄权之才! 他这是在借自己的手,敲山震虎,告诉李斯,也告诉满朝文武一个道理——在这场风暴中,没有中间地带! 不站在我这边,就是我的敌人! 沉默,就是罪! 然而,这种狠辣,这种霸道,却偏偏正中嬴政的下怀! 帝王,最恨的就是臣子有二心,最厌的就是有人想置身事外! “不妥。”嬴政摇了摇头,但眼中的杀意却不减反增,“朕若暂代相权,岂不是坐实了朕独断专行之名?李斯虽然有私心,但毕竟是帝国丞相,劳苦功高,不能如此轻易动他。” 楚中天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嬴政虽然对李斯不满,但还没有到要彻底翻脸的地步。 李斯毕竟是法家代表,根基深厚,牵一髮而动全身。 “那依陛下之见……” “他不是病了吗?”嬴政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微笑,那笑容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十几度。 “朕,就亲自去探望探望他!” “朕倒要看看,他病的究竟有多重!” “朕还要让太医院所有的御医,都去给他会诊!务必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法子,让他儘快『好』起来!” “如果……”嬴-政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连太医院都治不好他的病,那就证明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一个將死之人,还占著丞相之位,岂不是耽误国事?” “楚中天,你说,到那个时候,朕是该让他体面地告老还乡呢,还是……让他真的病死在床榻之上呢?” 嘶—— 饶是楚中天,听到这番话,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狠了!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不废一兵一卒,不下一道詔书。 用“探病”这种最温情脉脉的方式,进行最冷酷无情的政治逼迫! 你李斯不是装病吗? 好,朕就亲自带人去看你。 你敢在朕面前继续装?那你就是欺君! 你不敢装了,立刻“病癒”?那你就是装病避事,心怀鬼胎! 无论你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嬴政这是在用阳谋,逼著李斯从他的乌龟壳里滚出来,逼著他立刻做出选择! “陛下圣明!”楚中天由衷地讚嘆道。 跟这位千古一帝玩心眼,李斯,终究还是嫩了点。 “走吧!”嬴政大袖一挥,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霸气,“先去丞相府,见了李斯。再去渭水河畔,看看那帮演戏的!”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朕的大秦,想装病,得先问问朕的刀答不答应!” “想演戏,也得先看看朕这个观眾,高不高兴!” 说罢,嬴政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楚中天紧隨其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知道,丞相府,即將上演一齣好戏。 而渭水河畔的那场大戏,也因为始皇帝这位“超级观眾”的亲自蒞临,即將被推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高潮。 …… 丞相府。 当內侍尖锐的唱喏声“陛下驾到——”响彻府邸上空时,整个丞相府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的僕役、家將、门客,都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而躺在臥房之內,正悠閒地喝著参汤,“静养”身体的李斯,在听到这声通报的瞬间,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陛下……亲自来了?! 他怎么会来?! 他为什么会来?! 无数个念头在李斯脑中疯狂闪过,紧接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嬴政的来意。 完了! 李斯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楚中天会出招,算到了儒生会闹事,却唯独没有算到,嬴政会用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的方式,亲自下场! 他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第一个被风暴席捲的人! “快……快扶我起来!更衣!快!”李斯惊恐地对著一旁嚇傻了的侍女嘶吼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臥房的大门被禁卫粗暴地推开。 身著黑色龙袍,面沉如水的嬴政,在一群甲士的簇拥下,如同死神一般,踏入了房间。 在他的身后,楚中天双手拢在袖中,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玩味地看著他。 “臣……臣李斯……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李斯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下来,想要行跪拜大礼。 “爱卿病著,就不要多礼了。”嬴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眼神中的冰冷,却让李斯如坠冰窟。 嬴政走到床榻边,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被褥的温度,然后缓缓开口。 “朕听闻爱卿病重,心中甚是掛念,特来探望。” “来人,”嬴政对著门外喊道,“传太医令夏无且,带所有太医,即刻前来丞相府,为丞相会诊!” “告诉他们,务必用最好的药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丞相的病!” “若是治不好……” 嬴政的声音顿了顿,他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李斯惨白的脸上。 “那朕,就砍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们一起去给爱卿陪葬!” 第40章 李斯,你可知欺君之罪的『死』字怎么写! 嬴政那句“让他们一起去给爱卿陪葬”,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寒冰的铁锤,狠狠砸在李斯的心口上。 陪葬? 他听懂了。 陛下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今天他李斯不能给出一个让陛下满意的“病癒”理由,那么整个太医院,连同他这个大秦丞相,恐怕都要成为这场政治风暴中,第一批真正的陪葬品!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斯的內衫。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完了!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隔岸观火,坐等渔利。 却没想到,从他决定“装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棋手,而是被嬴政和楚中天联手逼入死角的棋子!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楚中天在殿外对他说的那番话。 什么“法家2.0”,什么“程序正义”,那都是虚的! 这才是楚中天真正的手段! 借帝王之手,行雷霆之威! 不与你辩经,不与你论法,直接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权力,將你的一切算计、一切退路,碾得粉碎! 臥房內的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嬴政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而他身后的楚中天,依旧是那副双手拢在袖中的姿態,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在李斯看来,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可怕。 他在嘲笑自己。 嘲笑自己的自作聪明,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臣……”李斯喉咙乾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选? 继续装病? 那就是当著陛下的面,上演一出活生生的“欺君之罪”! 以始皇帝的性情,他绝对会让自己“病”得更重,直到真的躺进棺材里。 立刻“病癒”? 那同样是欺君!是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向那个他最看不起的竖子楚中天,承认自己心怀鬼胎,玩弄权术! 他李斯一生汲汲营营,才爬到百官之首的位置,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死路!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李斯心神俱裂,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楚中天,终於悠悠然地开口了。 “陛下,臣观丞相大人面色红润,双目有神,虽臥於病榻,却隱有龙虎之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 李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楚中天。 他……他这是在为自己解围?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楚中天接下来的话,彻底击碎。 “依臣之见,丞相大人此病,非药石可医。”楚中天顿了顿,迎著李斯惊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此乃心病也。” 心病! 轰! 李斯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明白了!楚中天不是在救他,他是在诛他的心! 他要把自己“装病”这件事,从一个简单的“欺君”,上升到“心怀叵测,对陛下、对大秦有二心”的政治高度! 狠! 太狠了! “哦?心病?”嬴政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顺著楚中天的话问了下去,“楚卿说说看,李相得的是什么心病啊?” “臣斗胆猜测,”楚中天微微躬身,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丞相大人忧心国事,见儒生以死相逼,见朝局动盪,心忧如焚。然,丞相大人又素来以法家自持,不屑与腐儒为伍。两相为难之下,肝火鬱结,故而一病不起。” “此病,病在『忠』,也病在『怯』。” “忠於陛下,故不愿见朝纲混乱。” “怯於风波,故不敢立於人前,为陛下分忧!” 楚中天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李斯內心最深处的算计与懦弱,並將之血淋淋地暴露在始皇帝的面前。 他甚至还贴心地为李斯的行为,安上了一个“忠”的名头。 可这“忠”,却比最恶毒的“奸”字,还要伤人! 因为紧隨其后的那个“怯”字,才是真正的杀招! 对於一个立志於“致君尧舜上”的法家大臣而言,说他“怯”,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噗通!” 李斯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挺挺地从床榻边滑落,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甚至顾不上去穿鞋袜,就这么光著脚,以头抢地,声音嘶哑而绝望地哭喊道:“陛下!臣……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 楚中天给他铺好了唯一的台阶,一个用他的尊严和脸面铸成的台阶。 他只能顺著这个台阶爬下来,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 “哦?爱卿何罪之有啊?”嬴政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依旧平淡。 “臣……臣不该心生退意,不该在陛下最需要臣的时候,称病避事!臣……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妄为大秦丞相!”李斯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將一个“悔不当初”的臣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不敢辩解,不敢说自己是想坐山观虎斗。 因为楚中天已经替他“解释”过了,他只能顺著这个“解释”去认罪。 承认自己是“怯”,总比被定性为“奸”要好。 臥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李斯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嬴政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久到李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终於,这位帝王缓缓开口了。 “起来吧。” 李斯身子一颤,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朕,恕你无罪。” 这四个字,如同天籟之音,让李斯瞬间有了一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错觉。 他连忙叩首:“谢陛下!谢陛下天恩!” “但是,”嬴政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朕的大秦,朕的朝堂,需要的,是能为朕披荆斩棘的猛士,而不是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 “忠诚,不是写在嘴上,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当风暴来临时,第一个站出来,替朕挡在身前!” “你,明白吗?” “臣……臣明白!臣明白了!”李斯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坚硬的石板上撞得砰砰作响,渗出了血丝。 “既然明白了,病,也该好了吧?”嬴政冷冷地问道。 “好了!好了!臣……臣已经痊癒了!蒙陛下天威,臣现在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恨不得立刻就为陛下分忧!”李斯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站得笔直,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好了”。 那滑稽的模样,让嬴政身后的甲士都忍不住別过头去,强忍著笑意。 “很好。”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冰冷终於消融了一丝。 他转身,作势要走。 李斯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落了地。 他以为,这场劫难,总算是过去了。 然而,就在嬴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既然爱卿病好了,精神头也足,那就隨朕一同去一趟渭水河畔吧。” 李斯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去渭水河畔? 去那个儒生哭丧闹事的是非之地? “朕要你,”嬴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亲手去处置了那些哭丧的儒生。” “朕要让满朝文武,让咸阳城所有的百姓都看看,你李斯,究竟是站在朕这边,还是站在那些死人的那边!” “朕,更要看看你这个大秦丞相,病好之后,这把刀,还利不利!” 轰! 李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陛下根本没有真正饶过他! 这道命令,就是对他的终极考验,也是对他的惩罚! 嬴政要他亲手,当著天下人的面,去屠戮那些儒生! 他要用儒生的血,来洗刷李斯“称病避事”的污点,来染红他这个丞相的官袍,让他彻底和儒家划清界限,死死地绑在皇帝的战车上!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逼著你,用最极端的方式,纳上投名状! 李斯惨白著脸,看向门口那个负手而立的青年。 楚中天正回头看著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仿佛在说:丞相大人,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41章 杀人诛心!朕要他活著比死了更难受! 渭水河畔,寒风萧瑟。 几十名身穿麻衣的儒生,跪在河滩之上,簇拥著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哭声震天。 那尸体,正是儒家博士之首,淳于越。 他双目紧闭,面色青紫,身上湿漉漉的,显然是投水自尽。 周围,已经聚集了上千名闻讯而来的咸阳百姓,对著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儒生们一边哭嚎,一边向周围的百姓控诉著“奸臣”楚中天的“滔天罪行”,如何逼死一代大儒,如何蛊惑圣听,动摇国本。 悲壮的气氛,在刻意的渲染下,迅速发酵。 不少百姓被这股情绪感染,脸上也露出了同情与愤慨之色。 舆论,正在朝著儒生们预想的方向,疯狂倾斜。 他们相信,民意如水,可以载舟,亦可覆舟。只要他们能掀起足够大的舆论浪潮,即便是始皇帝,也不得不做出妥协,处死那个妖人楚中天,为他们的老师陪葬!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如同一道惊雷,让整个嘈杂的河畔瞬间安静了下来。 百姓们“呼啦”一下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而那些哭嚎的儒生们,则是精神一振,脸上露出了狂喜与决绝交织的神情。 来了! 陛下终於来了!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著天下人的面,与皇帝当庭对质! 以淳于越学生为首的数十名儒生,非但没有跪下,反而挺直了腰杆,为首的一名年长弟子更是上前一步,对著缓缓行来的御驾,悲声泣血道:“陛下!我等老师,大儒淳于越,为奸臣楚中天所逼,含冤自尽於渭水!此贼不除,国本动摇,天下读书人之心,將冷彻骨髓啊!” “请陛下明察,斩杀妖人,还我大秦一个朗朗乾坤!” “请陛下斩杀妖人!” “请陛下斩杀妖人!” 身后的儒生们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同仇敌愾的悲壮,仿佛他们不是在对抗君王,而是在替天行道。 巨大的声浪,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朝著御驾扑面而来。 跟在嬴政身后的李斯,脸色煞白。 他知道,这是儒家最擅长的手段——道德绑架。 他们用一个死人,用所谓的“天下读书人之心”,编织了一张大网,要將皇帝和整个朝堂都网进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从华贵的车驾上走下来的,並非只有身著龙袍、面沉如水的始皇帝。 还有那个一袭青衫,神情淡然的楚中天。 嬴政甚至没有看那些儒生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僵硬的尸体上,眼神冰冷。 而楚中天,则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现场这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缓步上前,在距离淳于越尸体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 “死了?” 他轻飘飘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那名带头的年长弟子见他如此轻慢,顿时目眥欲裂,怒吼道:“楚中天!你这奸贼!我老师尸骨未寒,你竟敢如此不敬!你……你不得好死!” “聒噪。” 楚中天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头,看向嬴政,微微一笑,朗声道:“陛下,我看未必。” “淳于博士此举,並非求死。他这是在以身证道,向天下人展示,何为『愚』,何为『不孝』!” 轰!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那些儒生们瞬间炸了锅! “胡说八道!你这妖人,竟敢污衊我师!” “我老师为国死諫,乃是大忠大义之举,你竟敢说他『愚』与『不孝』?!” “陛下!此獠顛倒黑白,罪不容诛啊!” 百姓们也听得云里雾里,议论纷纷。死諫怎么就成了“愚”和“不孝”了? 就连嬴政,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他知道楚中天要“反向pua”,要让淳于越“遗臭万年”,却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楚中天无视了所有人的怒骂和质疑,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敢问诸位大儒,儒家经典,首重何字?” 儒生们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是『孝』字为先!” “好一个『孝』字为先!”楚中天抚掌一笑,声音陡然拔高,“《孝经》有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淳于越身为儒家博士之首,饱读圣贤之书,却带头投水自尽,自毁髮肤!此为对父母之大不孝!” “君为臣纲,君父君父,陛下便是尔等之君,之父!淳于越食秦之粟,享秦之禄,不思为君父分忧,反以死相逼,胁迫君父!此为对君父之大不忠,之大不孝!” “上有不忠不孝於君父,下有不孝於生身父母!如此一个不忠不孝之徒,竟被尔等奉为师表,还在此哭天抢地,標榜其为『忠义』!敢问诸位,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道道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所有儒生的脸上! 他们彻底懵了。 他们准备了满腹的经纶,准备用“仁义”、“德化”、“民心”来与楚中天辩论,来向皇帝施压。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跟他们谈那些虚的! 他直接抽出了儒家最核心、最根本的“孝”道,然后用这个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武器,反过来將他们打得体无完肤! 用你的理论,打败你! 这才是最狠的降维打击!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诡辩!妖言惑眾!”那年长的弟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却半天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因为楚中天引用的,是他们奉为圭臬的《孝经》原文! 他们怎么反驳? 难道要说《孝经》说的不对吗? “妖言?”楚中天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围观的百姓。 “我看,真正妖言惑眾的,是你们这群人!” “你们打著『为民请命』的旗號,可你们谁曾问过,田间耕作的农夫,愿不愿意回到诸侯林立,战乱不休的年代?” “你们高喊著『仁义道德』,可当匈奴的铁蹄踏破长城,烧杀抢掠的时候,是你们的『仁义』能挡住屠刀,还是陛下的铁血大军能守护万民?” “你们享受著大秦一统天下带来的安稳,吃著陛下『暴政』恩赐的米粮,却反过头来,指责陛下不够『仁慈』!天下,还有比这更无耻,更虚偽的道理吗?” 楚中天的声音,振聋发聵,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还面带同情的百姓,此刻脸上露出了思索和茫然。 是啊…… 这位楚大人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跟战乱比起来,现在的生活,確实好太多了。 而龙椅旁边,嬴政的眼中,已经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知己! 这才是朕的知己啊!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二十多年了!他想说,却无人可说! 满朝文武,要么阿諛奉承,要么暗怀鬼胎。就连他的长子扶苏,都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而今天,楚中天,当著天下人的面,把他想说而不能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痛快! 前所未有的痛快! “楚卿,说得好!” 嬴政猛地一拍大腿,从车驾上站了起来,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此等不忠不孝之徒,也配为我大秦之师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的亲自站台,如同一柄巨锤,彻底砸碎了儒生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精心策划的舆论战,被楚中天三言两语,就给瓦解得一乾二净。 淳于越不仅没有成为“为国死諫”的悲情英雄,反而被打成了“不忠不孝”的无耻之徒!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一万倍! 杀人,还要诛心! 嬴政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一旁从头到尾都如同一尊雕塑的李斯。 “李斯。” “臣……臣在。”李斯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你不是病好了吗?不是要为朕分忧吗?”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现在,朕就把这个机会给你。” “这些,以哭丧为名,行谋逆之事的乱臣贼子,该如何处置,你,看著办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李斯的身上。 李斯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通牒。 今天,他若不能让陛下满意,他这个丞相,也就当到头了。 他颤抖著,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些面如死灰的儒生,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玩味笑容的楚中天。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李斯,堂堂大秦丞相,法家集大成者,竟然要沦落到,靠屠戮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向一个黄口小儿纳投名状! 然而,他別无选择。 “鏘——” 李斯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刃在寒风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將开始时。 楚中天却突然抬手,拦住了他。 “丞相,且慢。” 李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楚中天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嬴政,躬身行礼,嘴角勾起一抹更加冰冷的笑容。 “陛下,就这么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臣,还有一计。” “不仅能让淳于越,真正地遗臭万年。” “更能藉此机会,为我大秦,彻底收服天下读书人之心!” 第42章 焚其书,掘其墓,这才是诛心之策! 此言一出,整个渭水河畔,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杀了他们,都算便宜了? 还有比死,更可怕的惩罚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楚中天的身上,包括龙椅上的嬴政。 他的眼中,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他很想知道,自己这个总能带来惊喜的“知己”,这一次,又能想出什么样惊世骇俗的“诛心”之策来。 李斯握著剑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反覆戏耍的猴子,所有的行动,都在楚中天的算计之內。 楚中天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陛下,淳于越之罪,仅仅是『不忠不孝』吗?” “不!”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臣要弹劾淳于越,勾结逆贼赵高,意图顛覆我大秦社稷,犯下通敌叛国之滔天大罪!” 轰!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那些儒生们更是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你……你血口喷人!”那名年长的弟子指著楚中天,气得浑身发抖,“我老师一生光明磊落,怎么可能与赵高那等阉宦为伍!你这是污衊!是构陷!” “构陷?”楚中天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月!”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楚中天身侧,单膝跪地。 “属下在!” “把证据,呈上来!” “喏!” 影密卫【月】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內侍连忙接过,转呈给嬴政。 嬴政展开竹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淳于越!”嬴政將竹简狠狠摔在地上,怒极反笑,“朕真是小看了你们这些读书人的骨气!”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那些儒生,声色俱厉地吼道:“竹简上,清清楚楚地记录著,淳于越的门客,在赵高『自尽』当晚,鬼鬼祟祟出现在廷尉府大牢附近!” “也是他们,接应了金蝉脱壳的赵高,並將其一路护送出关!” “你们还敢说,他与赵高无关?!” “你们还敢说,他不是通敌叛国?!” 此言一出,那些儒生彻底傻眼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楚中天的手中,竟然掌握著如此確凿的“证据”! 其实,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对此事根本毫不知情。这是淳于越和少数核心弟子,与赵高残余势力的秘密交易。 但现在,在皇帝的金口玉言之下,在影密卫的“铁证”面前,他们百口莫辩! “不……不可能!这是假的!是你们偽造的!”有儒生绝望地嘶吼著。 “偽造?”楚中天笑了,笑得无比灿烂,也无比冰冷。 “影密卫的证据,陛下的话,就是铁证!你们说偽造,谁信?” 一句话,就將所有反驳的可能,全部堵死。 在这大秦,皇帝说你是叛国,你就是叛国!不需要別的证据! 看著那些彻底陷入绝望的儒生,楚中天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转向嬴政,躬身道:“陛下,既然淳于越通敌叛国之罪已然坐实。那么,对於这等万古罕有之国贼,臣以为,绝不能让他一死了之,更不能让他有『以死明志』的半分可能!” “臣请陛下下旨,对国贼淳于越,施以最严酷之刑罚,以儆效尤,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嬴政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追问道:“哦?依楚卿之见,该当如何?” 楚中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斯在內,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第一,掘其祖坟!” “叛国之贼,上不敬君父,下不孝祖宗,其根已烂,其脉已污!当掘其三代祖坟,曝尸荒野,让其死后亦无顏面去见列祖列宗!”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掘人祖坟!这是何等恶毒,何等羞辱的刑罚! 这已经不是在惩罚一个人,而是在毁灭一个家族的全部荣誉和根基! 那些儒生们,一个个面无人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楚中天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之语,继续响起。 “第二,焚其著作!” “淳于越身为儒家大儒,著书立说,其言语中必然藏污纳垢,充满了蛊惑人心的歪理邪说!当收缴其所有著作、文章、手稿,於咸阳城门之前,当眾焚毁!务必使其一个字都不得流传於世!” “要让天下人知道,叛国者的思想,就是毒药!沾染一分,便是万劫不復!” 如果说掘人祖坟,是毁灭其家族荣誉。 那么焚其著作,就是彻底抹杀其个人的存在! 一个读书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自己的思想,是自己的学问,是自己能名留青史的著作! 楚中天这一招,就是要让淳于越在思想和歷史上,被彻底“蒸发”! 嬴政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粗重,他的双眼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可以彻底摧毁敌人意志的世界。 “第三!”楚中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狂热。 “铸其跪像!” “取其形,用铁水浇筑成一尊跪像,置於咸阳宫门之外,令其赤身裸体,双手反绑,永远面向皇城,日夜懺悔!凡我大秦子民,皆可唾之、骂之、辱之!” “要让他,还有他所代表的那套虚偽理论,遗臭万年!成为我大秦帝国,永世不得翻身的耻辱柱!”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楚中天这套连环诛心之策,给彻底震慑住了。 掘祖坟、焚著作、铸跪像! 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毒! 这已经不是刑罚了,这是最彻底的诅咒,最恶毒的羞辱! 它要毁灭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肉体,更是他的家族、他的思想、他的名誉,以及他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跡! 李斯握著剑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他看著楚中天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忌惮,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疯子! 这个楚中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的思想,已经超越了法家“以法治国”的范畴,进入了一种无法无天,隨心所欲,只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恐怖境界! 他不是臣子,他是个魔鬼!一个披著人皮,蛊惑君王的魔鬼! 而龙椅上的嬴政,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大笑! “好!好!好一个掘其祖坟,焚其著作,铸其跪像!” “哈哈哈哈——!知己!朕的知己啊!” 嬴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从未想过,惩罚一个人,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他猛地止住笑声,目光如电,扫向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些已经瘫软在地,屎尿齐流的儒生身上。 “至於他们……”嬴政指著那些儒生,冷酷地说道,“杀了,太脏了朕的刀。” “就按楚卿说的,送他们去九原郡,修长城!让他们用自己的筋骨,去感受一下,究竟是圣贤书能挡住匈奴人,还是朕的城墙能挡住!” “每日,只给一碗稀粥!再派人,日夜不停地给他们念诵我大秦律法!念诵楚卿新写的《忠孝论》!” “朕要让他们,在无尽的劳役和飢饿中,好好地『反省』一下,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什么时候,他们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给他们第二碗粥!” 这,就是楚中天所说的“再教育”。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直到將他们的意志,彻底摧毁! “李斯!” 嬴政最后,將目光投向了那个已经快要石化的丞相。 “臣……在……”李斯的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朕,命你为监刑官!” “就按照楚卿所说的,一件一件地去办!” “从掘他祖坟开始!” “朕要你,亲自带著人去!亲自看著他们挖!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朕为敌,与我大秦为敌,究竟是什么下场!” “这,也是朕给你的,將功补过的第一个机会!” 嬴政说完,大袖一挥,转身便向御驾走去。 整个河畔,只留下面如死灰的李斯,和一群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儒生。 楚中天缓缓走到李斯面前,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丞相大人,请吧。” “这可是陛下对您的器重。” “千万,別让陛下失望啊。” 说完,他转身,跟上了嬴政的脚步,只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 李斯僵硬地转过头,看著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跪倒一片的百姓。 他知道,从他挥下第一锄头开始,他李斯,就將彻底与“酷吏”二字,再也分不开了。 而他与楚中天的斗爭,也才刚刚开始。 第43章 李斯,你的『法』,也配叫法? 渭水河畔,死寂无声。 风,仿佛都凝固了。 数千双眼睛,无论是跪著的百姓,还是站著的卫士,都聚焦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大秦丞相,李斯。 他握著剑,手僵在半空,那柄象徵著廷尉威严与法度的利剑,此刻却重如泰山。 他感觉不到剑柄的冰冷,只感觉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李斯,法家集大成者,以一己之力助始皇帝建立起这庞大帝国法度根基的男人,此刻,却要在一个黄口小儿的逼迫下,在君王冷酷的注视中,沦为一把屠戮儒生、刨人祖坟的屠刀。 这不是法! 这是对“法”最恶毒的褻瀆! 法,应该是悬於庙堂之上的天平,是刻在石碑上的准绳,是冰冷而公正,对天下万物一视同仁的规则! 而不是此刻,为了政治表演,为了诛杀人心,为了满足君王一时之快而肆意挥舞的棍棒! 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几乎要將手中的剑扔在地上,指著楚中天的鼻子,指著那高高在上的龙驾,怒吼出自己心中对法理的坚守。 然而,他不能。 他看到了嬴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漠,看到了楚中天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 他知道,他今日若退一步,明日,被掘开的,就是他李氏一族的祖坟。 “动手。” 李斯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他身后的廷尉官吏们,一个个面露难色。他们是执法的官吏,不是刨坟的盗墓贼。这……於理不合,於心不忍。 就在眾人迟疑之际,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丞相大人,且慢。” 楚中天施施然地走上前,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李斯身上那几乎要爆炸的怒火。 他拦在了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官吏面前,摇了摇头。 “丞相,做事要做全套。您这样,不行。” 李斯猛地转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楚中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还想怎样?!” “別急嘛。”楚中天笑了笑,那笑容在李斯看来,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可憎。 他转向那些跪在地上,满脸困惑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你们是不是觉得,陛下下令掘开这国贼淳于越的祖坟,手段太过酷烈了?” 百姓们不敢说话,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错了!”楚中天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而肃穆,“大错特错!” “陛下此举,非为泄愤,非为酷刑!而是在『普法』!是在告诉全天下的百姓,我大秦的律法,究竟是什么!” 普法? 李斯愣住了。 他看著楚中天,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竟鬼使神差地被一丝荒谬的困惑所取代。 用掘人祖坟来普法?这是何等扭曲的逻辑! 楚中天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了李斯的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丞相大人,您是大秦法度的制定者,是廷尉之首。光动手,百姓看到的只是『酷』,是君王的愤怒。他们看不到『法』,更理解不了『法』的威严。” “所以,在动手之前,您,必须亲自向天下万民,阐明法理!” “您得告诉他们,淳于越犯下了何等罪行!这些罪行,依照我大秦律法,该当何罪!为何通敌叛国之罪,就必须上溯其祖,掘其坟墓!” “您要让他们明白,这不是陛下的命令,而是『法』的命令!是法,要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寧!” 轰! 李斯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楚中天的恶毒用心! 楚中天不仅仅是要逼他动手,逼他成为一个酷吏。 他还要逼著自己,亲手扭曲自己制定的法律,亲自为这场荒谬的政治审判,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他要自己,当著天下人的面,將“法”这柄天平,硬生生掰弯,去迎合皇权的需要! 这已经不是诛心了。 这是在诛“道”! 是在从根子上,摧毁李斯一生所坚守的法家之道! “你……你……”李斯指著楚中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整个人天旋地转,几乎要昏死过去。 车驾上,嬴政的眼中,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妙! 太妙了!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让执剑人,亲口告诉所有人,他手中的剑,为何而挥! 如此一来,朕的意志,便成了法的意志!朕的愤怒,便成了法的愤怒! 从此以后,君即是法,法即是君! 他看著楚中天,眼神中的欣赏,已经浓烈到了极点。这个楚中天,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为他献上最令他满意的答案。 他甚至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摇摇欲坠的李斯。 丞相啊丞相,你以为朕只是要你纳投名状吗? 不,朕的知己,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朕,完成一次思想的飞跃啊! “李斯!”嬴政冰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李斯的崩溃,“楚卿的话,你没听到吗?” “朕,在等著你的『普法』!”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愤怒、屈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他选择装病,隔岸观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黑压压跪成一片的百姓,面向那些面如死灰的儒生,面向这片见证了他一生中最大耻辱的渭水。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板而没有丝毫感情的语调,开口了。 “国贼淳于越,身为博士,食秦之禄,不思报效君王,反勾结逆贼赵高,泄我大秦兵防堪舆,意图引匈奴入关,顛覆社稷……”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很远。 他逐条列数著淳于越的罪名,引经据典,將那些影密卫呈上的“证据”,与大秦律法中的条文,一一对应。 他將“掘其祖坟”,解释为断绝叛国者血脉之根,使其罪恶无法被祖宗庇佑的“法理延伸”。 他將“焚其著作”,解释为清除其荼毒天下之思想,防止其叛国言论流传后世的“必要之举”。 他將“铸其跪像”,解释为警示天下万民,让所有人都知道叛国者下场的“万世之法”。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凌迟著他自己的內心。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李斯,而是一个披著李斯皮囊的傀儡,机械地念诵著楚中天写好的台词。 百姓们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们听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不是皇帝发疯,而是那个叫淳于越的老头,真的犯了通敌叛国的大罪,按照秦法,就该这么办! 而那些儒生,则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们发现,自己不仅在道义上被打成了“不忠不孝”,在法律上,也被钉死在了“叛国”的耻辱柱上。 再无半分翻身的可能。 终於,李斯说完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岁。 “说得好!”嬴政在车驾上抚掌大讚,“不愧是朕的丞相!法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转向那些廷尉官吏,厉声道:“现在,你们听明白了吗?丞相已经普法,尔等,还不执行国法,更待何时?!” “喏!” 这一次,官吏们再无迟疑,轰然应诺。 冰冷的铁锹,终於狠狠地刺入了淳于越祖坟的封土。 一下,又一下。 每一铲,都像是在挖李斯的心。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异变陡生! “妖贼!还我师门清白——!” 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嘶吼,从围观的人群中猛然炸响!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衝破了卫士的阻拦,他手中紧握著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目標不是高高在上的嬴政,也不是正在监督行刑的李斯! 而是那个从始至终,都带著一脸淡然微笑的楚中天!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影密卫【月】的身影如鬼魅般动了,瞬间横亘在楚中天身前。 但那刺客,竟是存了必死之心,不闪不避,用自己的胸膛,迎向了【月】的掌击,而手中的匕首,则借著这股衝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继续刺向楚中天的咽喉! 这是一个同归於尽的杀招! 第44章 刺驾?不,这是朕送你的投名状! 电光石火之间,杀机已至面门! 那柄淬著绝望与仇恨的匕首,在楚中天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周围的惊呼,卫士的怒吼,李斯震惊的眼神,嬴政瞬间起身的动作,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然而,楚中天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依旧掛在嘴角。仿佛那迎面而来的不是夺命的寒锋,而是一片飘落的柳叶。 这股极致的冷静,让那名状若疯狂的刺客,心中猛地一寒。 他预想过楚中天会惊慌失措,会狼狈躲闪,甚至会被嚇得瘫软在地。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是这般反应!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面对死亡时该有的表情! “噗——!” 一声闷响。 是影密卫【月】的手掌,后发先至,狠狠印在了刺客的胸口。 刺客如遭重击,喷出一口血雾,前冲之势瞬间被打断。 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疯狂!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手腕猛地一抖,那柄匕首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最后的寒芒,射向楚中天的面门! 太近了! 【月】一击之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竟是来不及回防!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寒芒,即將把楚中天那张可恶的笑脸,钉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楚中天终於动了。 他没有躲,只是微微一侧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唰!” 匕首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断髮,和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滴血珠,从他脸颊的伤口处渗出,缓缓滑落。 “叮——” 匕首钉在了他身后的车驾立柱上,兀自颤动不休,发出清越的嗡鸣。 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定格。 下一秒,嬴政那雷霆般的咆哮,才如同火山般爆发开来! “护驾!护驾——!” “逆贼!给朕將此獠碎尸万段!!” 皇帝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河畔。 数十名黑甲禁卫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將那名倒地的刺客淹没,刀剑齐下,眼看就要將其剁成肉泥。 “住手。” 楚中天淡淡的声音响起,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杀红了眼的禁卫,竟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齐齐看向他。 楚中天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抹去脸颊上的血珠,然后將染红的指尖,放到眼前,饶有兴致地看著。 他笑了。 “陛下,息怒。” 他转过身,对著龙驾上那个怒髮衝冠的帝王,微微躬身,“您看,这不正是最好的『教材』吗?” 教材? 嬴政一愣,滔天的怒火,被这两个字浇得微微一滯。 他看著楚中天脸颊上那道刺目的血痕,看著他那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名为“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他知道,他的知己,又要开始“讲课”了。 楚中天无视了那个被卫士死死按在地上,依旧用怨毒目光瞪著他的刺客。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儒生,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李斯身上。 “诸位都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这就是儒家口中的『仁义』,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当他们的歪理邪说,在煌煌天日之下,被驳斥得体无完肤之时;当他们的虚偽面具,被无情地撕开之后。他们剩下的,还有什么?” 楚中天伸出那根染血的手指,指向地上的刺客。 “只剩下了这个!” “只剩下了阴谋、暗杀、和匹夫之勇!” “只剩下了当道理说不过时,便挥向对手的屠刀!” “我请问诸位,这,与啸聚山林,拦路抢劫的盗匪,有何区別?!” 一番话,振聋发聵! 那些原本对刺客还抱有一丝“壮烈”同情的百姓,此刻脸上只剩下了鄙夷和后怕。 是啊……说不过就杀人,这不就是土匪行径吗?亏他们还自称是读书人! 而那些儒生,则一个个面如死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刺客,不仅没能杀了楚中天,反而用自己的愚蠢行为,为楚中天刚才那番“儒生无用论”,献上了最完美的註脚! 他不是在行刺,他是在递刀子! 把一把足以彻底杀死儒家声望的刀,亲手递到了楚中天手上! 龙驾上,嬴政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他看著楚中天,眼神中充满了激赏。 临危不乱,反將危机化为契机,借敌之手,成己之功! 这份心性,这份手段,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帝师! 一个残忍的,带著无儘快意的笑容,在嬴政的嘴角缓缓绽放。 他明白了楚中天的意思。 他要用这个刺客,將这场“教学”,推向一个新的高潮! 嬴政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一旁如同木雕泥塑般的李斯。 “李斯。” “臣……臣在。”李斯一个激灵,魂魄仿佛才刚刚归体。 “朕刚才给你的机会,你办得不利索啊。”嬴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让你普法,你却引来了刺王杀驾的逆贼。这,是不是你的失职?” 李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臣……臣罪该万死!” “死?太便宜你了。” 嬴-政走下车驾,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李斯面前。 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森然说道:“朕刚才,差点就失去了朕的『知己』。这个代价,你,付不起。” 李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直起身,指著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刺客,声音陡然拔高,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再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这个逆贼,朕不要他死在禁卫的刀下,那太便宜他了!” “朕命你,亲自將他押回你的丞相府!亲自审问!” “朕要你,用尽一切手段,从他嘴里,挖出他背后所有的同党!挖出这咸阳城里,还有多少心怀怨望的腐儒,想要顛覆我大秦!” “朕,要一份名单!” 嬴政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李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你,用这份沾满了鲜血的名单,作为你新的『投名状』,向全天下宣告——” “与楚卿为敌,就是与朕为敌!” “与楚卿为敌,就是与我大秦的国策为敌!” 李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亲自审问? 用尽一切手段? 要一份名单?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根本不是审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清洗! 皇帝要的,根本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藉口!一个將所有潜在的反对者,全部打为“刺客同党”,然后一网打尽的藉口! 而他李斯,將成为这场清洗中,最关键,也最血腥的执行者! 他將不再是廷尉,不再是丞相,他將变成一个比赵高更可怕的酷吏,一个专门为皇帝製造敌人,然后消灭敌人的鹰犬! 他的法家之道,他的毕生所学,將在无尽的鲜血和冤魂中,被彻底玷污! “怎么?你不愿意?”嬴政的眼睛,微微眯起,杀机毕露。 “臣……领旨!” 李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知道,从他说出这三个字开始,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在他心神俱裂,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之时。 一个身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是楚中天。 他脸上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妖异。 他凑到李斯的耳边,用一种仿佛朋友间閒聊的轻鬆语气,轻声说道: “丞相大人,別想著敷衍了事。” “陛下要的是一份名单,一份……足够长的名单。”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中天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这份名单的长短,不仅决定了有多少人要死。” “更决定了,您在陛下心中的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 李斯猛地抬起头,看向楚中天那张近在咫尺的,带著微笑的脸。 那笑容,温和而灿烂。 但在李斯的眼中,那分明是一个刚刚从地狱中爬出的魔鬼,在向他发出最诚挚的邀请。 一股比面对君王之怒时,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终於意识到。 楚中天,根本不是要摧毁儒家。 他是要借著儒家的血,染红整个朝堂! 他是要用这场风暴,將所有不属於他阵营的人,不管是反对的,还是中立的,全部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而他李斯,就是楚中天用来清扫垃圾的那把,最锋利的扫帚。 第45章 丞相,欢迎来到『法家2.0』时代! 夜,深沉如墨。 丞相府中,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李斯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內,面前的竹简,一片空白。 那支被他攥在手中的毛笔,笔尖的墨汁早已乾涸,可他却迟迟无法落下。 竹简的旁边,放著一柄小巧的刻刀,刀锋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那是廷尉审讯时,用来在犯人骨头上刻字的刑具。 一个时辰前,那个行刺的儒生,被他带回了相府的地牢。 他没有审。 因为他知道,无论审与不审,结果都是一样的。 始皇帝要的,是一份名单。 楚中天要的,是一份足够长的名单。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个名字。那些在朝堂上与他政见不合的,那些与儒生们走得近的,那些曾经非议过楚中天的…… 每浮现出一个名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亲手將这些人送上屠场,看到咸阳城血流成河,看到自己头戴酷吏之冠,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一生钻研法度,以建立一个秩序井然的帝国为己任。 他所信奉的“法”,是高悬的利剑,是精准的准绳,它或许严苛,但绝不应该成为党同伐异、罗织罪名的私器。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將“法”,变成一把骯脏的屠刀。 “呵……呵呵……” 李斯发出一阵乾涩的,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他想起了自己的同门师弟,韩非。 韩非曾对他说,法之大敌,非仁义,非民怨,而是君心之莫测。当君王之欲,凌驾於法度之上时,法,便死了。 他当时不信。 他以为,只要將法度编织得足够严密,便能约束一切。 现在,他信了。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端著食盒,悠閒地走了进来,仿佛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是楚中天。 李斯眼中的死寂,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你来做什么?!”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来看我的笑话吗?!” “丞相大人,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楚中天將食盒放在桌案上,自顾自地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他旁若无人地倒了两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李斯面前。 “您为国操劳,审讯逆贼,劳苦功高。我这不是特地来犒劳您一下吗?” 他看了一眼那片空白的竹简,笑了笑。 “顺便,帮您参详参详,这份名单,该怎么写。” “滚!”李斯指著门口,浑身都在颤抖,“我李斯的府邸,不欢迎你这种构陷忠良,蛊惑君心,视国法为儿戏的奸佞之徒!” “奸佞?” 楚中天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丞相大人,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您所信奉的『法』,为何连一个赵高都斗不过?” 李斯猛地一滯。 楚中天放下酒杯,声音变得平静而锐利。 “赵高一个阉人,就能蒙蔽圣听,指鹿为马,玩弄百官於股掌。为何?因为您所建立的这套『法家1.0』体系,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它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绝对理智、绝对英明、永远不会犯错的君王之上。” “它將『法』,定义为君王统治天下的工具。所以,当君王被蒙蔽,或者君王本身出了问题,您这套完美的工具,就会立刻变成奸臣手中最锋利的凶器,或者暴君手中最残忍的屠刀。” “李斯,你的『法』,从根子上,就错了!” 楚中天的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斯的心上。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赵高乱政之时,他所制定的那些严密的法律,非但没能阻止他,反而成了赵高罗织罪名,剷除异己的帮凶! “那你的『法』呢?”李斯沙哑地问道,“你的『法』,就是用更卑劣的手段,行更酷烈之事吗?!” “不。”楚中天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一种李斯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的『法』,是『法家2.0』。” “在我的体系里,『法』,不再是君王的工具。它本身,就是君王!是凌驾於一切之上的,至高无上的规则!” “君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任何人,包括皇帝,都必须在规则之內行事。这,才是真正的『法治』!” 李斯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彻底震住了。 让法律凌驾於皇权之上? 这……这简直是疯了!这是在动摇国本!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不,我这是在为大秦续命千年!”楚中天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但,你想要建立一个让所有人都遵守的,绝对公平的新规则。第一步,该做什么?” 他盯著李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步,就是用最不公平的雷霆手段,扫清所有思想上、利益上,不愿遵守这套新规则的旧势力!” “我管这个,叫做『清创手术』!” “儒家,是思想上的毒瘤,他们要復辟分封,开歷史的倒车,必须剷除!” “赵高的余党,以及朝中那些首鼠两端,只知钻营私利,不知何为公义的蛀虫,是利益上的毒瘤,也必须挖掉!” “只有將这些烂肉、脓疮,全都割掉、挤乾净,新的肌体,才能健康地生长出来!” “李斯,我不是在毁灭法家。我是在逼著它进化!从你那套只能依附於明君的『术』,进化成一套可以自我运转,自我修正,足以传之万世的『道』!” 楚中天缓缓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语气重新变得平缓。 “而现在,我们正在进行这场手术的第一步。所以,需要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而您,丞相大人,就是执刀人。” 书房內,一片死寂。 李斯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被楚中天这番疯狂而又逻辑严密的理论,衝击得支离破碎。 他一直以为楚中天是个没有底线的权谋家,是个蛊惑君心的魔鬼。 可现在他发现,楚中天或许是个魔鬼,但他这个魔鬼,却有著一个无比宏大,甚至堪称伟大的目標。 他要建立一个,连李斯自己都从未敢想像过的,真正的“法治帝国”! 而眼下这场看似残酷血腥的政治清洗,竟只是他宏伟蓝图的第一步…… “疯子……”李斯喃喃自语,“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或许吧。”楚中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拿起那支笔,在那片空白的竹简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名字。 然后,他將竹简推到李斯面前。 “丞相大人,看看吧。” 李斯颤抖著拿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郎中令,王詰。 卫尉,赵成。 宗正,嬴费。 …… 这上面的人,无一不是朝中重臣!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全都是李斯早就想除之而后快的政敌,是朝中有名的贪腐之辈,是赵高倒台后,依旧上躥下跳的余孽! 他曾多次想弹劾这些人,却因为他们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缺乏致命的证据,而屡屡受挫。 可现在,楚中天,竟將这些名字,全都写在了这份“刺客同党”的名单上! “这些人,尸位素餐,贪赃枉法,是帝国的蛀虫。”楚中天的声音悠悠传来,“丞相大人,我替您省去了搜集证据的麻烦。您说,他们,该不该死?” 李斯的心,狂跳起来! 他瞬间明白了楚中天的意思。 这哪里是逼迫,这分明是一场交易!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楚中天在告诉他:帮我完成这场清洗,我帮你扫清政敌!你我联手,共同主导这场名为“改革”的饕餮盛宴! 这是一个魔鬼的邀请。 但这个邀请,却带著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致命的诱惑! 李斯看著竹简上的名字,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一边,是自己坚守半生的,早已被证明存在巨大漏洞的“法家之道”。 另一边,是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诱人的,通往权力巔峰和“法家2.0”新世界的未来。 许久。 许久。 李斯缓缓抬起头,看向楚中天,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一抹冰冷的决然。 他拿起了那支笔。 但他没有在竹简上签名画押。 而是在那份名单的末尾,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当最后一个笔画落下时,连楚中天,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李斯放下笔,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冰冷而锐利的眼神,直视著楚中天。 “楚大人,你说得对。” “清创,就要彻底。” “此人,比名单上所有人都更该死。” “他,才是我大秦真正的,心腹大患。” “你,敢动吗?” 第46章 你添的这个名字,连朕都不敢动! “疯子……” 李斯放下笔,看著竹简上那个墨跡未乾的名字,像是抽乾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注入了全新的灵魂。 他死死盯著楚中天,声音沙哑如磨石:“你不是要清创吗?此人,才是大秦身上最大、最毒的脓疮!你,敢动吗?” 竹简上,赫然是两个字——胡亥! “啪!” 楚中天手中的酒杯瞬间被捏成了齏粉,酒水混著鲜血从指缝间滴落。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悸。 “李斯,你这是要我死啊!” “不。”李斯缓缓站起,一股沉寂了多年的梟雄之气轰然爆发,笔直的脊樑仿佛能撑起崩塌的天穹,“我是在看,你所谓的『法家2.0』,究竟是屠龙之术,还是另一套更精致的屠狗之法!” “动他,我就陪你疯到底!” “不动他,你我今日之约,不过是自取其辱的笑话!” 死寂。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楚中天盯著自己流血的手掌,忽然,他脸上的惊悸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疯狂的、看透一切的玩味。 “丞相大人,你还是不懂。” 楚中天拿起笔,在那份名单上,將“胡亥”二字,重重划掉! 李斯瞳孔猛缩:“你不敢?!” “杀了他?那是匹夫之勇,是最低级的玩法。”楚中天抬起头,血色的瞳孔里闪烁著魔鬼般的光芒,“真正的杀招,叫『降维打击』。” 降维打击? 李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却瞬间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寒意。 “胡亥为何是脓疮?因为他身边围满了苍蝇,把他养成了一个废物。”楚中天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所以,我们不需要捅破这颗脓疮,我们只需要把苍蝇杀光,然后……换一批人,把他养成我们想要的模样。” “让他从陛下的心头肉,变成一把……最锋利的,指向我们敌人的刀!” 轰! 李斯如遭雷击! 他瞬间明白了。杀胡亥,嬴政会暴怒。但以“清君侧”、“保护皇子”的名义,將胡亥身边的人连根拔起,再换上自己的人去“教导”他,嬴政非但不会怪罪,甚至会感激涕零! 这哪里是退缩?这分明是比直接杀了胡亥,还要恶毒百倍的阳谋!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现在……”楚中天用那支沾血的笔,在被划掉的“胡亥”旁边,写下了几个新的名字:中车府令赵成、郎中令王詰……每一个,都是胡亥的近臣,也是李斯的政敌。 “这份名单,丞相大人,可还满意?” 李斯看著那份血淋淋的名单,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许久,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亲自去办。” 李斯放下酒杯,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然:“但你记住,楚中天。你若不能建立起那个连皇权都能约束的『新世界』,我李斯,就是化作厉鬼,也要从地狱爬回来,拉你共赴黄泉!” “我等著。”楚中天舔了舔指尖的血,笑得无比炽热。 这一夜,大秦的权力中枢,两个最可怕的疯子,达成了最危险的盟约。 --- 次日,麒麟殿。 气氛肃杀,百官噤若寒蝉。 “陛下!”李斯手捧竹简,声如洪钟,“刺客同党已全部查明!名单在此,皆是赵高余孽,蠹国之虫!” 嬴政接过竹简,目光扫过,龙顏瞬间布满冰霜。 “王詰!赵成!好,好一群朕的『忠臣』!” “传旨!”嬴政猛地一拍龙椅,怒吼响彻大殿,“按名单抓人!抄家!给朕严刑拷问,务必深挖到底!朕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鬼!” “遵旨!” 就在李斯领命的瞬间,楚中天一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嬴政看向他:“讲!” “陛下,抓人抄家,只能治標。今日抓了赵高余党,明日还会有李高、王高!”楚中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臣以为,病在根上,药也需下在根上!” “我大秦律法,政出多门,廷尉、丞相府、宗正府皆可断案,这才给了奸人可乘之机!” “臣请陛下,以此次大案为契机,设立『大理寺』,总领天下刑狱,独立审判!此案,就交由大理寺公审,昭示天下,以儆效尤!” “另设『御史台』,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话音未落,宗正嬴费当场炸了:“荒唐!楚中天,你是要將皇族置於刀俎之上吗?这是动摇国本!” 楚中天猛地回头,眼神如刀:“宗正大人是说,陛下的子孙,就可以凌驾於国法之上,肆意妄为吗?!若如此,今日之赵高,便是明日之嬴氏宗亲!” “你——!” “够了!”嬴政一声怒喝,打断了爭吵。 他死死盯著楚中天,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將他看穿。 大殿內落针可闻。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楚中天,若依你所言,有朝一日,大理寺要审你,御史台要弹劾你,又当如何?” 楚中天毫不犹豫,撩袍跪倒,声震大殿: “若臣有罪,请陛下將臣千刀万剐,以正国法!” “若臣无罪,天下人亦可为臣证清白!” “臣所求,无非『公平』二字!为陛下,为大秦,求一个万世流传的公平!” 嬴政看著跪在地上的楚中天,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欣赏与忌惮,最终,化为一声大笑。 “好!好一个『万世公平』!” “朕,依你!” “传朕旨意!即刻设立大理寺、御史台!由丞相李斯兼任大理寺卿,彻查逆党一案!此事,就做给你口中的『万世』看看!”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只能跪地高呼。 然而,一个尖锐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陛下!不可啊!”中车府令赵成,赵高的侄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涕泪横流,“陛下,楚中天这是阳谋!他不是要立规矩,他是要自己当规矩!他要架空您,当大秦的太上皇啊!” 嬴政眼神一寒:“拿下。” 禁卫如狼似虎地扑上。 赵成被死死按在地上,却癲狂大笑:“嬴政!你会被他骗的!他不是要辅佐你,他要的是你的天下!他要的是楚氏的江山!你会后悔的!哈哈哈哈——” “朕,信他。”嬴政厌恶地摆了摆手,“拖下去,斩了。” 惨叫声戛然而止。 大殿的台阶上,一道血痕缓缓蔓延。 楚中天跪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知道,赵成的话,是说给嬴政听的,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绝对的实力和功绩,让这颗种子,永远没有发芽的机会。 --- 退朝后,楚府。 影密卫【月】如鬼魅般出现。 “大人,赵高的踪跡,查到了。” 楚中天眼神一凝。 “他没出城。”【月】递上密报,“就藏在城西的废弃道观,这几日,有不少高门府邸的家僕,秘密与其接触。” 楚中天接过密报,看著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狗就是老狗,总喜欢躲在阴沟里。” “大人,是否立刻抓捕?” “不。”楚中天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謔,“让他继续串联,让他把所有见不得光的老鼠都引出来。等鱼都进网了,再收。” “传令下去,给我盯死了,我要知道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是!” 【月】消失在阴影中。 楚中天独自坐在书房,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如同魔神。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 “第一步:清创。” “第二步:立规。” “第三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决然。 “……活成规矩。” 与此同时,城西,废弃道观。 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赵高抚摸著一枚始皇亲赐的玉佩,眼中满是怨毒。 一个黑袍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都安排好了。”黑袍人声音嘶哑,“三日后,上林苑狩猎,会有一场『意外』。” 赵高阴惻惻地笑了起来:“胡亥若死,嬴政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楚中天!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规矩』,在皇帝的雷霆之怒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第47章 胡亥遇刺,楚中天的死局? 三日后。 上林苑。 这里是大秦皇家狩猎场,占地千顷,林木葱蘢,禽兽繁多。 今日,十八公子胡亥,奉旨前来狩猎。 胡亥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却眼神轻浮,举止张狂。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持弓箭,身边跟著数十名护卫和侍从。 “哈哈哈!今日本公子定要射杀一头猛虎,献给父皇!” 胡亥意气风发,策马狂奔。 身边的侍从连忙跟上,口中不停地奉承: “公子箭术无双,区区猛虎,不在话下!” “公子神威,天下无敌!” 胡亥听得飘飘然,越发得意。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虎啸。 “吼——!” 一头斑斕猛虎,从密林中窜出,直扑胡亥! “不好!保护公子!” 护卫们大惊,连忙衝上前。 可那猛虎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扑到了胡亥面前! 胡亥嚇得脸色煞白,手中的弓箭掉在地上,整个人呆立当场。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忽然从侧面衝出,一剑斩断了猛虎的喉咙! “噗——!” 鲜血喷溅。 猛虎哀嚎一声,轰然倒地。 胡亥这才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看向那个救了自己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正是影密卫统领,【月】。 “公子,您没事吧?” 【月】收剑归鞘,面无表情地问道。 胡亥喘著粗气,惊魂未定: “本……本公子没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猛虎尸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等,这头老虎,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它的眼睛……” 胡亥走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头猛虎的眼睛,竟然是血红色的! 而且,它的嘴角,还有白沫流出。 这分明是被人下了药,故意激怒,然后放出来的! “有人要杀本公子!” 胡亥脸色大变,惊恐地大喊。 【月】眼神一冷: “公子,请您立刻跟我离开此地。” “这里不安全。” 话音刚落。 林中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保护公子!” 护卫们连忙围成一圈,举起盾牌。 可那些弩箭,竟然全都是破甲箭,直接射穿了盾牌! “啊——!” 数名护卫当场倒地,鲜血横流。 【月】脸色大变,一把抓住胡亥,飞身跃起,躲开了弩箭的攻击。 “有刺客!快去稟报陛下!” 【月】对著身边的侍从大喊。 可那些侍从,早就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稟报,纷纷四散逃命。 就在这时。 林中走出了十几个黑衣人。 他们手持利刃,面罩遮面,杀气腾腾。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开口: “十八公子,得罪了。” “今日,你必须死。” 胡亥嚇得浑身发抖: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杀本公子?!” 黑衣人冷笑: “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死,会让某些人,万劫不復。” 说完,他一挥手。 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冲了上来! 【月】眼神一凛,將胡亥护在身后,拔剑迎敌。 “鏘!鏘!鏘!” 剑光闪烁,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月】不愧是影密卫统领,武艺高强,一人独战十几个刺客,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可那些刺客,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一时间,双方战成一团,难分胜负。 而就在这时。 一支冷箭,忽然从暗处射来,直奔胡亥的咽喉! “公子小心!” 【月】大惊,飞身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噗——!” 箭矢射穿了【月】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月】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胡亥嚇得尖叫: “啊——!” 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动手!” 十几个刺客,同时冲向胡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了胡亥面前。 “想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来人,正是楚中天。 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黑衣人见到楚中天,瞳孔猛地一缩。 “楚中天?!” “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中天冷笑: “你们以为,你们的计划,能瞒得过我?” “从你们放出那头老虎开始,我就知道,你们要对胡亥动手了。” “所以,我一直在等著你们。” 黑衣人脸色大变: “不可能!” “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你怎么可能提前知道?!” 楚中天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们的主子,是个蠢货。” “他以为,躲在暗处,就能操控一切。”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就在我的监视之下。” 说完,楚中天拍了拍手。 林中,忽然涌出数十名影密卫,將那些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撤!” 为首的黑衣人大喊一声,转身就要逃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一支弩箭射穿了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楚中天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 “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牙切齿: “我不会说的!” “你杀了我吧!” 楚中天冷笑: “杀你?那多没意思。”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转头看向【月】: “把他带回去,好好审问。” “记住,別让他死了。” “是。” 【月】忍著肩膀的剧痛,將那个黑衣人拖了起来。 其他黑衣人见状,纷纷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当场毒发身亡。 楚中天看著那些尸体,眼神冰冷。 “死士吗?” “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置胡亥於死地。” 他转身看向胡亥。 胡亥此时已经嚇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楚中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静地问道: “公子,你还好吗?” 胡亥抬起头,看著楚中天,眼中满是恐惧和感激: “楚……楚大人……” “你……你救了我……” 楚中天点了点头: “公子,你现在安全了。” “我会护送你回宫。” 胡亥哽咽道: “谢谢……谢谢你……” 楚中天没有说话,只是扶起了胡亥,將他送上马车。 而就在马车启动的那一刻。 楚中天忽然回头,看向林中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高,我知道是你。” “你这一招,確实够狠。” “可惜,你低估了我。” 咸阳宫。 麒麟殿。 嬴政听到胡亥遇刺的消息,勃然大怒。 “混帐!” “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刺杀朕的儿子!” “查!给朕彻查!” “无论是谁,朕都要將他碎尸万段!” 楚中天站在殿下,平静地开口: “陛下,微臣已经抓到了一个活口。” “只要严刑拷问,必能查出幕后主使。” 嬴政冷冷地看著他: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审?” 楚中天躬身行礼: “是。” 他转身离去。 可就在他走到殿门口时。 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宗正嬴费,快步走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陛下,微臣以为,此次刺杀,必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楚中天!”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嬴政眼神一冷: “嬴费,你好大的胆子!”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嬴费叩首道: “陛下,微臣句句属实!” “楚中天此人,野心勃勃,他一直想要架空皇权,建立所谓的法家2.0。” “而胡亥公子,深得陛下宠爱,若他继位,必然不会听从楚中天的摆布。” “所以,楚中天才会设下此局,想要借刺客之手,除掉胡亥公子!” “而他自己,则扮演救驾的英雄,藉此在陛下心中,树立更高的威望!” “陛下,此人之心,昭然若揭!” 嬴费的话,句句诛心。 满朝文武,纷纷侧目,看向楚中天。 楚中天站在殿门口,面无表情。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著嬴政的决断。 嬴政盯著他,良久,忽然开口: “楚中天。” “臣在。”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楚中天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嬴政: “陛下,微臣无话可说。” “若陛下信我,微臣便去查案。” “若陛下不信我,微臣愿伏法受诛。” 嬴政沉默了。 大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始皇帝的决断。 这个决断,將决定楚中天的生死。 良久。 嬴政缓缓开口: “朕信你。” “去吧。” 楚中天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嬴费见状,脸色大变: “陛下——!” “闭嘴!” 嬴政冷冷地看著他: “嬴费,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朕就先砍了你的脑袋!” 嬴费嚇得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话。 可他眼中的怨毒,却越发浓烈。 廷尉府。 地牢。 那个被抓住的黑衣人,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 楚中天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笑: “我不会说的。”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楚中天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不会说。” “所以,我也不指望你说。” 他转身看向【月】: “去,把他的家人,全都抓来。” “当著他的面,一个一个杀。” “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黑衣人脸色大变: “你敢?!” 楚中天冷笑: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们要杀胡亥,就是在挑战整个大秦的底线。” “对付你们这种人,我从来不讲规矩。” 说完,他转身离去。 黑衣人在身后疯狂地大喊: “楚中天!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楚中天头也不回,声音冰冷: “我不会后悔。” “因为,我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第48章 赵高的最后一搏 深夜。 一座废弃的道观內,香案上的灰尘积了寸厚。 赵高枯坐於蒲团,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张脸在昏暗中扭曲。 “失败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满是不甘。 刺杀胡亥,多完美的局。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时机,却唯独没算到楚中天竟能提前布下天罗地网。 “楚中天……” 赵高念著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仇人的骨肉。 一个黑袍人幽灵般滑入殿內。 “大人,派去的人……都死了。” “只留一个活口,落在了楚中天手里。”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高猛然抬头,声音嘶哑。 “那个活口靠谱吗?” 黑袍人躬身道:“是死士,骨头硬。况且家人早已处理乾净,就算招了,也查不到我们。” 赵高紧绷的身体略微放鬆。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不行。” “楚中天这个人,不会按常理出牌。”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步。 “我们不能等他来查,必须先把他拉下水!” 赵高停下脚步,眼中闪烁著病態的光芒。 “刺杀胡亥不成,那就换个目標。” “去,给我盯死扶苏。” “我要让楚中天,亲眼看著他最宝贝的学生,身败名裂,自寻死路!” 黑袍人迟疑:“扶苏身边有影密卫,强攻不易。” 赵高发出一声尖锐的笑。 “谁说要杀他了?” “我要的,是让扶苏自己找死。” 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扶苏重情,性格仁懦,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给他一个必须去救,但又绝对不能救的人。只要他衝动一步,就是违抗圣旨,就是大逆不道!” “届时,陛下震怒,他楚中天身为帝师,难辞其咎!” 黑袍人领悟过来,声音透著兴奋。 “妙计!” “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黑袍人退下,融入夜色。 …… 次日,长公子府。 扶苏正在读简,门外忽然传来侍从惊惶的呼喊。 “公子!不好了!” 一个侍从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 扶苏眉头紧锁:“何事惊慌?” 侍从气息不稳,带著哭腔:“公子,您的旧友,儒生李谦……被廷尉府抓走了!” 扶苏豁然起身,竹简散落一地。 “李谦?为什么?!” “罪名……罪名是勾结逆贼,意图顛覆社稷!现在正在受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侍从跪地叩首:“公子,李谦先生是冤枉的啊!您快救救他!” 扶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李谦。 那是他年少时最好的朋友,曾一同畅谈儒道理想,情同手足。 虽然后来因政见不合而疏远,但在扶苏心中,那份情谊从未褪色。 现在,挚友蒙难,他怎能坐视不理? “我去找先生!” 扶苏心急如焚,转身便向外冲。 刚到门口,一道身影拦住了他。 影密卫,【月】。 “公子要去何处?”【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扶苏急道:“我朋友被冤枉了,我要去找先生!” 【月】微微摇头:“楚大人正在办案,任何人不得打扰。况且陛下有旨,命公子闭门思过,不得出府。” “可人命关天!”扶苏的眼睛红了。 【月】的语气依旧平静:“公子,若他是冤枉的,楚大人自会查明。若他不是,您去求情,只会引火烧身。” “我不管!” 扶苏推开【月】,执意要闯。 【月】眼神一凝,手按在了剑柄上,挡住去路。 “公子,您是要违抗圣旨吗?” “违抗圣旨”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扶苏头顶浇下。 他僵在原地。 他看著【月】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才猛然惊觉,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凭心意行事的皇子。 他是父皇眼中的“顽石”。 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扶苏无力地退后几步,颓然坐倒,双手插入发间,痛苦地低吟。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死吗?” 就在这时,楚中天昔日的教诲,如警钟般在他脑海中敲响。 ——“扶苏,永远不要被情绪左右你的判断。” ——“你看到的『事实』,很可能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 ——“在这个局里,任何一个衝动的决定,都会让你万劫不復。” 扶苏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 是啊,太巧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抓了与自己关係匪浅的李谦? 偏偏又用这种方式,把消息火急火燎地传到自己耳中? 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个饵。 一个引诱自己犯错的,淬毒的饵。 扶苏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眼中的焦急与痛苦被一种清明的理智所取代。 他看向【月】,声音已经恢復了镇定。 “我不出去了。” “但烦请你,动用影密卫的力量,帮我查清楚,李谦此案的全部卷宗。” “我要知道,他究竟是被人陷害,还是……真的有罪。” 【月】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躬身领命: “是。” …… 与此同时,郎中令府。 王詰正悠閒品茶,一名管家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 王詰不悦地放下茶杯:“慌什么?” “楚……楚中天!他带著影密卫,把府邸给围了!” 王詰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他踉蹌地衝到府门,只见楚中天一身玄色官袍,立於门前,身后数十名影密卫甲冑森然,杀气腾腾。 王詰强作镇定,拱手道:“楚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楚中天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声音冰冷刺骨。 “王大人,廷尉府的刺客招了。” 王詰的脸色瞬间煞白。 楚中天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他叫王五,三年前,曾是你的门客。” “王大人,你说,这是巧合吗?” 王詰汗如雨下,嘴唇哆嗦著:“我……我不认识什么王五……楚大人,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 楚中天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就请王大人,去廷尉府的地牢里,亲自和他对质,看看是不是误会。” 他不再废话,只是一挥手。 “拿下!” 影密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將王詰死死按在地上。 王詰惊恐地嘶吼:“楚中天!你敢!我是朝廷二品命官!你无权抓我!” 楚中天缓缓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佩上龙纹在火光下栩栩如生。 他將玉佩举到王詰眼前,一字一顿。 “陛下亲赐,如朕亲临。” “王大人,现在,我有权了吗?” 王詰看著那块龙纹玉佩,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死灰。 三日后,咸阳宫,麒麟殿。 嬴政高坐龙椅,面沉如水,听著楚中天的奏报。 “陛下,刺杀胡亥公子一案,已经查明。” “主谋,中车府令赵高。同谋,郎中令王詰,及臣所呈名单上,共计三十七名朝中官员。” “此为供状,此为物证。他们勾结一体,意图动摇国本,罪大恶极!” 楚中天將一卷竹简高高呈上。 嬴政看完,龙顏大怒,將竹简狠狠砸在地上。 “好!好一群朕的忠臣!” 他怒极反笑,杀意充斥著整座大殿。 “来人!” “將名单上所有人,全部拿下!打入天牢!” “赵高……给朕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涉案主犯,一律车裂!诛其三族!” “是!” 禁卫领命而去,殿內百官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一场席捲朝堂的血雨腥风,已然降临。 就在这时,楚中天再度出列。 “陛下,微臣还有一奏。” 嬴政的怒火稍敛:“说。” “陛下,赵高之流层出不穷,皆因监察不明,刑赏不公。若制度不改,今日除了一个赵高,明日还会有王高、李高。” “为大秦万世计,微臣恳请陛下,重塑朝廷法度!” “效仿三代,正式设立『大理寺』,专司审判,以法为绳,不偏不倚。” “设立『御史台』,监察百官,上至三公,下至县吏,纠其奸邪,弹其不法!”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是要从根本上改变大秦的权力格局! 嬴政沉默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楚中天,扫过殿下百官。 良久,他威严的声音响起。 “准奏!” “即日起,设立大理寺,由丞相李斯兼任大理寺卿。” “设御史台,以楚中天为御史大夫,总领监察之职!” “朕要让大秦的天空,再无乌云!” 楚中天深深叩首,將头埋在冰冷的地面。 “臣,领旨!” 他终於,撬动了这个庞大帝国最核心的基石。 从今往后,他將手握监察天下的利剑,成为这座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然而,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嬴政的旨意里,赵高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个最狡猾的敌人,已经嗅到危险,提前遁入了黑暗。 第49章 咸阳危局,君臣承压 咸阳宫,麒麟殿。 朝会刚开始,一名鬢髮霜白、身著嬴姓宗室朝服的叔公辈老臣便猛然出列,声如洪钟,炸响在死寂的殿內。 “楚中天!”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楚中天脸上,满脸的悲愤与怨毒。 “国贼赵高逃窜三日,你身为中郎,总领抓捕事宜,至今连其一根毫毛都未找到!反而封禁咸阳,断绝商旅,致使民怨沸腾!” “此乃办事不力,祸乱国都之死罪!请陛下降旨,將其拿下问罪!” 话音刚落,数名与六国旧贵族盘根错节的官员立刻跟上,如同约好了一般。 “请陛下罢黜楚中天!” “此子年轻狂悖,不堪大任!咸阳城已成怨城!” “再让他查下去,国本动摇矣!” 一时间,弹劾之声四起,矛头直指那个立於百官之中,显得过分年轻的身影。 百官之首,丞相李斯眼帘低垂,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龙椅之上,始皇帝嬴政脸色阴沉如水,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著,“篤、篤”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楚中天,脸上却无半点惶恐。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一声声足以让朝臣粉身碎骨的指控,不过是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直到那宗室老臣声嘶力竭地喊出“请陛下诛杀此獠”时,楚中天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著那一张张或激愤、或幸灾乐祸、或畏惧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誚。 “说完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说完了,就该轮到我了。” 宗室老臣一愣,怒道:“你……你死到临头,还敢狂妄!” 楚中天根本不理他,径直转向龙椅上的嬴政,躬身一拜。 “陛下,诸位大人说得……其实没错。”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连准备开口呵斥群臣的嬴政都愣住了。 楚中天直起身,脸上那抹讥誚化为了掌控一切的玩味笑意。 “以常规之法,在阴沟暗渠里搜捕,自然是找不到赵高这条大鱼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叫囂得最凶的官员。 “因为,我们一直在用捕鼠之法,去抓一条自以为是龙的毒蛇!” “而真正的毒蛇,往往会偽装成最无害的藤蔓,攀附在最高贵、最古老的大树上,吸取养分,等待时机。” 这番比喻让大殿內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嬴政锐利的目光瞬间亮起,身体微微前倾,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楚中天每次掀起腥风血雨前的味道。 “说下去。” 得到许可,楚中天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赵高此人,出身卑贱,却心比天高!他隱忍数十年,一朝暴露,绝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贫民窟里苟延残喘!那不符合他的『人设』!” “他极度自负,渴望万眾瞩目,即便逃亡,也要选择最华丽、最能彰显他价值的地方!他要向世人证明,他赵高,不是一个阉人,而是一把能顛覆大秦的利刃!” 楚中天每说一句,那宗室老臣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需要一个舞台,一个既瞧不起我大秦,又迫切需要他这把刀的舞台!” 话音至此,楚中天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位嬴姓宗室老臣身上,一字一顿地吼道: “这个舞台,就是你们这些心怀故国,日夜盼著大秦倾覆的——六国旧贵族!” “他,就藏在你们中间!” 轰! 如同平地惊雷,整个麒麟殿瞬间炸开了锅! “血口喷人!你这是血口喷人!”宗室老臣浑身颤抖,指著楚中天,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嬴姓宗室,与国同休,岂会窝藏国贼!你这是构陷宗亲,意图动摇国本!” “构陷?” 楚中天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怜悯。 “老大人,別急著跳脚。我还没说完呢。” 他转向嬴政,再次躬身:“陛下,赵高逃脱那日,全城戒严,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能在重重封锁下,將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接走的,除了手握重权的朝臣,便只有你们这些……拥有特权,可以无视禁令的宗室贵胄了。” “再者,赵高深諳人心,他知道,只有你们这些被夺了故国、削了权势的蛀虫,才会把他当成救命稻草!” “因为你们需要他,需要他这条疯狗来咬死我,咬死所有陛下信赖的新臣,最终,再来咬陛下您啊!” 楚中天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所以,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赵高,此刻就在咸阳城中!就在某个六国旧贵族的府邸里,喝著美酒,搂著美人,欣赏著你们在朝堂上为他演的这齣好戏!” 嬴政的脸色已经阴沉到极致,扶手上的玉石被他生生捏出了一丝裂纹。 他眼中杀机爆闪。 “好!” 一个“好”字,带著无尽的帝王之怒。 “楚中天,朕给你权!你要如何查?!” 楚中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对著还在咆哮的宗室老臣,露出一个森白的微笑。 “陛下,別急。”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奇特的韵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臣请陛下下旨,授权微臣与御史台,彻查咸阳城內所有六国旧贵族府邸!无需证据,无需理由,但凡府中有任何可疑之处,一律先抓后审,严刑拷问!” “凡窝藏国贼者,凡与国贼有牵连者……” 楚中天抬起头,眼中血光一闪。 “诛——九——族!” 此言一出,之前还在弹劾楚中天的官员们,“扑通”、“扑通”跪倒一片,脸色煞白如纸,汗如雨下。 宗室老臣更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疯子……你这个疯子……” 嬴政从龙椅上霍然起身,俯视著下方战战兢兢的百官,最终目光落在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尸山血海,也看到了一个崭新而纯粹的大秦。 “准!” “朕命你为钦差,总领此事!影密卫、禁军,皆由你调遣!” “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人,还活在梦里!” “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冰冷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麒麟殿。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彻底的血腥风暴,已经来了! 而楚中天,就是掀起这场风暴的手。 第50章 龙佩为令,影卫出鞘 退朝后,嬴政单独召见楚中天於甘泉宫御书房。 殿內光线幽暗,青铜宫灯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巨兽般狰狞的影子,一如嬴政此刻的心情。 他背对楚中天,伟岸的身影仿佛要与窗外的咸阳夜色融为一体。 “咸阳城,七十二坊,三十万户。朕的脚下,竟藏著这么多噬骨的蛆虫!”嬴政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他猛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著狰狞龙纹的玉佩,“啪”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激起一连串迴响。 “这是影密卫的龙纹玉佩!”嬴政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见此玉佩,如见朕亲临!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把咸阳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朕一寸寸地碾碎!” 楚中天上前,拿起那枚尚带著帝王体温的龙纹玉佩。 入手冰凉,却仿佛握著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声音鏗鏘如铁:“臣,领旨!” 嬴政走下台阶,语气中终於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朕知道此事凶险,那些旧贵族盘根错节,背后牵扯著整个六国故地。但朕……信你。” 楚中天抬起头,迎上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眸。 “陛下信臣,臣必不负陛下!挡路者,皆为国贼!” “去吧。”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朕,等著你的捷报。” 楚中天手握龙符,退出御书房。 这枚玉佩,是大秦最锋利的刀,也是一道催命符。今夜过后,咸阳不知要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中郎府,书房。 楚中天刚踏入书房,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一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大人。” 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任何感情。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脸上覆盖著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宛如西伯利亚寒星的眸子,正冷冷地审视著楚中天。 她没有下跪,只是微微頷首,带著一种属於帝王亲信的孤高与审视。 楚中天没有回头,径直走到桌案前,將那枚龙纹玉佩隨意地拋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高藏身之处,影密卫可有眉目?”他淡淡问道。 月的声音依旧平直:“影密卫已锁定三处嫌疑最大的府邸。其一,齐国田氏,富可敌国,有足够的財力支撑赵高;其二,楚国屈氏旁支,与大人您有旧怨,动机充足;其三……” “不必说了。” 楚中天突然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们影密卫查案,就只会做这种排除法选择题吗?” 月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厉色:“楚大人,这是基於海量情报和严密逻辑分析得出的最优解。影密卫办案,不凭感觉。” 言下之意,你一个外行,別指手画脚。 “哦?是吗?”楚中天终於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她的双眼,“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们的所谓最优解,全都是错的!” 他走到墙上悬掛的巨大咸阳堪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最后重重地点在城西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目標,长信侯府。” 月的身体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惊疑:“长信侯?!不可能!他是韩国旧贵,其祖父乃是赵高恩师的头號政敌,两家是世仇!赵高绝不可能自投罗网!” “这就是你们影密卫的『严密逻辑』?”楚中天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降维打击般的优越感。 “你以为你在第一层,觉得赵高会去投靠盟友;赵高在第二层,知道你们会这么想,所以反其道而行之。” 他拿起桌上的龙纹玉佩,在指尖把玩著,眼神变得戏謔而深邃。 “但其实,我和他都在大气层。我们都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死敌,所以谁都不会去查长信侯府。那里,才是整个咸阳城最完美的灯下黑!” 月脸上的玄铁面具似乎都无法掩盖她此刻的震惊。楚中天这番看似荒谬的言论,却蕴含著一种洞穿人心的恐怖逻辑! “传我命令!今夜子时,影密卫尽出,封死长信侯府所有明暗出口,连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 “我要活的赵高。” “但如果他想玩什么花样……”楚中天的声音变得如同耳语般轻柔,却让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就把他和他的所有秘密,连同那座宅子,一同从咸阳城的地图上抹掉。” “是!” 月的身影一闪,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51章 惊险逃脱,铁证如山 长信侯府內,灯火通明,靡靡之音繚绕不绝。 数十名衣著华丽的六国旧贵族围坐一堂,酒酣耳热。厅堂中央,丝竹悦耳,舞姬翩翩,水袖轻摇间,暗香浮动。 主位之上,坐著的並非长信侯,而是面色苍白、眼神阴鷙的赵高。 “赵大人,您这一计实在高明!”一名齐国贵族举杯恭维,满面红光,“楚中天那小儿再聪明,也想不到您会藏身此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正是正是!”另一名魏国旧臣连忙附和,“赵大人与长信侯祖上乃是死敌,谁能想到您二位如今竟成盟友?此乃神来之笔!” 赵高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冷笑。 “那楚中天自以为身在局中,俯瞰眾生,却不知他早已是我等的瓮中之鱉。”他喝了一口酒,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等我们的计划功成,大秦必將分崩离析。到那时,诸位便可重建六国,再现往日荣光!” “赵大人高义!”眾人纷纷举杯,眼中闪烁著贪婪与野望。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厅堂中央那正跳著胡旋舞的领舞舞姬,一个惊艷的旋身,水袖竟如利刃般划过身边一名护卫的脖颈! 鲜血如注,那护卫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倒下。 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那数十名舞姬与乐师,竟齐齐从裙底、琴中抽出淬毒的短刃,化作一群最致命的毒蝎,扑向离她们最近的贵族护卫!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又被利刃入肉的闷响所取代。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门、窗户、房梁之上,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下,正是月带领的影密卫!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 这根本不是突袭,而是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死亡之舞! “保护赵大人!”一名贵族嘶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场面瞬间大乱。 酒杯碎裂,贵族们抱头鼠窜,有人甚至嚇得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赵高的反应快到极致。 他一脚踢翻面前的巨大铜鼎。滚烫的香灰和炭火四散飞溅,瞬间阻挡了影密卫的视线。 黑烟瀰漫中,赵高抓过身边一名贵族挡在身前当做肉盾,自己则如毒蛇般窜向墙边掛著的那副猛虎下山图。 “拦住他!”月的声音清冷如刀,手中短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赵高后心。 赵高头也不回,反手一甩,三枚毒针成品字形射出,封死了月的所有追击角度。 月身形一滯,挥剑格挡。 就是这一瞬间的耽搁,赵高已经撕开画卷,露出后面的暗道,狞笑著闪身钻了进去。 “楚中天!你还是输我一筹!” “轰隆!” 机关关闭,石门落下,赵高的身影和声音一同消失。 这时,楚中天此时才缓步走入,他並没看那些被俘的贵族,径直走到主位的桌案前,从一片狼藉中拿起一卷尚未完全展开的明黄绢布。 “摄政王?好大的口气。” 次日,麒麟殿。 百官齐聚,气氛凝重。 楚中天当朝呈上血盟绢布。 “陛下,这是臣昨夜在长信侯府查获的叛国盟约。” 嬴政接过绢布,展开一看。 整个大殿陷入死寂。 之前所有弹劾楚中天的官员全都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嬴政盯著那“摄政王赵高”的署名,手指捏得绢布都皱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极致的愤怒。 “好!” 嬴政突然发出一阵冰冷至极的狂笑。 “好一个『摄政王』!”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寒冰,“朕在位时,他就敢称摄政王!这是要等朕死后,取而代之吗?” 百官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嬴政不理会,目光落在楚中天身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赏与倚重。 “朕的知己,果然手段通神!” 他大步走下御阶,走到楚中天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非你,朕险些就被这群蛀虫蒙在鼓里!” 楚中天躬身:“臣不敢居功,皆乃陛下天威所致。” “不!”嬴政转身看向百官,“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楚中天,是我大秦的第一功臣!” 他指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弹劾者。 “尔等之前口口声声说楚中天办事不力,现在呢?铁证如山!这便是他的办事不力?” 那些官员嚇得磕头如捣蒜。 “臣等有罪!” “臣等该死!” 嬴政冷哼一声。 “李斯!” “臣在!”李斯出列。 “將这些人全部下狱,严审!凡是与赵高有牵连者,一个不留!” “臣遵旨!” 嬴政又看向楚中天,正要开口重赏,脸色却突然一白。 他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陛下!” 楚中天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嬴政的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朕,朕没事……” 话还没说完,他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陛下!” “陛下!” 整个麒麟殿乱成一团。 一名內侍慌张跑出,声音都在颤抖:“太医!快传太医!” 楚中天將嬴政扶到龙椅上,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象紊乱,时强时弱。 他脸色凝重。 这不是简单的怒火攻心。 嬴政的身体,恐怕早就出了问题。 太医们匆匆赶来,一番诊治后,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如何?”楚中天问。 为首的太医令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再加上怒火攻心……” “说重点。” “需,需要静养。至少要臥床三月,不可再操劳国事。”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三月? 大秦的皇帝要臥床三月? 那朝政谁来主持? 楚中天看著昏迷不醒的嬴政,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52章 帝王之恙,夺命仙丹 御书房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嬴政瘫坐在龙椅上,脸色蜡黄,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抓起案上一颗拇指大小的赤红丹药,就要往嘴里送。 “陛下!” 太医令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这丹药不能再吃了!臣查过方子,里面有雄黄、硃砂、水银……这些都是剧毒之物啊!” “你懂个屁!” 嬴政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药案。 “朕服了这仙丹,才觉得浑身轻快,精神百倍!你们这些庸医懂什么?” 他喘著粗气,眼睛里布满血丝。 “朕要长生!朕要看著大秦万世永昌!你们这群蠢货,只会拦著朕!” 太医令嚇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牙道: “陛下,丹药虽能让人一时亢奋,但长期服用,必伤五臟六腑……” “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嬴政抓起砚台就砸了过去。 太医令头破血流地被拖了出去。 站在一旁的楚中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著嬴政的反应。 暴躁、多疑、幻听…… 这些症状他太熟悉了。 典型的汞中毒。 那些所谓的“仙丹”,本质就是各种重金属的混合物。 短期服用能刺激神经,让人產生飘飘欲仙的错觉。 但长期下去,毒素在体內累积,最终会摧毁一切。 赵高这一招,毒辣至极。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利用嬴政对长生的执念,让那些愚蠢的方士献上“仙丹”,就能慢慢把这位千古一帝送进坟墓。 更可怕的是,嬴政已经上癮了。 “楚中天。” 嬴政突然转过头,盯著他。 “你也觉得朕疯了?” 楚中天摇头。 “陛下求仙问道,乃是为大秦江山永固,臣怎敢妄言?” 嬴政眯起眼睛。 “那你为何不说话?” “臣在想,”楚中天缓缓开口,“陛下服用的仙丹,是否真的纯净无瑕。” 嬴政一愣。 楚中天继续说: “方士卢生等人炼丹,用的都是天下最珍贵的药材。但这些药材从採集、运输到入库,要经过多少人的手?万一有人动了手脚,在其中掺杂劣质品,甚至是毒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这话已经在嬴政心中埋下了种子。 嬴政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赵高曾经负责过一批炼丹药材的採购。 “你是说……” 嬴政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人要害朕?” 楚中天躬身。 “臣不敢妄言。但仙丹乃天赐之物,凡人查不出究竟。可药材是凡物,臣可以查。” 他抬起头,直视嬴政。 “陛下,请让臣彻查所有炼丹原材料的来源、运输、仓储及经手人。確保每一味药材都纯净无瑕,以彰显我大秦对上天的虔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否定仙丹,也没有指责方士。 反而把锅甩给了“不够虔诚”的凡人。 嬴政沉默了片刻。 突然拍案而起。 “准奏!” 他指著楚中天,声音嘶哑。 “朕授你全权!彻查所有药材!若有人敢在其中做手脚,诛九族!” 楚中天领旨退下。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嬴政压抑的咳嗽声。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不甘和恐惧。 麒麟殿外。 李斯正在等他。 “楚大人,这一招高明啊。” 李斯的语气有些复杂。 “查药材,不查丹药。既保住了陛下的面子,又能顺藤摸瓜查出赵高的余党。” 楚中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丞相过誉了。” 李斯突然压低声音。 “但你想过没有,这条线查下去,会牵扯到多少人?” 楚中天停下脚步。 “丞相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李斯苦笑。 “我只是提醒你,炼丹药材的採购,涉及內史府、少府、太常寺……还有宗室。” 他顿了顿。 “甚至包括丞相府。” 楚中天转身看著他。 “那丞相是要让我手下留情?” “不。” 李斯摇头。 “我是要告诉你,这次查下去,血流成河是免不了的。” 他盯著楚中天的眼睛。 “你准备好了吗?” 楚中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步离开。 身后传来李斯的声音。 “楚中天,你这是在玩火。” 楚中天头也不回。 “丞相放心,我从来不玩火。” 他的声音冷得像刀。 “我只烧人。” 中郎府。 楚中天刚回来,影密卫【月】就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卢生等方士已经严刑拷打过了。” 【月】递上一卷竹简。 “他们坚称丹药没问题,还说陛下现在的症状,是脱胎换骨前的正常反应。” 楚中天冷笑。 “一群蠢货。” 他展开竹简,上面详细记录著每个方士的口供。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人是真信,不是装的。” 【月】点头。 “他们炼丹时,確实按照古籍记载的方子来。药材也都是从官方渠道採购的。” 楚中天放下竹简。 “问题就在这里。”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咸阳地图。 “炼丹药材的採购,分为三条线。第一条,是太常寺负责的祭祀用药材;第二条,是少府负责的宫廷用药材;第三条,是內史府负责的民间採购。” 他用手指点著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这三条线,最终都匯聚到一个地方——少府的药材库房。” 【月】听懂了。 “大人是说,有人在库房里动了手脚?” “不止。” 楚中天抬起头。 “我要查的,是这三条线上的每一个环节。” 他转身看向【月】。 “从今天开始,你带人给我盯死少府的药材库房。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批货,都要详细记录。” “是。” 【月】领命退下。 楚中天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 他在脑海里推演著整个链条。 赵高虽然逃了,但他留下的这张网,远比想像中更大。 药材採购涉及的利益,足以让无数人鋌而走险。 而赵高要做的,只是在某个环节里,悄悄替换掉几味关键药材。 比如,把正常的硃砂,换成毒性更强的雄黄。 把纯净的水银,换成含铅量超標的劣质品。 这样一来,方士们按照正常方子炼丹,却不知道原料早就被动了手脚。 等嬴政服下这些“仙丹”,毒素慢慢累积,最终…… “好一招借刀杀人。” 第53章 溯源追凶,釜底抽薪 太医院的药材总库,大秦帝国的心臟血管之一,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影密卫黑甲如墨,肃立成墙,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瀰漫著陈年药草的苦香和竹简发霉的腐朽气息,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楚中天站在库房门口,玄色官袍在穿堂风中纹丝不动,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却不见血的绝世凶器。 “楚大人,您这是……”太医院的孙管事,一个年过半百、在宫里熬成老油条的胖子,挤出一脸菊花般的諂笑,躬著身子凑了上来,“库房乃重地,这么多兵刃在此,怕是会惊扰了药性……” 楚中天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越过他,投向那堆积如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药材卷宗。 “把所有给陛下炼丹用过的药材清单,拿来。”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像冬日里砸在冰面上的石子。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但还是麻利地让人捧来几卷沉重的竹简。 楚中天接过,手指在竹简上飞速划过,那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他的眼睛仿佛不是在阅读,而是在扫描。 “硃砂、雄黄、白善土、水银……”他口中念出的几个名字,让孙管事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这几味,都是丹药里最烈、也最容易出问题的。 “把这几味药,自孝公变法以来,所有的採购、运输、入库、领用记录,全部调出来。” “什么?”孙管事失声尖叫,肥胖的身躯都抖了一下,“楚大人,这……这得上百年的帐目了!有些竹简都快烂成泥了,这无异於大海捞针啊!” “我给你三天。”楚中天终於將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溯源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九幽寒风颳过。 “每一批药材,从它在深山被採下的那一刻起,採摘人是谁,籍贯为何;运输队几人几马,沿途经过几处驛站,停留过多久;入库时由谁验收,保管人是谁,最终又是哪个药工在何时何地领用。” “一个名字,一个时辰,都不能错。” “如果有人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楚中天扫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太医院眾人,“可以试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这不是查案,这是要掘了太医院的祖坟! 孙管事脸色煞白,还想爭辩:“大人!这不可能!三天时间,就算把整个咸阳的文吏都调来也做不完!您这是外行指挥……” 他的话没能说完。 楚中天缓缓抬起手,从一名影密卫腰间抽出一把环首刀,“呛”的一声,將刀尖钉入面前一张堆满竹简的案几。 刀身嗡鸣,入木三分。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我再说一遍。”楚中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三天。或者,我用这把刀,帮你们回忆一下,什么叫『效率』。” 他转身,补充了一句:“我会向陛下请旨,调內史府所有文吏过来帮忙。谁敢糊弄,后果自负。”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太医院变成了人间炼狱。 数百名文吏被紧急徵调而来,將巨大的库房挤得满满当当。竹简的翻阅声、笔尖的刻录声、吏员的呵斥声、压抑的啜泣声,匯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第一天,孙管事仗著自己是宫中老人,故意拖延,將一堆残破不堪的废简交了上来。 楚中天看都没看,只是淡淡地对【月】说了一句:“告诉廷尉府,太医院孙管事涉嫌阻挠圣意,即刻收押,家產查封。” 当天下午,孙管事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太医院內再无半点怨言。 第二天,楚中天亲自坐镇库房。 他不像那些焦头烂额的文吏,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堆小山似的竹简前,时而闭目养神,时而拿起一卷,看上一眼,便精准地指出:“去甲字架第三层,取那份关於巴蜀运输队的行路日誌,对比一下这份雄黄的入库时间。” 文吏们手忙脚乱地找来,一对照,果然发现了一炷香的时间差。 所有人都用看鬼神的眼神看著楚中天。那上万卷竹简,在他脑子里仿佛不是杂乱的文字,而是一张清晰无比的立体网络。 【月】默默守在他身边,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影密卫统领,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源於智识的恐惧。她不懂什么叫“大数据分析”,也不懂什么叫“交叉验证”。 但她能看到,楚中天只用了两天,就將这乱成一锅粥的百年烂帐,梳理出了一条条清晰的脉络。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在这张天罗地网下,都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无所遁形。 那些从內史府调来的老吏私下里说:“我这辈子盘的竹简,都没这两天多,手上的老茧都快盘出包浆了,可楚大人……他好像根本不用看,答案就在他心里。” 第三天傍晚,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崩溃的时候。 一名负责核对帐目的年轻文吏,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捧著一卷竹简,连滚带爬地衝到楚中天面前,因为极度的恐惧,牙齿都在打颤。 “大、大人……”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著哭腔,“找到了……找到了一个……” 楚中天缓缓睁开眼睛,两天的不眠不休没有让他显露丝毫疲態,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加锐利迫人。 “说。” “丹方……丹方中有一味『白善土』,按制应由专人从东岳泰山取回,奉为上品。”小文吏指著竹简上的蝇头小字,声音发颤,“但三个月前,有一批『泰山白善土』的运输车队,曾在邯郸郡境內,停留了整整三日!” “理由?” “帐目上写的是……车轴断裂,需在当地修理。” “入库的重量呢?”楚中天的声音平静无波。 “与……与出库记录,分毫不差。” 楚中天终於站起身。 他接过那捲竹简,摩挲著上面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有意思。 在邯郸停留三天,药材重量却分毫不差。要么是神仙显灵,断了的轴自己长好了;要么,就是有人用同等重量的假货,偷梁换柱。 而邯郸…… “把邯郸郡的地方图志和商业名录拿来。” 不到一个时辰,答案摆在了他的面前。 车队停留的驛站旁,恰好有一座私营的土矿,矿里產出的,正是一种外观与“白善土”极为相似的劣质陶土。 而那矿主,是太医院一名老药工的远房表亲。 线索,串起来了。 “找到了。” 楚中天放下竹简,转身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月】。 “去,把那个叫『赵三德』的老药工,还有那个矿主,活的带来。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寒芒,“传我的命令,立刻封锁丞相府所有关於李斯大人早年在邯郸郡任职时的旧档案,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胆敢查阅,格杀勿论。” 【月】心中剧震。 查一个小小药工,为何要牵扯到当朝丞相?还要封锁他的旧档? 她想问,但看著楚中天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她只知道,楚大人布下的这张网,终於要开始收了。 而第一个被网住的,或许並不是那个倒霉的药工。 “是。”她躬身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第54章 雷霆一击,丞相染血 夜色如墨,丞相府门前,灯火通明。 一队黑甲影密卫如鬼魅般肃立,將一处角落围得水泄不通。 赵三德,那个在太医院干了二十三年的老药工,像一滩烂泥般跪在地上,身前,是被一脚踹碎的杂役房门板。 楚中天站在他面前,手里把玩著一枚精致的玉佩,月光下,玉佩上的“斯”字若隱若现。那是李斯早年赏赐给有功之人的信物。 “赵老,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楚中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是谁让你换的药?” 赵三德浑身筛糠,看著那枚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灯火辉煌的丞相府,眼中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他明白了,楚中天不是来审他的,是来诛他的心。他被卖了,卖得乾乾净净。 “是……是王管事……”他终於崩溃,涕泗横流,“他拿著丞相大人的信物,说……说这是丞相念及旧情,给小人一家老小的富贵!” “富贵?”楚中天轻笑一声,將玉佩扔在赵三德脸上,“是送你们全家上路的富贵吧。” 他转身,对身后的【月】吩咐道:“把人和供词,一併带上。我们去见陛下。” “那……那个矿主呢?”【月】问。 “已经在地牢里跟他的陶土作伴了。”楚中天头也不回,“他没资格上殿。” --- 翌日清晨,麒麟殿。 气氛凝重如铁,百官跪伏於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龙椅上的嬴政,脸色蜡黄,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仿佛隨时会择人而噬。病榻上的狮子,杀意更胜往昔。 楚中天一身黑色劲装,立於殿中,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陛下,丹药一案,臣已查明。” 他没有说废话,直接將那枚刻著“斯”字的玉佩,连同赵三德画押的供词,呈了上去。 “太医院药工赵三德,勾结邯郸土矿矿主,以劣质陶土替换『泰山白善土』,意图谋害陛下。人证物证俱在。” 当內侍將证物传至李斯面前时,这位当朝丞相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噗通”一声跪倒,摘下相印,重重叩首:“陛下!臣用人不察,被奸人蒙蔽!此玉佩確为臣早年之物,但臣绝无害陛下之心!请陛下明察!” “哦?”嬴政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威严,他看了一眼楚中天,“楚卿,丞相说他被蒙蔽了,你怎么看?” 这一问,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帝王在权衡,也是在试探。 楚中天微微躬身:“陛下,臣查案,不看人情,只看帐本。帐是死的,人是活的。帐对不上,就得有活人来填。”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眾人一愣。 李斯抓住机会,猛地抬头,声色俱厉:“楚中天!你血口喷人!仅凭一个老奴的疯言疯语,就想构陷当朝丞相吗?!谁知是不是你屈打成招,故意挑拨君臣,乱我大秦朝纲!” 好一个反咬!百官之中,几名与李斯亲近的官员也立刻附和: “请陛下明察,楚大人年纪轻轻,骤登高位,恐有小人行径!” “丞相乃国之柱石,岂容如此污衊!” 一时间,矛头竟齐齐指向了楚中天。 嬴政的目光在楚中天和李斯之间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椅扶手,那“篤、篤”的声响,像死神的脚步,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大殿之內,杀机四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楚中天笑了。 他从容不迫地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份帐。” “这是邯郸郡那座土矿近三年的所有交易记录。三个月前,丞相府的王管事,曾以私人名义,从那矿中购入了一批『观赏陶土』,数量……恰好与那批被调换的『白善土』,重量分毫不差。”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楚中天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臣相信,丞相大人日理万机,自然不会记得这点小事。或许,是王管事自作主张,想给府里添点別致的盆景呢?”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巧合的是,这批『观赏陶土』入库的第二天,丞相大人您……就因为水土不服,病了整整三日,太医院的用药记录,现在还在臣手里。” “您说,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轰! 李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官帽下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鬢角。 他明白了,楚中天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什么换药,什么土矿,都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他用丞相府买来的假药,偽造了一场病!目的,就是为了在丹药出问题后,完美地撇清自己! 而楚中天,把他这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后路,变成了钉死他的棺材钉! “陛下!”楚中天再次高声,“臣以为,丞相大人忠心耿耿,定是受小人蒙蔽。但此事干係重大,牵扯甚广,为证丞相清白,也为揪出幕后真凶。”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李斯。 “臣请陛下下旨,由丞相大人亲自彻查此案!从邯郸到咸阳,所有经手之人,所有相关帐目,给陛下一个交待,也……给自己一个交待。” 嬴政眯起眼睛,盯著面如死灰的李斯,许久,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准。李斯,这是朕给你的机会,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臣……遵……旨……”李斯的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退朝后,楚中天与李斯在殿外狭路相逢。 楚中天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丞相大人,这艘船叫『大秦』。现在船漏了,陛下让您亲自去补。”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冰冷刺骨。 “用谁的命去补,您自己选。千万,別让陛下替您选。” 第55章 雷霆抓捕,丞相的抉择 是夜,咸阳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丝细密如针,打在檐角,打在青石板路上,也打在冰冷的铁甲上,溅起一层细碎的白雾。 丞相府。 李斯亲手卸下了那身象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锦绣朝服,冰冷的玄色铁甲一片片贴上他的身躯,仿佛在为他重塑一副没有感情的骨架。 甲叶扣紧的“咔噠”声,是他与过去的自己,做最后的切割。 他死死盯著铜镜中那个被头盔罩住,只露出一双阴鷙眼睛的怪物。 那不是大秦丞相李斯。 那是陛下手中,最快、最狠、最无情的一把刀! “出发!” 一声沙哑的嘶吼,李斯翻身上马,动作没有半分文官的儒雅,只有武將的决绝。他亲自率领著丞相府最精锐的卫队与廷尉府的虎狼狱卒,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咸阳城的雨夜! 他们唯一的路標,是楚中天给的那一卷竹简。 上面写的,全是名字。 全是死人的名字! 第一个目標,宗正府少府。 “砰——!” 李斯甚至没有下马,一记凶狠的马鞭抽在府门上,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踹!” 沉重的府门在撞木下轰然倒塌,木屑与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一同炸开! 那名只穿著单薄寢衣的官员,连滚带爬地衝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丞相大人!下官……下官犯了何罪啊?!” 李斯端坐马上,雨水自盔沿滑落,他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拿下。” 两名狱卒如饿虎扑食,瞬间將那官员死死按在泥水里,冰冷的刀锋架上了他的脖颈! “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李斯的目光扫过院內瑟瑟发抖的家眷,没有半分停留,调转马头,奔赴下一个血腥之地。 第二个目標,暗通六国余孽的大富商。 这一次,李斯连“踹”字都懒得说。 卫队直接用最野蛮的方式破门而入,紧接著便是抄家! 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暴力撬开,金光映亮了富商那张绝望到扭曲的脸。一卷卷价值千金的丝绸被扔进泥水,被马蹄肆意践踏! “我的钱!我的钱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富商撕心裂肺的哭喊,换来的只是一条冰冷的铁链。 铁链“哗啦”一声锁住他的脖子,狱卒像拖一条死狗般,將他在泥泞的街道上强行拖拽。 富商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瞬间皮开肉绽,在雨水中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整个咸阳,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撞门声、求饶声、女人绝望的哭嚎与孩子惊恐的啼哭,混杂著冰冷的雨声,响彻长夜。 李斯所过之处,便是腥风血雨。 他没有任何审讯,竹简上的名字,就是唯一的罪证! 他手下的狱卒更是將酷烈二字发挥到了极致,任何一个迟疑的眼神,换来的都是断骨的闷响和悽厉的惨叫! 李斯需要用这些人的哀嚎,用这场席捲全城的血腥风暴,来向龙榻上那位帝王证明。 证明他的刀,依旧锋利! 证明他的心,已经“悔悟”! …… 城中最高的角楼之上,温暖的炭火將寒意与血腥隔绝在外。 楚中天正与影密卫统领【月】,对坐品酒。 窗外,是血与火的地狱。 窗內,是暖与醇的酒香。 【月】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波澜。她看著城中一处处被火光映亮的地方,听著隱约传来的哭嚎,低声问道:“你不怕他阳奉阴违,故意放走几个?” “他不敢。” 楚中天给自己斟满一杯酒,轻笑一声。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直入腹中。 “现在这条船上,他比任何人都怕船沉。为了活命,他会亲手把船上所有的洞都堵上,哪怕用的是他亲儿子的血肉。” 【月】沉默了。 这种杀人诛心之术,比单纯的血腥屠戮,更让她感到心悸。 楚中天看著她紧绷的侧脸,忽然轻笑一声:“別这么严肃。杀人,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宴,要等李斯……亲手把他最珍视的心头肉,端上陛下的餐桌时,才算真正开席。” 他举起酒杯,遥遥对著窗外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夜空。 像是在敬那些即將粉墨登场的,主角们。 …… 与此同时,雨夜中的李斯,正死死盯著竹简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那只刚刚还稳如磐石,下达了一连串屠杀命令的手,此刻竟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韁绳! 雨水打湿了竹简,墨跡微微晕开。 可那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烫进了他的心臟! 【韩昭】 廷尉评,韩昭! 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是他眼中法家的未来!是他计划中,自己最重要的政治臂膀! 不久前,他还在府中考校韩昭的学问,对那年轻人縝密的法家逻辑讚不绝口:“不错,有老夫当年的风范!他日,这廷尉之位,未必不能由你来坐!” 言犹在耳! 可现在,这个被他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名字,却出现在了这张死亡名单的末尾! 为什么?! 是楚中天算计至此?还是他故意设下的绝杀之局?! 用自己门生的血,来做他李斯最后的投名状?! 一股比这冬夜寒雨更刺骨的冰冷寒意,从李斯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是楚中天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验! 最毒,也最狠的一道! 杀了韩昭,他將亲手斩断自己未来的臂膀,彻底沦为一个再无根基的孤臣,只能依附皇权苟活! 不杀韩昭,阳奉阴违、欺君罔上的大罪立刻就会扣下来!他连带著整个李氏宗族,都將万劫不復! “呼……呼……” 李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身后的卫队和狱卒鸦雀无声,连马匹都感受到了那股暴戾与挣扎交织的恐怖气息,不安地刨著蹄子。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丞相的下一个命令。 是去往廷尉评韩昭的府邸,完成这最后的屠杀。 还是…… 良久。 李斯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死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勒紧韁绳,调转马头,朝著一个与韩昭府邸截然相反的方向,嘶吼道: “去陈家老宅!” 马蹄捲起泥水,朝著一个偏僻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6章 陷阱与反杀,丞相的剑 雨夜的咸阳城,陈家老宅被围得如铁桶一般。 李斯翻身下马,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尖冰凉。 院门虚掩著,透出昏黄的烛火。 李斯一脚踹开门,院中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他那位得意门生韩昭,正穿著素衣站在院中,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强作镇定地行礼。 “恩师,您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李斯没有答话,他死死盯著韩昭,想从这张熟悉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主屋阴影中传来。 “李丞相,你可算来了,咱家等你许久了。” 李斯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赵高那张苍白而阴鷙的脸庞缓缓从黑暗中浮现,烛火映照下,他的笑容扭曲得像恶鬼。 “这……这怎么可能……” 李斯脑中轰然作响,他明白了。 这是局! 一个让他百口莫辩的死局! 赵高拍著手,笑声刺耳:“李丞相,你猜猜,此刻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这里?他们会看到什么?大秦丞相深夜秘会国贼。你抓捕满城,不过是为我打掩护的障眼法罢了。” “明天一早,你窝藏钦犯的罪名,就会摆在陛下案头。你,还有你的家人,你的门生,都將为我陪葬!” 李斯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握剑的手在颤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完了。 全完了。 他这一生的算计,这一生的谨慎,竟然栽在了这里。 “哈哈哈哈!”赵高笑得猖狂,“李斯啊李斯,你以为你跟著楚中天那个疯子就能翻身?你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用完就扔!现在,这把刀要折在我手里了!” 李斯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丞相大人,陛下还在宫中等您的捷报,莫要让国贼的几句疯话,耽误了您为国立功的时辰。” 是楚中天! 李斯猛地抬头,院墙外,楚中天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隱若现。 那一刻,李斯懂了。 楚中天知道这里是陷阱,他就在外面,他会为自己作证! 心中所有的犹豫、侥倖、退路,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李斯看向赵高的眼神变了,不再有恐惧,只剩冰冷的杀意。 “恩师……”韩昭察觉到不对,想要后退。 李斯猛地拔出长剑,反手一剑,直接刺穿了韩昭的胸膛。 剑尖穿透血肉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韩昭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恩师,口中涌出鲜血,身体缓缓倒下。 李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剑尖滴血,直指赵高,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惊天怒吼。 “陛下万年,国贼休走!” 这一刻,他彻底倒向了楚中天,献上了自己最血腥、最决绝的投名状。 赵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楚中天竟能算到这一步,更没想到李斯会如此决绝。 “你……你疯了!” 赵高怪叫一声,转身撞破窗户,再次施展脱身之法逃入夜色。 “追!”李斯怒吼。 卫队冲入院中,却只抓到了几个慌乱的下人。赵高早已不见踪影。 院中,李斯持剑而立,身前是门生的尸体,剑上的血顺著剑身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 脚步声响起。 楚中天缓步走入院中,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李斯,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 “丞相果然不负陛下所託。” 李斯浑身一震,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你……你早就知道赵高在这里。”李斯的声音沙哑。 “不然呢?”楚中天笑了,“赵高以为他设了个局,却不知道,这局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你用我的门生,做饵?” “我用的是你的决心。”楚中天纠正道,“如果你今夜犹豫了,退缩了,那明天站在这里的,就不是赵高,而是你李斯。” 李斯闭上眼睛,苦笑一声。 他明白了。 这一夜的所有抓捕,所有血腥,包括这最后一剑,都是楚中天设下的考验。 一场彻底的忠诚测试。 “陛下……知道这一切?” “陛下让我全权处置。”楚中天的回答意味深长。 李斯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没有挣扎,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我明白了。” 他转身对卫队下令:“封锁现场,將赵高藏身此处的证据全部收集,连夜送入宫中。另外,派人去查韩昭近三月的所有往来,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勾结上赵高的。” “是!” 楚中天看著李斯重新变回那个冷酷果决的丞相,满意地点点头。 “丞相,陛下还等著您復命。” 李斯抬头看向楚中天,眼神复杂:“你今夜救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大秦。”楚中天认真道,“也为了让丞相明白,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与其让你心存侥倖,不如让你彻底死心。” “现在,你还有退路吗?” 李斯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 “没有了。” “那就好。”楚中天转身离开,“记住今夜,丞相。这是你的新生,也是你的枷锁。” 雨越下越大。 李斯站在院中,任由雨水冲刷身上的血跡。 他看著地上门生的尸体,心中最后一丝柔软被彻底冻结。 从今往后,他李斯只有一条路可走。 跟著楚中天,跟著陛下,一条道走到黑。 …… 咸阳宫,御书房。 嬴政正在批阅奏章,內侍匆匆进来稟报。 “陛下,丞相李斯求见。” “让他进来。” 李斯走进御书房,浑身还带著雨水和血腥味。他跪倒在地,將一卷竹简呈上。 “陛下,臣抓捕逆党四十三人,当场格杀拒捕者七人,其中包括……臣的门生,廷尉评韩昭。” 嬴政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又看向李斯。 “你杀了自己的门生?” “臣查明,韩昭暗中勾结赵高,今夜赵高就藏身於韩昭安排的陈家老宅。臣亲眼所见,亲手诛杀。” “赵高呢?” “被他逃了。”李斯低下头,“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做得很好。” 李斯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 “赵高逃了不要紧,他现在是惊弓之鸟,翻不起什么浪花。”嬴政站起身,走到李斯面前,“但你今夜能斩断自己的臂膀,这份决心,朕看到了。” “起来吧,丞相。” 李斯颤抖著站起身。 “陛下……” “朕知道你心里苦。”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大秦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能为国捨身,能为君断腕。” “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早朝,朕会当著百官的面,为你正名。” “谢陛下。” 李斯退出御书房,脚步沉重。 门外,楚中天正靠在柱子上等他。 “丞相,恭喜。” 李斯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淒凉。 “恭喜?恭喜我彻底成了你的刀?” “刀也分三六九等。”楚中天认真道,“钝刀只能杀鸡,利刃才能斩龙。丞相今夜证明了,你是后者。” 第57章 大理寺掛牌,丞相掌印 咸阳宫的朝会,今日格外安静。 往日里总爱扎堆窃窃私语的宗室官员们,此刻个个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闻到李斯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眼神躲闪,生怕对上那位丞相的目光。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面容虽因一夜未眠而略显憔悴,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那双曾经只懂权衡算计的眼睛里,如今沉淀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楚中天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嬴政抬眼看向他,示意继续。 楚中天先是对李斯昨夜的“雷霆手段”大加讚赏,称其为“为陛下分忧,为大秦除害”的典范。 这番话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非议,也让李斯心中微微一松。 但楚中天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陛下,下毒案与昨夜的清洗都暴露了一个问题——我大秦的廷尉府与御史台,职权交叉,人事混杂,既审案又监察,极易被权臣渗透利用,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长此以往,国法將沦为空文!”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臣恳请陛下,將大理寺升级,与廷尉府合併,独立於百官体系之外,升为最高法司机构,不问政务,不涉监察,只掌天下刑名,专审公卿贵胄、皇亲国戚之重案!以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决心!”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他刚从死亡线上走过一遭,对“制度”和“规则”的重要性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斯,又看向楚中天。 “如此重地,谁可为卿?” 楚中天微微一笑,目光直视李斯:“臣觉得依然由李相掌管大理寺,既是奖赏丞相肃清国贼之功,更是向天下昭示,连百官之首都要恪守新法,何况他人!此乃陛下的皇恩,也是陛下的铁腕!” 李斯心中巨震。 他明白,这是楚中天给他的奖励,更是套在他脖子上的另一道更紧的枷锁。 从此以后,他李斯不仅要做大秦的丞相,还要做大秦最严苛的法官。 “准。”嬴政缓缓起身,“即日起,大理寺独立设置,李斯兼任大理寺卿,掌天下刑名。凡皇亲国戚、公卿大臣犯法,皆由大理寺审理,不得干涉!” “臣,领旨!”李斯出列跪倒,声音嘶哑。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山呼。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咸阳的天,彻底变了。 当日午后,一块刻著“大理寺”三个烫金篆字的巨大牌匾,在无数百姓的围观下,被高高掛在了原廷尉府的门楣之上。 李斯一身官服,亲手从內侍手中接过崭新的大理寺卿官印。 那方冰冷的青铜印,在他手中重如泰山。 “丞相,恭喜了。”楚中天站在一旁,笑得温和。 李斯转头看向他,忽然问:“你算到今天这一步了?” “没有。”楚中天摇头,“我只是给了你一个选择,而你选对了。” “选对了?”李斯苦笑,“我现在是进退无路,只能跟著你走到黑。” “那也比死了强。”楚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相,大秦需要你这样的人。能断腕,能狠心,更能守规矩。” “守规矩?”李斯冷笑,“你让我昨夜杀了自己的门生,这也叫守规矩?” “那是你的门生勾结国贼,罪有应得。”楚中天认真道,“李相,从今往后,大理寺审案,只看证据,不看人情。你能做到吗?” 李斯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能。” “那就好。”楚中天转身离开,“对了,陛下让我转告你,今晚宫宴,你务必出席。” “宫宴?”李斯一愣。 “陛下要当著百官的面,为你正名。”楚中天头也不回,“好好准备吧,李卿。” …… 入夜,咸阳宫內灯火通明。 嬴政设宴於麒麟殿,百官云集。 李斯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走进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深深的忌惮。 “李卿来了。”嬴政亲自起身相迎,“快快入座。” 李斯受宠若惊,连忙行礼:“臣不敢。” “坐。”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这宴,就是为你设的。” 李斯战战兢兢地坐下,心中却没有半点轻鬆。 嬴政举起酒樽,环视百官:“诸位,昨夜李斯肃清国贼,大义灭亲,为朕分忧,为大秦除害。朕今日设宴,就是要告诉天下,大秦需要的,就是李斯这样的忠臣!”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 嬴政一饮而尽,又看向李斯:“李卿,朕问你,大理寺今后该如何办案?” 李斯起身,声音洪亮:“回陛下,大理寺办案,只看证据,不问人情。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好!”嬴政拍案叫好,“这才是朕要的答案!” 他转头看向楚中天:“楚卿,你觉得如何?” 楚中天笑著举杯:“陛下英明,李相果决,有李相在,大秦何愁不兴?” “哈哈哈!”嬴政大笑,“来,诸位,今夜不醉不归!” 宴席热闹非凡,但李斯心中却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 宴席散后,李斯独自走在宫道上。 脚步声响起,楚中天追了上来。 “李相,陛下对你可谓恩宠有加。” “恩宠?”李斯冷笑,“我看是枷锁。” “枷锁也分轻重。”楚中天认真道,“李相,你现在手握大理寺,掌天下刑名,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 “权力?”李斯停下脚步,“我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一把刀,隨时可能被折断。” “刀只要够锋利,就不会被折断。”楚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相,好好干。大秦的未来,还需要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李斯一人站在夜色中。 月光洒在李斯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大理寺卿印,忽然笑了,笑得淒凉。 “楚中天,你贏了。” 第58章 宗室纵马,血溅长街 大理寺与廷尉府合併的消息,像一滴滚油落入咸阳这锅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百姓。 他们口中那个专审皇亲国戚、王公大臣的新衙门,成了市井之间最热络的话题,言语间充满了好奇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然而,就在大理寺掛牌的第二天下午,咸阳东市,这片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华地界,却被一声尖锐的惊呼彻底撕裂! “都滚开!给本公子滚开!” 人群如被无形巨手猛地推开,四散奔逃,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匹通体火红的汗血宝马,状若疯魔,在长街上横衝直撞。马上一名青年,锦衣华服,面色酡红,醉眼朦朧中透著一股子病態的狂妄。 他手中马鞭甩得噼啪作响,无差別地抽打著那些躲闪不及的行人,每一下都带著凌厉的风声,仿佛在抽打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地上的尘土。 “啊!” 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喧囂。 马蹄高高扬起,带著千钧之力,伴隨著那青年的狞笑,狠狠地踏下! 一个正在路边摆摊售卖陶器的老翁,瘦弱的身躯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摊被马蹄正中胸口。 “噗——!” 一声闷响,血雾伴隨著破碎的陶片炸开,染红了一大片青石板。 老翁的胸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他连一句完整的呻吟都未能发出,只是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周遭的喧囂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条长街。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唯有那匹汗血宝马还在原地不安地刨著蹄子。 几名负责巡街的亭卒,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们壮著胆子,颤颤巍巍地围了上来。 然而,当他们看清那青年腰间悬掛的,一块雕著繁复纹路的嬴姓宗室玉佩时,刚刚迈出的脚步又像被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忌惮与无助。 这青年,正是当今始皇帝的远房侄孙,嬴非。 他勒住马,看著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老翁,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用马鞭指著那具冰冷的尸体,狂妄地大笑起来:“一个老不死的贱民,也敢挡本公子的路!死了活该!谁让他这么不长眼?真以为这咸阳城,是你一个平头百姓能撒野的地方吗?!” 见亭卒们畏缩不前,嬴非的囂张气焰愈发高涨。 他环顾著四周面带惊恐的百姓,高声叫囂,每一个字都带著对生命的极致蔑视:“看什么看!都给本公子把眼睛收回去!本公子乃大秦宗室,嬴姓血脉!国法?哈哈!那是管你们这些螻蚁的!也配加於我等天潢贵胄之身?真替你们这些背景板著急,活得这么没存在感,还敢挡我的道!”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著半座咸阳城,狠狠抽在了刚刚掛牌的大理寺脸上。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如同插了翅膀一般,传回了大理寺官署。 崭新的官署內,刚刚上任的官吏们个个神情激动,正准备大展拳脚。 然而,闻听此讯,他们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整个衙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正堂主位上那道身影。 李斯端坐於案后,正用一方丝绸,缓缓擦拭著那枚崭新的大理寺卿官印。 他一言不发,动作沉稳得近乎冷酷,但那过分用力的指尖,却让那方丝绸绷得紧紧的,仿佛隨时都会撕裂。 他的眼底深处,隱约跳动著一簇微不可查的火苗,那是愤怒,更是身为律法守护者的决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堂下眾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清楚,今日之事,不只是嬴非的狂妄,更是对整个大秦律法,对新立大理寺的挑衅! 就在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阵悠閒得格格不入的脚步声自衙门口传来。 楚中天换了一身常服,背著手,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踱了进来。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扫过四周紧张的官吏,最后將目光落在了李斯身上,脸上掛著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笑意。 “李相,哦不对,在这里该叫李寺卿了。”楚中天语气轻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李斯擦拭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看向他,眼神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藏著即將喷发的火山。 楚中天仿佛没看到他冰冷的目光,自顾自地笑道:“贵寺开张大吉,这就有人送上这么一份惊天动地的『贺礼』,这排面,可真够大的。咸阳城上上下下可都伸长了脖子,等著看您这位新任的李寺卿,打算如何处置呢?是秉公执法,还是……顾全宗室顏面?这可是你大理寺的第一道考题啊,李寺卿。” 李斯缓缓放下官印,那沉重的玉石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清晰地迴荡在每个人的心头,像一记重锤,敲击著所有人的神经。 李斯抬起头,盯著楚中天。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笑话?”楚中天摇头,“我是来看李寺卿如何用这把新磨的刀,斩出第一剑。” 李斯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人死了?” “死透了。”楚中天答得乾脆,“胸口被马蹄踩碎,当场断气。现场还有数十名百姓作证,嬴非不但不认错,还扬言宗室血脉不受国法约束。” “荒唐!”李斯一拍案几。 但这一拍之后,他又沉默了。 周围的官吏们屏息凝神,等著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做决断。 楚中天不紧不慢地走到案几旁,拿起一卷竹简翻看。 “李寺卿,还记得昨日朝会上,您对陛下说的那句话吗?” 李斯喉结滚动。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对。” 楚中天合上竹简,“陛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让您掌大理寺,就是要您做这把最锋利的刀。现在刀刚出鞘,就有人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李寺卿,您说该怎么办?” 李斯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是楚中天给他设的第二道考验。 昨夜他杀了门生韩昭,断了自己的退路。 今天若是不敢动嬴非,那昨夜的血就白流了,大理寺这块牌匾也就是个笑话。 第59章 格杀勿论!李斯的血色投名状! 大理寺正堂之內,空气凝重到每一次心跳都重如擂鼓。 所有新上任的官吏,都像泥塑木雕一般,屏住呼吸,目光惊惧地在这两位大秦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之间来回扫视。 李斯缓缓抬头。 他那双眼球遍布血丝,瞳孔深处是忌惮、是挣扎,更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他的嗓音乾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楚中郎,那是嬴姓宗室,不是街边的阿猫阿狗。” “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若处置不当,恐激起宗室譁变,届时朝局动盪,你我……” 话没说完,楚中天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的眼神,冷了。 他缓步上前,身形笔挺,每一步都带著无形的压迫感,最终停在李斯的面前。 声音压得很低,却精准地刺入李斯最虚弱的防线。 “李寺卿,你忘了?” “你没有退路了。” “你那位得意门生的血,还没干透。” 楚中天俯身,嘴唇几乎触到李斯的耳廓,吐出的气息阴冷刺骨。 “你以为,退一步,宗室会念你的好?” “不。” “他们只会笑你。” “笑你是个连新衙门都镇不住的软骨头!笑你这方大理寺卿的官印,是块废铜烂铁!”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在李斯的耳边盘旋。 “別忘了,大理寺的牌匾,谁赐的?陛下!” “你手里的官印,谁给的?还是陛下!” “那个叫嬴非的蠢货,在东市长街上吼『国法不及宗室』,他那一蹄子,踩的不是老翁的胸膛,是陛下的脸!是你我君父的脸!” “你这位新官上任的大理寺卿,是准备弯下腰,亲手把陛下的脸从泥里捡起来?” “还是……” “就看著它被踩进泥里,再被那帮蠢货啐上一口浓痰?” 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却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更能诛心。 李斯浑身剧烈一颤。 那句话,点燃了李斯脑海中的地狱火。 麒麟殿上的杀机,渭水河畔的血色,自己亲手刺穿弟子胸膛的那一剑…… 一幕幕,一帧帧,疯狂倒带。 退路? 他妈的,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沉重的青铜官印被震得高高弹起,又重重砸落,发出的闷响,像一记战鼓,狠狠擂在每个人的心臟上! 这一刻,李斯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彻骨的冰冷与狠戾吞噬! 那股被他用法理和官威压制了半生的戾气,在此刻,终於衝破了囚笼! “来人!” 一声怒吼,嘶哑,却带著掀翻屋顶的威势! 数名披甲持戟的衙役被这声巨吼震得心胆俱裂,轰然冲入堂內,单膝跪地! “在!” 李斯一把攥住那方尚有余温的官印,高高举起,那姿態,仿佛举起了一道必杀的军令! “持我官印,携捕令,即刻前往东市!” “將当街纵马行凶的罪犯嬴非,就地缉拿!锁入大理寺天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內激盪,字字都淬著血腥。 “若有反抗,或有任何人敢於阻拦——” 李斯眼中杀机爆射,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 “格!杀!勿!论!” “喏!” 衙役们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杀气所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不敢有半分迟疑,领命转身,甲叶鏗鏘,疾冲而出。 东市长街。 嬴非正用马鞭指点著地上的尸体,对著畏缩的亭卒和百姓耀武扬威,满脸都沉浸在生杀予夺的快感中。 就在此时,数十名重甲衙役衝散人群,为首的校尉高举青铜官印,声音炸裂长街: “大理寺卿令!宗室嬴非,当街纵马,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奉命缉拿归案!” 嬴非脸上的狂妄笑容瞬间冻结,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这群杀气腾腾的衙役,发出尖利的咆哮:“你们疯了?!本公子是嬴姓宗室!李斯他敢……”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副沉重的铁镣,带著冰冷的金属撞击声,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 围观的百姓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隨即,惊天动地的譁然与议论声,冲天而起! 抓了! 真的抓了! 刚掛牌一天的大理寺,把始皇帝的侄孙给锁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咸阳城內,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开一角。 李斯亲笔写下第二道命令。 命令被衙役用最快的速度,张贴於大理寺门口崭新的告示墙上。 无数百姓蜂拥而至,將官署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告示之上,墨跡未乾: “宗室嬴非,目无国法,纵马行凶,致死人命,人证物证俱在,罪不容赦!” “本官以大理寺卿之名,在此宣告:”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於咸阳中心广场,公开审理此案!” “依大秦律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告示一出,咸阳,沸腾了! 公开审判皇亲国戚? 还要明正典刑? 这是大秦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消息本身就是一场风暴,瞬间席捲了咸阳城內所有的王公府邸、宗室宅院。 当天下午,弹劾奏章堆满了咸阳宫的案头。 每一本,都在泣血指控李斯滥用职权,构陷宗室,动摇国本! 每一本,都在痛斥楚中天蛊惑圣听,包藏祸心,是亡国奸佞! 李斯这一剑,以雷霆之势,不仅斩向了嬴非,更將自己和初生的大理寺,彻底架在了烈火之上。 三日后的公审,已不再是简单的审判。 那是新法与旧规的对决。 是楚中天与李斯这对诡异组合,对整个大秦旧势力的正面宣战! 咸阳宫,御书房。 始皇帝嬴政只是默然看著堆积如山的奏章,无人能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窥探到半分天子之怒。 他,会作何反应? 而那些感觉特权被践踏的宗室们,又会在这短短三天之內,做出何等疯狂的反扑? 第60章 风暴前夜,帝王之秤 咸阳城,炸了。 李斯以大理寺卿之名,宣告三日后公审宗室嬴非的消息,像一纸扔进烈火烹油中的詔令,让整座都城彻底沸腾。 三日之期未到,咸阳宫门前,已是人头攒动,哭声震天。 上百名身著锦衣的嬴姓宗室,以及与他们盘根错节的公卿大臣,將宽阔的宫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著朝服,一个个面色激愤,名为请愿,实为逼宫。 为首的,是几位鬚髮皆白、辈分极高的宗室元老。 他们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对著紧闭的宫门和面无表情的禁卫哭嚎。 “李斯!此贼媚上欺下,离间我君臣血脉,是要动摇我大秦的国本啊!” “陛下!嬴非年少无知,纵有小过,岂能与庶民同罪?此例一开,宗族顏面何存?皇室威严何在啊!”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酷吏李斯,还我嬴氏一个公道!” 哭声,骂声,恳求声,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声浪,拍打著巍峨的宫墙。 与此同时,一封封用词激烈的弹劾奏章,堆满了始皇帝的御案。 从最初的“有失国体”,到后来的“祸乱宗族”,再到最后,有人几乎是明著写道,李斯此举,不过是想拿宗室的血,来为他新立的大理寺祭旗,为他自己独揽大权铺路! 甘泉宫內,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嬴政面沉如水,默然翻看著一卷卷竹简。 “宣,李斯、楚中天,覲见。” 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响起。 不多时,一前一后两个人影走入殿中。 李斯一进殿,连头都不敢抬,噗通一声便跪伏在地,宽大的官袍铺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金砖,仿佛只有这刺骨的寒意,才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龙椅之上的君王一怒,他这颗刚刚被扶正的脑袋,隨时可能搬家。 反观楚中天,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从容模样。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宫门外那足以掀翻朝局的哭嚎,不过是窗外几声恼人的蝉鸣。 嬴政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李斯,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在楚中天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 帝王的沉默,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大殿之內,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倒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楚中天动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辩解,也没有慷慨激昂地陈词,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奇特的“奏报”。 那不是一卷工整的竹简,而是几片隨意綑扎在一起的木牘,上面用粗陋的笔跡,记录著一些从咸阳各处市井、酒肆、工坊里搜集来的东西。 嬴政身边的內侍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上。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些木牘上。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粗鄙不堪,却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生猛气息。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王老子也得讲这个理!” “啥?皇亲国戚?皇亲国戚的马蹄子就不是铁打的?俺们老百姓的胸膛就是泥捏的?” “听说了吗?大理寺要砍那姓嬴的!他娘的,要是真砍了,俺给他李寺卿立个长生牌位,天天上香!” “就是!俺这辈子还没见过砍皇亲国戚的脑袋是啥样呢,到时候一定去瞧瞧!” 这些话,粗鄙,直白,甚至带著几分血腥的看客心態,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惊。 楚中天平静的声音,適时地在大殿中响起。 “陛下,宫门之外,宗室之怒,不过百人之怒。可咸阳城內,天下百姓之怨,才是足以倾覆社稷的洪流。”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龙椅上的嬴政。 “堵,不如疏。” “此案,表面看是处置一个罪犯,实则是陛下您向天下万民昭示『法为国本』的最佳时机。更是將虚无縹緲的皇权,与实实在在的法权合二为一,从而彻底凌驾於宗族之上的千古良机!” “从今往后,天下人敬畏的,不应仅仅是嬴氏的血脉,更应是陛下您亲手订立的律法!法在,则君威在,则大秦江山永固!”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嬴政的心坎上。 凌驾於宗族之上! 这六个字,瞬间击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渴望。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歷代君王,都在与强大而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进行著或明或暗的斗爭。 他嬴政虽一统六合,称始皇帝,但宗族依然是那头臥榻之侧酣睡的猛虎。 嬴政的目光,从那些写满弹劾之语的奏章上移开,落在那几片记录著粗鄙民言的木牘上。 一边,是锦衣玉食的宗室公卿,他们哭喊著祖宗规矩,血脉亲情。 另一边,是面朝黄土的黔首百姓,他们只认最朴素的道理——杀人偿命。 帝王的天平,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摆起来。 许久,许久。 嬴政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他对著身旁的內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传朕旨意!” “三日后,公审如期举行。” 最后,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座甘泉宫都为之一颤。 “朕,將亲临广场,观刑!”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大殿炸响! 跪伏在地的李斯猛然抬头,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与骇然。 陛下……要亲临观刑?! 这…… 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要將他李斯,连同刚刚掛牌的大理寺,一起架在天下人的目光下,用最猛烈的烈火,进行一场生死难料的炙烤! 审好了,是陛下圣明,法度昭彰。 审不好,哪怕出现一丝一毫的紕漏,他李斯,就是那个欺君罔上、死无葬身之地的罪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 楚中天则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地,深深地一拜。 在他的眼底深处,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 这位千古一帝,在亲情与权力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而这场由一个紈絝宗室引发的血案,也终於在他的推动下,演变成了一场决定大秦未来走向的,最华丽、也最血腥的政治大戏。 第61章 万眾瞩目,广场公审 公审之日,天色微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咸阳的城郭,风中带著一丝凉意。 咸阳中心广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自打立国以来,这片用来校阅兵马、举行大典的空旷地界,还从未像今日这般拥挤过。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坊市的商贩,田垄的农人,作坊的工匠,甚至连一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都带著孩子挤在人群里。 爬上屋顶的,攀著墙头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都想亲眼见证这大秦开国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审判一位嬴姓宗室。 广场正中央,一座临时用巨木搭建的高大审判台,显得格外醒目。 台下,上千名新换上大理寺玄黑服饰的衙役,手持戈矛,面容肃杀,组成一道森严的人墙,冰冷的矛尖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审判台正对面,最好的观礼区域,被一群衣著华贵的人占据著。 为首的,正是那几位在宫门前哭嚎过的宗室元老,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嬴姓宗室及与之利益相关的公卿大臣。 这些人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冰冷,负手而立,沉默不语,却比任何叫囂都更具压迫感,像是一群盘踞在阴影里,准备隨时择人而噬的饿狼。 “咚——咚——咚——” 午时三刻,三声沉闷的鼓响,如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万眾瞩目中,身著崭新大理寺卿官服的李斯,手捧一部厚重的秦法竹简,一步一步,缓缓登上审判台。 他的官服是全新的,玄黑色的袍服上用金线绣著獬豸图案,那是传说中能辨是非、断曲直的神兽。 可他的人,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两鬢染上了风霜。 然而,那双眼睛却又锐利如鹰,步履沉稳如山,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练与威严。 他在审判台正中的主位落座,將那部法典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带人犯!” 冰冷的两个字出口,台下,被五花大绑、锁著沉重铁链的嬴非,被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著上了台。 嬴非环顾四周,看著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非但没有半分恐惧,反而被这万眾瞩目的场面刺激得愈发亢奋。 他甚至衝著台下宗室聚集的方向,挤了挤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意,那模样,仿佛不是来受审的囚犯,而是来检阅自家田產的地主。 就在此时,一阵悠长而肃穆的號角声自远处响起。 “陛下驾到——!”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凭空出现。 始皇帝嬴政的御驾,在数百名最精锐的禁卫军簇拥下,缓缓驶来。 嬴政並未穿那身威严的十二章纹龙袍,只著了一身最寻常的玄色常服,头戴冠冕,却不怒自威。 “陛下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嬴政的御驾没有停留,径直驶向审判台侧面一座更高耸的观刑楼。 他没有落座,甚至没有看台下的任何人,只是独自凭栏而立,面无表情地俯瞰著整个广场,如同一尊沉默的神祇,冷眼旁观著这由他亲手掀起的人间大戏。 皇帝的亲临,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 李斯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惊堂木。 “公审开始!” 他没有遵循旧例,而是严格按照楚中天私下为他设计的“新式庭审流程”。 “宣,人证!” 第一个被带上台的,是那名被马蹄踩死的老翁的儿子。 这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一上台,膝盖就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紧紧抱著一件沾满暗褐色血跡的粗布衣裳。 “陛下……青天大老爷……”年轻人一开口,便泣不成声,“我爹……我爹他就是想卖几个亲手捏的陶罐,给家里换点米……那马蹄子……就这么……就这么踩上去了……血啊……全是血啊!求陛下,求李寺卿,为草民做主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死死地磕著冰冷的木台,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悲痛欲绝的哭嚎,如同一把钝刀,割在每一个有良知的人心上,台下无数百姓看得眼圈泛红,攥紧了拳头。 接著,又是几名当日在东市的目击证人被传唤上台。 他们面对高台之上的皇帝和丞相,嚇得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 但在李斯严厉而又带著几分鼓励的目光下,还是哆哆嗦嗦地复述了嬴非如何醉酒纵马,如何囂张跋扈,如何在撞死人后还口出狂言的全过程。 人证俱在。 李斯看向嬴非,冷冷问道:“嬴非,人证之言,你可认罪?” 嬴非还未开口,他身后一名中年文士便出列,对著李斯长揖一礼。 此人是宗正府的博士,也是嬴氏宗族里有名的辩才,今日特来为嬴非辩护。 “李寺卿容稟。” 那博士不理会那些证人,而是侃侃而谈,声音传遍广场:“嬴非公子当日確有饮酒,但並非故意纵马伤人。乃是其座下马匹受街市喧譁所惊,一时失控,方才酿成惨剧。此乃『过失』,而非『故意』。按我大秦律,过失杀人,当以钱赎。嬴非公子虽有过,却罪不至死!” 他避重就轻,巧舌如簧,將一场恶性的当街杀人,轻飘飘地定性为一场意外。 台下百姓闻言,顿时一片譁然,叫骂声四起。 “放屁!我亲眼看见那马是他用鞭子抽疯的!” “就是!撞了人他还笑呢!” 宗室博士对百姓的怒骂充耳不闻,他忽然提高了声调,目光直视李斯,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再者,李寺卿!我大秦宗族乃国之根本!嬴非公子乃陛下血亲,其身份,代表的是我大秦皇室的顏面!今日若为一介草民之死,而重惩天潢贵胄,岂非本末倒置,因小失大?!” “此例一开,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嬴氏宗族?皇室威严何在?国法固然重要,但国体更为重要!”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头。 他竟公然將一条人命,与虚无縹緲的“国体”对立起来,將一个清晰的法律问题,上升到了一个复杂的政治问题。 这,是在用整个宗族的大义,来绑架这场审判! 台下那数百名宗室公卿,仿佛得到了信號,开始齐齐鼓譟。 “请李寺卿以国体为重!” “宗室顏面,不容轻贱!” 声浪一波接著一波,匯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朝著审判台上的李斯席捲而去。 广场上数万百姓的叫骂声,在这股组织严密的声浪面前,竟显得有些散乱。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斯身上。 看他如何裁决。 看他这大理寺卿,这把始皇帝亲手磨礪的刀,是斩向罪恶,还是在皇室的威严面前,无奈卷刃。 李斯端坐案后,面沉如水,握著竹简的手,青筋毕露。 他感受到了来自观刑楼上那道冰冷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台下宗室们咄咄逼人的气焰,更感受到了数万百姓那混杂著期盼、愤怒与怀疑的注视。 那宗室博士见李斯沉默,以为他已心生退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再次朗声逼问: “李寺卿,请以大局为重!” 第62章 斩!以皇族之血,铸律法之威! 宗室博士的声音拔高,字字句句都砸著“国体”二字,试图將审判台上的李斯彻底压垮。 台下,那些血脉高贵的宗室公卿们找到了主心骨,鼓譟声顿时沸腾,將广场上万民零星的怒骂声彻底吞噬。 无数道目光凝聚在李斯身上,那股敌意几乎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李斯端坐案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握著竹简的手背上,一条条青筋虬结凸起。 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尤其让他脊背发紧的,是来自观刑楼上那道俯瞰眾生的冰冷视线。 宗室博士见李斯沉默,以为他已在权衡利弊,心生退意,於是再次逼问,声音传遍广场:“李寺卿,请以大局为重!” 瘫在台上的嬴非,被这万眾瞩目的景象刺激得精神错乱,竟生出一丝病態的亢奋。 他將李斯的沉默解读为畏惧,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尖锐刺耳的狂笑声撕裂了广场的喧囂。 “李斯!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嬴家养的一条狗!” “杀我?你这是在打我大秦皇族的脸!” “你敢吗?!” 这声狂吠,像一簇火苗,精准地落入了李斯心中早已蓄满的火药桶。 轰! 李斯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无法撼动的沉稳。 他没有看叫囂的宗室博士,更没有理会脚下那条疯狗。 他只是拿起案上那捲厚重的《秦律》竹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让烈日下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那上面刻著的冰冷文字。 下一刻,他的声音响起,不再压抑,而是裹挟著內力,清晰地灌入广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秦律·贼律》有载:『斗杀人,黥为城旦』,此为私斗。” “《秦律·人命》又载:『无故入人室,杀伤人者,死』,此为寻仇。” 李斯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万民,最后落回嬴非身上。 “而你,当街纵马,无故践踏平民,致其惨死,事后毫无悔意,反以为乐!” “此非斗杀!非寻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是为——『恶杀』!视人命为草芥,视国法为无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话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的法典竹简砸在案上! “砰!” 巨响震慑全场,连宗室们的鼓譟都为之一滯。 “法,是天子与万民的契约!是维繫帝国的基石!” “今日若因一人之血脉而枉法,明日便有千万人群起效仿!基石一裂,楼之將倾!” “届时,何谈国体!何谈顏面!” 字字诛心。 广场上,万民屏息。 宗室博士一张老脸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斯环视全场,目光最终锁定在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嬴非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最后的审判。 “罪犯,嬴非,恶杀罪名成立!” “依律——” “当斩!” “斩”字出口,如同一道无形的利刃,划破长空。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热欢呼! “好!杀得好!” “陛下圣明!大理寺公允!” 压抑已久的哭喊与欢呼匯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將宗室公卿们彻底淹没。 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那赖以生存的血脉与特权,在这一刻,被一个冰冷的“法”字,击得粉碎。 李斯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甚至没有呼唤刽子手。 在全场惊愕的注视下,他亲自走下审判席,一把从旁边早已呆若木鸡的行刑官手中,夺过了那柄鬼头大刀! 他提著刀,走向嬴非。 一步,一步,脚步声清晰可闻。 “不……不要杀我……” 嬴非彻底崩溃了,至此才感到恐惧,在地上蠕动著向后退去,语无伦次地哭喊:“叔公救我!陛下救我啊!” 李斯走到他面前,巨大的阴影將他笼罩。 他高高举起鬼头大刀,刀锋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迎著观刑楼上那道深邃的目光,发出了一声赌上一切的怒吼。 “为大秦律法——!” 刀光落下。 血光迸现。 一颗头颅滚出数米,温热的鲜血溅了李斯满身,將高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广场,彻底沸腾了。 无数百姓激动得跪倒在地,朝著咸阳宫的方向,朝著观刑楼的方向,一遍遍地高呼。 “陛下圣明!大理寺公允!” 观刑楼上,嬴政看著那道决绝的刀光,看著那个满身血点却站得笔直的身影,看著下方山呼海啸、彻底臣服的万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满意。 他没有多留,转身,只留下一个巍峨如山的背影。 审判结束。 李斯拄著那把仍在滴血的刀走下高台,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几近虚脱,精神却感到一种破茧而出般的清明。 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边。 楚中天递过一方乾净的手帕,让他擦拭脸上的血跡。 紧接著,他又递上了另一卷崭新的竹简。 “李寺卿,恭喜。”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大理寺这把『断罪之剑』,今日总算开了锋。” “不过,光有剑还不够。” “我们还需要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进帝国所有阴暗角落的镜子。” “旧的御史台早已锈跡斑斑,不堪一用。是时候,建立一个真正能监察百官,也包括你我的新机构了。” 第63章 断罪之剑,问责之镜 咸阳中心广场的血腥气,似乎被午后的风吹散了。 可那股味道,却像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李斯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换下了那身溅血的官服,但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怎么也洗不掉。 它混杂著尘土和汗水,变成了一种沉闷而令人作呕的气息,与身旁楚中天身上清爽的薰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拄著那把杀人的刀,刀鞘並未合拢,仿佛一头刚刚饱饮鲜血、仍在喘息的凶兽。 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胸腔。 公审台上,他亲手斩下嬴非头颅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体內碎裂,又有某种东西破茧而出。 那种感觉,既是虚脱,又是新生。 楚中天与他並肩而行,步履轻快,仿佛只是在咸阳街头閒庭信步。 他看著李斯疲惫却又透著一股新生的锐气的侧脸,悠然开口。 “李寺卿,今日你亲手为大秦立下了一把『断罪之剑』。” 楚中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李斯的耳朵。 “此剑,可斩尽天下不法,震慑宵小。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咸阳宫墙。 “剑只能杀人,却不能防病。大秦的肌体之內,毒疮遍布,若不及时刮除,早晚会烂到骨子里。我们需要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进帝国所有阴暗角落的镜子。” 李斯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拄著刀,站在原地,粗重地喘息著。 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缓缓转过头,盯著楚中天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喉咙里挤出三个沙哑的字。 “御史台?” 次日,麒麟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昨日广场上的那一幕,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笼罩在所有官员的心头。 他们看向李斯的眼神,充满了畏惧与疏远。 而看向楚中天的眼神,则是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石雕。 就在这死寂之中,楚中天出列了。 “臣,楚中天,有本奏。”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大理寺已立,国法渐明。然,徒法不足以自行。我大秦官吏监察之制,弊病丛生,亟待革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旧有御史台,职权不清,与廷尉、丞相府多有掣肘。监察官吏自身亦无人监察,早已沦为官员之间互相攻訐、排除异己的工具,而非为陛下监察天下的耳目!” “臣请奏,另设『都察院』!” “都察院总领天下监察事宜,独立於三公九卿之外,其主官『都御史』,由陛下钦点,直接向陛下负责!凡天下官吏,无论品阶,无论內外,皆在其监察之列!风闻奏事,有罪则劾,无罪则勉!” 此言一出,整个麒麟殿瞬间炸开了锅! 其引起的震动,比当初设立大理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队列,他是位列九卿的奉常,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此刻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楚中天的鼻子,老泪纵横。 “此举是另立朝堂,是国中之国!让一个衙门凌驾於百官之上,从此人人自危,官员为求自保,势必无所作为,政令不通,国將不国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瞬间,几乎整个文官集团都站了出来。 黑压压跪倒一片,声泪俱下,顿足捶胸,仿佛大秦的末日就在眼前。 “陛下!万万不可啊!” “此例一开,我大秦百年基业,將毁於一旦!” 这一次,就连刚刚在楚中天推动下,执掌大理寺的李斯,也陷入了沉默。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激流包围的木桩。 他不能公开支持楚中天,这会让他成为整个文官集团的公敌,將他彻底孤立。 可他也不能反对,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楚中天所言,字字属实。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出列,躬身道:“陛下,兹事体大,牵连甚广,臣以为……需从长计议。” 这句万金油般的废话,是他作为顶级政客所能做出的唯一选择。 龙椅之上,嬴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著下方群情激奋、几乎要用口水淹死楚中天的百官,即便是他,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之爭,这是在挑战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建立的整个官僚权力体系。 他的目光,越过跪倒的眾人,落在了那个孤零零站立的身影上。 楚中天,孑然一身,面对著整个朝堂的敌意,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嬴政沉默了许久,沉声开口,声音如同巨石滚过殿堂。 “楚卿。” “你口口声声说旧制已腐,百病缠身。” “可能拿出铁证?” 嬴政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楚中天。 “朕要的,不是空谈,不是道理!” “朕要一个足以顛覆所有人认知,让这满朝文武,全都闭嘴的铁证!” 这话,不是在质问,而是在下令。 嬴政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楚中天:你想砸碎这个旧世界,就必须亲手拿出足以將它彻底砸烂的铁锤! 麒麟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楚中天身上。 那些跪地的老臣们,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冷笑。 证据? 御史台贪腐的证据自然有,但那些小打小闹的个案,如何能撼动整个制度的根基? 楚中天这是把自己逼入了死路。 然而,楚中天非但没有半分窘迫,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迎著嬴政的目光,环视了一圈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官员,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陛下,要证据不难。” “帝国的荣耀,往往是用金钱与人命堆砌而成。” “而有钱与人的地方,就有蛀虫。”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越是荣耀之处,蛀虫便越是肥硕。” 百官闻言,面面相覷,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楚中天没有再卖关子,他猛然转身,朝著大殿之外,那广袤的北境方向,遥遥一指! 动作大开大合,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气势! “臣请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头顶炸响! “彻查九原郡,长城军务之靡费!” 轰! 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在痛哭流涕的老臣,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长城! 那是大秦最伟大的工程,是抵御匈奴的生命线,是始皇帝最引以为傲的功绩! 同时,它也是一个吞噬了无数钱粮、牵扯了从中央到地方无数部门利益的庞大工程! 工部要负责设计营造,少府要负责物资调配,太僕要负责车马运输,治粟內史要负责粮草供给,地方郡县要负责民夫徵发…… 这是一张何等庞大而复杂的利益之网! 在场的官员中,十个里面至少有七个,都或多或少地从这张网里捞过好处! 彻查长城? 这已经不是砸饭碗了,这是要连锅都给端了! 一瞬间,无数官员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了那面名为“都察院”的镜子前。 楚中天看著他们惊恐万状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转回身,再次面向龙椅上的嬴政,朗声说道: “陛下,一面镜子是否乾净,要看它能否照出最深的污垢。” “一个制度是否有效,要看它能否撼动最稳固的利益!” “长城,就是臣献给陛下的第一块试金石!” 第64章 粮仓硕鼠,帝国之蛀 麒麟殿內,死寂无声。 楚中天那句“彻查九原郡,长城军务之靡费”,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將满朝文武的最后一点侥倖砸得粉碎。 方才还哭天抢地,痛陈“国將不国”的老臣们,此刻全都僵在原地,嘴巴半张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脸上的悲愤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彻查长城? 那不是一条抵御匈奴的防线,那是他们经营了十数年,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利益之网! 从朝堂中枢的工部、少府,到地方郡县的官吏,再到供应粮草、器械的商贾,谁的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这楚中天,是要把所有人的饭碗连带著锅一起端了! 龙椅之上,嬴政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煞白的脸,將所有人的惊恐尽收眼底。 他终於明白,楚中天为何要选择长城这块最硬的骨头来啃。 这哪里是试金石,这分明是一面照妖镜! “准奏!”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重逾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朕,等著你的铁证。” 退朝之后,楚中天没有去廷尉府,也没有去御史台,更没有去找任何一个官员的麻烦。 他径直去了少府。 少府,掌管天下钱粮税赋,是大秦帝国的钱袋子。 其官署占地极广,府库之內,堆积著如山一般的竹简帐目。 少府令是个年过半百的微胖官员,姓钱,名丰。 他迎上来时,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客气而疏远,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明的不屑与冷笑。 “哎呀,楚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钱丰拱著手,態度恭敬得滴水不漏。 “钱大人客气。”楚中天还了一礼,开门见山,“本官奉旨,彻查长城军务靡费一案,需调阅少府相关帐目。” 钱丰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配合。 “楚大人要查,我等自然是全力配合!来人,將库房里近五年来,所有关於修筑长城、驰道、直道的帐目,全都搬出来,给楚大人过目!” 一声令下,数十名小吏开始忙碌起来。 一车又一车的竹简被从阴暗的库房中推出,很快就在空旷的庭院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竹简散发著陈年的霉味和墨跡的淡香,密密麻麻的篆字看得人头晕眼花。 钱丰指著那座竹简山,笑呵呵地对楚中天说:“楚大人,您要的帐目全都在这了。这些帐,每一笔都与工部、治粟內史府的记录严丝合缝,出入库的数目更是分毫不差。您请,慢慢查。” 言语间,是藏不住的得意与讥讽。 查?怎么查? 这浩如烟海的帐目,就算把整个御史台的官吏都叫来,查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理出头绪。 更何况,这些帐早就被他们做得天衣无缝,数字对得上,条目对得上,就算始皇帝亲临,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小子,终究是太年轻了。 然而,楚中天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座竹简山,连走近一步的兴趣都没有。 他看都没看那些匯总的总帐,而是转向钱丰,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的要求。 “除了这些,我还要三样东西。” “第一,兵部存档的,九原郡长城沿线所有工地的劳役名册。” “第二,太仓署的,所有向九原郡转运粮草的记录,要精確到每一批次、每一辆车。” “第三,工部的,所有发往九原郡的器械损耗清单。” 此言一出,钱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场的所有少府官吏,也都愣住了。 兵部的劳役名册?太仓署的粮草转运?工部的器械损耗? 这……这跟他们少府的钱粮帐目,有什么关係?风马牛不相及啊! 钱丰的脑子飞速转动,却完全无法理解楚中天的意图。 但他看著楚中天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不敢违逆,只能硬著头皮派人去协调。 一个时辰后,来自三个不同部门的记录,被分別送到了楚中天的中郎府中。 书房內,灯火通明。 楚中天將所有竹简摊开,铺满了整个地面。 影密卫统领【月】,一身黑衣,静静地立在角落,看著楚中天在竹简的海洋中穿梭。 她不懂这些枯燥的数字,但她能感觉到,从楚中天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没有了朝堂上的锋芒毕露,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 此刻的他,专注得可怕。 只见楚中天没有用笔,而是抓起一把沙子,在书房中央巨大的沙盘上,用手指飞快地画出一些奇怪的横线与竖线,组成一个个方格。 然后,他拿起一根根细小的木籤,蘸著不同顏色的顏料,在那些方格里標註出一个个数字和符號。 月看不懂那些符號代表什么,但她能看到,隨著楚中天手指的不断移动,沙盘上那些杂乱无章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 一串串枯燥的数字,在他的手下,变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线。 有代表民夫人数的,有代表粮食消耗的,有代表工具损耗的。 三条看似毫不相关的线,在沙盘上延伸、交错。 月是天下最顶尖的刺客,她的眼中只有目標和杀戮。 可现在,她看著沙盘上那些跳跃的线条,竟也隱隱看出了一些门道。 她看到,代表民夫的线条,在某个时间段,平稳地维持在一个高度。 而代表粮食消耗的线条,却在同一个时间段,陡然向上拔高了一截! 两条线,本该齐头並进,此刻却出现了巨大的豁口。 就像一个人的影子,突然比人本身高出了一大截。 诡异,且不合常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黎明。 整整三天两夜,楚中天不眠不休,眼中布满了血丝,但他整个人却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终於,在第三天晨曦初露之时,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只隱藏在无数竹简之中,蛀食著大秦帝国的巨大硕鼠! “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在。” “你看这里。”楚中天指著沙盘上的一处。 “根据兵部的劳役名册,九原郡云中段长城工地,在册劳役人数为五万一千二百人。” “但根据太仓署的粮草消耗记录,同一个月,该工地实际消耗的粮食,足以供养七万三千人!” 楚中天抬起头,眼中闪烁著骇人的精光。 “凭空多出了两万一千八百人的口粮!” “这就是『吃空餉』,用根本不存在的『幽灵民夫』,套取国家的钱粮!” 顺著这条线索,楚中天在沙盘上迅速划出一条粮草的运输路线,最终,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上郡,丰州仓。” “所有超额冒领的粮草,都在这座巨型中转粮仓里,被『合法』地记录为『转运损耗』、『鼠蚁耗粮』,然后凭空消失,流入了私人的口袋。” 话音落下,楚中天一把抹平了沙盘上的所有痕跡。 他拿起那份被他用奇怪符號重新誊写过的审计报告,大步走出书房。 “备马,去甘泉宫!” 夜色深沉,甘泉宫灯火摇曳。 嬴政披著一件外袍,正在批阅奏章。 他已经听说了楚中天在少府的举动,也听说了满朝文武都在私下嘲笑他自不量力。 就在这时,內侍通报,楚中天深夜求见。 当嬴政看到楚中天递上来的那份用奇怪符號写成的报告时,眉头微皱。 但当楚中天用最平实、最清晰的语言,向他解释了何为“吃空餉”,何为“幽灵帐户”,並冷静地推算出,仅仅是九原郡这一处,大秦每年被这些硕鼠侵吞的粮食,就足以再养活一支五万人的大军时—— 嬴政的脸色,一寸寸地变得铁青。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想到了那些在边关顶著风雪,与匈奴浴血奋战的將士。 他想到了那些背井离乡,在长城工地上挥洒血汗,甚至客死异乡的黔首。 朕的將士在前方流血,朕的子民在后方卖命! 而这群蛀虫,这群该死的硕鼠,却在后方,心安理得地蛀食著朕的帝国! “砰!” 一声巨响! 嬴政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的书案上,那张由坚硬铁木製成的书案,竟被他含怒一击,生生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好!好一个吃空餉!” 嬴政缓缓站起身,眼中杀机沸腾,那股君临天下的恐怖威压,让整个宫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朕要你去查!”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朕给你这个!” 嬴政一把扯下腰间的龙纹玉佩,狠狠掷在楚中天面前。 “持此玉佩,如朕亲临!” “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把这些蛀空朕帝国的硕鼠,一只一只,全都给朕揪出来!” 嬴政死死盯著楚中天,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活剥了他们的皮!” 第65章 雷霆审计,御史台新生 夜色如墨,马蹄踏碎了咸阳城的寂静。 一道加急金令自甘泉宫飞出,如流星般划破夜空。 楚中天没有惊动任何人,仅带著月和一百名精锐影密卫,一人双马,星夜兼程。 他们捨弃了官道,抄近路翻山越岭,捲起的烟尘在月光下如同一条灰色的怒龙,直扑上郡。 两日后,上郡郡守府。 歌舞昇平,酒酣耳热。 郡守陈平正与本地监察御史把酒言欢,庆祝著又一批“损耗”的粮草被完美地平帐。 两人推杯换盏,言语间满是对京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楚大人的嘲讽。 “听说那小子在少府折腾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拿了些劳役名册走了,真是笑话!”监察御史满脸不屑。 “一个黄口小儿,也想查清这盘根错节的帐?他以为他是谁?”钱丰大笑,举杯道,“来,为我等的安稳,再饮一杯!” 就在此时,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大……大人!不好了!楚中天……楚中天带人把郡守府给围了!” “什么?!” 陈平与御史手里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水混著冷汗,瞬间浸湿了华美的衣袍。 怎么可能这么快! “快!快去粮仓!把……把帐房里的东西全烧了!快!”钱丰几乎是嘶吼著下令。 另一边,他强作镇定,带著一眾官吏匆匆迎出府门,企图用繁琐的官场礼仪拖延时间。 府门外,一百名黑衣影密卫如鬼魅般肃立,冰冷的杀气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楚中天一身便服,按剑而立,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下官上郡郡守陈平,不知楚大人……” 钱丰的话还没说完,楚中天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根本懒得看他一眼。 他高高举起手中一物,冰冷的玉佩在火光下闪烁著君王独有的龙纹。 “陛下有旨,彻查上郡粮仓!” 楚中天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所有官吏,原地待命!胆敢阻拦、通风报信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二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陈平和那名御史的心口。 两人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当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楚中天不再理会这群废物,翻身上马,厉声道:“目標,丰州仓!全速前进!” 百骑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瘫软的官吏和刺鼻的骚臭。 城外,那座如同军事堡垒般的巨型粮仓遥遥在望。 还未靠近,便见粮仓深处的帐房方向,正有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动手!” 楚中天一声令下,月娇喝一声,身形如电,第一个从马背上跃起,如一只黑色的猎鹰,带著数十名影密卫直扑火场。 帐房內,几名主事官员正状若疯魔,將一捆捆厚重的竹简奋力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盆。 “快烧!快!” 他们没有注意到,死神已经降临。 几道黑影闪过,几名试图拔刀反抗的官吏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锋利的短剑割断了喉咙,鲜血喷洒在那些燃烧的竹简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冰冷的剑锋,瞬间架在了主事官员的脖子上。 一盆盆冷水被劈头盖脸地浇下,浇灭了火焰,也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大半尚未被完全烧毁的“阴阳帐本”,就这么带著焦痕和水渍,被影密卫从火盆中抢救了出来。 人赃並获。 三日后,咸阳宫,麒麟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楚中天一身朝服,面色平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身后,跪著一排从上郡押解回来的贪官,一个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在他们面前,堆放著一堆半焦的竹简,散发著朽木与罪恶的气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楚中天呈给嬴政的那份“审计报告”。 那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一张用不同顏色標註的巨大网络图。 图的中心,正是上郡的丰州仓。 一条条红线从中心延伸出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清晰地连接著郡守、监察御史、京城里负责审核帐目的少府官员…… 甚至,其中一条线,赫然指向了那位曾带头反对改革、在朝中德高望重的宗室元老——其亲侄子,正是负责与少府对接的关键人物! 证据链完整得令人髮指,逻辑清晰到无可辩驳。 之前那些哭天抢地,痛斥楚中天“动摇国本”的官员,此刻全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那位宗室元老,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龙椅之上,嬴政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恐怖的煞白。 他死死盯著那张贪腐网络图,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呼吸声粗重得如同濒死的野兽。 他想到了边关浴血的將士,想到了工地挥汗的民夫,想到了国库中每年凭空消失的巨额钱粮。 原来,蛀空他帝国的,不是六国余孽,不是塞外匈奴,而是他最信任的臣子,是他血脉相连的宗亲!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咆哮,更没有拍案。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杀!” 一个字,决定了上百颗人头的落地。 一场席捲朝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血腥的大清洗,就此展开。 在血腥的余波中,倖存的官员们战战兢兢地站在殿上,感受著劫后余生的恐惧。 嬴政当著所有人的面,沉声宣布: “自今日起,『都察院』正式成立!以示传承古制,革新其神!” “朕,任命楚中天御史中丞『,总领天下监察事宜!” “赐,『密折专奏』之权!凡都察院奏报,可不经三公九卿,直达天听!” 此言一出,满朝死寂。 楚中天上前一步,叩首谢恩。 然而,他谢恩之后,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举动。 “陛下,臣还有一请。” “讲。” “臣请陛下,擢升前宗正,嬴老大人,出任御史大夫一职!” 满朝譁然! 那位宗室元老,因为侄子涉案,刚刚被免去一切职务,此刻正闭门等死。 楚中天竟然要举荐他做御史台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这是什么操作? 就连嬴政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只听楚中天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嬴老大人虽有失察之罪,但其一生忠於大秦。让他以罪臣之身,戴罪立功,出掌御史台,更能让他体会到陛下整肃吏治的雷霆决心,往后行事,必將更加谨慎公正。” “其二,由宗室元老执掌御史台,亦可安抚因此案而惶惶不安的宗室之心,向天下人表明,陛下並非针对嬴姓宗亲,而是只针对罪恶本身。此乃恩威並施之道。” 话音落下,李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高!实在是高! 这一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將一个罪臣扶上高位,既是敲打,也是安抚。 从此,这位御史大夫將成为楚中天最忠实的工具,而宗室再也找不到任何攻訐的藉口。 杀人之后,再用怀柔手段收拢人心,这等分化拉拢的政治手腕,看得李斯心底发寒。 嬴政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抚掌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恩威並施!准奏!” 都察院成立的当天,楚中天这位新鲜出炉的御史中丞,便张贴出了第一份监察令。 內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奉旨,对全国盐铁官营帐目,进行全面审计!” 消息传出,咸阳城內,另一批刚刚还在看戏的庞大利益集团,瞬间如坠冰窟。 新一轮的恐慌,开始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而无人知晓,在咸阳城最阴暗的角落里,一条侥倖逃脱的毒蛇,正用怨毒的目光注视著这一切。 他,就算赵高。 第66章 无形之刃,圣师谣言 咸阳的空气变了。 自大理寺斩宗室,都察院查空餉,楚中天的名字,便如同一轮烈日,高悬於咸阳官场的天空之上。 断罪之剑在手,问责之镜高悬。 曾经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如今噤若寒蝉。 百官上朝,路遇楚中天的官轿,无不远远避让,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权势,已然登峰造极。 然而,就在这片烈日普照,万物屏息的寂静之下,一股阴冷的风,正从最黑暗的角落里,悄然吹起。 赵高,这条被斩断了无数爪牙的毒蛇,並未死去。 接二连三的惨败让他明白,任何实质性的阴谋,在楚中天那洞察人心的算计面前,都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 硬骨头啃不动,那就换一把刀。 一把无形无影,却能杀人於无形的刀。 捧杀。 咸阳东市,最大的瓦肆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唾沫横飞。 “话说那楚中郎,可不是凡人!他往那麒麟殿上一站,双目一扫,便知何人忠,何人奸!前日为何能抓住那上郡的硕鼠?只因他夜观天象,见丰州仓上有妖星作祟,这才星夜驰援,人赃並获!” 满堂茶客听得如痴如醉,纷纷叫好。 “何止啊!”邻桌一个穿著体面的文士摇头晃脑,接过话头,“我听闻,楚大人本是上古圣贤转世,那脑子里装的,是经天纬地之学!他来我大秦,乃是上天怜悯,特降此圣贤,以辅佐陛下,开创万世基业!” “圣贤转世?” “正是!你们想想,从扳倒赵高,到诛心儒门,再到如今设立大理寺、都察院,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我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通天手段?此等人物,若非圣贤,何人能及?” 一时间,茶楼內议论纷纷。 “楚中郎”的称呼,不知不存中变成了“楚大人”。 又过了几日,连“楚大人”都显得不够尊敬了。 一个崭新且带著一丝神圣意味的称谓,开始在咸阳的街头巷尾,悄然流传。 “楚圣师。” 这股风,润物无声,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精准地,刺向了帝王心中最深、最敏感的那根弦。 猜忌。 麒麟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中天手持笏板,侃侃而谈。 “陛下,臣以为,关中平原沃野千里,若能效仿郑国故事,引涇水、渭水之流,修筑全新水利脉络,可再增良田百万亩。届时,关中粮仓充盈,无论北击匈奴,或南征百越,皆无后顾之忧。” 他呈上了一份详细到令人髮指的计划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线条,標註了主干渠、支流、斗渠,甚至连每一个水闸的位置、每一处堤坝的高度,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足以功在千秋的宏伟蓝图。 若是往常,龙椅上的那位帝王,早已拍案而起,龙心大悦。 可今日,嬴政没有。 他只是靠在宽大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份图纸,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满朝文武的心口上。 李斯垂著头,眼角的余光瞥见陛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对劲。 这阵风,终於还是吹进了咸阳宫。 许久,嬴政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此计甚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了楚中天的脸上。 “但水利乃一地之命脉,若將关中所有水网尽交於你手,你的权力,是否已与郡守无异?” 轰! 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大殿內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只鸵鸟,把脑袋插进地里。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一个问题。 这是帝王的敲打,是悬在所有功臣头顶之上,最锋利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斯的心臟骤然紧缩。 他知道,赵高那条毒蛇最阴狠的杀招,来了!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用楚中天自己的功绩,为他铸造一座名为“功高震主”的断头台。 楚中天无论如何回答,都是死路一条。 说无异?那是承认自己权势滔天,形同封疆大吏,乃取死之道。 说有异?那是狡辩,是心虚,只会加重帝王的猜忌。 沉默?那便是默认。 这一刻,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恐,或怜悯,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了那个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的身影上。 楚中天心中一凛。 他瞬间就明白了。 赵高这一手,毒辣至极。 他不再试图从外部攻破自己的防线,而是选择从內部,从自己与嬴政之间最核心的信任关係上,撕开一道裂口。 他抬起头,迎上了嬴政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没有辩解,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龙椅上的帝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李斯在內,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玩味,一丝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淡然。 “陛下。” 楚中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您说的没错。” 什么?! 满朝文武瞬间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竟然承认了? 就连李斯都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完全无法理解楚中天在想什么。 只见楚中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若此计功成,臣於关中之地,权力的確与郡守无异。” 他非但承认,甚至还加重了语气。 嬴政敲击扶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一丝冰冷的杀机,开始在眼底凝聚。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然而,楚中天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刚刚凝聚的杀机,硬生生停滯在了半空中。 “但是陛下,您怕了吗?” 第67章 臣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但是陛下,您怕了吗?”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死寂的麒麟殿中央。 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停滯了。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感觉自己的脖颈后面凉颼颼的,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疯了。 楚中天一定是疯了! 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口气对陛下说话? 李斯垂著头,额角的冷汗已经匯聚成溪,顺著苍老的脸颊滑落。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完了,赵高贏了。 这一手捧杀,阳谋无解,楚中天被逼入绝境,口不择言,已是自寻死路。 龙椅之上,嬴政那轻轻敲击著扶手的手指,终於停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的双眼中,那丝刚刚凝聚的冰冷杀机,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 他像一头打量著猎物的猛虎,审视著殿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似乎在思考该从何处下口。 然而,楚中天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迎著那足以让百官肝胆俱裂的帝王威压。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大殿內极致的压抑,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许久,嬴政的嘴角忽然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表情。 “退朝。” 两个字,从帝王口中吐出,不带任何情绪。 百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谁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楚圣师”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不怕死的儒生联名上书,泣血恳请陛下为“楚圣师”立生祠,以彰其经天纬地之德,安抚万民之心。 这封奏章,在呈到御案的当天,就被嬴政当场撕得粉碎。 他没有发怒,没有下令杀人,但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让整个咸阳宫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之下。 楚中天知道,信任的裂痕已经出现。 再不行动,等待他的,就是猜忌积累到顶点后的雷霆之怒。 那晚,他回到府邸,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在书房中枯坐了一夜。 月光从窗欞透入,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影密卫统领月,如同一道影子,静静地守在门外,她能感觉到,书房內的气息,前所未有的凝重。 次日,天还未亮。 楚中天走出书房,一反常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向嬴政上书,请求赏赐! 而且是极其露骨、极其贪婪的请求! 奏章上,他言辞恳切,说自己府邸狭小,与如今的身份不符,请求陛下將隔壁的两座宅邸一併划归自己名下,扩建成堪比王侯的府邸。 他说自己府中侍女稀少,冷冷清清,请求陛下赏赐一百名从越地精挑细选、能歌善舞的美貌女子。 他还说自己素来喜爱亮闪闪的物件,请求將江南刚刚进贡的极品云锦丝绸,赐予他百匹;將东海郡进贡的夜明珠,赐予他百颗。 此奏一出,满朝譁然! 早朝之上,当內侍用尖细的嗓音念完这份奏章时,整个麒麟殿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楚中天。 那些嫉恨他的旧贵族和官员们,先是惊愕,隨即便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幸灾乐祸之情溢於言表。 “看,我说什么来著!此子恃功而骄,终於露出了贪婪的真面目!” “嘿,功高震主,贪得无厌,这是取死之道啊!” “等著吧,陛下最恨的便是这种不知进退的贪婪之辈,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李斯站在百官之首,听著那一条条匪夷所思的请求,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完全看不懂楚中天的操作,这不像是破局,这分明是提著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撞! 然而,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龙椅上的嬴政在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竟只说了一个字。 “准。” 当天下午,一车又一车的赏赐,便流水般地送进了楚中天府。 金银珠宝,綾罗绸缎,还有一百名体態婀娜、眉眼含春的越女,將原本还算清净的府邸,塞得满满当当。 月站在院中,看著那些珍宝被一箱箱抬入库房,看著那些女子娇笑著被管家领进后院,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她不相信这是先生的本性。 可先生的举动,却在变本加厉。 他开始在府中大宴宾客,夜夜笙歌,靡靡之音传出半条街。 但奇怪的是,他宴请的宾客,从不涉及朝中任何一位官员,哪怕是与他关係缓和的李斯,也未接到过请柬。 他的座上宾,反而是些脑满肠肥的富商大贾,亦或是技艺精湛的能工巧匠。 一时间,“楚圣师”的清名在咸阳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楚贪官”的恶名。 街头巷尾的议论,从“楚大人乃圣贤转世”,变成了“楚大人这是要搬空国库啊”。 风向,以一种无比诡异的方式,彻底变了。 终於,在楚府连续喧闹了七天之后,一纸来自甘泉宫的詔书,送到了他的案头。 嬴政要单独见他。 甘泉宫。 宫殿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嬴政没有穿龙袍,只著一身黑色常服,独自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温著一壶酒。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著从殿外走进来的楚中天。 直到楚中天走到殿中,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朕给你的,还不够吗?”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抵心口。 楚中天没有丝毫惶恐,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同样华美的丝绸衣袍,对著嬴政,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最標准的大秦臣子之礼。 隨即,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然,迎上嬴政审视的目光。 “陛下,臣想要的,是天下人都知道,臣的一切——” “权力、財富、荣耀,乃至这条性命,都是陛下所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宫殿中迴响。 “臣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圣人只听从虚无縹緲的天命,所以他们才会想著立德立言,名留青史。” “臣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楚中天加重了语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燃著一簇火,近乎癲狂。 “刀,不需要美名。” “圣人受万民敬仰,靠的是虚无縹緲的德行。而臣,只想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臣的一切,都源於陛下您!” 嬴政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眼中的寒意未退,却多了一丝审视的锋芒,仿佛要將眼前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楚中天坦然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道:“一把刀,只需要两样东西。第一,它要足够锋利,能为主人斩断一切阻碍。第二,它要有一个绝对的主人。它的荣辱,它的生死,全都繫於主人一念之间。”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华贵的衣袍。 “所以臣求陛下赐予府邸、美人、金银,臣要亲手將『楚圣师』这个名號,砸得粉碎!” “一个被万民称颂的圣贤,对陛下而言,是潜在的威胁。因为民心所向,便是另一种看不见的权柄。” “可一个贪婪好色、被世人唾弃的『楚贪官』呢?” 楚中天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这样的臣子,朝中百官会鄙夷他,天下百姓会唾骂他。他断了所有的退路,除了紧紧依附於您,他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是。” “他所有的富贵荣华,都是陛下您赐下的。您让他生,他便生。您让他死,他连一句怨言都不会有,因为天下人都会觉得他死有余辜!” “如此,陛下用著,才能安心,不是吗?” 一番话说完,偌大的甘泉宫,死寂一片。 灯芯爆开一粒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楚中天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68章 將计就计,金融绞杀 许久。 嬴政的脸上,那万年不化的冰霜,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带著几分欣赏,又带著几分玩味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好!好一个『楚贪官』!好一把让朕安心的刀!” 嬴政站起身,亲自提起案几上那壶温了许久的酒,为自己斟满一杯,又为楚中天面前的空杯,斟满了酒。 酒液入杯,发出清冽的声响。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楚中天面前,深邃的目光锁定著他。 “满饮此杯。” “朕,准你做这把刀。” 猜忌? 当一个臣子连“圣人”的名声都弃之如敝履,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泼满污泥,只为换取君主的安心时,那猜忌本身,就成了一个笑话。 嬴政隨手从案上拿起一卷奏章,看也不看,便径直扔到了楚中天面前的地面上。 “既然你贪財,朕就给你一个名正言顺发大財的机会!” 嬴政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玩味。 “你不是刚刚审计了盐铁帐目吗?从今日起,大秦的盐铁官营,就交由你全权掌管!给朕把钱赚回来,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楚中天耳边。 “赚到的钱,朕与你分!” 这是何等的天恩! 盐铁,国之命脉,天下財富之源头。 这也是何其恶毒的考验!盐铁衙门盘根错节,牵扯了从朝堂到地方无数旧贵族、大商贾的利益,这是一个足以將任何人吞噬得尸骨无存的泥潭。 然而,楚中天脸上没有丝毫的凝重,反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癲狂的狂喜。 他上前,双手捧起那捲奏章,仿佛捧著的是整个天下的財富,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臣!叩谢陛下天恩!” “臣,定为陛下把这天下的钱,都装进陛下的口袋里!一文都不能少!” 楚中天被授予盐铁专营大权的消息,如同一场八级地震,瞬间传遍了咸阳。 百官震动,万民譁然。 还没等眾人从这惊人的任命里回过神来,这位新官上任的“楚贪官”,立刻放了第一把火。 他以盐铁衙门的名义,向全天下公布了一项史无前例的改革:发行“大秦盐铁券”! 公告宣称,为筹集资金,革新技术,提升產量,盐铁衙门向全天下有財之士募资。 凡购买盐铁券者,便算是盐铁衙门的“东家”之一,日后可凭券分享盐铁盈利的分红! 这在所有人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哪是什么改革?这分明是楚中天利用职权,明目张胆地將国家命脉,与他那些相熟的富商大贾一同瓜分! 一时间,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但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躲在咸阳城某个阴暗角落的赵高,听著手下的密报,那张被毁容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捧杀之计,已然成功了一半。 楚中天自污为贪官,看似破了“圣师”的死局,却也落入了他预设的另一个陷阱。 贪婪,就是他新的死穴! “传令下去,”赵高声音嘶哑地命令道,“让所有我们的人,六国的旧部,还有那些在审计中被楚中天抄了家的废物们,把他们箱子底的每一个铜板都给老夫拿出来!” “只有一个目的——” “买!不计代价地买下市面上所有的盐铁券!” 赵高的眼中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 他要的,就是在短期內,將这些所谓的“盐铁券”尽数垄断。 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一同拋出! 他要製造一场史无前例的挤兑风潮,让刚刚还风光无限的盐铁官营瞬间破產! 届时,楚中天这个一手主导此事的罪魁祸首,便是万死莫赎之罪!陛下再如何信他,也保不住他! 一场无声的金融战爭,在咸阳城內悄然打响。 无数金银,从各个隱秘的渠道涌出,疯狂地扫荡著市面上的盐铁券。 价格一日三涨,咸阳城的富商们都疯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赚钱的买卖,纷纷跟风抢购。 赵高的势力,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后,终於將市面上超过七成的盐铁券,都收入囊中。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楚中天被押赴刑场,身首异处的那一天。 就在赵高以为胜券在握,所有敌对资金全部被死死套牢在这一张张小小的竹券上时。 楚中天,公布了第二道命令。 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以大秦朝廷之名,向天下推广两种全新的生產之法——“炒钢法”与“深井採盐法”! 这两种神乎其技的“上古遗学”,皆由楚中天“偶然”从古籍中发现,献於陛下。 根据工部与少府的联合测算,一旦新法推行,大秦的钢铁与井盐產量,將在短短半年之內,翻上至少两番! 这还不是结束。 紧隨其后的,是第三道命令。 自即日起,官营盐铁价格,永久性下调三成!以利国计民生! 轰!!! 消息一出,整个大秦,彻底震动! 天下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盐铁价格下调,意味著他们每个人的生活成本,都將大大降低! 而那些刚刚还志得意满,手握大量盐铁券的投机者们,则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 產量翻两番,价格跌三成!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们手中所持有的,那些基於旧有盈利预期、被炒到天价的盐铁券,其价值在一夜之间,缩水了何止七成? 那已经不是竹券了! 那是一堆废品! 他们被彻底套牢了! 数十年来,几代人从六国搜刮、积累的庞大財富,被楚中天用几张薄薄的竹券,就这么“合法”地、不流一滴血地,尽数吸纳到了大秦的国库之中! 这些钱,將变成支持大秦技术革新,变成修长城、筑直道、开灵渠的启动资金!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杀人,不见血! 更狠的还在后面。 楚中天立刻命令刚刚成立的都察院,以“查处金融投机,扰乱市场秩序”为名,顺著此次购买盐铁券的庞大资金流向,按图索驥。 一张天罗地网,悄然撒开。 一个个隱藏在咸阳城中的赵高余孽、六国奸细,就这么被连根拔起! 麒麟殿上。 楚中天双手呈上两卷竹简。 一卷,是暴涨了数倍的国库岁入预测。 另一卷,是长达上百人的叛党名单。 龙椅之上,嬴政看著殿中那个依旧是一脸“贪財”模样的臣子,终於忍不住,再次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 “朕的楚爱卿,果然是全天下最能为朕『贪財』的忠臣!” 捧杀危机,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被完美化解。 赵高的残余势力,被一网打尽。 然而,就在咸阳城为此欢庆之时,大理寺最深处的死牢里。 影密卫统领月,正冷冷地看著面前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 那是赵高的一名心腹死士。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了换取家人的活路,他终於吐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赵高……赵高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囚犯的声音气若游丝,眼中却带著一种诡异的解脱。 “他……他是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与先王……与庄襄王有关的旧物……” “那件东西上,记载著一个足以顛覆大秦法统的……先王预言!” 第69章 先王预言,藏於阿房 夜深。 楚府的书房里,灯火如豆,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响。 楚中天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他的指尖,在一卷刚刚送到的竹简上缓缓划过,那冰凉而粗糙的触感,与竹简上记载的內容一样,令人心头髮沉。 “……赵高所谋,非为篡逆,实为一物……” “……乃先王庄襄王遗物,刻有预言,关乎嬴氏血脉,大秦法统……” 死囚在耗尽最后一口气前,吐露的秘密,就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扎进了大秦帝国最柔软的腹地。 楚中天慢慢合上了双眼。 他脑中没有浮现出刀光剑影,也没有千军万马。 浮现出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一面刻著“先王预言”,写著“清君侧”的旗帜。 赵高不需要一支军队,他只需要一个足以动摇人心的“名义”。 一个能让那些对新政不满的宗室、对郡县制怨恨的六国旧贵,找到共同宣泄口的“正义”名义。 到那时,嬴政將要面对的,不再是刺客和叛军,而是来自血脉內部的质疑,是来自帝国根基的崩塌。 这比任何一场军事叛乱,都更加凶险,更加致命。 良久,楚中天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再无波澜。 他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片刻之后,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仿佛她本就生於黑暗。 “大人。”月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 楚中天没有回头,只是將那份审讯报告推到了桌案边缘。 “看过之后,销毁。” 月上前,拿起竹简,目光快速扫过,她握著竹简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高在找一件东西。”楚中天平静地开口,“一件足以撬动陛下皇位的东西。” 他没有去解释“法统”这种复杂的概念,他知道月能明白其中的分量。 “属下明白。” “我要你动用所有影密卫,从三个方向查。”楚中天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查庄襄王在世时,所有宫中档案。重点不是那些封赏给王公大臣的重宝,而是他隨手赏赐给宫女、宦官、侍卫的每一件不起眼的玩意儿,玉佩、腰带、甚至是一方砚台。任何与『预言』、『血脉』、『天命』沾边的纹样或文字,都不能放过。” “第二,去查当年负责修建庄襄王陵寢的所有工匠、官员,以及他们的后人。活要见人,死的……就去问问他们的邻居、族人。我要知道,修建陵寢期间,有没有任何秘闻流传下来,哪怕是乡野怪谈。” “第三……”楚中天顿了顿,指尖在堪舆图上,轻轻点在了咸阳城外那片巨大的工地之上,“查所有因修建阿房宫,而被拆除、迁移、封存的旧宫殿库藏记录。” 月微微抬眼,前两条她能理解,是常规的情报追查手段,但这第三条……阿房宫工地?那里人多眼杂,乱如一锅沸粥,能藏什么秘密? 楚中天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然道:“越是机密的东西,越不能放在眾人皆知的地方。皇宫大內,守卫森严,反而目標明確。而一个被人遗忘的、混杂在千万件杂物里的旧东西,才最安全。” “尤其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座宏伟宫殿吸引时,谁会去注意它脚下,究竟踩著些什么呢?” “属下领命。”月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重归寂静。 楚中天却没有丝毫放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和赵高,就像两个最顶尖的猎手,在黑暗中互相嗅探著对方的气息。 赵高在找那枚玉简,而他,在找赵高。 谁先找到目標,谁就贏。 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两天后。 就在楚中天以为三条线索都將石沉大海时,一份来自阿房宫工地的卷宗,被紧急送到了他的案头。 送来卷宗的影密卫,脸上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 “大人,找到了!” 楚中天霍然起身,一把展开那份已经泛黄、布满灰尘的库藏迁移记录。 记录的字跡潦草,显然出自一个地位不高的库藏小吏之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枯燥的条目:“铜鼎二十、漆盒百件、旧书三千卷……”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卷宗的末尾。 “……芷阳宫所有遗物,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件,整体封存,迁入辛字柒號地下石室,待阿房宫地基完工后,另行处置……” 芷阳宫! 楚中天脑中瞬间闪过相关的资料。 那是庄襄王生前一位爱妾的宫殿,那位爱妾早逝,身份不高,以至於宫殿久无人居,几乎快被咸阳宫遗忘。 而辛字柒號地下石室…… 楚中天猛地转向身后的堪舆图,手指在庞大复杂的阿房宫地基图纸上飞速移动,最终,停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原本规划是一处蓄水池,后来因为工程变更,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被废弃了。 而被遗忘的宫殿,被遗忘的物品,被遗忘的石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备马!”楚中天的声音,带著一丝急促,“召集一队影密卫精锐,跟我去阿房宫!” 阿房宫工地。 白日里数万劳役的喧囂早已散去,夜幕下的工地,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无数巨大的樑柱、半成的宫墙在月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显得格外森然。 楚中天带著月和十二名影密卫,如幽灵般穿梭在迷宫一样的工地里。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根据图纸的指引,他们最终在一处堆积如山的建筑废料后,找到了那个被遗忘的入口。 那是一扇厚重的石门,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 “大人,就是这里。”一名影密卫上前,准备清理废料。 “等等。” 楚中天拦住了他,目光落在了石门上那把巨大的青铜锁上。 锁身布满铜绿,看起来年代久远。 但在锁孔的位置,却有几道崭新的、刺眼的划痕。 门轴的石缝里,几粒刚刚迸裂的石屑,还带著新鲜的稜角。 这锁,被人用暴力打开过!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所有影密卫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楚中天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从门缝下的地面上,轻轻捻起一撮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他將手指凑到鼻尖,闭上眼,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 龙涎香。 赵高最喜欢用的薰香。 “他已经来过了!” 楚中天猛然睁开眼,眼神凛冽如刀。 他来晚了一步! “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石门。 石室不大,里面堆满了用草蓆包裹的箱笼,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来过。 但在石室的正中央,一个箱笼被打开了,里面的丝绸、珠宝被隨意地扔了一地。 箱底,空空如也。 东西,被拿走了! 月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是否立刻全城搜捕?” “不。”楚中天摇了摇头,目光如同鹰隼,扫视著石室的每一个角落,“他还没走远。” 他指著地面上一串几乎难以察觉的脚印。 “你看,这脚印上的泥土,潮湿,且混杂著新翻出的草根,这说明他离开这里之后,去过工地北侧的渭水支流河畔。” “而且,从脚印的深浅和间距判断,他受了伤,走得很急,但並没有离开工地。” “这座工地,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他自以为藏身其中,就是最安全的。”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令下去,封锁阿房宫工地所有出口!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第70章 工地追猎,玉简爭夺 夜色如墨,泼洒在阿房宫巨大的工地上。 数不清的樑柱,在月光下投射出纵横交错的阴影,像一头蛰伏巨兽的骨架。 远处,隱约传来夜间劳役夯实地基的號子声,沉闷而富有节奏,成了这场无声追猎的唯一背景音。 “大人,所有出口已封锁。” 月的身影如鬼魅般自黑暗中浮现,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楚中天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庞大的迷宫。 他知道,赵高就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但更危险的野兽,躲在暗处舔舐伤口,同时等待著反咬一口的机会。 “他受了伤,跑不远。”楚中天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异常清晰,“但他极度自负,不会选择躲藏,而是会选择最复杂的路线,引我们入瓮。” 他指著前方一片尚未完工的殿群,那里结构复杂,阴影密布。 “他会去那儿。那里,最適合设伏,也最能满足他掌控一切的病態心理。” 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身影一闪,便如一道离弦的黑箭,朝著殿群的方向掠去。 楚中天紧隨其后。 他不懂武功,但他的大脑,此刻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风从西北方吹来,带著远处渭水支流的湿气;脚下的碎石分布不均,说明这里刚刚有重物被拖拽过;左侧的脚手架上,一根麻绳的断口很新…… 所有信息在他脑中飞速整合、分析,勾勒出一条无形的路径。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钢铁丛林般的脚手架之间。 突然,月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整个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侧平移了半尺。 “咻!” 一支短小的弩箭,几乎是擦著她的衣角,钉入了后方的木柱,箭尾兀自颤动。 陷阱! 还未等楚中天开口示警,他们前方,一整排高达数丈的脚手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有人抽掉了最关键的几根支撑木! “轰隆——!” 整片木架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携著万钧之势,朝著两人当头砸下! 木料与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要將他们活活埋葬。 电光石火间,楚中天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一把將月拽到一根合抱粗的承重巨柱之后。 “声东击西!”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碎石与木屑砸在巨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他本人在那边!” 他指向右侧另一条更为阴暗的通道。 月毫不犹豫,脚尖在狼藉的废墟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缕青烟,瞬间越过障碍,直扑楚中天所指的方向。 在一座尚未封顶的巍峨大殿中央,他们终於看到了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赵高。 他身上的內侍官服已经破烂不堪,髮髻散乱,几缕湿透的髮丝黏在惨白的脸上,肋下的伤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一丝痛苦的抽搐。 但他脸上却带著一种癲狂的、病態的兴奋。 他看到了追来的两人,非但不惧,反而高高举起了手中一枚沾满了泥土的古朴玉简。 “楚中天!”他嘶声笑道,声音尖利刺耳,在大殿中迴荡,“你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咱家终於找到了!” “有了它,有了这先王预言,咱家就能號令天下所有不服嬴政的嬴氏子孙!就能清君侧,正血脉!大秦的天下,该换个主人了!” 那癲狂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场景。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拖著伤腿,一瘸一拐地向大殿深处跑去。 月持剑追击,剑光如霜。 赵高却不与她正面缠斗,他像一只被追急了的老鼠,疯狂地將沿途所有能碰到的东西——燃烧的火盆、堆砌的工具架、散落的砖石——一股脑地踢向身后,製造著混乱。 楚中天没有战斗力,但他此刻成了月最强的战术大脑。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冰,清晰地穿透所有杂音。 “月!左侧三步,有流沙陷阱!是未完工的排水渠!” “他左腿肋骨皆有伤,攻击他下盘!” “小心横樑上的绳索!” 月闻言,身形在追击中不断微调,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赵高布下的陷阱。她的剑光如匹练般,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不断斩向赵高的脚踝。 赵高本就行动不便,在楚中天的精准指挥下,更是狼狈不堪,左支右絀。 “嗤啦!” 剑光一闪,赵高的脚踝处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一个踉蹌,重重地摔倒在地。 月眼神冰冷,一步步逼近,手中长剑的剑尖,已经对准了他的咽喉。 胜负已定。 然而,就在这一刻,倒在地上的赵高,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与决绝。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猛地翻身,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將手中那枚决定大秦国运的玉简,朝著大殿中央一口深不见底的废弃竖井,狠狠地投了出去! “咱家得不到!你们也休想得到!” 他悽厉地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同归於尽的快意。 那枚古朴的玉简,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带著沉甸甸的坠落感,飞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为修建地宫而预留的竖井,深达数十丈,下面乱石林立,一旦落下去,玉石俱焚! 一瞬间,月面临一个致命的选择。 是飞身抢夺那即將坠入深渊的玉简?还是先一剑结果了眼前这个隨时可能暴起反扑的赵高? 玉简,关乎国本。 赵高,是心腹大患。 第71章 天命在我,诛心之解 玉简,关乎国本。 赵高,是心腹大患。 电光石火之间,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凶光,他並未坐以待毙,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將藏在袖中的另一把匕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月的肩胛! 他赌月会去救玉简,从而露出致命的破绽。 然而,月做出了最悍不畏死的选择。 她对那柄刺向自己肩头的匕首不管不顾,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借著前冲之势,整个人如一道黑色闪电,探出的左手在空中精准地抓住了那枚正在急速下坠的玉简! “噗!” 匕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肩头的黑色劲装,剧痛让她身形一晃。 但她也因此获得了那零点一秒的空隙,稳稳地握住了玉简。 赵高一击得手,却看到玉简最终还是落入了对方手中,他脸上那病態的兴奋与癲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野兽般的绝望。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月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忍著剧痛,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反手將那枚沾著她体温的玉简,朝著楚中天的方向用力拋了过去。 “接著!” 楚中天稳稳接住,那冰凉而厚重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定。 赵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再也不敢停留片刻,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拖著受伤的腿,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工地无尽的黑暗之中。 月挣扎著站起,长剑拄地,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对楚中天躬身道:“大人,属下失职,让他跑了。” 楚中天看著她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摇了摇头。 “不,你做得很好。”他掂了掂手中的玉简,“这玉简,比摁死一只老鼠重要得多。” 中郎將府,灯火通明。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草药与血腥味。 医官正在为月处理肩头的伤口,剪开衣物,那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月却一声不吭,只是咬著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厅堂中央的楚中天,和那枚被他放在案几上的玉简。 楚中天正用一块柔软的绢布,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玉简上的泥土。 隨著泥垢被一点点擦去,玉简上古老而神秘的秦篆终於显露出来。 闻讯匆匆赶来的李斯,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景象,他看到那枚玉简,脸色瞬间就变了,脚步都有些虚浮。 “楚大人……这就是……那件东西?” 楚中天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些文字之中。 他曾是歷史学博士,对古文字的研究早已炉火纯青。 此刻,他一字一句地辨认著,口中无声地默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厅堂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斯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只觉得口乾舌燥,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终於,楚中天读完了最后一句。 他缓缓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即便是他,此刻的眼神中也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李斯再也忍不住,颤声问道:“楚大人,上面……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楚中天没有说话,只是將玉简推到了李斯面前。 李斯颤抖著手,凑近烛火,借著光亮辨认著上面的字跡。 当他看清那两行古篆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两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黑龙吞六蛇,非嫡之子引祸乱;天外之士正乾坤,固万世基业。” 李斯反覆念叨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非嫡之子……非嫡之子引祸乱……”他嘴唇哆嗦著,看向楚中天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楚大人!这、这……这说的是陛下!母亲曾为赵姬……这……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诅咒啊!” “引祸乱”三个字,简直就是悬在嬴政头顶,悬在整个大秦帝国头顶的最恶毒的利剑! 李斯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此物……此物绝不可留!必须立刻销毁!马上!將其熔成铁水,永沉江底!若是……若是被陛下看到,你我……不,是整个朝堂,必將迎来滔天大祸!” 这位大秦丞相,执掌刑名法度,一生都信奉规则与秩序,此刻却被这区区两行超越了法度之外的“天命”之言,嚇得方寸大乱。 然而,就在李斯惊惶失措,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將玉简砸个粉碎的时候。 楚中天,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洪亮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在这死寂的厅堂中显得格外突兀,震得李斯和一旁包扎完毕的月都愣住了。 李斯惊愕地看著他:“楚大人,你……你笑什么?这都火烧眉毛了!” 楚中天缓缓收敛笑声,他拿起那枚在李斯看来如同催命符的玉简,高高举起,眼中闪烁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亮得惊人。 “销毁?丞相,你糊涂啊!” 他看著李斯,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哪里是什么祸乱之言,这分明是上天……赐予陛下,也赐予我的……最高天命!” 在李斯和月全然不解的目光中,楚中天开始了石破天惊的“解经”。 “丞相,你看这前半句,『黑龙吞六蛇,非嫡之子引祸乱』。” 他踱了两步,声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黑龙吞六蛇』,自然是说我大秦一统六合,功盖千秋。而这『非嫡之子引祸乱』,你觉得是诅咒,但在我看来,却是无上的讚美!” 李斯愕然:“讚美?” “不错!”楚中天斩钉截铁,“陛下以雷霆之势,扫平六国,结束了数百年来诸侯割据、生灵涂炭的乱世。“ ”对於那些旧时代的王公贵族,对於那些腐朽的制度而言,陛下的统一大业,难道不是一场天翻地覆的『祸乱』吗?“ ”这是破而后立!不引『旧时代』之祸乱,何来『新时代』之太平?这恰恰肯定了陛下身为『非嫡之zi』,却能超越血脉桎梏,成就千古一帝的伟业!” 李斯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 经楚中天这么一说,那句恶毒的诅咒,竟真的带上了一丝霸道的褒奖意味。 “可……可这还是太过凶险……”李斯依旧忧心忡忡。 “所以,最关键的,是后半句!” 楚中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信与力量。 “『天外之士正乾坤,固万世基业』!” 他缓缓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李斯,扫过眼神中同样流露出震撼的月,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说破,而是用一种带著些许戏謔的语气,悠悠问道: “丞相,你觉得,放眼这大秦,乃至古今天下……谁,是那个来歷成谜、仿佛从天外而来、帮助陛下革故鼎新、奠定万世基业的……『天外之士』呢?” 轰! 李斯脑中如同一道惊雷炸开! 答案,不言而喻! 他看著眼前这个凭空出现,以一己之力搅动朝堂风云,建立都察院,设立大理寺,推行盐铁专营,破解赵高所有阴谋,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楚中天…… 天外之士! 除了他,还能有谁?! 李斯看向楚中天的眼神,瞬间从惊恐,变成了混杂著敬畏、恐惧、乃至一丝崇拜的复杂神色。 他终於明白楚中天为何发笑了。 这个局,太漂亮了! 赵高费尽心机找到的,用以顛覆皇权的“诅咒”,在楚中天的解读下,摇身一变,成了证明“君权神授”,並且將楚中天本人也牢牢写入“天命”之中的神諭! 这哪里是毒药,这分明是一剂能让君臣再无间隙的绝世良方! 楚中天没有给李斯更多消化震撼的时间。 他没有藏匿这枚玉简,更没有销毁它,而是当即决定,连夜入宫! 咸阳宫,甘泉殿。 嬴政手握著那枚冰冷的玉简,殿內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已经看完了上面的字。 “非嫡之子引祸乱”。 这七个字,像七根毒针,狠狠刺入他內心最深、最敏感的地方。 他眼中的杀机,几乎已经化为实质,冰冷地笼罩在下方那个孤身而立的身影之上。 然而,楚中天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帝王威压。 他平静地站在那里,迎著嬴政的目光,將自己刚才对李斯的那番说辞,用更加鏗鏘有力、更加充满煽动性的语言,重新演绎了一遍。 “……所以,陛下!这並非诅咒,而是天命的昭示!它昭示了陛下您,正是那位打破陈规、开创万世基业的真龙天子!而臣,不过是顺应天命,前来辅佐陛下完成这不世之功的『天外之士』罢了!” 嬴政握著玉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死死地盯著楚中天,看著他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与闪躲。 殿內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嬴政脸上的神情,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幻不定。 从最初的杀机密布,到震惊,到怀疑,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 突然,他紧绷的脸部线条猛地一松,隨即,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狂笑,在空旷的甘泉殿內轰然炸响! “好!好!好一个『天外之士』!” 嬴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抓住楚中天的肩膀,双目之中,再无一丝猜忌,只剩下如获至宝的狂喜与激动。 “朕得圣师辅佐,果然是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哈哈哈哈!” 这位孤傲了一生的帝王,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能彻底说服自己、也说服天下的,关於自己统治合法性的最终解释权! 赵高穷尽一生、赌上一切的终极杀招,被楚中天轻描淡写地化解,並转化为自己最强的护身符,与最坚不可摧的权柄来源。 至此,赵高所有的阴谋都已彻底破產。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如今,已然沦为一条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然而,楚中天知道,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往往会做出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反扑。 嬴政即將开始的东巡,那场声势浩大的巡游,或许就將成为赵高最后,也是最疯狂的舞台。 第72章 东巡之议,圣师布局 阿房宫工地的那一夜,隨著玉简易主,赵高彻底沦为一条断脊之犬。 而楚中天,则凭藉著对“天命”的惊天解读,將自己与嬴政的君臣关係,锻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坚固。 “天外之士”辅佐“真龙天子”。 这套说辞,不仅仅是护身符,更成了楚中天权柄的来源。 自此,麒麟殿的朝会,出现了一道亘古未有的奇景。 百官队列之前,三公之首的丞相李斯身侧,赫然多了一张锦凳。 楚中天就那么安然坐著,神態自若,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那里。 这是始皇帝的特许。 “圣师”之名,不再是坊间流言,而是金口玉言的御赐封號。 满朝文武,看向那张锦凳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震惊、嫉妒,变成了如今的敬畏与麻木。 他们明白,这个年轻人的地位,已然超然物外,不再是他们可以揣度或撼动的存在。 大理寺与都察院如两把新铸的利剑,高悬於百官头顶,帝国的旧疾被一一剜除,新的律法与制度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整个大秦,呈现出一种铁血而高效的勃勃生机。 然而,坐於高位之上的楚中天,心中却没有半分鬆懈。 他很清楚,赵高那条毒蛇一日不死,危机就一日未除。 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其反噬必然是致命的。 更重要的,是龙椅上那位帝王的身体。 丹药的持续侵蚀,如同温水煮蛙,即便嬴政因“天命所归”而心情激盪,精神一度好转,但那亏空的根基,却是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法逆转的。 楚中天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將所有隱患,一次性彻底清除的舞台。 机会,很快就来了。 是夜,甘泉宫內灯火辉煌,一场小范围的宫宴正在举行。 能入席的,不过寥寥数人,丞相李斯、太尉王賁,以及新晋的御史中丞楚中天。 酒过三巡,始皇帝嬴政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精神显得格外亢奋。 他放下手中的青铜酒爵,目光扫过殿下臣属,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 “朕自统一六合以来,南征百越,北击匈奴,筑长城,开灵渠,然,却未曾亲眼看过这万里江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迴响,带著一丝酒后的激昂。 “古有三皇五帝,封禪祭天,以告功成。朕欲效仿先贤,东巡郡县,登泰山之巔,封禪祭天!再沿东海之滨,巡视海疆,求访仙人,为我大秦,求万世之福!” 此言一出,李斯与王賁立刻离席,躬身拜倒。 “陛下圣明!此乃彰显帝国天威,震慑六国宵小之千古盛举!臣等附议!” 李斯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激动。 这是为臣者的本能,是揣摩上意的基本功。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只是安静饮酒的楚中天。 “圣师,你意下如何?” 一时间,李斯和王賁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楚中天的身上。 他们知道,如今在这大秦,皇帝的决定,往往取决於这位“圣师”的態度。 在嬴政带著期许的注视下,楚中天缓缓放下酒爵,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附和,也没有反对,而是先对著嬴政行了一礼。 “陛下欲东巡祭天,自然是彰显皇威的不世之举,臣,万分赞同。” 听到这话,李斯暗中鬆了口气。 然而,楚中天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臣以为,仅仅祭天求仙,尚不足以尽显陛下之雄才伟略。” 嬴政眉头微挑,脸上亢奋的红晕淡去几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哦?圣师有何高见?” 楚中天不疾不徐,声音清晰而有力。 “陛下此番东巡,在臣看来,不仅仅是一次祭祀天地的仪式,更应该是一次对帝国新政的全面『巡检』!” “巡检?”嬴政咀嚼著这个新词,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然也!”楚中天往前一步,目光灼灼,“盐铁专营、都察院监察、大理寺新法……这些新政推行下去,地方官吏是阳奉阴违,还是尽心竭力?百姓是怨声载道,还是拍手称快?这些,光凭咸阳案头的竹简奏报,是看不真切的。” “臣请旨,將此次东巡的路线,重新规划为一条贯穿大秦腹地的『经济大动脉』!” “经济大动脉?”这个词太过新奇,连嬴政都听得一怔。 楚中天抬手指著殿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万里河山。 “陛下御驾所经之处,我们便考察当地的盐铁產量,查验新修的水利工程,检验新式农具的推行成效!沿途若遇地方官吏懒政、怠政,甚至贪腐枉法,陛下便可持天子之剑,当场裁决,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如此一来,天下百姓將亲眼看到,陛下的天威,不仅仅是在咸阳宫的龙椅之上,更在他们身边的田间地头,在每一寸大秦的土地上!” “这,远比单纯的封禪祭天,更能收拢民心,更能稳固我大秦的万世基业!让天下人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甘泉殿內炸响。 李斯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江倒海。 高!实在是高!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皇帝为了个人声望与长生欲望的巡游,劳民伤財。 可经楚中天这么一包装,竟瞬间升华成了一场关乎国本、巡视新政、收拢民心的政治大秀! 將皇帝的个人私慾,与帝国的宏图大政,如此完美地捆绑在了一起! 嬴政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他双目放光,死死地盯著楚中天,那亢奋的红晕再次爬上脸颊,甚至比刚才更甚。 “好!说得好!” 嬴政猛地一拍御案,震得酒爵都跳了起来。 “巡检!经济大动脉!哈哈哈哈!圣师之言,深得朕心!” 他从御阶上快步走下,一把抓住楚中天的手臂,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兴奋。 “就依你所言!此次东巡,不仅要封禪,更要巡检!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的帝国,在如何运转!”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此次东巡的所有详细路线、沿途章程、隨行人员……悉数由你全权规划!朕,只要一个结果!” “臣,遵旨。” 楚中天深深一拜,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见的深邃弧度。 他知道,自己终於等到了。 一张足以网尽天下所有魑魅魍魎的天罗地网,其最重要的经纬线,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中。 东巡,將是赵高的死期。 也將是……一场席捲整个帝国的终极大戏。 宴席散后,楚中天缓步走出甘泉宫。 夜风微凉,吹得他衣袂飘飘。 李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这位大秦丞相,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僂。 他看著前方那个年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於彻底明白,自己与楚中天的差距,早已不是权术或谋略,而是格局与眼界。 自己看到的是一次巡游,而楚中天看到的,却是一盘能定鼎乾坤的棋局。 “楚……圣师。” 李斯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 楚中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丞相有事?” “东巡之事,兹事体大。”李斯斟酌著词句,“隨行人员的名单,怕是……会引来无数人爭抢啊。”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 谁都知道,能陪同皇帝东巡,这是何等的荣耀,是亲近天顏的绝佳机会。 可以预见,明日之后,中郎將府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 楚中天笑了。 “爭?是该爭一爭。” 他看著咸阳城上空那轮清冷的明月,悠悠说道。 “这趟东巡的船,可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有些人,我想让他上,他不想上也得上。” “而有些人,挤破了头想上,却註定连船板都摸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李斯听得心头一寒。 他瞬间明白了楚中天的意思。 这张东巡隨行人员的名单,將是楚中天手中又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用来划分敌我,用来清除异己,用来……布局! 李斯不再言语,只是对著楚中天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自己,除了紧紧跟隨在这艘由楚中天掌舵的大船上,再无其他选择。 第73章 隨行名单,暗影隨行 封禪祭天,巡检天下。 经楚中天一番包装,这场巡游的意义被无限拔高,隨行名额便成了朝堂上下人人覬覦的无上荣光。 谁能登上这艘承载著天子威仪的巨轮,谁就將获得亲近皇权、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一时间,咸阳城內暗流涌动,无数府邸的门槛几乎要被说客与送礼者踏破。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份最终名单的决定权,只在一个人的手中。 中郎將府。 面对堆积如山的拜帖与各方递来的橄欖枝,楚中天视若无睹。 次日麒麟殿朝会,就在百官还在为如何开口举荐自己人而绞尽脑汁时,楚中天已然出列,扔下了第一块奠基石。 “陛下,臣以为,此次东巡,长公子扶苏,必须隨行。” 此言一出,殿內为之一静。 支持扶苏的官员心中一喜,而那些暗中另有盘算的人,则脸色微变。 嬴政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投向那个站在殿中央的年轻人,並未立刻表態。 楚中天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说道:“长公子宅心仁厚,乃是国之所幸。然,仁心亦需磐石为基,方能撑起帝国江山。公子久居深宫,读万卷书,却未行万里路。不知田埂之泥泞,不闻市井之喧囂,不明帝国之辽阔。如此,则其仁心,不过是空中楼阁,易碎,且不切实际。”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直接点出了扶苏这位储君最根本的短板。 扶苏本人就站在队列前方,听到这番评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楚中天说的,是事实。 “此次东巡,御驾所经,皆是帝国肌理。让长公子亲眼看一看新法如何落地,亲耳听一听百姓真实的声音,亲自量一量大秦疆域的广袤。这,远胜於在宫中枯坐十年,乃是最好的一场『帝王实践』。” 楚中天说完,对著嬴政深深一拜。 “为大秦万年计,臣,恳请陛下恩准!” 一番话,掷地有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將一个原本可能被视为爭宠的举动,彻底升华到了为国本深谋远虑的高度。 龙椅上的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要的继承人,绝不能是一个只懂仁义道德的软弱君主。 楚中天这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准。” 嬴政金口玉言,不带丝毫犹豫。 “扶苏,便隨朕东巡,好好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学。” “儿臣……遵旨。”扶苏躬身领命,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手,让朝中支持扶苏的势力彻底安下心来,也让所有人再次见识到了楚中天的手腕。 他似乎总能將所有事情,都纳入自己规划的轨道之中。 然而,就在咸阳的政治天平因为楚中天的这一举动而暂时平稳时,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里,阴谋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 胡亥宫中。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双耳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他!” 十八公子胡亥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嫉妒几乎要喷出火来。 “父皇东巡,何等的威风!他扶苏能去,我为什么只能像条狗一样被关在咸阳!” 宫人们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去触这个小祖宗的霉头。 胡亥犹不解气,又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就在这一片狼藉与恐慌之中,一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名新调来的小宦官,身形瘦小,沉默寡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块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巨大烧伤疤痕,狰狞的肉色疤痕扭曲了他的五官,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丑陋而怪异。 面对暴怒的胡亥和满地碎片,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瑟瑟发抖,反而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默默上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碎瓷片一片片拾起,动作沉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的冷静,与胡亥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亥发泄了一通,喘著粗气,注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宦官。 “你!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那宦官停下手中的动作,伏下身子,用一种沙哑刺耳的嗓音回道:“回公子,奴……奴婢赵三。” “哼,一个丑八怪。”胡亥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正欲再发作。 那名为赵三的宦官,却用身体挡住了其他宫人的视线,一边收拾,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贴著地面,幽幽地说了一句。 “公子若想去,奴,自有办法。” 声音很低,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胡亥的怒火,瞬间凝固了。 他愣住了,低头看向这个匍匐在地的丑陋宦官,眼中满是惊疑。 此人,正是通过最后一点残余势力,不惜以烈火自毁容貌,彻底改换身份后,如鬼魅般潜伏到胡亥身边的赵高! 他抬起头,那张被烧毁的面容上,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残留著过往的阴鷙与狠毒。 “公子乃陛下爱子,想隨父尽孝,乃是人之常情。此事,何须与长公子爭?” 赵高用他那全新的、难听的嗓音循循善诱,“陛下最喜公子天真烂漫,不似朝臣那般工於心计。公子只需……去向陛下一哭,二闹,將心中委屈与对父皇的思念尽数说出,陛下心一软,岂有不允之理?” 胡亥脑子不灵光,但赵高这番话,却完全是为他量身定做。 撒泼打滚,这可是他的强项。 当天下午,嬴政正在御书房与楚中天商议东巡路线的细节,就被殿外胡亥惊天动地的哭嚎声打断了。 “父皇!儿臣不活了!父皇不要我了!” 嬴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楚中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作声。 很快,胡亥就被人领了进来,一进门就扑倒在地,抱住嬴政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也想见识父皇巡视天下的威仪,想为父皇端茶送水,尽一份孝心,若是不能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嬴政被他吵得头疼,又被楚中天描绘的“经济大动脉”和“万世基业”搞得心情极好,懒得跟这个没脑子的小儿子计较。 “行了!吵死了!”嬴政不耐烦地一挥手,“要去便去!莫再烦朕!” “谢父皇!”胡亥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掛满了得意的笑容,叩了个头便兴高采烈地跑了。 这番变故,快得让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嬴政揉了揉太阳穴,对楚中天道:“小儿胡闹,让圣师见笑了。” 楚中天只是笑了笑:“公子孝心可嘉。” 几日后,一份由楚中天亲自擬定,再由嬴政硃笔御批的最终隨行名单,发到了各相关人等的手中。 夜深人静,中郎將府的书房內,楚中天就著灯火,最后一次审视著这份名单。 扶苏、李斯、王賁……一个个名字,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滑过,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十八公子,胡亥】 楚中天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这个名字。 胡亥能上船,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一个愚蠢的公子哥,无伤大雅,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能当个不错的挡箭牌。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胡亥名字旁边,那个用小字標註的隨行宦官的名字上。 【赵三】 一个陌生的名字。 楚中天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影密卫的情报网络遍及天下,咸阳宫內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这个赵三,是何时冒出来的?为何自己事先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他隱隱觉得,这平静的名单之下,似乎藏著一丝不对劲。 但赵高自毁容貌,又刻意降低存在感,行事滴水不漏,影密卫一时竟也未能察觉到这具丑陋皮囊之下,包裹著怎样一个怨毒的灵魂。 楚中天沉思片刻,终究还是將这份疑虑压在了心底。 东巡在即,千头万绪,一个无名小卒,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第74章 车驾启程,风起於途 三月阳春,渭水解冻,草长鶯飞。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旌旗如林,戈矛似海。 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十万大秦禁军甲冑鲜明,肃立於驰道两侧,黑色的洪流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无声的威压让天地都为之寂静。 车轮滚滚,碾过坚实的驰道,始皇帝东巡的车驾,便在这样浩荡的声势中,缓缓启程。 车队中央,一驾由六匹纯黑色骏马拉拽的青铜安车內,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 楚中天闭目养神,李斯正襟危坐,扶苏则捧著一卷书简,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透过车窗,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自那日广场公审,斩杀嬴非之后,李斯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曾经的权相风采荡然无存,如今坐在楚中天身侧,更像是一个恭谨的幕僚,而非平起平坐的三公之首。 扶苏的心绪则更为复杂。 楚中天力排眾议,將他推上这趟东巡的车驾,名义是“帝王实践”,实则將他置於了风口浪尖。 他感激楚中天的栽培,却也对这位老师的手段,生出了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敬畏。 “老师,”扶苏终於放下书简,忍不住开口,“此次东巡,沿途郡县必定早已粉饰太平,我等所见,恐怕並非真实。” 李斯闻言,眼皮跳了一下,却不敢接话。 楚中天缓缓睁开眼睛,车內光线有些昏暗,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才要去看。”他淡淡开口,“粉饰,本身就是一种真实。它能让你看清,地方官吏在怕什么,想藏什么。一叶障目,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好。”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楚中天没有再多言,脑海中却闪过出发前夜,他在中郎將府与月的那场密谈。 书房內灯火摇曳,他將一张绘製著东巡路线的舆图铺在桌上,上面用硃砂標记了几个极其隱蔽的地点,分別位於大梁、临淄、琅琊等地。 “赵高是条疯狗,我怕他狗急跳墙。东巡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楚中天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硃砂標记,“我已与蒙恬將军通过气。若途中我与外界失去联繫,或有非常之变,你便依次启动这几处的『信標』。將军的北地大军,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月没有问信標是什么,也没有问该如何启动。 她只是將那份薄薄的图纸仔细叠好,贴身藏入怀中,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绝。 “先生放心,月在,先生便在。” 思绪被车轮的顛簸拉回。 车队一路向东,傍晚时分,抵达函谷关行宫。 此地乃天下雄关,行宫虽不如咸阳宫奢华,却也气势非凡。 嬴政心情不错,设下晚宴,犒劳隨行眾人。 宴席之上,歌舞昇平。 然而,一阵刺耳的盘盏碎裂声,却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滚!都给本公子滚!”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胡亥涨红了脸,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食案,精致的菜餚与酒水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猪食吗?也敢拿来给本公子吃!”他指著几个瑟瑟发抖的宫人破口大骂,骄横之態尽显无遗。 扶苏眉头紧锁,正欲起身呵斥。 李斯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嬴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对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他是又爱又恼。 就在这尷尬的当口,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胡亥身后走出。 那是一个宦官,身形瘦小,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正是那个新来的“赵三”。 他没有像其他宫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平静地跪下,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麻利地收拾著地上的残局,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的冷静,与胡亥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收拾完后,他凑到胡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前一刻还暴跳如雷的胡亥,竟像是被顺了毛的猫,怒气瞬间消散。 他清了清嗓子,非但不再闹腾,反而得意洋洋地对左右炫耀起来:“哼,本公子岂是贪图口腹之慾的人?想当年在上林苑,我一箭便射穿了猛虎的眼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周围的几个宗室子弟立刻隨声附和,马屁如潮,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大多数人只当是胡亥自己闹了个没趣,便不再关注。 然而,这一幕,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不远处,正端著酒杯的楚中天眼中。 他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心中那丝自看到隨行名单起,就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一个普通的、新来的、丑陋不堪的小宦官,怎么会有如此城府和手段? 面对皇子发怒,他毫无惧色。 三言两语,便能將一个骄横愚蠢的公子哥玩弄於股掌之间,瞬间扭转其情绪,甚至引导他去向另一个方向表现自己。 这种对人心鬼蜮的精准洞察,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何其熟悉! 楚中天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灯火和舞动的宫娥,死死锁定在那个正躬身侍立在胡亥身后的丑陋背影上。 那张脸是陌生的,那声音是沙哑的,但那种潜藏在骨子里的阴鷙、那种操控人心的本能…… 一个可怕的、几乎被他自己否决过的猜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的脑海! 赵高! 他不是逃了吗?不是被自己逼得如丧家之犬了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潜伏到了胡亥身边! 自毁容貌,卑躬屈膝,就为了这一个重新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 楚中天端著青铜酒爵的手,稳如磐石,可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月使了个眼色。 月心领神会,微微侧过身子,装作替他斟酒。 “盯紧胡亥身边那个叫赵三的宦官。” 楚中天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我要他的一切信息,从他入宫的引荐人,到他每日的言行举止,事无巨细。”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 “包括他晚上睡觉,说不说梦话。” 第75章 毒蛇的囈语,枕边的杀机! 行宫之內,万籟俱寂。 白日里的喧囂与威仪,尽数被黑暗吞噬。 唯有巡逻禁卫走动时,甲冑叶片间偶尔发出的“咔嚓”轻响,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一道影子贴著宫墙滑落,无声无息。 那影子轻盈得不像一片枯叶,更像一滴融入黑夜的水,没有惊动一粒尘埃,便悄然附著在胡亥寢宫外墙的一处偏僻角落。 影密卫统领,月。 楚中天的命令,便是她今夜唯一的意志。 她没有选择潜入。 对付赵高那样的老狐狸,任何一丝空气流动的异常,都可能惊醒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顶级的猎手,只相信极致的耐心。 月从怀中取出一截半尺长的中空竹管,竹管色泽暗沉,被手心浸润得温凉。 她將一端轻轻抵在冰冷的宫墙上,另一端则贴近自己的耳朵。 竹管內壁刻满了细微的螺旋纹路,这是影密卫的杰作,能將墙壁另一侧最微弱的震动,放大数倍,清晰地灌入耳中。 寢宫內,胡亥早已睡死。 他的鼾声打得如同夏日午后的闷雷,毫无储君公子的仪態。 这震耳的鼾声,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护。 月的呼吸放得极缓,与夜风同频。 她主动屏蔽了雷鸣般的鼾声,將所有感知沉入竹管的另一头,捕捉著偏房內的动静。 “赵三”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灯火,没有走动。 只有一个极其轻微、却富有奇特节奏的摩挲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那声音很怪。 像是在用一块粗糙的布,反覆擦拭著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器物。 月一动不动,整个人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行宫里的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到了。 那扰人心绪的摩挲声,终於停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胡亥愈发响亮的鼾声。 就在月以为今夜不会再有收穫时,一阵极度压抑,仿佛从喉骨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梦囈,透过竹管,阴森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嬴政……扶苏……楚中天……” 那声音很轻,很含糊,每个字都像是在用牙齿反覆碾磨,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你们……都得死……” 就是这个调子! 嗓音嘶哑,面目全非,但这种將仇人名字放在舌尖咀嚼的阴狠,这种深入骨髓的恨意……月曾通过无数份密报和审讯记录,在脑海中模擬过无数次! 赵高! 月的身体肌肉瞬间绷紧,但旋即又完全鬆弛。 任何情绪波动,都是猎手的败笔。 她正要后撤,將这惊天的发现带回,耳朵里却又捕捉到了新的动静。 偏房里,“赵三”似乎被自己的噩梦惊醒了。 轻微的起身声。 倒水的声音。 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水流过喉咙时,他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习惯性的清嗓动作。 那不是咳嗽,也不是偽装。 而是一种长期侍奉在君王身边,为了时刻保持声音清亮以便回话,而养成的、已经融入身体本能的微小习惯。 这个影密卫档案中被重点標註过的习惯,比那句怨毒的梦囈,更是无法偽造的铁证! 月不再停留。 身形如鬼魅般倒退,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中天的房间里,一盏孤灯如豆。 他没有睡,只穿著一身常服,坐在案几后,用一块柔软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三尺青铜剑。 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流淌著一层幽冷的光。 他一直在等。 当月推门而入,带著一身夜的寒气时,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先生。” 月单膝跪地,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感情。 她没有说“我发现了”或者“您猜对了”之类的废话,只是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复述事实。 “……梦囈三名人讳,並言『都得死』。” “另,饮水后,有清嗓之举,与目標旧习,分毫不差。” “咔。” 楚中天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住了。 鹿皮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深处跳动,映出一片森然的杀机。 行宫之內,夜风穿过廊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谁奏响送葬的哀乐。 许久,楚中天薄薄的嘴唇,才轻轻开合。 他吐出了两个字,没有温度,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是他。” 是的,是他。 那条所有人都以为已经逃之夭夭,或者烂死在某个阴沟里的毒蛇,用自毁容貌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换了一张皮。 然后,摇身一变,盘踞在了最愚蠢、也最受宠的十八公子胡亥身边。 毒蛇的偽装,已被彻底撕破。 但新的问题,隨之而来。 这条毒蛇,正盘踞在龙子的枕边,享受著皇子身份的庇护。 任何针对他的轻举妄动,都可能被视为对胡亥的威胁,甚至会惊动龙椅上那个多疑的父亲。 是立刻动手,不惜一切代价,將这条毒蛇的头颅斩下? 还是……將计就计,任由他继续潜伏,利用他这条自以为是的毒蛇,布下一个更深、更狠的杀局? 第76章 引蛇出洞,猎场惊魂 楚中天的房间里,烛火静静燃烧。 月已经退下,但她带来的那股子阴森寒气,似乎还凝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是他。 这两个字,楚中天在心里咀嚼了数遍,没有说出口。 那条本以为已经斩断七寸的毒蛇,竟然用自毁容貌这种近乎自残的疯狂手段,换了一张皮,摇身一变,成了胡亥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宦官。 他盘踞在最愚蠢、也最受宠的十八公子身边,享受著皇子身份的天然庇护。 此刻动手? 楚中天指节轻轻敲击著案几。 不行。 在行宫里,对著皇子身边的人动手,无论理由多么充分,传到嬴政耳朵里都会变味。 赵高那条老狗,必然会狗急跳墙,挟持胡亥,甚至反咬一口,污衊自己构陷皇子,意图染指储君之爭。 在嬴政那颗日益多疑的帝王心中,任何可能动摇皇子安全的行为,都是在触碰逆鳞。 直接抓捕,是下策。 楚中天看著跳动的烛火,眼底深处一片平静。 既然蛇已经入瓮,那就不能惊动它,反而要给它一个错觉,让它觉得自己的偽装天衣无缝,然后,引它自己把毒牙露出来。 他需要一个舞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清,这条蛇究竟有多毒,以及它想咬谁的舞台。 翌日,车驾继续东行。 大军开路,旌旗蔽日,帝王的威仪如山岳般缓缓移动,碾过大秦的每一寸土地。 车队行至一处水草丰美、林木茂盛的平原,楚中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致,心中有了计较。 他隨即前往御驾求见。 “陛下,”楚中天躬身行礼,“自出咸阳,禁卫军將士隨驾多日,略有疲乏。 前方地势开阔,林中多有走兽,不若举行一场围猎,既能让將士们舒活筋骨,检验武备,也可让两位公子一展身手,振奋精神。” 嬴政正端坐於软塌之上批阅奏章,闻言抬起头,龙目中掠过一丝兴致。 东巡以来,每日不是在车上,就是在行宫,確实有些沉闷。 围猎,既是娱乐,也是一种武力的彰显。 “准!” 嬴政放下竹简,“就依圣师所言。让扶苏和胡亥都准备准备,朕也想看看,我大秦的公子,弓马技艺有无长进!” 命令传下,整个车队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禁卫军们迅速清出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围猎场,將野兽向中心驱赶。 扶苏与胡亥也各自换上劲装,牵出宝马,准备一显身手。 围猎开始。 扶苏沉稳地骑在马上,不急不躁,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一头奔跑的野鹿刚从林中窜出,他便一箭射出,正中鹿颈。 箭矢力道十足,野鹿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周围的禁卫军將士们,顿时发出一阵由衷的喝彩。 “好箭法!” “长公子威武!” 扶苏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平静地收起弓,继续策马前行。 另一边,胡亥则显得急躁许多。他看著兄长轻易得手,心中愈发不服,一心想猎个大傢伙压过扶苏的风头。 “都给本公子滚开!別挡著道!” 他粗暴地呵斥著身边的护卫,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一头体型健硕的麋鹿受惊,正慌不择路地向密林深处逃窜。 “哪里跑!” 胡亥大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也不管地形复杂,便一头追了进去。 他身后的护卫们不敢怠慢,急忙跟上,那个面目丑陋的宦官“赵三”,也默默地策马隨行,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切,都被远处一处平缓的山坡上,三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楚中天手中拿著一个奇特的竹筒,竹筒两端各嵌著一片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晶莹琉璃。 他將竹筒凑在眼前,远处的景象便清晰地呈现在视野里。 这是他閒暇时捣鼓出的“千里镜”,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胡亥还是如此性急。”扶苏站在一旁,看著弟弟鲁莽的身影消失在林中,眉头微蹙。 李斯则捋著鬍鬚,笑道:“十八公子少年心性,勇武可嘉,勇武可嘉……”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忧色却一闪而过。 楚中天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千里镜,稳稳地对准了胡亥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为赵高准备的“考题”,马上就要来了。 胡亥在林中横衝直撞,惊得飞鸟四起。 那头麋鹿被他追得急了,左衝右突,终於耗尽了力气,速度慢了下来。 “哈哈!看你还往哪跑!” 胡亥大喜过望,举起手中的弓,正要瞄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狂暴的嘶吼,从侧方的灌木丛中炸响。 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野猪,双眼赤红,疯了一般冲了出来! 这头野猪,早已被影密卫用特殊的手法激怒,此刻正处於最狂暴的状態。 它的目標,不是胡亥,而是他胯下的骏马! 战马何曾见过这等凶物,嚇得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人立而起,竟直接將马背上的胡亥掀翻在地! “啊!” 胡亥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错了位,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一抬头,正对上野猪那双血红的眼睛和闪著寒光的獠牙。 那股子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胡亥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他完了! 跟在后面的护卫们也被这突发状况惊得手忙脚乱,一时间竟无人能及时上前救援。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胡亥身后闪出。 是那个宦官“赵三”! 面对狂冲而来的野猪,他脸上没有半分普通宦官该有的惊恐尖叫,甚至没有丝毫的慌乱。 那张丑陋的脸上,一双眼睛冷静得可怕。 只见他一把抓住胡亥的衣领,猛地向后一甩,將嚇傻了的胡亥推到一边。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一柄不过尺长的匕首,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在野猪的獠牙即將触及他身体的剎那,他身形一矮,以一个绝不该属於宦官的矫健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衝撞,手中的匕首,则如一道毒蛇的信子,快、准、狠地向上刺出! “噗嗤!” 匕首精准地没入了野猪的左眼! “嗷——!” 野猪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痛苦嚎叫,吃痛之下,巨大的头颅疯狂甩动。 它放弃了眼前的目標,掉头向密林深处狂奔而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从野猪衝出,到赵三出手,再到野猪逃窜,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林中恢復平静,那些护卫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围住胡亥。 “公子!您没事吧!” “快!保护公子!” 胡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煞白,眼神呆滯,显然还没从死亡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而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赵三”,则默默地收起匕首,退到一旁,仿佛刚才那个身手利落、胆色惊人的刺客,根本不是他。 山坡上。 李斯手中的酒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酒水洒了一地,他却毫无察觉。 “这……这……”他指著远处的赵三,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个宦官……竟有如此身手和胆色?” 扶苏也是满脸的震惊。 他震惊於自己弟弟的无能狼狈,更震惊於那个丑陋宦官的果决狠辣。 那一瞬间的反应和判断,绝非常人所能及。 楚中天缓缓放下手中的千里镜,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丞相,现在你还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宦官吗?” 李斯闻言,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著楚中天,眼中充满了惊骇与后怕。 如果不是楚中天提醒,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怪物,竟然潜伏在皇子身边! 楚中天转头看向扶苏,平静地说道:“公子,你看。胡亥在他手中,就像一块麵团,可以被隨意揉捏。今日救他一命,胡亥从此便会对这个『救命恩人』言听计从,信任备至。” 扶苏心头一寒,他终於明白了楚中天此举的深意。 “那……老师,我们现在……” “不。”楚中天打断了他,“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片密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是要盯紧他,看他究竟想把胡亥,捏成一个什么形状。” 这番话,让李斯和扶苏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终於彻底明白了楚中天的意图——放长线,钓大鱼。 第77章 泰山血祭,天子油尽灯枯 泰山之巔,云海翻腾。 苍穹之下,巨大的祭天高台以最原始的巨石垒成,粗獷而庄严,仿佛自开天闢地以来便矗立於此。 数万名最精锐的禁军甲冑鲜明,如钢铁长城般从山脚一直延伸至山顶,戈矛如林,旌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 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始皇帝嬴政,身著十二章纹的繁复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在百官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天际的石阶。 他的步伐沉稳,面容庄重,每一步都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向这片他征服的土地,向那冥冥之中的上天,展现自己千古一帝的无上威仪。 楚中天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仅落后半步。 他看著皇帝宽大袖袍下,那只扶著冰冷石栏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被很好地掩饰在了祭典的庄严之下。 皇帝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这山巔的凉风中,绝非攀登的劳累。 那是一种源自身体內部,无法抑制的衰败。 祭祀开始。 沉浑的钟声与激昂的鼓点交织,响彻云霄。 早已备好的牛羊被作为牺牲,献祭给天地。 嬴政亲自站到祭台中央,从李斯手中接过那捲由楚中天与李斯二人呕心沥血共同润色的祭天金文。 他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如龙吟虎啸,迴荡在山谷之间。 “……朕承祖宗之余烈,提三尺剑,扫六合,平四海,混一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今登泰岳,告祭天地,非为朕一人之功,乃为大秦万世之基业……” 声音穿云裂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君临天下的霸气。 台下的文武百官,远处的禁军將士,无不心神激盪,与有荣焉。 然而,就在嬴政念到祭文的最后一句时,那洪亮的声音却突兀地出现了一丝嘶哑和中断。 “……朕,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咳……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这神圣的宣告。 嬴政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但一丝鲜红,却固执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隨即滴落在他胸前明黄色的十二章纹之上。 那一点红,在阳光下,刺眼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陛下!” 离他最近的楚中天和扶苏,脸色骤变,同时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帝。 “无妨……”嬴政强撑著摆了摆手,推开了他们的搀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那句未完的话,重新吼了出来! “既!寿!永!昌!” 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挺直了腰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封禪的全部仪式。 他要让天地看看,让万民看看,他嬴政,永远是那个不可战胜的始皇帝。 直到走下祭台,坐上那顶代表著至高无上权力的御輦,厚重的帘幕缓缓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嬴政紧绷的身体,终於在这一刻垮了。 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再也压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软垫。 他高大的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晕厥过去。 那张曾经威严无匹的脸,瞬间变得灰败,呼吸微弱,仿佛生命之火隨时都会熄灭。 “快!传太医!快!” 御輦外,扶苏焦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隨行的太医们蜂拥而上,整个队伍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李斯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指挥禁卫军封锁现场,一边声嘶力竭地吼著“陛下龙体无恙,只是登山劳累”,试图稳住人心。 人群的另一端,胡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呆立当场,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只有他身边那个面目丑陋的宦官“赵三”,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在那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一双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一种压抑了数十年的、近乎癲狂的喜悦与贪婪! 来了! 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终於来了! 入夜。 泰山脚下的行宫之內,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可怕。 每一名侍卫,每一名宫女,都屏住呼吸,连走路都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寢宫內那位生死不知的帝国主宰。 偏殿里,楚中天,李斯,扶苏三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太医,手捧著药盘,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几名太医,个个面如死灰。 “噗通!” 老太医走到三人面前,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手中的药盘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苍老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圣师……丞相……公子……” “陛下他……陛下他……” 老太医哽咽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斯猛地站起身,几步衝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地低吼道:“说!陛下到底如何了!” 老太医被他嚇得魂飞魄散,终於哭喊了出来:“回……回丞相……陛下长期服用丹药,五臟六腑早已被金石之毒侵蚀……之前全靠一口元气强撑……” “今日……今日登临泰山之巔,心神激盪,元气耗损过巨……”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如同夜梟哀鸣。 “龙体……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恐……恐时日无多了!” 轰! 油尽灯枯! 时日无多!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偏殿之中轰然炸响! 扶苏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踉蹌著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只剩下茫然和无助。 李斯鬆开了手,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大秦要乱了……” 只有楚中天。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帝国的最高权力,即將出现真空。 看来那条隱藏在胡亥身边的毒蛇,终於要等到他想要的机会了。 歷史,还能改变吗? 第78章 秘不发丧,毒蛇叩门 泰山行宫,始皇帝的寢殿之內。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著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连角落里铜鹤灯台上的烛火,都在无声地摇曳,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鬚髮皆白的老太医跪伏於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刚刚用尽了毕生所学,耗尽了所有珍贵药材,却只能眼睁睁看著龙床上那位帝国至尊的生命体徵,一点,一点地衰弱下去。 他对著面前的三人——大秦未来的继承人,权柄最盛的丞相,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圣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等同於宣判帝国死刑的结论: “陛下龙体,已是油尽灯枯之相,非药石可医……恐……恐就在这几日了。” 轰! 扶苏如遭雷击。 他猛地衝到龙床前,看著父亲那张曾经威严盖世、如今却灰败如土的面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滚滚滑落。 “父皇……父皇……” 这位宅心仁厚的皇长子,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著,伸出手,却又不敢去触碰那具正在迅速流逝生机的身躯。 他彻底乱了方寸,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即將失去父亲的巨大悲痛。 李斯更是面无人色。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著苍老的皱纹滑落。 他想到的不是君臣之义的悲伤,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皇帝一旦驾崩於巡游途中!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数十万大军在外,六国故地人心未稳,咸阳权力中枢遥不可及……天下,必將大乱! 而他这个百官之首的丞相,將是第一个被滔天乱局撕碎、吞噬的人! 就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唯有楚中天,冷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缓步走到扶苏身后,將手按在了大公子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並不用力,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公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火的钢刀,瞬间斩断了扶苏的悲泣。 扶苏猛地一震,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著楚中天。 楚中天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直视著他的眼睛:“陛下的江山,还需要你来扛。” 这句话,让扶苏的眼泪瞬间止住了。 他看著床上气息微弱的父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圣师,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责任感,第一次压在了他的心头。 楚中天隨即转向面如死灰的李斯和抖成一团的太医们,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雷霆万钧的力量。 “从现在起,『秘不发丧』!” 四个字,落地有声。 “陛下的病情,乃帝国最高机密。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楚中天的目光从李斯和每一位太医的脸上缓缓扫过,“你们,和你们的九族,都將为大秦陪葬!” 赤裸裸的威胁,却在此刻拥有著最强大的说服力。 李斯一个激灵,瞬间从恐惧的深渊中清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楚中天,又看了一眼扶苏,立刻明白了眼下的唯一生路。 他躬身,用嘶哑的声音应道:“臣……遵命!” 太医们更是磕头如捣蒜,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李斯。”楚中天开始下达指令。 “臣在。” “以陛下的名义,处理所有日常政务。每日照常颁发『圣旨』,车驾行程、百官奏对,一切如常。务必做出陛下只是偶感风寒、静心休养的假象。” 李斯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是要他偽造圣旨。 这在任何时候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但此刻,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那双曾书写《秦律》的手,竟要在这种时候,成为偽造天子之言的工具。 “臣……领命。”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扶苏公子。” “先生,我……”扶苏站直了身体,嘴唇有些发白。 “你,寸步不离守在寢殿。对外,宣称是为陛下祈福尽孝。对內,则看著太医们如何用药,听著李斯如何批阅奏章。陛下为你请的老师,是整个大秦帝国,现在,是时候开始你真正的课程了。” 楚中天的话,让扶苏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守孝,这是权力的交接,是一场围绕著龙床的、无声的帝王实习。 “我明白了。” 扶苏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的迷茫与软弱正在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出来的坚毅。 “其余人等,”楚中天最后看向那些太医,“继续进出寢殿,熬药送药,一切照旧。你们要演一齣戏,演给行宫內外所有眼睛看。演得好,荣华富贵;演砸了……” 他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排完这一切,楚中天以“圣师护法,为陛下祈福”之名,名正言顺地接管了整个行宫的內外防务。 影密卫的黑衣校尉们,如鬼魅般渗透到行宫的每一个角落,取代了禁卫军的岗哨。 整个行宫,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笼罩。 楚中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著外面深沉如墨的夜色。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封锁消息,稳住內部,这只是第一步。 他知道,那条隱藏在胡亥身边、自以为得计的毒蛇,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了。 他等的,就是赵高出招。 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分离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楚中天身后,单膝跪地。 是月。 “稟圣师。”月的声音压得极低,“胡亥公子身边的宦官『赵三』,刚刚离开了寢宫。” 楚中天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去了何处?” “他没有乱走,而是去了太医们熬药的偏殿。”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他並未硬闯,只是守在外面,对当值的太医说,胡亥公子忧心陛下龙体,寢食难安,特派他来问问,陛下今晚的脉案如何,用了哪些药材,可有什么忌口……言辞恳切,全是为陛下、为公子分忧之语。” 好一招“孝心”攻势。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赵高果然是赵高,即便毁了容貌,这脑子却依旧是那个冠绝天下的阴谋家。 他没有选择刺探、收买这种低劣的手段,而是打著胡亥这张“孝子”牌,堂而皇之地来询问病情。 这简直是一步无懈可击的妙棋。 若太医们如实相告,赵高便能瞬间洞悉嬴政的真实状况,从而制定下一步的夺权计划。 若太医们严词拒绝,或者支支吾吾,那更是等於直接告诉赵高——这里面有鬼,你们在隱瞒天大的秘密! 无论怎么选,主动权似乎都在赵高那边。 第一波试探,已经如毒蛇般,叩响了寢殿的大门。 月见楚中天久久不语,忍不住问道:“圣师,是否要將他……”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楚中天缓缓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反而带著一丝玩味。 “一条聪明的蛇,在不確定猎物是否真的死透之前,是不会贸然下口的。他只是在用信子试探空气里的味道。”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片空白的木牘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月。 “你去,找到当值的太医,让他把这个,一字不差地告诉赵三。” 月接过木牘,借著烛光看去,只见上面写著一行字: “陛下龙体安康,偶感风寒,已无大碍。然,陛下有旨,龙体脉案,乃天之机密,非储君外,任何人不得探问。公子孝心可嘉,但若再派人逾矩,便是乱了君臣父子之纲常。届时,休怪圣师亲自代陛下,行管教之责。” 月看完,眼中一亮。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滴水不漏! 既用“龙体安康”稳住了场面,又用“陛下有旨”和“储君”这两个词,直接將胡亥的试探定义为“逾矩”,將扶苏的地位再次抬高。最后一句“圣师代为管教”,更是毫不客气地敲打。 赵高不是打著胡亥的牌吗? 那楚中天就直接掀了桌子,告诉你,你家主子不够格!想问,让扶苏来问! “去吧。”楚中天挥了挥手,“告诉太医,让他带著惊恐和为难的表情,去『悄悄』地把这番话透露给赵三。” “是!” 月领命,身形一闪,再次融入黑暗之中。 第一回合,结束了。 他知道,赵高在听到这番回话后,必然会更加疑心。 而他要的,就是赵高的疑心。 只有当他充满疑心、焦躁不安,才会做出最错误、最致命的判断。 第79章 毒汤与浮夸的演技 泰山行宫的清晨,本该是清净的。 然而,一阵喧闹声却由远及近,打破了寢殿区域的死寂。 声音的源头,是十八公子胡亥。 他今日一反常態,並未睡到日上三竿,反而穿戴整齐,亲手捧著一个温热的紫砂汤盅,身后跟著那个丑陋的宦官赵三,大张旗鼓地朝著始皇帝的寢殿而来。 “儿臣胡亥,听闻父皇偶感风寒,寢食难安,特寻来民间奇方,以百年老参、天山鹿茸,亲手熬製神汤,为父皇补养元气!还请开门,让儿臣尽一片孝心!” 他的嗓门极大,充满了刻意的关切,生怕別人听不见。 声音远远传开,一些早起的隨行大臣闻声,纷纷走出营帐,远远观望。 见到这一幕,不少人暗暗点头,交头接耳。 “十八公子虽顽劣,却是一片纯孝啊。” “是啊,陛下病中,最需亲情慰藉。” 讚誉之声,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著紧闭的殿门压了过来。 殿內,李斯听著外面的动静,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圣师,这……这可如何是好?拦,就是阻挠公子尽孝,是不孝;不拦,万一那汤里……” 他不敢再说下去。 这阳谋,来得又快又狠,直接將他们架在了火上。 扶苏更是急得在原地踱步,他既担心父亲的安危,又觉得胡亥此举虽然鲁莽,但终究是一片孝心,若强硬拒绝,恐伤了兄弟情分,也落人口实。 唯有楚中天,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到殿门前,亲自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外的阳光照了进来,也照亮了胡亥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 “圣师!”胡亥见到楚中天,立刻將汤盅往前一递,声音更大了几分,“父皇醒了吗?儿臣的汤要趁热喝才好!” 楚中天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那笑容温暖得让人生不出半点恶感。 他先是对著胡亥微微躬身,而后才朗声道:“胡亥公子有心了,陛下一向知道你的孝顺。” 一句肯定,先让胡亥心里舒坦了。 隨即,楚中天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与肃穆:“只是陛下昨夜得仙人入梦,授以长生吐纳之法。此刻正在殿內静修,采天地之精华,纳日月之灵气,最是紧要关头,不宜受任何人打扰。陛下方才已有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內。” 仙人入梦? 这个理由一出,胡亥愣住了,周围那些围观的大臣也愣住了。 对沉迷长生的始皇帝而言,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合理、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谁敢打扰皇帝修仙? 那不是尽孝,那是索命! 胡亥一时语塞,捧著汤盅,进退两难。 楚中天微笑著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只汤盅,动作温和却不容拒绝。 “公子的这碗神汤,蕴含著一片至纯孝心,亦是天地间的灵物。待陛下功行圆满,由我亲手奉上,岂不两全其美?”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胡亥天大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將他和那碗汤都挡在了门外。 胡亥被绕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只好訥訥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有劳圣师了。” 他身后的赵三,那双藏在丑陋面容下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著楚中天,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公子孝心已尽,请回吧。” 楚中天说完,便捧著汤盅,转身入殿,隨著殿门的缓缓关闭,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殿內,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李斯快步上前,死死盯著楚中天手中的汤盅,喉结上下滚动:“圣师,此汤……恐有蹊蹺!” “有没有蹊蹺,一试便知。” 楚中天將汤盅放在案几上,却没有用宫中常备的银针试毒。 他只是对侍立在阴影中的月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名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此人身穿秦吏服饰,但举手投足间,还带著一股山野之气。 他本是百越之地有名的巫医,精通百草百毒,后被影密卫俘获,因一身奇特的本事而被楚中天收编,专门处理这些阴私之事。 巫医对著楚中天行了一礼,便径直走向那碗汤。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凑上前,將鼻子凑到碗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佳酿。 半晌,他睁开眼,又伸出小指,指甲在汤汁里轻轻沾了一下,然后放入口中,用舌尖细细品味。 李斯和扶苏看得心惊肉跳。 只见那巫医的脸色,先是疑惑,隨即微微一变。 他猛地后退一步,对著楚中天躬身回稟:“稟圣师,此汤无毒。” “无毒?”李斯脱口而出,满脸不信。 巫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汤本身无毒。参是上好的老参,茸是顶级的鹿茸,都是大补之物。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但里面,多了一味『龙舌草』。此草单独服用,有安神补气之效,算是一味良药。可……可是,若与陛下正在服用的『石胆散』相遇……” 巫医的声音颤抖起来:“两相对冲,药性相剋,不出三个时辰,便会在腹中化为无形剧毒,腐蚀五臟,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嘶——! 李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看著那碗香气扑鼻的参汤,感觉看到的不是什么补品,而是一碗催命的孟婆汤! 这种杀人於无形的阴毒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扶苏更是气得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欲坠:“他……他怎敢!胡亥他怎敢如此!” “他不敢,他也没那个脑子。” 楚中天端起那碗汤,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 “这是他身后那条毒蛇,在向我示威呢。” 他知道,赵高这是在告诉他,我能用你无法拒绝的方式,把毒药送到皇帝嘴边。 今天我能送来『龙舌草』,明天就能送来別的东西。 你防得了一次,防得了一世吗? 楚中天端著汤盅,缓步走到殿门口。 胡亥派来等候回话的那名小宦官,正恭敬地侍立在门外。 楚中天推开门,对著那小宦官和善一笑,正要说话。 突然,他脚下的门槛不知怎么的,“绊”了一下。 “哎呀!” 楚中天一声惊呼,身子一个趔趄,手中的汤盅脱手飞出。 啪! 紫砂汤盅在坚硬的石阶上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汁和名贵的药材溅了一地,香气四溢。 那小宦官嚇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倒在地。 楚中天却满脸“懊恼”和“惶恐”,一跺脚,对著那小宦官连连作揖,语气里满是“愧疚”: “哎呀!都怪我!都怪我!走路不长眼,竟……竟把胡亥公子的一片心意给摔了!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是神汤啊!公公,实在对不住,你……你快回去稟报公子,就说我楚中天有罪,改日一定亲自登门,向公子赔罪!” 他那表情,要多浮夸有多浮夸,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那小宦官跪在地上,看著一地的狼藉,又抬头看了看楚中天那张写满了“我是故意的”的脸,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连滚爬地跑了。 胡亥的营帐中。 听完小宦官带著哭腔的回报,胡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废物!楚中天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看不起我!” 帷帐之后,赵三缓缓走出。 他那张被烧得坑坑洼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中却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摔了? 摔得好。 这说明,楚中天看穿了。 也说明,他真的急了,只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来应对。 这盘棋,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他对著暴怒的胡亥,用一种嘶哑难听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开口:“公子息怒。圣师不是看不起您,他是害怕您啊。” “怕我?”胡亥一愣。 “是啊,”赵三凑到他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怕您的孝心感动了陛下,怕您在陛下面前得了圣眷。所以,他才用这种手段,阻挠您与陛下亲近。” 胡亥的怒火,瞬间被这番话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得意。 赵三继续低语:“汤,他可以摔了。但若是別的东西,他摔得了吗?摔了,就是他的死罪。” 第80章 空城计罢,杀机暗藏 摔碎的汤盅,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赵高的脸上。 胡亥的营帐內,暴怒之后的死寂,比任何叫骂都更令人心寒。 那张被烧得坑坑洼洼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不出喜怒。 赵三,或者说赵高,只是静静地为胡亥重新沏了一杯茶,动作沉稳得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干係。 “他看穿了。”胡亥的声音带著一丝气急败坏后的虚弱。 “看穿了,才好。”赵高嘶哑的声音响起,像砂纸摩擦著朽木,“这说明,他怕了。他除了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无赖法子,已经无计可施。” 他將茶杯递给胡亥,眼中闪烁著幽冷的光:“公子,汤药他可以摔,可若是军国大事呢?他敢摔吗?” 午后,泰山行宫的寧静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彻底撕碎。 甲冑碰撞之声由远及近,伴隨著一声声刻意拔高的叫嚷,仿佛要让整个行宫的人都听见。 “八百里加急!匈奴异动,军情如火!我要面见父皇!” 十八公子胡亥,竟身著半身甲冑,手持长剑,身后跟著几十名同样披甲的亲卫,如同一头横衝直撞的蛮牛,闯到了始皇寢殿的警戒线外。 影密卫组成的防线瞬间绷紧,冰冷的戈矛交叉,拦住了去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这一幕,立刻吸引了行宫內所有人的注意。 几位隨行的蒙氏將领闻讯赶来,看到胡亥这副打扮和手中的所谓“军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李斯麾下的文官们也纷纷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这一下,是真正的阳谋。 一道无解的难题,被赵高狠狠地砸在了楚中天的面前。 寢殿內,李斯一张老脸已无血色,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鬢角。 他来回踱步,嘴里反覆念叨著:“完了……这下完了……” 阻拦胡亥,就是“阻碍军情”,这罪名一旦扣实,形同谋逆。 放他进去,始皇帝油尽灯枯的真相將彻底暴露,整个东巡车驾会瞬间分崩离析,譁变就在眼前! 扶苏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著殿门,眼中满是愤怒与无力。 唯有楚中天,依旧立於原地,仿佛殿外的喧囂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扶苏,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扶苏公子,还记得陛下的声音吗?” 扶苏一愣,不明所以。 楚中天没有再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向殿门。 他拉开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面对著剑拔弩张的胡亥及其亲卫,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责备的笑意。 “胡亥公子,你也太小看陛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区区匈奴,何须你来操心?陛下神游天外,与天推演国运,早已洞悉万里之外的风吹草动。此刻正是感悟天机的关键之时,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楚中天!你少拿这些神神鬼鬼的藉口来搪塞我!”胡亥仗著身后有人,胆气壮了不少,他扬了扬手中的竹简,“这可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耽误了军国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的赵三,那张丑脸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得计的快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楚中天再无理由阻拦。 “是吗?”楚中天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怜悯,“陛下之能,又岂是凡人可以揣度。” 就在胡亥准备再次开口,用更大的声音將楚中天“构陷忠良,阻碍军情”的罪名坐实时。 突然—— 一个声音,从紧闭的殿门后传出。 那声音並不洪亮,甚至带著明显的虚弱与沙哑,但其中蕴含的,是浸入骨髓、睥睨天下的无上威严。 “胡亥——!” 仅仅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殿外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声怒喝震慑住了。 胡亥更是嚇得浑身一哆嗦,那张原本囂张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仿佛真的看到了龙榻之上,那个盛怒的父皇正用冰冷的眼神注视著自己。 紧接著,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暴怒与厌烦。 “朕在此静思,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殿外鼓譟喧譁!” “给朕……” “滚!” 最后一个字,如同重锤,砸在了胡亥的胸口。 他双腿一软,手中的长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跑! 这是胡亥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屁滚尿流地转身,连滚带爬,带著他那群同样嚇破了胆的亲卫,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现场。 一场滔天大祸,就此消弭於无形。 围观的眾人,无论是蒙氏將领还是文官,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声雷霆龙吟的震撼之中。 陛下的病,好了? 还是说,陛下根本就没病? 而人群之后的赵高,那张丑陋的面容上,第一次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怎么也想不通。 油尽灯枯,五內俱焚的嬴政,怎么可能还能发出如此雷霆之怒? 这不合常理! 寢殿之內,隨著殿门的重新关闭,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扶苏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连忙用丝巾捂住嘴,可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溢出的一丝鲜红,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刚才那一声怒吼,是他模仿了父亲无数遍,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才吼出来的。 他看向楚中天的眼神,再无往日的纯粹。 那里面混杂著惊惧、敬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领悟。 原来,这才是权术。 不是讲道理,不是辩对错,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最棘手的问题。 李斯在一旁,哆哆嗦嗦地用袖口擦著额头的冷汗。 他看著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喉咙里咯咯作响,像是看到了什么披著人皮的怪物。 唱空城计? 不,这比空城计可怕多了。 诸葛亮好歹还有一座空城,可他们……他们只有一具即將冰冷的躯体。 而这个年轻人,却硬生生用这具躯体,嚇退了千军万马。 空城计唱罢,曲终人未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饮鴆止渴。 嬴政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刚才那一声模仿的怒吼,恐怕已是最后的绝响。 时间,不多了。 车队必须加快速度,在始皇帝驾崩的消息泄露之前,赶到那个最终的宿命之地——沙丘。 第81章 最后的清醒,帝王託孤 胡亥的身影刚消失在寢殿外,楚中天便转身拉上了厚重的帷幕。 龙床上,嬴政倏地睁开了眼睛。 扶苏嚇得倒退一步,李斯更是腿一软,差点没跪稳。 “父皇!您……” “闭嘴。” 嬴政的声音虚弱,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楚中天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陛下,您……” “朕还没死。” 嬴政喘著粗气,目光扫过殿內三人。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透著一种迴光返照般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殿外。 “方才那声怒喝,是扶苏?” 扶苏连忙跪下,声音颤抖:“儿臣……儿臣不孝,冒犯天威……” “起来。” 嬴政盯著自己的长子,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 “学得倒像。” 他看向楚中天,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圣师教得好。” 李斯低著头,冷汗唰地浸透了后背。 他终於明白,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空城计,楚中天竟然早就算准了始皇帝会在关键时刻醒来。 这波操作,简直是“格局打开”!李斯只觉得一阵“细思极恐”,圣师这哪是人啊,分明是神仙下凡! “都退下。” 嬴政挥了挥手,目光只锁定在楚中天身上:“朕只留圣师一人。” 扶苏与李斯对视一眼,躬身退出寢殿。 帷幕落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殿內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 嬴政枯瘦的手臂从锦被下伸出,紧紧抓住楚中天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朕……快不行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楚中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位千古一帝。 “朕这一生,灭六国,筑长城,车同轨,书同文……”嬴政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自认功盖三皇,德过五帝。可到头来,连自己的身后事,都信不过任何人……” 他喘息著,目光钉死在楚中天身上。 “扶苏仁善,却也迂腐,易被儒生裹挟。” “李斯……他太聪明,太自私,朕信不过他。” “至於胡亥,……” 嬴政的手越握越紧,声音中带著一丝绝望。 “圣师,朕的江山,朕的扶苏,朕……只能託付於你!”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最直白的託孤。 楚中天反手握住嬴政冰冷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放心,臣在,大秦便在。” 嬴政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欣慰,接著就被更深的恐惧笼罩。 “可是……”他的声音更加虚弱,“赵高奸猾,李斯摇摆。若朕驾崩,他们偽造詔书,扶立胡亥,你当如何?” 他死死盯著楚中天,眼中满是不甘。 “朕需要一道遗詔,一道无人可以偽造,无人敢於质疑的遗詔!圣师,可有万全之策?” 楚中天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夜幕下的沙丘。 “陛下可还记得,臣曾说过,臣是天外之士?” 嬴政点了点头。 “天外之术,自有天外之法。” 楚中天转过身,眼里闪烁著某种深邃的光芒。 “臣有一术,可让陛下的遗詔,如陛下亲临,无人可偽造,无人敢质疑。”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坐了起来。 “当真?!” “臣以性命担保。” 楚中天走回龙床前,俯身在嬴政耳边低语了几句。 嬴政的眼睛越睁越大,隨后,一阵狂喜的笑声爆发出来。 “好!好!不愧是圣师!” 他笑得浑身颤抖,却又咳出更多的血。 “天不绝朕,天不绝大秦!” 楚中天扶住他,声音平静:“但此术需要准备,陛下需再撑三日。” “三日?”嬴政喘息著,紧紧回握住楚中天的手,“朕……撑得住。”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微弱却坚定。 “圣师,朕的天命,就在你手中了。” 沙丘行宫,子时三刻。 寢殿內的烛火被压到最暗,跳动的火苗在龙床的帷幔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殿外,影密卫统领月亲自带著最精锐的死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飞虫都休想靠近这里。 整座行宫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什么。 龙床前,楚中天接过嬴政颤抖著递来的手,感受到那股冰冷中透出的执拗。 这位千古一帝,即便油尽灯枯,也要將自己的天命牢牢攥在手中。 “陛下放心,”楚中天的声音平静如水,“臣既敢立下军令状,便有万全之策。” 他鬆开嬴政的手,转身走到案几旁,对守在殿外的月低声吩咐:“取一份空白的丝质詔书、一碗清澈的米汤、一根全新的毛笔,还有……”他顿了顿,“叫公子和李斯进来。” 月微微一愣,但立刻领命而去。 片刻后,李斯匆匆步入寢殿,他看到龙床上半坐起的嬴政,脸色瞬间煞白,险些站立不稳。 “陛下……您……” 楚中天冷冷开口,“今日之事,若泄露半个字,诛九族。” 李斯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 他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楚中天没再理会他,而是接过月送来的物品,在嬴政、扶苏和李斯三人的注视下,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將空白的丝质詔书平铺在案几上,拿起毛笔,却没有蘸墨,而是蘸了蘸那碗看似普通的米汤。 “圣师这是……”扶苏忍不住开口。 楚中天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在詔书一角,用米汤写下两个篆字——“扶苏”。 字跡落下的瞬间,丝绸微微浸湿,但很快就干了。 詔书上空空如也,看不出任何痕跡,仿佛什么都没写过。 李斯跪在地上,眼神中满是困惑和不解。 楚中天放下毛笔,拿起詔书,缓缓走到烛台旁。他將詔书凑近火焰,保持著一段距离,开始缓缓烘烤。 烛火的热度透过丝绸,那片原本空白的区域,竟开始发生变化——淡黄色的痕跡慢慢浮现,越来越清晰,最终显现出两个工整的篆字: “扶苏。” 第82章 天命之契,防偽詔书 “这……这是……”李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颤抖。 扶苏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看著那两个字,仿佛见到了神跡。 嬴政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楚中天按住了肩膀。 “此法,臣称之为显影术。”楚中天平静地解释,“用米汤或酸果之汁书写,干后无痕。唯有经过特定温度的烘烤,字跡才会显现。此乃秘法,除你我四人之外,天下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看向嬴政:“陛下只需在写好的传位詔书上,於不起眼处用此法留下暗记。届时,无论何人偽造詔书,只需一烤,真假立辨!” 嬴政浑身颤抖,他死死盯著那两个字,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好!好!不愧是圣师!”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天不绝朕……天不绝大秦!” 他挣扎著伸出枯瘦的手,颤抖著从楚中天手中接过毛笔。 “扶苏,磨墨。” 扶苏连忙上前,亲自为父皇研磨。 嬴政用尽全身力气,在早已擬好的传位詔书上,一笔一划写下最后的圣旨: “朕巡狩天下,登泰山,祭天地。今感天命將终,特立此詔。长子扶苏,性厚重,明大义,可承大统。著即日返咸阳,继承帝位。” 写完最后一个字,嬴政几乎虚脱。 他喘息著,又蘸了蘸米汤,在詔书的左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用显影术留下了四个字: “天命扶苏。” 做完这一切,他將笔重重放下,整个人瘫倒在龙床上。 “圣师……”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朕的天命……就在你手中了……” 楚中天郑重地接过詔书,小心翼翼地收好。 “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嬴政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他终於可以安心了。 殿內陷入死寂。 李斯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他看著楚中天收好詔书的动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显影术,什么米汤写字,这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李斯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始皇帝会如此信任楚中天,为什么会將身后的江山都託付给他。 因为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凡人。 “李斯。”楚中天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斯浑身一颤,连忙磕头:“臣在!” “今夜之事,你看到了什么?” 李斯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在试探自己。 “臣……臣什么都没看到。”他的声音颤抖,“臣只知道,陛下龙体抱恙,圣师正在为陛下祈福。” 楚中天盯著他看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很好。退下吧。” 李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寢殿。 殿外,夜风吹过,李斯站在台阶上,浑身冷汗。 他抬头看著漆黑的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楚中天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这个人掌握的,不仅仅是权谋,更是这个时代无人能及的神秘力量。 可是…… 李斯的眼神闪烁不定。 始皇帝一旦驾崩,楚中天手握遗詔,扶苏继位,那他李斯的地位又將如何? 扶苏仁善,却也迂腐,若他登基,必然会重用儒生,打压法家。 而楚中天虽然倚重自己,但那份倚重,更多的是把他当成一把刀,一把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刀。 李斯攥紧了拳头。 他不甘心。 寢殿內,楚中天站在龙床前,看著已经陷入昏睡的嬴政。 扶苏低声问:“先生,父皇他……还能撑多久?” 楚中天沉默片刻。 “最多三日。” 扶苏浑身一颤。 “那我们……” “准备后事。”楚中天淡淡道,“但在此之前,必须確保詔书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 “还有……李斯那边,恐怕要出问题了。” 扶苏一惊:“先生是说……” “赵高已经开始动手了。”楚中天的眼神冰冷,“他会用李斯心中的贪念和恐惧,一点一点將他拉下水。而我们……” 他转过身,看著扶苏。 “必须在李斯彻底倒向赵高之前,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扶苏咬了咬牙:“先生打算怎么做?” 楚中天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的夜空。 第83章 沙丘在望,丞相动摇 夜色如墨。 李斯踉蹌著推开临时住处的门,连烛火都没来得及点,便一屁股瘫坐在案几前。 他的手还在抖。 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刚才在寢殿外的那一幕——楚中天用米汤写字,烘烤后显现“天命扶苏”四个大字的神跡。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那是仙法。 李斯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越想越慌。 扶苏要继位了。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被儒生教得迂腐不堪的扶苏,要成为大秦的新君了。 而自己这个曾经焚书坑儒的帮凶、法家的代表人物,在新朝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丞相,深夜不寐,是在为陛下的龙体担忧,还是在为自己的前途发愁啊?”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李斯猛地站起,后退一步,厉声喝道:“谁?!”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张李斯既熟悉又恐惧的脸——赵高。 他已经撕下了那层丑陋的假皮,露出原本阴鷙的五官,嘴角掛著一抹得意的冷笑。 赵高並没有毁了自己的脸,只是用假皮矇骗了所有人。 “赵高!”李斯声音都变了调,“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行宫禁地,你怎么——” “怎么进来的?”赵高打断他,慢悠悠地走到案几前,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李丞相,你忘了吗?影密卫再严密,也不过是人。而人,就有弱点。” 他抿了口茶,眼神如毒蛇般盯著李斯:“更何况,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的命。” 李斯强撑著冷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別装了。”赵高放下茶杯,步步紧逼,“你我都是聪明人。嬴政活不过今晚了,对吧?” 李斯瞳孔骤缩。 赵高看著他的反应,笑得更加阴森:“看来我猜对了。” 他凑近李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那么李丞相,你有没有想过,扶苏那个被儒生教傻了的仁君登基后,第一个要清算的是谁?” 李斯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是你。”赵高一字一顿,“是我。是我们这些助紂为虐、搞焚书坑儒的法家酷吏。” “你胡说!”李斯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 “胡说?”赵高冷笑,“你忘了你的师弟韩非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李斯心底最深的伤疤。 当年,正是他李斯,为了自己的前途,亲手將韩非推入死牢。 “你为了自己的前途能出卖师弟。”赵高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难道今天,就要为了一个与你政见相悖的扶苏,搭上自己和整个家族的性命吗?” 李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赵高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撕扯著他內心最深的恐惧。 扶苏登基,自己真的还能活吗? 李斯家族,真的还能保住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高直起身,摊开双手,拋出了最后的筹码,“帮我,扶立胡亥公子。” 李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胡亥愚蠢,好控制。”赵高一字一顿,“你我二人,便可效仿吕不韦,权倾朝野,共享这万里江山。你还是丞相,甚至可以是太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冷:“否则,明日扶苏登基,你就是阶下之囚。”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在李斯心上。 他的拳头握紧,指甲深陷掌心,身体因剧烈的思想斗爭而颤抖。 权位。 家族。 性命。 这些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东西,难道要在扶苏登基的那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我……”李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赵高看著他动摇的眼神,满意地笑了。 “李丞相,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赵高转身走向门口,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天亮之前,你还有时间考虑。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李斯一人,瘫坐在案几前,浑身冷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丞相大人!”一名禁卫在门外高声来报,“车驾已抵沙丘宫!”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远处,巍峨的沙丘宫在月光下若隱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著吞噬一切。 寢殿內。 楚中天站在龙床前,看著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嬴政。 皇帝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 扶苏跪在床边,紧紧握著父皇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父皇……” 嬴政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却依然努力聚焦在扶苏脸上。 “扶苏……”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你……要记住……朕今日……对你说的话……” “父皇,儿臣记住了。”扶苏哽咽道。 嬴政又看向楚中天,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 “圣师……朕的天命……就在你手中了……” 楚中天郑重点头:“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嬴政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无力地从扶苏手中滑落。 他的呼吸,在抵达沙丘的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千古一帝,就此陨落。 殿內陷入死寂。 扶苏趴在龙床上,失声痛哭。 楚中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 他转身,看向殿外的夜色。 沙丘之变,要开始了。 第84章 龙驭上宾,沙丘死寂 沙丘行宫的夜,死寂得可怕。 寢殿外,影密卫如同幽灵般守在每一个角落,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无声拦下。 殿內,烛火摇曳,將龙床上那具已经冰冷的身躯映得忽明忽暗。 楚中天站在龙床前,缓缓伸出手,为嬴政合上了双眼。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令六国君王颤慄的眼睛,终於永远失去了神采。 扶苏跪在床边,泪水无声滑落,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 李斯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楚中天转身,对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刀锋般锋利:“从现在起,秘不发丧。” 扶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圣师,父皇驾崩,这是天大的事,怎能——” “正因为是天大的事,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楚中天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陛下在沙丘驾崩的消息一旦传出,北地蒙恬的三十万大军会怎么想?咸阳的宗室会怎么想?六国余孽会怎么想?” 他一字一顿:“大秦,会在一夜之间乱成一锅粥。” 扶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楚中天转向李斯:“李相,你立刻去擬几份关於地方郡县农事的无关紧要的圣旨,盖上日常批阅的印璽,颁发下去。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还活著,还在处理政务。” 李斯浑身一颤。 他看著楚中天那双在昏暗烛火下亮得嚇人的眼睛,竟不敢有丝毫违逆。 “是……我这就去办。”李斯机械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楚中天又看向扶苏:“公子,收起你的眼泪。从现在起,你不是儿子,是未来的皇帝。坐在这里,守著陛下,直到天亮。” 扶苏咬紧牙关,用力点头。 安排好一切,楚中天走出寢殿。 殿外,月立刻从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 楚中天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月眼中寒光一闪,隨即消失在夜色中——她要去执行最关键的军权布控。 楚中天抬头看向夜空。 月色如水,却掩不住即將到来的血雨腥风。 与此同时,行宫的另一端。 胡亥的寢帐內,烛火通明。 赵高站在窗边,眼神死死盯著远处那座戒备森严的寢殿。 虽然没有得到確切消息,但那座寢殿周围骤然提升的警戒等级和死一般的寂静,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死了。 赵高的嘴角,勾起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赵高,父皇那边怎么样了?”胡亥从床榻上坐起,脸上满是不安,“为什么突然戒严?连我都不让靠近?” “公子莫慌。”赵高转身,脸上重新戴上那副恭顺的面具,“陛下龙体欠安,楚中天这是在尽心护驾。” 胡亥皱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公子多虑了。”赵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您安心休息,有什么事,奴才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打发了胡亥后,赵高立刻离开寢帐。 他在夜色中穿行,很快找到了正从嬴政寢殿方向走来的李斯。 “李丞相。”赵高突然从阴影中现身,嚇得李斯猛地后退一步。 “赵高!”李斯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恐,“你疯了?这里到处都是影密卫,你——” “他死了,对吗?”赵高直接打断他,眼神如同毒蛇般盯著李斯。 李斯瞳孔骤缩。 赵高冷笑:“別装了,丞相。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已经说明一切。” 他凑近李斯,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嬴政死了,扶苏要登基了。而你这个曾经焚书坑儒的帮凶,还能活几天?” 李斯脸色惨白,喉咙发紧。 “你……你想怎样?” “你想清楚了吗?”赵高一字一顿。 他抓住李斯的肩膀,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只要胡亥上位,你我二人,便可权倾朝野,共享这万里江山。” 李斯浑身颤抖:“你这是……谋逆!” “谋逆?”赵高冷笑,“李丞相,你当年为了前途能出卖师弟韩非,今天难道要为了一个与你政见相悖的扶苏,搭上自己和整个家族的性命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李斯心底最深的伤疤。 李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赵高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撕扯著他內心最深的恐惧。 “我……”李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赵高看著他动摇的眼神,满意地笑了。 赵高鬆开手,退后一步,“你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即可。” “什么事?” “传国玉璽。”赵高一字一顿,“你是丞相,有权以稳定军心为由,向楚中天提出需要加盖玉璽,向北地蒙恬大军传达圣旨。” 李斯瞳孔骤缩:“你想……” “只要拿到了玉璽,我们就能让胡亥公子,成为新的皇帝。”赵高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而你,就是大秦的太师。”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阴冷:“否则,明日扶苏登基,你就是阶下之囚。”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在李斯心上。 他的拳头握紧,指甲深陷掌心,身体因剧烈的思想斗爭而颤抖。 权位。家族。性命。 这些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东西,难道要在扶苏登基的那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 楚中天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处,月已经等在那里。 “北地的信標已经准备就绪。”月低声匯报,“只要您一声令下,蒙恬將军的三十万大军,隨时可以南下勤王。” 楚中天点点头:“做得好。” 他走到案几前,摊开一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沙丘行宫周围的地形和兵力部署。 “赵高那边有动静吗?” “有。”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刚刚和李斯见过面。” 楚中天眼神一凝:“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从李斯离开时的神色来看……”月顿了顿,“他动摇了。” 楚中天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意料之中。”他放下手中的炭笔,“李斯这个人,聪明,自私,贪生怕死。赵高一定是用扶苏登基后会清算他这件事,来挑拨他。” 月皱眉:“那我们要不要——” “不急。”楚中天摆摆手,“李斯虽然动摇,但他不敢轻易倒向赵高。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陛下亲笔写下的天命扶苏遗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但赵高一定会逼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传国玉璽。”楚中天一字一顿,“赵高要想扶立胡亥,就必须拿到玉璽。” 月脸色一变:“那您——” “我会给他。”楚中天平静地说。 月震惊地看著他:“圣师,您疯了?玉璽一旦落入赵高手中——” “所以,我给他的,不是真的。”楚中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月愣住了。 楚中天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璽,放在案几上。 那是一枚与传国玉璽几乎一模一样的仿製品。 “这是我让工匠连夜赶製的。”楚中天轻轻抚摸著玉璽,“外形、重量、纹路,都与真品无异。唯一的区別,就是底部少了一个字。” 他將玉璽翻过来,底部果然少了“命”字。 “我要让赵高以为自己拿到了玉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楚中天眼中闪烁著寒光,“等他偽造詔书、扶立胡亥、自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我再拿出真的玉璽,当著天下人的面,揭穿他的阴谋。” 月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狠了。 “那真的玉璽呢?” 楚中天平静地说,“除了我,没人知道。”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影密卫单膝跪地:“启稟圣师,丞相李斯求见。” 楚中天和月对视一眼。 来了。 第85章 玉璽之爭,生死一线 夜色如墨,沙丘行宫的议事厅內,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將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李斯失魂落魄地站在厅中央,丞相的朝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来的戏袍,空洞而滑稽。 他的身后,胡亥挺著胸膛,脸上竭力模仿著父皇的威严,可惜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色厉內荏。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真正的操线者赵三(赵高),如同壁虎般贴在阴影里,一双淬了毒的眸子,死死锁定在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閒的年轻人身上。 “楚圣师!” 李斯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按照赵高教的话术,拱手躬身,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僵硬。 “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左贤王部异动,兵锋直指九原郡!”他强迫自己直视楚中天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早已编好的谎言,“为稳固军心,需立刻动用传国玉璽,向九原蒙恬將军下达陛下安抚旨意,以防生变。此乃军国大事,还请圣师……將玉璽请出!” 说完这番话,李斯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不敢去看楚中天的反应,只能將头埋得更低。 【蠢货,连撒谎都撒不圆。】 楚中天心中冷笑一声,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静静地放著一个被明黄绸布包裹的锦盒。 那里面的东西,足以决定一个帝国的未来。 他仿佛没有看到李斯额角滚落的冷汗,也没有理会赵高的杀意,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李相,真不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李斯和赵高的心上。 “陛下正在感悟天机,神游物外,此乃长生久视之关键时刻。”楚中天放下茶杯,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陛下已留下口諭,在他醒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动用玉璽。”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违者,以谋逆论处!” “荒唐!” 不等李斯反应,赵三终於按捺不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阴影中猛地窜了出来! 赵高在来之前已然恢復了那张丑陋的假皮。 此时他声音尖利得刺人耳膜:“楚中天,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陛下分明……分明已经龙驭上宾!你这是矫詔!是秘不发丧,意图谋反!” 话音未落,赵高猛地一挥手! “鏘!” “鏘!” “鏘!” 数名早已被他收买的禁卫军官应声拔出腰间的秦剑,雪亮的剑锋在烛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芒,齐齐对准了主位上的楚中天。 议事厅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引爆! 杀机四伏! “保护圣师!” 扶苏脸色煞白,但他没有后退半步,猛地抽出佩剑,挡在了楚中天身前。 他虽不懂权谋,却知此刻绝不能退。 李斯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面如死灰。 他没想到,赵高竟如此疯狂,直接图穷匕见! 一场血腥的宫变,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局之中,楚中天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 “呵呵……” 他缓缓站起身,一手轻轻按在那个决定帝国命运的锦盒上,仿佛那不是传国玉璽,而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另一只手,他从袖中从容不迫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虎形兵符。 青铜所铸,歷经岁月,却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楚中天高高举起兵符,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剑鸣与喘息,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奉陛下密令,影密卫接管沙丘行宫一切防务!” 他的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直刺赵高因惊愕而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看,谁敢动!” “动”字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唰!唰!唰!唰!” 数十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九幽地府爬出的鬼魅,无声无息地从议事厅的房樑上、屏风后、廊柱的阴影里……从四面八方每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里闪现! 正是影密卫统领【月】和她麾下最精锐的死士! 他们手中的利刃,比那些禁卫军官的秦剑更短,更薄,也更致命。 森冷的寒光连成一片,如同一张瞬间收紧的死亡之网,反过来將赵高和那几名持剑的军官死死地包围在中央。 刀锋,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咽喉上。 冰冷的触感,让那几名军官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滯了,手中的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前一秒还气焰滔天的武力逼宫,在后一秒,便被摧枯拉朽般彻底瓦解!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楚中天缓步走下台阶,无视了腿肚子都在发抖的李斯,也无视了满脸震惊的扶苏,径直走到了赵高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搅动了大秦半生风雨的阴谋家,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赵三。” 楚中天轻轻吐出两个字,却让赵高浑身剧震。 “你一再试探,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楚中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想死,我成全你。” 赵高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算计了人心,算计了时机,却唯独没有算到,楚中天不仅看穿了他所有的计谋,更提前用绝对的暴力,掀翻了棋盘。 然而,就在【月】的剑锋即將划破他喉咙的瞬间,绝望的赵高眼中,却猛地爆发出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没有求饶,反而仰天发出一阵悽厉的大笑! “哈哈哈哈!” 赵高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全场唯一还在摇摆的变量——丞相李斯!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整个行宫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煽动与诛心的质问: “李斯!你告诉他!你告诉所有人!” “你亲眼所见,是他楚中天用妖法偽造了遗詔!是他囚禁了陛下,秘不发丧!” “现在,他又亮出不知真假的兵符,调动私兵,控制行宫!他才是真正的国贼!他要篡夺我大秦的江山!” “李斯!你身为百官之首,大秦丞相!你难道要眼睁睁看著这乱臣贼子得逞吗?!!” “说啊!!!”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瑟瑟发抖,汗如雨下的身影之上。 大秦丞相,李斯。 他被赵高这最后、也是最恶毒的一招,死死地钉在了歷史的十字路口。 说,还是不说? 进一步,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退一步,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已无路可走。 第86章 宣詔前夜,各自为战 赵高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这诛心之言,让李斯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朝服。 “此乃御前,尔等意欲何为!” 此时一声沉稳如山的暴喝响起,一名鬚髮皆白、身披鎧甲的老將军排开眾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腰间的佩剑是先王所赐,代表著蒙氏一族在大秦军中的赫赫威名。 他身后,几位地位尊崇的嬴姓宗室元老也面色凝重地跟了进来,看著议事厅內剑拔弩张的景象,无不惊疑不定。 赵高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杀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悲愤欲绝的忠臣模样,对著眾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诉: “蒙老將军!诸位宗正大人!你们来得正好!非是奴才犯上,实乃楚中天包藏祸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楚中天,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將陛下与外界隔绝,矫传圣旨,如今更是亮出不知真假的兵符,调动私兵,控制行宫!我等皆是为陛下安危,为大秦江山著想,这才不得已拔剑护驾,谁知竟被他污衊为谋逆!” 这番顛倒黑白的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在场眾人本就对楚中天这个骤然崛起、权势滔天的“圣师”心存疑虑,此刻听闻赵高之言,心中怀疑的种子瞬间生根发芽。 毕竟,秘不发丧,调动私兵,无论哪一条,都是权臣谋逆的铁证。 【老狗,演得真像。】 楚中天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知道,在没有正式公布嬴政死讯之前,任何过激的武力行为,都会让自己坐实“权臣”的口实,正中赵高下怀。 他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能让所有真相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的舞台。 楚中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蒙老將军和几位宗室元老的脸上,声音清晰而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眾说纷紜,真假难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那么,明日辰时,就在这沙丘宫正殿,召集所有隨行文武百官。由我,与丞相李斯,当眾共同宣读陛下留下的最后詔书!” “届时,谁忠谁奸,谁真谁假,一切真相,自会大白於天下!”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赵高心中狂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要李斯站在他这边,当眾指认楚中天偽造遗詔,那份写著“胡亥”名字的假詔书,就能变成真的! 而李斯,则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知道,自己被彻底架在了烈火之上。 明天,他必须在全天下人的面前,做出那个决定自己、也决定大秦命运的最终选择。 蒙老將军与宗室元老们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这,是眼下唯一能平息干戈,又不至於立刻撕破脸皮的办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好!就依圣师所言!” 隨著老將军一锤定音,影密卫如潮水般退入阴影,赵高等人也被暂时“请”回营帐看管。 一场血腥的政变,暂时化为一场约定好的决斗。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楚中天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扶苏。 “怕吗?”楚中天看著眼前这位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坚毅的皇长子,淡淡问道。 扶苏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但我知道,不能怕。” “错。”楚中天走到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明天,你不是不能怕,而是要忘记『怕』是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扶苏的眉心。 “记住,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你不再是为父皇悲伤的儿子,不再是彷徨无措的公子。你,是天!” “是即將君临天下,俯瞰眾生的新皇!” “你的脸上,不能有悲伤,不能有愤怒,甚至不能有喜悦。只能有一样东西——威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绝对威严!” 楚中天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代表的,將是新的皇权。你的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都会被那些豺狼解读为软弱。你要让所有人,包括李斯,包括赵高,包括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就从心底里感到敬畏!” 扶-苏身躯一震,眼中闪过明悟的光。 他对著楚中天,郑重其事地深深一躬。 这一夜,他將完成从“仁者”到“君王”的最后蜕变。 另一边,胡亥的营帐內,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靡靡之音不绝於耳,醇酒美人环绕在侧。 十八公子胡亥正將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怀中舞姬的口中,对外界的风暴一无所知,脸上掛著痴傻的笑。 营帐的角落,李斯如同木雕泥塑般枯坐著,面前的矮几上,放著一杯早已冰凉的茶。 赵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 他没有看李斯,而是先看了一眼正在嬉闹的胡亥,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笑,隨即挥了挥手,让所有舞姬和侍从都退了下去。 “丞相大人,还在犹豫什么?”赵高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寂静的营帐中响起。 李斯猛地一颤,抬起头,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一个字。 赵高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擬好的丝帛,猛地拍在李斯面前的案几上。 “啪!” 声音清脆,也像一记耳光,抽在李斯的脸上。 丝帛展开,上面是用工整秦篆写就的“遗詔”,內容触目惊心—— “……皇十八子胡亥,类朕,可继大统。皇长子扶苏,为人不孝……著赐剑自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著李斯的心。 “李相,別无选择了。”赵高俯下身,凑到李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蛊惑力。 “签了它。以你大秦丞相的身份,在上面副署。明日,你我共同宣读这份詔书,你,就是拥立新皇的从龙元勛,是帝师,是权倾朝野的李丞相!”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阴冷。 “若是不签……明日,楚中天宣读完那份所谓的『真詔』,扶苏登基。你猜,他第一个要清算的是谁?” 赵高阴惻惻地笑了起来:“是你!是当年力主『焚书』,將儒生门徒坑杀大半的酷吏李斯!是你!是他眼中最大的国贼!届时,你满门上下,有一个能活吗?” “师弟韩非的下场,你忘了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李斯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前途,如何构陷同门师弟;想起了自己为了权力,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退路?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扶苏登基,他必死无疑! 而胡亥……胡亥就是个蠢货! 一个蠢货皇帝,才是他这个丞相能继续执掌大权的最好傀儡! 在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和对权力的最后贪恋中,李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於重新燃起了野心的火焰。 他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案几上那支冰冷的毛笔。 赵高看著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天,终於要亮了。 沙丘宫正殿之外,文武百官已在晨曦的薄雾中肃立。 第87章 沙丘宫开殿,黑云压城 天光大亮。 晨风萧瑟,吹得沙丘行宫殿前广场上的大秦黑龙旗猎猎作响。 那面象徵著帝国无上权柄的旗帜,此刻在数百名文武百官的眼中,却像是压在心头的一片巨大阴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官员们自发地分成了几个涇渭分明的阵营。 鬚髮皆白的蒙老將军与几位军中宿將站在最前方,身形笔挺如松,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他们身后的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寒意。 嬴姓宗室的几位元老则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不时朝著始皇寢殿的方向投去忧虑的目光,神情凝重。 更多的人,则有意无意地向著队列最前方的丞相李斯靠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將决定大秦这艘巨轮的航向,也將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咚——” 一声沉闷悠扬的钟鸣,划破了死寂。 正殿厚重的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启。 一道修长的身影率先走出。 楚中天。 他换上了一身素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棋子。 紧隨其后,是皇长子扶苏。 当看清扶苏的瞬间,在场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夜之间,那个温润仁厚的公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样身著素服,面容肃穆,眼神沉静如深渊的青年。 他下頜微收,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彷徨,只有一种与生俱来、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不错,孺子可教。】 楚中天心中闪过一丝讚许。 昨夜的教导,扶苏领悟得很好。 此刻的他,才真正有了一丝未来君王的影子。 在他们身后,两名身形悍勇的影密卫,抬著一个由明黄绸缎包裹的狭长锦盒,一步步走下台阶。 锦盒之內,便是大秦的未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行宫的另一侧,十八公子胡亥也在高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胡亥的脸上强行挤出悲戚的神情,眼圈通红,像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但他游移不定的眼神,和那份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紧张,彻底出卖了他拙劣的演技。 他身后的赵高,则再次变回了那个丑陋卑微的宦官“赵三”。 他低著头,佝僂著背,亦步亦趋地跟著,仿佛昨夜那个在议事厅內撕心裂肺、状若疯魔的梟雄,只是眾人的一场幻觉。 最后到场的,是丞相李斯。 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穿著整齐的丞相朝服,但那身代表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袍,此刻却像是套在一具行尸走肉上。 李斯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特別是楚中天和扶苏那两道犹如实质的视线。 他径直走到百官之首的位置,垂手而立,双目无神地盯著自己的脚尖,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意。 所有人都已到齐,大戏,正式开场。 楚中天走上殿前的高台,环视全场,声音清朗,却又无比沉重,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 “陛下龙驭上宾,已於昨夜驾崩。” 轰! 儘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被正式宣告时,整个广场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的啜泣声、惊恐的低呼声、悲痛的哭嚎声,剎那间匯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数十名官员当场跪倒在地,面向寢殿方向,嚎啕大哭。 楚中天静静地看著这一切,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他给了他们十个呼吸的时间。 十息之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嚎与嘈杂。 “国不可一日无君!” “始皇帝陛下临终之前,已留下最后詔书,以定国本!”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遵从陛下遗命,当眾宣詔!” 话音落,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高台中央那个由影密卫抬著的锦盒。 楚中天对著扶苏微微頷首,隨即转身,迈步走向香案。 他伸出手,准备亲自开启锦盒,向天下昭告新皇的诞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锦盒上的铜扣时—— 一道悽厉无比的哭喊声,毫无徵兆地从胡亥身后爆发出来! “圣师且慢——!” 赵高猛地从胡亥身后闪出,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高台之下。 他满是烧伤疤痕的丑陋脸庞上,此刻竟掛满了滚烫的泪水,整个人匍匐在地,以头抢地,声嘶力竭。 “陛下遗詔,另有所在啊!” 这一声,如同平地起惊雷! 满场文武,包括一直不动如山的蒙老將军,脸色齐齐剧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那个锦盒上,转移到了这个跪地哭嚎的丑陋宦官身上。 李斯,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看到接下来即將发生的一幕。 楚中天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赵高,眼神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看穿一切的淡漠。 第88章 假詔乱乾坤,丞相之择 赵高涕泪横流,满是烧伤疤痕的脸扭曲成一团,看上去既可悲又可怖。 他从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怀中,颤抖著掏出另一卷同样用明黄丝帛包裹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深知圣师您权势滔天,早已洞察您有不臣之心!为防您矫詔乱国,陛下早已將真正的遗詔,密存於奴才这里!” 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陛下有旨,此詔需由大秦丞相李斯大人为证,方可昭告天下!” 赵高转身,依旧保持著跪姿,那双阴毒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百官之首的李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李丞相!!” “陛下待您恩重如山,您是大秦的百官之首!现在,请您为陛下,为大秦江山社稷,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万民印证,奴才所言,是否属实!” “请您告诉他们,真正的陛下遗詔,究竟在何处!” 这一刻,时间仿佛彻底凝固。 李斯再一次成了所以人的焦点。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李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灰败转为惨白,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了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皇长子扶苏那双瞪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孩童般的、不敢置信的祈求。 他看到了高台之上,楚中天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阴暗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淡漠,仿佛在看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他看到了蒙老將军手按剑柄,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火山爆发前一刻的滔天怒意。 【扶苏继位,我必死无疑……】 【焚书……坑儒……韩非……他绝不会放过我……】 【我的家族,我的权位……我经营了一辈子的一切……】 【赵高说得对,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我李斯,不做殉葬品!】 无数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海中炸开。 对权力的无尽贪婪,和对死亡的极致恐惧,最终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他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良知,彻底绞杀、吞噬。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已然做好了决定。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李斯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他对著满朝文武,对著那一张张惊愕的面孔,用一种近乎梦囈般、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赵……赵公公所言……属实。” “陛下……遗詔,確在此处。” 此言一出,天崩地裂! “丞相!” 扶苏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悲呼,他身形剧晃,若不是身后的影密卫及时扶住,几乎要当场栽倒。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刚刚学会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 他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对自己恭敬有加,满口“社稷为重”的帝国丞相,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来最致命的一刀! “李斯!你敢!”蒙老將军鬚髮皆张,一声怒吼如同虎啸,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半寸,杀气直衝云霄! 而赵高,在听到李斯那句话的瞬间,眼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宣——詔——!” 赵高猛地从地上窜起,脸上那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小人得志的癲狂。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手中的丝帛,仿佛急於向全世界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而又刻意装出庄严肃穆的嗓音,一字一句,高声宣读: “陛下詔曰!” “朕巡游天下,意在求仙,然天命难违,朕思虑再三,为大秦万世基业计——” “皇长子扶苏,性情仁懦,亲近儒生,非能执掌帝国利剑之君。其所作所为,令朕大失所望!著其与將军蒙恬,即刻於上郡自裁,以谢天下!” “皇十八子胡亥,聪慧敏锐,深肖朕躬,深得朕心!可继大统,即皇帝位!望其克继朕志,令大秦江山,万世不移!” “钦此!” 假詔读罢,整个沙丘宫广场,落针可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赐死扶苏! 赐死蒙恬! 立胡亥为帝! 这已经不是改立储君,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清洗!一场血腥的政变! 胡亥的脸上,则露出了压抑不住的狂喜,他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若不是赵高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恐怕已经手舞足蹈。 赵高得意地捲起“遗詔”,目光如毒蛇般射向高台之上的楚中天。 他高高昂起头,享受著这胜利的时刻,眼神中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与蔑视。 他想看到楚中天惊慌失措的样子,想看到他跪地求饶的丑態。 然而,他失望了。 高台之上,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仿佛眼前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只是一场乡下戏班子的拙劣演出。 就在赵高因对方的平静而感到一丝不安时,一个极轻的、带著一丝嘲讽的笑声,忽然从楚中天的唇边逸出。 “呵……”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死寂而绝望的氛围。 紧接著,笑声越来越清晰。 “呵呵……呵呵呵呵……” 楚中天笑了。 他不是失心疯的狂笑,也不是气急败坏的冷笑。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充满了无尽荒谬感与怜悯的笑。 仿佛一个成年人,看著一群幼稚的孩童,在玩一场漏洞百出的过家家游戏。 笑声瞬间传遍全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嚎哭的官员停止了哭泣,愤怒的將军握紧了刀剑,绝望的扶苏抬起了头,就连癲狂得意的赵高,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著那个在高台上放声大笑的男人。 笑声戛然而止。 楚中天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赵高那张错愕的脸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却又带著一种神祇俯瞰螻蚁般的、极致的轻蔑与怜悯。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就这?” 第89章 真詔现世,诛心之问 楚中天的笑声,就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沙丘宫前这片凝固如死寂雕塑的氛围里,刻下了第一道裂痕。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著一种极致的荒谬与怜悯。 赵高脸上那小人得志的癲狂笑容,瞬间僵住。 “楚中天!”他尖声嘶叫,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你死到临头,还敢发笑?莫非是疯了不成!?” “疯?” 楚中天缓缓收敛了笑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终於从一种俯瞰眾生的淡漠,转为了聚焦的冰冷。 他没有理会赵高,而是缓步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踏在死寂的广场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心臟的鼓点上。 他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胡亥,扫过那些刚刚倒向李斯、此刻却满脸不安的文官,最终,落在了那个大秦帝国的丞相,那个瘫软在百官最前列,面如死灰的李斯身上。 “李斯啊李斯……” 楚中天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令人骨头髮寒的失望。 “我终究是高估了你的风骨,却也……低估了你的愚蠢。” 李斯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中天不再看他,仿佛那只是一块路边的朽木。 他转过身,终於正眼看向那个毁容的宦官,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变得冷酷如亘古不化的玄冰。 “赵高。”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个一直以“赵三”之名示人,丑陋不堪的宦官,竟然就是那个失踪已久、被认为是畏罪潜逃的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瞳孔猛地一缩,但他隨即反应过来,厉声反驳:“一派胡言!咱家乃是尽忠陛下的赵三!楚中天,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血口喷人!” “是吗?”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你偽造詔书的手段,倒是比你的胆子长进得快。只可惜,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贯耳! “陛下,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这条永远也养不熟的毒蛇!” 话音未落,楚中天猛地转身,大步流星重回高台。 他一把扯开香案上那个狭长锦盒的明黄绸布,露出了里面那份同样用丝帛包裹的詔书。 他高高举起,声若洪钟,响彻整个广场! “这,才是陛下亲手交予我,定鼎大秦国本的——真正遗詔!” “一派胡言!”赵高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你那份才是偽造的!来人!来人!將这个矫詔乱国,意图谋反的国贼给咱家拿下!”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著,然而,四周的影密卫如山岳般纹丝不动,蒙老將军麾下的將领们也只是手按剑柄,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没有一人轻举妄动。 局势,在这一刻,变得诡异起来。 楚中天冷笑一声,无视赵高的叫囂,当著所有人的面,展开了手中的“真詔”,同样高声宣读: “……朕思虑再三,唯皇长子扶苏,宅心仁厚,坚毅果敢,堪承大统!待朕崩后,即刻返回咸阳,登基为帝,以安天下!钦此!” 两份內容截然相反的詔书! 一个要杀扶苏,立胡亥。 一个要扶苏继位。 满朝文武,彻底懵了。 他们看看高台上神情冷峻的楚中天,又看看台下状若癲狂的赵高和面无人色的李斯,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浆糊。 到底……哪一份才是真的? 赵高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指著楚中天,对著满朝文武狂笑起来:“哈哈哈!你们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他果然是矫詔!他果然是矫詔!他宣读的內容,与有丞相印证的遗詔截然不同!他才是国贼!他才是!” 赵高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带著一种胜利在望的得意。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丞相李斯的副署,就是最高级別的认证。 楚中天就算口灿莲花,也无法解释这份衝突。 他死定了! 就在这真假难辨,李斯和赵高自以为胜券在握,扶苏一方彻底陷入绝望的时刻。 那个始终平静的男人,那个被认为是穷途末路的男人,却缓缓地,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赵高和李斯的心口。 “赵高,李斯。” “你们敢不敢……让这两份詔书,在陛下的龙体前,用烛火……烤上一烤?” 此问一出,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 风停了。 人的呼吸,也停了。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烤……烤上一烤?” 赵高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一份詔书,为何要用火烤?这楚中天,是真的疯了吗? 然而,他身旁的李斯,在听到“烛火”和“烤”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九天之上的神雷劈中! “唰”的一下! 他脸上刚恢復的一丝血色,再次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仙法……】 【是那个仙法!】 【米汤……烛火……显字……】 那个深夜,楚中天在他面前演示的那一幕,如同最恐怖的噩梦,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份真正的遗詔上,有“仙法”留下的,凡人无法偽造的印记! “啊——!” 李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肥胖的身体,“噗通”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地! 他双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爆裂出来。 他看向高台之上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怨毒和挣扎,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那是凡人仰望神祇时,才会有的眼神! 完了…… 全完了…… 赵高被李斯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嚇了一大跳,他刚想喝问,却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惊骇地看向李斯,又猛地抬头看向楚中天。 楚中天看著他们骤变的脸色,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愈发残忍。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詔书,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宣判神罚般的威严。 “陛下深知汝等狼子野心,早已与我定下『天命之契』!” “在这份真詔之上,陛下亲手留下了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的,独一无二的防偽神跡!” 他不再废话,对著身后的影密卫统领月,吐出两个字。 “取火。” “喏!” 月转身入殿,片刻之后,手捧一座燃烧著熊熊烈焰的青铜烛台,稳步走出。 楚中天接过烛台,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將那份决定大秦帝国未来的丝帛詔书,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凑近了那团剧烈跳动的火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死死地盯著那份丝帛,盯著那团火焰。 他们即將见证的,究竟是一份詔书的毁灭,还是……一个神跡的诞生? 第90章 天火显圣,国贼授首 风停了。 百官的呼吸,似乎也停了。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凝固在这一刻。 “妖……妖术!” 死寂被赵高一声嘶哑的尖叫划破。 他那张“毁容”的脸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五官挤作一团,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这是楚中天的妖术!他想用这种江湖骗子的鬼蜮伎俩,来顛覆我大秦江山!来人!来人!將此妖人拿下!”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他身后的几名死忠宦官和被收买的军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却在影密卫统领月那冰冷如刀锋的目光扫视下,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步也不敢上前。 蒙老將军和他身后的军方將领们,更是如山岳般佇立,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冷冷地注视著这场真龙与偽龙的最后交锋。 他们是帝国的基石,在天命未定之前,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中天对赵高的叫囂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一只败犬最后的哀嚎。 他的神情肃穆,动作缓慢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仪式感。 在全场数千道目光的聚焦下,他单手托举著那份丝帛詔书,另一只手,將燃烧著熊熊烈焰的青铜烛台,缓缓凑近。 火焰,距离丝帛只有一指之遥。 没有燃烧,只有温热的气流,如同神明无形的指尖,轻轻舔舐著詔书左下角那片空白的区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酸涩也不敢眨动一下。 他们即將见证的,究竟是一场拙劣的骗局,还是一段不朽的传奇?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眾人心跳都快要停止的瞬间,奇蹟,发生了! 在那片被烛火烘烤的、原本空无一物的丝帛上,一抹淡黄色的痕跡,如同初春的第一抹嫩芽,悄然从丝线纤维的深处渗透出来。 痕跡由浅入深,由模糊到清晰。 先是一个古朴厚重的“天”字,笔锋遒劲,带著俯瞰苍生的威严。 紧接著,是一个结构繁复的“命”字,仿佛蕴含著无穷的玄机与定数。 最后,是“扶苏”二字! 字跡与始皇帝的御笔一般无二,却又带著一种凡间笔墨无法模仿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神圣气息! 【天命扶苏】! 这四个字,宛如四座无形的太古神山,带著无可抗拒的万钧神威,狠狠地砸在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天哪!显灵了!是先帝显灵了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第一个朝著高台的方向,重重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 “扶其苏!扶其苏!先帝遗命,天命所归啊!” “真詔!这才是真詔!我等……拜见新皇!” 山呼海啸般的惊呼、议论、哭泣声匯成一股洪流。 那些原本还在摇摆、还在观望的文武百官,此刻再无半分犹豫,如同被收割的麦浪一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方向直指高台之上,那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皇长子——扶苏! 扶苏看著那四个字,看著台下跪倒的百官,身体剧烈一震。 他猛地想起昨夜楚中天那句“你的脸上只能有威严”的教诲,强行压下心中的狂涛骇浪,挺直了脊樑,脸上虽然还带著泪痕,眼神却已变得如山般沉稳,如海般深邃! 而另一边,则是截然不同的地狱景象。 “啊——!” 李斯,这位大秦帝国的丞相,在看到那四个字从无到有地浮现出来的一瞬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哀嚎。 他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被这神跡般的景象彻底碾得粉碎!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被五马分尸,看到了李氏一族血流成河的未来。 “完了……全完了……仙法……真的是仙法……”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肥胖的身躯重重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喉咙,眼中翻白,口中喃喃自语,竟是当场嚇得失禁。 十八公子胡亥,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惊恐万状地看著高台上那个云淡风轻的楚中天,仿佛在看一个能呼风唤雨、通神役鬼的魔神! 完了! 父皇的鬼魂来索命了! 全场之中,唯一还站著的反叛者,只剩下赵高。 他的脸上,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那双阴鷙的眸子里,充满了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完全不愿相信的惊骇! 他指著楚中天,指著那份詔书,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也是最无力的嘶吼: “假的!都是假的!是他搞的鬼!是妖术!!” 楚中天缓缓放下詔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两口万年不化的寒潭,冰冷地注视著这个已经彻底疯狂的阉人。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高的心臟上。 “赵高。” 楚中天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宣判神罚般的终极威严。 “遗詔在此,天命已定!” “你,偽造詔书,构陷忠良,意图篡逆,秽乱宫闈!” 他每说一句,赵高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就更白一分。 “论罪,当凌迟处死,夷灭三族!” 楚中天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响彻整个广场。 “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死! 死路一条! 赵高的大脑一片空白,楚中天的话,那四个神跡般的字,台下山呼海啸的跪拜,李斯那滩烂泥般的惨状……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死”字,將他彻底吞噬! 所有人都以为,这条毒蛇终於要束手就擒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赵高那双被绝望填满的眼睛里,猛地爆射出最后一丝疯狂到极致的决绝! 他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从宽大的袍袖掩护下,自靴中抽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闪烁著幽蓝光芒的淬毒匕首! 那不是为了自尽! “我死,也要拉你这个妖人垫背!!” 赵高嘶吼著,將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疯狂,全部灌注於这一刺之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离他最近,也是他最恨之入骨的楚中天! 变生肘腋! 谁也没想到,在这大局已定的时刻,赵高竟会发动如此决绝的自杀式攻击! 楚中天手无缚鸡之力,而赵高这一扑,快如疯兔!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步! 扶苏脸色剧变,失声惊呼:“圣师小心!” 蒙老將军目眥欲裂,拔剑欲救,却已然不及! 月的身影动了,快如鬼魅,但匕首的寒光,已经快要触及楚中天的衣袍!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这两个字。 第91章 毒蛇末路,丞相跪地 就在那抹幽蓝的匕首寒光,即將洞穿楚中天心臟的前一剎那。 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携著撕裂空气的锐啸,悍然闪现! 是月! 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简单直接地伸出右手,五根纤细如玉的手指,却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赵高持刀的手腕! “找死!” 赵高眼中凶光毕露,另一只手化爪,直取月的咽喉! 然而,他快,月比他更快!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声响彻大殿! 月的五指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將赵高的腕骨捏得粉碎! “啊啊啊——!” 赵高发出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手中的淬毒匕首“噹啷”一声坠地。 剧痛让他瞬间失神。 而这瞬间的失神,便是地狱! 月眼神冰冷,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抓住他那条废掉的手臂,腰身一拧,一股恐怖的巨力爆发! “轰!” 赵高整个人被当成破麻袋一般,狠狠抡起,再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不等他挣扎,一只黑色的战靴从天而降,狠狠踩在他的后颈上,將他的脸死死压进碎裂的地砖里! “呃……” 赵高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鸣,四肢疯狂抽搐,却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这电光石火、血腥残暴的一幕,让全场死寂! 所有文武百官,包括瘫软在地的胡亥,全都嚇得魂飞魄散,大气不敢喘一口。 太快了!太狠了! 楚中天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脚下。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玩弄人心,搅动整个大秦风云的阉人,此刻正像一条死狗,脸埋在尘土里,狼狈地扭曲挣扎。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只是在看一只螻蚁。 他终於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渊中捞出来的冰渣: “赵高,我说过,你会输。” “从你选择用刺杀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开始,你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尘土中,赵高那张毁容的脸抬了起来,混杂著鲜血和泥土,扭曲得如同恶鬼。他死死盯著楚中天,怨毒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 “我不服!我不服啊!!” “凭什么!你一个来歷不明的妖人,凭什么窃我大秦江山!” “扶苏那个只知之乎者也的废物,凭什么坐上皇位!” 他声嘶力竭,状若疯魔: “我!赵高!为大秦操劳一生!我才是最懂这个帝国的人!我才应该是那个执掌天下的人!!” 听著他的咆哮,楚中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无形的刀,一刀刀剐在赵高的尊严上。 “就凭你?” 楚中天蹲下身,一把揪住赵高沾满血污的头髮,强迫他与自己平视。 他盯著赵高那双充满血丝和不甘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赵高,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以为你是棋手?错了。”楚中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从头到尾,你连做我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楚中天欣赏著他脸上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继续用那平淡却残忍的语调,揭开最后的真相: “阿房宫那晚,你以为你拿到了可以翻盘的玉简?那是我故意让你拿到的。” “你以为你偽造的遗詔天衣无缝?那是我故意让你以为天衣无缝。” “你以为你躲在胡亥身边,就能瞒天过海?从你踏入围猎场的第一步,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我之所以留著你,不动你,只是因为……” 楚中天鬆开手,任由赵高瘫软下去。他缓缓站起,重新恢復了那居高临下的姿態,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需要你这条足够贪婪、足够疯狂的狗,帮我將朝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蛀虫,一个不落地,全部引出洞。” “现在,老鼠都出来了。” “你这条狗,也就没用了。”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赵高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计谋,他自詡为天下第一的智慧,从头到尾,都只是別人掌心的一个笑话!一个玩物! 他输得体无完肤,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楚中天不再看他一眼,转身,面向早已站起的扶苏,躬身,拱手,声如洪钟: “国贼已擒!请陛下降旨,以正国法!” “陛下”二字,如晨钟暮鼓,重重敲在扶苏心上! 他看著被踩在脚下、形如烂泥的赵高,看著抖如筛糠的胡亥,看著阶下跪倒一片、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楚中天那双充满力量的眼睛上。 父皇临终的託付、楚先生昨夜的鞭策、大秦万里的江山……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杀伐决断,从他胸中喷薄而出!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属於帝王的威压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著金石般的冷酷与决绝: “国贼赵高,祸乱朝纲,矫詔篡逆,罪该万死!” “传朕旨意——” 扶苏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將其拖出殿外,——车裂!” “夷!灭!三!族!” “所有党羽,一体查办,斩立决!!” “以儆效尤!!!”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整个沙丘宫殿!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恐惧与敬畏! 两名如狼似虎的影密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著精神崩溃的赵高向外走。 “扶苏!楚中天!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赵高终於回过神,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大秦会亡的!一定会的!你们都会死!都会死得比我惨一万倍!啊——” 他的咒骂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响彻云霄、撕心裂肺到极致的惨叫! 嗤啦——! 那是血肉被活生生撕开的声音! 五匹烈马,五个方向,鲜血如喷泉般泼洒在黄沙之上,染红了百官的眼。 酷烈的刑罚,宣告了一个奸佞时代的终结。 新皇的铁血手腕,也在此刻,烙印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楚中天看著扶苏那张因激动和杀意而微微涨红的脸,眼神平静。 很好,孺子可教。 这把刀,终於磨出了第一分锋芒。 第92章 尘埃落定,新皇第一战 当赵高最后的惨叫声消失在风中,沙丘行宫內外陷入诡异的寂静。 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文武百官跪倒一片,大气不敢喘。 扶苏站在高台之上,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权力的重量——那种一言可决生死、一念可定乾坤的绝对掌控感。 他的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最终落在了那个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身影上。 前丞相,李斯。 这个曾经位极人臣、差点將自己推入万劫不復深渊的法家巨擘,此刻像一条被抽走脊骨的狗,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几名武將上前,就要將他一同拿下。 “等等。” 扶苏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直到站在李斯面前。 低头,俯视。 “李斯,”扶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罪?” 李斯浑身一颤。 他没有抬头,只是將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嘶哑而绝望:“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扶苏冷笑一声,“你勾结赵高,附从偽詔,意图废黜朕这个长子,改立胡亥。按律当如何?” 李斯闭上眼,绝望地吐出四个字:“夷灭九族。” 话音刚落,殿內殿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新皇会下令將李斯一同处死,以儆效尤。 然而—— 就在这时,楚中天在扶苏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杀一个李斯容易,再找一个能替代他的工具却难。” “一个心死的李斯,比一个野心勃勃的李斯,更好用。” 扶苏瞬间领悟。 他看著李斯,缓缓开口:“你勾结赵高,附从偽詔,论罪当诛九族。” 李斯身躯剧烈颤抖。 “但——”扶苏话锋一转,“念在你曾辅佐先帝,於帝国有功,朕,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李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生机。 扶苏继续道:“你的丞相之位,朕收回了。但你大理寺卿的职位,依旧保留。” “从今往后,你就给朕当一辈子的大理寺卿,用你最精通的律法,去审判天下所有像你一样心怀不轨的人。” “朕要你活著,看著朕开创一个你永远也想像不到的盛世。” 扶苏俯下身,盯著李斯的眼睛,一字一句:“这,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这番话,诛心至极! 李斯彻底愣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了权位出卖师弟,为了家族背叛君王,为了活命甘当走狗。 而现在,他被迫活著,成为一把只能按照新皇意志行事的刀。 比死更可怕的,是永远活在后悔与耻辱之中。 李斯再次拜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臣服与绝望:“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楚中天站在扶苏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 这把刀,已经磨好了。 沙丘之变,尘埃落定。 扶苏在楚中天的辅佐下,迅速颁布了一系列旨意: 安抚百官,稳定军心。 將胡亥软禁於偏殿,派人严密看守。 追封始皇帝庙號,筹备国葬事宜。 宣布即刻启程返回咸阳,登基大典將於半月后举行。 整个帝国机器,在经歷了短暂的停滯后,开始围绕著新的核心,重新运转起来。 蒙老將军亲自带队护卫车驾,影密卫全面接管行宫防务。 楚中天站在行宫外的高台上,看著忙碌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先生。” 扶苏走了过来,脸上依旧带著刚刚诛杀国贼后的余威,但眼神中却多了一分感激与敬畏。 “陛下。”楚中天微微頷首。 扶苏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拜:“今日之事,若无先生,朕……” “陛下言重了。”楚中天抬手扶起他,淡淡道,“这是陛下自己的选择。” “从您下令车裂赵高的那一刻起,您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皇长子了。” 扶苏苦笑:“可朕依旧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治理这偌大的帝国。” 楚中天看著他,认真道:“慢慢来。先帝用了十年统一天下,您有的是时间。” “而且,您不是一个人。” 扶苏心中一暖,正要说些什么—— “报——!” 一声悽厉的嘶喊,打破了宫外的寧静。 一匹快马卷著烟尘,疯了一般衝到行宫门前。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他浑身浴血,盔甲破损,手中高举著一卷插著黑色羽毛的紧急军报。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 “报——!北境急报!” “匈奴冒顿单于趁国丧之机,亲率三十万铁骑,已於三日前……攻破九原郡外围长城防线!” “蒙恬將军请求……速发援兵!” 话音刚落,信使喷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 军报“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行宫,瞬间陷入死寂。 刚刚经歷了一场內乱的新生帝国,还没来得及喘息,便迎来了最凶恶的外部挑战。 扶苏脸色瞬间煞白。 他刚刚坐稳的皇位,瞬间被战爭的阴云所笼罩。 楚中天快步上前,捡起军报,迅速扫过內容,眉头紧锁。 扶苏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先生,这……” 楚中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大秦的边疆。 那里,有三十万匈奴铁骑正在叩关。 那里,是真正考验这个新生帝国的战场。 他转身,看向扶苏,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陛下,您的第一战,来了。” 第93章 国丧与兵锋,咸阳震动 沙丘宫大殿內,那名浴血信使倒地后喷出的鲜血,在青石地面上蔓延开来,如同一道刺目的裂痕,將刚刚因肃清內乱而稍显平静的空气彻底撕裂。 插著黑色羽毛的紧急军报滚落在地,上面斑驳的血跡触目惊心。 扶苏脸色煞白,刚刚因诛杀赵高而浮现的帝王威严瞬间僵住。 他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楚中天。 朝臣们炸开了锅。 “匈奴破关?这、这怎么可能!” “蒙恬將军坐镇北境,三十万大军驻守,怎会被破!” “国丧期间蛮夷叩关,此乃大凶之兆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已经开始捶胸顿足,声音悽厉:“天要亡我大秦,天要亡我大秦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刚刚还沉浸在从龙之功喜悦中的官员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 蒙老將军猛地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慌什么!北境有蒙恬在,长城防线岂是那么容易破的!” 但他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冲入殿內,单膝跪地,嘶声道:“启稟陛下!北境第二道急报!冒顿单于亲率主力,已突破外围防线,正向九原郡腹地推进!蒙恬將军率军死守郡城,请朝廷速发援兵!” 这一次,连蒙老將军的脸色都变了。 整个大殿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边境衝突,而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生死危机。 楚中天是全场唯一保持绝对冷静的人。 楚中天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那份军报,目光飞速扫过內容,隨即转身对扶苏沉声道: “陛下,立刻封锁消息!將两名信使带下严密看护,任何人不得与其接触!车驾即刻启程,以最快速度返回咸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下令:“传朕旨意,依圣师之言行事!蒙老將军,立刻调集禁军护卫车驾,全速返京!” “遵旨!” 蒙老將军大步而出,雷霆般的號令声响彻行宫。 不到一个时辰,庞大的车队便启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返回咸阳的路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车轮在官道上日夜不休地飞驰,扬起漫天尘土。 车队里再无半点议论声,只有沉重的马蹄和压抑的呼吸。 御驾之內,扶苏坐在软榻上,双手紧握,指甲深陷掌心。 楚中天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足以震动帝国的消息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先生,”扶苏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匈奴破关,北境告急,朕该如何应对?” 楚中天抬眼看他,淡淡道:“陛下觉得,此战最大的敌人是谁?” 扶苏一愣:“自然是匈奴冒顿。” “错。”楚中天摇头,“此战最大的敌人,是陛下您自己心中的恐惧。” 扶苏浑身一震。 楚中天继续道:“匈奴冒顿,绝非莽夫。他选择在此时南下,必是算准了我大秦主死国疑,人心浮动。此战,看似是军事危机,实则是对陛下您这位新皇的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 “没错。”楚中天目光锐利,“您若退一步,他便会进十步。您若露出半分软弱,天下六国余孽也会闻风而动。到那时,大秦將面临的,就不是一个匈奴,而是內外交困的灭顶之灾。” 扶苏脸色一白,隨即咬牙道:“那朕该如何做?” 楚中天沉声道:“稳住朝堂,稳住人心,稳住军队。只要这三样不乱,匈奴不过是疥癣之疾。” “可北境战局危急,蒙恬將军请求援兵……” “援兵自然要发,但不能急。”楚中天打断他,“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未稳。若此时大规模调兵北上,咸阳空虚,一旦有人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扶苏沉默片刻,沉声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先稳住咸阳,再谈北境。等陛下登基大典结束,人心归附,到那时,朕亲自为陛下设计一场,让匈奴冒顿有来无回的绝杀之局。” 扶苏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危急的时刻,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三日后,车驾终於抵达咸阳。 楚中天早已通过影密卫的秘密渠道,让留守的將军加强了城防。 咸阳城內,表面平静,实则外松內紧。 城门口,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 当扶苏的御驾缓缓驶入城门时,万民跪伏,高呼:“恭迎陛下!” 扶苏坐在御驾之內,看著城外跪倒一片的百姓,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皇长子,而是这偌大帝国的唯一主宰。 御驾直入咸阳宫,扶苏在万民的瞻仰和百官的迎接中,正式踏入了那座至高无上的宫殿。 麒麟殿內,龙椅巍峨。 扶苏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台阶,转身,坐下。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权力的重量。 也感受到了,那份无法逃避的责任。 当夜,甘泉宫。 楚中天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俯瞰整座咸阳城。 月走了过来,单膝跪地:“大人,北境的情报已经送到。冒顿单于此次南下,动用了三十万铁骑,势如破竹。蒙恬將军虽死守九原郡城,但外围防线已全部失守。” 楚中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远方。 月继续道:“朝中已有不少官员开始私下议论,说陛下刚刚登基便遇此大难,恐是天命不祥。更有甚者,暗中联络六国余孽,意图趁乱作乱。” 楚中天冷笑一声:“跳樑小丑罢了。让影密卫盯紧,但暂时不要动手。” “是。” 月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您真的有把握,让陛下在这场危机中站稳脚跟吗?” 楚中天转过身,看著她,淡淡道:“危机,从来都是机会。” “这场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 “只有让所有人看到,这位新皇有能力守住大秦的江山,才能彻底稳住人心。” 月点头:“属下明白。” 楚中天看向远方,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匈奴冒顿,你以为趁国丧之机南下,便能动摇大秦根基?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帝国反击。 第94章 大秦是狼,不是羊! 麒麟殿內,金砖铺地,龙柱擎天。 新皇扶苏的第一次大朝会,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百官身著繁复朝服,垂首肃立,殿內死寂一片。 唯有殿外巡弋禁军的甲冑碰撞声,偶尔隨风灌入,给这凝滯的氛围添了几分肃杀。 这片平静,是风暴抵达前最后的窒息。 冗长而庄重的开朝礼仪走完,话题终於触及了那道帝国最敏感的伤口——北境战事。 一名鬚髮皆白,位列九卿的宗室元老,颤巍巍地出列。 此人乃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素有清望。 他噗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声音淒切。 “陛下!先帝龙驭上宾,国丧未毕,天下縞素,民心未安!” “更兼连年大兴土木,徭役繁重,国库早已捉襟见肘,不堪重负!” 他一句一顿,每一个字都砸在殿中。 “今匈奴冒顿倾三十万铁骑南下,其势如山崩,其锋如麦芒!我九原守军不过十万,已是疲敝之师,若强行决战,是驱我大秦子弟於死地,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啊!” 他一边说,一边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斗胆,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万民性命为念!” “当务之急,是安抚內部,稳定人心!” “可遣使臣与匈奴议和,暂以金银、財帛、牛羊、美女许之,用財物换取喘息之机,用卑辞换取宝贵时间!” “待我大秦缓过这口气,国力充盈,再图后举,方为万全之策啊,陛下!” “议和”二字,仿佛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臣附议!冯老大人此言,是为国为民的老成之言!” “陛下,匈奴乃蛮夷之邦,虎狼之辈,我大秦新皇初立,根基未稳,不易轻启战端!”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国库还能支撑多久?与其耗尽国力与蛮夷爭一日之长短,不如暂避其锋,以固国本!” 一时间,殿內“主和”之声,甚囂尘上。 这些人中,有真正忧心国事的保守派,有沙丘之变站错队急於表忠的投机者,更有暗通六国旧贵、巴不得大秦衰弱的蛀虫。 他们的话术极为高明,句句不离“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请命”,將战爭描绘成一场必输的赌局,不断向龙椅上那位以“仁”著称的新皇,施加著无形的道德枷锁。 扶苏的脸色,一寸寸变得铁青。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都踩在他的痛处。 国库空虚是事实,人心浮动是事实,匈奴势大也是事实。 他的仁心,他的理智,都在尖叫著告诉他,这些老臣的话,似乎……並无不妥。 就在这时,一名更大胆的官员出列,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陛下!关中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乃我大秦万世之基业,不容有失!” “若北境实在难守,不如……暂弃边郡,收缩兵力,坚守函谷关天险!”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传遍大殿。 “甚至……为保万全,可暂迁都於洛阳,以避其锋芒!” “迁都”!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麒麟殿所有人的心口! 这不是议和,这是割地!这是逃跑! 这是要將始皇帝横扫六合的功业,付之一炬! 扶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身下的龙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猛地抬眼,扫向阶下。 百官之中,那个身著圣师锦服的男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场关乎帝国国运的爭论,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拙劣闹剧。 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朕该怎么办?】 扶苏的內心在咆哮。 他感觉自己正在溺水,而满朝文武,都是朝他身上压来的稻草。 那股汹涌的“主和”声浪,几乎要將他彻底淹没,那份刚刚建立起的帝王威严,正在飞速崩塌。 他下意识地,將最后的希望投向了楚中天。 就在扶苏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句代表著屈辱与妥协的“准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前一剎那。 楚中天,动了。 他终於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扫过殿上每一个唾沫横飞、满脸“忠义”的官员,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出列,没有跪地,就那么站在百官之首,李斯曾经的位置上,淡淡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整个麒麟殿的嘈杂戛然而止。 “陛下,臣有一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扶苏精神陡然一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先生请讲!” 楚中天看都未看那群主和派,目光直视著龙椅上的扶苏,平静地问道: “陛下可知,狼与羊,最大的区別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让满朝文武都是一愣。 扶苏也怔住了,下意识回答:“狼食肉,羊食草?” “不。” 楚中天摇头,目光陡然转向以冯老大人为首的主和派,那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充满了审视与解剖的意味。 “区別在於,当你把一块肉扔给狼时,它不会感激,它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下一次,它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连你的骨头一併嚼碎吞掉。” “而羊,你只需要给它一把草料,它就会温顺地让你剪下它全身的毛。” 他话音一顿,声音陡然转冷,字字诛心。 “诸位大人,你们是想让陛下,当一个亲手饲餵饿狼的牧人?” “还是想让匈奴,把我们整个大秦,当成一座可以予取予求的羊圈?!” 第95章 以战止战,圣师请命! 麒麟殿內,死寂无声。 楚中天那句反问,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敲碎了殿上所有虚偽的平静,將血淋淋的现实剖开展现在每个人面前。 “诸位大人,是想让陛下,当一个亲手饲餵饿狼的牧人?” “还是想让匈奴,把我们整个大秦,当成一座可以予取予求的羊圈?!” 字字诛心! 那名鬚髮皆白的宗室元老冯大人,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的逻辑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铁壁,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缝隙。 是的,狼永远餵不饱。 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被他们用“为国为民”、“顾全大局”的华丽辞藻包裹,却被楚中天一句话撕得粉碎。 “荒谬!一派胡言!” 冯老大人气急败坏,只能从道德高地上发起攻击。 “楚圣师!你这是要將我大秦百万军民,拖入战火深渊!你可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今国丧未毕,民心不稳,轻启战端,此乃取乱之道!” “说得好。” 楚中天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或惊疑、或愤怒、或沉思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所以,臣才说,要战!” “诸位只看到战爭的风险,却没看到战爭的收益!” “此战,不仅是为保境安民,更是为新皇立威!为大秦立国!” 楚中天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龙椅上的扶苏。 “先帝龙驭上宾,天下六国余孽,四海宵小,皆在观望!“ ”看我大秦是会一蹶不振,就此沉沦,还是会愈发强盛,更胜往昔!” “这一战,就是我们昭告天下的答案!” “这一战,就是要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看清楚,我大秦的龙椅之上,换了新主,但大秦的铁血与威严,分毫未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的心上。 “对付饿狼,唯一的办法,就是打!”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打断它的脊樑!敲碎它的獠牙!” “打到它怕,打到它疼,打到它听到我大秦的鹰旗便双股战慄,打到它子子孙孙,几十年不敢再南望长城一眼!” “这,才叫——” 楚中天一字一顿,声如雷霆。 “以!战!止!战!”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麒麟殿炸响。 那些年轻的將领,那些热血未凉的官员,只觉得一股压抑许久的豪情被瞬间点燃,胸膛里仿佛有烈火在燃烧,双拳不自觉地攥紧,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蒙老將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手掌死死按住腰间的剑柄,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请战。 然而,主和派的根基,是恐惧与利益。 冯老大人身旁,一名主管钱粮的九卿大臣冷笑一声,尖锐地反驳道:“楚圣师说得倒是轻巧!纸上谈兵,谁人不会?” 他向前一步,摊开双手,如同一个精明的帐房先生在计算成本。 “敢问圣师,打仗不要钱粮吗?国库的存银还能支撑多久?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从何而来?九原郡前线,我军兵力悬殊,敌眾我寡,谁去打?谁能保证打贏?” “若是一败涂地,圣师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个问题,尖锐而现实,瞬间將刚刚燃起的热血浇熄了大半。 是啊,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谁去打? 谁能贏? 谁来负责?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楚中天身上。 这致命的三连问,如三座大山,压向了这个孤身挑战整个保守派的男人。 楚中天心中冷笑。 在所有人或幸灾乐祸、或担忧紧张的注视下,楚中天做出了一个让满朝文武,乃至龙椅上的扶苏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 隨即,对著龙椅上方的扶苏,撩起那身代表著无上荣光的圣师锦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单膝跪地! “咚!” 膝盖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巨响。 那是一个標准的军中请命之礼! 一个文官!一个谋士!大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师! 他,跪下了! “臣,楚中天,不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仿佛带著金石之音,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愿为陛下分忧!” “臣请命,亲赴九原,担任监军,辅佐蒙恬將军,共退强敌!” 满朝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那个跪在殿中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疯了! 这个楚中天,一定是疯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要亲赴尸山血海的战场? 他以为打仗是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吗? 不等眾人从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楚中天再次高声开口,用一句誓言,彻底封死了所有人的嘴,也堵上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臣在此,立下军令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直视著龙椅上同样被震撼到无以復加的扶苏,一字一句,声震寰宇! “匈奴不退,臣,提头来见!” 这八个字,如同八柄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麒麟殿所有人的心臟上! 冯老大人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主和派的官员,脸上血色尽褪,如见鬼魅。 而蒙老將军等一眾军方大佬,则浑身剧震,看向楚中天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此刻发自內心的……敬畏! 这是一个真正的国士! 一个敢以身家性命,去践行自己政治理想的狠人! 龙椅之上,扶苏“霍”地一声站了起来! 他看著下方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看著他那比殿中龙柱还要挺直的脊樑,看著他那双燃烧著疯狂与决绝的眼睛,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被彻底点燃! 他明白了。 楚中天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他这个新皇铺就一条通往铁血皇威的道路!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万民,何为大秦风骨! 扶苏的眼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仁懦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帝王的决断与杀伐! “准奏!” 这两个字,从新皇的口中吐出,第一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扶苏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楚中天,双目炯炯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朕,就在咸阳,备下庆功之酒!” “恭候圣师,凯旋归来!” 第96章 兵临九原,文武对峙 北国,九原。 帅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裹著冰碴的狂风灌入,瞬间吹散了帐內凝固如铁的压抑。 十几道淬著血与火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刃,齐刷刷地刺向门口那道单薄的青衫身影。 楚中天一脚踏入,身后是漫天风雪,身前是杀气腾空。 他环视一圈,帐內全是身经百战的悍將,每个人身上的甲冑都带著乾涸的血跡,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足以让寻常文官两股战战,肝胆欲裂。 主位之上,一个身披玄色重甲的男人端坐不动,便如一座沉默的铁山。 他脸上那道从眉角延伸至脸颊的刀疤,隨著他抬眼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 大秦上將军,蒙恬!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拱手,声音沉得像帐外的风雪:“监军大人。” 两个字,疏离,冰冷。 他身后,一名满脸络腮鬍的裨將“霍”地站起,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著楚中天,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与敌意。 “一个咸阳城来的小白脸,也配当监军?” “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打仗吗!” “滚回去喝奶吧!” 帐內响起一阵压抑的粗野鬨笑,那一道道目光,从审视,变成了赤裸裸的戏謔与羞辱。 “哈哈哈!王將军说得对!滚回去喝奶!” “咱们这九原的马奶酒,可比咸阳的奶水烈多了,別把这小白脸给呛死!” 一个坐在角落里擦拭著佩刀的校尉,甚至懒得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手上擦刀的动作却骤然加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他们眼中,这位靠著嘴皮子功夫一步登天的“圣师”,不过是皇帝派来镀金的宠臣。 战场,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地盘。 一个外行,也想来指手画脚?做梦! 那满脸络腮鬍的裨將,见楚中天不言不语,只当他是嚇傻了,更是得意,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楚中天的鼻尖。 他身上那股混杂著汗臭、血腥和劣酒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怎么,哑巴了?在麒麟殿上不是挺能说的吗?还什么『匈奴不退,提头来见』?我呸!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够匈奴的战马塞牙缝吗?” 月,此时就跟在楚中天身后,小脸被这股恐怖的煞气一衝,瞬间煞白,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然而,楚中天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无视了那裨將的挑衅,也无视了满帐的敌意,径直走到蒙恬下首的空位,自顾自地坐下,甚至还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那份从容,让帐內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这个书生,胆子不小。 “將军,战况如何?”楚中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古井,与帐內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蒙恬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並未多言。 他起身,拿起一根指挥桿,走向中央巨大的沙盘。 “监军请看。” 沙盘之上,无数代表匈奴骑兵的红色小旗,已如决堤的血海,將代表九原郡城的黑色主旗围得水泄不通。 “匈奴单于冒顿,此人阴险狡诈。” 蒙恬的声音在死寂的帅帐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带著金属的质感。 “三十万铁骑化整为零,四处袭扰,断我粮道,焚我村镇。我军出击,他们便远遁。我军固守,他们便如饿狼般不断蚕食。” “本將的方略是,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蒙恬的指挥桿重重地顿在九原主城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匈奴不善攻坚,后勤乏力。只要我等坚守两月,待其粮草耗尽,士气衰竭,必將不战自退!届时,再出城追击,方为万全之策!” 这套战术,是蒙家三代將领用无数鲜血换来的经验,稳如泰山,无懈可击。 帐內诸將闻言,脸上纷纷露出理当如此的神情,看向楚中天的眼神,愈发轻蔑。 听到了吗,书生?这才是打仗!不是你那套朝堂权谋! 先前那名络腮鬍裨將再次站了出来,朝著楚中天一抱拳,声音却提了八度,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楚大人,你也听到了,將军已有万全之策!” “这里是九原,不是你动动嘴皮子的麒麟殿!” “刀剑无眼,您身份尊贵,还是请回后帐歇著,免得血溅到您这身名贵的锦袍上!” “军务大事,就不劳您一个外行……插手了!” “外行”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这已经不是排挤,而是指著鼻子让楚中天滚蛋! 瞬间,所有將领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中天身上,等著看他如何下不来台。 是被气得脸色铁青?还是灰溜溜地离开? 然而,楚中天却笑了。 他先是低声轻笑,隨即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毫不掩饰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迴荡在帅帐之內,让所有人都懵了。 疯了? 这个书生,被羞辱到疯了? 蒙恬的眉头也死死皱起,眼中寒光一闪。 “监军,因何发笑?” 楚中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 满帐的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动,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只见楚中天伸出一根手指,修长而白皙,与周围那些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匈奴的红色小旗,而是直接点在了蒙恬刚刚才重重顿下的九原主城之上。 隨即,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蒙恬,扫过帐內所有惊疑不定的將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一字一句,如九幽寒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笑將军此策,非但不是万全之策。” “而是……取死之道!” 话音落下,满帐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当场! 那络腮鬍裨將更是双目圆瞪,脸上血色尽褪,指著楚中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蒙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变了顏色。 他死死盯著楚中天,握著指挥桿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一股恐怖的杀气,如实质般从他身上爆发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帅帐! “你说什么?” 第97章 兵仙降世?不,是经济绞杀! 蒙恬死死盯著楚中天,握著指挥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帐內死寂持续了三息。 隨即,那名络腮鬍裨將“霍”地站起,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浑圆:“你说什么?你敢说將军的策略是取死之道?” “好大的胆子!”另一名校尉拍案而起,“將军征战三十载,斩敌无数,你一个咸阳来的书生,凭什么质疑?” “就是!坚壁清野,固守待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你懂个屁的打仗!” 帐內群情激奋,十几名將领纷纷起身,恨不得將楚中天当场撕碎。 楚中天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沙盘,手指在九原主城的位置轻轻敲了敲:“將军,敢问一句,九原城內现有存粮几何?可支撑多久?” 蒙恬眉头一皱:“城內存粮足够三万守军支撑两月有余。” “那城外的百姓呢?”楚中天抬眼,“九原郡下辖十三县,人口二十余万,他们的口粮,又能支撑多久?” 这话一出,帐內瞬间安静了几分。 蒙恬沉默片刻,沉声道:“坚壁清野,已將城外粮食尽数收入城中。百姓暂时安置於城內,粮食……勉强可支撑一月。” “一月?”楚中天冷笑,“將军可知,冒顿此次南下,带了多少人?” “三十万铁骑。” “错。”楚中天摇头,“是三十万铁骑,加上他们身后,至少五十万的牧民、奴隶、工匠、妇孺。这些人,才是冒顿真正的底气。”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內所有人:“匈奴不善攻坚,这话没错。但將军別忘了,匈奴最擅长的,是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劫掠。”蒙恬沉声道。 “对,劫掠。”楚中天一字一句,“將军固守城池,匈奴便四散劫掠。九原郡十三县,每一个村镇,每一片农田,都会被他们洗劫一空。等到两月后,匈奴退了,將军出城一看——” 他顿了顿,声音如寒冰:“九原郡,已是一片焦土。” 帐內再次陷入死寂。 楚中天继续道:“更何况,將军真以为匈奴会在两月后自动退兵?冒顿此人,阴险狡诈,他若是在草原上囤积了足够的粮草,拖上半年,一年,將军又当如何?” “到那时,城內粮尽,军心涣散,百姓饿殍遍地。冒顿只需一声號令,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不是取死之道?” 蒙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是蠢人,楚中天的话,句句戳在要害上。 坚壁清野,固守待援,这套战术的前提是敌人后勤不足,无法久攻。 可若是冒顿有备而来,甚至故意拖延时间,那九原城,就真成了一座孤城。 “那依监军之见,当如何?”蒙恬沉声问道。 楚中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桿,指向沙盘上代表匈奴后方的广袤草原。 “诸位请看,匈奴为何强?因为他们的生存方式,註定了他们必须劫掠。草原贫瘠,无法生產粮食、铁器、布匹、盐巴。他们只能靠抢。” “所以,要打败匈奴,不是在战场上杀光他们,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让他们自己饿死,自己乱起来。” 帐內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楚中天继续道:“臣有两策。” “其一,坚壁清野。不仅要收粮食、铁器,更要將所有的盐巴、布匹、茶叶等生活必需品全部管制起来,形成对匈奴的战略物资禁运。让匈奴人抢无可抢。” “其二,开放互市。在长城脚下,开设一个由军队严密控制的贸易区。在这里,只做两种生意:一、高价向匈奴人出售他们无法生產的烈酒、丝绸、精美漆器等奢侈品;二、用这些奢侈品,去换取他们最重要的战略资源——战马、牛羊,以及各部落的內部情报!” 话音落下,帐內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通敌卖国!”络腮鬍裨將第一个跳了起来,“我们在这流血牺牲,你却要跟敌人做生意?” “用烈酒和丝绸去换战马?这是资敌!楚大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將军,此人必是匈奴奸细!” 质疑声此起彼伏,群情激奋。 蒙恬也皱起了眉头:“监军,此策太过离经叛道。与敌互市,若是资敌,岂非自掘坟墓?” 楚中天冷笑一声:“诸位,可知何为经济战?” 无人应声。 楚中天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匈奴人抢粮食,是为了活命。可若是让他们抢到了烈酒、丝绸、漆器呢?” “这些东西,能填饱肚子吗?” “不能。” “那他们会怎么做?” 帐內一片沉默。 楚中天继续道:“他们会拿去换粮食。可问题是,草原上本就缺粮,谁会拿粮食去换这些无用的奢侈品?” “於是,各部落之间,为了爭夺有限的粮食,必然会爆发衝突。冒顿手下的贵族、將领,也会因为分赃不均而內訌。” “更妙的是,一旦他们习惯了烈酒、丝绸、漆器这些好东西,就再也离不开了。到那时,他们就会主动来求我们交易。” “而我们,只需要控制交易的规模和价格,就能让他们永远处於飢饿状態。”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帐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楚中天这套闻所未闻的理论震住了。 蒙恬沉默良久,终於开口:“监军此策,若是成功,確实可不战而胜。可若是失败,岂非白白便宜了匈奴?” 楚中天淡淡道:“所以,臣需要將军的配合。” “互市开放,必须由军队严密控制。任何试图私自与匈奴交易的商人,一律斩首。同时,臣会派影密卫渗透匈奴各部落,收集情报,挑拨离间。” “只要操作得当,不出三月,匈奴必乱。” 第98章 皇权碾压,互市开张 帅帐內的喧囂还在继续。 络腮鬍裨將拍著桌案,唾沫横飞:“將军!此人分明是要祸乱军心!咱们大秦的勇士,是靠刀枪说话的,不是靠什么狗屁生意!” “就是!”另一名校尉附和道,“匈奴人都是畜生,跟畜生做生意,那不是自降身份吗?” “依我看,这廝就是想藉机中饱私囊!什么经济战,不过是想借互市之名,私吞军费罢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往“贪污”的方向引导了。 蒙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手,示意眾將安静。 帐內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威震北境的大將军。 蒙恬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盯著楚中天:“楚圣师,你的想法很大胆。但边关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不能拿十万將士的性命和整个北境的安危,去赌一个闻所未闻的市场。”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一票否决。 帐內的將领们纷纷鬆了口气,看向楚中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这小子终於要吃瘪了。 咸阳来的书生,还真以为自己能指挥打仗? 楚中天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蒙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蒙將军,你確定要拒绝我的提议?”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蒙恬皱起眉头:“监军若是有更好的方略,蒙某洗耳恭听。但若只是这套互市之策,恕蒙某不能苟同。” “好。” 楚中天点了点头,隨即从怀中缓缓取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柄通体漆黑、剑鞘上雕刻著双龙戏珠纹路的宝剑。 剑鞘一出,帐內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滯。 那是尚方宝剑! 代表著皇帝亲授的、可先斩后奏的绝对权力! 第二样,是一卷用金丝包边的丝帛圣旨,上面盖著传国玉璽的朱红大印,但正文部分却是一片空白。 空白圣旨! 这意味著,楚中天可以隨时以皇帝的名义,下达任何命令! “咣当——” 楚中天將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帐內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楚中天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权臣的、不怒自威的冰冷气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蒙將军,诸位將军!” “我再重申一遍!” “我此来,是作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是来监督此战的胜利,而不是来和各位商议该如何胜利!” 他拿起那捲空白圣旨,高高举起: “陛下有旨!” “北境战事,一切方略,由监军楚中天与主帅蒙恬共同商议。若有分歧,以监军之策为先!” “此乃皇权,非军权!” 他目光如电,直视蒙恬:“蒙將军,你想抗旨吗?”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 蒙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可以不认同楚中天的战术,但他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 这是他作为臣子的底线。 帐內的將领们也都傻眼了。 他们以为楚中天只是个来镀金的文弱书生,却没想到,这廝手里握著的,是皇权! 络腮鬍裨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这特么还怎么玩? 楚中天看著蒙恬那张僵硬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收起了冰冷的气场,语气缓和了几分: “蒙將军,你我都知道,与匈奴骑兵在草原上决战,胜算几何?” “即便惨胜,我大秦將士要折损多少?国库要消耗多少?” “我的方法,不用死一个秦兵,就能让匈奴的战斗力在冬天到来之前,下降三成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几分诚恳: “我不要你立刻相信我。” “我只要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在长城的一个关口,设立一个试点。” “若一个月后,毫无成效,我自会向陛下请罪,並交出所有指挥权!” “但若成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蒙將军,你將成为大秦歷史上,第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名將!” 软硬兼施。 威逼利诱。 既搬出了皇权,又给足了台阶,还立下了时间状。 蒙恬看著楚中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篤”的声音。 整个帅帐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於,蒙恬缓缓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可以。” “但我有一个条件。” 楚中天眉头一挑:“请讲。” “互市可以开,但必须由我的人全程监督。若有任何异常,我会立刻叫停。”蒙恬沉声道。 “成交。”楚中天爽快地点头,“不仅如此,我还会让影密卫配合將军的人,確保万无一失。” 蒙恬这才鬆了口气。 他转身看向帐內的將领们:“都听到了?监军的命令,就是陛下的命令。谁敢阳奉阴违,军法处置!” “是!” 眾將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遵命。 楚中天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对蒙恬道:“將军,请调集工匠,连夜在长城脚下的废弃关隘搭建互市场地。另外,从咸阳运来的货物,也该到了。” “什么货物?”蒙恬疑惑道。 楚中天笑而不语,只是吩咐道:“明日一早,將军便知。” 次日清晨。 长城脚下,一座废弃多年的关隘被重新启用。 数百名工匠连夜赶工,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的木质市场。 市场分为三个区域: 第一区,是货物展示区,摆放著来自江南的丝绸、美酒、瓷器、漆器等奢侈品。 第二区,是交易区,由影密卫和蒙恬的亲卫共同把守,任何人进出都要严格检查。 第三区,是仓储区,用来存放从匈奴人手中换来的战马、牛羊等物资。 蒙恬站在市场外,看著这座拔地而起的“互市”,眉头紧锁。 “监军,这些货物……都是从咸阳运来的?” “没错。”楚中天笑道,“这些都是陛下特批的,从国库调拨的。” “国库?”蒙恬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花多少钱?” “不多。”楚中天淡淡道,“这些货物的成本,加起来不过三万金。但若是卖给匈奴人,至少能换回价值三十万金的战马和牛羊。” “十倍利润?”蒙恬瞪大了眼睛。 “不,是百倍。”楚中天纠正道,“因为这些战马和牛羊,对匈奴人来说,是战略资源。而对我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蒙恬沉默了。 他终於开始有些理解楚中天的思路了。 第99章 黄金枷锁,甜蜜陷阱 长城脚下,被命名为“龙门市”的互市关隘正式开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新搭建的木质市场上,那些来自江南的丝绸在晨光中泛著诱人的光泽,一坛坛封存严密的烈酒整齐地码放在货架上,散发著淡淡的酒香。 蒙恬站在关隘的城墙上,望著远处草原的尽头,眉头紧锁。 “监军,真会有匈奴人来吗?”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楚中天,“这些蛮子向来只信刀剑,不信买卖。” 楚中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举起手中的千里镜,对准远处。 果然,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来了。”他放下千里镜,语气平静,“不过第一批,多半是来试探的。” 那是一支不到二十人的小队伍,为首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匈奴人,身后跟著十几个同样警惕的族人,牵著十几匹瘦弱的战马。 他们在距离关隘还有百步的地方停下,远远观望,迟迟不敢靠近。 楚中天早有准备,他对身旁的影密卫“月”使了个眼色。 月立刻从城墙上跃下,带著几名精通匈奴语的秦军士兵,走出关隘,朝那支小队伍挥手示意。 “大秦天子有旨,开设互市,与草原各部通商!以货易货,童叟无欺!” 那名中年匈奴人犹豫再三,终於咬牙上前。 他指著那些丝绸和酒罈,用生硬的汉话问:“这些…能换?” 月点头,笑容和善:“当然。十匹马,换三坛酒,两匹丝绸。” 中年匈奴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警惕压下:“你们秦人…不会下毒吧?” 月没有说话,只是当场打开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对方。 中年匈奴人接过酒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那辛辣如火、却又回味甘醇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整个人瞬间燥热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从胃里升腾而起。 “这…这是什么神仙水!” 他再也顾不上警惕,抓起酒罈又灌了一大口,然后转身对族人大喊:“快!把马都牵过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交易很快完成。 那支小队伍抱著三坛酒和两匹丝绸,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临走前,中年匈奴人还回头看了好几眼,眼中满是不舍。 蒙恬在城墙上看得目瞪口呆。 “就…就这么简单?” 楚中天收起千里镜,转身下了城墙。 “將军,这只是开始。” 当晚,那个小部落的帐篷里传出了前所未有的欢声笑语。 族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轮流传递著那三坛烈酒,每个人都喝得面红耳赤,大声吆喝。 而那两匹丝绸,则被部落首领的女人们抢了去,她们抚摸著那光滑柔软的布料,发出惊喜的尖叫。 “这比羊皮舒服一百倍!” “我要做一件衣服,让隔壁部落的女人都羡慕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草原上传开。 第二天,前来交易的匈奴部落明显增多。 有的牵著牛羊,有的背著皮毛,还有的甚至把家里的铁器都拿来了,疯狂地换取著秦人的“神仙水”和“天女纱”。 到了第三天,龙门市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匈奴人爭先恐后地挤进交易区,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到好东西。 甚至有两个部落为了爭夺一坛酒,差点在关隘外打起来,最后还是秦军出面调停,才勉强平息。 蒙恬站在城墙上,看著那些曾经凶悍的匈奴战士,为了多换一坛酒而爭得面红耳赤,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还是那些让我们头疼了几十年的匈奴人吗?” 楚中天站在他身旁,语气淡然:“將军,人性都是一样的。匈奴人也好,秦人也罢,都逃不过一个贪字。” 他指著下方那些疯狂交易的匈奴人:“他们现在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用几匹瘦马就能换到这么好的东西。但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正在一点点掏空他们的家底。” 蒙恬沉默了。 他戎马半生,从未想过战爭还能这样打。 不用刀剑,不用鲜血,只用几坛酒、几匹布,就能让敌人自己乱起来。 “监军,你说…这真的能行吗?”他转头看向楚中天,眼中带著一丝不安,“万一冒顿单于察觉了怎么办?” 楚中天笑了。 “將军放心,他一定会察觉。” “那…”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楚中天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意,“鉤子已经下了,鱼儿咬不咬,由不得它。” 他举起千里镜,对准远处的草原。 在那片看不见的地方,一支身穿黑色斗篷的队伍,正悄悄混在交易的人群中,观察著这一切。 为首的是个眼神阴鷙的中年男人,他站在人群边缘,冷冷地看著那些疯狂交易的族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回去稟报大单于,秦人这是在下套。” 第100章 烈酒与丝绸,草原上的瘟疫 互市依旧人来人往,火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短短十天,换来的牛羊马匹堆满了整个关隘后方的草场,秦军甚至不得不扩建营地来安置这些“战利品”。 蒙恬手下的將领们,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嘆服。 “將军,这十天换来的战马,比我们过去一年在战场上缴获的还要多!” 那名络腮鬍裨將抱著帐本,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而且咱们一个人都没死!” 蒙恬站在草场边,看著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楚中天的法子,確实有效。 但他总觉得,这背后藏著什么更深的东西。 楚中天此时正在市场的货物展示区,亲自监督新一批货物的摆放。 “把这批云霞锦单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標价要高,要让那些匈奴贵族觉得,这是只有他们才配拥有的东西。” 影密卫“月”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楚中天又指著那些精美的瓷器酒具。 “这些也是,不单独卖,只作为赠品。凡是交易超过一百匹战马的部落首领,就送一套。” “监军,这是何意?”月有些不解。 楚中天笑了:“这叫vip制度。人都有攀比心,尤其是那些草原上的贵族。当他们发现,拥有这些东西能彰显地位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爭夺。” 果然,当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匈奴的贵族们疯了。 原本只是为了尝鲜而来交易的小部落首领们,开始拼命凑马,就为了能换到那套精美的瓷器酒具和那匹传说中的“云霞锦”。 而那些已经换到的贵族,则在部落会议上炫耀,把那些瓷器和丝绸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 “看到没有?这是秦人的天女纱!只有我这样的勇士,才配拥有!” “哼,我的酒具可是大秦皇帝御用的款式,你们这些土包子懂什么!” 原本粗獷剽悍的部落会议,开始瀰漫著酒气和脂粉气。 那些曾经以弯弓射鵰为荣的勇士们,现在更热衷於討论哪里的酒更烈,哪里的丝绸更华丽。 尚武的精神,在悄然瓦解。 而更严重的问题,也开始显现。 一个名叫“黑狼部”的小部落,因为首领用部落仅有的五十匹战马,全部换成了烈酒和丝绸,导致冬天来临时,部落连足够的牛羊都没有储备。 族人们饿著肚子,围著那些已经喝光的酒罈子发呆。 “首领,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黑狼部的首领醉醺醺地摆摆手:“怕什么?大不了去抢隔壁部落的!” 於是,一场小规模的械斗爆发了。 黑狼部突袭了邻近的“白鹿部”,抢走了他们储备的牛羊和粮食。 白鹿部不甘示弱,联合了另外两个部落,反过来围攻黑狼部。 草原上,廝杀声此起彼伏。 而这样的衝突,还在不断增加。 楚中天站在城墙上,用千里镜看著远处草原上升起的狼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將军,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说的经济绞杀。” 蒙恬站在他身旁,脸色复杂:“监军,这些匈奴人…真的会因为几坛酒、几匹布,就自相残杀?” “不是因为酒和布,是因为欲望。” 楚中天放下千里镜,转身看向蒙恬,“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会想要更多。而当他们发现,自己无法再得到更多时,就会把矛头指向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这才刚刚开始。等冬天真正来临,等他们发现自己的储备不够过冬时,草原上的混乱,会比现在严重十倍。” 蒙恬沉默了。 他终於明白,楚中天要的,不是打败匈奴,而是让匈奴自己打败自己。 而此时,在遥远的匈奴王庭。 冒顿单于的王帐內,一份关於“龙门市”的详细报告,被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大单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左贤王跪在地上,声音急切,“秦人这是在用女人的东西,软化我们的筋骨!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勇士將再也拉不动弓,骑不上马了!” 冒顿单于坐在王座上,脸色阴沉如水。 他看著报告中描述的景象——他的勇士沉迷於烈酒,他的贵族为了几匹丝绸而爭斗——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传令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如雷,“禁止任何部落私自前往龙门市交易!违者,以通敌论处!” “是!” 然而,禁令的效果却微乎其微。 那些已经品尝过甜头的部落,表面遵从,暗地里却派人偽装成小商队,偷偷摸摸地进行交易。 奢侈品的诱惑,如同毒癮,一旦沾上,便难以戒除。 更有甚者,一些胆大的部落首领,竟暗中联络,商议如何向大单于施压,开放互市。 冒顿很快发现了这一切。 他意识到,强行禁止只会激起內乱。 “来人!”他沉声道。 一名身穿黑色战袍的年轻男人走进王帐,单膝跪地:“大单于。” “右谷蠡王,这次要靠你了。”冒顿看著自己最信任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你带一支大队伍,偽装成一个富裕的部落,去龙门市进行一次大规模交易。” “大单于的意思是…” “摸清秦人的底细,找出这糖衣炮弹背后的真正图谋。”冒顿的声音很冷,“记住,不要被那些东西迷惑。你是我匈奴最聪明的人,我相信你。” 右谷蠡王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属下明白。” 第101章 单于之疑,王庭暗流 右谷蠡王离开王帐后,並没有立刻动身。 他回到自己的营地,召集了几名心腹,开始仔细研究那份关於龙门市的报告。 “秦人的东西,真有那么好?”一名心腹疑惑道。 右谷蠡王摇头:“不是东西好不好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他指著报告中的一段描述:“你们看,这些部落首领,原本都是草原上的硬汉,但现在却为了几坛酒、几匹布,爭得头破血流。这说明什么?” “说明…秦人的东西確实诱人?” “不。”右谷蠡王的眼神很冷。 “说明秦人抓住了人性的弱点。他们知道,草原上的生活艰苦,我们的族人渴望更好的东西。所以他们用这些奢侈品,来勾起我们的欲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一旦欲望被勾起,就很难再压下去。这才是最可怕的。” 心腹们面面相覷,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那…我们该怎么办?” 右谷蠡王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秦人要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但这次,我要让他们知道,匈奴人不是那么好骗的。” 他转身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准备一千匹战马,五百头牛羊,还有我们最好的皮毛。我要让秦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手笔。” 三天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龙门市外。 为首的正是右谷蠡王,他身穿华丽的战袍,身后跟著数百名精锐骑兵,牵著上千匹战马和数百头牛羊。 这阵势,把守关的秦军都嚇了一跳。 “快去稟报监军!” 楚中天很快得到消息,他站在城墙上,用千里镜看著那支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来了个大鱼。” 蒙恬站在他身旁,脸色凝重:“监军,这支队伍不简单。为首那人,气度不凡,恐怕是匈奴的高层。” 楚中天点头:“没错,而且多半是冒顿派来试探的。” “那我们…” “將军放心,既然他们来了,就別想空手回去。”楚中天放下千里镜,转身下了城墙,“走,会会这位贵客。” 龙门市的交易区內,右谷蠡王正站在货物展示区前,仔细打量著那些丝绸和酒罈。 他拿起一匹云霞锦,在手中摩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確实是好东西。” 身旁的心腹低声道:“王爷,这些秦人的货物,质量確实上乘。难怪那些部落会著迷。” 右谷蠡王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观察。 他注意到,这些货物的摆放很有讲究,最好的东西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而且標价极高,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只有贵族才配拥有的东西。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贵客,眼光不错。” 右谷蠡王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的秦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著一身简单的青衫,但气度不凡,眼神深邃如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人。 “你是…” “在下楚中天,大秦监军。”楚中天微微一笑,“久闻匈奴右谷蠡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右谷蠡王瞳孔一缩。 他没想到,对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楚监军,你倒是消息灵通。”他冷笑一声,“不过,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敘旧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看,你们秦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右谷蠡王直视楚中天,眼中带著一丝挑衅,“用几坛酒、几匹布,就想让我们匈奴人自相残杀?你们未免太小看我们了。” 楚中天笑了。 “王爷误会了,我们只是做生意而已。” “做生意?”右谷蠡王冷哼一声,“那好,我今天就来做一笔大生意。我要用一千匹战马,五百头牛羊,换你们所有的烈酒和丝绸。” 此言一出,周围的秦军都愣住了。 一千匹战马,五百头牛羊,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楚中天却摇了摇头。 “抱歉,王爷,我们的货物,不够换。” “什么?”右谷蠡王一愣。 楚中天笑容不变:“王爷,我们的货物是限量供应的,每天只有这么多。您要是真想换,得排队等。” “排队?”右谷蠡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耍我?” “不敢。”楚中天摆摆手,“只是规矩如此。不过,王爷既然是贵客,我可以给您开个后门。” “什么后门?” 楚中天凑近他,压低声音:“我可以让人连夜从咸阳调货,三天之內,保证满足王爷的需求。但作为交换,王爷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右谷蠡王眯起眼睛:“什么条件?” “帮我在草原上,多宣传宣传我们的货物。”楚中天笑得人畜无害,“毕竟,好东西要让更多人知道,才有价值,不是吗?” 右谷蠡王盯著楚中天,沉默了良久。 他终於明白,这个年轻的秦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 对方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布一个巨大的局。 而他,已经踏进去了。 第102章 王牌对王牌,致命的诱惑 龙门市的贵宾帐內,气氛微妙。 右谷蠡王坐在铺著波斯地毯的软榻上,目光扫过帐內的一切——精美的青瓷茶具、散发著异香的熏炉、墙上掛著的山水画轴,还有那几名容貌姣好、动作优雅的侍女。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传递著一个信息:秦人的生活,远比草原精致。 “王爷远道而来,请先用些茶点。” 楚中天坐在主位,示意侍女奉茶。 右谷蠡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头微挑。 这茶,比他喝过的任何饮品都要清香。 “这是什么?” “这是大秦的茶叶,每年只採春茶,物以稀为贵。”楚中天笑得云淡风轻,“王爷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备上十斤,算是见面礼。” 右谷蠡王没有接话,只是放下茶盏,直视楚中天。 “楚监军,咱们都是聪明人,就別绕弯子了。”他的声音很冷,“你们秦人在龙门市卖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楚中天笑了。 “王爷这话问得有意思,做生意还需要理由?” “做生意?”右谷蠡王冷笑,“用几坛酒、几匹布,就让草原上的部落自相残杀,这就是你们秦人的生意?” “王爷误会了。”楚中天摇头,“那些部落自己打起来,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是卖货而已。” “你……” 右谷蠡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中天打断。 “王爷,您觉得,草原上那些部落,为什么会为了我们的货物打起来?” 右谷蠡王一愣。 楚中天继续道:“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的生活太苦了。他们一辈子都在为生存挣扎,从来没见过什么叫享受。所以,当他们第一次喝到烈酒、摸到丝绸的时候,他们才会疯狂。”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而这,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草原,太穷了。” 右谷蠡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楚中天的话,戳中了匈奴最大的软肋。 没错,草原確实很穷。 匈奴人靠放牧为生,一年到头风吹日晒,遇上雪灾,连牛羊都保不住。 而秦人呢? 他们有良田、有城池、有数不尽的物资。 这就是差距。 “所以呢?”右谷蠡王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王爷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楚中天站起身,走到帐內的一张长桌前,“我这里有些东西,王爷或许会感兴趣。” 他拍了拍手。 侍女立刻端上来几个精美的木匣,整齐地摆在桌上。 楚中天打开第一个木匣,里面是一套精致的茶具,通体雪白,上面绘著青花图案。 “这是上好的青铜器,全天下只有皇室才能用。” 右谷蠡王盯著那只茶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器物。 楚中天又打开第二个木匣,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温润如脂。 “这是和田羊脂玉,价值千金。” 第三个木匣里,是一柄短剑,剑身寒光闪烁。 “这是青铜宝剑,削铁如泥。” 楚中天一件一件地展示,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宝。 右谷蠡王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知道,楚中天这是在给他下套。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確实让他心动。 “楚监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右谷蠡王强压下心中的欲望,冷声道。 “没什么意思。”楚中天笑了笑,“只是想告诉王爷,我们秦人的好东西,还有很多。而这些东西,只要王爷愿意,隨时可以拿走。” “条件呢?” “没有条件。”楚中天摆摆手,“只要王爷拿得出足够的马匹、牛羊,这些东西都是您的。” 右谷蠡王盯著楚中天,沉默了良久。 他终於明白,楚中天这是在用“利”字,一步步把他往坑里推。 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站在坑边了。 “楚监军,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单于,让他禁止所有部落和你们交易?” “王爷儘管去说。”楚中天笑得人畜无害,“但我相信,单于禁得住別人,禁不住自己。” 右谷蠡王脸色一变。 楚中天的话,直指冒顿的软肋。 没错,冒顿可以下令禁止交易,但他自己呢?当他看到这些宝物的时候,他能忍得住吗? 更何况,草原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他们会听话吗? 右谷蠡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楚监军,我承认,你们的东西確实诱人。但你別忘了,我们匈奴人是战士,不是商人。” “我知道。”楚中天点头,“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让匈奴人变成商人。” “那你想干什么?” 楚中天走到右谷蠡王面前,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匈奴人明白一个道理——打仗,不如做生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爷,您觉得,匈奴人为什么要南下劫掠?” “为了生存。” “没错。”楚中天点头,“因为草原太穷,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你们只能靠劫掠为生。但问题是,劫掠能解决根本问题吗?” 右谷蠡王沉默。 楚中天继续道:“劫掠只能解决一时之需,解决不了长久之计。而且,每次南下,你们都要损失大量的战士。这些战士,可都是草原的未来啊。”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草原:“但如果,匈奴人愿意和我们做生意,用马匹、牛羊换取粮食、布匹、茶叶,那结果会怎么样?” 右谷蠡王的眼神动摇了。 楚中天的话,確实有道理。 匈奴人每次南下,都要死不少人。 而且,就算抢到了东西,也维持不了多久。 但如果能通过交易,稳定地获得物资…… “不可能。”右谷蠡王摇头,“单于不会同意的。” “那就不需要单于同意。”楚中天转身,眼神很冷,“王爷,您觉得,草原上那些部落首领,会听单于的,还是会听自己的?” 右谷蠡王瞳孔一缩。 他明白了。 楚中天这是要分化匈奴! “你……” “王爷別激动。”楚中天摆摆手,“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块羊脂玉,在手中把玩:“王爷,您知道吗?就在三天前,东胡王派人来找我,说愿意归顺大秦,条件就是我们每年供应他们粮食和布匹。” 右谷蠡王霍然起身。 “你说什么?” “东胡王归顺了。”楚中天笑得云淡风轻,“而且,他还主动提出,愿意帮我们在草原上推广龙门市的货物。” 右谷蠡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东胡王归顺? 这怎么可能?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东胡和匈奴本就不和,如果秦人真的能给东胡足够的好处,东胡王未必不会叛变。 “楚监军,你这是在骗我。”右谷蠡王冷冷道。 “信不信由您。”楚中天耸耸肩,“反正东胡王已经拿到了第一批货物,包括这套茶具。”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鉤子,已经下了。 接下来,就看鱼儿会不会上鉤了。 第103章 一封劝降书,诛心的帐本 右谷蠡王在龙门市盘桓了三日。 这三日,对他而言,不亚於一场灵魂的炼狱。 第一日,楚中天带他参观了秦军的军械坊。 那寒光闪闪的制式秦弩,那可以轻易洞穿牛皮甲的锋利箭头,都让他心惊肉跳。 但他还能保持镇定,草原的勇士,从不畏惧兵刃。 可当楚中天“隨意”地打开一个木箱,露出一面通透如水的玻璃镜时,右谷蠡王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饱经风霜的脸,每一道皱纹,每一根鬍鬚都纤毫毕现。 这比草原上最清澈的湖水,还要真实百倍。 “此物名为『照妖镜』,”楚中天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狐狸,“能照出人心底最深的欲望。右贤王部落的昆图首领,昨天用三百匹最好的河曲马,才换走一面。” 右谷蠡王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第二日,楚中天请他听曲。 没有粗獷的马头琴,没有豪迈的呼麦,只有一名秦人侍女,素手拨动著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那琴音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空谷足音,仿佛能洗涤人心。 更让他心神摇曳的,是旁边一个会自动奏出清脆乐声的精巧木盒——八音盒。 “此物,乃天外之音。” 楚中天端著茶盏,慢悠悠地道。 “呼衍部的首领爱若珍宝,临走时,留下了一千头肥羊,只为换走一个。他说,要献给单于最宠爱的閼氏。” 右谷蠡王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楚中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淬了蜜糖的毒针,扎进他的心里。 这些话,仿佛是在告诉他:看,你的那些同胞,那些部落首领,他们嘴上说著忠诚,身体却很诚实。 他们已经开始享受我们秦人的东西了,你呢?你还在等什么? 到了第三日,告別的宴会上。 楚中天仿佛彻底放下了防备,与右谷蠡王频频举杯,喝得酩酊大醉。 他勾著右谷蠡王的肩膀,舌头都有些大了:“王……王爷,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打仗,没意思!太累了!还是……还是做生意好啊!金子、美女、美酒……这才叫……人生!” “你那哥哥,冒顿单于,就是个榆木脑袋!放著金山银山不要,非要……非要打打杀杀……你说他图什么?” 右谷蠡王扶著他,眼神闪烁,一言不发。 宴席散后,两名影密卫將摇摇晃晃的楚中天扶回了主帅营帐。 右谷蠡王回到自己的帐篷,却毫无睡意。 他脑中不断迴响著楚中天那番醉话,以及这三日所见所闻的一切。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知道,秦人的图谋狠毒无比。 但……那些东西,確实太诱人了。 如果,如果能用一些牛羊战马,换来整个部落的富足,换来那些只有秦人贵族才能享受到的东西……这笔买卖,真的亏吗? 他心中天人交战,一个身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是他最心腹的护卫。 “王,那个楚中天,被扶进去后,帐里就没动静了,守卫也和平时一样,似乎真的睡死了。” 右谷蠡王眼中精光一闪。 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这个楚中天,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搅动整个草原风云,他的营帐里,是否藏著什么惊天的秘密? 比如,秦军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 鬼使神差地,他压低声音道:“看好外面,我去去就回。” 夜色如墨,寒风捲起沙尘,发出呜咽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他的脚步。 右谷蠡王如同一只最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楚中天的营帐外。他侧耳倾听,里面只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的一角,钻了进去。 帐內,只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那个搅动风云的大秦监军,此刻正和衣躺在榻上,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右谷蠡王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整个营帐。 桌案、书架、兵器……一切都很正常。 就在他准备失望退去时,目光猛地定格在了桌案的一角。 那里,隨意地扔著一卷摊开的竹简! 竹简上的文字,不是秦人的篆书,而是他无比熟悉的——匈奴文! 右谷蠡王的心臟,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了过去,拿起那捲竹简。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那竟是一份帐本! 一份详细到令人髮指的,记录著匈奴各大部落与秦人“交易”的秘密帐本! 【左贤王,屠耆堂,以良种战马三千匹,换取秦制新式锁子甲三百套。密约:待冬至大雪,以王帐南三里烽火为號,共取冒顿首级。】 【右贤王,以牛羊五千,换粮万石,献王帐布防图。承诺:秦军南下,愿为內应,打开王庭西门。】 【呼衍部,以铁矿三座,换取秦军新式强弩五百张。】 【兰氏部,以部落女子五百,换取丝绸千匹,美酒千坛。】 【东胡王,已归附大秦,献东胡勇士三万,愿为伐匈奴之先锋,取单于右地,事成之后,封为东胡单于。】 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 帐本上,几乎囊括了匈奴所有举足轻重的大部落首领,甚至包括冒顿单于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左贤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笔足以让他们被千刀万剐的“交易”,一项“谋逆”的约定! “咕咚。” 右谷蠡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皮袄。 假的! 这一定是假的! 这是秦人的离间计! 可是…… 可是这上面的字跡,分明是左贤王身边书记官的笔跡! 那些交易的细节,那些只有部落核心人物才知道的暗语,秦人又是从何得知的? 还有东胡王! 楚中天前日才说过,今日这帐本上就有了记录! 真实与虚假,在这一刻疯狂交织,形成了一张足以绞杀一切的罗网。 右谷蠡王知道,这份帐本,无论真假,它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以大单于冒顿多疑、残暴的性格,一旦看到这份“铁证如山”的背叛名单,他绝对不会去费心查证真偽! 他会做的,只有一件事——清洗! 一场席捲整个匈奴,血流成河的大清洗! 到那时,所谓的匈奴联盟,將在秦人兵锋未至之前,就从內部分崩离析,自我毁灭! 好狠! 好毒的计策! 右谷蠡王来不及多想,他知道,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不敢拿走原件,那会立刻暴露。 他从怀中颤抖地摸出隨身携带的羊皮和炭笔,借著昏暗的灯光,发疯似的將帐本上的內容飞速抄录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在他的心上。 抄录完毕,他將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不敢有丝毫错位。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仍在“酣睡”的年轻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魔鬼。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营帐,甚至顾不上和心腹打招呼,衝到马厩,翻身上了一匹最快的马,用尽全身力气抽打著马臀,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104章 单于之怒,血染王庭 夜色下的匈奴王庭,本该是寂静的,却被一阵由远及近、濒临崩溃的马蹄声彻底撕裂。 一匹神骏的河曲马,口鼻喷著白沫与血丝,悲鸣著冲入王帐前的空地,在冲势耗尽的最后一刻轰然倒地,四蹄抽搐,再无声息。 一名骑士从垂死的马背上翻滚下来,正是右谷蠡王。 他整个人仿佛被风沙抽乾了水分,嘴唇乾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著恐惧与疯狂交织的火焰。 “大单于!大单于!” 他甚至来不及掸去身上的尘土,连滚带爬地冲向灯火通明的单于王帐,嘶哑的吼声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 帐帘猛地被掀开,两名雄壮的护卫刚要呵斥,却被右谷蠡王一把推开。 “滚开!” 王帐之內,冒顿单于正与几名心腹將领议事,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右谷蠡王?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右谷蠡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一卷被汗水浸透的羊皮,高高举过头顶。 “大单于……秦人……秦人的毒计!” 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带著哭腔,“这是……证据!足以让我们万劫不復的证据!” 冒顿眼神一凝。 他挥手让其余將领退下,亲自走下铺著厚厚熊皮的座位,从弟弟手中接过那捲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羊皮。 展开羊皮,借著牛油灯火,冒顿的目光逐行扫过。 起初,他的脸上还带著一丝轻蔑与不屑。 然而,当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血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左贤王,屠耆堂,以良种战马三千匹,换取秦制新式锁子甲三百套。密约:待冬至大雪,以王帐南三里烽火为號,共取冒顿首级。】 【右贤王,以牛羊五千,换粮万石,献王帐布防图。承诺:秦军南下,愿为內应,打开王庭西门。】 【呼衍部……】 【兰氏部……】 【东胡王……】 ……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王帐內,连牛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冒顿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块烙铁,每一次吞吐都带著灼人的热气。 他那双本就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渐渐被疯狂的血丝所爬满。 背叛! 全都是背叛! 他能通过弒父杀兄登上单于之位,靠的就是对人性的不信任和对权力的绝对掌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忠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这份帐本,无论真假,都精准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最黑暗的恐惧。 那个秦人军师……那个叫楚中天的魔鬼……他不仅要用烈酒和丝绸掏空匈奴的家底,更要用一卷羊皮,就让自己亲手屠戮自己的左膀右臂! “砰!” 冒顿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桌案上,那张由整块硬木打造的桌子竟被砸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好……好啊!” 他没有咆哮,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恐怖的笑声,笑得浑身发抖。 “都想让本单于死!都想用我的头,去换秦人的荣华富贵!”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右谷蠡ěi王:“这东西,还有谁看过?” 右谷蠡王被他此刻状若疯虎的模样嚇得魂飞魄散,颤声道:“没……没有了,臣弟抄录之后,立刻快马加鞭赶回,不敢有片刻耽搁!” “好!” 冒顿眼中杀机爆闪,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金刀,对著帐外嘶声力竭地吼道:“来人!” 两名护卫统领立刻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传本单于令!”冒顿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立刻去请左贤王、呼衍部首领、兰氏部首领,来王帐议事!” “记住,是『请』!”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弧度。 护卫统领心头一颤,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左贤王,这位与冒顿一同长大、助他夺位的左膀右臂,与另外两位部落首领联袂而来。 他们脸上还带著几分疑惑,显然不知深夜被召所谓何事。 “大单于,这么晚了召我等前来,可是前线……” 左贤王的话还未说完,王帐的帘子“唰”的一声落下,十数名手持弯刀的甲士从阴影中涌出,瞬间將三人包围。 “大单于!你这是何意?!”左贤王脸色大变,厉声喝问。 另外两人也惊恐地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满脸戒备。 冒顿缓缓走下台阶,手中没有拿刀,只是將那捲致命的羊皮卷,狠狠地甩在了左贤王的脸上。 “何意?屠耆堂,我的好兄弟,你自己看!” 左贤王狼狈地接住羊皮卷,疑惑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是污衊!大单于!这是秦人的离间计啊!” 他发出不敢置信的悲呼,猛地跪倒在地。 “我屠耆堂对天神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死后坠入无边黑暗,永世不得超生!” “离间计?” 冒顿笑得更加疯狂。 “那你告诉我,这上面的字跡,是不是你书记官的笔跡?你用三百套锁子甲,就想换本单于的命,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我没有!” 左贤王疯狂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大单于,你我一同长大,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一定是秦人,一定是他们仿冒的!” “够了!” 冒顿猛地一脚踹在左贤王的胸口,將其踹翻在地。 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解释。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里疯狂滋生,长成一片无法拔除的荆棘。 他寧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能存在的叛徒! 他猩红的目光扫过惊恐万状的三人,高高举起了手。 “叛徒!统统都是叛徒!” “拖出去!” “斩了!” 冰冷的三个字,如同死神的宣判。 甲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任凭左贤王等人如何挣扎、咒骂、求饶,都无济於事。 “冒顿!你这个疯子!你会后悔的!你会亲手毁了整个匈奴——!” 左贤王绝望而怨毒的诅咒,被帐外传来的一声闷响和飞溅的血花戛然而止。 紧接著,又是两声。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卫兵扔进了王帐,滚落在冒顿的脚下。 其中一颗,正是左贤王,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凝固著震惊、愤怒与无尽的悲凉。 冒顿低头看著那三颗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被背叛后的空虚与更加浓烈的猜忌。 仿佛这三颗人头,还远远不够。 王帐外,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清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庞大的匈奴联军营地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左贤王部眾听闻首领被杀,群情激愤,瞬间与单于的亲卫对峙起来,兵刃出鞘,剑拔弩张! 而那些同样被记录在“帐本”上的其他部落首领,在得到消息的瞬间,无不骇得魂飞魄散,人人自危。 他们知道,左贤王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营地里疯狂蔓延。 信任,在这一夜,彻底崩塌。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被那个远在九原城內的魔鬼,用一卷轻飘飘的羊皮彻底打开。 第一滴血已经流下。 猜忌的毒蛇,正缠上每一个匈奴贵族的脖颈。 一场由自己人对付自己人的血腥风暴,即將席捲整个草原。 九原城头,寒风凛冽。 楚中天立於城墙之上,遥望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匈奴大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从遥远王庭传来的,第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 “收割的季节,”他轻声自语,“到了。” 第105章 血火草原,收割之时 王庭的血,是最好的催化剂。 当左贤王屠耆堂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被悬掛在王帐之外示眾时,他麾下最精锐的万人部落——苍狼部,彻底疯了。 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悽厉的牛角號声便撕裂了草原的寧静。 但这號声,並非指向固若金汤的九原城。 数千名赤红著双眼、头系白巾的苍狼部骑士,如同决堤的洪水,带著为王復仇的滔天怒火,悍然冲向了右谷蠡王的营地。 在他们看来,正是这个向大单于进献谗言的懦夫,害死了他们的王! “杀!” “为左贤王报仇!” 没有试探,没有对峙,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衝锋与砍杀。 右谷蠡王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躲过了秦人的算计,却没躲过同胞的弯刀。 他惊怒交加,仓促间组织亲卫抵挡,两股匈奴精锐就这样在自家大营前,展开了最血腥的绞杀。 弯刀砍向弯刀,长矛刺穿同胞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清晨的露珠,將青翠的草地浸染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暗红。 这场突如其来的內訌,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早已堆满乾柴的整个匈奴大营。 “苍狼部反了!” “大单于的亲卫去镇压了!” 消息如风暴般席捲。 那些同样被“帐本”点名的部落首领们,本就一夜未眠,此刻听闻冒顿已动用武力,无不骇得肝胆欲裂。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镇压,这是清洗的开始! 左贤王死了,下一个就是自己! “大单于已经疯了!他要杀光我们所有人!” “横竖都是死,不如反了!”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最疯狂的勇气。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他们不再观望,纷纷拿起武器,或自保,或主动攻击身边被认为是“单于走狗”的部落。 “轰!” 仿佛一串被点燃的鞭炮,整个匈奴联军的营地,在短短一个时辰內,彻底炸了锅。 东边,呼衍部与兰氏部为了爭夺一片水源,杀得人仰马翻。 西边,几个小部落联合起来,疯狂衝击著冒顿单于的王帐护卫圈,试图“清君侧”。 南边,更多的部落则在混乱中开始抢掠其他部落的牛羊和物资,准备脱离这个是非之地,逃回草原深处。 烽烟四起,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响彻云霄。 三十万控弦之士组成的庞大联盟,在短短数日之內,彻底瓦解,分裂成了几十个互相攻伐、彼此猜忌的独立团体。 信任,已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血与火。 冒顿的王帐之內,一片狼藉。 那张被他一拳砸裂的硬木桌案,此刻已被彻底掀翻。 昂贵的地毯上,散落著破碎的金杯与酒器。 “废物!都是废物!” 冒顿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脚將一个前来报信的百夫长踹翻在地。 “连区区一个苍狼部都弹压不住?本单于养你们何用!” 那百夫长连滚带爬地跪好,哭丧著脸道:“大单于!不是我们不尽力,是……是到处都打起来了!右贤王也带著他的人马后撤了五十里,根本不听號令!我们……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啊!” “报——” 又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著绝望的颤音:“大单于!呼衍部和兰氏部……也打起来了!他们说……说您偏袒兰氏部,要……要一个公道!” “砰!” 冒顿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火盆,火星四溅,他却恍若未觉。 公道? 他现在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那个秦人军师……那个叫楚中天的魔鬼! 他甚至没有出一兵一卒,只用了一卷羊皮,就让他冒顿从一个即將踏平中原的草原雄主,变成了一个焦头烂额、疲於奔命的救火队长! 他拼命地发布命令,试图弹压,试图安抚,试图重新掌控局势。 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绝大部分部落的控制。 他的命令,除了他身边最核心的亲卫,已经无人听从。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鹰目,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疯狂、疲惫与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九原城头,朔风依旧凛冽。 但与城外那片血火地狱相比,这里却安静得可怕。 蒙恬,以及他身后那十几名曾对楚中天横眉冷对的彪悍將领,此刻正人手一副“千里镜”,死死地盯著远处草原上那副壮观而又荒诞的画卷。 狼烟,此起彼伏。 不同部落的旗帜,在混战中纠缠、撕扯、倒下。 曾经让他们如临大敌的匈奴铁骑,此刻正用最锋利的刀,砍向自己人的脖颈。 “咔嚓。” 那名曾嘲讽楚中天“滚回去喝奶”的络腮鬍裨將,手中的千里镜失手滑落,摔在城砖上,镜片碎裂。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远处,嘴唇哆嗦著,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撼? 不,这已经超越了震撼。 这是恐惧,是敬畏,是对一种完全超乎他们理解范畴的力量的……顶礼膜拜。 “兵……兵不血刃……瓦解三十万大军……”一名將领用梦囈般的声音喃喃道,“这……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神仙……这是在世的兵仙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道负手而立的挺拔身影上。 楚中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平静,目光淡漠,仿佛在欣赏一幅早已烂熟於心的画作。 城外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似乎都与他无关。 那份极致的冷静,与远处那极致的混乱,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蒙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这位征战一生、见惯了生死的大秦上將军,此刻看向楚中天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钦佩,有嘆服,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原以为,楚中天的“互市之策”已是神来之笔。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仅仅是开胃小菜。 眼前这幅血火炼狱图,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已经不是战爭,这是艺术。 一种將人心、欲望、猜忌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血腥的艺术!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对著楚中天的背影,郑重地、发自肺腑地,微微躬身,抱拳。 “圣师……神鬼莫测之能,蒙恬……拜服!” 身后,十几名骄兵悍將,在短暂的死寂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 “我等,拜服!” 声音不大,却字字发自肺腑,带著被彻底折服的狂热。 楚中天没有回头。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千里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的草原,仿佛在確认什么。 隨即,他放下了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得意,没有喜悦,只有如同猎人看待猎物般的绝对掌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单膝跪地的眾將,最终落在了蒙恬的脸上。 “蒙恬將军。”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楚中天遥遥一指城外那片血火交织的草原,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瓜熟蒂落。” 眾將呼吸一滯。 只听楚中天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继续说道: “是时候了。” “去收割吧。” 第106章 屠宰场里的收割机 楚中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蒙恬以及身后所有大秦將领的心臟上。 收割。 多么平静,又多么……残忍的词。 蒙恬征战半生,用过的词汇是“衝锋”、“死战”、“攻坚”、“破城”。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面对三十万匈奴控弦之士,会用上“收割”这个仿佛农夫面对麦田时才会用到的词语。 身后,十几名骄悍的將军此时看向楚中天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那么现在,就是仰望神明。 楚中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下城楼,仿佛接下来的血腥杀戮,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落幕。 只有月,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主上,真的……一个不留?” 楚中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语。 “我需要的,是一个会因为疼痛而记住教训的草原,而不是一片了无生机的死地。疯狗杀掉,但牛羊,要赶迴圈里。” 月瞬间瞭然。 半个时辰后,九原城门轰然大开。 五万大秦铁骑,如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蒙恬的亲自率领下,奔腾而出。 但他们的方向,並非直指冒顿单于的王帐,也不是冲向任何一个看似强大的部落。 蒙恬手中,紧紧攥著一卷羊皮。 那是楚中天离开前交给他的东西,上面没有复杂的兵法韜略,只有一张被重新绘製过的、標註著无数红蓝標记的地图,以及一份精確到“刻”的时间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申时三刻,出击。目標,西南三十里,苍狼部与右谷蠡王亲卫营交战处。】 【预计半个时辰內结束战斗,收拢俘虏后,不得恋战,立刻转向正西五十里,驰援正在被围攻的黑狼部残部。】 【……】 这份被蒙恬私下里称之为“收割地图”的东西,清晰地標註了每一个內乱部落的位置、预估兵力、交战状態,以及……最佳的介入时机。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悬於九天之上,將整个草原的混乱棋局,看得一清二楚。 “全军,加速!” 蒙恬怒吼一声,一夹马腹,当先衝出。 他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一生打过无数硬仗、血战,但从未想过,有一天,战爭可以这样打! 三十里路,铁骑奔腾,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那面象徵著大秦无上威严的黑水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正在血腥绞杀的苍狼部与右谷蠡王残部,同时停滯了一瞬。 他们刚刚经歷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双方都已是人困马乏,伤亡惨重。 许多骑士身上掛著彩,大口喘著粗气,手中的弯刀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片如同乌云般压来的大秦铁骑。 装备精良,阵型森严,杀气冲霄。 最致命的是,他们是以逸待劳! “秦……秦军!” “是蒙恬的黑甲军!” 绝望的尖叫声,在两个部落的残兵败將中响起。 刚刚还在殊死搏斗的双方,此刻脸上只剩下同一种表情。 恐惧。 他们连抵抗的勇气,都未曾升起。 “轰!” 蒙恬没有给予任何言语,只是冷漠地挥下了手臂。 五万铁骑如同一把烧得通红的钢铁餐刀,轻而易举地切入了一块早已被敲烂的黄油。 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秦军铁骑分成两股,如同两只张开的巨兽铁钳,从两翼轻鬆包抄。 匈奴人丟下武器,跪地投降,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那名曾嘲讽楚中天的络腮鬍裨將,此刻一马当先,一刀將一名试图反抗的匈奴百夫长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咆哮。 太爽了! 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爽的仗!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一场武装游行!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两个加起来近两万人的部落,被彻底解除武装,数万头牛羊被圈禁,连同他们的家人,一同被看管起来。 而秦军的伤亡,是个位数。 还是因为有几个倒霉蛋在衝锋时被自己人的马蹄绊倒,摔断了腿。 蒙恬看著满地的降卒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战利品,嘴唇微微哆嗦。 他猛地回头,看向九原城的方向,眼神里是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就是……圣师的战爭吗? “將军!打扫完毕!下一步去哪?”裨將兴奋地跑来请示。 蒙恬摊开那份“收割地图”,目光落在下一个目標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转向!目標,正西五十里,黑狼部!” “喏!” 大军再次开拔。 接下来的一整天,草原上演了最为荒诞的一幕。 大秦的铁骑,就像一个冷酷而高效的收割机,在楚中天那份地图的精准指引下,驰骋於这片广袤的屠宰场上。 他们总是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最恰当的地点。 或是两个部落两败俱伤之际。 或是一个部落被围攻,即將崩溃之时。 或是某个部落刚刚打贏,正在清点战利品,最为鬆懈的一刻。 每一次出击,都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 击破、缴械、收拢、转场。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三个目標…… 第五个目標…… 第十个目標…… 当夜幕降临时,蒙恬率领大军返回九原城外临时营地时,他身后跟著的,是超过十万名被解除武装的匈奴俘虏,以及多到无法计数的牛、羊、马匹。 一天的战果,比他过去三年加起来的都要辉煌! 而阵亡报告,依旧是刺眼的“零”! 所有將士都要疯了,他们看著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看著那些曾经凶悍如今却温顺如羊的俘虏,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圣师无敌!” “大秦万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著,数万將士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响彻云霄。 蒙恬立於高坡之上,听著耳边的欢呼,看著眼前的盛景,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骄傲。 他知道,这一切的荣耀,都属於城楼上那个此刻或许正悠然品茶的年轻人。 他不仅贏得了战爭,更彻底征服了这支大秦最骄傲的军团。 “报——”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稟大將军!所有溃散部落已基本清剿完毕!” 蒙恬点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隨即又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冒顿呢?” 这才是最大的那条鱼。 斥候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稟报导:“冒顿单于……他……他跑了。在我们清剿第一个部落时,他就集结了身边最忠心的一万亲卫,捨弃了所有輜重和牛羊,一路向北,逃回草原深处去了。” “逃了?” 蒙恬身后的眾將领一阵譁然,无不扼腕嘆息。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蒙恬的眉头也紧紧锁起,他正要下令追击,另一名传令兵却策马赶到。 “大將军!圣师有令!” 蒙恬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请讲!” 传令兵高声道:“圣师令:冒顿穷途末路,不必追击。全军休整,看好俘虏与战利品即可。” “什么?” “不追了?” “为什么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將领们再次炸开了锅,无不感到费解和憋屈。 蒙恬同样不解,他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九原城楼,仿佛想从那片光亮中找到答案。 放走冒顿? 圣师……究竟在想什么? 第107章 孤狼北狩,圣师封神 圣师的军令如一盆冰水,浇在所有热血沸腾的秦军將领头上。 那名曾挑衅过楚中天的络腮鬍裨將,此刻浑身浴血,脸上却写满了亢奋与不甘,他大步上前,对著传令兵急吼道: “冒顿就在前面!他身边顶多一万残兵,我们现在追上去,一天之內就能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告诉圣师,末將愿立军令状!” “放肆!” 蒙恬猛然回头,眼神如电,一声爆喝让裨將浑身一僵,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蒙恬的內心同样翻江倒海,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年轻人的每一道命令背后,都藏著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意。 质疑他? 蒙恬脑海里闪过那份“收割地图”,闪过匈奴大营自相残杀的血火地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圣师的境界,早已不是凡人可以揣度。 “全军听令!”蒙恬的声音冷硬如铁。 “执行圣师军令!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原地休整!” “將军!” “可是……” “执行命令!” 蒙恬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不甘的脸,加重了语气。 “这是军令!” 眾將领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抱拳领命。 大军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清点战利品和看押俘虏的嘈杂。 夜色渐深,九原城楼之上,灯火通明。 楚中天凭栏而立,身披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俯瞰著城外连绵十数里、灯火如繁星的临时营地。 那里,是超过十万的匈奴降卒,和足以让任何帝王疯狂的牛羊马匹。 他的神情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你……究竟在想什么?” 蒙恬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独自一人登上了城楼。 他没有称呼官职,话语里带著最纯粹的困惑。 “放走冒顿,等於放虎归山。他是一代梟雄,只要给他十年,不,五年时间,他就能重新整合草原,再次成为我大秦的心腹大患。” 楚中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蒙恬將军,你觉得,一具狼王的尸体,和一头被拔了牙、打断了腿、仓皇逃窜的孤狼,哪一个对草原上的其他野狗更有威慑力?” 蒙恬一怔。 “一具尸体,只会催生出无数想要爭夺王位的、更年轻、更凶狠的头狼。” 楚中天转过身,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但一头活著的、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丧家之犬的冒顿,他会用他的余生,向草原上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牧民,讲述一个关於恐惧的故事。” “他会告诉他们,南方的那个帝国,有一头他们永远无法战胜的怪物。他会用自己的狼狈,去浇灭所有匈奴人南下的野心。” 蒙恬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感觉自己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楚中天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魔力。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强大的匈奴。那样的敌人,就算我们这次打垮了,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他们还会捲土重来。“ ”我需要的,是一个分裂的、混乱的、为了爭夺一块草场、一坛烈酒就会互相廝杀的草原。” “冒顿活著,他就是悬在所有部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些被他清洗过的部落,会视他为死敌;那些在此次內乱中壮大的部落,会视他为最大的威胁。“ ”他想重新统一草原?他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的族人。” “他会把整个草原,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而我们……”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只需要坐在城楼上,看著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然后用我们的美酒和丝绸,去收买那些新的、听话的部落首领。” “以夷制夷,这,才是万世之策。” 轰! 蒙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青年,眼神从困惑,到震惊,最终化为了彻彻底底的敬畏与……恐惧。 他征战半生,想的是如何打贏一场战爭。 而楚中天,想的却是如何终结一个时代,开启一个新的秩序。 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神魔的手段! “我……明白了。” 蒙恬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三个字,隨后,他对著楚中天,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不是监军的职位,而是那份足以经天纬地的无上智略。 从此,蒙恬心悦诚服。 三日后。 咸阳,麒麟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新皇扶苏端坐於龙椅之上,脸色紧绷。 下方,文武百官垂首肃立,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焦虑。 国丧未毕,主少国疑,北境三十万匈奴大军压境。 这几日,朝堂上主和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 以几位宗室元老为首的官员,日日哭奏,言辞恳切,只求陛下派遣使者,用钱粮美女,换取帝国宝贵的喘息之机。 扶苏虽有楚中天的临行前的嘱託,但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尤其是来自皇族內部的压力,亦是心力交瘁。 就在一名宗室老臣再次跪地,声泪俱下地哭陈“议和乃万全之策”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北境八百里加急——!大捷——!” 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瞬间劈入死寂的麒麟殿。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捷? 还是大捷? 怎么可能?! 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一名身披黑甲、风尘僕僕的信使,高举著一卷用火漆封口的锦帛,疯了似的衝进大殿,跪倒在地。 “启稟陛下!九原大捷!圣师与蒙恬大將军,於九原城外,大破匈奴三十万联军!” 扶苏“霍”地一下从龙椅上站起,因太过激动,险些碰翻了面前的御案。 他失声问道:“战果如何?我大秦將士伤亡几许?!” 信使的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颤抖,他从怀中掏出那份联名捷报,高高举过头顶。 “此战,我大秦將士伤亡……不足百人!” “斩敌三万!俘虏……俘虏匈奴降卒,近十万!缴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 “匈奴单于冒顿,仅率数千残部,仓皇北窜,十年之內,再无南下之力!” “轰——!” 信使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殿內所有人的心臟上。 伤亡不足百人? 俘虏近十万?! 这……这是人能打出来的仗吗? 这是神话! 扶苏快步走下御阶,一把从內侍手中夺过那份捷报,双手颤抖地展开。 当他看到上面那熟悉的、与自己联名的蒙恬的印信,以及另一个龙飞凤舞、仿佛蕴含著无上威严的“楚”字印章时,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將手中的捷报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响彻整座大殿。 “诸位爱卿,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必败的战爭!这,就是圣师为我大秦,打下的不世之功!” “圣师以一人之力,兵不血刃,瓦解三十万敌寇!为我大秦,换来了至少十年的北境安寧!” 那些刚刚还在哭喊著要议和的宗室元老、主和派大臣,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扶苏的目光如刀锋般从他们身上扫过,他深吸一口气,属於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破茧而出,再无半分仁懦。 “传朕旨意!” “九原大捷,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大赦天下!与万民同庆!”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蒙老將军等一眾武將,激动得老泪纵横,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麒麟殿內,欢声雷动。 扶苏站在龙椅前,享受著百官的朝拜,感受著那股前所未有的、坚如磐石的皇威,心中豪情万丈。 然而,无人知晓。 就在咸阳城举国欢庆之时,帝国的阴影里,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这一切。 一座幽暗的密室中,几名身著六国服饰的贵族后裔,看著手中的密报,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狰狞的狂笑。 “扶苏……竟如此强势?楚中天……竟如此妖孽?”为首之人冷笑道,“也好!也好啊!这彻底断了那些墙头草的念想!” “仁君不可欺,那便让他做不成这君王!” 他將密报扔进火盆,火光映照著他扭曲的面容。 “传我命令,计划……提前!让这大秦的锦绣江山,从內部,燃起焚天烈火!” 第108章 饿狼与猎犬 九原大捷带来的狂欢,如烈火燎原,席捲了整个北境军营。 但当太阳第三次升起,狂喜的潮水退去后,一个冰冷而棘手的问题,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所有高级將领的心头。 帅帐之內,气氛肃杀。 “十万三千四百名俘虏。” 蒙恬的声音沙哑低沉,他指著沙盘上被圈出的一大片临时营地,那里密密麻麻,如同蚁群。 “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且,这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的精锐,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天大的祸乱。” 帐內,十几名在之前“收割”战役中杀红了眼的秦军悍將,此刻皆是面色凝重。 “將军,依末將看,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名曾挑衅过楚中天的络腮鬍裨將,此刻看向楚中天的眼神已满是狂热的崇拜,但他骨子里的狠辣未改。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眼中凶光一闪。 “长城之外,挖十个大坑,一夜之间,便能永绝后患!当年武安君在长平,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王裨將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下他们,就是留下祸根!” “坑杀!一了百了!” 在这些百战將领看来,这是最简单、最有效,也是最符合大秦铁血风格的处置方式。 蒙恬没有说话,他將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安静地拨弄著炭火的楚中天。 如今,在这九原军中,圣师的意志,甚至比他这个主帅的军令更为重要。 “圣师,您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监军身上。 楚中天將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箸从火盆中夹出,看著它由红转暗,才淡淡地开口:“杀光他们,很简单。” 他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也是最愚蠢的做法。” “愚蠢?” 王裨將一怔,有些不服气地梗著脖子。 “十万个能骑马、能张弓的精壮劳力,就这么埋进土里,变成枯骨,除了能让土地更肥沃一些,还有什么用?” 楚中天放下铁箸,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你们觉得,这是十万个麻烦。但在我看来,这是十万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十万柄尚未开锋的利刃。”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帅帐瞬间落针可闻。 “圣师……您的意思是?” 蒙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楚中天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大秦版图之外,更北、更西的广袤草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將军,诸位。” “大秦最强的,是我们的步兵重弩,最缺的,是什么?” 不等眾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是能够与匈奴轻骑兵一样,来去如风,適应草原作战的骑兵。我们的铁骑重甲,冲阵无敌,但长途奔袭、追亡逐北,却远不如匈奴人灵活。” “我们,为何不从这十万俘虏中,挑选出最精壮、最悍勇的青年,为他们配上秦刀,换上秦甲,组建一支……只属於大秦的匈奴军团?” 轰! 石破天惊! 整个帅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所有將领,包括蒙恬在內,全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疯了!圣师,您疯了!” 王裨將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脸上满是惊骇与不可思信。 “让匈奴人给我们当兵?这……这简直是引狼入室!他们今天穿上秦甲,明天就会把刀子捅进我们袍泽的后心!” “对啊!绝对不行!这是拿我大秦的边防开玩笑!” “圣师,此举万万不可!” 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汹涌而起。 这一次,就连那些对楚中天最为崇拜的將领,也无法认同这个疯狂到极致的想法。 “狼?” 楚中天面对群情激奋,却只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转过身,黑色的眸子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 “诸位,狼之所以是狼,因为它飢饿,因为它没有归属。” “可如果,我们餵饱它,给它最暖和的窝,给它至高无上的荣耀,再用铁的纪律和信仰的锁链將它牢牢拴住……”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让嘈杂的帅帐渐渐安静下来。 “那它,就不再是狼。” “而是为主人撕碎一切敌人,最忠诚、最凶狠的——猎犬!” 楚中天走到蒙恬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可以给他们秦人的身份,可以给他们计功授田,让他们在九原郡娶妻生子,安家落户!”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为大秦战死,是无上的荣耀,他们的妻儿父母,將得到帝国最丰厚的抚恤与尊敬!” “而那些不愿为大秦效力,冥顽不灵的,就让他们去做最低贱的奴隶,在屈辱和劳作中,日復一日地死去!” “我们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两种截然不同命运的对比!” “我们要为他们建立一套全新的荣誉等级制度,从最低等的『附庸民』,到可以获得土地的『荣誉民』,再到战功卓著,可以获得与秦人同等身份的『归化民』!” “我们要从不同的部落挑选士卒,將他们打散、混编,让他们昔日的仇怨与隔阂,在秦军的大熔炉里被彻底抹平!” “我们还要教他们说秦言,学秦律,让他们知道,何为君,何为国,何为忠诚!” 楚中天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坎上。 帅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套闻所未闻,却又详尽到可怕的构想给震慑住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策略了。 这……这是在创造一种制度,一种足以將一个桀驁不驯的草原民族,从根子上彻底改造的恐怖制度! 蒙恬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征战半生,想的是如何打贏一场战爭。 而楚中天,想的却是如何为一个帝国,铸造一支流淌著不同血液,却拥有同样忠诚的全新利刃! 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神魔的手段! “圣师……” 蒙恬的声音乾涩无比。 “您……您是何时想到的这些?” 楚中天微微一笑,转身从自己的案几上,取来一卷早已备好的丝帛,递了过去。 “在决定发动『经济绞杀』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在为此做准备了。” 蒙恬颤抖著手,展开丝帛。 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 《关於收编匈奴降卒、组建“北境神策军”之初步构想》。 从如何甄选人员、如何分化管理、如何进行思想改造,到军功授田的具体细则、荣誉等级的晋升標准,甚至连家属安置区的规划,都无一不包,详尽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蒙恬拿著那捲丝帛,只觉得它重若千钧。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楚中天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化为了彻彻底底的折服。 他对著楚中天,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蒙恬,受教!” 这一拜,心悦诚服。 帅帐內,再无一人反对。 所有將领,都用一种看待神祇般的目光,看著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圣师。 他们知道,他们正在见证一个足以改变大秦,乃至改变整个草原格局的伟大计划的诞生。 然而,就在九原城上下,开始为组建这支史无前例的“神策军”而紧锣密鼓地忙碌起来时。 一匹快马,卷著漫天烟尘,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疯了一般冲向九原城。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背上插著一支断箭,整个人几乎是伏在马背上,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报——!!” “咸阳!八百里加急——!!” 悽厉的嘶吼声,划破了九原城热火朝天的氛围。 守城的士兵大惊失色,连忙放下吊篮。 当那名信使被抬进城主府,送到正在与蒙恬商议细节的楚中天面前时,他已经气若游丝。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卷用黑色火漆死死封口的竹简,嘶声道: “圣师……南……南方……” 话未说完,头一歪,便彻底断了气。 楚中天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迅速接过竹简,捏碎火漆。 当他展开竹简,看到上面那一行行仓皇而急促的字跡时,即便是他,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蒙恬见状,心中一紧,凑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这位身经百战、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將军,便如遭电击,脸色煞白如纸。 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楚、越旧地,六国余孽並起,以『诛暴秦,復故国』为名,聚眾十万,连下三郡一十二城!” “叛军……兵锋已直指……会稽!” 南方…… 反了! 第109章 脓包既破,当刮骨疗毒 帅帐之內,方才因“神策军”构想而点燃的炽热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住,凝结成冰。 那名浴血的信使已经断气,但他嘶吼出的最后几个字,却如最恶毒的诅咒,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迴响。 “南方……反了!” 蒙恬那张饱经风霜、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煞白如纸。 他一把夺过楚中天手中的竹简,目光如电,迅速扫过。 越看,他握著竹简的手便抖得越厉害。 越看,他身上那股百战悍將的滔天杀气,便越是控制不住地向外喷涌! “项氏……田氏……竖子!乱臣贼子!!” 蒙恬猛地將竹简狠狠砸在沙盘之上,坚硬的木质沙盘竟被砸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轰”的一声,整个帅帐彻底炸了锅。 “什么?六国余孽反了?” “连下三郡一十二城?他们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该杀!这些前朝的蛆虫,就该在二十年前全部碾死!” 那名络腮鬍裨將,双目赤红,一步跨出,对著楚中天和蒙恬重重抱拳,声如洪钟: “將军!圣师!末將请命!给我三万铁骑,我愿为先锋,南下平叛!定要將那些叛逆的头颅,筑成京观!” “末將附议!” “杀光他们!以儆效尤!” 帐內,十几名刚刚在“收割”战役中建立起无敌信心的秦军悍將,此刻群情激奋,杀气冲霄。 在他们看来,连三十万匈奴铁骑都被圣师玩弄於股掌之间,区区六国余孽,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一衝即散! 蒙恬没有理会眾將的请战,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怒,转头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年轻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圣师……北境未稳,南疆又起大火……我大秦……难道真到了双线作战,国力不济的地步了吗?” 这位大秦军神的话语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迷茫与忧虑。 这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 匈奴是纯粹的外部敌人,可以一战灭之。但六国余孽盘踞南方,与地方豪族勾结,深植於民间,如附骨之疽,一旦处理不当,便会糜烂千里,动摇国本! 这比对付匈奴,要复杂、凶险十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楚中天身上。 他们看到,面对这足以让整个帝国为之震颤的滔天祸事,楚中天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忧虑,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捲被蒙恬砸裂的竹简,眼神平静得可怕。 许久,他缓缓俯身,將竹简拾起,用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那不是一份泣血的军报,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愉悦的嘆息。 “终於……捨得从阴沟里爬出来了。” 什么?! 整个帅帐,瞬间死寂。 所有將领,包括蒙恬在內,全都用一种看待疯子般的眼神看著楚中天。 王賁更是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道:“圣……圣师……您,您说什么?这……这可是天大的祸事啊!” “祸事?”楚中天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每一个人,淡淡地道:“不。这不是祸事。”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大秦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上轻轻划过。 “这是一个脓包。”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权威。 “一个隱藏在我大秦肌体深处,二十年来不断吸取营养,暗中溃烂的巨大脓包。你们以为它不存在,但它时时刻刻都在腐蚀著帝国的根基。” “如今,它自己破了。流出了腥臭的脓和血,看上去很嚇人,很痛苦。”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脓包既破,於帝国而言,便是到了刮骨疗毒之时!” “若非如此,我们又怎能知道,这腐肉生在了哪里?烂得有多深?又有哪些看似健康的肌体,早已被它感染?”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蒙恬和所有將领的天灵盖上! 他们瞬间明白了。 在他们眼中,这是突如其来的弥天大祸。 而在圣师眼中,这却是早已预料,甚至……乐见其成的,一次为帝国进行彻底外科手术的绝佳机会! 这种思维上的差距,已非云泥之別,而是凡人与神祇的差距! 蒙恬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终於理解了,为什么陛下会將象徵“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赐予此人。 因为这个男人的目光,从来就不在某一场战爭的胜负上,他盯著的,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圣师……高见!” 蒙恬喉结滚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对著楚中天,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拜,是为那份洞穿时局、化危为机的恐怖智慧而拜! 楚中天坦然受了这一礼,隨即转身,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开始下达指令。 “蒙恬將军。” “末將在!”蒙恬挺直了身躯。 “南方之事,非一日之功。北境的稳定,仍是重中之重。” 楚中天沉声道,“『神策军』的组建,绝不可停!我要你在我离开后,用最快的速度,將这支『猎犬』给我训练出来!“ ”十万俘虏,我要的不是十万奴隶,而是十万能为大秦撕碎敌人的精锐!” “遵命!” 蒙恬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知道,这支新军,未来必將成为圣师手中,搅动天下风云的又一柄利刃。 “至於南方……”楚中天眯起了眼睛,“这场战爭,和我们与匈奴的战爭,完全不同。” 他看向王賁等一眾请战的將领,摇了摇头。 “铁骑衝锋,在那水网密布、山林丛生的楚越之地,作用有限。叛军不与你正面决战,化整为零,袭扰地方,你们又能奈他何?” “更重要的是……”楚中天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六国已亡二十年,为何『反暴秦,復故国』这区区八个字,仍有如此大的煽动力?因为我们只征服了他们的土地,却没有征服他们的心。” “杀人,是最低等的战法。” “诛心,才是上策。” “这场战爭,是一场人心之战。我们要对付的,不仅仅是项氏、田氏的叛军,更是那道盘踞在六国旧民心中二十年的亡魂!” 帐內,再无一人敢言。 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爭经验,在圣师的这套理论面前,显得如此浅薄可笑。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高亢的通传声。 “圣旨到——!” 眾人心中一凛,连忙整理衣甲,出帐迎接。 只见一名身著內侍官服的宦官,在数名禁军的护卫下,手捧一卷明黄色的丝帛,面色肃然地站在帐前。 见到楚中天,那宦官眼神一亮,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奴婢参见圣师。陛下有旨,十万火急,召圣师即刻返回咸阳,共商平叛大计!” 楚中天心中平静。 他知道,扶苏终究还是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 也好。 北方的棋局已经布下,接下来,就该去南方,好好会一会那些前朝的“老朋友”了。 “臣,楚中天,接旨。” 第110章 圣师回京,雷霆与春风 北风呼啸,马蹄如雷。 自九原至咸阳,八百里驰道,楚中天一行只用了两日一夜。 当风尘僕僕的楚中天踏入麒麟殿的那一刻,原本喧囂、惶恐、爭吵不休的宏伟殿堂,竟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数百名大秦的文武重臣,无论是鬚髮皆白的老迈宗室,还是身经百战的铁血將领,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个缓步而入的年轻身影。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再是初见时的审视与轻慢,也不是沙丘宫变时的震惊与不解。 那里面,混杂著对九原大捷神跡的敬畏,对兵不血刃瓦解三十万匈奴的崇拜,以及……一丝丝源自灵魂深处的,对那种神鬼莫测手段的恐惧。 仿佛走进来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出鞘的,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神剑! “圣师!” 龙椅之上,一夜未眠、眼眶布满血丝的扶苏,在看到楚中天的那一刻,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猛地站起,快步走下御阶,完全不顾帝王仪態,亲手將一堆堆积如山的竹简军报推到楚中天面前。 “圣师,你总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虑与颤抖。 “南方的军报,都在这里!项氏反了,田氏也反了!“ ”三郡失陷,十数万叛军……老將军们有的主张立刻发兵五十万南下清剿,有的主张坚守关中待敌疲敝,已……已经吵了两天了!” “圣师,如今之计,当如何是好?” 扶苏的最后一问,几乎带上了哀求。 他问出的,也是整个大殿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楚中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无视了扶苏那几乎要喷火的焦灼眼神。 他只是平静地弯下腰,拾起一卷竹简,缓缓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一卷,又一卷。 大殿內,落针可闻。 只有竹简被展开时那“哗啦啦”的轻响,以及楚中天偶尔提出的,几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叛军之中,楚地项氏兵力几何?田氏兵力几何?其中有多少是六国旧卒,又有多少是新募流民?” “叛军所占城池,是强攻,还是守军开城投降?” “南方三郡,今年雨水如何?粮价几何?”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极其精准,直指核心。 被问到的官员满头大汗,竭力回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满朝文武的心,都隨著楚中天那翻动竹简的手,七上八下。 终於,当楚中天看完最后一卷军报,將其轻轻放回案几之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他缓缓转身,踱步至大殿中央那副巨大的,囊括了整个天下的舆图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南方那片广袤而富庶的土地上。 “陛下,诸位大人。” 楚中天的声音响起了,平静,清晰,带著一种足以安抚一切躁动的力量。 “南方的叛乱,看似声势浩大,烈火烹油。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乌合之眾,土鸡瓦狗尔。”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名性如烈火的宗室老臣忍不住出列,悲声道: “圣师!那可是十数万叛军!已连下三郡!怎能说是土鸡瓦狗啊!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啊!” “祸?” 楚中天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这是大秦的机遇。”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这是一个脓包,自己破了。脓流出来了,虽然腥臭,但我们终於有机会,將腐肉彻底剜除,让新的血肉生长出来。”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 “平叛,不能只靠杀!” “我的方略,只有八个字“分化拉拢,雷霆镇压”! 轰! 八个字,如八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叛军成分复杂,其心各异。” 楚中天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开始阐述他的惊天之策,他的声音仿佛带著魔力,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聆听。 “其中,只有项氏、田氏等少数六国旧王族,是铁了心要復国,要与我大秦不死不休的死硬分子。“ ”这些人,是叛乱的核心,是毒瘤的根!对他们,无需多言,唯有『雷霆镇压』!要用最酷烈的手段,將其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大片区域。 “但更多的人,是被裹挟的流民,是因改革触动利益、对新政不满的地方豪族,是妄图火中取栗的亡命徒!“ ”他们不是心向故国,他们只是对现状不满,或者只是为了活下去!” “对这些人,我们要『分化』,要『拉拢』!要用春风化雨般的手段,瓦解他们的斗志,给予他们希望,让他们自己从內部烂掉!” “为此,我请陛下,即刻连下三道旨意!” 楚中天对著龙椅上的扶苏,朗声说道,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第一,经济上!以陛下之名,向天下昭告:凡南方受叛乱波及之郡县,免税三年!“ ”並即刻从关中调拨粮草,於各郡县开仓放粮,賑济流民!“ ”我们要让所有百姓知道,跟著叛军,只有死路一条!回到大秦的治下,才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 “第二,政治上!请陛下颁布《告南方父老书》,用最浅显的文字,揭露项氏、田氏等叛军首领烧杀抢掠、鱼肉乡里的『十大罪状』!“ ”同时,宣布『胁从不问,首恶必诛』的国策!给那些被裹挟的士卒与豪族一条退路!“ ”告诉他们,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便是与项氏同罪!” “此《告南方父老书》,臣建议,动用少府新研製的器械,將其印製万份,十万份!“ ”如雪片般洒遍南方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村落!我们要让叛军的士兵,每天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大秦的仁德与威严!” 此言一出,百官再次譁然! 將告示印製上万份?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然而,楚中天根本不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拋出他的第三记重拳。 “第三,军事上!”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 “臣反对立刻派遣大军南下。南方水网密布,山林丛生,大军团作战,耗时耗力,叛军若化整为零,与我等周旋,国库耗不起!” “臣,请命!” “请陛下授权,由臣亲自掛帅,组建一支三万人的『平叛先锋军』!这支军队,无需与叛军主力决战,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直捣黄龙,斩首核心!” “在民心、舆论、大势都归於我大秦之后,臣將率此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袭千里,直取项氏、田氏等首恶之头颅!” “首恶一除,十万叛军,自会土崩瓦解!” 整个麒麟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楚中天这套涵盖了经济、政治、军事、舆论的“组合拳”给彻底震傻了。 这……这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 他们还在纠结於战与和,还在为出兵多少而爭吵,而圣师,却已经站在了九天之上,为这场战爭,设计好了一切! 这已经不是战爭,这是一场……手术! 一场为整个帝国刮骨疗毒的宏大手术! 扶苏呆呆地看著跪在下方的楚中天,胸中热血翻腾,眼眶瞬间湿润。 他终於明白,父皇临终前为何说,大秦的天命,就在这个男人的手中。 “准!” 扶苏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坚定,如此充满帝王的威严。 第111章 攻心为上,梟雄之怒! 麒麟殿的任命,如一道滚雷,传遍咸阳。 “朕,今日在此,封你为平南大都督!总领南方一切军政要务!可先斩后奏!” 如此重权,尽加於圣师楚中天一人之身。 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老迈的宗室勛贵,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场调兵遣將、大军开拔的壮阔场面,然而,楚中天的第一道命令,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从京畿大营带走一兵一卒,甚至连蒙老將军主动请缨派出的三千铁骑,都被他婉言谢绝。 在无数人困惑不解的目光中,楚中天只从咸阳带走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皇帝扶苏授予的,可以调动国库钱粮的最高权限金牌。 第二,是从少府工坊中挑选出的上百名最优秀的印刷工匠,以及一台刚刚改良完毕,日夜轰鸣的庞然大物——新式印刷机。 第三,是影密卫统领月,和她麾下一千名最精锐的影密卫死士。 “圣师这是……要去做什么?” “不带兵马,带一群工匠去平叛?闻所未闻!” “莫非圣师又要施展什么神仙手段不成?” 咸阳城头,望著楚中天一行轻车简从、迅速远去的背影,官员们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不懂,但扶苏懂。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著那道决绝的背影,心中默念著楚中天临行前留下的话。 “陛下,战爭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了多少敌人,而是让敌人自己放下武器,甚至为我所用。这一战,大军未动,胜负已定。” 南阳郡,大秦南下的门户。 这里,已经成了楚中天“平南大都督府”的临时驻地。 与眾人想像中帅帐林立、杀气腾腾的景象完全不同,这里最核心的区域,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 那台从咸阳运来的印刷机,在拆解重装之后,正二十四时辰不间断地发出低沉的轰鸣。 油墨的特殊气味瀰漫在空气中,一张张印满了字的白麻纸,如雪片般从机器中飞出,被工匠们迅速整理、打包。 纸上的內容,正是那份足以动摇南方根基的《告南方父老书》。 楚中天摒弃了所有詰屈聱牙的官样文章,通篇用的是最粗鄙、最直白的口语。 “……项家田家那些王八蛋,自称是为你们楚地百姓报仇,可他们占了城,是分了你们一粒米,还是一块地?“ ”他们抢的是你们的粮食,睡的是你们的婆娘,拉的是你们的儿子去当炮灰!” “……始皇帝是死了,但新皇帝扶苏爷心善!他说啦,只要是受灾的,三年不交税!官府还开仓放粮,让大傢伙有口饭吃!” “……那些被逼著拿起刀的兄弟们,听好了!朝廷说了,胁从不问!只要你们扔了刀跑回家,以前的事儿一笔勾销!要是敢抓你们,就是跟皇帝对著干!”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在那些底层叛军士兵和普通百姓的心窝子上。 隨著一箱箱的“传单”被打包运出,早已渗透到南方各地的影密卫网络开始全面运作。 商队、游侠、乞丐、货郎……无数个不起眼的身份,成为了这张宣传大网的节点。 短短十日之內,数以百万计的《告南方父老书》,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叛军控制下的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村落,甚至每一个军营的茅厕。 村口的识字老者,被乡亲们围在中间,颤抖著念出上面的文字。 军营的角落里,几个凑在一起的老兵,借著火光,辨认著那些通俗易懂的字句。 效果,立竿见影。 起初,是小规模的骚动。 “官府真的免税三年?还放粮?” “咱们在这儿脑袋別裤腰带上,图个啥?” 隨后,便是成规模的逃兵潮。 夜幕降临,叛军的营地里,总有成群结队的士兵,悄悄扔下简陋的武器,消失在黑暗的田埂与山林之中。 那些被楚中天在《告南方父老书》上公开点名的叛军头目们,则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猜忌之中。 “他娘的,昨天老子的亲卫队长,带著五十多个人跑了!” “张三,你別看我!我听说你前天晚上偷偷派人去见了秦军的探子!” “放屁!我看是你李四想拿我的人头,去跟那个楚中天换个『胁从不问』吧!” 信任的链条,一旦断裂,便再难修復。 还没等秦军的主力踏入南境一步,这支號称十数万的叛军,其內部,已经出现了分崩离析的徵兆。 消息,雪片般传回了叛军的核心——会稽,项氏一族的大本营。 中军大帐之內,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数十名叛军將领,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七嘴八舌地匯报著各地军心动摇、士卒逃亡的坏消息。 “项梁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过半月,不等秦军打来,我们自己就散了!” “是啊!那个楚中天,简直是妖人!他这一手,比十万大军还狠毒!” “请项梁公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帅案之后,那个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人身上。 项梁。 前楚国名將项燕之子,当世项氏一族的领袖。 面对帐下眾將的惶恐,他始终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手中那张粗糙的麻纸。 正是那份《告南方父老书》。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讚赏的光芒。 “好一个楚中天。”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嘈杂的大帐安静了下来。 “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为上。此人,確是当世人杰。” 一名將领急道:“项梁公!如今不是夸讚敌人的时候啊!” 项梁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杀气,让对方瞬间闭上了嘴。 “慌什么?” 项梁站起身,踱步到帐中,声音如洪钟般响起。 第112章 屠刀对笔桿,仇恨的火焰! 会稽,旧楚之地,如今的叛军核心。 中军大帐之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天空,沉闷的空气里瀰漫著汗水与恐惧混合的酸腐气味。 “项梁公!顶不住了!昨夜又有两个屯的弟兄,扔下兵器跑了!足足五百多人!”一名满脸横肉的校尉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 “闭嘴!”另一名独眼將领厉声喝止,“与其在这哭嚎,不如想想怎么把人抓回来,把他们的脑袋掛在营门口!” “抓?怎么抓?漫山遍野的,人心都散了!” “都怪那张破纸!什么『胁从不问』,什么『免税放粮』,简直是催命符!” 数十名叛军將领,这些往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梟雄,此刻却像一群被狼群围困的羊,焦躁、恐惧,互相指责,將整个大帐搅得如同一个沸反盈天的菜市场。 唯有帅案之后的项梁,那道魁梧的身影,稳如泰山。 “都说完了吗?” 项梁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喧囂的大帐瞬间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眾人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惊慌,只有一丝冰冷的、近乎欣赏的锐利光芒。 站在他身侧,一位鬚髮皆白、眼神浑浊的老者——谋士范增,微微頷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此人攻心为上,已得兵法三味。然,其心太善,亦是其最大的破绽。” “善?” 项梁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残忍。 “不,这不是善,是来自咸阳的傲慢。” 他站起身,如同一头巡视领地的猛虎,踱步到帐中。 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將领惶恐的脸。 “他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几句空口白话,就能收买人心。他以为南方的百姓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会为了三年的免税,就忘了国讎家恨!” 项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帐內滚过。 “他忘了!在这片土地上,被大秦铁蹄碾碎的骨头,流淌了二十年的血,早已將『仇恨』二字,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仁义是水,浇不灭仇恨的火!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一番话,让所有將领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名为“疯狂”的情绪所取代。 “传我將令!” 项梁猛然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其一,自即刻起,凡治下郡县,敢私藏、传阅秦军妖言者,一经发现,全家为奴,主犯车裂!” “其二,將所有村落百姓,三日內,尽数迁往城池周边,集中看管!断其与外界往来,敢有违抗者,以通敌论处,杀无赦!” 两条命令,血腥而霸道,让帐內眾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是釜底抽薪,用最野蛮的方式,物理隔绝楚中天的宣传网络。 项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楚中天会用笔桿子,难道我项梁的刀,就不会用血写字吗?” “去!” 他指向一名亲信,“把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乡间最灵验的巫祝,还有那些游方的术士,都给我『请』来!” “告诉他们,大秦圣师楚中天,不是来安抚南方的,是来『换种』的!” “换种”二字一出,连范增浑浊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悸。 项梁的声音充满了魔性的煽动力:“告诉所有父老乡亲,这个楚中天,在北境刚刚坑杀了三十万匈奴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屠夫!他这次南下,就是要將我们南方人杀光、宰绝,好把咸阳的秦人迁过来,占我们的地,睡我们的女人!” “把故事编得惨一点,越惨越好!就说九原的尸骨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就说那楚中天每晚都要用处子的心肝下酒!” 这番话,恶毒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 它不讲道理,不谈利益,只贩卖最原始、最能点燃人心的东西。 恐惧与仇恨。 南阳郡,平南大都督府。 与会稽的肃杀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巨大的新式印刷机不间断地轰鸣著,油墨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一张张印著“胁从不问”的《告南方父老书》,依旧如雪片般被生產出来。 只是,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氛变了。 那些被派出去散发传单的外围人员,回来的人越来越少。 送往南方的物资,开始频繁遭到身份不明的暴民袭击。 帅帐之內,楚中天正临窗而立,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树,神情平静。 帐帘被无声地掀开,月如一道青烟飘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先生。” “说。”楚中天没有回头。 “计划受挫。” 月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项梁已下达格杀令,並强行迁徙民眾,我们的宣传网络被系统性破坏。十日之內,我们確认损失了三十七名外围人员,失联超过百人。” “除此之外,项梁散布了您是『屠夫』、要南下『换种』的谣言。此谣言……更符合底层民眾的想像,传播速度极快,效果……极好。” “如今,叛军控制区內,逃兵数量已锐减九成。各地民眾对我们的敌意,正在急剧攀升。我们的探子回报,甚至有三岁小儿,都在用石头砸我们的人。” 帐內陷入了死寂。 印刷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在此刻听来,竟显得有些刺耳。 过了许久,楚中天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丝毫的挫败感。 他拿起桌上一张刚刚印好的《告南方父老书》,目光落在“仁政”、“宽恕”等字眼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有些冷,有些嘲弄,更有些……愉悦。 “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让月都为之一怔。 “我本以为,项梁只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没想到,还是个懂人心的梟雄。” 楚中天將手中的传单隨手扔进一旁的炭盆,纸张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给了他们沐浴春风的机会。” 他的声音平静而淡漠,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既然他们不想要,既然他们更喜欢仇恨的火焰……” 第113章 雷霆奔袭,斩首之刃! 南阳郡,平南大都督府。 此言一出,帐內寒意更甚。 “月。” “在。” “影密卫的情报网,能否精准定位项梁本人?” 月微微一怔,隨即毫不犹豫地答道:“可以。项梁此人,刚愎自用,又极好排场。" "为整合叛军內部大小山头,他已放出话去,將於十日后,在会稽郡城外的乌伤山,举行『反秦盟誓大会』,届时所有叛军头目,皆需到场。” “乌伤山……”楚中天走到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一个位置上。 “距离此地,八百里。沿途至少经过叛军三座重兵把守的城池,以及数十个大小据点。” 一名官员闻言,忍不住开口:“圣师,您的意思是……?” 楚中天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月,继续问道:“我让你从九原带来的东西,到了吗?” “已於三个时辰前,抵达南阳城外五十里密林,隨时听候调遣。” 月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很好。” 楚中天直起身,环视帐內眾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了他那近乎疯狂的计划。 “传我將令。” “此战,不调动一兵一卒,不惊动任何郡县守军。” “我將亲率一支精锐,长途奔袭八百里,於万军之中,取项梁首级!” 话音落下,满帐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呆立当场,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楚中天。 长途奔袭八百里? 还是在叛军腹地? 只带一支精锐? 这是去送死吗? “圣师!万万不可!” 一名老成持重的官员最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您是平南大都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岂能亲身犯险!此举与自杀无异啊!” “是啊圣师!请三思!我等立刻传书咸阳,请陛下调拨大军,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劝諫之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楚中天的计划,已经超出了兵法范畴,进入了神话领域。 “安静。” 楚中天只用了两个字,就让帐內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惊恐的脸,缓缓道:“稳扎稳打,耗时一年半载,靡费国帑无数,纵然胜了,南方也已是一片焦土。大秦,等不起。” “至於危险……” 他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绝对的自信。 “你们以为,我带的是什么人?”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大步走出帅帐。 眾人连忙跟上。 只见帐外空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支队伍。 一支……仅仅五百人的骑兵。 但这五百人,却让所有见惯了秦军锐士的官员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跨下的战马,比寻常秦军的战马要矮小健壮,四蹄粗壮,一看便知是善於长途奔袭的草原马。 而马上的人,更是散发著一股与中原士卒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们没有秦军的森然军阵,坐姿隨意,甚至有些歪歪斜斜,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股如狼似虎的野性与煞气。 黝黑的皮肤,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樑,分明是匈奴人的样貌! 他们穿著秦军的皮甲,腰间却掛著匈奴人惯用的弯刀,背后是骑射专用的短弓。 这……这不就是北境的蛮夷吗?! 圣师竟然把匈奴人带到了中原腹地?!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那五百名骑士中,为首的一名独眼壮汉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如猎豹。 他大步走到楚中天面前,没有行秦军军礼,而是將右手抚於胸前,单膝跪地,用一口生硬的秦言,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瀚海军都尉,呼衍豹,参见主人!” “参见主人!” 他身后,四百九十九名草原饿狼,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山呼海啸! 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狂热与臣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终於明白,圣师口中的“精锐”,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这哪里是兵,这分明是一群被他亲手驯服的——狼! 楚中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呼衍豹道。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叫瀚海军。” 他目光如电,扫过这五百张写满悍勇的脸。 “你们是插入敌人心臟的刀,是斩断一切的利刃。” “我赐名,『斩首军』!” “吼!” 五百头饿狼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夜,如墨。 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南阳大营,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影密卫在前开路,负责清除一切探子与障碍。 五百名斩首军居中,保持著惊人的行军速度与静默。 楚中天一袭黑衣,混在队伍之中,毫不起眼。 他们的目標,是八百里外的,乌伤山!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 昼伏夜出,绕开所有叛军重镇。 渴了,饮山涧溪水。 饿了,啃冰冷的肉乾。 这支幽灵般的军队,在叛军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腹地,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避开了一张又一张大网。 第九日,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撕裂天际的黑暗时,这支奔袭了八百里的疲惫之师,终於抵达了乌伤山脉的外围。 前方,山谷之中,人声鼎沸,炊烟裊裊。 数万叛军的营帐,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铺满了整个山谷,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山谷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已经耸立,那里,將是项梁君临南方,號令群雄的舞台。 “先生。” 月如鬼魅般出现在楚中天身边,递上千里镜。 楚中天接过,举镜望去。 清晰的视野中,他看到了高台之上,那个身披重甲,身形魁梧如山峦的男人。 项梁。 他正意气风发地与身边的將领谈笑风生,享受著万眾瞩目的荣耀,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柄来自八百里外的死亡之刃,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 楚中天放下千里镜,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向身后那五百名眼神中燃烧著嗜血火焰的斩首军,以及那一千名气息內敛如渊的影密卫。 “都准备好了吗?” “吼!” 回答他的,是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以及兵器出鞘的微鸣。 楚中天缓缓抬起手。 山谷中,盟誓大会正式开始。 项梁大步走上高台,振臂高呼,声音通过內力激盪,传遍整个山谷。 “诸位!暴秦无道,天下共击之!今日,我项梁在此立誓,必將……”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数万叛军的热血被瞬间点燃,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也就在这一刻,在他们激情最高涨,警惕性最低的一刻。 在山谷侧后方,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被陡峭山壁遮掩的密林之中。 楚中天那只抬起的手,猛然挥下!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冰冷彻骨的字。 下一瞬,大地开始轰鸣! 五百名斩首军,如同挣脱了囚笼的洪荒猛兽,催动战马,从密林中狂飆而出,以一个无可阻挡的锥形阵,朝著数万大军的心臟——那座高台,发起了雷霆万钧的衝锋! 铁蹄如雷,其势……凿穿万军! 第114章 京观镇鬼神,一纸定江南 乌伤山谷,数万人的声浪匯聚成海啸,正欲將项梁的野心推向顶峰。 也就在这一刻。 楚中天挥下的手,仿佛是死神落下的镰。 “轰——隆——隆——!” 大地,毫无徵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恐怖的轰鸣,像是有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洪荒巨兽,挣脱了枷锁,从地狱深处咆哮而出!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数万叛军的欢呼声戛然而止,茫然四顾。 下一瞬,他们看到了。 在山谷侧后方那片被所有人忽略的密林中,一道黑色的潮水,决堤而出! 五百骑! 仅仅五百骑! 但那股一往无前、凿穿一切的恐怖气势,却仿佛是五万、五十万大军! 为首的,正是独眼都尉呼衍豹! 他没有发出任何战吼,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肉乾染黄的牙齿,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最纯粹的、嗜血的笑容。 “斩——首——!” 他用生硬的秦言,从胸腔中挤出两个字。 “吼!” 身后四百九十九头草原饿狼,齐声咆哮,声震环宇! 他们胯下的草原马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以呼衍豹为锋矢,瞬间组成一个无可阻挡的锥形战阵,如同一柄烧红的钢铁尖刀,狠狠刺向数万叛军那片柔软混乱的腹地! “敌袭!!” “是秦军!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放箭!快放箭!” 叛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们的组织度,在“斩首军”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所谓的军阵,不过是乌合之眾的聚集。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出,却根本无法穿透斩首军身上特製的皮甲,只是徒劳地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仿佛是在为他们的衝锋奏响无力的伴奏。 而斩首军的反击,则是致命的。 他们在高速衝锋中,甚至无需减速,腰身一扭,背后的骑射短弓便已在手。 “嗡——!” 一片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五百支狼牙箭,如同一片乌云,精准地覆盖了叛军最密集的前排。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仅仅一轮骑射,叛军的防线便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挡住他们!给老子挡住他们!” 一名叛军头目挥舞著环首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他的吼声还未落下,呼衍豹已经人马合一地衝到了他的面前。 那名头目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弧光闪过。 隨即,他眼中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自己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噗嗤!” 弯刀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斩首军就像一群冲入羊圈的猛虎,他们手中的弯刀,以最刁钻、最省力的角度,轻易地划开叛军士卒的喉咙,掀开他们的天灵盖。 这不是战爭。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高台之上,项梁脸上的意气风发早已被惊骇与不敢置信所取代。 他戎马半生,自问也是一员悍將,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那五百骑兵,根本不是人! 他们是魔鬼!是从草原深处钻出来的,以杀戮为乐的魔鬼! “亲卫!护驾!快!” 项梁厉声嘶吼,声音中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身边的数百亲卫,是叛军中真正的精锐,此刻也已是面色惨白,但仍旧硬著头皮,结阵护在了高台之前。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吸引时。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如青烟,早已脱离了骑兵队伍,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在混乱的战场边缘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高台的侧后方。 月。 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数万人的廝杀,不过是一场无声的闹剧。 她的目標,只有一个。 项梁。 “唰!” 月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逆射的流星,瞬间拔高数丈,轻盈地落在了高台之上。 快! 快到了极致! 直到她落地,那几名负责警戒的亲卫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呼。 “有刺……” “噗!” 话未说完,一抹清冷的剑光闪过,那名亲卫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保护主公!” 数名亲卫怒吼著扑上。 月的身影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致命的银蛇,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 她的剑法,没有半分花哨,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杀人技! 项梁瞳孔骤缩,他终於看清了来人,那是一个身段窈窕、却散发著比万年玄冰更冷杀意的女人。 “找死!” 项梁怒吼一声,抽出腰间佩剑,主动迎了上去。 他毕竟是一代梟雄,武艺不凡,一剑劈出,虎虎生风。 然而,面对项梁势大力沉的一剑,月却不闪不避,只是手腕一抖,长剑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项梁剑脊的薄弱处。 “鐺!” 项梁只觉一股巧劲传来,虎口剧震,险些握不住剑。 好诡异的剑法! 不等他变招,月的身影已经欺近身前。 她弃了剑。 一只包裹在黑色劲装下的纤秀玉足,以一种石破天惊的姿態,狠狠踹在了项梁的胸甲之上! “嘭!” 一声闷响。 项梁魁梧的身躯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而出,在一片惊呼声中,从数丈高的高台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噗——” 一口鲜血喷出,项梁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错了位,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可眼前一花,数把闪烁著森然寒光的弯刀,已经从四面八方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斩首军,到了。 独眼龙呼衍豹翻身下马,一脚踩在项梁的背上,將他死死地压在地上,隨即抬头,目光跨越混乱的战场,望向远处山坡上那个淡漠的身影,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主人!项梁已擒!” 声音传遍整个山谷。 战场,瞬间死寂。 所有还在抵抗的叛军士卒,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当场。 主帅……被生擒了? 数万大军,被五百人,於万军之中,生擒主帅?!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 这个动作,像是会传染的瘟疫。 “噗通!噗通!噗通!”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万叛军,彻底崩溃,他们哭喊著,尖叫著,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不必追了。” 楚中天淡漠的声音,通过影密卫的传令,清晰地传入了呼衍豹的耳中。 “是,主人!” 次日,清晨。 会稽郡城门大开,无数百姓与溃逃回城的叛军士卒,战战兢兢地聚集在城门前。 因为那里,一夜之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座京观。 一座……由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堆砌而成的京观! 足足有上百颗头颅,都是叛军中大小头目的。 而在那京观的最顶端,一颗头颅被木桿高高挑起。 那张脸上,还残留著极致的惊恐与不甘。 正是项梁! 血腥味混杂著泥土的气息,在晨雾中瀰漫,让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与反胃。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一名影密卫走上前,將一张巨大的布告,狠狠地钉在了城墙之上,隨即用足以让全场听清的声音,高声诵读: “平南大都督令!” “首恶项梁已诛,胁从者,一概不问!” “自今日起,三日之內,凡弃械归降,回家务农者,皆为我大秦良民!” “新皇有詔,江南之地,免税三年!降者,即刻分田!” 轰! 如果说,那座血腥的京观是砸在所有人头顶的九天神雷,让他们恐惧到窒息。 那么这份公告,就是一道撕裂黑暗的曙光,让他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一边是死亡的威慑,一边是活命的恩典。 地狱与天堂,只在一念之间。 第115章 攻心为下,攻利为上 乌伤山谷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会稽城头那座由百余颗头颅堆砌而成的京观,便已成为整个江南挥之不去的梦魘。 项梁的头颅被长杆挑在最顶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仍在俯瞰著他未竟的霸业,也俯瞰著因他而起的、正在飞速崩塌的乱局。 雷霆之威在前,怀柔之策在后。 死亡的恐惧与活命的恩典,被楚中天用一种近乎艺术的手法,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效果,立竿见影。 吴郡,许氏坞堡。 宗族祠堂之內,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冰窖还要寒冷。 家主许贡面色惨白地瘫坐在主位上,手中紧紧攥著一卷竹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嘎吱作响。 竹简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劝降,只有寥寥数行字,以及一份……帐目。 “许氏,出精壮三百,粮五千石,助项梁攻克丹徒。” “三月初七,许贡密会项梁於太湖,议,『待大业初成,许氏当为吴郡之主』。” 字跡清晰,时间、地点、人物、內容,无一疏漏。 更可怕的是,在那行字的末尾,还盖著一枚鲜红的印章,不是大都督府的官印,而是许贡自己的私印! “鬼……鬼……” 许贡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这枚私印,他只在与项梁签订盟约时用过一次!那份盟约,理应被项梁藏在最机密的地方! 可现在,它却出现在了平南大都督的案头!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位圣师的眼睛,无处不在! “家主,怎么办?我们……我们反了吧!跟秦人拼了!” 一名年轻气盛的族中子弟涨红了脸,拔出佩剑吼道。 “啪!” 许贡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將那子弟扇倒在地。 “蠢货!” 他嘶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拼?拿什么拼?拿你的头去填那座京观吗?!”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著祠堂內一张张惊恐的脸,声音沙哑地宣布: “传我命令!” “开武库,所有兵器甲冑,尽数上缴!” “开粮仓,献粮三万石,劳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自己最疼爱的长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还有……我儿许昂,即刻启程,前往咸阳太学,聆听圣人教诲!” “父亲!” 长子许昂惊呼出声。 “这是命令!” 许贡几乎是吼出来的。 “能活下去,已是那位圣师天大的恩赐了!我许氏,不能再错一步!” 同样的一幕,在江南各地上演。 那些曾与项梁勾结,妄图在新朝分一杯羹的地方豪族们,在收到那封仿佛由阎王爷亲笔书写的“催命信”后,无一例外,都做出了和许贡同样的选择。 他们的反抗意志,在那座京观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而那封记录著他们所有罪证的信,则彻底碾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倖。 不到半月。 楚中天的大军所过之处,城门大开,各地豪族士绅夹道欢迎,献粮献財,其恭顺程度,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大秦的忠臣。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南方叛乱,就这样在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中,被迅速平定。 江南,已定。 只剩下最后一块,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旧齐之地,临淄。 田氏一族,作为六国旧贵族中底蕴最为深厚的势力之一,他们没有像项梁那般高调,却暗中积蓄了最强的力量。 当楚中天的大军兵临城下时,迎接他们的,是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密密麻麻、闪烁著寒光的箭簇。 “都督,临淄城高池深,田氏经营百年,城中尚有兵卒三万,粮草足够支撑一年。若要强攻,恐伤亡惨重啊。” 中军大帐內,一名刚刚归降的南方將领,面带忧色地劝諫道。 帐內其余將领,包括呼衍豹在內,眼中也都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战爭就该是刀与剑的碰撞,血与火的交响。 然而,楚中天只是平静地看著沙盘上临淄城那小小的模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没有理会眾將的请战,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月吩咐道: “传令下去。” “大军后退十里,安营扎寨。” “另外,传信给咸阳,让少府將作坊最好的工匠,带上所有的砖石、木料,以最快的速度运来。” “再传令沿途各郡县,徵调所有商贾,来临淄城外,本都督有大生意要和他们谈。” 一连串的命令,让满帐將领都愣住了。 后退十里? 不打仗,要盖房子?还要找商人来? 这是……要做什么? 就连一向只执行命令的月,眼中也闪过一丝困惑。 但她没有问,只是躬身领命:“是。” 独眼龙呼衍豹憋不住了,瓮声瓮气地问道:“主人,不攻城吗?俺的斩首军,半日之內,就能把那个姓田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楚中天闻言,终於从沙盘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项梁那种梟雄,必须用雷霆手段震杀,才能慑服人心。” “但田氏这种……守財奴,你杀了他,反而成全了他的名节。”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临淄城的模型。 “对付守財奴,最好的办法,不是抢他的钱,而是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钱袋子亲自送到你的手上。” 三日后。 临淄城头,田氏家主田儋,正与一眾族中长老,面色凝重地望著城外的秦军大营。 秦军没有丝毫攻城的跡象,这让他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懈了一分,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这楚中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一名长老皱眉道。 “故弄玄虚罢了!”田儋冷哼一声,眼中却难掩忧虑,“传令下去,加强戒备,秦人最擅诡计,不可不防!”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只见数以千计的民夫,在秦军的监护下,开始在城外那片开阔地上忙碌起来。 他们没有挖掘壕沟,没有搭建箭塔,没有製造攻城锤。 而是在……铺路,打地基,砌砖墙? 一座座样式精美、风格统一的二层小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形成了一条整齐划一的街道。 街道的正中央,一座更为宏伟的三层建筑正在封顶,门楣之上,一块巨大的牌匾被高高掛起,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八个鎏金大字: 【大秦江南发展商行】 紧接著,一面面彩旗被竖立起来,迎风招展。 “江南免税三年,商机无限,先到先得!” “皇家认证,信誉保障,投资江南,就是投资未来!” “诚招丝绸、茶叶、瓷器、盐铁各行总代,共创財富神话!” 城墙之上,田儋和一眾齐国旧贵,看著城外那片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比过节还热闹的“工地”,集体陷入了石化。 这……这是什么情况? 兵临城下,不攻城,反而在城门口……开了一场招商大会?! 一名年轻的田氏子弟,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他们……疯了吗?” 田儋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臟,却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忽然明白了。 楚中天的目標,从来都不是临淄坚固的城墙。 而是城里,那些同样在城墙上,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著贪婪与渴望光芒的……人心! 第116章 诛心之拍,崩溃的城墙 临淄城外,那座拔地而起的“大秦江南发展商行”终於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就在田儋与一眾长老还在猜测楚中天究竟要耍什么花样时,一纸公告,由数百名影密卫以最快的速度,贴满了从临淄通往江南各地的所有官道驛站。 公告內容,如同一道道催命的惊雷,炸响在整个南方的上空。 “奉平南大都督令,將於三日后,於临淄城外,公开拍卖旧齐田氏叛逆之族產!” “拍卖品一:临淄盐铁未来十年独家经营权!起拍价:黄金五万两!” “拍卖品二:临淄港未来二十年优先使用权及关税分成!起拍价:黄金十万两!” “拍卖品三:田氏名下所有良田七十三万亩,打包拍卖!起拍价:黄金二十万两!” “拍卖品四:田氏於临淄城內商铺三百二十七间,优先选购权!价高者得!” 每一条,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捅在田氏一族的心窝上。 这不是战爭。 这是肢解。 是当著一个活人的面,將他的四肢、內臟、乃至骨头,都明码標价,公开售卖! 消息传出,整个江南的商贾豪族彻底疯了。 如果说之前楚中天的《告父老书》和免税令,还只是让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和未来的利益。 那么这份拍卖公告,就是將一座流著蜜与奶的金山,赤裸裸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这是什么? 这是从龙之功! 这是大秦帝国在南方重新洗牌,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边缘人,一步登天,成为新秩序核心的唯一机会! “备车!快!把库里所有的金银、珠宝、古玩,全都装上车!” “告诉族中子弟,卖!把所有能换成金子的东西都给我卖了!我们许家能不能成吴郡第一望族,就看这一次了!” “快马去通知我在会稽的表兄,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凑一笔钱过来!田氏的港口!谁拿到谁就是江南的水上霸主!” 数日之间,通往临淄的官道上,车马如龙,烟尘滚滚。 一辆辆满载著金银財宝的马车,在秦军士卒的“护卫”下,匯聚成一条贪婪的金色洪流,涌向那座即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拍卖场。 城墙之上,田儋的脸色,已经由最初的铁青,变成了死一样的灰白。 他身形摇晃,扶著冰冷的城垛,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看到了。 城外,那片原本空旷的土地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喧闹的集市。 数以千计的帐篷密密麻麻,来自江南各地的商人们,三五成群,眼睛里闪烁著饿狼般的光芒,激烈地討论著三日后的那场饕餮盛宴。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私下串联,组成联盟,准备联手拿下某项最大的利益。 热火朝天,一片繁荣。 仿佛他们不是在兵临城下的战场,而是在咸阳城最繁华的东西市。 这荒诞而又真实的一幕,让田儋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他麾下有三万精兵,城高池深,粮草足够支撑一年。 他有信心,就算是秦军最精锐的部队来攻,也能让他们在临淄城下碰得头破血流。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楚中天,根本没打算攻城。 他甚至不需要一兵一卒的伤亡。 他只是搭起一个台子,请所有人来……分食田氏的尸体。 而那些被邀请的人,甚至还为谁能分到最大的一块而爭得面红耳赤。 “家主……这……这可如何是好?”一名鬚髮皆白的田氏长老,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田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城外那座三层高的商行。 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端坐於顶楼,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平静地注视著自己的年轻圣师。 杀人,诛心。 诛心,莫过於此!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田儋口中喷出,洒在斑驳的城墙上,触目惊心。 “家主!” 左右亲卫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 然而,比田儋吐血更可怕的,是城中人心的崩塌。 最初,城內的守军、商户、平民,看到秦军不攻城,只是在城外“安营扎寨”,还鬆了一口气。 可当那份拍卖公告的內容,通过各种渠道传入城內后,所有人都懵了。 紧接著,便是恐慌,是骚动,是无尽的猜疑和窃窃私语。 一处宅院內,一名姓王的布匹商人,正焦急地对自己的几个心腹伙计说道: “听说了吗?田家的铺子要被拍卖了!我们现在租的这间,就在名单上!” “东家,那我们怎么办?要是新主子把我们赶出去……” “蠢货!” 王商人一巴掌拍在伙计的脑袋上。 “这是危机,也是机会!田家完了!我们要是还跟著他们一条道走到黑,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想办法,联繫城外的秦军!就说我们王家,愿意献出所有家產,只求……只求能在新朝,保住这间铺子!” 另一边,守城的军营里,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一名都尉,將自己的几名亲信校尉叫到偏僻处。 “兄弟们,城外什么情况,你们也看到了。” 他声音沙哑,“我们在这儿给田家卖命,可田家……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一名校尉愤愤不平地说道:“將军,那楚中天欺人太甚!我等愿隨將军出城,与他决一死战!” “死战?” 都尉惨笑一声,“拿什么战?我们出城,信不信城外那些等著分肉吃的商贾,会第一个衝上来把我们撕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守的,是临淄城,是大齐的故都。不是他田氏一家的私產!” “田家倒了,临淄城还在!我们的家人,我们的田產,也都在城里!” “诸位,想一想吧。是跟著田儋一起被清算,全家老小沦为奴隶,还是……为自己,为家人,博一个前程?” 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的眼神,开始变了。 忠诚,在赤裸裸的利益和对未来的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三日后。 拍卖会,如期举行。 “大秦江南发展商行”门前,人山人海,万眾瞩目。 高台之上,一名由楚中天亲自挑选的拍卖官,意气风发,手持一个特製的木槌,声如洪钟。 “诸位!今日,是我大秦新政在江南落地的第一天!也是诸位財富与荣耀的新起点!” “废话不多说!第一件拍品——临淄盐铁未来十年独家经营权!起拍价,黄金五万两!每次加价,不得少於一千两!现在,开拍!” “五万五千两!” “我出六万两!” “吴郡许家!出七万两!” “八万!” 价格,如同疯了一般向上飆升。 城墙之上,田儋和一眾田氏核心族人,面如死灰地听著城下那一声声震天的报价。 那每一声报价,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臟上。 他们仿佛能看到,家族的血脉,正在被那些贪婪的商人,一两一两地抽走。 “十万两!会稽张家出十万两!” “十一万!” “十三万两!!” 最终,当价格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族喊到“十五万两黄金”时,全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十五万两一次!” “十五万两两次!” 拍卖官高高举起木槌,目光扫视全场,脸上带著激情的笑容。 “还有没有更高的?这可是掌控一地命脉的盐铁之权!是流传百年的富贵!” 无人应答。 城墙上的田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肉里,鲜血直流而不自知。 他多希望此刻能有一支神兵天降,將城下那些分食他血肉的豺狼,全都碾成齏粉! 然而,没有。 “十五万两——”拍卖官拉长了声音,手中的木槌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砰!” 一声清脆的落槌声,通过某种特製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临淄城的上空。 “成交!恭喜这位来自丹徒的钱老板!!” 城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城墙之上,却是一片死寂。 那一声槌响,仿佛不是敲在木桌上,而是敲碎了田儋的脊梁骨,敲碎了临淄城所有守军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忠诚”的东西。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117章 城破与登顶,一人之下! 那一声落槌,不仅敲定了十五万两黄金的归属,更像是敲响了临淄城,敲响了整个田氏一族的丧钟。 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迴荡在城里城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墙之上,田儋身形剧烈地一晃,那张死灰色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他身边的几位田氏长老,更是有人承受不住这诛心之痛,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完了。 当家族的根基都能被明码標价地拍卖时,人心,便也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忠诚? 在能看得见、摸得著的黄金与权势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拍卖会又持续了两日。 第二天,田氏名下的良田与商铺被瓜分殆尽。 第三天,当拍卖官宣布,將拍卖“临淄城防军未来一年的粮草供应权”时,城內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崩塌了。 是夜,天光微亮。 沉重的“咯吱”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临淄那扇紧闭了数月的厚重城门,从內部,缓缓打开了。 一队甲冑鲜明的士卒,簇拥著一名神情复杂的將领,走了出来。 在那將领身后,是五花大绑,被堵住了嘴,眼中充满血丝与绝望的田氏家主——田儋。 那將领,正是田儋最信任的亲信部將,魏平。 他走到秦军营寨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单膝跪地,將手中的绳索高高举起。 “平南大都督麾下,罪將魏平,愿献上首恶田儋,拨乱反正!”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只求……只求能在大秦新政之下,为家人博一个安稳前程!” 高高的帅帐门帘被掀开,楚中天缓步而出。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魏平和如丧家之犬的田儋,只是淡淡地扫过那洞开的城门,以及城门后无数张惶恐而又充满希冀的脸。 “准。”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至此,由六国余孽掀起的滔天巨浪,在燃起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以最小的代价,彻底抚平。 楚中天没有在南方久留。 雷霆手段之后,必须是春风化雨。 他留下了一批从咸阳带来的得力文官,配合影密卫,在江南各地迅速推行“胁从不问”、“分田到户”、“三年免税”的新政。 那些曾经盘踞在地方、与叛军勾结的豪族,早已被嚇破了胆。 他们在交出家族私兵、献上大量粮草金银后,还必须將自己的嫡长子送往咸阳“太学”进修。 美其名曰,是接受帝国最先进的教化。 实则,是为质。 当楚中天率领平叛军班师回朝时,他的队伍后面,多了一支由数百辆马车组成的庞大车队。 车上,一半载著的是江南豪族们“自愿”送来的质子,另一半,则装满了他们为了在那场拍卖会上分一杯羹,而凑出的天文数字般的黄金白银。 这些,都將成为帝国新生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 旌旗招展,御驾亲临。 新皇扶苏,竟亲自率领满朝文武,出城三十里相迎! 这是大秦开国以来,迎接凯旋之师的最高礼遇! 唯有立下不世之功,足以名垂青史的无上功臣,方能享此殊荣! 当楚中天的车驾出现在官道尽头时,等候已久的百官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李斯,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看著那个在万眾瞩目中缓缓驶来的身影,心中早已没了嫉妒,更没了不甘,只剩下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 他原以为楚中天是一柄锋利无匹的剑,可以利用,也可以防备。 可现在他才明白。 楚中天不是剑。 他是一个时代。 一个亲手埋葬旧时代,又亲手开启新时代的……神祇。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他李斯穷尽一生所追求的权谋、地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圣师!” 扶苏快步走下御驾,不顾帝王仪態,激动地迎了上去。 他的眼中,满是孺慕与依赖。 “朕……朕等你许久了!” 车帘掀开,楚中天一身便服,风尘僕僕,却依旧眼神清亮。 他走下马车,对著扶苏微微躬身。 “陛下,臣,幸不辱命。” 麒麟殿。 气氛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扶苏高坐龙椅之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威严与激动。 他身边的宦官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调子,高声宣读: “陛下,詔曰:” “圣师楚中天,经天纬地之才,安社稷於危难,挽狂澜於既倒。北逐匈奴,拓土千里;南定叛乱,再造江南。功盖当世,德配天地……” 一连串的溢美之词,听得殿下百官心神摇曳。 而真正让他们心臟骤停的,是最后那几句。 “……兹,朕以天下之名,册封圣师楚中天为『太傅』,授金印紫綬,享万石俸禄!” “为国分忧,兼领丞相事,总百官,辅朕躬,决断万机!” 轰! 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麒麟殿內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以蒙老將军为首的军方將领,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激动得满脸通红。 而文官集团,则是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兼领丞相事! 这已经不是封赏了,这是……分权! 是皇帝將治理天下的权柄,亲手交出了一半! 从今往后,这大秦帝国,將真正是这位年轻的圣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鬚髮皆白,身形佝僂的老人。 李斯。 曾经权倾朝野,口含天宪的大秦丞相。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李斯脸上没有任何震惊、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不甘。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用一种沙哑却无比恭敬的声音,第一个开口: “李斯,恭贺太傅!” 这一拜,拜下的,是他作为法家巨擘,作为大秦丞相,最后的一丝尊严与野心。 楚中天平静地接受了所有人的朝拜,脸上无悲无喜。 他向前一步,从宦官手中接过那代表著帝国最高行政权力的丞相金印。 印信入手,冰冷而沉重。 这,便是权柄的重量。 第1118章 神农遗种,亩產翻倍的震撼 麒麟殿。 楚中天受封太傅,兼领丞相事的第三日。 当他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无论是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將,还是自詡风骨的文臣御史,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他一身,眼神复杂,却无一例外地带著深入骨髓的敬畏。 那个曾经口含天宪、权倾朝野的大秦丞相,现在的大理寺寺卿李斯,此刻正佝僂著身子,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低垂著头,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年轻人。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八个字,如今化作了实质的压力,笼罩在麒麟殿的每一个角落。 龙椅之上,新皇扶苏的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的仁懦之气已被日渐浓郁的帝王威严所取代。 他看著缓步走来的楚中天,眼中满是依赖与安心。 “太傅。” 扶苏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楚中天微微躬身,並未多言,只是平静地站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今日的朝会,议题沉重。 北境匈奴虽退,但神策军的组建耗费巨大;南方叛乱虽平,但百废待兴,安抚流民、恢復生產,每一项都是吞金巨兽。 国库,在连番大战与大兴土木之后,早已捉襟见肘。 几名主管钱粮的官员轮番哭穷,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就在扶苏眉头紧锁,一筹莫展之际。 楚中天,动了。 他从队列中走出,平静地开口:“陛下,臣有祥瑞,献於大秦。” 祥瑞?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在这种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的时刻,谈何祥瑞? 难道是哪里又发现了什么玉璧麒麟不成? 那种东西,除了能让史官多写几笔,对眼下的困境毫无用处。 扶苏也是一怔,但旋即道:“太傅请讲。” 楚中天拍了拍手。 殿外,两名影密卫抬著两个沉重的木箱,一步步走入殿中,沉闷的脚步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打开。” 楚中天淡淡道。 箱盖开启,所有官员都伸长了脖子。 然而,看清箱中之物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光闪闪的珍宝,没有温润剔透的玉器。 那两个大箱子里,装满的,竟是两种奇形怪状、沾满泥土的“疙瘩”。 一种呈椭圆,表皮蜡黄;另一种状如纺锤,外皮紫红。 这是……什么?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又立刻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看向楚中天。 大殿內,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一名鬚髮皆白的宗室元老,仗著自己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拱手道: “太傅……这,便是您所说的祥瑞?恕老臣眼拙,此物……似乎並非五穀之列,倒像是……某种野薯?”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玩意儿,能吃吗? 別是有毒吧? 拿这种东西当“祥瑞”献给陛下,太傅究竟是何用意? 面对眾人的疑惑,楚中天神色不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此二物,一为『土豆』,一为『红薯』。”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乃是臣南巡平叛时,於会稽郡一处深山古洞中偶得。洞中,有石碑为记,言此乃上古神农氏所留之神种。”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古老兽皮製成的捲轴,呈了上去。 “此乃一同发现的『神农种植法』,以古篆所书,上面详述了此二物的种植之法与……產量。” 產量! 听到这两个字,扶苏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身边的宦官连忙接过兽皮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扶苏只是扫了一眼,便被上面那几个如同烙印般的古篆字,震得心头一颤! “亩……亩產……数千斤?!” 这句失声的惊呼,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麒麟殿內轰然炸响! 什么?! 亩產数千斤?!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包括蒙老將军和李斯在內,全都瞪大了眼睛,如同白日见鬼! “这……这不可能!” 那名宗室元老失態地叫道。 “太傅!亩產千斤,闻所未闻!自古以来,上田之粟,亩產不过三四石,何来数千斤之说!这……这太荒谬了!” “不错!此等妖言,岂能呈於陛下面前!” “太傅,您是否……被方士所骗?”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已经不是常识的问题了,这是在挑战他们数千年来根深蒂固的世界观! “肃静!” 扶苏猛地一拍龙椅,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死死地盯著楚中天,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著无与伦比的激动与期盼。 “太傅,此言……当真?” 楚中天迎著扶苏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他朗声道:“臣,请陛下於咸阳城郊,开闢皇家试验田一百亩。“ ”由臣亲自督导,依照『神农之法』,种下此二物。待到秋收之时,產量如何,天下人共鉴之!” “若亩產不足千斤,臣,愿辞去一切官职,向天下人谢罪!”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以太傅兼丞相之位做赌注! 这已经不是自信了,这是……神諭般的断言! “好!” 扶苏猛然站起,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朕准了!朕不仅要给你百亩良田,朕还要调拨最好的农官,最优的耕牛!朕要亲眼看著,这天赐我大秦的神粮,破土而出!” 数月后,咸阳城郊,皇家试验田。 秋高气爽,金风拂面。 田垄之上,一片鬱鬱葱葱,那些被称为“土豆”和“红薯”的藤蔓,长势喜人。 皇帝扶苏亲临此地,他身后,是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这几个月里,楚中天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片试验田中。 他摒弃了当时所有繁琐的祭祀与占卜,亲自带著农官,用他那个时代最科学的方法,切块育苗、垄作、测算株距、草木灰施肥…… 他的每一个举动,在那些老农官看来,都充满了离经叛道的色彩。 但,无人敢质疑。 因为这是太傅的命令。 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决定命运的时刻。 “开始吧。” 楚中天淡淡地说道。 数十名早已待命的健壮农夫,在农官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走到田垄边,握住了藤蔓的根部。 “起!” 隨著一声令下,一名农夫猛然发力。 他身子一仰,一株藤蔓被连根拔起。 下一刻,惊呼声骤然响起! 只见那藤蔓的根部,如同掛著一串金黄的铃鐺,大大小小七八个圆滚滚的土豆,被一同带出了泥土! “我的天!” “这……这一株下面,竟有这么多!” 不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另一边,负责挖掘红薯的农夫也刨开了鬆软的土壤。 一抹诱人的紫红色显露出来,紧接著,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纺锤状的红薯被刨出,个个都有成年人手臂般粗细! 这,仅仅是开始。 隨著一株株藤蔓被拔起,一垄垄土地被刨开,越来越多的土豆和红薯被堆积在田埂上,很快,便积成了一座座小山! 那丰硕的景象,那扑面而来的泥土芬芳,让在场所有养尊处优的官员,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扶苏快步走上前,不顾帝王仪態,亲手从土里捡起一个还沾著新鲜泥土的土豆。 他能感受到这颗土豆的份量,这沉甸甸的,是无数大秦子民的命! “称重!” 扶苏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巨大的石秤被抬了过来。 一筐,两筐,三筐…… 当最后一筐土豆被放上石秤,负责计量的官员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调子,声嘶力竭地高喊出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数字: “启稟陛下!土豆,一亩地產出,四千二百斤!” “红薯,一亩地產出,五千一百斤!!” 轰!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砸得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 “扑通!” 那名最早质疑的宗室元老,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朝著那堆积如山的“神粮”,老泪纵横地连连叩首。 “神跡……神跡啊!!” “扑通!扑通!扑通!” 他身后,成百上千的文武百官,无论派系,无论立场,在这一刻,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跪的,是那足以让大秦万世永昌的神粮。 他们拜的,是那个创造了神跡的男人! 扶苏激动地握著手中的土豆,转身看向楚中天,眼中充满了无以復加的崇敬与感激。 他知道,这比打贏一百场对外战爭的意义,都要重大! 这意味著,从今往后,大秦的子民,將永远告別飢饿! “太傅!” 扶苏的声音响彻田野,带著一丝哭腔。 “真乃天赐我大秦之圣师啊!!” 在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与讚颂中,楚中天却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丰收的景象,眼神深邃。 他在心中默念。 “温饱,只是文明的起点。” “一个吃饱了的帝国,才刚刚有资格,去仰望头顶的星辰大海。”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遥远的咸阳。 粮食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该让这个古老的帝国,听一听……工业革命的轰鸣了。 第119章 大秦科学院,奇技与国本之爭 麒麟殿內,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数日前皇家试验田里泥土的芬芳。 那亩產数千斤的震撼,如同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位朝臣的灵魂深处。 龙椅上的扶苏,坐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看著楚中天,就像看著自己身后那座永远不会崩塌的靠山。 “眾卿,今日议题,乃国库用度。” 扶苏沉声道,声音里已有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立刻出列,哭丧著脸开始了他的表演。 从北境神策军的开销,到南方新政的投入,再到咸阳城的各项用度,每一笔都像是在割他的肉。 “陛下,国库……国库已然见底了啊!” 压抑的气氛再次笼罩大殿。 神粮虽好,但从播种到天下丰收,尚需时日。 眼下的困境,依旧是座大山。 就在满朝文武为此愁眉不展之际,楚中天动了。 他缓步出列,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陛下,臣有一策,非但能解国库之忧,更能为我大秦,立万世不易之基。”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又是这样! 每一次,当帝国陷入困境,圣师总能拿出石破天惊的解决方案! 扶苏身体微微前倾,急切道。 “太傅请讲!” 楚中天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期待的脸庞,最终缓缓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议案。 “臣,奏请陛下,於咸阳城外,设立『大秦科学院』!” “將天下所有能工巧匠、算学大家、农学人才,以及所有在『奇技淫巧』方面有专长之人,尽数收归国有,由朝廷供养,成立一个专门研究格物穷理、创新器物、改良军备农具之所!” 他將“科学”二字,巧妙地包装成了“格物穷理之学”,简称“格学”。 此言一出,大殿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仿佛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瞬间炸开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博士,浑身颤抖地走了出来。他痛心疾首,几乎是泣血陈词: “太傅!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尊卑有序!“ ”匠人乃末流,其所为皆是奇技淫巧,惑乱人心,动摇国本!“ ”国家之根本,在於以礼教化万民,在於遵从先贤古训,岂能將宝贵的国帑,用於此等无用之事!” “博士所言极是!”另一名御史立刻附和。 “將工匠之流与士大夫並列,成何体统!此举若开,则人心浮躁,人人逐利,我大秦之风骨何在?” “请太傅三思!” “请陛下明鑑,万万不可动摇国本啊!” 反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这些官员,或许在见识了神粮之后不敢再质疑楚中天的“神能”,但当楚中天的手,触碰到他们赖以生存的“道统”与“秩序”时,他们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这,是根本性的衝突! 楚中天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唾沫横飞的腐儒一眼。 等殿內的声浪稍稍平息,他才转向龙椅上的扶苏。 淡淡开口:“陛下,可否借沙盘一用?” 扶苏虽有不解,但出於绝对的信任,立刻頷首:“准!” 很快,两名禁卫抬著一个巨大的沙盘进入殿中。 那上面,正是北境九原郡的详细地形,山川、河流、长城关隘,纤毫毕现。 楚中天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长杆,指向了长城之外的广袤草原。 “诸位大人,可知为何我大秦重步兵结成的军阵天下无双,却屡屡被匈奴轻骑袭扰,疲於奔命?” 他没有给任何人回答的机会,自问自答道: “因为,我们的马,不够快!” 长杆移动,指向了秦军的营寨模型。 “我们的弓弩,射程不够远!” 长杆再动,点在了代表重步兵的小卒身上。 “我们的鎧甲,不够轻,也不够坚固!”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重一分,如同战鼓,狠狠捶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那些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礼乐教化”的文臣,此刻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中天猛地收回长杆,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而这些,更快的马,需要研究如何改良草料与配种;更远的弓弩,需要研究力学与材料;更坚固的甲冑,需要冶炼之术的突破!” “诸位大人嘴里的『奇技淫巧』,在北境將士的眼中,就是他们的命!” “这,就是『格学』!这,就是我要建立的科学院!”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麒麟殿內滚滚迴荡: “科学院,不是玩物丧志的工坊!它,是为我大秦铸造最锋利之剑,打造最坚固之盾的国之重器!” “它,要让我们的铁骑,一日能驰骋千里!“ ”要让我们的神弩,於千步之外,能洞穿敌酋之胸膛!“ ”要让我们的每一个士卒,都能穿著刀枪不入的鎧甲,去捍卫帝国的荣光!” “现在,诸位大人还觉得,这是无用之事吗?还觉得,这是在动摇国本吗?!” 诛心之问!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前面那个博士,那张老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先贤的礼乐,比边军將士的性命更重要? 这话,他不敢说! 所有人都被楚中天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 他根本没有和他们辩论经义,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现实,將他们所有的理论驳斥得体无完肤! 这已经不是辩论了。 这是碾压! 龙椅之上,扶苏的呼吸早已变得急促。 他想到了亩產数千斤的土豆红薯,想到了那匪夷所思的千里奔袭,想到了那张让江南世家土崩瓦解的《告南方父老书》…… 太傅的手段,哪一样,是出自古籍经典? 可哪一样,又不比经典上的道理,管用一万倍? 这一刻,扶苏心中所有的犹豫,尽数化为坚冰。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帝王威压,轰然散开! “够了!” 他一声怒喝,让所有反对的官员心头一颤,齐齐跪伏在地。 扶苏的目光扫过下方,最后定格在楚中天的身上,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太傅所言,乃强国之本,兴国大道!” “科学院,必须建!” “非但要建,还要大建!朕,以內帑出资百万金,以皇家之名,徵调全国良匠!凡有不从或阻挠者,以叛国论处!” “朕,” 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殿。 “亲自为其题名!” 乾纲独断! 帝王一怒,百官俯首! 看著那个在龙椅前意气风发、尽显霸气的年轻帝王,楚中天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把刀,终於磨出了真正的锋芒。 然而,圣旨已下,国策已定,一个新的难题却浮现在楚中天的心头。 天下的能工巧匠,大多性格古怪,心高气傲,散落於五湖四海。 一道圣旨下去,固然能將他们的人徵召而来,但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毕生所学,为帝国效力,却难如登天。 强扭的瓜不甜。 必须想个办法,让他们自己,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或许,可以办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第一巧匠大会”? 以举国之力为奖品,设下擂台,让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 第120章 天下巧匠大会,墨家传人现身 麒麟殿的决议,如同一道惊雷,自咸阳中枢轰然炸响,迅速传遍帝国四境。 圣旨所至,天下皆惊。 【设天下第一巧匠大会於咸阳,不问出身,不论文野,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献技。优胜者,赏万金,封官爵,入主大秦科学院,为首席博士,享郡守之仪!】 短短数十字,却字字千钧! 士农工商,千年铁律,一朝碎裂。 “疯了!简直是疯了!” “匠人与郡守同级?滑天下之大稽!” “此举一开,人心不古,人人逐利,国將不国啊!” 无数自詡清流的儒生博士捶胸顿足,痛斥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是蛊惑圣听的妖言。 他们联名上书,言辞激烈,却被扶苏一道“朕意已决,再议者,同罪叛国”的硃批,堵死了所有嘴。 他们可以反对,但龙椅上的那位新皇,已经学会了如何让他们闭嘴。 与士大夫阶层的哀鸿遍野截然相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凡是与“工匠”二字沾边的人,在听到这道圣旨的剎那,都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而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匠人……也能封官?” 一个满身油污的老铁匠,颤抖著抓住传令官的衣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 “郡守……那可是郡守啊!我这辈子连县令都没见过!” 一个世代造船的木匠家族,族长激动得当场跪倒,朝著咸阳的方向重重叩首。 千百年来,他们是“末流”,是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是文人墨客笔下消遣的玩物。 可现在,那位权倾天下、被誉为在世神明的圣师楚中天,亲手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门! 名! 利! 地位! 当这些原本与他们绝缘的东西,如此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整个大秦的工匠阶层,彻底沸腾了! 一时间,从东海之滨到西陲戈壁,从南越瘴气之地到北境苦寒之所,无数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背起行囊,带著他们穷尽一生心血的作品,如百川归海般涌向咸阳。 咸阳城外,专门开闢出的广阔赛场上,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这里,简直成了一个奇蹟的展览会。 一个来自蜀郡的木匠,献上了一只巨大的木鳶,仅凭几处机括与风力,竟能滑翔百丈而不落,引来阵阵惊呼。 一名来自南阳的水利世家传人,展示了一套复杂的水力连杆模型,只需一股细细的水流,便能驱动数十个小木人模仿耕作、舂米,精巧绝伦。 更有甚者,一个蓬头垢面的冶金师,当眾用一座奇特的风箱高炉,冶炼出了一块银光闪闪、却比精铁轻一半的“秘银”,惊得户部官员当场就要將其收归国有。 扶苏在楚中天的陪同下,亲临高台,看著下方一个个激动到面红耳赤的匠人,看著那些匪夷所思的造物,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帝国真正的力量,或许並不只在朝堂与军营,更在这片他从未关注过的民间土壤里。 “太傅,”扶苏的声音带著一丝感慨。 “朕今日方知,我大秦竟有如此多的能人。” 楚中天微微一笑,目光却未在那些喧闹的展台停留,而是在人群中缓缓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陛下,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赛场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正沉默地擦拭著一架造型古朴的弩机。 他身边跟著几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们没有叫卖,没有展示,仿佛只是路过此地。 但楚中天在看到那架弩机的瞬间,瞳孔却微微一缩。 那弩机之上,有一个极其复杂的齿轮联动结构,用以辅助上弦和快速装填。 其设计之精妙,竟隱隱与他脑海中“神臂弩”的某些核心构想,不谋而合! 这绝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月。”楚中天低声吩咐。 “在。” “去请那位先生过来,就说,故人相邀。” 片刻之后,那中年人被带到了高台后的静室之中。 他神色平静,对著高坐的楚中天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草民公输班,见过太傅。” “公输班?”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鲁班之后?据我所知,公输一脉,早已在百年前就断了传承。” 中年人眼神一凝,沉默不语。 楚中天也不逼他,只是走到那架弩机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机身。 “好弩。三段式蓄力,齿轮比一比三点七,大大节省了上弦的力气。拨片式连发,理论上,可以在十息之內,连发五矢。” 他每说一句,中年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当楚中天说完,他脸上的血色已然褪尽,眼中满是骇然! 这些,都是他这一脉最核心的不传之秘!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看了一眼,便將所有机巧说了个通透? 这……这怎么可能! “你……” 他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很好奇,” 楚中天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他的內心。 “这世上,除了早已被始皇帝陛下赶尽杀绝的墨家,还有谁,能有如此精妙的机关术?” “墨家”二字一出,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中年人的心上。 他踉蹌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更是瞬间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剑,一脸决死地护在他身前。 “太傅……果然神鬼莫测。” 中年人惨然一笑,挥手让弟子收起武器。 他知道,在影密卫的环伺之下,在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楚中天,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礼节。 “墨家第三十七代鉅子,墨翟之后,见过太傅。” 他终於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自“焚书坑儒”之后,尊崇“兼爱非攻”、却又精通杀人利器的墨家,便成了始皇帝眼中最大的不稳定因素,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门人弟子被屠戮殆尽,典籍被付之一炬。 他们这些倖存者,只能隱姓埋名,如阴沟里的老鼠般,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守护著那一点即將熄灭的传承火种。 “鉅子不必多礼。” 楚中天亲自上前,將他扶起,眼中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姿態,反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尊重与惋惜。 “焚书之过,在於先帝。但墨家之学,乃当世瑰宝,若就此断绝,是天下之憾,亦是中天之憾。” 墨家鉅子一愣,他本以为接下来会是威逼利诱,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话。 楚中天看著他,眼神炽热得像一团火。 “鉅子,你们躲了太久了!看看外面,那些所谓的『巧技』,在你们眼中,不过是些孩童的玩意儿!” “你们毕生所学的格物之道,难道就要隨著你们的枯骨,一同埋入黄土,永不见天日吗?” “你们就不想让墨家『格物致知』的理念,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吗?!”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狠狠敲在墨家鉅子和所有弟子的心上。 他们浑身剧震,眼中那死寂的灰败,渐渐被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所点燃。 是啊……他们躲了太久了。 久到他们自己都快忘了,先祖墨翟创立墨家时,那“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宏愿! 楚中天趁热打铁,指向咸阳城的方向。 “我已奏请陛下,成立大秦科学院!我承诺,只要墨家肯为大秦效力,我便以太傅之名,保你们传承不绝!” “我不仅要让你们活下去,我还要给你们一个前所未有的舞台!整个帝国的资源都將向你们倾斜,你们可以尽情研究你们想研究的一切!” “我要让『墨学』,与『儒学』並立,成为我大秦的显学!” 鉅子死死地盯著楚中天,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一毫的虚偽与利用。 但他没有。 他只看到了对“格物之学”毫无保留的狂热,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名为“科学”的璀璨光芒。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是能將墨家从深渊中拉出来的唯一一根稻草。 “扑通!” 这位执掌著古代最高技术结晶的墨家鉅子,带著他身后所有的弟子,朝著楚中天,轰然跪倒。 “墨家上下,愿为太傅效死!愿为大秦效死!” 声音嘶哑,却重如山岳。 楚中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顶尖的技术人才,已经到手。 他的“工业革命”,终於有了最坚实的基石。 第121章 黑石为薪,太傅,这是何物? 墨家归心,巧匠大会尘埃落定。 咸阳的狂热渐渐褪去,但麒麟殿內的空气,却多了一丝名为“未来”的炽热。 大秦科学院的牌匾,由扶苏亲笔题写,高悬於咸阳城东一处新建的庞大院落之上。 墨家鉅子公输班,被楚中天力排眾议,任命为科学院第一任祭酒,总领所有技术研发事宜。 这一日,朝会之后,楚中天单独留下了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以及刚刚入朝的公输班。 地点,科学院。 “太傅,如今国库虽因江南查抄而有所充盈,但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实在是……” 户部尚书是个年过花甲的小老头,一谈到钱,愁得眉毛鬍子都拧在了一起。 楚中天没有理会他的哭穷,只是平静地走到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那不是军事沙盘,而是一张空空如也的规划图。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温饱问题,有神粮在,三年內可解。“ ”但要让帝国真正强盛,靠的不是农夫,而是工匠。“ ”要让工匠发挥十倍、百倍之力,靠的不是人力,而是……火。” 火? 眾人面面相覷。 公输班身为墨家鉅子,对火的理解远超常人,他拱手道: “太傅所言极是。无论是冶铁、烧瓷、铸幣,皆离不开火。“ ”然薪炭之用,耗费巨大,且温度有其极限,我墨家歷代先贤,亦在此节上倍感掣肘。” “不错。” 楚中天讚许地点头。 “薪炭的温度,到顶了。所以,要找一种新的『炭』。” “新的炭?”工部尚书一脸茫然。 楚中天笑了笑,带著一丝神秘。 “我曾於一处上古遗蹟的山洞中,得一卷残破竹简。“ ”上面记载,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燃石山』,山中所產之石,色黑,触之冰冷,却可燃起神火,其焰,胜过薪炭十倍。乃上古火神祝融遗留之神物。” 这番话一出,眾人皆惊。 户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太傅的意思是……此物可替代薪炭?” “是取代。” 楚中天纠正道。 公输班的呼吸则瞬间变得急促,他死死盯著楚中天: “太傅,此言当真?世间真有此等神石?” 作为一名技术狂人,没有什么比一种全新的、更强大的能源更让他疯狂的了。 “是真是假,去看看便知。” 楚中天转身,眼中是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陛下已准,由我全权负责此事。即日起,科学院成立第一课题组,目標——寻神火,炼真钢!” 三日后。 一支由三百名影密卫护送,上百名顶尖工匠组成的队伍,在楚中天的带领下,秘密离开咸阳,一路向北。 他们的目的地,是后世山西大同附近,一处楚中天记忆中煤炭储量最为丰富,且为露天煤矿的山谷。 十日急行军,队伍抵达了目的地。 放眼望去,山谷荒凉,寸草不生,只有一些黑色的岩层裸露在外,显得死气沉沉。 “太傅,就是这里?” 一名官员满脸狐疑。 “此地鸟不拉屎,哪有什么神物?” 楚中天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下令:“挖。” 士兵们领命,挥动铁铲,开始挖掘。 很快,大块大块黑乎乎、泛著油光的石头被挖了出来,堆在地上。 工匠们好奇地围了上去,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用鼻子闻了闻。 “太傅,这就是您说的『燃石』?” 一名老铁匠满脸失望。 “这不就是普通的黑石头吗?还一股子怪味。” “是啊,又冷又硬,怎么可能点著?” 质疑声四起。 连公输班也紧锁眉头,他用手指捻了捻煤块的粉末,沉声道: “太傅,此石坚硬,且烟气刺鼻,据墨家典籍记载,类似矿石多含剧毒,若用作燃料,恐有大祸。” 他的话,代表了这个时代技术的最高判断。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中天身上,充满了怀疑与不解。 面对几乎所有人的否定,楚中天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跟古人解释“不完全燃烧產生一氧化碳”和“煤炭的主要成分是碳”无异於对牛弹琴。 事实,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来人。” 他平静开口。 “按我给的图纸,就地筑炉!” 命令下达,儘管心中充满疑惑,但工匠们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在楚中天的亲自指挥下,一种造型奇特的炉子拔地而起。 它由特製的耐火砖砌成,炉身比寻常炼铁炉高大得多,最关键的是,炉子侧面连接著一个巨大的、由数名大汉才能推动的木製鼓风机。 “太......太傅,这……这是何物?” 公输班看著那个复杂的鼓风机,眼中满是震撼。 那精巧的齿轮联动与气密设计,竟比他带来的那架弩机还要复杂几分! “让火烧得更旺的玩具罢了。” 楚中天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隨即下令。 “填料,生火!” 黑色的煤块和铁矿石被一同填入高炉。 在所有人將信將疑的目光中,楚中天亲自拿起火把,点燃了炉底的引火木。 起初,炉內只是冒出滚滚黑烟,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瀰漫开来,熏得人连连后退。 “咳咳……我就说此物有毒!” “完了完了,这下要被太傅害死了。” 几名隨行官员面露鄙夷与恐惧,悄悄退到了上风口。 楚中天视若无睹,只是盯著炉火,冷静地计算著时间。 当炉內温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他猛然一挥手。 “鼓风!” “喝!” 早已待命的八名赤膊壮汉,怒吼一声,用尽全力推动巨大的鼓风机连杆! 呼——! 一股强劲的气流,如同被囚禁的狂龙,咆哮著冲入炉膛!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滚滚的黑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著,整个高炉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 一股灼人眼球的、近乎纯白色的耀眼光芒,从炉口喷薄而出,將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那不再是凡火的橘红,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太阳核心的顏色! 恐怖的热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轰然扩散,逼得所有人接连后退,脸上满是骇然! “天啊!” “这……这是什么火?!” 离得最近的工匠们,感觉自己的眉毛都要被烤焦了。 他们惊恐地发现,炉內的铁矿石,那些在木炭炉里需要煅烧许久才会慢慢软化的顽固傢伙,此刻,竟像是被投入沸水的冰块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翻滚、沸腾! 那温度,比他们毕生所见的任何火焰,都要高出一大截! 高出太多了! “神……神跡……” 一名老工匠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对著那咆哮的火炉,如同朝拜神明般重重叩首。 “火神祝融……显灵了!”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眼神中充满了震撼、狂热与最原始的敬畏。 而公输班,这位墨家鉅子,则如同被雷电劈中,呆立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咆哮著白色烈焰的炉口,感受著那股仿佛能融化世间万物的恐怖热力,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由这种“神火”驱动,能將钢铁玩弄於股掌之间,能创造出无数奇蹟的全新世界! 旧有的知识,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踉蹌著上前,不顾那足以烤熟牛羊的高温,伸出手,颤抖地触摸著滚烫的炉壁,仿佛在抚摸一件最神圣的艺术品。 “道……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之道啊……” 他喃喃自语,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癲狂的笑容。 第122章 炒钢法问世,神兵斩凡铁 炉火渐渐熄灭,那仿佛来自太阳核心的纯白光焰,终於收敛了它足以融化万物的锋芒。 山谷內,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风声,便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先前跪倒的一眾工匠与官员,还保持著五体投地的姿態,不敢抬头。 那恐怖的白色火焰,已在他们心中烙下了神罚般的印记。 “道……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之道……” 墨家鉅子公输班,依旧失魂落魄地抚摸著滚烫的炉壁,仿佛在与一位久违的先贤对话,眼中狂热与泪水交织。 楚中天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对於一个將毕生奉献给技术的追求者而言,亲眼见证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与新纪元的开启,这种衝击不亚於信仰的重塑。 他平静地走到那堆刚刚出炉、尚在冷却的铁锭前,用铁钳夹起一块。 “咔嚓。” 他稍一用力,铁锭的边角便被轻易掰断,断口粗糙,布满了砂眼。 “太傅,这……” 一名工部官员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著那脆弱的铁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神火虽猛,但这炼出的铁,似乎……也不过如此? “火,只是工具。” 楚中天將那块废铁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具再好,也要看用它来做什么。用神火来烧饭,饭依旧是饭。用神火炼出来的,也只是更好的生铁,本质上,它依旧是『铁』。”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从震撼中逐渐回过神来的冶炼大师身上。 “诸位穷尽一生锻打,追求的『百炼钢』,为何物?” 一名鬚髮皆白、手臂粗壮得像常人大腿的老铁匠,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带著一丝职业的骄傲,拱手道: “回太傅,百炼钢,乃是將生铁反覆摺叠锻打上百次,去其杂质,增其韧性,方能成百炼之精钢!乃我等匠人毕生所求之极致!” 他的话,引来所有铁匠的共鸣,那是属於他们这个行业的荣耀。 “说得好。” 楚中天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这是最笨的办法。” “什么?!” 老铁匠脸色一变,其余眾人也纷纷露出不忿之色。 说他们技艺不精可以,但说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百炼之法是“笨办法”,这是对他们祖师爷的侮辱! “太傅!此言差矣!百炼成钢,乃……”老铁匠涨红了脸,便要辩驳。 楚中天却抬手制止了他,不急不缓地从怀中,又摸出了一卷……用上好丝帛包裹的竹简。 眾人看到这熟悉的动作,眼角齐齐一抽。 又是它! 又是那该死的、仿佛藏著世间所有秘密的上古遗蹟竹简! “此乃《考工记》之失传残卷。” 楚中天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上面记载了一种上古炼钢之法,名为——『炒钢』。” “炒……炒钢?” 眾人面面相覷,这名字听著怎么那么像厨房里的活计? 楚中天无视他们的表情,径直展开竹简,上面是他亲手绘製的、结构更加复杂的新式炼钢炉图纸,以及一行行硃笔写下的核心工艺。 “生铁之所以脆,因其內『恶气』过甚。” 他指著图纸,用古人能理解的词汇解释道。 “百炼锻打,便是將这『恶气』一点点锤炼出去。“ ”而炒钢法,则是在铁水半凝不凝之时,以长棍搅动,令其翻滚,如同炒菜。“ ”如此,可引天外清气入內,与『恶气』相融,化作火星爆出,顷刻间便可得无上精钢!” 这番理论,闻所未闻,彻底顛覆了所有冶金大师的三观。 在铁水里搅动? 那不是让它更快冷却,杂质都凝固在里面吗? “荒谬!简直是荒谬!” 那老铁匠再也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 “铁水凝固,瞬息万变!如此胡来,只会得一炉废渣!老朽打了一辈子铁,从未听过这等歪理邪说!” “没错,太傅,此事……恐有不妥。” “三思啊太傅,冶炼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岂可如此儿戏?” 一眾冶金大师纷纷开口,他们可以敬畏楚中天的神火。 但绝不能容忍对方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指手画脚,甚至是用一种近乎侮辱的方式。 这一次,连公输班都眉头紧锁,他走到楚中天身边,低声道。 “太傅,以墨家典籍所载,金属熔炼,最忌搅动。此法……確实有违常理。”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楚中天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 他收起竹简,淡淡地扫了眾人一眼。 “那就让事实来说话。” 他转身下令:“来人,按此图纸,重筑新炉!所有材料,科学院內,予取予求!” 命令下达,无人敢不从。 儘管心中充满了一万个不解与牴触,但在见识过神火之威后,工匠们还是带著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复杂心態,开始了工作。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在楚中天的亲自监督下,一座崭新的、炉膛更浅、侧壁留有数个开口的“炒钢炉”拔地而起。 第四日,正式开炉。 黑色的煤炭再次被投入炉中,鼓风机咆哮,白色的神火重现人间。 当第一炉铁水融化,达到楚中天要求的温度时,他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降温,搅动!” 两名早已穿上厚重防火皮甲的壮汉,手持特製的长铁棍,从侧面开口伸入炉內,按照楚中天教授的法门,开始笨拙地“翻炒”起那半凝固的铁水。 “砰!” 一声闷响,一股气流爆开,铁水四溅,其中一名壮汉惨叫一声,手臂上被烫出几个大泡。 第一次,失败!铁水凝固太快,成了一坨巨大的废铁。 “炉温控制有误,风力减三成。” 楚中天冷静地记录著数据,仿佛受伤的不是他的手下。 第二次,开炉。 “噗!噗!噗!” 炉內爆出一连串绚烂的火星,如同节日里的烟花,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恶气”在排出。 然而,火星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便熄灭了。 第二次,失败!出炉的钢锭杂质依旧太多,韧性不足。 “搅动过缓,『清气』入之不深。” 楚中天继续记录。 第三次,第四次…… 接连的失败,让原本就心存疑虑的工匠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楚中天的眼神也从敬畏,渐渐变回了怀疑。 就连公输班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唯有楚中天,从始至终,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在每一次失败后,都会精准地指出问题所在,並对下一个步骤进行微调。 他的镇定,反而让眾人心中那点幸灾乐祸的念头,怎么也升不起来。 第五日,清晨。 当第六炉铁水在炒钢炉中翻滚时,异变陡生! “爆了!爆了!” 炉內突然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璀璨百倍的火星,密集如雨,噼里啪啦地炸响,仿佛有上百掛鞭炮在炉膛內同时点燃! 那半凝固的铁水,如同活物般剧烈翻腾,每一次翻滚,都带出大片的火花。 “就是现在!” 楚中天眼中精光一闪。 “停火,出炉!” 隨著一声令下,赤红的钢水被引入模具,冷却后,形成了一块通体泛著均匀青光的钢锭。 它看起来,与之前的废品截然不同。 质地细密,表面光滑,轻轻敲击,发出的声音清越悠长,宛如钟鸣。 “成了……” 公输班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他能感觉到,这块钢锭里,蕴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在楚中天的示意下,那名最先质疑的老师傅,亲手將这块钢锭锻造成了一把最朴素的长刀。 没有开刃,没有淬火,甚至没有刀柄,只是一条初具雏形的刀坯。 科学院的临时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场中央,摆著两个木架。 一个架著一柄秦军校尉级的制式青铜长剑。 另一个,则架著一柄由老师傅亲手锻造,號称他毕生心血的“百炼钢”匕首,其上花纹繁复,寒光凛凛。 “太傅,请!” 老师傅將新出炉的钢刀递给楚中天,眼中情绪复杂。 楚中天却摇了摇头,將刀递迴到他手中。 “你的心血,由你来见证。” 老师傅身体一震,深深地看了楚中天一眼,不再言语。 他走到场中,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那柄沉重的钢刀。 他首先对准了那柄青铜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力劈华山! “当!” 一声脆响,清澈得仿佛玉石碎裂!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柄代表大秦军工最高水平的青铜长剑,竟如同脆弱的陶器一般,从中断为两截! 断口光滑如镜! 而那柄钢刀,毫髮无伤!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这就断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老师傅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转向了另一个木架,那里放著他的骄傲,他的毕生心血。 他犹豫了。 “斩下去。” 楚中天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老师傅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喝!” 他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斩下! “鏘——!!!” 一道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猛然炸开! 这一次,百炼钢匕首没有应声而断。 但是,当老师傅抬起钢刀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柄锋利无比、曾斩断过无数铁甲的百炼钢匕首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而丑陋的豁口,仿佛被野兽硬生生啃掉了一块! 而反观那柄新生的钢刀,刀刃上,只有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痕! 胜负,高下,已判! 全场死寂。 老师傅呆呆地看著自己那柄残破的心血之作,又看了看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钢刀,浑浊的老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最后,是彻底的崩溃。 他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噗通!” 这位在火炉前站了一辈子的老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朝著楚中天的方向,以头抢地。 “老朽……老朽这一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啊……” 他嚎啕大哭,泪水与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这不是人间的技术……这是神技!是神跡啊!” “太傅!请受老朽一拜!” 他的哭喊与叩拜,像一道指令,瞬间引爆了全场。 “神技!陛下万年!圣师千秋!” “我大秦,当兴!当兴啊!” 所有工匠,无论老少,无论职位高低,在这一刻,尽皆跪伏於地,对著楚中天,献上了他们最狂热、最真诚的崇拜。 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传承,他们的毕生所学,在这一刀之下,被斩得粉碎。 但碎裂的废墟之上,一座名为“楚中天”的信仰神龕,却拔地而起,坚不可摧! 楚中天静静地看著眼前山呼海啸般的朝拜,脸上无悲无喜。 他弯腰,捡起那柄开创了新纪元的钢刀,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锋。 【材料,有了。】 【一把刀,可以斩断另一把刀。】 【但一万把刀,需要一万双手,一万个日夜……太慢了。】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眾人,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无数齿轮咬合,无数蒸汽升腾的未来。 【如何,让这些习惯了精雕细琢的『艺术家』,变成流水线上一个个精准而高效的『零件』呢?】 【这,或许比造出神兵,更难。】 第123章 流水线上的奇蹟,一场效率的对决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股狂热的崇拜,却如同凝固的岩浆,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中的每一个人心头。 那些穷尽一生追求“百炼钢”的冶炼大师们,此刻看向楚中天的眼神,已不再是看待一位权倾朝野的太傅,而是仰望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他们的骄傲、传承、毕生所学,都在那柄新生钢刀斩断百炼匕首的瞬间,被彻底斩碎。 但楚中天,对此视若无睹。 他仿佛完全没看见那些跪伏在地、老泪纵横的工匠,更没在意他们口中“神技”、“神跡”的呼喊。 在眾人还在回味那顛覆三观的一刀时,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科学院的另一处工坊。 那里,存放著大秦军队的根本,远程打击力量的核心,秦弩。 “太傅,您看……这批炒钢,是否即刻送往咸阳武库,用以锻造陛下与將军们的佩剑?” 公输班跟了上来,这位墨家鉅子此刻再无半分傲气,言语间满是谦卑与请示。 在他看来,如此神物,理应先供给帝国最顶层的人物。 “佩剑?” 楚中天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似是嘲弄。 “用宰牛刀去杀鸡,未免太浪费了。” 他径直走进弩机工坊,隨手拿起一具刚刚保养完毕的制式秦弩。 “咔!咔咔!” 在一眾工匠惊愕的目光中,楚中天竟徒手將那具结构精密的秦弩,拆解成了数十个独立的零件。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弩臂、弩身、弓弦、望山、悬刀……一个个熟悉的部件,散落在工作檯上,仿佛一具被肢解的尸体。 “从今日起,科学院所有巧匠,分为两组。” 楚中天將一枚弩机最重要的核心部件“悬刀”(扳机)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甲组。” 他指向公输班,以及他身后那十几位资歷最老、技艺最精湛的老师傅。 “由公输鉅子带领,按照你们最熟悉的方式,各自独立製作完整的弩机。” 公输班与眾老师傅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强大的自信。 製作秦弩,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手艺,闭著眼睛都能做出来。 “乙组。” 楚中天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 那里站著的,是一百多名从民间招揽而来,刚刚放下锄头、拿起锤凿不久的年轻学徒。 他们脸上还带著一丝拘谨与茫然。 “你们,”楚中天指著那些散落的零件。 “每个人,只负责製作这数十个零件中的一个。“ ”你,只做弩臂。“ ”你,只磨望山。“ ”你,只负责给悬刀钻孔。”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只做一个零件?” “这……这如何能成?一把弩机,环环相扣,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须得一人从头到尾贯通其气,方能成就上品啊!” “是啊太傅,让这些毛头小子来做?他们连完整的弩机都没摸过几回!这不是儿戏吗?” 老师傅们纷纷表示不解。 而那些学徒们,更是怨声载道。 “天天就凿一个孔?这能学到什么本事?” “我还想学全套的手艺,成为像公输大师那样的巧匠呢……” 【学本事?不,我需要的是螺丝钉。】 楚中天心中冷漠地闪过一个念头,脸上却波澜不惊,直接宣布了规则: “三日为期。三日后,验看成果。“ ”数量多、质量优者为胜。胜者,赏金百两,记大功一次。败者……”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淡淡道:“罚洗三月茅厕。” 眾人:“……” 一场关乎荣耀与尊严,也关乎未来三个月嗅觉体验的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第一日。 甲组的工坊內,气氛沉静而专业。 公输班与十几位老师傅,各自占据一张工作檯。 他们刨、削、钻、磨,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经验与技艺沉淀下来的美感。 木屑翻飞间,一个个精巧的零件在他们手中诞生,然后被完美地组装在一起。 傍晚时分,两具闪烁著桐油光泽、造型优美、机括顺滑的崭新秦弩,便已然成型。 反观丙组。 工坊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艺术,只有噪音。 “当!当!当!” 负责锻打悬刀的区域,火星四溅。 “滋啦……滋啦……” 负责打磨弩臂的区域,木屑纷飞。 一百多个学徒,被严格地限制在自己的工位上,机械地重复著同一个动作。 他们脸上写满了枯燥、不解与浓浓的怨气。 “隔壁王师傅他们都快做完三把了,我们连一个完整的零件都凑不齐!” “我今天钻了三百个孔,手都快废了,可这到底有什么用?” 一天下来,丙组的成果,是工作檯上一堆堆奇形怪状、尺寸不一的报废零件。 老师傅们过来看了一眼,纷纷摇头嗤笑。 “朽木不可雕也!” “简直是胡闹!浪费材料!” 嘲笑声传到丙组学徒们的耳中,让他们更是面红耳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第二日。 甲组的老师傅们依旧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不骄不躁。 到傍晚时,他们工作檯上又多了三具完美的弩机。五具成品,让他们胜券在握。 然而,丙组的工坊內,气氛却在悄然发生改变。 “当!当!当!” 那锻打的声音,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变得极富节奏感。 负责锻打悬刀的学徒,已经无需再去测量,仅凭肌肉记忆,就能將每一锤都落在最精准的位置。 他一天能锻打出上百个一模一样的悬刀粗胚。 “滋啦……滋啦……” 打磨弩臂的学徒,动作快如幻影。 原本需要一刻钟才能磨好的弩臂,现在只需要数十分钟。 枯燥的重复,在第二天,开始展现出它狰狞而恐怖的一面。 学徒们脸上的怨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专注。 他们不再思考,不再抱怨,只是將一个动作,重复,再重复! 一天下来,丙组的台子上,依旧没有一把完整的弩机。 但是,那堆积如山的、规格几乎完全一致的零件,让偶尔过来瞥一眼的公输班,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第三日,傍晚。 决胜之时来临。 整个科学院的工匠,都聚集在了广场上。 甲组的老师傅们昂首挺胸,脸上带著胜利者的微笑。 他们的工作檯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八具弩机。 每一具都堪称艺术品,花纹、倒角、打磨,都无可挑剔。 “八具!王师傅他们竟然造出了八具!” “不愧是咱们大秦最顶尖的巧匠啊!” 围观者发出阵阵惊嘆。 隨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丙组。 那里,一张巨大的长条桌上,同样摆满了弩机。 只是那数量…… “一,二,三……十……五十……我的天!” 一名负责计数的官员,数到一半,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最终,结果被公布出来。 “丙组,三日之內,共计成弩……一百二十七具!”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人群中猛然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一百二十七具?! 怎么可能! 平均下来,一天四十多具? 那些连工具都认不全的学徒,怎么可能做到?! “数量多,未必是好!” 一名甲组的老师傅涨红了脸,强行辩解道。 “如此粗製滥造,怕不是连弦都上不去!定是一堆废品!” “对!验看质量!”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再多也是垃圾!” 甲组眾人纷纷附和。 楚中天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走到丙组那一百多具弩机前。 他隨手拿起第一具弩机,拆下它的“望山”。 又走到第五十具弩机前,拆下它的“悬刀”。 再走到最后一具弩机前,取下它的“弩臂”。 然后,在所有人死寂的注视下,他將这三个来自不同弩机的零件,隨意地组装在一具新的弩身之上。 “咔噠。” 一声轻响,完美契合。 他拿起弓弦,轻易地掛上,然后对准远处的靶子,扣动悬刀。 “嗡——!” 弓弦剧震! “咄!” 一支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钉在了百步之外的靶心之上!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如果说,一百二十七具的產量,是震撼。 那么眼前这一幕“隨意拆卸、完美替换”的景象,对於这些穷尽一生追求“独一无二”的工匠大师们而言,就是神罚!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战场上任何一具弩机损坏,都可以用其他弩机的零件,在最短时间內修復! 这意味著,一种全新的、冰冷的、无视个人技艺、只追求极致效率与统一的生產模式,诞生了! “这……这不是奇蹟……这是妖术……” 那名最先质疑的老师傅,看著那支钉在靶心的弩箭,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公输班的脸色,一片煞白。 他死死地盯著那些制式完全相同,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弩机,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八具精雕细琢、但每一具都有著细微差別的“艺术品”。 他终於明白了。 楚中天要的,从来就不是八个能工巧匠。 他要的,是一百二十七个,甚至成千上万个,只会拧螺丝的“手”! 他要的,不是艺术品。 他要的,是能淹没一切敌人的,钢铁洪流! 这位墨家鉅子,这位將机关术视为生命的男人,在这一刻,感觉自己毕生建立的信仰,连同脚下的土地,一同崩塌了。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崇拜。 而是一种,面对一个全新时代降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与敬畏。 楚中天看著眼前再度陷入死寂与崩溃的眾人,心中毫无波澜。 【艺术,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屠刀。】 【效率,才是文明最锋利的武器。】 他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弩机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也为这场效率的对决,画上了句號,並开启了新的篇章。 “很好。” “流水线,验证成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公输班和所有工匠,下达了让所有人血液为之沸腾的命令。 “即日起,科学院成立两大项目部。” “一,以炒钢为材,陌刀为型,三日內,我要见到大秦第一批制式陌刀!” “二,以流水线为基,神臂弩为图,十日內,我要看到一千具神臂弩的诞生!” “待神兵出世之日,便是献给陛下与帝国,一份真正大礼之时!” 第124章 神兵天降,陌刀与神臂弩的合奏 三个月后,咸阳城西,皇家校场。 今日的校场,肃杀之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持炒钢长戈的禁军甲士如一尊尊冰冷的雕塑,將方圆十里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之上,新皇扶苏一身玄色龙袍,面容紧绷,既有期待,又有一丝难掩的紧张。 他的身侧,是太傅兼丞相楚中天,依旧是一袭简单的青衫,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来郊外踏青。 再往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以蒙恬为首的一眾军方大佬,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著校场中央那片空地,不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而以李斯为首的文官集团,则大多面带疑色,交头接耳。 “听闻今日圣师要展示科学院的『神兵』,不知是何等模样?” “呵,不过是些工匠的奇技淫巧罢了,还能比得上我大秦锐士手中的戈矛?” “慎言!太傅之能,神鬼莫测,那神粮之事,你忘了?” 此言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土豆和红薯那恐怖的亩產,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他们对楚中天充满了敬畏,却也因这份未知而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楚中天上前一步,对著扶苏微微頷首。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宣,科学院献宝!”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校场一侧的巨大闸门缓缓升起。 首先走出的,是一百名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的死囚。他们手中,没有任何兵器。 紧接著,另一侧闸门开启,一百名身披重甲的秦军锐士,手持一种造型奇特的兵器,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进入场中。 那兵器,长柄近丈,阔刃如门,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森森寒光。 仅仅是看著,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此为陌刀。” 楚中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高台。 “以炒钢为体,流水线锻造,专为……破甲、碎阵。” 蒙恬的瞳孔骤然一缩。 “全军!列阵!” 场中,一名都尉发出嘶吼。 一百名陌刀手迅速组成一个十乘十的紧密方阵,他们將陌刀斜拄於地,刀锋朝外,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钢铁刺蝟。 “放——” 隨著一声令下,那一百名死囚被解开束缚,在后方弓箭手的威逼下,发疯般地朝著陌刀阵发起了衝锋。 他们是模擬步卒衝击的“炮灰”。 “迎敌!” 陌刀阵巍然不动,直到死囚们衝到阵前不足三步的距离。 “斩!” 没有格挡,没有复杂的招式。 一百名陌刀手,以一种简单到极致,却又高效到恐怖的动作,整齐划一地向前……劈砍! “噗嗤——!” 那声音,不像是刀剑入肉,更像是利斧劈柴。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死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头到脚,被活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鲜血、碎肉、內臟……如同泼墨一般,將他们身后的同伴浇了个透心凉。 那血腥恐怖的画面,让剩下的死囚肝胆俱裂,尖叫著转身想逃,却被后方的箭雨无情射杀。 一轮劈砍,阵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高台上的文官们,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不少人当场脸色煞白,弯下腰去乾呕起来。 就连扶苏,也是面色一白,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好……好霸道的兵器!】 唯有蒙恬等一眾將领,双目圆睁,呼吸急促,眼中迸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这……这破甲之力……” 一名络腮鬍將军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步人甲,在陌刀面前,竟如纸糊一般! 然而,这仅仅是开胃菜。 楚中天抬了抬手。 “咚——咚——咚——” 鼓声再响。 这一次,从校场另一端衝出的,是一百名大秦最精锐的铁甲骑兵! 人马俱披重鎧,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带著雷鸣般的马蹄声和无可阻挡的气势,朝著陌刀阵发起了毁灭性的衝锋! “来了!骑兵!” “这下总该挡不住了吧?如此衝击之力,怕是城墙都要被撞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面对足以碾碎一切的骑兵衝锋,陌刀阵依旧巍然不动。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就在骑兵洪流即將撞上刀阵的瞬间,那名都尉再次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斩——!” 一百柄陌刀,再次以整齐划一的姿態,自上而下,猛然劈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密集地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那排重甲骑兵,连人带马,竟被那看似单薄的刀锋,从中间……活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战马的悲鸣,骑士的惨嚎,骨骼碎裂的脆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滚烫的鲜血与碎裂的內臟,將整个陌-刀方阵染成了血红色。 那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礁石,瞬间崩溃、瓦解! 后面的骑兵被前方倒下的同伴绊倒,阵型大乱,整个衝锋的势头荡然无存。 陌刀阵,向前一步。 “斩!” 又是一轮劈砍,又是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斩成两截。 再一步。 “斩!”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如同神魔降世般的杀戮效率,惊得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这哪里是战斗? 这分明是一场屠杀!一场冷酷、高效、毫无悬念的……屠宰! “疯了……都疯了……” 李斯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他终於明白,楚中天用来对付田氏的“经济战”,只是这位圣师手段的冰山一角。 当道理讲不通时,他会用一种更直接、更残忍的方式,来让你物理上闭嘴。 “圣师……” 扶苏转过头,看向楚中天,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这便是……陌刀?” “是。” 楚中天点了点头,依旧平静。 “骑兵的克星。” 话音未落,校场之上,鼓声第三次响起! 陌刀阵迅速向两侧散开,露出了他们身后另一支五百人的部队。 这支部队的士兵,手中拿著的,是结构比制式秦弩更为繁琐、巨大的弩机。 弩臂以炒钢加固,弩身上布满了精巧的齿轮与机括。 “此为,神臂弩。” 楚中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射程三百步,三层牛皮铁甲,可一发洞穿。” 三百步?! 蒙恬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意味著,大秦的弩兵,可以在匈奴骑兵的弓箭射程之外,对他们进行无情的……点名! “立靶!” 远处,数百名士卒飞快地竖起了一排排厚重的靶子。 那靶子,完全是按照匈奴重甲骑兵的標准,用三层浸油牛皮包裹著铁片製成,坚固无比。 “预备——” 五百名神臂弩手,迅速分作三排,摆出了一个奇特的阵型。 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 “放!” 隨著指挥官一声令下,第一排弩手扣动悬刀! “嗡——!” 一阵密集的、如同死神咆哮般的弓弦震动声,响彻云霄! 一百六十多支特製的破甲弩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遮天蔽日般地射向三百步外的靶子! “咄咄咄咄咄——!” 密集的箭矢入靶声,如同骤雨打芭蕉。 那些坚固无比的重甲靶,在神臂弩的攒射下,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而易举地射穿,炸开一个个碗口大的窟窿! 不等眾人从震撼中反应过来,第二排弩手已经上前一步,补上了位置。 “放!” 又是一片箭雨! “放!” 第三片箭雨! 三段击! 当第三排射击完毕时,第一排的弩手已经重新上弦完毕,再次举起了神臂弩。 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形成了一道永不停歇的死亡弹幕!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火力覆盖,惊得魂飞魄散。 如果说,陌刀的出现,是终结了骑兵的神话。 那么,神臂弩的出现,就是宣告了…… 一个属於远程火力的新时代的降临! “妖术……这绝对是妖术……” 一名儒臣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而蒙恬,这位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的大秦军神,此刻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猛地衝到楚中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將楚中天的骨头捏碎。 “太傅!” 老將军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此等神兵……此等神兵!我大秦……我大秦可有多少?!” 所有將领,都用一种近乎癲狂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楚中天。 这个问题,关乎著大秦的未来! 楚中天看著状若疯狂的蒙恬,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平静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陌刀五千,神臂弩一万。”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五千? 一万?! 不是五把,十把?! 蒙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楚中天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的心臟险些停止跳动。 “而且,”楚中天淡淡道,“自下月起,这个数字,每月,都会翻上一番。” 每月……翻一番?! 死寂。 整个高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神明一样的眼神,看著那个青衫依旧、云淡风轻的男人。 每月翻一番,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用不了半年,大秦就能武装起一支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用神兵武装到牙齿的无敌雄师! 到那时,什么匈奴,什么东胡,什么百越…… 都將是土鸡瓦狗! “圣师无敌——!大秦万年——!”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下一刻,以蒙恬为首的所有武將,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紧接著,那些惊魂未定的文官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声浪冲天,直上云霄! 扶苏站在高台之上,听著耳边震天的欢呼,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再看看身旁那个凭一己之力,便为大秦锻造出无敌根基的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自信,从胸中勃然生发! 【有圣师在,朕的大秦,何愁不能万世永昌!】 然而,就在这举国狂欢的巔峰时刻,楚中天却在万眾朝拜中,將目光投向了咸阳城的方向,投向了那些繁华的市集与喧闹的钱庄。 【无敌的军备已经成型,但这台战爭机器,是吞金巨兽。】 【光有锋利的刀,还不够,必须要有能支撑这把刀永远挥舞下去的黄金血脉。】 他的眼中,没有神兵,没有铁甲,只有一串串跳动的数字与复杂的金融模型。 第125章 宝钞与钱庄,黄金的枷锁 校场之上,山呼海啸般的“圣师无敌”与“大秦万年”,久久不绝。 那一百名陌刀手,此刻已不再是士兵,而是化作了一百尊沐浴著鲜血与荣光的杀神雕像。 他们身上溅满的血肉,成了他们最耀眼的功勋。 以蒙恬为首的武將集团,个个双目赤红,神情癲狂,仿佛看到了一统六合、北逐匈奴、南平百越的辉煌未来就在眼前。 就连那些先前还在乾呕的文官,此刻也擦乾了嘴,强忍著不適,用一种混杂著恐惧与狂热的眼神,望著高台中央那个青衫依旧的男人。 扶苏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紧紧抓住楚中天的手臂,声音因亢奋而嘶哑:“圣师!有此神兵,我大秦,当真万世永昌!” 然而,在这狂热的巔峰,楚中天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平静地从扶苏手中抽回手臂,转向一旁早已面无人色、双腿筛糠的户部尚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欢呼。 “王尚书。” 户部尚书一个激灵,差点瘫倒在地,颤声道:“太……太傅,臣在。” “方才的演武,从陌刀锻造、士卒操练,到战马损耗、箭矢开销,林林总总,花了多少钱?”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狂热的氛围,瞬间凝固。 王尚书嘴唇哆嗦著,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被冷汗浸透的竹简,几乎是用哭腔念道。 “回……回陛下,回太傅。陌刀五千柄,神臂弩一万具,连同三个月的训练、粮草、军械损耗……共计,黄金……三十七万两,铜钱……无法计数!” “嘶——!” 高台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十七万两黄金! 这几乎是大秦过去三年国库收入的总和! 仅仅是为了装备一支万余人的试验性部队,就烧掉了这么多钱? 那要是全军换装,岂不是要把整个国库都搬空? 刚刚还热血沸攻心,恨不得立刻率军踏平四夷的蒙恬,此刻也冷静了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这才意识到,这神兵,是神兵,可也是吞噬黄金的无底巨兽! 扶苏脸上的红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白。 他这才明白,楚中天为何在此时此刻,问出如此“扫兴”的问题。 【锋利的刀,需要黄金来餵养。】 楚中天环视一周,將百官的震撼与惊恐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 【战爭,打的从来不只是兵法与勇气,更是国力,是钱粮。现在,是时候给这些沉浸在暴力美学中的古人,上一堂现代经济课了。】 他转身,对著扶苏深深一揖。 “陛下,神兵已成,但若无足够钱粮支撑,终究只是镜花水月。臣,有本奏!” 麒麟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百官肃立,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的楚中天身上。 他刚刚拋出的构想,比校场上的陌刀和神臂弩,还要惊世骇俗一万倍! “……陛下,我大秦现行之半两钱,以铜铸之,笨重不堪,民间交易,动輒车载斗量,极大阻碍商贸流通。且铜矿有限,铸造成本高昂,已成帝国经济之桎梏。” “故,臣请陛下效仿上古圣贤之法,革新幣制!” 说著,楚中天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內侍小心翼翼地接过,送到扶苏面前。 那是一张“纸”。 却又不是普通的纸。 它比后世最上等的蔡侯纸更坚韧,呈现出一种淡雅的米白色,触手有奇特的纹理质感。 纸张的正中,用极其复杂的墨色线条,绘製著一条栩栩如生、环绕著山川日月飞腾的五爪黑龙。 黑龙的下方,是四个古朴的篆字“大秦宝钞”。 在“大秦宝钞”四个字的两侧,还有两行更小的字:“壹佰圆整”、“凭钞即付”。 最让人惊奇的是,当扶苏將这张“纸”对著大殿透入的光线时,竟能看到黑龙的眼眸中,隱隱浮现出一个极小的“秦”字烙印! 而在宝钞的右下角,还有一串用谁也看不懂的符號写就的红色编號。 “此物,名曰『宝钞』。” 楚中天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响。 “以棉麻为料,配以特殊工艺造成,水浸不烂,火烧留痕。其上图案,由科学院耗时三月,以数十道工序绘製而成,凡人绝难仿造。” “最关键的,”楚中天顿了顿,拋出了核心。 “臣请立『大秦钱庄』,由皇家直辖,以国库现有之金银铜钱为储备。百姓可隨时隨地,持宝钞前往天下任何一处钱庄,兑换等额之金银!” “一张百圆宝钞,可兑黄金一两!千张,万张,亦可兑付!” “同时,钱庄可向天下商贾、工坊行『借贷』之举。凡有志之士,皆可凭其產业向钱庄借取宝钞,用於扩大经营。只需按期归还本金,並支付些许『利息』即可。” “如此,则帝国之財,可如活水,流遍四方!商贸大兴,国库充盈,何愁无钱支撑百万雄师!” 楚中天的话音落下,大殿內死寂了足足十个呼吸。 隨后,轰然炸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一名鬚髮皆白的儒家元老,第一个跳了出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自古以来,货幣皆以金银铜等贵物为凭!以纸为钱,与空手套白狼何异?此乃乱国之策!是动摇国本的邪说!” “没错!百姓只认铜钱,谁会要你这花里胡哨的废纸?” “一旦百姓不认,宝钞岂非一文不值?届时天下大乱,太傅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 就连刚刚还对楚中天崇拜到五体投地的蒙恬等武將,此刻也是一脸懵逼,面面相覷。 他们懂打仗,可这“以纸为钱”的操作,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李斯垂著头,站在百官之中,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骇然。 【疯子……这个楚中天,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不仅要革新兵器,他还要顛覆这千百年来的钱!他要將铸幣之权,从天下世家、从所有人的手中,彻底夺走,收归於他一人之手!】 这一次,李斯没有出声。 他怕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被这个疯子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碾得粉身碎骨。 最终,所有的喧囂,在扶苏的一声轻咳中,渐渐平息。 年轻的皇帝,面色凝重地看著手中的“宝钞”,他能感受到此物的精美与不凡,更能听懂楚中天描绘的宏伟蓝图。 但他,终究是生於斯长於斯的帝王。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著深深的困惑与忧虑,问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太傅,朕信你。” “但这宝钞,终究是纸。纸张轻飘,如何能代替沉甸甸的金银,在百姓心中建立信用?” “民若不信,宝钞便是一张废纸。届时,非但不能富国,反而会动摇国本,引发滔天大乱。这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啊!” 扶苏的话,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是啊,信用! 钱的本质,是信用。 你楚中天,要如何凭空,为一张纸,注入这比黄金还要宝贵的信用?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中天身上,等待著他的答案。 第126章 信用之基,刀剑与利益 这,是足以让任何权臣粉身碎骨的世纪难题。 然而,楚中天却笑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什么叫国家信用,也没有引经据典地辩驳。 他只是平静地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回扶苏年轻而焦虑的脸上。 “陛下问得好。” 他先是肯定了扶苏的问题,让年轻的帝王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隨即,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金石般的质感。 “但陛下可知,这世上最牢固的信用,从来不是靠言语建立的。” 楚中天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靠刀剑。其二,靠利益。” “刀剑所指,即为秩序。利益所在,即为人心。” 他对著扶苏深深一揖,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案。 “臣,不请立刻推行宝钞於天下。臣请陛下,先以臣一手创建的『科学院』与『神兵军』为试点。” “这两个地方,共计一万三千人。从下月起,所有俸禄、赏赐,皆以宝钞发放。同时,在科学院与神兵军营外,设立大秦第一座『钱庄』。”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任何持有宝钞者,可隨时在钱庄,兑换足额之铜钱、粮米、盐巴、布匹,绝无二话!” “此举若成,则证明宝钞可行。若败,亦只在万人之间,动摇不了国本。陛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他们设想了无数种楚中天辩解的方式,却唯独没料到,他竟敢直接拿自己最核心的班底做实验! “不可!”那名儒家元老再次跳了出来。 “太傅!此乃玩火之举!神兵军乃国之利刃,岂能因你这荒唐想法而动摇军心?” 扶苏的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风险可控,收益巨大!】 他瞬间明白了楚中天的用意。 这已经不是一场空对空的辩论,而是一次精准、可控的科学实验! 他想起了校场上那摧枯拉朽的陌刀阵,想起了那让所有骄傲都化为齏粉的神臂弩。 创造出那些神跡的人,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吗? 这一刻,帝王的决断压倒了所有的疑虑。 “够了!” 扶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朕,准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百官,声音斩钉截铁。 “此事,由太傅全权负责!所需金银粮草,国库无限支应!若有差池,所有后果,朕与太傅——共担之!” “退朝!” 言罢,他拂袖而去,没有给任何人再反对的机会。 儒家元老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百官之中,唯有李斯,自始至终低垂著头。 在他的衣袖之下,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在徵求同意……他只是在告知结果。】 【他要的不是铸幣权,他要的是定义『钱』本身的权力!……他要把整个帝国的经济,都握在他一个人的手心里!】 …… 一个月后,神兵军大营。 今天是发军餉的日子,气氛却格外诡异。 数千名刚刚结束高强度训练、浑身散发著悍勇之气的士兵,围在一起,看著手中几张轻飘飘的“花纸”,满脸都是茫然与愤怒。 “他娘的,这就是军餉?” 一个络腮鬍壮汉捏著那张印著黑龙的“壹佰圆”宝钞,翻来覆去地看,“老子拿命换来的军功,就给这玩意儿?” “听说叫什么『宝钞』,能换钱?” “换?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换!老子只认叮噹响的铜钱!” 抱怨声此起彼伏,军心隱隱浮动。 就在这时,各营都尉出面,大声宣布了军令: “所有军餉,即日起皆以宝钞发放!营外『大秦钱庄』,可凭钞兑换铜钱、粮米,足额足量,绝无虚假!”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走!去换钱!” 不知谁喊了一声,数千名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向营门。 营门外,一座崭新而森严的建筑拔地而起,牌匾上“大秦钱庄”四个篆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一队队披著重甲的陌刀手面无表情地矗立著,肃杀之气让所有人都冷静了几分。 钱庄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龙。 第一个衝进去的,正是那名络腮鬍壮汉。 他將手里的三张宝钞“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吼道:“换钱!全换成铜钱!” 柜檯后,一名穿著统一制服、神情冷静的年轻书吏,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拿起宝钞,先是对著光线,看了看水印,又用指甲在特殊的纹理上轻轻一划,確认无误后,才抬头问道: “三百圆,兑换铜钱三千文。確认吗?” “废话!快点!”壮汉不耐烦地催促。 书吏点点头,转身从身后堆积如山的钱袋中,拎出三大袋沉甸甸的铜钱,扔在柜檯上,发出一声令人心安的闷响。 “將军,请点收。” 壮汉一把抓过钱袋,解开一个,抓出一把铜钱,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 是真的! 他不敢置信地掂了掂分量,没错!一文不少! 他扛著三大袋铜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晕乎乎地走出了钱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上午,钱庄的柜檯前人流不绝。 有人换铜钱,有人换粮食,有人换盐巴。 无论要求多大,数量多少,钱庄都如同一个无底洞,有求必应,兑付得乾脆利落。 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粮草,仿佛永远不会减少。 到了下午,士兵们脸上的愤怒和恐慌,已经变成了疑惑和好奇。 而真正的改变,发生在傍晚。 营地另一侧,一个名为“军人服务社”的商店悄然开张。 这里窗明几净,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诱人的商品。 从九原互市运来的特供烈酒,熏製得流油的腊肉,比制式军靴更轻便耐磨的新式皮靴,还有柔软保暖的羊毛毯。 每一样,都让这些终日训练的壮汉们眼馋不已。 门口,一块木牌格外醒目。 【本店所有商品,一律只收宝钞。】 旁边另一块牌子上,则写著价格。 【神仙醉,每坛:五十圆。】 【风乾牛肉,每斤:十圆。】 【特製军靴,每双:三十圆。】 一名刚刚把所有宝钞都换成铜钱的士兵,看著那坛让他魂牵梦绕的“神仙醉”,馋得口水直流。 他捧著一大袋铜钱挤到柜檯前:“掌柜的,给我来一坛酒!” 掌柜的摇了摇头,指了指门口的牌子:“將军,抱歉,小店只收宝钞。” “老子有钱!” 士兵急了,把钱袋往柜檯上一砸。 “抱歉,这是规矩。” 掌柜的不为所动。 正在这时,旁边一名年轻士兵,优哉游哉地递过一张“壹佰圆”的宝钞:“一坛酒,二斤牛肉,找钱。” 掌柜的立刻满脸堆笑,收下宝钞,麻利地打包好酒肉,又找回一张崭新的“三十圆”宝钞。 那一刻,捧著一袋无用武之地的铜钱的士兵,和那个提著酒肉、揣著宝钞扬长而去的同袍,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 士兵狠狠一跺脚,终於明白了什么。 他扭头就往钱庄跑,想把铜钱再换回宝钞,却被告知:“只可用宝钞兑换实物,不可逆向兑换。” 这一夜,无数士兵辗转反侧。 第二天,再去钱庄排队把宝钞换成铜钱的人,锐减了九成。 大部分人,都选择將一部分宝钞留在了身上。 因为它不仅方便携带,更重要的是,在某些地方,它比铜钱更好用,更有价值! 信用的种子,在刀剑的秩序与利益的浇灌下,终於破土而出。 城楼上。 蒙恬放下千里镜,营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忧心忡忡,到震惊,再到匪夷所思,最后化为对神明般的敬畏。 他转身,对著身旁的楚中天,深深一拜,五体投地。 “太傅……末將,心服口服!您这……当真是点石成金,不,是凭空造金的神仙手段!” 楚中天负手而立,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军营,轻声道:“这,只是在自家的池塘里养鱼。鱼虽活了,却长不大,也生不出黄金。” 蒙恬一愣,不解道:“太傅的意思是?” 楚中天的目光越过咸阳的城郭,投向了那片更为广袤、更为神秘的西方大地,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第127章 新丝绸之路,宝钞的远征 城楼上的风,带著塞北的寒意与咸阳的烟火气,吹拂著楚中天的衣袍。 蒙恬五体投地的拜服姿態,並未在他脸上激起半分波澜。 他扶起这位大秦军神,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紫金色的天空。 “蒙恬,你觉得大秦最大的敌人是谁?”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刚刚起身的蒙恬一怔。 他下意识地回答:“是草原上死灰復燃的匈奴?还是藏在阴沟里的六国余孽?” “不。” 楚中天缓缓摇头,吐出两个字。 “是贫穷。” 蒙恬愕然。 “神臂弩也好,陌刀也罢,都是吞噬黄金的巨兽。一支无敌的军队,需要一个富庶到流油的帝国来供养。” 楚中天收回目光,看向蒙恬。 “池塘里的鱼,养得再肥,也只是鱼。我要的,是能遨游四海,吞吐天地的巨龙。” 蒙恬似懂非懂,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傅的棋盘,早已超出了这九原城,甚至超出了整个中原。 次日,麒麟殿。 神兵军营中宝钞试点的成功,让朝堂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曾经对“以纸为钱”嗤之以鼻的官员,此刻也换上了諂媚的笑容,盛讚太傅神鬼之能。 扶苏坐在龙椅上,享受著这份久违的、因帝国强大而带来的朝堂和谐,心中对楚中天的依赖与信服,已然登峰造极。 “陛下,诸位同僚。” 楚中天出列,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宝钞之功,不过是解决了燃眉之急。但,大秦真正的敌人,是贫穷。” 他话锋一转,一旁的宦官立刻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但那並非大秦疆域图,而是一幅向西延伸,直至一片未知之地的广袤舆图。 一条红色的线条,从咸阳出发,蜿蜒穿过陇西,越过一片片沙漠与戈壁,最终指向一个名为“大夏”的遥远国度。 “此路,古已有之,商旅往来,互通有无。但路途艰险,匪盗横行,沿途小国关卡重重,十年能有一支商队抵达西域尽头,已是邀天之倖。” “臣,今日奏请陛下,集大秦举国之力,重开此路!” “由『大秦钱庄』牵头,组织一支史无前例的官方商队,以我大秦之丝绸、瓷器、神钢兵刃,去换取西域的宝石、香料、良马!” 此言一出,刚刚还一片和谐的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又是那位儒家元老,吹鬍子瞪眼地跳了出来,“商人逐利,乃国之末业!岂能以举国之力,行商贾之事?简直荒唐!” “太傅!西域乃蛮荒之地,其间凶险,十不存一!如此庞大商队,若有闪失,国库如何承担?” 户部尚书面露忧色。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这一次,扶苏没有慌乱。 他凝视著地图上那条刺眼的红线,消化著楚中天的意图,沉吟片刻后,问出了一个直击核心的问题。 “太傅,你如何说服天下商贾,拋家舍业,隨你进行这场豪赌?又如何保证,朕的子民与国库的投入,不会血本无归?” 楚中天笑了。 他要的,就是扶苏这个问题。 他对著龙椅上的扶苏一揖,隨即直起身,声音朗朗,传遍大殿。 “臣,不强迫任何人。臣只为天下商贾,提供三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大秦钱庄』將为所有参与『西征』的商户,提供最高十万圆的低息贷款!凡我大秦子民,皆可以房契、地契抵押。此为『启动之资』。” “嘶——”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十万圆!这足以让一个普通商人,一步登天! 楚中天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钱庄將在沿途武威、张掖、敦煌等重镇,设立分行!所有商贾,可隨时隨地,凭宝钞存取金银。免去携带万金远行的风险与重负。此为『后顾无忧』。” 商贾出身的官员,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他们太清楚,押运金银的成本与风险,是何等巨大! 楚中天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带上了一丝诱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本次西征,所有交易,必须,也只能以我大秦宝钞进行结算!” “而所有以宝钞交易產生的税赋,归来之后,一律减半!” 轰! 如果说前两条是引诱,这第三条,就是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炸雷! 税赋减半! 对於商人而言,这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楚中天环视一周,看著那些或震惊,或贪婪,或狂热的面孔,平静地补充道: “陛下,臣要的不是一次性的买卖。臣要的是,將我大秦的宝钞,铺满整条丝绸之路!凡我大秦商队所到之处,宝钞,即为硬通货!凡我大秦钱庄所立之地,即为帝国之经济疆土!” “用利益捆绑他们,用宝钞控制他们。我们付出的,只是一堆纸。换回来的,將是整个西域的財富,以及……顺从!” 扶苏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楚中天为他描绘的这幅蓝图,远比陌刀的锋芒,更让他心潮澎湃。 “准!” 一个字,如天宪降临。 “朕不仅准了!朕还要为此商队,赐名『金龙卫』!凡金龙卫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消息传出,整个咸阳,乃至整个关中,都疯了。 无数嗅觉敏锐的豪商巨贾,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从四面八方涌向咸阳。 大秦钱庄门口,车水马龙,人满为患。 一个身材富態,被誉为“魏老狐狸”的关中粮商,在十名护卫的开道下,挤到了柜檯前。 “我,魏宏,要兑换宝钞!” 他嗓门洪亮。 “魏东家,您要兑多少?” 书吏客气地问。 魏老狐狸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两……黄金!” 整个钱庄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疯子。 书吏手一抖,差点打翻了墨盘,连忙请示主管。 片刻后,主管亲自出来,將魏老狐狸请进了贵宾室。 半个时辰后,魏老狐狸红光满面地走了出来。 他怀里没有沉甸甸的金子,只有五个精致的木盒。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沓崭新的,印著“壹万圆”字样的深紫色宝钞。 他拿起一张,对著光,看著那防偽的黑龙水印,甚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那独特的油墨香味,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哈哈哈!黄金算什么?笨重不堪!这,才是未来!这才是能生金蛋的凤凰!” 魏老狐狸的举动,像是一个信號。 无数商人彻底疯狂,他们將一箱箱的金银、铜钱抬进钱庄,只为换取那一沓沓轻便的,却承载著帝国信用与无尽未来的“纸”。 短短十日,大秦钱庄吸收的黄金白银,超过了国库过去五年的总和。 一个月后。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 一支望不到尽头的庞大队伍,静静地矗立在大道之上。 数千匹高大的双峰骆驼,满载著丝绸、瓷器、茶叶,宛如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上万名商人、伙计、护卫,精神抖擞,匯成一条钢铁与血肉的长河。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龙旗迎风招展,旁边一面稍小的金色旗帜上,“大秦钱庄·金龙卫”八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128章 金龙启行,西域第一关!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 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队伍,如一条蛰伏的巨龙,盘踞在官道之上。 数千头双峰骆驼昂首嘶鸣,它们背上满载的丝绸、瓷器与茶叶,堆积如移动的山丘。 来自帝国各地的商贾、伙计、护卫,匯成一股钢铁洪流,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名为“贪婪”与“希望”的火焰。 队伍的最前方,黑龙旗与“金龙卫”的金色大纛,在猎猎风中舒展。 扶苏亲率文武百官,立於亭前,为这支承载著帝国未来的商队送行。 他身著玄色龙袍,面容虽显稚嫩,但目光已带著帝王的威严。 他看著眼前这条钢铁长龙,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四野: “今日,朕与太傅,与诸卿,在此送金龙卫西行!此去,非为商贾之利,乃为我大秦开拓万世之基业!尔等手中之宝钞,即为大秦之国威!所到之处,即为大秦之疆土!” “出发!” “陛下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中,万余商贾激动得满脸通红。 皇帝亲送,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西域那遍地的黄金宝石,正在向自己招手。 楚中天一身素色长袍,立於扶苏身侧,神情平静。 他正欲抬手,下达启行的命令。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陛下!老臣有本奏!” 人群分开,一名鬚髮皆白、身著紫袍的嬴姓宗室元老,拄著鳩杖,颤巍巍地走出。 他先是对扶苏行了一礼,隨即转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楚中天。 “太傅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傅解惑!” 楚中天眼帘微抬,淡然道:“元老请讲。” “宝钞,说到底不过是纸!” 宗室元老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鳩杖重重顿地。 “西域路途何止万里,其间风沙盗匪,国破家亡者不计其数!我等將全部身家换成这轻飘飘的纸,万一……万一路上有所闪失,或是那西域蛮夷不认此物,我等岂非血本无归?” 此言一出,原本狂热的气氛瞬间一滯。 元老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所有商人內心深处最大的隱忧。 他环视四周,见眾人神色变幻,更是得意,继续高声道: “老夫並非不信太傅,更非不信陛下。只是祖宗之法,以金银为本!老夫恳请陛下恩准,我嬴氏商队,愿以真金白银交易!如此,既能为帝国开疆拓土,亦可保全我族人財產安全!” “元老所言极是!” “我等也愿用金银!” 立刻有数名与宗室交好的老派商人高声附和。 场面,开始骚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公开的逼宫!他將“宝钞”与“祖宗之法”、“財產安全”对立起来,用心何其歹毒! 扶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同意? 那太傅呕心沥血建立的宝钞体系,在出征的第一刻,就已宣告破產! 唯一的合法性將荡然无存! 拒绝? 那就是“强逼万商,与民爭利”,是置万千子民的身家性命於不顾!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个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楚中天身上。 面对这釜底抽薪的致命一击,楚中天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元老所虑,甚是有理。” 眾人一愣。 太傅……竟然认同了? 宗室元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欲再说,却被楚中天接下来的话,堵住了所有思路。 “因此,本官决定,补充一条规定。” 楚中天环视全场,目光从那些骚动的商人脸上一一扫过,平静地宣布: “金龙卫,乃天子亲军,受大秦帝国虎狼之师全程护卫。但这份保护,仅限於使用『大秦宝钞』进行交易的『皇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凡,私自携带金银交易者,皆被视为『私商』。” “既是私商,其安危……自然与我大秦军队无涉。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轰!” 此言一出,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商? 私商? 这哪里是经济问题,这分明是生死问题! 西域之路,盗匪横行,杀人越货如家常便饭。 一支满载金银却没有军队保护的商队,那不是商队,那是黑夜里最大最亮的一盏灯,是草原上最肥美的一块肉,是所有豺狼虎豹的饕餮盛宴! 十死无生! 这是赤裸裸的死亡二选一! 选择宝钞,你就是大秦罩著的人,谁动你,就是动大秦! 选择金银? 可以,你自便。 死了,也別怨朝廷没保护你! 宗室元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为煞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数万道目光,或怜悯,或嘲讽,或幸灾乐祸,如刀子般割在他的身上。 他感受到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彻骨寒意。 “扑通!” 在极致的恐惧与屈辱中,这位刚刚还义正言辞的嬴姓元老,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 他对著楚中天,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太……太傅……英明!老臣……老臣糊涂!” 说罢,他猛地回头,对著自己商队的方向,大喊一声: “来人!把老夫带来的那几箱金锭,全都给老子……换成宝钞!!” 这一跪,这一喊,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倖心理。 刚刚还在附和的商人们,瞬间噤若寒蝉,把头埋得比谁都低。 宝钞的权威,在出发之前,便已用最酷烈、最直接的方式,被死死地焊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启行!” 楚中天淡淡下令。 滚滚烟尘中,庞大的商队终於如甦醒的巨龙,缓缓向西而去。 影密卫统领月,如鬼魅般出现在楚中天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刚刚发难的宗室元老嬴腾,其女婿,便是此前因『盐铁贪腐案』被您亲手送入大牢的前任少府令。” 楚中天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丝毫不见意外。 “果然如此。”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咸阳方向疾驰而来,背上插著科学院的令旗。 “太傅大人!墨家鉅子公输班,特献上两件神物,助太傅西行!” 信使翻身下马,呈上一个精致的黑铁小盒。 楚中天打开,盒內静静躺著两样东西。 一具通体黝黑、仅有手臂长短的单筒,镜片打磨得极为精巧,正是科学院改良后的单筒千里镜,观测距离更远,也更便携。 而另一件,则是一枚造型古朴的磁勺,被置於一个刻满度数的铜盘之上。无论马车如何顛簸,那磁勺的勺柄,始终如一,坚定不移地指向南方。 司南! 楚中天拿起司南,指尖轻轻拨动那枚磁勺。 磁勺摇晃几下,最终还是固执地转回了南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旁的月,下达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密令: “传令蒙恬,让他的神策军,分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换上马匪的行头,即刻起,在九原郡与上郡之间『游荡』。” 月一怔,不明所以。 楚中天顿了顿,补充道: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所有从南方过来,想去龙门市发財的……粮商!” 第129章 帝国的獠牙,对內抄家! 金龙卫西行半月,终抵凉州。 这里是大秦疆域的最西端,再往前,便是黄沙漫漫、国度林立的未知西域。 咸阳的繁华与天子脚下的威严,被风沙与距离冲刷得淡了许多。 不安,开始在数万人的商队中悄然发酵。 夜里,商贾们三五成群,围著篝火,看著手中那张轻飘飘、印著黑龙图纹的宝钞,眼神闪烁。 “魏掌柜,你说这纸……到了西域,那些蛮子真认?” 一个绸缎商人压低了声音,话里带著藏不住的忧虑。 “谁知道呢?太傅大人说是认,可这毕竟不是金子,揣在怀里不踏实啊。” “是啊,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换成这东西了。万一……那可就是血本无归!” 远离了权力中心,人性的怯懦与猜疑便如野草般疯长。 曾经在咸阳城外山呼海啸的狂热,此刻已冷却了大半。 就在这股不安的气氛即將瀰漫全营之时,一骑快马卷著烟尘,如利箭般射入凉州大营,背上插著的,是代表八百里加急的黑色令旗。 “报——!” 信使翻身落马,冲入楚中天所在的临时官署,声音嘶哑而急促: “太傅大人!北境急报!九原郡与上郡之间,出现一股名为『黑风骑』的马匪,专劫南下粮商!半月之內,已有十三支商队被洗劫一空,无一生还!北方商道……为之断绝!” 消息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爆了整个商队高层。 “什么?!” “马匪?我大秦境內,怎会有如此猖狂的马匪!” “十三支商队!天杀的!这得是多少钱粮!” 不等楚中天开口,消息已不脛而走。 营地內,那些出身南方的商贾代表们瞬间炸了锅。 他们本就心怀忐忑,此刻听闻后路竟被截断,积压的恐惧与愤怒彻底爆发。 以江南豪族魏氏的副手,一个名叫魏源的中年人为首,数十名商贾面色涨红,气势汹汹地衝进了官署。 “太傅大人!” 魏源一进门,便扯著嗓子质问,全然没了往日的恭敬, “我等倾尽家財,追隨金龙卫西行,您承诺过,宝钞之路,大秦军队將护卫万全!可如今呢?我南方的商路被断,族中运粮的兄弟惨死匪手,您为何坐视不理?!” 他身后一名商贾更是激动地喊道: “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是不是朝廷想將我等誆骗至此,好断了我们的根基?!” “对!我等不走了!现在就要退出金龙卫,返回江南!” “退钱!把我们的金子还给我们!” 群情激奋,场面瞬间失控。 官署內的护卫手按刀柄,杀气毕露,但面对这些手无寸铁却代表著巨额財富的商贾,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从始至终,楚中天都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温茶,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沉默著,任由这些商贾发泄、咆哮、质问。 空气中的气氛,从愤怒,逐渐转向一种诡异的压抑。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弱了下去,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他,等待著他的解释。 楚中天这才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月。”他淡淡地开口。 “在。” 月如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手中捧著一卷竹简。 “扔给他们。” “是。” “哗啦——” 竹简被毫不客气地扔在魏源等人的脚下,散落开来。 魏源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竹简上,用硃砂笔写就的,赫然是一份审讯记录。 为首的名字,正是他魏氏刚刚被“劫”的商队管事! 其后,更是密密麻麻罗列了所有被“劫掠”的粮商姓名、家族、所运粮草数量,以及……他们在江南叛乱期间,於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地,秘密资助项氏、田氏叛军的详细帐目! 每一笔,都精確到“两”!每一条,都附有交接人的画押! 这……这哪里是军情急报,这分明是一份催命的罪证! “看清楚了么?” 楚中天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 “这世上,没有什么『黑风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群面色惨白的商贾面前,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他们惊骇欲绝的脸。 “有的,只是奉本官之命,『奉旨抄家』的蒙恬將军麾下,神策军的將士。” 奉!旨!抄!家! 四个字,如四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魏源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终於明白了! 什么马匪! 什么劫掠! 这分明是太傅大人早就设好的局! 那些在江南叛乱时首鼠两端的家族,以为新皇登基,天下大赦,便可瞒天过海。 他们妄图利用新政免税的机会,將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运到战后粮价高昂的北境,去发一笔国难財,去吸食帝国的血肉! 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那位圣师的眼中! “你们以为,本官带你们西行,咸阳就空了?” 楚中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本官说过,大秦是狼,不是羊。对外的敌人是狼,对內的蛀虫,同样是狼。”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也愈发恐怖。 “那些『罚款』,已经悉数充入北境军费。至於那些人……就当是为大秦的商路,流干最后一滴血,做点贡献吧。” 死寂。 整个官署內,落针可闻。 所有商贾,包括那些刚刚还在叫囂的南方代表,此刻全都噤若寒蝉,面如死灰。 他们低著头,连看楚中天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笼罩了他们。 他们终於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太傅,他的目光,他的手段,从未离开过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一边挥师西征,开拓万世基业。 一边,却还在用最酷烈的雷霆手段,清洗著帝国肌体內部的每一个脓包。 顺我者,一步登天。 逆我者,家破人亡! 这场风波,以一种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被强行平息。 金龙卫內部再无一丝杂音,所有商贾都將手中的宝钞攥得更紧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张纸代表的不仅仅是財富,更是那位圣师的意志,是生与死的界限。 商队继续西行。 七日后,他们终於抵达了真正的西域第一关。 月氏国的边境。 广袤的草原上,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骑兵早已等候在此,拦住了商队的去路。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面容倨傲,正是月氏王子。 “站住!” 月氏王子策马上前,用生硬的秦言高声道: “这里是月氏的草原!你们这群秦人,想从我的地盘上过去,可以!留下商队一半的货物,作为过路费!” 他身后的月氏骑兵发出一阵鬨笑,他们看著秦人商队那堆积如山的货物,眼中满是贪婪,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羊。 “放肆!” 金龙卫护卫长怒喝一声,身后千名陌刀卫齐齐踏前一步,手中那令人生畏的巨大陌刀轰然拄地,杀气冲天。 月氏王子脸色微变,但依旧强硬。 他拔出腰间的黄金弯刀,指向前方,嗤笑道。 “草原上,只认这个!你们人再多,也不过是一群肥羊!我的勇士,能轻易撕碎你们!”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楚中天排眾而出。 他没有看月氏王子手中的弯刀,也没有理会那数千虎视眈眈的骑兵。 他只是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印製精美的大额宝钞,轻轻捏在指间。 “王子殿下,”他微笑道,“我手里这个,比你的刀,更有价值。” 月氏王子闻言,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一张纸?你想用一张纸,买通我的道路?秦人,你是在侮辱我吗!” 楚中天不语,只是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哐当!哐当!哐当!” 十口沉重的木箱被抬了上来,当著所有月氏人的面,猛然打开! 金光四射! 整整十箱黄澄澄的金锭,在阳光下散发著令人疯狂的光芒! 月氏王子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任何人,只要持有我手中这种宝钞,” 楚中天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就能在凉州新开的大秦钱庄分行,隨时兑换走等额的黄金、粮食、丝绸,甚至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著月氏王子眼中愈发贪婪的神色,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神、臂、弩。”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草原上空轰然炸响! 月氏王子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作为与秦国接壤的强国,他怎会不知“神臂弩”的恐怖! 那是能於三百步外洞穿铁甲,让骑兵衝锋变成一场自杀的死亡魔器! 看著对方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楚中天微笑著,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当然,『神臂弩』的购买权,只对我们大秦的『朋友』开放。”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草原深处,悠悠道:“而且……我听说,你们的死对头,乌孙国派来的使者,已经快到凉州了。” 第130章 草原上的银行家 “神、臂、弩。”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月氏王子的心头。 他脸上的傲慢与贪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与忌惮。 黄金弯刀上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作为与大秦常年对峙的邻居,他比谁都清楚,秦军换装的新式弩机有多么恐怖。 那是一种能让草原骑兵引以为傲的衝锋,变成一场笑话的死亡魔器。 而楚中天最后那句“乌孙国的使者已经快到凉州了”,更是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他的软肋。 宿敌! 一旦让乌孙国获得了秦人的支持,获得了神臂弩,月氏的草场,月氏的牛羊,月氏的女人,都將成为乌孙人刀下的战利品! 月氏王子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盯著楚中天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脑子里疯狂盘算。 打? 身后是数千精锐,可对面那千名手持巨刃的步卒,散发出的杀气宛若实质。 他毫不怀疑,一旦开战,自己这些人绝对討不到好。 不打? 就这么灰溜溜地退走,他月氏王子的脸面何存? 更关键的是,乌孙人怎么办? “呵呵……” 一阵僵硬的笑声从月氏王子喉咙里挤了出来,他缓缓收起了黄金弯刀,翻身下马,脸上堆砌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傅大人说笑了,我们月氏,向来是大秦最忠实的朋友!” 他一边说,一边朝著楚中天走来,姿態放得极低。 “刚刚不过是和太傅大人开个玩笑。朋友之间,怎么能谈『过路费』这么伤感情的事情呢?” 楚中天身后的金龙卫护卫长看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是学川剧出生的吧? 楚中天却仿佛早就料到,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既然是朋友,” 月氏王子凑到近前,目光灼热地盯著楚中天指间那张宝钞。 “不知……太傅大人手中这张『神物』,可否让本王子开开眼?” 他已经想明白了,这张纸,就是成为大秦“朋友”的门票! “当然。” 楚中天欣然同意。 “此乃我大秦宝钞,见钞如见金。一张,可抵百金。” 月氏王子眼中精光一闪,当即道: “本王子愿用一百匹最好的战马,换取太傅大人手中这张宝钞!以示我月氏的诚意!”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既是试探,也是示好。 如果这纸真的能换来物资,那他就赚大了。 如果不能,一百匹马,也算买个平安。 “可以。” 楚中天將宝钞递了过去,同时对身后的书记官示意。 书记官立刻上前,用秦、月氏两种文字,写下了一张“提货凭证”。 “王子殿下,”楚中天將凭证递给他。 “凭此宝钞与凭证,三日內,可到凉州『大秦钱庄』,提取价值一百匹上等战马的任何货物。粮食、布匹、盐巴,任君挑选。” 月氏王子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又看了看凭证,心中充满了新奇与一丝疑虑。 这种“凭空交易”的模式,他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楚中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 “王子殿下,我看你似乎很急需物资,以应对……某些威胁?”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只是,你带来的牛羊马匹,恐怕不够吧?” 月氏王子的心猛地一跳,被说中了心事。 “本官可以再帮你一把。” 楚中天笑得像个引诱凡人墮落的魔鬼。 “如果你想立刻获得大量物资,但手头资源不足,我大秦钱庄,可以先『借』给你一批宝钞。” “借?” 月氏王子一愣。 “对,借。” 楚中天竖起一根手指。 “你先拿著宝钞去提货,武装你的部落。只需在一年之后,將本金,外加一成的『利息』,用牛羊马匹还清即可。” 先享受,后付款! 月氏王子懵了,他听到了什么? 瞬间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好处! 这意味著,他可以立刻、马上,得到远超自己现有財力的物资,去把月氏的勇士武装到牙齿! 到时候,还怕什么乌孙?! 至於那一成的利息……用未来的牛羊,去换取眼下的生存和强大,这笔帐,怎么算都血赚! “此话当真?!” 月氏王子激动得浑身颤抖。 “君无戏言。” “好!” 月氏王子几乎没有犹豫,当场拍板。 “本王子要借!借五十万两黄金的宝钞!” 他以月氏国王的名义,颤抖著手,在楚中天早已准备好的“借贷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黄金指印。 他並不知道,这个指印按下的瞬间,他便成了草原上第一位向大秦“借钱”的王族。 他更不知道,他借走的不是钱,而是套在整个月氏脖子上,一根看不见的黄金枷锁。 三日后,凉州城。 当月氏王子亲率大队人马,忐忑不安地抵达那座名为“大秦钱庄”的宏伟建筑前时,还是被其森严的戒备和磅礴的气势所震慑。 他將信將疑地递上了那张宝钞和借贷契约。 下一刻,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钱庄的管事只是核对了一眼,便立刻敲响了铜钟。 紧接著,钱庄后方巨大的仓库被打开,一车又一车堆积如山的粮食、一捆又一捆光洁的盐巴、一匹又一匹华美的布匹,被流水般地运了出来。 那兑付的速度,那物资的数量,那无可辩驳的雄厚实力,彻底击碎了月氏王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震撼了隨他而来的整个月氏使团。 原来……那张纸,真的比金子还好用! 带著远超预期的海量物资,月氏王子意气风发地返回部落。 宝钞的“魔力”,与大秦钱庄深不可测的財富,如同一场草原上的风暴,迅速传遍了方圆百里。 “听说了吗?月氏人只用一张纸,就从秦人那里换回了能吃一年的粮食!” “何止!他们还借到了一大笔钱,秦人让他们先拿货,明年再还!” “天神啊!还有这等好事?” 无数部落的首领在听闻此事后,眼中燃起了贪婪与渴望的熊熊烈火,纷纷派遣使者,带著部落里所有的牛羊皮毛,疯了一般地涌向凉州。 凉州城楼之上,楚中天负手而立,静静看著城外官道上,那络绎不绝、尘土飞扬的西域商队。 “先生,”月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您借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物资。” “我借出的不是钱,” 楚中天头也不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规则』。” “一旦他们所有人都习惯了用宝钞交易,习惯了欠我们钱,习惯了用我们的商品来划分地位……大秦,就等於用一张纸,控制了整个西域的经济命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神祇般的漠然。 “这,叫铸幣权的殖民。兵不血刃,却比百万大军更为致命。” 月看著楚中天的侧脸,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这位圣师的眼中,早已没有了凡人的七情六慾,只剩下冰冷的计算与布局。 就在楚中天运筹帷幄,於西域布下天罗地网之时。 金龙卫的主商队,已经越过草原,抵达了更遥远的绿洲城邦。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一支同样来自遥远西方的商队。 商队的首领,是一个高鼻深目、有著亚麻色捲髮的异族人,他穿著一身做工精良的皮甲,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军人的干练。 “朋友,你们来自传说中的『赛里斯』(seres,丝国)?” 他用一口蹩脚的中原话,好奇地打量著金龙卫的护卫。 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护卫手中那柄造型狰狞、闪烁著暗沉光泽的陌刀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作为一名退役的罗马百夫长,他奉命前来东方探寻传说中的財富之地。 他见过最好的诺里库姆钢锻造的短剑,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兵器! 他快步上前,指著那柄陌刀,眼中爆发出极度的震惊与渴望。 “这……这是什么武器?” 不等护卫回答,他当即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用生硬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凯撒·图密善,愿意用一百名最精锐的角斗士奴隶,以及我帝国的短剑方阵战术图,换取……这种兵器的铸造方法!” 第131章 文明的价码,陌刀与黄金 “我,凯撒·图密善,愿意用一百名最精锐的角斗士奴隶,以及我帝国的短剑方阵战术图,换取……这种兵器的铸造方法!” 高鼻深目的罗马百夫长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十名体格雄壮如铁塔的角斗士奴隶,发出一声低沉的战吼,齐齐上前一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將手中的半人高方盾互相拼接,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微型龟甲阵。 盾牌缝隙间,一柄柄闪烁著寒光的短剑探出,宛若钢铁豪猪的尖刺。 一股与草原骑兵截然不同的,注重集体、防御和纪律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 周围的金龙卫商贾们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然而,楚中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罗马人,只是对著身侧一名始终沉默如山的陌刀卫,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去。” 那名陌刀卫点了点头,双手握住背后那柄比人还高的狰狞巨刃,缓步向前。 没有战吼,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沉重的脚步声,如战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凯撒·图密善瞳孔一缩,厉声喝道:“结阵!刺!” 十名角斗士瞬间將盾牌死死顶在地面,重心下沉,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短剑组成了一片死亡丛林。 陌刀卫视若无睹,在距离龟甲阵还有三步之遥时,他脚步猛然一顿,双臂肌肉虬结,那柄门板似的巨刃被高高举过头顶,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然后...... 猛然劈下!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最纯粹、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鐺——!!!”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金铁交鸣巨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面由多层木板和铁皮加固的罗马方盾,如同纸糊的一般,从中间被一分为二! 第一刀! 不等罗马人反应,陌刀卫手腕一转,巨刃横扫。 “鏗鏘!” 数柄从缝隙中刺出的短剑,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 第二刀! 做完这一切,陌尸卫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握刀,以一个简单的横斩姿势,將陌刀抡圆了,狠狠扫向那名盾牌被毁、门户大开的角斗士。 “噗嗤!”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那名穿著精良皮甲的角斗士,连同他手中的半截盾牌,被拦腰斩断。 上半身飞出数米之远,脸上还保持著惊愕的表情,而下半身,则在喷涌的血泉中缓缓跪倒。 鲜血与內臟,洒了一地。 三刀。 仅仅三刀。 一个配合默契的战斗小组,一名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就这么被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碾成了碎片。 全场死寂。 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凯撒·图密善和他剩下的九名角斗士,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的骄傲与自信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取代。 他们死死盯著那柄刀刃上连一丝豁口都没有,仅仅是沾染了些许血跡的陌刀,喉结疯狂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兵器? “铸造方法?” 楚中天终於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凯撒·图密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轻蔑的弧度。 “此乃神器,天授於大秦,非凡人可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如同恶魔在低语。 “不过,如果你出得起价钱,成品,倒是可以卖给你一些。” 凯撒·图密善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艰涩地问道:“什么……价钱?” 楚中天伸出一根手指。 “一柄陌刀,一百斤黄金。” “或者,等值的你罗马帝国的特產。” “嘶——” 周围的商贾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斤黄金! 这哪里是卖刀,这分明是在抢! 凯撒·图密善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他死死盯著楚中天,试图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但他失败了。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平静,以及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 他忽然明白了,对方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羞辱他。 这种足以改变战爭形態的神器,它就值这个价! 凯撒·图密善沉默了良久,他没有討价还价,而是用一种全新的、无比凝重的语气说道: “尊敬的大人,或许您对我的帝国还不够了解。我来自罗马,一个拥有百万人口的城市,我们的道路用石头铺就,从帝国心臟延伸至最遥远的边疆,我们的军团,征服了您目光所及之外的广袤土地……”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讲述罗马的法律,罗马的財富,罗马的军团建制。 他试图用另一个强大文明的辉煌,来证明自己拥有支付这个天价的实力。 然而,他每多说一句,楚中天身后的月,以及那些听得懂他蹩脚中原话的书记官们,脸上的震惊就浓一分。 唯有楚中天,始终面色如常。 只是,在他的內心深处,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天下之外,还有世界。】 他一直以来建立在九州四海之上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 “黄金,我不感兴趣。” 等凯撒·图密善说完,楚中天打断了他,从书记官手中取过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支笔,飞快地在上面写著什么。 “如果你真的想交易,我需要这些东西。” 他將竹简扔了过去。 凯撒·图-密善疑惑地接住,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竹简上,用古怪的符號(拼音)和图画,清晰地標註著: 葡萄的种植与酿酒技术。 那种可以千里不坏的罗马道路修建工艺图纸。 你们军团食用的,一种高產、耐旱的豆子(鹰嘴豆)的种子。 你提到的,可以精確计时的水钟製造方法。 清单很长,但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黄金、宝石。 全是技术!全是支撑一个文明强大的根基! 凯撒·图密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中天,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眼前这个人,他要的不是罗马的財富。 他要的,是罗马的血肉!是罗马之所以强大的秘密! 这个东方人,比他见过的任何敌人,都要可怕一万倍! “这些,换十柄陌刀。” 楚中天平静地说道。 “而且,不是卖给你,是给予你『优先购买权』。你必须亲自带著你的商队,前往我大秦的都城咸阳,面见我朝的皇帝陛下,献上你的忠诚与礼物,方可成交。” 凯撒·图密善的胸膛剧烈起伏,大脑在疯狂运转。 这是一个圈套。 但他……无法拒绝! 为了陌刀,为了让罗马的军团拥有这种无坚不摧的利器,他必须答应。 “好!”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答应你!这些角斗士奴隶,还有我带来的所有宝石,都作为定金!” 为了表示自己最大的诚意,也为了让楚中天明白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强大的存在,凯撒·图密善献上了他此行最珍贵的礼物。 那是一张用柔软的羊皮精心绘製的地图。 “尊敬的大人,这是我们罗马人眼中的……世界。” 楚中天接过地图,缓缓展开。 下一刻,他的呼吸,停滯了。 地图上,最西边是广袤的罗马帝国,最东边,则標註著一片名为“赛里斯”(seres),也就是丝国的土地。 而在两大帝国之间,还清晰地標註著数个强大的国度,占据商路中央,以骑射手闻名的“安息”(帕提亚帝国),以及更东方一些,坐拥富庶绿洲的“大夏”(巴克特里亚)。 世界! 一个远比“天下”要广袤、复杂无数倍的真实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展现在楚中天面前。 他一直以来,谋划的是九州的统一,是帝国的稳固。 可在这张地图面前,他那看似宏伟的蓝图,显得如此……渺小。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吞噬天地的野心,如同休眠的火山,在他心中轰然爆发! 他要的,不应该仅仅是一个大秦。 他要的,是这整张地图!是將整个世界,都纳入自己的棋盘! 就在楚中天心神激盪,为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震动之时,一名影密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了一封来自凉州的加密军报。 “先生,乌孙国使团已至凉州,点名要见您。” “他们……也想要神臂弩。” 楚中天缓缓收起那张足以改变歷史的羊皮地图,眼中的万千星辰与无尽野望,最终化为一片冰冷刺骨的算计。 他对著那封军报,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 “一条狗太孤单,两条狗抢骨头,才好看。” 隨即,他头也不回地对影密卫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费解的命令。 “传信给蒙恬,让他告诉乌孙使者,想要神臂弩可以。” “但我们钱庄,只收一种货幣。” “用他们从月氏国手里,贸易换来的牛羊来支付!” 第132章 仇恨的锁链,大秦的规矩 凉州,乌孙使团营帐。 “你说什么?!” 乌孙王子猛地站起,腰间的弯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尺,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前来传令的秦军校尉,那眼神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剥。 “让我!用从月氏那群杂碎手里换来的牛羊,去支付神臂弩的钱?!”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咆哮声震得整个营帐嗡嗡作响。 “这是羞辱!这是大秦对我们乌孙最恶毒的羞辱!” 身后,数十名乌孙贵族武士亦是勃然大怒,个个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然而,那名秦军校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重复道:“这不是羞辱,王子殿下。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大秦钱庄的规矩。” 校尉语气平淡。 “想要购买大秦的战略物资,或是申请大秦钱庄的借贷,必须使用『大秦认证的资產』。现在,月氏国的牛羊,就是被认证的资產之一。” 说完,他微微頷首,转身便走,留下满帐暴跳如雷却又无处发泄的乌孙人。 规矩。 多么冰冷,又多么傲慢的词。 乌孙王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刀將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他寧可率领乌孙的勇士与秦军血战到底,也绝不愿意向自己的生死大敌低头! 消息,比草原上的风传得更快。 当乌孙人还在营帐里咆哮时,月氏王子的营地里已经爆发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真是天神开眼!那群乌孙的蠢狼,也有今天!” 月氏王子手持酒杯,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立刻下令,將部落里所有牛羊的价格,一夜之间抬高三成! 而后,他更是派出一名使者,带著美酒,大摇大摆地前往乌孙使团的营地“慰问”。 言语之间,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与施捨,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乌孙人的脸上。 “我王说了,大家都是在草原上混饭吃的,邻里之间,理应互帮互助嘛!” “只要价钱给到位,別说牛羊,我王把女儿嫁给你们王子都行啊!哈哈哈哈!”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乌孙王子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他身后的一名將领再也忍不住,拔刀就要砍了那名囂张的月氏使者。 “住手!”乌孙王子嘶吼著制止了他。 他死死盯著那名月氏使者,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九原城墙上那个年轻得可怕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战死,很简单。 但乌孙,会亡国灭种。 在死敌的嘲讽与亡国的恐惧之间,那根名为“骄傲”的脊樑,终究是被一寸寸地压断了。 “去……”乌孙王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派人……去和他们谈!” 三日后。 在凉州城外,秦军“监督”之下,乌孙与月氏,完成了歷史上第一次极不情愿的交易。 乌孙人付出了比市价高出五成的金银珠宝,才从月氏人手中换来了一批牛羊。 他们看著月氏人那贪婪而嘲讽的嘴脸,眼神里的仇恨几乎化为实质。 而这批沾满了耻辱与仇恨的牛羊,转手就被送进了大秦钱庄的交割区,换成了一叠轻飘飘的“宝钞”,以及一张贷款契约。 最终,乌孙使团带著第一批五百具神臂弩,离开了凉州。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条由大秦制定的交易链,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將两个世代血仇的部落,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半个月后,乌孙与月氏的边境。 一场小规模的衝突爆发。 面对月氏骑兵的衝锋,乌孙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迎战,而是在三百步外,冷静地举起了神臂弩。 “嗡——!” 密集的破空声响起,箭矢如蝗,月氏人的衝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人仰马翻。 吃了大亏的月氏王子,当即红了眼。 他二话不说,立刻带著比上次多一倍的牛羊战马,疯了一样衝到凉州,找到了大秦钱庄的管事。 “神臂弩!我也要!不!我要比他们更强的!就是那种……那种一刀能把人和马都劈开的陌刀!” 一场围绕著大秦军火的草原军备竞赛,就此疯狂上演。 乌孙获得了神臂弩,在远程衝突中占据上风。 月氏购得了陌刀,在近身肉搏时所向披靡。 今天你杀我一个百人队,明天我就屠你一个部落。 仇恨的火焰越烧越旺,双方都在疯狂地失血,將部落里一代代积攒的財富,牛羊、马匹、皮毛、奴隶,源源不断地送往凉州,换取更强的武器,去杀死对方。 唯一的受益者,只有坐庄的大秦。 隨著交易量的激增,通往凉州的商路变得拥挤不堪。 乌孙和月氏的商队,为了抢在对方前面,优先获得交易的“资格”,从口角谩骂,发展到了械斗火拼。 他们爭夺的,不再是草原上的水源和牧场,而是大秦的“恩宠”。 “先生,乌孙和月氏的商队,昨日在城外三十里舖的官道上为了抢路,打起来了,死了三十多个人。” 金龙卫的营帐內,月听完影密卫的匯报,看向楚中天。 楚中天正在看那张从罗马人手中得来的世界地图,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他放下地图,取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字,递给月。 “传令下去,就说为了维护商路秩序,保障各国商贾的安全。自即日起,对凉州城外三十里內所有官道,进行『路权拍卖』。” “时限一月,价高者得。” “另外,重点標註一行字。” 楚中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本次拍卖,只收大秦宝钞。” 命令一出,整个西域,彻底疯了。 路权! 这代表著稳定的贸易通道,代表著能比你的死对头更快一步拿到神兵利器,去砍下他的脑袋! 无数部落的首领,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他们倾尽所有,將部落宝库里积攒了几代人的黄金、宝石、玛瑙、皮毛…… 所有值钱的东西,打包送进凉州的大秦钱庄,哭著喊著要兑换成那一张张印著黑龙的“废纸”。 因为只有这张纸,才能让他们活下去! 草原的財富,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洪流,向著大秦的国库奔涌而来。 然而,就在楚中天於西域搅动风云,以一人之力玩弄诸国部落於股掌之时。 咸阳城,一股足以顛覆一切的暗流,已悄然涌动。 那些因“开民智”、“重格物”而权威扫地的儒家残余势力,终於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皇帝扶苏。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对楚中天言听计从,但其从小接受的儒家教育,让他的內心深处,对“以商乱国”和楚中天这种毫无底线的“蛮夷之策”,仍存有一丝本能的排斥与不安。 一份由当世大儒叔孙通领衔,联合数十名朝臣公卿联名签署的万言奏疏,被快马加鞭,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往西域。 “……夫商者,逐利之徒,重商则农本动摇,民心浮坏,国之不国。今太傅行西域之策,虽能获利一时,然无异於引狼入室,驱虎吞狼,恐非为国谋,实为百年之患也!臣等忧心忡忡,日夜难寐,恳请陛下三思,悬崖勒马……” 奏疏的字里行间,满是“为国分忧”的赤胆忠心。 它並未直接攻击楚中天,却句句诛心,將矛头直指楚中天所有政策的根基,更是在不动声色间,挑拨著帝王与权臣之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这份奏疏,一式两份。 一份,送到了楚中天的案头。 而另一份,则直接呈递给了隨行的皇帝,扶苏。 第133章 帝王之疑,儒门的反扑 西域的风,带著財富与征服的气息,尚未吹进咸阳的麒麟殿,殿內的空气却已然冰冷凝滯。 楚中天不在的第十五天。 年轻的皇帝扶苏,第一次感受到了那张龙椅真正的重量。 它不是黄金铸就的宝座,而是一座无形的火山,看似平静,地底却翻涌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岩浆。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朝会的沉寂。 当朝大儒,博士僕射,叔孙通。 他手捧一卷厚重的竹简,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身后,数十名儒臣、宗室元老,如同早已排演过无数次一般,齐齐跟上,跪倒在地。 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扶苏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讲。”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帝王的威严。 叔孙通没有自己宣读,而是將竹简交给了身旁的謁者。 尖细的嗓音,开始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 奏疏的开篇,极尽讚美之词。 “臣闻太傅楚公,以不世之功,定北境,平江南,实乃我大秦之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一连串的溢美之词,听得殿上不少武將都与有荣焉,微微点头。 然而,李斯却站在百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知道,真正的毒药,总包裹在最甜美的糖衣里。 果然,謁者的声调陡然一转,变得沉痛无比。 “然,古语有云,利令智昏,功盖震主!太傅行西域之策,以商贾之术,乱我华夏之本,此乃取乱之道也!” “商者,逐利之徒,轻义而重利。今朝廷以宝钞之虚物,换西域之实利,看似大赚,实则是在动摇我大秦以农为本之国策!长此以往,民心浮坏,人人弃耕从商,则田地荒芜,粮仓空虚,国將不国啊!” “更甚者,太傅以国之重器,神臂弩、陌刀,与蛮夷交易,无异於资敌!今日月氏、乌孙为求神兵而俯首,他日其羽翼丰满,必將持我大秦之利刃,饮我大秦之鲜血!此乃引狼入室,驱虎吞狼之策,短期或可获利,长远来看,实为百年之巨患!”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麒麟殿的地砖上,更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奏疏没有攻击楚中天的功绩,甚至捧得极高。 它攻击的是楚中天所有政策的根基! 它將楚中天的西域之策,描绘成了一杯短期甘甜无比,长期却足以亡国灭种的毒酒! 扶苏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虽对楚中天信任无比,但他从小到大,浸泡在儒家经典中,“重农抑商”、“德化天下”、“仁义王道”这些观念,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奏疏中描绘的那幅“百年之后,华夏儘是胡风,人心皆逐利忘义”的可怕景象,精准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陛下!” 叔孙通见状,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泪俱下。 “臣等並非质疑太傅之功,更不敢揣测太傅之心!只是此策,太过凶险,太过急进!恳请陛下三思,为我大秦万世基业,为天下苍生,悬崖勒马啊!” “恳请陛下三思!” 身后,数十名老臣齐声悲呼,长跪不起。 他们没有要求废止新政,那等同於直接挑战楚中天,无人敢做。 他们只求暂缓。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柄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刀。 你若不允,便是罔顾祖宗之法,不恤万民之言的暴君。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匯聚到了扶苏一人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在狂风暴雨中飘摇。 扶苏下意识地看向李斯,这位曾经的丞相,如今的大理寺卿,却只是低眉顺眼,仿佛一尊石雕,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老狐狸……】 扶苏心中暗骂一句,隨即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楚中天临行前,在城楼上对他说过的话。 “陛下,永远不要用耳朵去治国,要去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手去摸,用最真实的数据去判断。” 数据…… 扶苏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 他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自他年轻的身体里瀰漫开来。 “诸位爱卿,为国分忧,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国策非儿戏,不可因片面之词而轻改。”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叔孙通身上。 “退朝。”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將这份万言奏疏,连同西域金龙卫传回的所有帐目、捷报,一併发往各部。三日后,麒麟殿再议!” 说罢,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拂袖而去。 满朝文武,皆是愕然。 尤其是叔孙通等人,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哭諫,却没想到,被年轻的皇帝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深夜,御书房。 烛火摇曳,將扶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透著一丝孤寂。 “出来吧。” 他轻声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樑柱的阴影中滑落,单膝跪地。 正是影密卫统领,月。 “太傅……在西域,还好吗?”扶苏的声音有些疲惫。 “一切安好。” 月的回答,冰冷而简洁。 “太傅所做一切,皆为陛下。钱是手段,不是目的。太傅曾言,要为陛下的江山,装上黄金的血脉。” 有了月的这番话,扶苏的內心也稍稍安定了些许。 为了平息朝议,也为了得到楚中天更明確的解释,扶苏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扶苏提笔写下一道圣旨,交给月,让她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往西域。 作为新皇的扶苏,他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楚中天这个太傅了,因此他在圣旨中將朝堂的一切全盘说出,以恳求楚中天能给他一个说服天下人的解释。 就看千里之外的楚中天,能用什么样的手段来解决这帝国心臟的危机了。 第134章 一张宝钞,一份沉默的奏摺 西域的风,第一次带来了咸阳的寒意。 八百里加急的羊皮圣旨,像一柄无形的冰锥,刺入了金龙卫大营那烈火烹油般的气氛中。 当扶苏那封带著“恳请”与“忧虑”的圣旨內容,在帅帐內被小范围传阅后,空气瞬间凝固。 “岂有此理!” 一名跟隨楚中天从九原杀到江南,又从江南来到西域的蒙家裨將,双目赤红,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 “太傅在前线为大秦开疆拓土,这群腐儒在后方摇唇鼓舌,构陷忠良!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糊涂!” 他的怒吼,点燃了帐內所有將领的怒火。 他们是亲眼见证圣师如何化腐朽为神奇的人,在他们心中,楚中天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神,是不容置疑的。 而帐外,那些刚刚用真金白银换来一叠叠宝钞的商贾们,更是炸开了锅。 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安的味道。 “朝廷……朝廷要变天了?” “若是太傅之策被废,我们的宝钞岂不都成了废纸?” “我的全部身家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恐慌在蔓延,曾经对楚中天有多狂热的崇拜,此刻就有多深刻的恐惧。 数万人的贪婪与希望,都维繫在楚中天一人之身,一旦他倒下,这里將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楚中天,却平静得像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 他只是安静地读完了那封圣旨,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隨手將其放在了身旁的地图边上,仿佛那不是一道能决定帝国国策的圣旨,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拿起一支炭笔,继续在西域的舆图上圈画著,嘴里还轻声念叨著: “从这里到大夏,需要三十七天……水源补给点太少,必须增设驛站……” 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这种极致的镇定,让所有人的愤怒、恐慌、不安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宣泄,最终只能化为更深的困惑与茫然。 【这傢伙……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吗?那可是皇帝的圣旨,是满朝儒臣的万言血书啊!】 魏宏这只老狐狸,躲在人群后面,看著楚中天那过分年轻的侧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敬畏”的寒意。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煎熬中,流逝了三天。 三天里,楚中天该吃吃,该喝喝,每日带著墨家鉅子和罗马百夫长凯撒·图密善,在营地里敲敲打打,研究著新缴获的西域马鎧,仿佛已经彻底忘了咸阳那档子事。 就在所有人快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时候,第四天清晨,楚中天终於召见了那名焦急等待了三天的信使。 “太傅,陛下他……” 信使满头大汗,正欲开口。 楚中天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没有写任何回奏,也没有准备任何解释的文书。 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他从亲卫捧著的木盒中,取出了一张纸。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纸。 它比寻常宝钞大了整整一圈,以金丝银线织就的棉麻为底,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象牙白色。 正中,一条以复杂到肉眼难以分辨的工艺烙印的黑龙栩栩如生,龙目之处,竟镶嵌著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 而在黑龙之下,是四个龙飞凤舞的篆字。 “壹佰万圆”。 一张面额百万的宝钞! 这是大秦钱庄成立以来,从未发行过的,只存在於理论中的最大面额! 它不仅仅是钱,它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件蕴含著恐怖权力的信物! “这……”信使手都在抖,不敢去接。 楚中天没有理会他的失態,又示意亲卫抬上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黑铁箱子,通体由精铁铸造,上面没有一丝花纹,却缠绕著三道粗大的锁链,每一道锁链上,都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密码铜锁。 沉重,冰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楚中天將那张百万宝钞,轻轻放在黑铁箱子之上,然后看著信使,语气淡然地如同在吩咐一件小事: “將此『奏摺』,原样呈给陛下。” “他一看便知。” 信使捧著这份诡异到极点的“奏摺”,只觉得那张轻飘飘的纸和那沉重的铁箱,比泰山还要重。 他不敢多问,在数十名影密卫的“护送”下,满心疑竇地踏上了归途。 送走信使,帅帐內的气氛並未有丝毫缓和。 所有人都看著楚中天,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动作。 而楚中天,仿佛终於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对帐內所有人,包括闻讯赶来的所有部落首领,露出了一个和煦的微笑。 “诸位,为了感谢大家对大秦贸易的支持,也为了西域长久的繁荣与稳定。”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用炭笔在凉州城外,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本官决定,由大秦钱庄全额出资,在此地,修建一座规模空前的『万国交易中心』!” “此中心將涵盖商铺、客栈、仓储、拍卖行等所有设施,本官將邀请所有西域的朋友,入驻经营!”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还不等眾人消化这个信息,楚中天拋出了更重磅的炸弹。 “当然,为了公平起见,交易中心的商铺,將进行公开『预售』,价高者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呼吸都变得急促的部落首领,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只接受大秦宝钞支付。” “並且,前一百名签约的商户,將自动获得未来与罗马商队交易的『优先权』!” 轰! 如果说之前的宝钞只是让他们看到了富裕的希望,那么此刻,“万国交易中心”和“罗马交易优先权”,就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太傅!我乌孙愿出五十万圆宝钞!要中心最好的位置!” “放屁!我月氏出八十万圆!那个位置是我的!” “我出一百万圆!” 瞬间,整个大营都疯了。 所有部落首领都红了眼,为了抢到一个好的铺位,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优先权”,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临时设立的钱庄兑换点。 將一箱箱压箱底的黄金、珠宝、古董,疯狂地兑换成那一叠叠散发著油墨香的宝钞。 草原的財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大秦的国库匯集。 不远处,罗马百夫长凯撒·图密善,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那些昨天还为了一袋金子就能拔刀相向的草原雄鹰,此刻却为了几张纸爭得面红耳赤。 他看著楚中天仅凭几句话和一片空地,就撬动了整个西域的財富洪流。 “我的天……这不是战爭,也不是贸易……”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与敬畏,“这是魔法,来自东方的,黄金魔法!” 就在大营陷入新一轮狂欢之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楚中天身后。 是月。 “先生,”她的声音冰冷如铁。 “我们的人发现一支行踪诡秘的商队,他们不与任何人交易,只在暗中观察和记录。根据旗帜和隨身弯刀的样式判断,他们来自安息。” 安息帝国,帕提亚。 这个横亘在东西方之间的强大帝国,终於还是忍不住派人来了。 “很好。” 楚中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转过头,看著月,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丝森然的笑意。 “去,『不小心』泄露一条消息给他们。” “就说,大秦金龙卫將在十日后,押送一批『神秘货物』,通过黑风口那条小路,秘密返回咸阳。” 月微微一怔,隨即领命。 楚中天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遥远的东方,仿佛穿透了万里黄沙,看到了咸阳城內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空气,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月说,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 “再告诉凯撒,我答应卖给他的那十柄陌刀,就在这批『货物』里。” “也告诉乌孙和月氏的王子,谁能『保护』好这批货物,安全抵达玉门关,谁就能获得下一批神臂弩的五折优待。” 第135章 空箱计,草原上的绞肉机 咸阳的寒意,终究没能吹熄西域的贪婪之火。 楚中天的那几句轻飘飘的“暗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各方势力心中引爆了一场风暴。 安息帝国的探子认定,这是大秦內部权力斗爭泄露的天赐良机,那批“神秘货物”里,必然藏著陌刀或神臂弩的图纸。 乌孙王子和月氏王子则各自收到了“保护货物”的密令,以及那个“五折优待”的致命诱惑。 他们心知肚明,这趟“护送”的真正目標,是对方的头颅。 就连罗马百夫长凯撒·图密善,在辗转反侧两夜后,也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角斗士奴隶,偽装成小商队,远远地吊在后面。 他必须確保自己那十柄预定的陌刀,万无一失。 十日后。 这是一条被商队唾弃的偏僻小路,两侧是光禿禿的丘陵,中间的路途狭窄难行。 一支由三百名金龙卫护送的车队,正慢悠悠地行驶在这条死亡之路上。 十几辆大车上,都装著沉重无比的黑铁箱子,车轮在地面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护卫们个个神情懒散,甚至有人解开了甲冑的系带,仿佛不是在押送重宝,而是在进行一场乏味的郊游。 一切,都像是一块摆在案板上,散发著诱人香气的肥肉。 当车队行至一处最狭窄的山谷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响起,数百支羽箭如同乌云般从两侧山坡覆盖而下。 箭矢精准而致命,瞬间就有数十名金龙卫惨叫著坠马。 “敌袭!是安息人!” 一名护卫头领声嘶力竭地大吼,但他的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便洞穿了他的咽喉。 安息人的骑兵,穿著统一的扎甲,手持弧度优美的弯刀,如同暗影中扑出的猎豹,从山坡上俯衝而下。 他们的衝击阵型、攻击节奏,远非草原上的乌合之眾可比。 金龙卫的抵抗脆弱得像纸一样,几乎是一触即溃,丟下大车和箱子,哭爹喊娘地向著山谷深处逃窜。 “哈哈哈!东方的绵羊!” 安息指挥官看著轻易到手的战果,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一挥手,上百名骑兵立刻冲向那些散发著致命诱惑的黑铁箱子。 然而,就在他的笑容达到最顶点的那一刻。 “吼!” “杀!” 山谷的两侧,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了两股截然不同的喊杀声。 左侧,是头插鹰羽,状若疯魔的乌孙骑兵! 右侧,是赤裸上身,绘著血色图腾的月氏精锐! 两股加起来近三千人的骑兵洪流,如同两只被饿了数天的猛虎,从山坡后猛然杀出,目標直指山谷中央正在抢夺箱子的安息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混蛋!” 安息指挥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里竟然还埋伏著两拨黄雀! 三方势力,没有一句废话,瞬间在狭窄的山谷中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马的悲鸣与战士的惨嚎交织成一片。 为了抢夺那些箱子,昔日的盟友,潜在的敌人,彻底杀红了眼。 山谷,在瞬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神臂弩!放!” 混战之中,乌孙王子发出了疯狂的咆哮。 他麾下两百名精锐,在阵后迅速列装,举起了他们刚刚用半个部落的財富换来的大杀器。 “嗡——嗡——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两百支闪烁著寒光的弩箭,脱弦而出。 它们越过前方混乱的战场,以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射向三百步外,正在集结准备侧翼包抄的安息预备队。 “噗!噗!噗!” 那是弩箭洞穿皮甲,钻入血肉的声音。 安息人引以为傲的骑射技术,在这三百步的绝对射程优势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的箭矢甚至够不到乌孙人的边。 一片惨叫声中,近百名安息精锐骑兵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地上,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死亡区域。 残存的安息人看著这一幕,眼中第一次流露恐惧。 这就是……东方神器的力量? 经过半个时辰惨烈到极致的搏杀,原本近千人的安息精锐,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他们付出了近乎全灭的代价,终於从乌孙和月氏的疯狗扑抢中,夺下了三只黑铁箱子。 “快!打开!” 安息指挥官喘著粗气,双目赤红地吼道。 一名士兵用战斧狠狠劈开箱子上的铜锁。 “哐当”一声,箱盖打开。 预想中的金银財宝、神兵图纸,都没有出现。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登的,是一堆在路边隨处可见的,毫无价值的破石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安息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们的喘息声、心跳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清晰可闻。 震惊,茫然,不解……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中计了! “撤退!快撤退!” 安息指挥官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然而,晚了。 就在他们调转马头,准备不顾一切地衝出山谷时,他们惊恐地发现,山谷的入口和出口,不知何时,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堵死。 那是数以千计的金龙卫,他们手持著清一色的神臂弩,冰冷的弩箭早已上弦,如同死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著谷內的一切。 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被架设在高处。 楚中天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如同天神的审判,在整个山谷中迴响: “欢迎来到大秦的猎场。” “不遵守规矩的人,没有资格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轻轻挥手。 “嗡!” 千弩齐发! 死亡的弹幕,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残存的安息骑兵,连同那些还在混战中的乌孙和月氏部落战士,在连绵不绝的箭雨面前,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当箭雨停歇,山谷內已经再没有一个站著的活人。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 劫后余生的乌孙和月氏部落战士们,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终於崩溃了。 他们扔掉弯刀,翻身下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楚中天骑著马,缓缓走进血流成河的山谷。 他看了一眼那些跪地投降的部落首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鑑於你们护送有功,此战所有战利品,包括安息人的战马、兵器、甲冑,都归你们所有。” 听到这话,乌孙王子和月氏王子等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楚中天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但是,”他顿了顿,用马鞭指了指满地的尸体,语气淡漠。 “你们必须用一半的战利品,来『购买』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同伴的尸体。” “一具尸体,十匹战马,或等值的宝钞。买不回去的,就地掩埋。”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草原部落的首领,都用一种看魔鬼般的眼神看著楚中天。 用金钱,来衡量生命的价值。 用战利品,去购买同伴的尸骸。 这种冰冷到极致,残酷到极点的规则,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了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他们终於明白了。 在这片土地上,大秦,不仅仅是规则的制定者。 更是……生命的裁决者! 消息,以比风还快的速度传回了安息帝国。 当安息皇帝听闻他最精锐的千人队,在一次“简单的劫掠”中被全歼,甚至连尸骨都成了敌人用来交易的商品时,这位雄踞一方的君主,当场捏碎了手中的黄金酒杯。 “奇耻大辱!” 震天的怒吼,响彻整个王宫。 他没有再派什么探子。 三日后,三万安息大军陈兵於大秦边境。 一位手持黄金权杖的王室重臣,带著千名甲冑精良的亲卫,来到了凉州城下。 一封用纯金箔片打造,措辞傲慢到极点的国书,被呈到了楚中天的面前。 交出凶手,百倍赔偿,跪地请罪。 否则,安息帝国的铁蹄,將踏平眼前这座城池,將所有人的头颅,筑成京观! 第136章 黄金战书,陛下的成绩单 咸阳,麒麟殿。 三日之期已至。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內凝重如实质的寒意。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以大儒叔孙通为首的儒臣集团,个个面沉如水,眼神中却藏著一丝胜券在握的矜持。 而另一边,以户部尚书为代表的务实派官员,则满脸焦灼,不时望向殿外,既期盼,又忐忑。 丞相李斯垂著眼帘,如一尊石雕,没人能看清他心中所想。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扶苏身著玄色龙袍,面无表情,唯有那偶尔轻叩扶手的指节,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三天了。 满朝文武都看过了那份声泪俱下的万言奏疏,也看过了西域传回的、那份简单到有些潦草的帐目。 道理和利益,经义与现实,在每个人心中反覆拉扯。 他们在等,等一个结果。 等太傅楚中天那份“没有文字的奏“折,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之物,能扭转这几乎已成定局的朝堂风向。 “陛下,时辰已到。” 一名內侍官尖著嗓子提醒,打破了死寂。 叔孙通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三日之期已过。太傅远在西域,或有耽搁。但国本大事,不可不决。恳请陛下,暂缓宝钞之策,待太傅回朝,再行商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楚中天的“尊重”,又將扶苏逼到了墙角。 “是啊陛下,人心浮动,商贾逐利,若田地荒芜,悔之晚矣!” “请陛下三思!” 数名儒臣与宗室元老齐齐跪倒,大殿內顿时一片恳请陛下之声。 扶苏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想起了楚中天临行前的嘱託。 要用数据治国,要相信事实。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眾人的哭諫,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傅的奏摺,会到的。” 话音刚落。 “报!!” 一声嘶哑悠长的吶喊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尘土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入麒麟殿,他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显然是歷经了不眠不休的狂奔。 “陛下……太傅……太傅奏摺在此!”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手中之物,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是一卷竹简,也不是一匹锦帛。 而是一张纸。 一张比寻常纸张大了数倍,以不知名工艺压制,边缘烙印著繁复微缩图纹的宝钞! 宝钞之上,以苍劲的笔法书写著四个大字“壹佰万圆”! 而在信使身后,两名禁军甲士抬著一个沉重无比的黑铁箱子,每走一步,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闷响。 箱体被三道结构复杂的密码铜锁死死锁住。 一张轻飘飘的纸,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这诡异的组合,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这……这就是奏摺?” 一名儒生忍不住嗤笑出声。 “荒唐!简直是视国事为儿戏!” 叔孙通更是气得鬍鬚发抖,痛心疾首。 “陛下,您看到了!此乃乱国之兆啊!” 扶苏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张宝钞和那个箱子,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懂了。 他瞬间就懂了楚中天的意思。 “打开!” 扶苏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海外的颤抖。 “陛下,不可!此物来歷不明,或有……” “朕说,打开!” 扶苏猛然起身,一声怒喝如龙吟虎啸,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帝王之威,轰然爆发! 叔孙通等人被这股气势所慑,骇然失色,后面的话尽数吞回了肚子里。 得了密令的影密卫上前,用特製的钥匙解开三道密码锁。 “嘎吱” 沉重的箱盖,在百官或好奇、或轻蔑、或惊疑的目光中,被缓缓掀开。 没有机关,没有毒气。 只有光。 一道浓郁到极致,几乎要將人眼睛刺瞎的金色光芒,从箱中迸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座麒麟殿! “啊!” 离得近的几名官员,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呼吸,在这一刻停滯。 只见那黑铁箱中,装的不是任何文书,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 而是一箱满满的……黄金! 来自西域各部落王族的黄金饰品,镶嵌著宝石的弯刀刀柄,粗獷的黄金酒杯,甚至还有几顶造型各异、代表著王权的纯金王冠! 每一件,都散发著財富与权力的迷人气息。 每一件,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一个故事。 一个关於征服与臣服的故事! 这如山铁证,比任何雄辩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户部尚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死死盯著那满箱的黄金,浑浊的老眼中,泪水奔涌而出,哽咽著,像个孩子。 “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国库……国库有望了啊!” 满朝文武,尽皆失声。 之前还声泪俱下的儒生们,此刻面如死灰,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何关於“国本动摇”的空谈,在这些能充实国库、强军富民的黄金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扶苏缓缓走下龙椅,来到箱前。 他先是拿起一顶属於月氏王子的金冠,掂了掂,然后,他拿起了那张面额为“壹佰万圆”的宝钞。 他一手托著沉甸甸的黄金,一手举著轻飘飘的宝钞,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年轻的帝王,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坚定,响彻麒麟殿的每一个角落: “眾卿都看到了!” “这,就是太傅给朕,也是给大秦的成绩单!” “他用这张纸,从西域换回了这座金山!他告诉朕,也告诉天下人,我大秦的信用,比黄金更宝贵!” “现在,谁还认为,宝钞是虚物?谁还认为,太傅在动摇国本?!” 扶苏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叔孙通等人,后者羞愧难当,齐齐將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一场针对新政的围剿,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朝堂风暴,就此烟消云散。 然而,扶苏並未乘胜追击,清算这些老臣。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叔孙通面前,亲自將他扶起,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先生之忧,朕已明了。但事实证明,开疆拓土与富民强国,並行不悖。”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朕欲以西域之利,於咸阳城外,建『华夏学宫』,网罗天下典籍,请先生为学宫大祭酒,专研上古典籍,为我大秦,存续万世文脉!先生,可愿?” 这一手以退为进,瞬间击中了叔孙通的软肋。 不追究,反而重用,还將儒家最在乎的文脉传承抬到了国策的高度。 这是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高明的帝王心术! 叔孙通愣在原地,浑身巨震,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充满了惊愕、感激,最后化为深深的敬畏。 “老臣……领旨谢恩!” 他颤抖著,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一场滔天风暴,消弭於无形。 站在一旁的李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他惊恐地发现,这位新皇的手段,越来越有……楚中天的影子了。 就在麒麟殿內气氛重归祥和,君臣尽欢之际。 “报!西域十万火急!!” 又一名信使冲入大殿,他的神情比之前那位更加惊惶,手中的军报,竟是用金箔打造! 殿內气氛,瞬间再次冰封。 扶苏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接过那份量惊人的“黄金战书”,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第137章 陛下的战爭,代理人战爭! 麒麟殿內的空气,因那份金箔打造的战书而再度凝固。 那是一份用黄金捶打成的薄片,上面用一种扭曲的异域文字刻满了傲慢的词句,旁边附有秦人的翻译。 战书来自安息帝国,那个在罗马人口中与大秦、罗马並列的强大国度。 其內容极尽羞辱,要求大秦皇帝扶苏立刻交出“窃取西域財富的罪魁祸首”楚中天的项上人头,並献上西域商路十年收益作为赔偿,否则,安息的铁骑將踏过玉门关,让咸阳的宫殿在烈火中化为焦土。 “狂悖!竖子安敢如此!” 一名鬚髮皆张的老將军怒吼出声,他是蒙恬的旧部,脾气最为火爆。 “陛下!臣请战!我大秦刚得陌刀、神臂弩,正愁无处试锋!请给臣五万铁骑,必將那安息王的头颅带回咸阳,铸成酒器!” “附议!此乃国耻,非血不能洗刷!” 武將一派群情激奋,新得神兵的他们,自信心已膨胀到了极点。 然而,以李斯和户部尚书为首的文官集团却眉头紧锁。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声音沙哑:“陛下,安息远在万里之外,劳师远征,粮草輜重、兵员损耗,將是天文数字。国库刚刚因太傅之策有所充盈,实在经不起如此折腾啊!” 一场倾国之战的庞大阴影,瞬间笼罩在年轻的帝王头顶。 扶苏紧握著那份冰冷的黄金战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这是一个抉择。 打,则国库可能再次被拖垮。 不打,则帝国的威严將扫落地,他这个新皇的统治也將成为一个笑话。 就在殿內爭吵不休,几乎要將殿顶掀翻之际,又一声“八百里加急”的嘶喊传来。 一名影密卫信使冲入殿中,他呈上的,却不是军报,而是一卷由楚中天亲笔所写的竹简。 扶苏立刻展开,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此。 竹简上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平静,內容却石破天惊。 “安息之兵,无需大秦之刃。请陛下下旨,准许西域诸部,为『守护』大秦商路而战。此战,可名为『商路守护战』。” “凡参战者,可凭安息士兵之首级,在大秦钱庄兑换军功。一普通士卒首级,可抵宝钞百元。一什长首级,可抵三百元。一將官首级,可抵千元。军功可直接兑换宝钞,可抵扣钱庄贷款,亦可凭此优先购买神臂弩、陌刀等利器。” “钱庄可为此战开放『战爭专项贷款』,各部落可凭部族资產抵押,借贷宝钞,以充军资。” “此战,大秦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粒军粮。只需坐於凉州城头,观西域群狼,为我大秦撕碎强敌。” 竹简读完,整个麒麟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让那群刚刚归顺、桀驁不驯的蛮夷,去对抗强大的安息帝国? 这不就是驱羊饲虎吗? 而且还要贷款给他们买武器?这是何等荒谬的念头! “荒唐!”叔孙通第一个跳了出来。 “此乃资敌!將国之重器交予蛮夷,让他们自相残杀,倘若他们掉转矛头,奈何?” 然而,户部尚书看著那份竹简,浑浊的老眼却在飞速转动,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著什么。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妙啊!神策!此乃神策啊!” 他衝到大殿中央,涨红了脸,对扶苏叩首。 “陛下!太傅此计,乃万全之策!我大秦若出兵三十万,远征一年,人吃马嚼,抚恤伤亡,耗费何止千万金?如今,只需付出一些尚未收回的『贷款』和库房里的兵器,就能让数十万西域联军为我大秦死战!此战,无论胜败,我大秦都是稳赚不赔啊!” 他这一嗓子,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李斯垂著的眼帘猛地抬起,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扶苏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瞬间领悟了老师这步棋的精髓。 这不只是一场战爭,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行为! 大秦是庄家,西域诸部是赌徒,安息帝国是赌桌上的彩头。 而最终的贏家,永远是庄家! 这不仅能解决安息的威胁,更能通过战爭贷款和军功体系,將所有西域部落的命运,与大秦的宝钞和钱庄,更深地捆绑在一起! 经此一役,西域將再无叛乱的可能,他们会变成大秦最忠诚的……打手。 “好!” 扶苏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年轻的脸庞上第一次绽放出真正属於帝王的乾纲独断的光芒。 “就依太傅之策!” 他当即下旨,昭告西域各部落。 圣旨的內容,比楚中天的提议更加赤裸裸,更加充满了诱惑。 除了军功兑换体系,扶苏还加上了一条:凡在此战中攻破安息城池者,城中財富,尽归其所有,大秦分文不取! 这道圣旨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了西域这片滚油之中。 整个草原,彻底沸腾了! 对於乌孙、月氏这些世代以劫掠为生的部落来说,打仗就是他们的日常。 而现在,打仗不仅能削减他们在大秦钱庄欠下的巨额债务,还能发大財,甚至能抢到梦寐以求的神臂弩和陌刀。 这已经不是战爭了,这是一场由大秦皇帝亲自主持的,瓜分安息帝国的財富盛宴! “所有勇士!拿起你们的弯刀!去砍下安息人的脑袋,换成金灿灿的宝钞!” “月氏的儿郎们!我们的陌刀,该饮一饮帝国骑兵的血了!” 为了抢夺“主攻”的名额,乌孙和月氏的王子在凉州城外差点再次火併。 最终,在楚中天的调停下,他们划分了各自的攻击区域。战爭,在他们眼中,变成了一场分工明確的狩猎。 消息传到安息军中,主帅奥罗德斯听闻大秦並未派正规军前来,而是组织了一群他眼中的“杂牌军”应战,不禁在王帐中放声大笑。 “塞里斯的皇帝是无人可用了吗?竟派一群草原上的鬣狗来对抗雄狮!这是对安息帝国最大的侮辱!” 他当即下令,全军出击,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碾碎这群乌合之眾,而后兵锋直指玉门关,让那个年轻的东方皇帝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双方的大军,很快在安息与西域交界的一片广阔戈壁上相遇。 安息军军容严整,重甲骑兵阵列如林,散发著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是百战精锐,眼中充满了对眼前这群衣衫混杂的草原联军的轻蔑。 然而,当战爭的號角吹响时,他们脸上的轻蔑迅速被惊恐所取代。 冲在最前方的,是数万名为了財富而悍不畏死的月氏骑兵。 他们手中挥舞的,不再是传统的弯刀,而是一柄柄长达一丈有余,刀刃在阳光下闪烁著骇人寒芒的秦制陌刀! “为了宝钞!” 月氏王子一声怒吼,陌刀阵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狠狠地撞入了安息军的重骑兵方阵。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安息骑兵引以为傲的精良鎧甲,在陌刀的重劈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第一排的安息重骑兵,连人带马,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鲜血与內臟泼洒一地,那恐怖的景象,让后续的安息骑兵肝胆俱裂。 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更重的重骑兵从正面衝垮,是何等的绝望。 而战场的另一侧,乌孙人的神臂弩阵,则成了安息步兵和弓箭手的噩梦。 “放!” 隨著乌孙將领一声令下,上万支弩箭发出尖锐的呼啸,腾空而起,在三百步外精准地落入安息军的阵列之中。 箭雨之下,血肉横飞,安息人的弓箭射程连乌孙人的一半都不到,他们只能被动地站著挨打,连敌人的脸都看不见。 安息主帅奥罗德斯在后方的战车上看得目瞪口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群他眼中的蛮夷,手中的武器比传说中的大秦正规军还要精良恐怖! 战场,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数十万草原联军,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疯狼,从四面八方围攻著陷入混乱的安息主力。 凉州城楼之上,楚中天手持单筒千里镜,平静地观看著这一切。 战场上的血腥与惨烈,似乎无法让他的心湖泛起一丝波澜。 他看到安息军的阵线在联军的疯狂围攻下,已经开始崩溃,出现了大规模的败退跡象。 他缓缓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月说道:“是时候了。” 月微微躬身。 “传令给蒙恬將军。” 楚中天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让他率领神策军,从那个方向,切断安息人的后路。游戏,该结束了。” 就在此刻,一名金龙卫快步上楼,稟报导:“太傅,罗马百夫长凯撒·图密善求见。” 楚中天转过身,看到那个高鼻深目的罗马人正快步走来。 凯撒·图密善的脸上写满了震撼与狂热,他遥望著远方那血火交织的战场,目光最后落在了楚中天的身上。 他猛地单膝跪地,用生硬的雅言,说出了一句让楚中天都感到一丝意外的话。 “尊敬的太傅!罗马军团,也渴望……加入这场『能赚钱』的战爭!” 第138章 瓜分盛宴,帝国的规矩 面对罗马百夫长凯撒·图密善那双因贪婪与渴望而燃烧的蓝色眼睛,楚中天脸上古井无波,只是淡淡地伸出手指,指向远处混乱战场中,那面象徵著安息主帅的巨大帅旗。 “证明你价值的时候到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拿下他,或者他的帅旗。罗马人,就有资格坐上这张牌桌。” 凯撒·…善眼中爆发出野性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他和他身后罗马的唯一机会。 他猛地起身,朝著自己的营地发出一声罗马式的咆哮。 片刻之后,一支奇特的军队出现在战场边缘。 那是一百名从角斗场上倖存下来的奴隶,个个身形彪悍,眼神凶狠,他们和凯撒的几十名亲卫,组成了一个小巧却坚不可摧的罗马方阵。 他们高举著巨大的塔盾,將身体完全护在后面,口中吶喊著听不懂的战吼,如同一把锋利的凿子,硬生生从侧翼,楔入了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场。 草原联军的骑兵们惊奇地看著这群奇怪的步兵,他们发现,这些罗马人防御力惊人,安息残兵的垂死反扑,撞在这面盾墙上,除了留下一地尸体,竟无法撼动其分毫。 东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术,在这一刻奇妙地合璧了。 罗马方呈乌龟壳一般稳步推进,吸引了安息主帅亲卫队的主要火力,而外围的乌孙骑兵则像討厌的苍蝇,用精准的骑射不断点杀著失去阵型保护的安息士兵。 在方阵的掩护下,凯撒·图密善手持短剑,一马当先,与亲卫们攻破了安息主帅最后的防线。 在付出了近半伤亡的惨重代价后,他终於將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安息主帅奥罗德斯,从战车上活捉了下来。 当安息帅旗倒下的那一刻,这场战爭便彻底失去了悬念。 三万安息主力,除了被早已埋伏在侧后方的神策军堵住去路,尽数投降外,其余的都在草原联军的追杀下,尸横遍野。 战后,凉州城外。 楚中天主持了一场规模空前,也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利品分配大会”。 堆积如山的安息兵甲、数万匹神骏的安息战马、足以支撑大军数月的粮草,都被一一清点,明码標价,摆放在广阔的场地上。 乌孙、月氏以及其他参战的几十个部落的首领,双眼通红地挤在台前,他们手中紧紧攥著一张张由大秦钱庄开具的“军功凭证”。 那是用他们斩获的安息人头颅换来的。 “安息制式鎧甲一套,军功三十点!” “安息战马一匹,军功五十点!” “神臂弩一具,军功三百点!陌刀一柄,军功五百点!” 隨著秦军军需官一声声的报价,所有部落首领都陷入了疯狂。 他们用军功兑换著自己心仪的战利品和武器,整个营地都迴荡著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狂喜欢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然而,当所有物资都分配完毕后,最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数千名被俘的安息士兵,被神策军像牲口一样驱赶到了场地中央。 他们垂头丧气,眼中充满了恐惧。 楚中天站在高台上,通过铁皮喇叭,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这些俘虏,同样是战利品。”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现在开始拍卖。” 楚中天的声音冰冷。 “一个安息士兵,军功二十点。你们可以用他,换回你们部落里一名战死的族人,让他可以魂归故里。也可以用他,换取等值的粮食和牛羊。或者,让他成为你们的奴隶,为你们放牧终生。” “生命”被赤裸裸地標上了价码。 这一刻,所有草原部落的首领,在巨大的狂欢之余,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升起的深深寒意。 他们看著高台上那个平静得如同神祇般的秦人太傅,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规矩”二字的含义。 在这片草原上,大秦,就是规矩的制定者。而楚中天,就是那个裁决一切的神。 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彻底离不开这场由大秦主导的“游戏”。 他们的財富、荣耀、战爭、甚至族人的生命价值,都已经被那张名为“宝钞”的纸,和其背后的军功体系,牢牢地绑定在了大秦的战车之上。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被规则奴役的囚徒。 西域大捷的消息,以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传回了咸阳。 麒麟殿上,扶苏没有像以往那样宣扬斩敌多少,缴获多少,而是亲自执笔,在巨大的木板上,为满朝文武復盘了楚中天的“代理人战爭”模式。 他没有强调胜利,而是用最醒目的硃砂,標出了此战的“成本”与“收益”。 成本:秦军伤亡,零。国库钱粮支出,零。 收益: 安息帝国主力全灭,西陲百年无忧。 西域诸部彻底归心,並欠下钱庄更大额的贷款。 缴获战利品折合黄金近百万两。 最重要的是,通过此战,大秦的宝钞,已经成为西域唯一流通的硬通货。 面对这份神鬼莫测,甚至可以说是“赚钱”的战报,麒麟殿內,所有反对和质疑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那些曾经质疑楚中天的儒臣,此刻面如死灰。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道德,在这种碾压性的现实利益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扶苏的威望,在楚中天这一次又一次刷新所有人认知极限的胜利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环视著台下俯首帖耳的百官,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乾坤在握”的豪情。 他终於从一个需要老师扶持的君主,成长为了一位能独立镇压朝堂的真正帝王。 就在咸阳君臣为西域大捷而振奋之时,一个更好的消息从城外的科学院传来。 在墨家鉅子公输班和数千名工匠夜以继日的努力下,第一台以水力为驱动的“大型锻压机”试验成功! 那是一个由巨大的水车带动复杂齿轮连杆的庞然大物,它能驱动重达数千斤的巨大铁锤,以远超百名壮汉合力的恐怖力量,对烧红的钢锭进行反覆锻打。 这意味著,大秦兵器鎧甲的生產效率和质量,將迎来一次飞跃性的提升。 工业革命的萌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开始破土而出。 大秦的国力,如日中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帝国將迎来一段高速发展的平稳时期时,一支狼狈不堪的商队,出现在了刚刚平定的江南。 他们歷经千辛万苦,翻越了无数险峻的、地图上从未標註过的雪山与丛林。他们皮肤黝黑,服饰奇异,牵著几头同样疲惫不堪的大象。 他们自称来自一个名为“身毒”的遥远国度,一个由“孔雀王朝”统治的佛陀之国。 他们带来的,是一封用梵文写在贝叶上的,来自他们国王的……求救信。 信中泣血恳求,一个强大、信奉“毁灭之神”的南方帝国,正在入侵他们的国家,屠戮他们的子民。 他们听闻了东方“天朝上国”的强大与仁慈,恳求伟大的神龙帝国,能够出兵援助,拯救他们於水火之中。 第139章 南方大陆的呼唤,佛陀与神龙 当那支风尘僕僕的商队,牵著几头庞大温顺的巨兽出现在江南时,整个大秦官场都为之震动。 这些皮肤黝黑、眼窝深邃、服饰鲜艷得近乎怪异的异邦人,自称来自一个名为“身毒”的国度。 他们歷经数年,翻越了无数地图上从未標註的雪山与丛林,才最终踏上了这片传说中的“神龙之国”的土地。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抵咸阳。 麒麟殿上,气氛前所未有的新奇。 扶苏高坐龙椅,看著殿下那几位身著金丝彩衣、头缠布巾的使者,以及他们身后由禁军小心翼翼呈上的国礼,眼中满是探究。 那几头被临时安置在皇家苑囿的巨兽,名为“大象”,光是听描述,就足以让满朝文武嘖嘖称奇。 而此刻摆在殿中的,则是一箱箱香气浓郁到刺鼻的香料,还有一盘盘流光溢彩、切割工艺完全不同於中原的宝石。 “外臣,孔雀王朝使者阿育迦,叩见东方伟大的神龙天子!” 为首的使者以一种极为生硬的雅言开口,他的发音古怪,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敬畏与虔诚。他行的是一种双手合十、躬身及地的跪拜礼,与秦人截然不同。 “平身。” 扶苏抬了抬手,目光扫过那箱香料。 仅仅是打开箱盖,整个大殿便被一种从未闻过的异香所笼罩,不少官员甚至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贵使不远万里而来,所为何事?” 听到扶苏的问话,那名为阿育迦的使者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悲痛,他再次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悽厉。 “恳请天子,救我身毒国百万信眾!” 他身后几名使者也隨之泣不成声,连连叩首。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殿內百官都有些发懵。 在阿育迦断断续续、悲愴不已的哭诉中,一幅遥远而血腥的画卷,在所有秦人面前缓缓展开。 在遥远的南方大陆,他们的孔雀王朝正遭受著一个邻国的疯狂入侵。 那个国家名为“羯陵伽”,信奉著一位名为“湿婆”的毁灭之神,其教义充满了杀戮与征服。 羯陵伽的军队作战极其勇猛,更可怕的是,他们拥有一支由数百头战象组成的恐怖军团。 那些披著铁甲的巨兽在战场上横衝直撞,刀枪不入,寻常的步兵方阵在它们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孔马王朝的军队节节败退,大片国土沦丧,无数信奉“佛陀”的子民被屠杀。 如今,羯陵伽的大军已经兵临王都城下,整个国家已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战象?” 队列中的蒙恬眉头一挑,下意识地与身边的王賁对视了一眼。 两位大秦军神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棋手遇到新棋子的浓厚兴趣。 “那些畜生,皮有多厚?我大秦的神臂弩,可能洞穿?” 王賁低声问道。 “怕是难,”蒙恬缓缓摇头,“但陌刀阵,或许能断其腿。” 他们的低语,无人听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使者身上。 “国之將亡,我王心急如焚。” 阿育迦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国师於菩提树下七日,终得我佛启示。佛陀言,在遥远的东方,日出之地,有一个由神龙守护的伟大帝国,其兵甲之盛,冠绝天下;其君王之仁,泽被四海。唯有神龙之国的帮助,方能拯救我佛的子民於水火!” 神龙帝国! 这四个字,让麒麟殿內所有秦人的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从西域诸国的臣服,到罗马商人的敬畏,再到这闻所未闻的南方大陆的求救,一种天朝上国的自豪感与使命感,油然而生。 原来,在大秦之外,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原来,大秦的威名,已经以神话的形式,流传到了世界的尽头。 然而,狂喜与自豪之后,是冷静的审视。 “陛下,”丞相李斯出列,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使者,隨后转向扶苏,躬身道。 “此事疑点颇多。所谓『身毒』,典籍未有记载。其所言『佛陀』、『湿婆』,皆是闻所未闻之神。仅凭其一面之词,便要出兵远征,恐非国之幸事。” “李相所言甚是。”一名儒家元老附和道,“蛮夷之爭,犹如野兽互搏,我天朝上国,岂可轻易捲入?况且,其国远在万里之外,劳师远征,耗费国帑无数,实为不智。” 殿內顿时议论纷纷。文官多持保守態度,认为风险太大,不应理会。 而武將集团则跃跃欲试。 “陛下!”蒙恬踏前一步,声如洪钟,“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扶苏:“其一,可探明南方大陆之虚实,为我大秦开闢新的疆土。其二,那战象军团,於我大秦而言,是全新的挑战,若能破之,则我大秦军威,將再无敌手!其三,亦可扬我大秦国威於四海之外,令万国来朝!” “蒙恬!”李斯皱眉道,“你可知从我大秦最南方的郡县出发,抵达那身毒国,需时多久?粮草如何接济?大军如何跨越那无尽的雪山丛林?” 这確实是致命的问题。 麒麟殿內,再次陷入了爭吵。一边是开疆拓土的万世功业,一边是深不见底的財政与后勤黑洞。 扶苏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任何一方。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楚中天。 若是老师在此,他会如何抉择? 老师绝不会因几句哭诉就头脑发热,也绝不会因前路艰险就畏缩不前。 他会验证。 他会把所有的未知,都变成已知。 想到这里,扶苏的心境,瞬间一片清明。 他抬起手,殿內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 “贵使的来意,朕已明了。” 扶苏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他看向阿育迦。 “大秦,乐於帮助朋友。但,正如李相所言,此事关乎国策,非同儿戏。” 阿育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扶苏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使者面前。 “朕需要看到舆图。”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一份详尽的,从大秦南境到你国都城的舆图。朕还需要知道,那个羯陵伽国,究竟有多强。他们的兵力、他们的战象、他们的国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李斯都暗自点头的问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若我大秦出兵,助你孔雀王朝復国,身毒国,能为我大秦带来什么?” “你们的佛陀,可曾告诉过你这些?”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阿育迦所有的悲情。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求人帮助,总要付出代价。这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 看著使者茫然的样子,扶苏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转身,重新走上龙椅,声音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 “命,影密卫抽调精锐,隨身毒国使者,南下探路!绘製舆图,查明虚实!” “命,大秦科学院即刻成立『战象应对署』,由蒙恬將军总领,根据使者描述,研究破解之法!” “命,户部与少府,核算远征所需钱粮、军备,三月之內,呈上详尽方案!”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將一场未知的豪赌,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勘探、可以计算、可以研究的清晰步骤。 麒麟殿內,无论是李斯,还是蒙恬,眼中都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他们仿佛看到了楚中天的影子。 不,或许不该这么说。 这位年轻的帝王,已经不再是老师羽翼下的雏鹰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独自翱翔,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丈量这片越来越广阔的天下。 “阿育迦使者,”扶苏最后看向那依然跪在地上的使者,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朕的使者会带回答案。届时,朕希望你也能给朕一个,让大秦值得出兵的答案。” “在此期间,你与你的族人,可留在咸阳,大秦会以上宾之礼待之。” “臣……遵旨!” 阿育迦颤抖著,再次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一次,他的心中,除了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终於明白,佛陀的启示,为何会指向这里。 因为这里的君王,与他们见过的所有国王都不同。他的眼中没有贪婪,没有怜悯,只有最纯粹的理智与规则。 这,或许才是“神龙”真正的力量。 第141章 佛骨与皇权,思想的「鸦片」 麒麟殿內,香炉里飘出的裊裊青烟,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来自异域的浓郁香料味。 扶苏再度召见了孔雀王朝的使者阿育迦。 这一次,他的態度与上次的公事公办截然不同,反而对阿育迦口中的“佛法”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频频垂问教义细节。 阿育迦何其精明,立刻察觉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见大秦天子对佛法有好感,心中狂喜,立刻將自己此行带来的、原本准备在最后关头才献出的最珍贵礼物,恭恭敬敬地捧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黄金宝塔,塔身镶嵌著细碎的宝石。 阿育迦將其打开,里面露出一个由层层丝绸包裹的物事。 “陛下,”阿育迦的声音虔诚而庄重。 “此乃我佛圆寂后留下的真身舍利,佛骨是也!得佛骨者,如得我佛亲临庇佑,可保国家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一枚指节大小、色泽温润如玉的骨殖,静静地躺在明黄的丝绸上。 满朝文武皆是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对这所谓的“佛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在信奉“敬鬼神而远之”的秦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块来歷不明的骨头罢了。 然而,扶苏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走下御阶,竟对著那枚小小的佛骨,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善哉,善哉。”扶苏口中念著从佛经译本里学来的词汇,脸上是一片肃穆。 他直起身,当著阿育迦和满朝文武的面,朗声宣布: “佛陀既有如此大智慧、大慈悲,其真身舍利,乃无上至宝!传朕旨意,朕將以最隆重的皇家仪仗,亲迎佛骨入咸阳!另,於城西划地,修建一座规模宏大的『白马寺』,用以供奉佛骨,彰显我大秦对佛陀之敬意!”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以大儒叔孙通为首的儒臣集团,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陛下!此乃以夷乱夏之举啊!”叔孙通老泪纵横,跪伏於地,“我华夏自古敬天法祖,尊圣人教诲,岂能让此蛮夷之鬼神之说,动摇我朝纲道统?陛下定是被妖言所惑,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数十名儒臣与宗室元老齐刷刷跪倒一片,麒麟殿內,一时之间哭声震天,大有皇帝不收回成命,他们便要血溅当场的架势。 面对这般场景,扶苏的脸上,却没有了昔日面对儒臣死諫时的半分犹豫与为难。 他静静地看著脚下跪倒的一片,眼神冷漠得像一块冰。 他缓缓走下龙椅,一步一步,停在了为首的叔孙通面前。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怒斥,只是居高临下地,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问了一句: “先生的道理,能让六国遗民忘记仇恨,安心做大秦的子民吗?” 叔孙通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抬头看著皇帝。 扶苏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问道:“先生的道理,能让田间黔首忍受劳役之苦,不起叛逆之心吗?” 叔孙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都不能,”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响彻整个大殿,“那就听朕的!” 三个字,如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所有死諫的儒臣,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瞬间噤若寒蝉。 他们惊恐地发现,眼前的皇帝,已经不再是那个温和仁厚的储君,而是一个真正手握乾坤、言出法隨的铁血帝王。 当晚,丞相府。 李斯看著坐在对面的扶苏,心中五味杂陈。皇帝深夜便服来访,只为与他一人私谈,这是天大的恩宠,但也意味著,皇帝要做的事,连他这位丞相都感到棘手。 “陛下今日之举,威则威矣,但强压儒臣,恐非长久之计。” 李斯小心地斟酌著词句。 “朕知道。” 扶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所以朕才来请教丞相,如何让他们,从心里服气。” 李斯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却听扶苏继续说道:“其实,朕心中已有计较。丞相以为,这佛法,妙在何处?” 李斯一愣,隨即答道:“其言慈悲,或可教化愚氓。” “不止。” 扶苏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眼中佛法的真正“妙用”。 “儒家的『仁义』,是说给士大夫听的,让他们知廉耻,懂忠君。法家的『酷刑』,是悬在罪犯头顶的利剑,让他们不敢妄为。可这天下,最多的是什么人?” 扶苏自问自答:“是那些占了九成九,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也看不到富贵希望的黔首。对他们,仁义太远,酷刑太近。他们心中有苦,有怨,有不甘。这便是六国余孽能一呼百应的根源。” 李斯听得心头一震,这些话,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包括始皇帝。 “而这佛法,”扶苏的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精光,“它告诉这些黔首,你今生受苦,不是朝廷的错,不是皇帝的错,是你上辈子造了孽。你只要忍著,这辈子多行善,多顺从,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享尽荣华富贵。” “丞相,你听听,这是何等绝妙的道理!” “它不与国爭利,不与君爭权,它只要人心。它是一剂能让百姓安於贫苦、服从统治的良药。不,说得更直白些,它是一剂思想上的『鸦片』,能让最痛苦的人,也沉浸在来世的幻梦里,忘记今生的挣扎。” 李斯听得手脚冰凉。 他终於明白了,皇帝今日的铁腕,並非一时衝动,而是经过了何等深思熟虑的算计。將佛法比作“鸦片”,如此精准,又如此冷酷。这位年轻的帝王,其心术之深,已经远超他的想像。 迎佛骨的庆典,办得空前盛大。 当那枚小小的佛骨被供奉在特製的黄金宝车之上,在三千羽林卫的重重护卫下,缓缓驶入咸阳城时,长街两侧,人山人海。 无数百姓,无论男女老幼,都自发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著佛骨的方向虔诚叩拜。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佛”为何物,但他们听说了,这是来自西天佛国的圣物,拜了,就能消灾解难,拜了,下辈子就能过上好日子。 对於在严刑峻法下生活已久,精神世界一片贫瘠的他们来说,这种宣扬“福报”与“来世”的信仰,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慰藉与希望。 人群中,孔雀使者阿育迦看著这万民跪拜的狂热景象,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感到一阵阵的恐惧。 他意识到,这位东方帝王,並非真的信佛,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懂如何利用“佛”。 他只用了短短数日,就將佛法变成了自己手中最锋利的、驯化万民的工具。 这种对人心的掌控力,比战象军团还要可怕一万倍! 就在咸阳城沉浸在这场由皇权主导的宗教狂热中时,一支庞大的车队,正缓缓向著帝都驶来。 车队的最前方,一面黑底金龙的“秦”字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名白衣青年,端坐於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之上,神情淡然地望著远方咸阳城的轮廓。 圣师,楚中天,回来了。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 扶苏亲率文武百官,在此等候。这是迎接凯旋英雄的最高礼节,自大秦立国以来,屈指可数。 “老师!”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扶苏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激动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君臣相见,没有太多繁文縟节。扶苏搀著楚中天的手臂,一面走,一面向他激动地讲述著自己在他离京之后,如何应对身毒使者,如何力排眾议迎佛骨,如何弹压儒臣,安抚朝堂。 言语间,满是渴望得到老师夸奖的少年心性。 楚中天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带著讚许的微笑。 “陛下长大了,已有君王之风。”他由衷地讚嘆道。 扶苏听得心花怒放。 然而,楚中天的眼神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隱忧。 他明白,扶苏已经学会了如何运用权术,如何掌控人心。 但他,也开始使用自己最警惕的东西——思想控制。 当晚,麒麟殿大宴群臣,庆贺太傅凯旋。 酒过三巡,楚中天也向扶苏献上了自己从西域带回的礼物。 但那不是西域的黄金,不是安息的宝马,更不是传闻中貌若天仙的异域美女。 宦官小心翼翼地呈上的,是一个黑漆木盒。 扶苏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叠厚厚的,用秦篆工整抄录的竹简。 “这是……” “一本来自遥远西方的书,臣斗胆,將其译出,名为《几何原本》。”楚中天微笑著说道。 他拿起一杯酒,遥遥对著扶苏,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陛下,思想的解放,远比思想的禁錮,更有力量。佛法,能让万民跪下。而此书中的道理,却能让大秦,永远站著。” “这,才是大秦万世不移的真正根基。” 扶苏捧著那本《几何原本》,看著上面陌生的图形与推论,再看看殿外因佛骨而狂热的民眾,年轻的帝王,第一次陷入了深刻的困惑。 这截然不同的两份“礼物”,一份指向信仰的归宿,一份指向理性的开端。 他的老师,似乎给他出了一道全新的,关於治国理念的考题。 第142章 理性与信仰,帝师的「新考题」 扶苏彻夜未眠。 那本名为《几何原本》的竹简,在他面前摊开。 从最基础的“点无大小,线无宽窄”的定义,到“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公理,再到一个个由简入繁,逻辑链条严丝合缝的推论证明。 扶苏被其中展现出的纯粹、严谨的理性之美深深吸引。这是一种与儒家经义、法家条文、乃至佛家偈语都截然不同的“道”。 它不讲仁义道德,不谈因果报应,只讲“是”与“不是”,“能”与“不能”。 可然后呢? 扶苏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完全无法理解,研究这些“虚无”的图形和逻辑,对治国安邦究竟有何用处? 知道一个三角形的內角之和等於两个直角,能让大秦的粮仓多一粒米吗?能让边疆的士卒多一分战力吗? 这与他刚刚尝到甜头的“佛法”治心之术,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佛法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咸阳城內,因为迎佛骨的盛典,民心空前安定,就连往日里最常见的街头斗殴都减少了九成。 百姓们將希望寄託於来世,对今生的苦难,似乎也变得更能忍耐。 而这本《几何原本》,除了让他感到一种智力上的愉悦,再无其他。 朝堂之上的风向,也变得微妙起来。 文武百官们发现,皇帝与太傅,似乎各自迷上了一样新鲜玩意儿。 皇帝热衷於修建寺庙,与身毒来的高僧谈论佛法;而太傅则一头扎进了科学院,整日与公输班那些匠人摆弄图纸和奇怪的铁器。 儒臣们对此暗自鬆了口气,皇帝有了新的“爱好”,总比沉迷於太傅那些“格物致知”的“歪理邪说”要好。 至少佛法还讲究个“慈悲为怀”,与儒家的“仁政”有相通之处。而军方將领们则是一头雾水,完全看不懂这两位帝国最顶层的大人物在做什么。 矛盾,终於在一次关於国库开支的朝议上,彻底爆发了。 户部尚书哭丧著脸奏报,西域远征与神兵军的开销巨大,国库已然见底。接下来,钱要花在刀刃上。 於是,朝臣们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新晋投靠扶苏的几名宗室为首的“崇佛派”,他们大肆宣扬佛法安抚人心的奇效,请求陛下拨付重金,在全国各郡兴修庙宇,广度僧人,以佛法之光普照大秦,彻底消弭六国遗民的戾气。 另一派,自然是以蒙恬、王賁等军方將领和科学院一系的技术官僚为首的“务实派”。 他们坚决反对,认为与其將钱粮浪费在虚无縹緲的拜神上,不如全部投入到科学院和军备研发中,將“风火轮”和“铁轨车”儘快变为现实。 “陛下!民心安稳,方为国本!佛法能使万民归心,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策!” “陛下!国之利器,不可示人,更不可懈怠!坚船利炮,方为我大秦立於不败之地的根本!” 双方在麒麟殿上吵得不可开交,所有的目光,最后都匯聚到了龙椅上的扶苏身上。 扶苏感到一阵头痛。他觉得双方说的都有道理,一时间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楚中天,出列了。 他没有参与辩论,只是平静地对著扶苏躬身一礼:“陛下,臣这里有两个故事,想讲给陛下与诸位同僚听。”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楚中天缓缓开口:“在南郡,有两个相邻的村子,甲村与乙村。今年夏天,两村同时爆发了瘟疫,村民上吐下泻,每日都有人死去,人心惶惶。” “甲村的村民,凑钱请来了一位得道高僧。高僧设坛做法,焚香祷告,言此乃前世业报,妖邪作祟。他將符纸烧成灰烬,混入水中,称之为『神仙水』,令全村老幼饮用,並日夜跪拜,祈求佛陀慈悲。” “而乙村,则来了一位科学院的格物博士。他没有拜神,而是带著学生,拿著各种奇怪的工具,沿著水源向上寻找。他发现,村子的水源上游,有一处腐烂的兽尸,污染了整条溪流。” “於是,这位博士,运用《几何原本》中的测量之法,计算出最短的距离与最省力的角度,带领村民们挖开一条新的沟渠,从山的另一侧,引来了乾净的山泉水。同时,他还告诉村民,所有的饮水都必须煮沸后才能饮用,因为水中有肉眼看不见的『毒虫』。” 楚中天讲完,环视了一圈陷入沉思的朝臣,最后將目光锁定在扶苏身上,提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请问陛下,数月之后,哪个村子会安然无恙,人丁兴旺?哪个村子又会十室九空,沦为鬼蜮?” “我大秦,要做甲村,还是乙村?”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扶苏的心坎上。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对比,摆在了他的面前。 信仰,能给人以面对死亡的安慰。 理性,却能给人以活下去的方法。 扶苏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温暖舒適的梦境中被猛然惊醒,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確实被佛法那种操控人心的便捷与高效所迷惑了,甚至有些沉醉其中。 他忘记了老师教给他的最根本的原则——解决问题,解决真正的问题! 佛法可以作为安抚人心的辅助工具,但绝不能成为帝国赖以生存的根基!大秦的根基,必须也只能是“格物致知”,是那股能改造天地、战胜自然的磅礴伟力! 想通了这一点,扶苏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从龙椅上站起,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朕,决定了。” “白马寺,可以建。但规模减半,用以安置身毒使团,彰显我大秦气度即可。” “户部余下的钱粮,悉数拨给科学院!” 他看向楚中天,眼中充满了重拾方向的清明与锐气:“朕还要在科学院下,增设两大分部!一曰『大秦医署』,专门研究瘟疫防治、外科手术之法!二曰『大秦工部』,將《几何原本》中的学问,用於水利、驰道、城建等国之工程!” 最后,他的声音传遍了麒麟殿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入了每一个臣子的心里。 “诸位爱卿要记住,从今日起,在大秦,祈祷可以慰藉心灵,但唯有知识,才能填饱肚子,抵御外敌!这,便是朕的国策!” 楚中天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自回京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的学生,通过了这次考验。 他没有因为权力的诱惑而彻底倒向思想的禁錮,而是看清了理性的光芒,並勇敢地选择了那条更艰难,却也更光明的道路。 “陛下圣明。”楚中天躬身行礼。 朝议结束后,楚中天被单独留在了御书房。 “老师,『风火轮』的进展如何了?” 扶苏迫不及待地问道。 “已经可以稳定运转,並且,臣根据陛下的授意,已將其缩小並提升了数倍的力道。”楚中天从袖中取出一卷新的图纸,在扶苏面前展开。 那上面画著的,是一个更加精巧,结构也更加复杂的“风火轮”改进版。 “楼船巨舰,是个好的开始。但它真正的力量,在陆地之上。”楚中天的手指,点在了图纸的核心部分。 他又拿出另一份更加庞大、更加震撼的图纸。 图纸上,一个装载著“风火轮”的钢铁车头,拖拽著一长串的车厢,行驶在两条平行的铁轨之上。楚中天给它起了一个简单直白的名字——“铁轨车”。 “陛下请看,”楚中天的眼中,燃烧著创造世界的火焰。 “若此物建成,从咸阳,到九原,三日可达。从咸阳,到会稽,五日可至!大军、粮草、物资,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帝国境內流转。届时,天下虽大,亦如指掌!” 他拿起硃笔,在摊开的大秦舆图上,从咸阳开始,向著遥远的南方,划出了一条粗重的红线。红线的尽头,直指那片通往身毒的未知边境。 “陛下,我们不必再让我们的士兵,用双脚走上一年,去异国他乡打一场未知的战爭。” “我们,要为他们,铺设一条钢铁的通天大道。我们要让他们坐著这『钢铁巨龙』,在一个月內,兵临敌国城下。” “这,才是神明该有的,战爭的方式。” 扶苏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条红线,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钢铁铸就的巨龙,正发出震天的咆哮,载著大秦无敌的军队,奔向世界的尽头。 佛法带来的那点精神慰藉,在这一刻,被这股源自工业与理性的磅礴力量,衝击得烟消云散。 第143章 逆流的巨兽,时代的咆哮 会稽郡,大秦帝国最繁华的港口,今日却被一种诡异的寂静与喧囂所笼罩。 数万百姓、商贾、工匠,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从码头到远方山坡的每一寸空地。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港湾中央,那头静静趴窝的“怪物”身上。 它叫“镇海一號”。 这是官方给出的名字,但百姓们私下里叫它“无帆船”或者“黑烟怪”。 这艘船的体型並不算特別巨大,与港口里那些动輒能装载数千石货物的海船相比,甚至有些矮胖。 但它的模样实在是太古怪了。通体由坚实的木料包裹,却没有一根高耸的桅杆,更没有一张能借用风力的船帆。 取而代 之的,是船体中央一根直愣愣指向天空的、粗大的黑铁烟囱,以及船身两侧那两个仿佛水车般巨大而笨拙的明轮。 “没有帆,这船怎么走?靠船桨划吗?可连桨都没有!” “你们看那两个大轮子,莫不是要让壮汉在里头踩,跟踩水车一样?” “简直是荒唐!浪费了多少上好的木料!我听说光是造这怪物,就花了几万两黄金!” 人群中议论纷纷,怀疑与嘲弄是主流。 码头最好的位置,站著一群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们是江南最有名的造船大师,每一位都曾主持建造过能远航至辽东的巨舶。 为首的一位,人称“船公”的鲁大师,看著那艘“镇海一號”,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鄙夷与痛心。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他跺著脚,对身边的弟子们痛心疾首地说道: “船之魂,在於帆。帆借风力,风驭船行,此乃天道。没有帆的船,就是一具沉在水里的棺材!太傅大人英明一世,怎么会搞出这种不经之谈的玩意儿?”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附和。 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匠人眼中,违背了“风”这个核心的造物,根本不能称之为“船”。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队身著黑色劲装的影密卫开道,太傅楚中天与墨家鉅子公输班,在一眾科学院匠人的簇拥下,登上了码头的高台。 楚中天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常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人海,最后落在那艘“镇海一號”上,仿佛在看一件心爱的作品。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对著身旁的公输班点了点头。 公输班深吸一口气,举起一面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点火!” 一声令下,早已在船上待命的工匠立刻將燃烧的火把,投进了船腹中那巨大的钢铁锅炉。 片刻之后,那根黑色的烟囱里,先是冒出了一缕缕黑烟,隨即,黑烟越来越浓,匯成一道粗大的墨柱,直衝云霄。 紧接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与“哐当”作响的轰鸣,从船体內部传出。 整艘船都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正在被强行唤醒,发出了不耐烦的呻吟。 岸上的人群被这骇人的动静嚇得一阵骚动,不少人甚至开始后退,生怕这怪物隨时会散架爆炸。 “动了!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死死吸住。 只见船身两侧那巨大的明轮,在“嘎吱嘎吱”的巨响中,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起来。 一圈,两圈……速度越来越快! 忽然,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长鸣,响彻了整个会稽港! “呜——!” 那声音高亢、雄浑,充满了蛮横的穿透力,仿佛是这头钢铁巨兽甦醒后的第一声咆哮。 它盖过了数万人的喧譁,盖过了海浪的拍击声,让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在这声咆哮中,那两个巨大的明轮猛然加速,疯狂地搅动起浑黄的海水,掀起漫天水花! 船,动了。 它没有顺著海流飘荡,而是船头坚定地调转,迎著自东向西的逆流,以一种恆定而有力的姿態,破开波浪,缓缓向前。 没有帆,没有桨,没有縴夫。 它就那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拖著一道翻滚的白色浪尾,逆流而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数万张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数万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嘲弄、怀疑、议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头黑色巨兽“哐当、哐当”的心跳声,和它身后被撕开的,永不癒合的白色伤口。 神跡! 这是所有人脑海中唯一能冒出的词汇。 不知过了多久,死寂的人群中,爆发出第一个狂热的吶喊。 “神仙!这是神仙之术!” “太傅万岁!圣师无敌!” 如同被点燃的乾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席捲了整个港口。 人们疯狂地涌向岸边,对著那艘逆流而上的巨兽跪拜、欢呼,仿佛在朝拜一尊行走於人间的神祇。 高台上,那些方才还断言船必不动的造船大师们,此刻个个面如死灰。 船公鲁大师,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毕生的骄傲,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天道”,在这一刻,被那头丑陋、笨拙、却充满无穷力量的怪物,碾得粉碎。 他看著那道逆流而上的航跡,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那是属於一个旧时代的,最后輓歌。 然而,短暂的狂热之后,新的问题也很快暴露出来。 “镇海一號”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它虽然能逆流而行,但速度仅仅比人快步行走稍快一些。 而且,它发出的噪音震耳欲聋,数里之外都能听见,而那根烟囱里冒出的滚滚黑烟,更是將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有懂行的商贾很快算了一笔帐,以这种速度,从会稽到辽东,恐怕要走上小半年。 更別提那惊人的耗煤量,怕是半船的载重,都要用来装它自己要吃的“口粮”。 “此物,华而不实啊!” “看著唬人,真要用起来,怕是还不如咱们的三桅海船。” 怀疑的声音再次悄然响起,虽然不大,却精准地指出了这头巨兽的致命缺陷。 楚中天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走下高台,乘上一艘小船,在万眾瞩目中,登上了那艘仍在“哐当”作响的“镇海一號”。 他走到船头,面对著岸上数万道目光,声音通过一个铁皮製成的简易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速,不过是蹣跚学步的婴儿!今日之声,不过是它初生时的啼哭!” “我,大秦太傅楚中天,在此向诸位承诺。给科学院三个月时间,我会让它的速度,提升十倍!让它的咆哮,化作巨龙的低吟!” “三个月后,若做不到,”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艘船,便当眾劈了,当柴烧!” 这番话,如同一场豪赌,將所有质疑都压了下去,转化成了无尽的期待。 当晚,科学院在会稽的临时驻地,灯火通明。 楚中天召集了公输班在內的所有核心工匠,在他们面前,拋出了一堆匪夷所思的概念。 “明轮的阻力太大,效率太低。我们要换一种方式,一种像鱼的尾巴一样,在水下搅动的方式……” 他画出了一个螺旋的草图。 “锅炉的气压还不够,我们需要一种方法,將更多的空气强行灌进去,让火烧得更旺,更有力……” 他解释著“增压”的雏形。 “转动的力道,可以通过大小不同的齿轮来改变,可以变得更快,也可以变得更有力……” 他画出了复杂的“传动齿轮组”。 这些超越了时代近两千年的概念,听得公输班这些当世最顶尖的匠人头晕目眩,却又仿佛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楚中天没有解释深奥的原理,他只是將这些庞大的概念,巧妙地拆分成一个个看得见、摸得著的小型研究课题,让工匠们分组攻关,用最笨的试错法去寻找答案。 就在会稽的工匠们为这些“奇思妙想”而疯狂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抵达了咸阳。 扶苏在麒麟殿看完试航成功的报告后,激动得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最后猛地一拍桌案。 “传朕旨意!授予太傅『便宜行事』之权!江南所有郡县,钱粮、工匠、兵士,皆由太傅任意调动!不计成本,不问缘由,全力支持『风火轮』项目!朕,要亲眼看到一支无帆舰队,纵横东海!” 与此同时,在会稽的另一边,罗马使者凯撒·图密善的侄子,年轻的马库斯,在获准参观了那台拆开保养的蒸汽机后,同样被这股原始、粗暴的力量所震撼。 在与楚中天的交谈中,他为了形容一种力量,无意中提到了罗马一种用於榨取橄欖油的“螺旋压榨机”,它能用很小的力气,產生巨大的压力。 “螺旋……” 楚中天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就是它了。 第二天,楚中天向所有人宣布,为了激发所有人的潜力,將举办一场“技术大比武”。 他设立了两个团队。 一队,由墨家鉅子公输班亲自带领,集合最顶尖的老师傅,继续优化明轮结构,目標是让速度提升三倍。 另一队,则由他亲自指导,带领一群年轻的学徒,研究一种全新的、如同“鱼尾”般在水下搅动的“螺旋桨”。 “胜者,”楚中天看著眾人眼中燃起的火焰,微笑著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將主持建造大秦第一艘真正的『破浪级』战舰,並由我亲自上奏陛下,为其请封『格物侯』!” “格物侯”! 以匠人之身封侯! 这是大秦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荣耀! 所有工匠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一场关乎荣耀与未来的疯狂竞赛,就此拉开序幕。 第144章 巨龙的股份,一场財富的豪赌 时间过得飞快,两个月后。 会稽科学院的秘密水池试验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水池中,两个一模一样的船模,各自安装著不同的推进装置。 一个装著精巧的明轮,另一个则在船尾水下,装著一个造型古怪、由三片叶片组成的“铁螺旋”。 隨著蒸汽机模型启动,两个船模同时冲了出去。 装载明轮的船模,划开大片水花,速度確实比“镇海一號”快了不少。 但另一边,装载著螺旋桨的船模,几乎没有在水面產生多少波澜,却像一支离弦之箭,以近乎两倍於前者的速度,瞬间衝到了终点。 结果,一目了然。 公输班看著那个仍在水下高速旋转的螺旋桨,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输了,却输得心服口服。 他走到楚中天面前,深深一揖。 “太傅之才,非人力可及。班,今日方知,何为『格物』,何为『致知』。” 螺旋桨的成功,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对未来的狂热憧憬中。 然而,这份胜利的喜悦,很快就被一封来自咸阳的、由户部尚书亲笔写就的血书般的帐单,冲得烟消云散。 麒麟殿上,户部尚书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声嘶力竭。 “陛下!万万不可啊!” 根据科学院呈上的初步计划,要打造一支由十艘真正的“破浪级”战舰组成的远洋舰队,其需要耗费的炒钢、煤炭、以及徵调的数十万工匠,总预算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个数字,足以將大秦未来三年的全部財政收入,都抽得一乾二净。 “若强行造舰,则驰道停工,军餉削减,水利荒废!国库一空,则天下必將大乱!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啊,陛下!” 户部尚书以头抢地,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哀鸣。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就连蒙恬、王賁这些最渴望开疆拓土的將军,此刻也面色凝重。 他们知道,户部尚书说的,是事实。没有钱粮,再强的军队也是一句空话。 龙椅之上,扶苏的面色却异常平静。 他看著下方焦灼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不是问题。” 他从龙案上拿起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示意內侍展开。 “朕今日,要宣布一项新政。” 扶苏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朕决定,成立『大秦皇家东海贸易公司』!专门负责未来所有的海上贸易,以及……舰队的建造!” “这家公司,不完全属於朝廷。” “大秦,以『风火轮』、『螺旋桨』之技术,以及皇家勘探的所有航线、港口为投入,占此公司……四成『股份』。” “股份?” 这个全新的词汇,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扶苏没有理会他们的困惑,继续说道。 “剩下的六成股份,將製作成一万份『股票』,向天下所有商贾、豪族,乃至普通黔首,公开发行!凡购买股票者,皆为我『皇家东海公司』之『股东』!” “何为股东?即日起,凡我公司股东,皆可按其持有股票之多寡,分享未来东海贸易所得之一切利润!公司赚得越多,诸位股东,便分得越多!” “朕,將以大秦的未来为抵押,与天下万民,共享这无尽之海的財富!” 此策一出,麒麟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 “將国之重器,与商贾之利混为一谈,成何体统!” “陛下,此举与变卖官爵何异?万万不可啊!” 以李斯和一眾儒臣为首的官员,纷纷出列反对。在他们看来,这是对大秦立国之本的顛覆。 然而,当这道旨意传出麒麟殿,传入咸阳城大大小小的商號会馆时,整个商界,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西域贸易的暴利,还歷歷在目! 那些最早跟隨楚中天,用宝钞换回十倍、百倍利润的商贾,如今已是富甲一方。 圣师楚中天,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尊行走於人间的財神! 如今,財神爷要带著他们去征服更广阔的海洋!而且,是以“皇家公司”的名义! 这不仅仅是生意,这简直是一张通往財富之巔,甚至能与皇权绑定的通天门票! “买!倾家荡產也要买!” “把我库房里所有的金子都抬出来!还有那些珠宝、古董,全都给我换成金子!” “快!去钱庄排队!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股票发行的第一天,大秦钱庄的门口,被抬著一箱箱金银的商贾们挤得水泄不通。 为了抢到一个靠前的位置,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甚至当街扭打在了一起,金饼散落一地都无人去捡。 仅仅三天。 原计划用於募集舰队费用的股票,被抢购一空。 涌入大秦钱庄的金银,堆满了整整三个巨大的库房。 户部尚书在清点完数目后,看著那份远超舰队预算一倍有余的帐目,激动得浑身颤抖,当场对著皇宫的方向拜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圣明!圣师……圣师乃神人也!” 这股由民间资本匯成的金色洪流,让捉襟见肘的帝国財政,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充裕。 然而,就在咸阳城为这场財富狂欢而沸腾时,一股汹涌的暗流,也隨之爆发。 一群以嬴姓宗正为首的宗室元老,身著丧服,冲入了皇宫,在麒麟殿外跪地哭嚎。 “陛下!祖宗基业,岂能与贱民共享啊!” 宗正老泪纵横,痛心疾首:“我嬴氏先祖,浴血奋战,方得此万里江山!如今,一群浑身铜臭的商贾,竟能凭著几个臭钱,便与我皇家共享国之利器,分享帝国之利!这是在变卖祖宗的基业,是在以贱民之血,玷污我嬴氏高贵的血脉啊!长此以往,国將不国,此乃亡国之兆啊!” 他们惊恐地发现,在这个新的游戏规则里,他们引以为傲的血脉与身份,正在迅速贬值。 一群他们平日里根本瞧不起的“贱民”,正在通过一种名为“资本”的力量,与皇权和国家利益进行深度绑定,而他们,正在被边缘化。 面对宗亲长辈们的哭闹,扶苏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与恭敬。 他从龙椅上缓缓走下,来到他们面前,目光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大秦的江山,是朕的,不是你们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寒冬的冰凌,刺入每个宗室元老的心底。 “谁能让大秦强盛,谁能让朕的舰队纵横四海,谁就是朕的臂膀,朕的家人。” “谁若是阻碍大秦强盛,谁就是朕的敌人。” 他看著面色煞白的宗正,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再说最后一遍,再有非议国策,阻碍造舰者,以动摇国本论处。廷尉府的大牢,还空著很多位置。” 这番冷酷无情的话语,让所有宗室元老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那双曾经温润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他们从未见过的、属於帝王的冷酷与獠牙。 站在百官末席的大理寺卿李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些失魂落魄的宗室,又看了看殿外那些因財富而狂欢的商贾,內心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攫住。 一个以资本和技术为双轮驱动,裹挟著皇权,即將碾压一切旧秩序的时代。 而他穷尽一生所坚守的,那套以“耕战”为核心的法家体系,在这头名为“时代”的巨兽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资金、技术、人心都已到位,万事俱备之时,一个致命的难题,再次摆在了楚中天和整个科学院面前。 会稽的工匠传来急报,现有的蒸汽机,可以驱动试验船,但如果要驱动一艘满载兵甲武器、重达数千吨的巨型战舰,它的“心臟”——锅炉,还远远不够强大。 除非,能有一种传说中的“神之金属”来製造它。一种,能承受住巨龙之火,永不融化的金属。 第145章 合金的诞生,来自星辰的金属 会稽,大秦科学院,一號锻造工坊。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隨著灼热的气浪与四散的铁片,將整个工坊震得嗡嗡作响。 新建的试验高炉侧壁上,一个狰狞的破洞正冒著滚滚蒸汽,炉內的火焰迅速萎靡下去。 “又炸了……这已是第七次了!” 一名满脸炭黑的老师傅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堆废铁。 周围的工匠们也是一片死寂,几个月来的心血与希望,在这一次次的爆炸声中被消磨殆尽。 墨家鉅子公输班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不甘,他颤抖地捡起一块被炸飞的扭曲钢板,用手感受著上面尚存的余温。 钢板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软化状態,仿佛在极致的高温高压面前,这引以为傲的炒钢,也不过是一块稍微耐热些的泥巴。 “太傅,此非人力可及。” 公输班走到一旁静立许久的楚中天面前,声音沙哑。 “水火之力,狂暴无匹。凡铁皆有其命数,承受不住,便是承受不住。这或许……就是天道设下的壁垒。“ 周围的工匠们纷纷点头,他们看向那台巨大蒸汽机的残骸,眼神中已从最初的狂热,变为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可以驾驭水火,却无法將神龙困於凡铁铸造的囚笼之中。 楚中天没有看他,目光依然平静地注视著那座报废的高炉,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等所有人的议论声都平息下去,才缓缓开口。 “天道设下的壁垒,只是为了拦住庸人。” 他转过身,从怀中再次取出一卷用细麻绳綑扎的竹简,那熟悉的制式让公输班眼皮一跳。 “《神农考工记》的失落篇章中曾有记载,凡火炼不出真钢,神火方可铸就神器。” 楚中天解开麻绳,將竹简展开。 “上古之时,有星辰坠於北方草原,其石坚不可摧,遇火不熔。先民取之,与一种名为『锰』的山中黑石,一同混入铁水,以燃石之火熔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可得『天工合金』。” “此合金,百火不熔,坚不可摧,能承神龙之怒,载巨舟於无尽之海。” 锰? 天外陨铁?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公输班和所有工匠都面面相覷。 这听起来,比蒸汽机的原理还要玄妙。 “太傅,这……世上真有此等神物?”一名胆大的工匠忍不住问道。 楚中天將竹简收起,淡淡道:“有没有,一试便知。大秦的疆域,难道还找不出两块石头?” 消息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 麒麟殿內,扶苏看完楚中天的亲笔信,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案而起。 “传朕旨意!” 年轻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將寻找『锰矿』与『天外陨铁』列为帝国最高国策!影密卫即刻出动,將所有关於奇石、异铁的郡县誌、民间传说匯总上报。令各地郡守发动所有黔首,入深山,赴大泽,凡献上神矿者,赏万金,封乡侯!” 一声令下,整个帝国都为这两块不知名的“石头”而疯狂转动起来。 无数的探矿队带著影密卫绘製的舆图,奔赴帝国最偏远、最荒凉的角落。 一场声势浩大的“寻宝”行动,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在九州大地上展开。 然而,一个月过去,耗费钱粮无数,却始终一无所获。 就在户部尚书准备再次上书哭穷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关键的线索。 “太傅,您所说的这种黑色石头,让我想起了一样东西。” 科学院的会客厅內,罗马使者凯撒·图密善的侄子,年轻的贵族马库斯,一边品尝著来自东方的香茗,一边饶有兴致地说道。 “在我国东边的一个行省,靠近安息边境的地方,也有一种黑色的矿石。当地的铁匠如果把它和铁矿石一起熔炼,锻造出的兵器会变得异常坚硬,甚至能砍断我们军团的制式短剑。不过,那种兵器也很脆,容易折断。”马库斯耸了耸肩,“因为它的性质很古怪,当地人称之为『恶魔之石』。” 楚中天心中一动,问道:“那种矿石,產自何处?” “一座大山里,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说蜀地的商人,似乎曾贩卖过类似的石头,他们称之为『软锰』。” 蜀地! 这条线索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迷雾。 影密卫的档案库被连夜翻了个底朝天,一份来自前朝蜀郡的卷宗里,果然找到了关於“软锰矿”的记载。 三天后,一支影密卫小队便在蜀中一处偏僻的深山里,找到了储量巨大的锰矿。 而“天外陨铁”的寻找也迎来了突破。 蒙恬將军从北境传来消息,一支神策军在清剿匈奴残部时,於阴山背后的一处巨大环形山谷中,发现了一块重达数万斤的“黑石”,其质地远超精铁,寻常刀剑砍在上面,连一丝痕跡都留不下。 两种“神之金属”被以最快的速度运抵会稽。 一座比以往任何高炉都要巨大的新式高炉拔地而起,它的炉壁用最耐火的材料砌成,鼓风机由二十名壮汉同时驱动。 当黑色的锰矿石与闪烁著奇异金属光泽的陨铁碎块,被一同投入那翻滚著金红色钢水的炉膛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炉內的火焰反而变得更加深邃,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蓝白色。 钢水在炉內剧烈地翻腾,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其中甦醒。 公输班死死盯著观察口,嘴里喃喃念著楚中天教给他的配比口诀,额头上满是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楚中天平静的声音响起。 “开炉。” 隨著闸门被缓缓拉开,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眼光芒迸射而出。 那不再是金红色的铁水,而是一种流淌的银色星河!它流淌在模具之中,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光泽。 冷却之后,第一块“天工合金”锭终於诞生。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银色,表面仿佛有一层流光在缓缓转动,既有钢铁的厚重,又带著一丝玉石般的温润。 一名工匠壮著胆子,用百炼钢打造的锤子用力砸下。 “当!”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火星四溅。工匠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铁锤竟被弹飞出去,而那块合金锭上,连一丝白印都没有留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真正的考验,在新建的锅炉试验场。 用“天工合金”打造的新一代锅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缓缓点燃。 这一次,炉火烧得再旺,压力指针一格一格地攀升,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爆炸的临界点,锅炉本身却稳如泰山,只有炉壁因为高温而发出淡淡的红光。 当阀门开启,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蒸汽,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洪荒巨兽,带著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入活塞气缸! “轰隆隆——!” 整座工坊的地面都在剧烈地颤抖! 连接著试验机的巨大飞轮,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带起的狂风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那股澎湃、稳定、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让在场的所有工匠都面色煞白,双腿发软。 他们终於明白,太傅口中的“神龙之怒”,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成功了……心臟的问题,解决了!” 公输班老泪纵横,他抚摸著那滚烫而坚固的锅炉外壁,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的神器。 然而,就在整个科学院都沉浸在成功的狂喜之中时,一匹快马疯了般冲入会稽港。 一名影密卫校尉从马上滚落,他浑身是伤,盔甲破碎,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 他衝到楚中天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太傅!南……南方急报!” “羯陵伽帝国攻势凶猛,孔雀王朝首都……华氏城,已被重重围困!国王拼死派人送出消息,若……若再无天朝援军,他们……最多只能再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 这个时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狂喜的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月,別说打造一支舰队,就连一艘全新的战舰都未必能完成建造和海试。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楚中天身上。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时间压力,楚中天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扶起那名昏死过去的影密卫,平静地对身旁的公输班下令。 “传我將令。” “召集所有工匠,將船坞扩建三倍。所有人员分为三班,黑夜白昼,轮替赶工,炉火不熄,锤声不止!” “將『破浪级』战舰的所有部件,龙骨、船壳、甲板、桅杆、乃至每一根铆钉,全部重新设计,实现『標准化』!图纸立刻分发至各大工坊,让他们同时生產,最后再运至船坞统一组装!” 这个疯狂的计划,让公输班都听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在造船,而是在像生產弩机零件一样,去“生產”一艘数千吨的钢铁巨兽! “太傅,这……” “没有这,那,”楚中天打断了他,“执行命令。” 夜深人静。 楚中天独自站在会稽港的观星台上,海风吹动著他的衣袍。 两个月的时间,如同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他知道,即使用了流水线,时间也依然无比紧迫,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將满盘皆输。 就在此时,一名影密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李”字印记。 楚中天拆开信,借著月光看去。信上的字跡,是他熟悉的、属於大理寺卿李斯的那种严谨刻板的小篆。 信中没有谈论任何国事,也没有半句寒暄。 “太傅钧鉴:” “近日整理亡友韩非遗物,於故纸堆中,得其论『舟船之术』手稿一卷。非之才,天妒之。其手稿中有一奇思,言『善舟者,当借水行舟,而非逆水而行』,又言『鱼翔浅底,其尾蕴含天道』。斯愚钝,不解其意,或为无用之言。然念及太傅正为造舰之事操劳,或可为之一哂。手稿附后,阅后即焚。” “李斯顿首。” 信的后面,附著一卷泛黄的竹简,上面用飞扬的笔触画著几个潦草的鱼尾图样,旁边还有几行关於水流漩涡的註解。 借水行舟,而非逆水…… 鱼翔浅底,其尾蕴含天道…… 楚中天看著那几幅潦草的图,目光渐渐凝固。 他的脑海中,一个被他暂时忽略掉的、关於流体力学的关键概念,瞬间被点亮了。 他捏著那封信,久久不语。 这位昔日的政敌,如今的大理寺卿,在帝国即將踏上新征程的关键时刻,送来这样一份来自韩非的“遗物”。 这背后,究竟是单纯的示好,还是隱藏著更深沉的算计? 第146章 破浪號,一艘来自未来的战舰 夜色下的会稽港,潮声如古老的嘆息。 楚中天独自站在观星台上,指尖捻著那捲来自李斯的竹简。 月光下,韩非那飞扬跳脱的笔跡仿佛活了过来。 没有艰深的格物术语,通篇都是道家的玄思。 “善舟者,当借水行舟,而非逆水而行。” “鱼翔浅底,其尾蕴含天道,以最小之动,得最大之势……” 竹简旁,几幅潦草的鱼尾摆动图,勾勒出水流在鱼身两侧分流、又在尾部匯合的漩涡轨跡。 逆水……借水…… 楚中天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一直以来的思路,都是用更强大的蒸汽之力,去强行对抗海水的阻力,是典型的“逆水而行”。 而韩非这位两百年前的法家宗师,竟已窥见了流体力学的门径——通过改变船体的形状,去引导水流,从而將阻力化为助力。 这才是真正的“顺天应人”! “来人!” 楚中天猛地转身,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传我將令,所有船坞立刻停工!召集公输班与所有匠师,我要连夜修改龙骨图纸!” 他看著那捲竹简,又望向咸阳的方向,目光深邃。 李斯,这位昔日的政敌,如今的大秦廷尉,究竟是在这盘大棋上落下了一枚善意的閒子,还是在以一种更高明的方式,提醒自己他的存在? 两个月后,会稽港人山人海。 码头上,一头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停泊在水中。 它没有风帆,船身狭长而优美,呈现出一种宛如游鱼般的弧线。 船体中部,一条厚重的合金钢装甲带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泽,仿佛巨兽的鳞甲。 高耸的黑铁烟囱直指天际,而在船尾的水下,一具由青铜铸造的巨大螺旋桨,如同怪鱼的尾鰭,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就是“破浪一號”。 在它身旁,大秦水师最快的五牙战舰,看起来就像一个笨重可笑的木头玩具。 那种跨越了时代的视觉衝击力,让所有前来观礼的人都鸦雀无声。 皇帝特使,户部官员,以及所有购买了“东海贸易公司”股票的商贾股东代表,都聚集在最好的观礼台上,神情复杂。 期待,怀疑,还有一丝恐惧。 “太傅有令,海试开始!” 隨著一声令下,“破浪號”的烟囱开始冒出滚滚黑烟。 紧接著,一阵沉闷如雷的咆哮从船体深处传来,整艘船都开始轻微地颤抖。 “动了!动了!”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只见船尾的海水开始疯狂翻涌,被巨大的螺旋桨搅出一个深邃的漩涡。 “破浪號”没有丝毫迟滯,船头昂然抬起,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向著外海衝去。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船头劈开碧波,在身后留下一道笔直而洁白的航跡。 “跟上!快跟上!” 五牙战舰上的水师將领声嘶力竭地吼著,数百名水手奋力划桨,船帆吃满了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头钢铁巨兽越去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 测速官手中的漏刻翻了一次又一次,他看著记录板上的数字,双手都在颤抖。 “稟……稟特使,稟各位东家!『破浪號』……时速,十五节!” 一节,便是海上一里。一个时辰,便是三十里! 这个数字,超越了当世所有船只一倍有余! 观礼台上的商贾们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天佑大秦!天佑圣师!” “我的钱!我的钱没打水漂!这是会下金蛋的船啊!”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无数满载著黄金与香料的“破浪號”,正从世界的尽头驶回大秦。 他们投资的不是一艘船,而是通往无尽財富的钥匙! 狂欢还未平息,更震撼的一幕上演了。 “武器测试!” “破浪號”在远海一个漂亮的转弯,將船身侧面对准了千步之外的一艘靶船。 “放!” 两侧船舷的装甲板突然打开,露出数十架黑洞洞的神臂弩。 弩机嗡鸣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雨瞬间笼罩了靶船,顷刻间便將其射成了一只巨大的刺蝟。 这只是开胃菜。 船首那架由蒸汽机辅助上弦的“巨灵神弩”,在十名士兵的操作下,缓缓抬起了狰狞的弩臂。 一根长达丈许、手臂粗细的铁头巨矛,被装填上弦。 “目標,两里外,石靶!” “放!” 一声巨响,那根巨矛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跨越了两里的海面,精准地命中了一座模擬城墙的礁石。 “轰——!” 碎石四溅,坚硬的礁石靶上,赫然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窟窿。 整个港口,死寂一片。 所有人,包括那些狂喜的商贾,此刻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哪里是什么商船,这分明是一座可以在海上移动的、无坚不摧的战爭堡垒! 海试成功的第二天,楚中天没有举办任何庆功宴。 一艘快船从会稽港悄然离港,向著茫茫南海驶去。 船上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名影密卫信使。他將携带两封信,一封给被围困在华氏城的孔雀王朝,告知他们援军將至。 而另一封,则將直接送到兵临城下的羯陵伽主帅奥罗德斯手中。 羯陵伽大营,帅帐之內。 主帅奥罗德斯和他麾下的將领们,正围著一份刚刚送达的“战书”,笑得前仰后合。 那是一张用大秦文字写在丝绸上的信。 “你脚下的土地,已被我大秦皇帝陛下,『预定』为未来的贸易伙伴。” “给你十天时间,立刻退兵,否则,朕的舰队將净化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服从的生命。” “勿谓言之不预也。” “哈哈哈哈!”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將军笑出了眼泪。 “大秦?那是什么鬼地方?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吗?他们要用什么?用会飞的船渡过无尽之海来打我们吗?” 奥罗德斯將那封丝绸信扔进火盆,看著它化为灰烬,脸上满是轻蔑。 “一个远在世界尽头的蛮夷,也敢对伟大的湿婆神信徒口出狂言。” 他傲慢地环视眾將。 “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全军总攻!我要用孔雀王阿育迦的人头,来回应这份可笑的傲慢!”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阵狂妄的笑声,为他的帝国敲响了丧钟。 会稽港。 楚中天没有等待任何回应。他身披黑色大氅,亲自登上了“破浪號”的舰桥。 在他的身后,只有另外两艘同级別的战舰,组成了一支仅有三艘战舰的微型舰队。 没有陆军,没有辅兵,仿佛不是去远征,而是去进行一场武装巡游。 “圣师!保重!” “舰队!必胜!” 在万眾的欢呼与祈祷声中,三座钢铁巨兽同时拉响汽笛。那雄浑的咆哮声,盖过了港口所有的喧囂。 它们依次驶出港口,螺旋桨搅动著深蓝色的海水,在身后留下的三道白色航跡,如同一柄三叉戟,直指南方。 这是华夏文明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跨海远征。 就在舰队即將消失在海平面尽头时,一艘小小的渔船疯了般追了上来。 一名影密卫校尉从船上跃上“破浪號”的悬梯,他顾不上行礼,將一个火漆密封的蜡丸呈给楚中天。 “太傅,廷尉大人第二次献礼!” 楚中天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纸条。依然是李斯那严谨刻板的小篆。 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份关於南方大陆另一个海上强国——朱罗王国的详细情报。 情报的最后,李斯用他那毫无感情的笔触,附上了一句话。 “朱罗王,与羯陵伽有灭国之仇。” 第147章 巨兽的初啼,马六甲的碰撞 大海没有尽头。 这是“破浪號”上所有船员,在离开会稽港的第十天后,得出的唯一共识。 最初的新奇与激动,早已被日復一日的单调与枯燥所取代。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变幻莫测的蓝色,还是蓝色。 蒸汽机的轰鸣成了天地间唯一恆定的声响,日夜不休,如同巨兽沉闷的心跳。 煤炭燃烧的黑烟被海风拉成一道长长的旗帜,宣告著这支舰队的存在。 船员们从最初对这钢铁心臟的敬畏,到如今已经习惯了脚下甲板传来的规律震动。 他们也见识了大海的威严。 前一刻还是风平浪静,下一刻便是遮天蔽日的风暴。 数丈高的巨浪如同发怒的山峦,一次次拍打在船身的合金装甲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那种足以撕碎任何木质船只的天威面前,“破浪號”却如同一块顽固的礁石,船头坚韧地劈开每一道涌来的波涛。 每当风暴过后,或是浓雾瀰漫,船员们都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船头的观星台上。 太傅楚中天手持一个古怪的铜盘,上面一根细小的铁针永远执拗地指向南方。 他又会举起一个由几节铜管和琉璃片组成的“量天尺”,对著太阳或星辰比划,然后在海图上画下他们新的位置。 在所有人的眼中,这已经不是航海术,而是神跡。 他们早已偏离了所有已知的航线,进入了一片传说中只有死亡的未知之海。 可是在太傅的指引下,他们总能找到正確的方向。 航行的第三十天,瞭望手发出了嘶哑的吶喊。 “陆地!前方有陆地!” 舰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驶入一条狭窄而绵长的水道。 两侧是鬱鬱葱葱的岛屿,空气中瀰漫著潮湿而陌生的草木气息。 水道里,不时能看到一些掛著各色旗帜的商船,它们无不结队而行,船上的水手们神情紧张,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太傅,这里就是您说的『咽喉』?” 公输班站在楚中天身旁,看著这片繁忙又诡异平静的水域。 楚中天没有回答,只是用千里镜观察著远处一座岛屿的阴影处,那里藏著密密麻麻的桅杆。 他放下千里镜,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传令,舰队保持原速,进入水道中央。” 这三艘冒著黑烟,没有船帆,船舷两侧也没有划桨孔的“怪船”,像三条闯入池塘的鱷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盘踞在附近岛屿上的海盗们,先是惊疑不定,隨即陷入了狂喜。 海盗首领“黑鯊”站在自己的旗舰上,用独眼打量著那三艘钢铁巨兽。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贪婪。 “没有水手划桨,行动这么慢,肯定是装满了宝贝的肥羊!” 他狂笑著对身边的手下们喊道。 “兄弟们,这是海神赐给我们的礼物!把这些铁壳子敲开,里面的金子和女人都是我们的!” “嗷嗷嗷!” 上百艘大小不一的海盗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 他们怪叫著,挥舞著弯刀,准备享受这场饕餮盛宴。 水道上的其他商船见状,纷纷惊恐地加速逃离,生怕被捲入其中。 “破浪號”的甲板上,年轻的士兵们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阵仗的海盗。 楚中天甚至没有走上舰桥,他依旧站在船头,仿佛在欣赏风景。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清理航道。” 命令传达下去。 负责操控“巨灵神弩”的军官深吸一口气,对著传声筒吼道:“一號弩,目標,敌方旗舰!放!” “嗡——!”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弦响,“破浪號”的船身都为之一震。 一根长达丈许的铁矛,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闪电,瞬间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 还在狂笑的“黑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只看到一个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然后,整艘旗舰便从中间炸开,巨大的动能將木质的船体连同上面的几十名海盗,一同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前一刻还喧囂的海面,瞬间死寂。 所有海盗都停下了划桨,呆呆地看著那片被染红的海水和漂浮的碎木。 这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开火!” 三艘战舰的侧舷装甲板同时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神臂弩阵。 “嗡嗡嗡嗡——” 弩机连绵不绝的轰鸣声匯成了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扫过密集的海盗船队。 这是一场屠杀,而非战斗。 海盗们引以为傲的数量优势,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成了一个无比可笑的靶子。 他们的皮甲和木盾,在神臂弩的攒射下薄如纸片。弩箭轻易地穿透船板,將躲在后面的海盗钉死。 惨叫声、落水声、船只断裂声响成一片。海盗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弯刀,调转船头,拼命地向著来时的方向逃窜。 可他们的速度,又如何能快过冰冷的弩箭? 不到一个时辰,这片海峡恢復了寧静。 海面上漂满了残骸与尸体,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血腥的祭祀。 侥倖逃生的几艘海盗船,发疯似的逃回了老巢,將“黑烟魔船”的恐怖传说,传遍了整个海峡的每一个角落。 从此,这片海域多了一个新的规矩。 任何船只,只要看到远处海平面升起三股黑烟,看到那面黑色的龙旗,都会立刻远远避开,如同凡人遇见了出巡的神明。 清理完航道,舰队在海峡一处水深港阔的港湾进行补给。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一支悬掛著朱罗王国旗帜的船队。 楚中天注意到,这些所谓的“商船”,吃水线很浅,船上的水手个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行动间带著军人的气息。 船舱里装载的也並非货物,而是码放整齐的兵器和粮草。 楚中天的脑海中,浮现出李斯送来的那份情报。 他命人升起信號旗,主动邀请对方指挥官登船“参观”。 朱罗舰队的指挥官,一个皮肤黝黑、神情倨傲的中年人,在亲眼见识了那如同山峦般巨大的蒸汽机、抚摸过那冰冷坚硬的合金装甲、看到了那能將巨石射穿的“巨灵神弩”后,脸上的倨傲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忌惮。 在宽敞的舰长室里,楚中天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来自大秦的烈酒。 “將军不必再偽装了,”楚中天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们不是商船,你们是朱罗王国的海军,来这里,是为了对付羯陵伽,对吗?” 朱罗指挥官身体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楚中天笑了笑,將酒杯推到他面前:“不必紧张。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羯陵伽帝国的位置上。 “我大秦舰队此行的目的,就是『惩罚』这个不听话的国度。我愿意帮助你们,解决掉这个世仇。我甚至可以向你们的国王,出售这种……”他指了指墙上掛著的神臂弩,“……足以改变战爭格局的利器。” 朱罗指挥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但是,”楚中天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作为回报,朱罗王国必须向我大秦称臣,奉我大秦皇帝为宗主。並且,承认我大秦对这条海峡的『所有权』。” 这从天而降的巨大诱惑和苛刻条件,让朱罗指挥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也没有资格做出决定,只能结结巴巴地表示,必须立刻派船火速回国,將这个惊天的消息稟报给国王。 楚中天对此並不意外,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而就在朱罗指挥官准备告辞离开时,瞭望塔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警钟! 一名传令兵衝进舰长室,单膝跪地,声音急切: “报告太傅!前方海域,发现大批船队!是……是羯陵伽人!” 第148章 战象与炮火,无法理解的战爭 羯陵伽人將他们引以为傲的战爭巨兽牵上了海滩。 数十头披著铁甲的巨象,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在孔雀王朝都城外的沙地上列开阵势。 象牙上套著锋利的铜刺,阳光下闪著嗜血的光。它们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沉重的鼻息,每一次跺脚,都让城墙上的人感到脚下的石砖在微微颤抖。 这是陆地上无可爭议的王者,是羯陵伽帝国赖以称霸南大陆的基石。 城墙之上,孔奇王阿育迦脸色惨白,手中的黄金权杖几乎握不住。 他身后的臣民与士兵,脸上写满了同样的绝望。 他们看著城下那些庞然大物,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家亡的景象。 最后的勇气在巨象的阴影下被一点点吞噬,只剩下对佛陀最后的,无声的祈祷。 “准备……进攻!” 羯陵伽主帅奥罗德斯抽出弯刀,遥指前方的城池,准备下达总攻的命令。 他已经能想像到,战象撞开城门,他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將这座富饶的都城化为废墟的壮丽场面。 就在这时,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些异样。 三个不起眼的黑点,正不急不缓地向著海岸靠近。 起初,没人注意到它们。 但很快,黑点越来越大,一道道又黑又浓的烟柱,像三根通天的巨指,直插云霄。 整个战场,无论是准备攻城的羯陵伽人,还是等待死亡的孔雀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將目光投向那片蔚蓝的大海。 那是什么? 没有船帆,没有划桨,却能破浪而来。 船身闪烁著金属的冷光,像三头从深海浮出的钢铁巨兽。 最醒目的,是那船头高高飘扬的旗帜,黑色的底,金色的龙。 “那……那是什么怪物?” 一名羯陵伽將领结结巴巴地问。 奥罗德斯也皱起了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船。但两里格的海上距离,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管他是什么,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蛮夷!等我踏平了这座城,再去把那些铁壳子敲开看看!” 他厉声喝道,试图驱散军中蔓延的诡异气氛。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那艘居中的钢铁巨兽,有了动作。 “破浪號”上,楚中天甚至懒得用千里镜去看清岸上那些人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那些披甲的巨象,就像在看一群即將被宰杀的牲畜。 “目標,最大的一头。”他淡淡地开口。 “遵命!” 负责操控巨灵神弩的军官,对著传声筒下达了命令。 “放!” “嗡——!” 一声巨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咆哮。长达丈许的合金铁矛,带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脱弦而出。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撕裂了海风,跨越了凡人认知中不可能的距离。 岸上,奥罗德斯只看到一个黑点在眼中急速放大。 下一刻,他麾下最雄壮、身经百战的头象,发出了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悲鸣。 那根铁矛从它的额头贯入,巨大的动能带著它庞大的身躯向后翻倒,在沙滩上翻滚了好几圈,最终轰然砸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和脑浆,染红了一大片沙滩。 这血腥恐怖的一幕,让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极致的恐惧。 那些被驯养的战象,智力远高於普通野兽。它们能理解死亡,更能感受到那股来自海上的、无法抗拒的、纯粹的毁灭之力。 “嗷——!” 一头离得最近的战象首先失控了,它惊恐地掉头,不顾象奴的疯狂抽打,向著自家的军阵冲了回去。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传染了整个战象军团。 “开火。” 楚中天再次下达命令。 三艘战舰的侧舷装甲板缓缓滑开,露出了数百个黑洞洞的弩口。 “嗡嗡嗡嗡嗡——!” 连绵不绝的弦响匯成了一首死亡的乐曲。密集的箭雨遮蔽了阳光,如同一片乌云,精准地覆盖了整个海滩。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战象厚重的皮肉和铁甲,在特製的神臂弩箭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弩箭轻易地穿透它们的身体,带起一蓬蓬血雾。剧痛和恐惧,让这些战爭巨兽彻底疯狂。 它们嘶吼著,奔跑著,將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羯陵伽士兵撞飞、踩烂。 原本严整的军阵,瞬间被自己最信赖的王牌冲得七零八落。 后方的军帐中,主帅奥罗德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无法理解。 这场战爭,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敌人在两里之外的海上,一个他的弓箭手连浪花都射不到的地方。 而对方的“箭”,却能轻易地杀死他最精锐的战象,屠戮他最勇敢的士兵。 这不是战爭。 这是神罚。 城墙之上,孔雀王阿育迦从最初的呆滯中惊醒。 他看著海上那三艘如同神跡般的巨舰,看著城下已经彻底崩溃的敌军,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不是巧合! 这是佛陀的启示! 是佛陀指引来的,东方神龙之国的救兵! “神龙显灵了!神龙来拯救我们了!” 他拔出腰间的黄金弯刀,用尽全身力气高呼。 “开城门!吹响號角!隨我……反击!” 紧闭的城门轰然大开,早已被憋屈和绝望填满胸膛的孔雀士兵,在国王的带领下,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扑向那些还在被自家战象踩踏的、溃不成军的羯陵伽人。 海面上,楚中天看著岸上那场毫无悬念的追杀,摆了摆手。 “停火吧。” 神臂弩阵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三艘战舰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像三尊沉默的死神,静静地在海岸线附近巡航,封锁了羯陵伽人所有从海上逃窜的路线。 楚中天要的不是一堆尸体。 他要的,是能干活的俘虏,是能创造价值的奴隶。 这,才是收割的艺术。 战爭在一天之內就结束了。 第二天,孔雀王阿育迦换上最华丽的朝服,亲自乘坐一艘小船,战战兢兢地登上了“破浪號”。 当他走进船舱,看到那如同山峦般巨大、还在散发著余温的蒸汽机核心时,当他用手抚摸过那冰冷坚硬、完美无瑕的合金装甲时,他最后的一丝骄傲与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在宽敞的舰长室里,他见到了那个主宰了昨日战场的东方男人。 没有丝毫犹豫,阿育迦双膝跪地,对著楚中天行了最隆重的跪拜大礼。 “天神的使者!请接受孔雀王朝最卑微的僕人,阿育迦的朝拜!”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甲板上,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虔诚。 “孔雀王朝愿奉大秦为宗主之国,世世代代,永不背叛!只求天神庇佑!” 楚中天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跪拜。 他没有去扶,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个南大陆的国王。 “你的佛陀,没有救你。记住,救你的是大秦的皇帝,是大秦的钢铁与烈火。” “是,是!小王明白!” 阿育迦头也不敢抬。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走了进来。 “太傅,朱罗王国的特使船队到了,请求覲见。” 楚中天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鱼儿,一条接一条地上鉤了。 朱罗王国的特使,同样被“破浪號”的雄伟所震慑。 他们带来了国王的亲笔信,信中用最谦卑的言辞,表达了对大秦天威的敬畏,並表示愿意立刻向大秦称臣,献上那条被大秦舰队“清理”过的海峡的全部控制权,只求能与大秦结为盟友。 在屏退了所有人之后,为首的朱罗特使,却又向楚中天靠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尊敬的太傅阁下,我们国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羯陵伽虽灭,但孔雀王朝经此一役,必將成为南大陆唯一的霸主。 这……不符合我们朱罗王国的利益,想必,也不符合大秦的万世基业。” 特使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楚中天的脸色,继续说道。 “一山不容二虎。我们希望,大秦能够『扶持』我们朱罗,与孔雀王朝形成……制衡。” 他说到这里,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的筹码。 “而且,据我们所知,孔雀王阿育迦虽然坐稳了王位,但他的几个弟弟,对他利用外力消灭宿敌的做法,颇有微词。孔雀王室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楚中天笑了。 这些南大陆的土著,玩起权谋来,倒也像模像样。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回答。 制衡? 不,他要的不是制衡。 他要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国王,都跪在他的脚下,为了爭抢他丟下的一根骨头,而疯狂撕咬。 第149章 南洋总督,帝国的海外行省 朱罗特使向前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船舱外的海风听了去。 “尊敬的太傅阁下,我们国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楚中天端著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这副拿捏到骨子里的姿態,让那位在朱罗王国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特使,心里莫名地一紧。 “羯陵伽虽灭,但孔雀王朝经此一役,元气未损,反而尽收羯陵伽之地,必將成为南大陆唯一的霸主。这……这不符合我们朱罗王国的利益,想必,也不符合大秦的万世基业。” 特使小心翼翼地措辞,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著楚中天的脸色。 “一山不容二虎。我们希望,大秦能够『扶持』我们朱罗,与孔雀王朝形成……制衡。” 这话说得已经很露骨了。 特使见楚中天依旧没什么反应,心一横,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筹码:“而且,据我们所知,孔雀王阿育迦虽然坐稳了王位,但他的几个弟弟,对他利用外力消灭宿敌的做法,颇有微词。孔雀王室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这是在暗示,他们朱罗王国,可以成为大秦在孔雀王朝內部埋下钉子的帮手。 楚中天终於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笑了。 这些南大陆的土著,玩起权谋来,倒也像模像样。 可惜,他们的格局太小了,眼光只能看到这片小小的次大陆。 制衡? 楚中天心里冷笑。 不,他要的不是制衡。 他要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国王,都跪在他的脚下,为了爭抢他丟下的一根骨头,而疯狂撕咬。 他要的,是绝对的统治,是秩序的建立,是由他来制定规则的,全新的游戏。 “你的想法,有点意思。”楚中天不咸不淡地说道,“国王的担忧,本官也理解。这样吧,明日,你和孔雀王,还有那个被俘的羯陵伽主帅,都到我船上来,咱们开个会,好好聊聊南大陆未来的和平问题。” “开会?” 朱罗特使一愣,完全没明白楚中天的路数。 “对,开会。” 楚中天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看著远处那片属於孔雀王朝的海岸线,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本官的船上,为你们制定一个,属於大秦的规矩。” 第二天,破浪號的甲板上,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孔雀王阿育迦,朱罗王国的特使,以及被五花大绑、满脸灰败的羯陵伽主帅奥罗德斯,三方势力的代表,人生中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合金甲板,四周是持著神臂弩、身披黑甲的大秦士兵,每一个都散发著如同雕塑般的杀气。 而主宰著这一切的,是那个坐在帅位上,悠閒喝茶的东方男人。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楚中天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 “本官来这里,是为了和平。但仗打完了,总得有个章程。” 他指著面前铺开的一张巨大地图,那是影密卫刚刚绘製完成的身毒大陆舆图。 “从今天起,这片大陆,划分为三个贸易区。” 楚中天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三道线。 “孔雀王朝,管辖东部;朱罗王国,管辖南部沿海;至於羯陵伽……” 他看向那个俘虏主帅,“你们,管辖中部山区。本官可以做主,保留你们羯陵伽的王位。” 此言一出,阿育迦和朱罗特使都愣住了。 尤其是阿育迦,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傅阁下!”他急忙开口。 “羯陵伽是战败国!他们的土地,理应由我们孔雀王朝接收!这是……” “没有理应。”楚中天冷冷地打断了他。 “在这里,我说的,就是道理。你有意见?” 阿育迦被楚中天那冰冷的眼神一扫,瞬间如坠冰窟,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这才猛然醒悟,自己根本不是胜利者,只是大秦帝国手中的一颗棋子。 朱罗特使也是满心苦涩,他昨天还想著制衡孔雀王朝,结果今天,大秦直接把他的敌人又扶了起来。 “当然,规矩不止这些。”楚中天继续说道,“三个贸易区內,所有的港口、关隘,都必须设立我大秦的税务司,由我大秦派驻税务官,统一管理关税。所有贸易往来,无论你们內部还是对外,都必须使用大秦宝钞进行结算。税率,暂定为两成。” “什么?!”这次,连朱罗特使也忍不住叫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分一杯羹了,这是直接把饭碗都端走了!港口和关税,那可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命脉! 楚中天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惊愕,继续宣布道:“为了保护这条贸易航线的安全与和平,我大-秦,將在此地,设立『南洋总督府』,府衙就设在马六甲。同时,派遣一支『和平舰队』常驻此地。你们三国,每年都需要向总督府缴纳一定的『保护费』,用於舰队的维持。” 南洋总督府!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阿育迦和朱罗特使的心头。 他们终於明白了。 什么贸易区,什么和平,都是虚的。对方这是要在事实上,將整个身毒大陆,变成大秦的第一个海外行省!他们这些所谓的国王,从今天起,不过是替大秦管理这片土地的“区长”而已。 看著他们惨白的脸色,楚中天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拋出了胡萝卜。 “当然,大秦不会亏待朋友。”他话锋一转,“只要你们遵守规矩,大秦可以向你们出售武器,比如神臂弩,甚至是简易版的陌刀。同时,大秦的商队也会带来丝绸、瓷器和各种你们没见过的商品,帮助你们发展经济。” 他又看向羯陵伽主帅:“至於你们的战爭赔款,也不用给黄金了。本官听说,你们中部的山区,矿產很丰富,尤其是一种黑色的锰矿石。用矿石来抵债吧,只要你们努力开採,王位就能保住。” 恩威並施,胡萝卜加大棒。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三方根本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屈辱而又庆幸地,接受了这份来自大秦的“恩赐”。 会议的最后,楚中天看向孔雀王阿育迦,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阿育迦王,听闻你的国家,信奉一位叫『佛陀』的神明?这次你们能化险为夷,想必也是得到了佛陀的庇佑吧。” 阿育迦一愣,隨即受宠若惊,连连点头:“是,是!全靠佛陀庇佑,才等来了天朝上国的神兵!” “嗯。”楚中天满意地点点头,“为了感谢佛陀,也为了让我大秦的子民,能沐浴在佛陀的智慧光辉之下,本官希望,你能挑选一批国內最博学的得道高僧,隨我的舰队返回大秦,去我朝传播佛法,你看如何?” 阿育迦闻言,简直欣喜若狂!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能让本国的信仰,传播到天朝上国去,这是多少代先王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当即跪下,激动地保证,一定会挑选出最智慧的僧人,献给太傅。 他哪里知道,楚中天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佛法,而是一种可以从思想上,让百姓安於现状、寄希望於来世的,绝佳的统治工具。 財富、土地、权力,还有思想。楚中天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殖民。 消息通过海路,以比八百里加急快上数倍的速度传回咸阳。 麒麟殿上,当扶苏听完楚中天平定南洋、设立总督府、推行宝钞的全部过程后,激动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好!好!好一个南洋总督府!”扶苏龙顏大悦,在大殿上兴奋地来回踱步。 他不仅得到了名义上的“天朝共主”地位,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源源不断的財富和矿產的供应地。大秦的钱袋子,一下子就鼓了起来! 他转身,面对满朝文武,第一次完整地,向所有人阐述了他和太傅共同构想的那个宏伟蓝图。 “眾卿,过去,我们只知九州之大。但今日,太傅为我们打开了世界的大门!”扶苏的声音在殿內迴响,“朕要的,不止是征服。朕要建立一个全新的体系!一个以我大-秦为中心,以大秦宝钞为血脉,以无敌舰队为利剑,覆盖四海八荒的,华夏贸易体系!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秦土,皆用秦钞!” 满朝文武,无不震撼,隨即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与此同时,咸阳城內的一处驛馆中,罗马使者马库斯,正焦急地听著商人们从港口带来的消息。 “什么?大秦的舰队已经打通了去身毒的航线?” “他们在那边设立了总督府?所有的贸易都用一种纸做的钱?” 马库斯越听,心越凉。 他猛地站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意识到,如果大秦真的彻底打通了海上商路,那么陆地上的丝绸之路,还有什么价值?他们罗马,一直依赖著中间商安息帝国,才能买到东方的丝绸。如果大秦绕开了安息,那罗马岂不是要被彻底隔绝在这场史无前例的財富盛宴之外? 不行!绝对不行! 马库斯不再犹豫,他整理好衣冠,立刻衝出驛馆,直奔丞相李斯的府邸。 他知道,自己手中最后的筹码,再不拿出来,就真的要烂在手里了。 “李斯大人!”马库斯见到李斯,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我代表罗马,愿意……愿意向伟大的大秦皇帝,交换我国最重要的两项技术——『混凝土』与『拱券』之术!只求,只求能让我们罗马的商船,加入新的航线,併购买到……购买到传说中的『破浪號』战舰!” 楚中天的舰队,终於在万眾瞩目中,回到了会稽港。 船上满载著南大陆的黄金、香料、宝石,以及各种矿石样品。隨船而来的,还有孔雀、朱罗、羯陵伽三国的质子,和那批被孔雀王精挑细选出来的高僧。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凯旋。 然而,就在整个大秦都沉浸在开闢海疆的巨大喜悦中时,咸阳的皇宫深处,气氛却陡然冰封。 扶苏正兴奋地看著楚中天让人送回来的矿石样品,一名影密卫统领,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呈上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黑色竹筒。 “陛下,九原郡,蒙恬將军八百里加密急报!” 扶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知道,这种级別的密报,意味著边境出大事了。 他颤抖著手打开竹筒,抽出了里面的布帛。 只看了一眼,扶苏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密报上的內容,触目惊心: 那个被楚中天故意放走的匈奴单于冒顿,並没有在草原的內斗中消亡。相反,他忍受了所有的屈辱,收拢残部,一路向西,以铁血手腕,竟然统一了之前被大秦击溃的月氏、乌孙等所有草原部落。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与西边的安息帝国达成了某种协议,获得了大量先进的铁器和战马。 如今,一支空前强大的、人数可能超过三十万、並且燃烧著復仇火焰的草原联军,正在长城之外,悄然集结。 那头被放走的饿狼,不仅没有死,反而长出了更锋利的獠牙,正虎视眈眈地,准备扑向大秦的咽喉。 第150章 復仇的孤狼,草原上的新帝国 扶苏拿著那张薄薄的帛书,手却感觉有千斤重。 蒙恬的密报写得极为详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著一股边关的铁血与凝重。 报告中说,冒顿这个梟雄,在被逐出漠南之后,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和超乎想像的残忍。 他先是像一条最卑微的狗,向西边比他强大的部落称臣,用联姻和財宝换取喘息之机。 然后,趁著那些部落因为大秦的“代理人战爭”而元气大伤、內部空虚之时,他露出了獠牙。 他用一场场血腥的屠杀和精准的收编,在短短几个月內,就將一盘散沙的西域各部,强行捏合成了一个整体。 他不再是过去那个只知道劫掠的部落首领,他效仿大秦,给自己冠上了“草原大单于”的称號,建立了一个组织架构远比过去严密、目標也更为明確的“匈奴帝国”。 所有的部落,都必须无条件听从他的號令,所有的战士,都成了他“撑犁孤涂单于”的私人武装。 而最致命的,是来自安息帝国的“援助”。 那个同样被大秦的陌刀和神臂弩在边境线上打得灰头土脸的西亚强国,显然將冒顿视作了一枚对付大秦的完美棋子。 他们不仅向冒顿提供了海量的金银和武器,甚至还派遣了一批军事顾问,教匈奴人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训练步兵,甚至是如何构筑简单的防御工事来对抗秦军的军阵。 如今,在长城之外的广袤草原上,一支由十五万匈奴精锐骑兵,和十五万装备著安息铁器的西域各族步兵组成的,总数高达三十万的復仇联军,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不再是过去那群只知道乱冲乱撞的乌合之眾。他们是一支组织严密、装备精良,並且在冒顿的煽动下,燃烧著对大秦滔天仇恨的真正军队。 “三十万……大军……” 扶苏喃喃自语,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长城外那如雷的马蹄声和震天的战鼓声。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因开闢海疆而带来的所有喜悦和亢奋。刚刚放晴不过数日的咸阳天空,再一次被浓重的战爭阴云所笼罩。 第二日的朝堂之上,当扶苏將蒙恬的军报公之於眾时,整个麒麟殿瞬间炸开了锅。 “三十万!天哪!冒顿那廝从哪里变出这么多人马?” “还有安息人!他们竟然敢资敌!这是要与我大-秦公然为敌吗?”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百官之中蔓延。 一些刚刚因为新政得利而闭上嘴的儒臣和宗室元老,此时又找到了机会。以大儒叔孙通身后的一名博士为首,几名官员立刻出列,痛心疾首地哭诉起来。 “陛下!非我等怯战!实乃此一时彼一时也!之前的匈奴,不过是癣疥之疾,可如今的冒顿,已成心腹大患啊!” “是啊陛下,三十万装备精良的大军,这几乎是倾国之力了!我大秦刚刚经歷南征北战,国库虽有充裕,但將士疲敝,不易再起大战啊!” “不如……不如先行安抚?派遣使者,斥责安息,分化匈奴內部?待我大秦休养生息,再徐图之?” “主和”的声音,再一次在朝堂上响起。他们惊恐地指出,这一次的敌人,比以往大秦面对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强大和可怕。 然而,这一次,坐在龙椅上的扶苏,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动摇和犹豫。 他静静地听著下面百官的爭吵,目光却落在了大殿一侧那副巨大的世界舆图上。 他看著那片广阔的疆域,看著南方那片能带来源源不断財富的次大陆,看著东边那片等待征服的海洋,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需要太傅处处提点、面对朝臣反对就束手无策的年轻皇帝了。 “够了。” 扶苏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嘈杂的麒麟殿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手指著长城以北那片区域。 “眾卿觉得,冒顿很可怕?”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三十万大军,很多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下每一位臣子的脸。 “朕告诉你们,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过去的大秦!钱,朕有!南洋总督府和东海公司,每个月送回来的金银,比过去国库一年的收入还多!” “武器,朕有!科学院的炒钢炉日夜不息,流水线上生產出的陌刀和神臂弩,足以武装起五十万大军!” “人,朕,同样有!” 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自信与威严。 “王賁將军!” “臣在!”老將王賁之子,新一代的將领王离出列,声如洪钟。 “告诉眾卿,我大秦的神策军,如今是何等模样!” 王离挺起胸膛,脸上满是自豪与狂热。 “启稟陛下!北境神策军,原匈奴俘虏十万,经我大-秦军法操练,配发最好兵甲,享受分田分房之优待后,早已脱胎换骨!他们恨冒顿背叛草原、勾结外敌,胜过恨世上一切仇敌!此十万虎狼,早已是我大-秦最忠诚的獠牙!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为陛下踏平草原王庭!” “听到了吗?”扶苏的目光再次扫向那些主和的大臣,“这就是朕的底气!” “朕承认,冒顿是头饿狼。但朕的大秦,如今是能搏杀真龙的巨人!既然这头饿狼不知死活,敢再次窥伺我大秦的疆土,那朕,就亲手把它打成一条死狗!” 帝王之怒,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再也无人敢言“主和”二字。 退朝之后,扶苏独自一人回到御书房。 他看著那份军报,陷入了沉思。 太傅的计策,总是神鬼莫测,能於无形中瓦解敌人。可是,朕不能永远都活在太傅的羽翼之下。 大秦的这套战爭机器,在离开了太傅的奇谋之后,是否还能独立运转?朕的军神,朕的將军们,在面对如此强敌时,能否撑起帝国的脊樑? 扶苏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要考验的,不仅仅是蒙恬,更是整个大秦的军事体系,是他亲手提拔和建立的这套新班子。 “来人,擬旨!” 一道圣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境。圣旨的內容,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大吃一惊。 扶苏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作战方略,他只是问了蒙恬一个问题。 “朕问爱卿,面对如今的匈奴帝国,若无太傅在侧,若无奇谋妙计,你,身为我大秦的军神,將如何为朕,守此国门,败此强敌?” 九原郡,大帅府。 蒙恬接到圣旨,展开阅读,久久不语。 身边的副將们都急了:“大將军,陛下这是何意?难道是不信任我们?” 蒙恬却缓缓地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疑虑,反而燃烧起熊熊的战意。 他懂了。 陛下这是在给他,给整个北境军团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將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按在胸口,对著咸阳的方向,深深一躬。 “陛下……臣,明白了!” 他转过身,面对眾將,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传我將令!全军备战!” 他走到地图前,一拳砸在长城之上。 “回復陛下:臣,愿以我大-秦立国百年以来,最传统,最正统的方式,与之一战!” 他决定,放弃一切花哨的计谋,依託长城,与冒顿进行一场硬碰硬的正面决战。他要用大秦最引以为傲的钢铁军阵,来捍卫帝国的荣耀,来回应陛下的信任! 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草原上的冒顿,却没有立刻下令攻城。 他坐在华丽的王帐中,身边站著一名高鼻深目的安息军事顾问。 “大单于,秦人已经严阵以待,我们何时进攻?” 冒顿抚摸著手中的黄金酒杯,冷冷一笑:“不急。攻城,是最后的手段。攻心,才是上策。” 他叫来一名亲信,递给他一卷写好的帛书。 “把这个,送给蒙恬。” 那是一封给蒙恬的“劝降信”。 信中,冒顿並没有威胁,反而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提醒”蒙恬。 他写道:“蒙恬將军,你我皆是当世人杰。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乃千古不变之至理。如今秦国那个黄口小儿皇帝,事事依赖楚中天,文武百官,唯楚中天马首是瞻。你蒙氏一族,世代镇守北疆,功高盖世,焉能久容於他?待我匈奴败后,北境无忧,你和你身后的赫赫军功,便是新皇眼中最大的钉子。届时,你蒙恬的下场,恐怕比当年的白起,好不到哪里去。” “今日,我非为劝降,只为与將军结一盟约。你我联手,南下清君侧,诛杀楚中天,还政於秦国宗室。天下,你我共分之!如何?” 这封信,阴毒至极。 它像一支淬了剧毒的箭,目標不是蒙恬的身体,而是他的內心,更是皇帝、圣师和军神之间,那层看似牢不可破的信任关係。 蒙恬看完信,面沉如水。 身边的將领气得破口大骂:“无耻之尤!竟敢行此离间之计!” “烧了它!大將军!我们用一场大胜来回应他!” 蒙恬却摇了摇头。 他將那封信,小心地重新卷好。 “不。”他缓缓说道,“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这是写给陛下,和远在南海的太傅看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锐利光芒。 “传令下去,將此信原样复製两份,用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一份送往咸阳,呈递陛下。另一份,送往会稽港,务必,亲手交到太傅手中!” 两名背负著黑色令旗的传令兵,立刻领命,衝出帅帐,跨上快马,向著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 草原的毒箭,已经射出。 第151章 帝国的信任,一封空白的圣旨 咸阳,麒麟殿。 冒顿的劝降信,被扶苏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每念出一个字,大殿內的空气就凝重一分。当最后那句“天下,你我共分之”念完时,整个大殿已经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的心跳声。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十二个字,像十二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虽然无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诡异的气氛,却在悄然蔓延。 一些心思深沉的老臣,比如丞相李斯,看向王离等军方將领的眼神,不自觉地就带上了一丝复杂和意味深长。 冒顿的计策,太毒了。 他根本没指望蒙恬会投降,他要的,就是在皇帝和军神之间,在文臣和武將之间,种下一颗名为“猜忌”的种子。 这颗种子,只要种下了,无论战胜战败,它迟早都会生根发芽,从內部,瓦解这个看似强大的帝国。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地,匯聚到了龙椅之上的扶苏身上。 他们都在等著,看这位年轻的帝王,会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信任危机。 是会下旨申斥冒顿的无耻? 还是会派一名监军去北境安抚和监视? 亦或是,將蒙恬召回京城,以示恩宠,实则削其兵权? 然而,扶苏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惊慌,没有疑虑,甚至没有过多的愤怒。 他只是在听完信后,出奇地平静。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被触犯了逆鳞,被侮辱了人格的,冰冷的笑。 “好,好一个冒顿!” 扶苏缓缓站起身,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以为朕是谁?他以为朕的军神,朕的將军,又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李斯,扫过王离,扫过每一个神色各异的大臣。 “他竟敢用这种市井无赖的卑劣手段,来衡量朕与朕的股肱之臣!来侮辱朕对帝国功臣的信任!” 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终於如火山般喷发。 “这是对朕,对他扶苏帝王品格的,最大羞辱!” 他猛地一挥袖袍,厉声喝道:“来人!笔墨伺候!取朕的传国玉璽来!” 满朝文武,尽皆譁然。 所有人都以为扶...苏要下旨痛斥冒顿,或是安抚蒙恬。 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要动用传国玉璽! 在所有大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扶苏拿起御笔,却並没有在摊开的圣旨上写一个字。 他只是拿起了那方沉重无比,象徵著天下至高权柄的传国玉璽,蘸足了鲜红的印泥,然后,重重地,盖在了一卷空白的圣旨之上! “咚!” 玉璽落下的声音,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一个字都没有的圣旨? 这……这是何意? 扶苏將这封盖著鲜红印章的空白圣旨,交到一名即將出发的信使手中,眼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立刻!用最快的速度,送往九原前线!亲手交给蒙恬將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確保自己的声音,能让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並传朕的口諭:告诉蒙恬將军,朕,不知该如何回復这份无耻的挑衅。这封圣旨,便由他,代朕来写!无论他写什么,是战,是和,是进,是退,皆是朕的旨意!” “因为,朕,信他!” “朕,信他!”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煌煌天雷,在麒麟殿內炸响。 那些原本心思浮动的大臣,瞬间面如土色。 李斯更是浑身一震,看向扶苏的眼神,第一次充满了真正的敬畏。 这位年轻的皇帝,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最霸道,最决绝,也最坦荡的方式,粉碎了冒顿的毒计。 他没有去解释,没有去安抚,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了全世界:我大秦的君臣之信,坚如磐石,岂容尔等宵小撼动! 空白的圣旨,代表著毫无保留的,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比任何丰厚的赏赐,都更能打动一个功勋卓著的將领的心! 北境,九原,帅帐。 当蒙恬从信使手中,接过那捲空白的圣旨,当他展开圣旨,看到上面除了那枚鲜红刺目的玉璽印记外,空无一物时,当他听完信使传达的皇帝口諭时…… 这位在刀山血海中打滚了一辈子,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军神,虎目之中,竟然瞬间被泪水模糊。 他猛地转身,对著咸阳的方向,轰然单膝跪地。 坚硬的鎧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臣……蒙恬……为陛下,死战!” 沙哑的嘶吼声,带著无尽的激动与哽咽,迴荡在帅帐之中。 士为知己者死! 皇帝以国士待我,我,必以死报之! 这封空白的圣-旨,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在最短的时间內传遍了北境三十万大军。 所有的猜忌和疑虑,都在这至高无上的信任面前,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空前高涨的士气,和“为陛下死战”的滔天战意! 与此同时,远在东海之上。 楚中天的舰队,已经能看到远处会稽港的轮廓。 他也收到了那封一模一样的劝降信。 舰队的將领们,看完信后,同样义愤填膺。 “太傅!此獠用心何其歹毒!” “简直是小人行径!” 楚中天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便將那帛书隨手放在了一边,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交给了舰队的传令官。 “不必理会,静待其变。” 处理完这件事,他立刻对“破浪號”的船长下达了返航以来的第一个正式命令。 “传令,锅炉满负荷运转,舰队全速前进!目標,会稽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遥远的空间,望向了大陆的深处。 “另外,用最快的速度给科学院传信,告诉公输班,朕要的东西,该准备好了。北境那点『黑油』,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马上就要上桌了。” 他的平静之下,似乎隱藏著比所有人的愤怒,都更加庞大和恐怖的图谋。 九原,城头。 蒙恬將冒顿那封劝降信,牢牢地绑在了一支狼牙箭上。 他又拿出一块木牘,在上面用刀,刻下了几个字。 他將木牘与箭矢系在一起,弯弓搭箭,用尽全身力气,將这支箭,射向了远处的匈奴大营。 箭矢带著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最终狠狠地钉在了冒顿王帐前的旗杆上。 匈奴士兵取下箭矢,將那块木牘呈给冒顿。 冒顿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刀锋的冷意: “明日午时,长城之外,决一死战!” 第二天,天光大亮。 长城之外,广袤的平原之上,歷史的决战,即將上演。 一边,是黑色的潮水。 大秦的钢铁军阵,严整肃穆。 陌刀如林,反射著冰冷的日光;神臂弩上弦,闪烁著死亡的寒芒;神策军的骑兵,紧握著弯刀,眼中是草原狼的嗜血与狂热。 另一边,是灰色的海洋。匈奴帝国的联军,遮天蔽日。 骑兵的海洋一望无际,步兵的方阵密密麻麻,无数的部落旗帜迎风招展,战鼓之声,如滚滚闷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场代表著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传统军阵与混合兵种的终极对决,即將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血腥的序幕。 第152章 长城决战,血与钢的交响曲 午时。 灼热的太阳悬掛在天空正中,將大地烤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 “呜——呜——” 匈奴大营中,苍凉的號角声冲天而起,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战爭,开始了。 “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鼓点响起,匈奴联军中,由安息顾问亲自训练的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举著简陋的木盾,排成密集的队形,像一堵堵移动的灰色墙壁,一步一步,坚定地压向秦军大阵。 “放箭!” 当步兵方阵进入射程后,后方的匈奴弓箭手发出了震天的吶喊。 数万支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匯成一片巨大的乌云,带著“嗡嗡”的声响,朝著秦军的阵地覆盖下来。 “举盾!” 秦军阵中,各级军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砰砰砰砰!” 密集的箭雨砸在秦军巨大的塔盾上,发出炒豆般的爆响。 大部分箭矢被坚固的盾牌弹开,但仍有少数箭矢从盾牌的缝隙中钻入,带起一声声闷哼和惨叫。 “神臂弩!三段射!放!” 蒙恬冰冷的声音,通过传令兵,迅速传达到弩兵阵地。 早已准备就绪的秦军弩手,冷静地执行著命令。 第一排弩手扣动扳机,数百支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带著尖锐的撕裂声,瞬间跨越数百步的距离,狠狠地扎进了匈奴的步兵方阵之中。 “噗!噗!噗!” 弩箭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简陋的木盾,在神臂弩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每一支弩箭,往往能穿透两三名士兵的身体,才耗尽动能。 匈奴的步兵方阵中,瞬间被清出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色通道。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蹲下,开始用脚力上弦。第二排上前,射击。 第三排再跟上。 三段击战术,形成了一道连绵不绝、永不停歇的死亡弹幕。 匈奴的步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钢铁组成的墙壁,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冒顿在帅旗下,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跟秦军对射,是愚蠢的行为。 这些步兵,不过是消耗秦军箭矢的炮灰。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黄金弯刀,向前一指。 “狼崽子们!衝锋!撕碎他们!” “嗷——!” 早已按捺不住的匈奴重骑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上万名最精锐的王庭骑士,身披著从安息换来的锁子甲,挥舞著弯刀,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绕过还在艰难推进的步兵,从两翼,直衝秦军的中军大阵。 马蹄声震天动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陌刀营!迎敌!” 蒙恬的令旗,冷静地挥下。 秦军中军大阵,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左右两翼迅速裂开,露出了后面那一道闪烁著死亡光芒的“钢铁城墙”。 数千名身高体壮的陌刀手,排成三列横队,將长达一丈的陌刀,斜斜地扛在肩上。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们没有吶喊,没有嘶吼,只是沉默地,等待著那股黑色洪流的撞击。 近了!更近了! 匈奴骑兵已经能看清那些秦军士兵脸上冷漠的表情。 “杀!” 当先的匈奴千夫长,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將弯刀高高举起。 也就在这一刻,秦军陌刀营的军官,发出了简短而有力的口令。 “斩!” 数千柄沉重的陌刀,在同一时间,被奋力挥下。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暴力的——劈砍!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刀锋,从中间,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和內臟,瞬间喷洒而出,浇了后面骑兵一脸。 陌刀与战马的碰撞,奏响了战场上最惨烈、最血腥的交响曲。 匈奴的重骑兵,悍不畏死,他们疯狂地衝击著陌刀阵,试图用战马的衝击力,撞开一道缺口。 不断有陌刀手被高速衝锋的战马撞飞,被踩成肉泥。 但他们身后的同伴,会立刻补上空位,然后,挥出同样致命的一刀。 战场的最中心,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而高效的血肉磨坊。 残肢断臂,战马的悲鸣,士兵的惨叫,匯成了一曲地狱的乐章。 陌刀阵,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堤坝,死死地挡住了匈奴骑兵的滔天巨浪。 就在中军陷入惨烈绞杀之时,蒙恬派出了他的王牌。 “传令!神策军!从右翼出击!目標,敌军的西域步兵!” “吼!”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神策军,发出了兴奋的咆哮。 这支完全由归化的匈奴人组成的秦军骑兵,从大阵的右侧,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然杀出。 他们的目標,不是正在和陌刀营死磕的匈奴王庭重骑兵,而是那些由被冒顿征服的月氏、乌孙等部落组成的步兵。 “我们是撑犁孤涂的勇士!为大单于效忠!” 西域步兵阵中,一名將领还在高声鼓舞著士气。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支衝过来的,同样打著狼头旗,说著同样语言的骑兵时,所有人都懵了。 “宰了这些背叛长生天的叛徒!” 神策军的万夫长,挥舞著弯刀,用匈奴语高声吶喊。 “匈奴人打匈奴人?” 这个诡异的景象,让西域步兵的阵线,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他们不知道该向谁效忠,不知道该向谁挥刀。 而神策军,不会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们用更快的速度,更锋利的弯刀,更嫻熟的骑术,狠狠地撞进了混乱的步兵阵中,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草原的內战,在秦军的阵前,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上演。 帅旗下,冒顿冷酷地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神策军的出现,似乎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举起左手,打出了一个奇异的信號。 “咚——咚——咚——” 后军的战鼓声,节奏陡然一变。 大地,开始以一种更加沉重的方式震动起来。 “那……那是什么?!” 秦军阵中,一名眼尖的士兵,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只见匈奴联军的后方,烟尘四起。 数十个如同小山一般的庞然大物,正迈著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 它们身上披著厚重的铁甲,长长的象牙上,套著锋利的金属尖刺。 安息战象! 这些陆地上的战爭巨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给人一种无可匹敌的压迫感。 它们的出现,立刻在秦军阵中,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就连坚如磐石的陌刀营,在看到这些比战马高大数倍的怪物时,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稳住!稳住阵脚!”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大吼著。 但恐惧,是会传染的。 “衝锋!” 冒顿的命令,冷酷无情。 数十头战象,在象奴的驱使下,开始加速,朝著秦军最核心的中军陌刀阵,发起了毁灭性的衝锋。 蒙恬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知道,战象的衝击力,是单纯的血肉之躯,甚至是陌刀阵,都难以正面抵挡的。 一旦中军被这些巨兽撕开一道口子,整个大阵,都將面临全线崩溃的危险。 这是开战以来,他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 是用最后的预备队去填补这个窟窿,还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蒙恬的目光,瞥向了中军大阵的后方。 在那里,数十架造型奇特的、比普通投石车要高大许多的器械,正静静地矗立著。 那是太傅在返航之前,就用最快的速度,命人从遥远的南方,日夜兼程,用上千匹快马接力,送到北境的“秘密武器”。 蒙恬深吸一口气,心中再无犹豫。 “传令!『雷神之锤』准备!” 秦军后阵,一阵忙乱。士兵们將一个个巨大的、封著口的黑色陶罐,小心翼翼地装上了那些奇特的投石车。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知道这是太傅送来的“礼物”。 “目標,敌军象阵!点火!” 隨著蒙恬一声令下,士兵们用火把,点燃了陶罐口上伸出的引线。 “放!” “呼——呼——呼——” 数十个燃烧著的巨大陶罐,带著尖锐的呼啸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拋物线,越过秦军的头顶,精准地砸向了正在衝锋的战象阵中。 “砰!砰!砰!” 陶罐在坚硬的地面和战象的铁甲上碎裂开来。 一股股黑色的、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粘稠液体,四处飞溅。 还没等匈奴人明白这是什么东西,那些飞溅的液体,一遇到火星,便“轰”的一声,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黑色的,带著滚滚浓烟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附著在战象和象奴的身上,根本无法扑灭! “嗷——!!” 悽厉到不似人间该有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战场。 一头,两头,十头…… 转瞬之间,数十头战爭巨兽,变成了一支支在战场上奔跑的巨大火炬! 剧烈的疼痛和对火焰的本能恐惧,让这些战象彻底失控。 它们嘶吼著,疯狂地掉头,不分敌我地在匈奴的军阵中横衝直撞,將冒顿精心布置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原本用来衝锋陷阵的王牌,此刻,却成了毁灭自己的噩梦。 匈奴大军的士气,在这一刻,伴隨著那些燃烧的巨兽,开始崩溃。 帅旗下,冒顿看著那一片火海,看著自己乱成一团的军队,脸色铁青。 他知道,大势已去。 然而,他的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闪过了一丝决绝的疯狂。 败了?不,只要蒙恬死了,只要秦军的帅旗倒了,他就没有败! “狼卫!”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三千名一直护卫在他身边,从未动过的最精锐的骑兵,齐声应诺。 他们是冒顿的亲卫,是整个草原最凶狠的狼。 “跟著我!”冒顿没有选择逃跑,而是调转马头,亲自率领著这三千“狼卫”,组成一个锋利无比的锥形阵。 他们绕开了混乱的正面战场,像一支淬毒的离弦之箭,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直扑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写著“蒙”字的秦军中军帅旗! 他的目標,是在万军之中,阵斩大-秦军神——蒙恬! 第153章 军神对狼王,帅旗下的死战 “警报!敌袭!保护大將军!” 秦军中军帅旗之下,悽厉的號角声和警钟声疯狂地敲响。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正面战场即將崩溃的时刻,冒顿竟然会使出如此疯狂而致命的一招。 那三千名“狼卫”,不愧是冒顿从整个草原挑选出的精英。他们每一个都悍不畏死,骑术精湛到了极点。 他们组成一个紧密的锥形阵,像一柄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就切开了秦军侧翼相对薄弱的辅助兵种阵列。 沿途的秦军士卒,根本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就被这股一往无前的决死衝锋,撞得人仰马翻。 狼卫的目標极其明確,他们无视身边的一切,眼中只有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蒙”字大旗。 帅旗,是军队的灵魂。帅旗一倒,军心必乱! “结阵!结圆阵!” 帅旗之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突袭,蒙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他只是平静地拔出了腰间那柄传承了数代的青铜古剑,剑身在阳光下,散发著古朴而厚重的光芒。 “蒙家军!” 他低喝一声。 “在!” 数百名一直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卫,齐声怒吼。他们是蒙恬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跟著蒙氏一族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是蒙恬的家人,是整个北境军团的军魂所在。 瞬间,数百名蒙家军,以帅旗为中心,迅速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盾阵,手中的长戈和利剑,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如同一只长满了尖刺的钢铁刺蝟。 “杀!” 冒顿一马当先,他已经能看到盾阵后方,那个身披黑色帅甲的身影。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杀意,用嘶哑的声音咆哮著:“蒙恬!拿你的头来,洗刷我的耻辱!” 他的弯刀,化作一道悽厉的寒光,直劈蒙恬。 蒙恬策马迎上,手中的青铜古剑,没有丝毫花哨,只是简单地一记上撩。 “鐺!” 金铁交鸣之声,刺人耳膜。 两位分別代表著游牧与农耕文明最高军事水平的统帅,就在这万军丛中,展开了最直接、最原始的生死搏杀。 冒顿的刀法,狠辣而刁钻,招招不离要害,充满了草原狼的狡诈与凶残。 蒙恬的剑法,则沉稳而厚重,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著千军万马的气势,充满了名门將种的堂皇与威严。 与此同时,三千狼卫,也狠狠地撞上了蒙家军的圆阵。 这是一场最顶尖精锐之间的血腥碰撞。 狼卫们如同疯了一般,用身体,用战马,去衝击那道看似单薄的盾墙。 不断有狼卫被长戈刺穿,被利剑砍下战马。 但蒙家军,也同样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盾阵被一次次撞得凹陷进去,不断有士兵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帅旗之下,血流成河。 然而,狼卫的衝锋势头,终究是被死死地遏制在了这道钢铁圆阵之前。 他们最宝贵的突击锐气,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掉。 更可怕的是,四周的秦军,已经反应过来。 一队队手持长矛的步兵,和装备著神臂弩的弩手,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將这三千狼卫,死死地包围在了核心。 冒顿的斩首豪赌,已然失败。 “噗!” 就在冒顿心中焦急万分,分神的一剎那,蒙恬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的古剑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轨跡,在冒顿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呃啊!” 冒顿惨叫一声,剧痛让他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看著自己血流如注的左臂,再看看周围越围越多的秦军,眼中闪过极度的不甘与怨毒。 他知道,再不走,今天就要和这三千狼卫,一起交代在这里了。 他虚晃一招,逼退蒙恬,猛地调转马头,对著来路,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撤!给我杀出去!” 然而,来路已然被秦军的重重军阵堵死。 冒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绝。 他指著侧前方,那片还在与匈-奴骑兵纠缠的陌刀阵,对身边的一名亲信千夫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你!带一千人,给我衝垮他们!为我铺路!” 那名千夫长浑身一震,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对著冒顿,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庄重的抚胸礼。 “为了大单于!” 他咆哮一声,带著一千名最忠诚的狼卫,毅然决然地,调转方向,主动冲向了那片代表著死亡的钢铁刀林。 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他们的王,爭取那宝贵的一线生机。 看著那一千名勇士义无反顾地赴死,冒顿没有丝毫动容,他抓住陌刀阵被短暂牵制的瞬间,带著剩下的人,从缺口处,仓皇地逃了出去。 隨著冒顿的逃离和战象的溃败,整个匈-奴大军的指挥体系彻底崩溃。 兵败如山倒。 数十万大军,开始毫无秩序地向著草原深处逃窜,將后背,完全暴露给了秦军的刀锋。 长城决战,以秦军的最终胜利,落下了帷幕。 然而,蒙恬站在帅旗下,看著那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战场,看著己方同样巨大的伤亡数字,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凝重。 “大將军!下令追击吧!” “不能让冒顿跑了!此獠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副將们纷纷请命,要求乘胜追击,將冒顿的残部,彻底斩杀於草原之上。 蒙恬却只是沉默地看著冒顿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了楚中天曾经在北境时,说过的一句话。 “一头死了的狼王,没有任何价值。但一头活著的,被打怕了的,並且知道该向哪个方向齜牙的狼王,却是我大秦手中,最好用的一条狗。” 良久,蒙恬缓缓地抬起手,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传令,全军收拢,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不必……追了。”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海之滨,会稽港。 港口內外,人山人海,万民空巷。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海平面。 终於,在万眾的欢呼与敬畏声中,三个巨大的黑点出现,並且越来越大。 三艘冒著滚滚黑烟,没有船帆,却能劈波斩浪的钢铁巨舰,缓缓地,靠向了港口。 为首的“破浪號”甲板上,楚中天身著代表帝国最高文职的太傅官服,迎风而立。 时隔数月,他,终於再次踏上了大秦的土地。 “恭迎太傅凯旋!” 以会稽郡守为首的地方官员,早已在码头等候多时,齐齐跪拜下去。 一名官员立刻上前,將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太傅!北境大捷!蒙恬大將军於长城外,大破冒顿三十万联军!” 楚中天接过军报,展开,迅速地扫了一眼。 看完之后,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没有问伤亡,没有问战果,甚至没有对这场旷世大捷,发表任何一句评价。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人群中,一名同样前来迎接的,身穿科学院服饰的官员,问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让你们,从南方日夜兼程,运往北境的那批『黑油』,还剩下多少?” 第154章 黑油的价值,工业的血液 楚中天的问题,让整个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前来迎接的官员们,全都愣住了。 北境大捷啊! 那可是蒙恬大將军正面击溃了號称三十万的匈奴联军,保住了大秦国门的旷世奇功! 太傅凯旋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这个,他不应该龙顏大悦,或者至少,也该是详细询问一下战况,褒奖一下蒙恬將军吧? 怎么……怎么一开口,问的是那个什么“黑油”? 那是什么东西? 哦,想起来了,好像就是之前用来对付战象的,那种会燃烧的,黑乎乎的臭油。 那东西,难道比一场决定国运的战爭胜利,还重要?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充满了巨大的问號,完全无法理解太傅的思路。 就在眾人困惑不解之时,那名被点到名的科学院官员,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美妙的指令,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回……回稟太傅!” 他因为太过激动,说话都有些结巴。 “剩……剩下了不少!蒙將军只用了一半不到,剩下的,全都按照您的吩咐,用陶罐密封,妥善保管在九原大营!” 官员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只小小的琉璃瓶,像献宝一样高高举起。 “太傅!您真是神人啊!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对那『黑油』进行了提炼,结果……结果有了惊人的发现!” 他指著其中一只装著淡黄色油状液体的瓶子,兴奋地说道:“此物,我们称之为『机器油』,其润滑之效,远胜猪油、牛油百倍!科学院的几台水力锻锤,用了此油之后,运转起来再无滯涩之感,顺滑无比!” 他又指向另一只装著近乎无色透明液体的瓶子,声音都因为激动而颤抖了起来。 “还有此物!我们称之为『轻油』!它挥发得极快,而且……而且一点就著!其火焰之猛烈,比酒精更甚!公输大人说,此物之中,蕴含著一股难以想像的爆裂之气!” 润滑! 轻油! 爆裂之气! 当这几个词传入楚中天的耳朵时,他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出现了“失態”的表情。 他猛地一步上前,紧紧地抓住了那名官员的肩膀,力气之大,让对方疼得齜牙咧嘴。 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太阳般炽烈的光芒,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找到了!终於找到了!” “这才是大秦真正的万世基业!这才是能让帝国这台机器,永远转动下去的……工业的血液!”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楚中天这突如其来的激动给嚇到了。 他们完全不明白,这两瓶其貌不扬的油,怎么就成了“万世基业”了? 但他们能感觉到,太傅此刻的喜悦,似乎远比听到北境大捷,远比开闢南洋航线,要来得更加真切,更加发自內心! 在返回咸阳的路上,楚中天几乎没有休息。 他將自己关在特製的、减震效果极佳的宽大马车里,面前铺满了雪白的纸张。 他的脑海中,一幅幅比蒸汽机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图纸,正在飞速地闪现。 活塞、连杆、曲轴、气缸…… 这些熟悉的词汇,在他的脑中不断组合。 他想到的,已经不是如何利用“轻油”来照明或者取暖。 他想到的,是在一个密闭的气缸之內,將这种“轻-油”雾化,然后用火花点燃,利用其“爆炸”时產生的巨大能量,来推动活塞,从而產生源源不断的动力! 这,正是內燃机的原始雏形! “蒸汽机,太笨重了……”楚中天喃喃自语,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飞舞。 “它驱动了海洋,让我的舰队可以纵横四海。但是陆地……广袤的陆地,需要更轻便、更高效、更强大的心臟!” “有了它,我的大秦,就能拥有在陆地上风驰电掣的钢铁战车!就能拥有可以日行千里的运输车队!就能拥有……征服这颗星球上每一寸土地的力量!” 一个全新的,比蒸汽时代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大门,已经在楚中天的脑海中,缓缓开启。 当楚中天的车驾,在无数神策军精锐的护卫下,抵达咸阳城外时,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皇帝扶苏,亲率满朝文武,以及自发前来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数十万咸阳百姓,出城三十里,夹道相迎。 这一次,百姓们的眼中,不再仅仅是过去那种对权势的敬畏。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楚中天平定南洋,开闢海疆,为大秦带来源源不断財富的功绩,早已通过各种渠道,被编成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和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 在百姓们心中,这位无所不能的太傅,早已不是凡人,而是上天赐予大秦的“圣师”,是能带领他们走向富足与强盛的,活生生的神! “圣师千岁!大秦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御书房內,屏退了所有人。 楚中天將南洋的详细地图、资源分布图,以及与三国签订的贸易协定,一一呈给扶苏。 “陛下,陆地上的財富,是有限的。而海洋的財富,是无穷的。” 楚中天指著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区域,“我们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能作战的军队,更重要的,是一支能將『黑油』、矿石、香料,从世界各地,源源不断运回来的,庞大的运输船队。” 扶苏听得热血沸腾,他看著楚中天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信任。 “太傅所言,朕无不应允!” 他当即拍板,下达了一道让后世史学家都为之震惊的命令。 “朕,即刻下令,成立『大秦国家能源署』!由太傅亲自督办,总领全国!凡『黑油』的勘探、开採、运输、提炼等一切事宜,皆列为与军工同等级別的,国家最高战略!” 这个在当时看来,显得有些小题大做的决定,在未来,却被证明是大秦帝国能领先世界千年的,最关键的一步。 李斯等一眾旧臣,在朝堂上听闻此事后,一个个都面面相覷,完全无法理解。 一种黑色的,臭烘烘的油而已,至於吗? 成立一个“署”,还由太傅亲自督办?这规格,都快赶上丞相府了! 李斯敏锐地察觉到,每一次,当他看不懂太傅和陛下的布局时,背后,都隱藏著一次足以顛覆整个时代的巨大变革。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让他那颗刚刚因为权力回归而有些躁动的心,再次沉寂了下去。他决定,往后,多看,多听,少说。 就在大秦君臣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对“黑油”的狂热研究中时,罗马使者马库斯,在听闻大秦北境大捷,並且楚中天已经回朝之后,终於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召见。 他几乎是衝进了楚中天的太傅府中,焦急地询问关於结盟和购买战舰的事宜。 “尊敬的太傅阁下!我们罗马,愿意为『混凝土』技术,支付一个让您绝对无法拒绝的价格!” 楚中天看著这个焦急的罗马人,只是笑了笑。 “价格?不,本官现在对黄金不感兴趣。” 马库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就在他以为谈判即將破裂,准备拿出最后底牌的时候,楚中天却话锋一转。 “不过,本官对你们罗马的歷史,很感兴趣。尤其是,关於地理发现方面。” 马库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太傅这是在点他! 他不再犹豫,从隨身的秘匣中,取出了一卷用最上等羊皮纸绘製的,罗马最高机密的地图。 “太傅阁下,这是我们罗马一位最伟大的航海家,毕生心血所制。它比之前献给陛下的那份,要详尽百倍!” 楚中天接过地图,缓缓展开。 这张地图,確实精美绝伦,地中海、北非、欧洲的轮廓,都画得极为精准。 然而,当楚中天的目光,越过最西边的“赫拉克勒斯之柱”(直布罗陀海峡),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未知大洋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片海洋的尽头,竟然还標註著一片模糊的、巨大的、完全陌生的陆地轮廓。 而在那片轮廓的旁边,用古罗马文,標註著三个让他心臟都为之停跳的词。 “terra aurea”。 黄金之州! 一个全新的,充满无尽財富与未知挑战的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了大秦帝国君臣的视野之中。 第155章 黄金之州,另一个世界的诱惑 “黄金之州……” 扶苏和楚中天並肩站立,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图上那片模糊的大陆轮廓,口中喃喃自语。 这个词,带著一种原始而致命的诱惑力,让御书房內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马库斯看著两人脸上的震撼,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 他躬身解释道:“尊敬的陛下,尊敬的太傅,关於这片大陆,在我们罗马,只有一个传说。据说在一百多年前,我国一位名叫皮科的疯狂探险家,坚信大地是圆的,他率领船队一直向西航行,想要找到通往『赛里斯国』(中国)的新航路。” “数年之后,他船队中唯一一艘倖存的破船,侥倖返回了港口。船上的水手已经奄奄一息,他们带回了关於这片『黄金之州』的描述,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土著人將黄金视作普通的石头,用来建造房屋和器皿。” 马库斯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可惜,没有人相信他们的话,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在海上待久了,疯了。那位伟大的探险家皮科,也最终被当成骗子,在贫病交加中死去。这份地图,就是他唯一的遗物。” 遍地都是黄金? 扶苏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看向楚中天,眼中充满了询问。这……是真的吗? 楚中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房中央,拿起一个早就让工匠准备好的、用木头和青铜製成的地球仪模型。 “陛下,请看。” 他指著这个精致的球体,第一次,系统地,用最直观的模型和最严谨的几何学,向扶苏阐述了“地圆说”的理论。 “我们的世界,並非天圆地方,而是一个巨大的球体。我们脚下的大地,与我们头顶的日月星辰一样,都悬浮於无尽的虚空之中。” 楚中天缓缓地转动著地球仪,將代表大秦的那片区域,转向扶苏。 “陛下请看,我们在这里。而罗马人所说的『黄金之州』,大约在这里。”他指向地球仪的另一端。 “如果罗马人的传说属实,那么那位探险家向西航行,最终抵达那里,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让扶苏心神俱震的话。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的舰队,从会稽港出发,一直向东,越过这片无尽的大洋,最终,也同样能够抵达那片『黄金之州』!” “轰!” 地圆说的理论,如同九天惊雷,彻底顛覆了扶苏自幼学习的“天圆地方”的世界观。 他呆呆地看著那个转动的球体,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原来世界是这样的? 原来大秦的征途,真的不是九州,而是这整个星辰大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到令人战慄的史诗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太傅一直对海洋如此执著,为什么他要不计代价地建造钢铁巨舰。 因为在太傅的眼中,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等待他去征服的巨大球体! 看著扶苏被彻底震撼的模样,马库斯知道,时机到了。 他趁机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太傅阁下!我们罗马,愿意与伟大的大秦,共享所有关於『黄金之州』的情报,甚至,我们可以共同出资,组建一支史无前例的联合探险舰队!共同去探索那片未知的財富之地!” 他的眼中,闪烁著贪婪与渴望。 “作为交换,我们罗马,只希望能获得购买至少三艘『破浪號』级別战舰的资格,以及……以及那种神奇的『蒸汽机』的核心技术!”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有了大秦的战舰和动力,罗马,就能成为地中海无可爭议的霸主,甚至,可以凭藉自己的力量,去征服那片黄金之州! “哦?” 楚中天闻言,终於从地图上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马库斯。 “核心技术?”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能。” 马库斯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不过……” 楚中天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马库斯意想不到的“折中”方案。 “核心技术,是大秦的最高机密,绝不对外出售。但是,本官可以做主,向你们罗马,『出售』一种简化版的蒸汽机。” “这种蒸汽机,体型笨重,效率只有我们自己用的三成,但足够用来进行矿井抽水、驱动鼓风机冶炼。只是,它绝对无法驱动战舰。” “同时,我们也可以向你们出售一种『外贸版』的神臂弩。它的射程和威力,大概只有我们秦军自用型號的一半,但对付一般的敌人,也足够了。” 马库斯的眼睛,瞬间亮了。 虽然是简化版,但那也是蒸汽机和神臂弩啊! 有了这些,罗马的矿產开採效率和军队战斗力,將得到飞跃性的提升! 这种“降维打击”式的技术倾销,既能为大秦赚取无法想像的暴利,又能牢牢地保持自身的核心技术优势,让追赶者,永远只能跟在后面吃灰。 楚中天看著马库斯那副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的样子,心中冷笑。 卖给你,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强壮,好去跟西边的安息,还有欧洲那些所谓的蛮族,斗得更厉害。 你们斗得越凶,对军火的需求就越大,我大秦的兵工厂,就越赚钱。 而我大秦,则可以趁著你们在泥潭里打滚的时候,安心地攀登更高的科技树,去探索那片更广阔的星辰大海。 为了进一步向罗马,乃至全世界,展示大秦如今无可匹敌的强大国力,也为了吸引更多像罗马人一样,带著技术和財富主动上门的“客户”,楚中天转身,向扶苏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构想。 “陛下,臣提议,三个月后,在咸阳,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万国博览会』!” “邀请所有我们已知的,包括草原的冒顿、南洋的三-国、西域的诸部,以及罗马、安息在內的所有国家和部落,都派出使团,前来咸阳,展示他们最好的商品、最美丽的珍宝、以及最独特的技艺!” 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 “万国博览会?好!这个名字好!” 他立刻领会了楚中天的深意。 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经济活动? 这分明是一次彰显大秦作为“世界中心”、“天朝上国”至高地位的,最华丽的政治宣言! “朕准了!”扶苏当即拍板,豪情万丈地说道。 “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传朕旨意,博览会期间,所有进入我大-秦境內的外国使团,其携带的商品,一律免除关税!食宿由我大秦皇家驛馆全权负责!朕要让天下万邦都看看,什么,才叫天朝气度!” 决议一定,扶苏的野心,便转向了那片更遥远的未知。 “太傅,关於『黄金之州』……” “臣,请命组建『大秦皇家远洋探索舰队』!”楚中天立刻接话,“以我们现有的东海舰队为蓝本,再建造十艘新式战舰!其旗舰,臣请陛下赐名!” “望舒!”扶苏毫不犹豫地说道,他想起了神话中为月亮驾车的女神,“朕希望她,能像月神之车一样,为我大秦,照亮前往新世界航路!” “这支舰队,將搭载我们科学院最新的『二代蒸汽机』和威力更强大的武器!它的唯一目標,就是向东!去验证那片『黄金之州』的真实性!” 君臣二人,在小小的御书房內,规划著名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宏伟蓝图。 然而,就在大秦的目光,已经投向整个世界的时候,帝国的內部,却悄然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隨著商业的空前繁荣,宝钞的广泛流通,大量手握巨额资本的商贾,开始將他们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帝国最根本的基石——土地。 在江南、在关中,一些与“皇家东海公司”关係密切的大商人,开始利用他们雄厚的资本,用远超粮食本身价值的价格,向那些勤勤恳恳的自耕农,大肆收购土地。 无数的农民,在那些闪闪发光的宝钞面前,迷失了方向。 他们卖掉了祖辈传承下来的土地,换来了一时富裕,却在花光了钱之后,沦为了替那些大地主打工的佃户。 土地兼併的毒瘤,正在帝国的肌体上,悄然滋生。 终於,新上任的御史大夫,一位被扶苏亲手从基层提拔起来,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老儒生,在经过详细的调查取证之后,不畏权贵,向皇帝,上了一道措辞无比激烈的弹劾奏章。 奏章的矛头,直指楚中天亲手建立的金融体系和那些依附於此的豪商巨贾。 奏章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扶苏的心上。 “臣,冒死叩问陛下:太傅之富国强兵策,究竟,是富了国,还是富了那一小撮,正在吞噬帝国根基的豪商?” 第156章 资本的獠牙,帝国的「癌症」 御史台的奏章,如同一声惊雷,在麒麟殿上空炸响。 当值的謁者,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將奏章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奏章里,详细地描述了江南等地,土地兼併的惊人现状。 “……吴郡大贾沈万钱,原为东海公司股东,凭此便利,勾结地方官吏,垄断新式铁犁、水车之售卖。平价之农具,非其亲信不可得。普通农户若想购买,则需付出三倍乃至五倍之价。农户无力承担,耕作无以为继,只得含泪卖田。” “沈万钱之流,遂以远超常价之宝钞,大肆收购田亩。一岁之间,其名下良田,已逾十万亩!而吴郡之內,自耕之农,十不存一,泰半沦为佃户,为沈氏终岁劳作,所得不过果腹而已,稍有天灾,便家破人亡……” 奏章中,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一串串令人咋舌的数字,一件件有据可查的罪行,被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了,这是在利用资本和特权,对国家的根基,进行系统性的、毁灭性的蛀食! 当謁者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铁青,握著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震怒! 前所未有的震怒! 他可以接受商业发展带来的贫富差距,但他绝不能接受,这种动摇帝国根-基的土地兼併! 他是大秦的皇帝,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大秦,是以农为本的帝国!自耕农,是帝国最坚实的基石! 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些因为土地兼併,导致流民四起,最终轰然倒塌的王朝。一幕幕血淋淋的教训,在他脑海中闪过。 这一刻,他第一次,对楚中天亲手释放出来的,名为“资本”的这头猛兽,產生了深深的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怀疑。 太傅……难道你没有预见到今天这个局面吗? 朝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楚中天的身上。 御史大夫,那位刚正的老儒生,更是挺直了腰杆,双目炯炯地逼视著他,仿佛在等待他的辩解。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楚中天,这位在任何时候都智珠在握、能言善辩的圣师,此刻,却一反常態地,保持了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那份奏章里,弹劾的不是他亲手建立的体系,指责的不是与他关係密切的商人,而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的沉默,让那些一向支持他的官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的沉默,也让李斯等一眾在旁观望的老臣,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功高震主,必有反噬。难道……圣师的神话,今日要破灭了吗? 这沉默的对峙,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和疑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宣布了退朝。 “此事,朕,自有决断!” 御书房內,只剩下扶苏和楚中天两人。 扶苏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將那份奏章,狠狠地摔在楚中天的面前。 “太傅!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许诺给朕的,富国强兵吗?!” 面对扶苏的雷霆之怒,楚中天终於不再沉默。 他缓缓地躬身,捡起那份奏章,然后,对著扶苏,深深一揖。 “臣,有罪。” 他的声音,平静而坦然。 “臣,承认,这是臣的疏忽。” 扶苏一愣,他没想到楚中天会如此乾脆地“认错”。 楚中天直起身,看著扶苏的眼睛,缓缓说道:“陛下,资本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臣,教会了那些商人,如何用钱生钱,如何去赚取巨大的利润。但臣,却忘了在教会他们这些之前,先给他们这头猛兽,套上一根足够坚固的韁绳。” “这是臣的失职,臣,愿领一切责罚。” 他的坦诚,让扶苏心中的怒火,消散了大半。 “韁绳?”扶苏皱起了眉,“太傅的意思是?” “不错,韁绳。”楚中天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是时候,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商贾们明白,在大秦,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也是时候,让陛下您,学会如何去驾驭这股新兴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了。” 隨即,楚中天从袖中,取出了一卷他早已准备好的竹简。 “陛下,这是臣为这头猛兽,量身打造的『韁绳』。请陛下过目。” 扶苏疑惑地接过竹简,展开一看。 只见竹简的开头,写著一行大字:《大秦帝国工商及土地持有税法》。 扶苏往下看去,越看,眼睛越亮。 这部税法,没有简单粗暴地去“抑制兼併”,或者“打击商人”,而是引入了两个他闻所未闻,却又精妙绝伦的核心概念。 其一,名为“工商利得税”。 税法规定,凡从事工商贸易者,其每年所得之利润,需按比例向国家纳税。而这个比例,不是固定的。年利润在一千金以下者,税率为半成。一千金至一万金者,税率为一成。一万金以上者,税率为两成……以此类推,商人赚的钱越多,为国家贡献的税收比例,就越高! 其二,名为“阶梯式土地持有税”。 税法规定,凡大秦子民,名下持有土地,皆需按亩纳税。但这个税额,也不是固定的。持有土地五十亩以下者,免税!五十亩至一百亩者,每亩每年纳税十钱。一百亩至五百亩者,每亩纳税三十钱!五百亩至一千亩者,每亩纳税一百钱! 当个人持有的土地,多到一定程度时,他每年需要缴纳的土地持有税,將高到一个让他根本无法承受,甚至会亏本地步! “这……” 扶苏瞬间就明白了这套税法的精髓所在! 它不反对你赚钱,甚至鼓励你赚钱。但你赚得越多,就要为国家承担越多的责任。 它不反对你买地,但它用一种无形的、精密的经济槓桿,让你持有的土地越多,成本就越高,从而自动地,抑制了豪强劣绅的无限扩张! 这比任何行政命令,比任何“杀富济贫”的口號,都要高明百倍! “好!好一个『累进税制』!”扶苏激动地一拍桌子,“太傅之才,真乃经天纬地!”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部税法,这是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可以精准地为帝国,切除“资本”这颗正在恶性增生的“癌症”! 新税法,在经过朝堂的短暂討论后,以雷霆之势,迅速颁布天下。 消息传出,举国譁然。 普通的百姓,和小商小贩们,在弄懂了税法的內容后,无不拍手称快。尤其是“五十亩以下免税”这一条,简直让他们感念皇恩浩荡。 而那些刚刚通过土地兼备,一夜暴富的大商贾和大地主们,则如遭雷击,瞬间从天堂跌入了地狱。 “什么?!持有千亩土地,每年就要交十万钱的税?这还怎么赚钱?!” “工商利得税?赚得越多,交得越多?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 江南,吴郡,沈万钱的豪宅內,数十名江南地区最富有的商人,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恐慌。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是东海公司的股东!我们为陛下造船,为太傅出过力!他们不能这么对我们!”沈万钱拍著桌子,恶狠狠地说道。 “对!我们联合起来!向朝廷施压!” “怎么施压?” 一名商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退股!我们所有人都宣布,要从东海公司退股!把我们的钱都拿回来!没有了我们的钱,看他们拿什么去建那支远洋舰队!看他们的宝钞,还怎么维持信用!” 这个恶毒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他们试图通过集体“退股”,製造一场挤兑风潮,来威胁皇权,逼迫新法让步。 在他们看来,他们掌握著帝国最庞大的財富,是东海公司和宝钞体系的基石。皇帝和太傅,再强势,也不敢与他们这整个新兴的富商阶层,彻底翻脸。 很快,一份由数十名东海公司大股东联名签署的,“请求退股”的文书,就送到了楚中天的案头。 三日后,大秦皇家东海公司的年度股东大会,在咸阳召开。 面对著台下那些气势汹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豪商们,楚中天只是端起茶杯,冷冷一笑。 他对著所有人,说出了一句让他们遍体生寒的话。 “想退股?可以。” “不过,不是你们来决定退不退。是朕,来决定,谁,有资格继续留在这条船上。” “正好,朕也嫌这条船上的股东,太多了。” 第157章 清洗与换血,国有资本的诞生 太傅府中,专门用来召开东海公司股东大会的议事厅,装饰得极为奢华。 地上铺著来自波斯的羊毛地毯,墙上掛著江南最好的丝绸织锦,角落里摆放的青铜香炉,熏著从南洋运回来的极品龙涎香。 然而,此刻厅內的气氛,却与这奢华格格不入,紧张得仿佛一根即將绷断的琴弦。 以新晋的江南首富沈万钱为首的数十名豪商巨贾,一个个都板著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囂张与威胁。 “太傅大人。”沈万钱站起身,对著上首的楚中天拱了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半点恭敬,“我们这些股东,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抄录的新税法,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部新税法,我等都看过了。工商利得税,阶梯土地税……呵呵,太傅大人真是好手段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按照这个税法,我等辛辛苦苦一年,赚来的钱,倒有三四成,要白白送进国库!买下的田地,不仅不生钱,反而要倒贴一大笔税款!这简直是要將我等往死路上逼!” “没错!这生意没法做了!” “太傅此举,与杀鸡取卵何异!” 其他的商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整个议事厅都充满了对新政的声討。 沈万钱抬手,压下了眾人的声音,目光灼灼地逼视著楚中天,拋出了他们的最后通牒。 “太傅,我等的要求很简单。废除新税法!否则,我等將立刻撤走在东海公司的所有股份!没有了我们这些人的金银,我倒要看看,陛下的远洋舰队,还拿什么造!太傅您的大秦宝钞,还能不能像金子一样值钱!”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金融威胁了。 他们相信,楚中天为了维持他亲手建立的宝钞体系和海军计划,必然会做出让步。 然而,面对这群人的“逼宫”,楚中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手。 议事厅的侧门被推开,十几名身穿黑色劲装的影密卫,抬著一口口沉重的黑漆木箱,走了进来,將箱子在沈万钱等人的面前,一字排开。 “沈老板,各位股东,先別急著发火。”楚中天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在谈退股之前,我们不妨,先来算算帐。” 他隨手从一个箱子里,拿起一卷竹简,缓缓展开。 “吴郡,沈万钱。去年秋,勾结吴郡仓曹令史,以陈年发霉之粮,替换国库新粮,侵吞新粮三万石,倒卖获利黄金五千两。人证,仓曹令史王某,已於昨夜,被影密卫请来咸阳喝茶。” 沈万钱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楚中天没有理会他,又拿起另一卷竹简。 “会稽,赵德芳。囤积居奇,垄断铁料,致使新式农具价格飞涨。又散布谣言,称朝廷將行『均田令』,製造恐慌,趁机以不足三成之价,强买自耕农土地一万三千亩。物证,你与城中牙行签订的契约,在此。” 那个叫赵德芳的胖商人,浑身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抖如筛糠。 楚中天不疾不徐,一卷接著一捲地念著。 每一卷竹简,都记录著一名在场豪商,是如何通过官商勾结、囤积居奇、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等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发家致富的“黑歷史”。 每一条罪状,都附有確凿无疑的人证、物证。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楚中天那平淡却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在不断迴响。 原本还囂张无比的商人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华贵的丝绸衣衫。 他们终於明白了。 在无孔不入的影密卫面前,他们自以为隱秘的手段,不过是一个透明的笑话。 当楚中天念完最后一卷竹简,他將帐本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笑著看向早已瘫软如泥的沈万钱,和善地说道: “好了,帐算完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退股的事了。” “退股,可以。”楚中天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內容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按照我大秦律法,凡侵占田亩、囤积居奇、为富不仁者,当抄没全部家產,主犯斩首示眾,家人流放三千里。” “当然,念在你们也曾为东海公司出过一份力,本官,可以给你们一个『体面』一点的机会。” “你们,可以『自愿』將名下通过非法手段兼併的所有土地,以及你们一半的家產,捐献给国家,用来『赎买』你们的罪过。如此,便可免去一死,家人也可保全。” “如何选择,朕,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考虑。” 说完,他真的点燃了桌上香炉里的一根香。 青烟裊裊,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诡异。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豪商的头顶。 二选一。 要么,死,全家完蛋。 要么,破財,保命。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他们囂张的气焰,在绝对的国家暴力和无可辩驳的情报能力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们终於彻骨地明白,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財富”,在皇权面前,不过是皇帝隨时可以收走的,一串冰冷的数字而已。 “我……我捐!” 第一个崩溃的,是那个叫赵德芳的胖子。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我愿意捐!我愿意把所有田地,一半的家產,都捐给国家!求太傅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便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纷纷倒下。 “我也捐!” “臣……罪臣也愿意捐!” 一炷香还未燃尽,议事厅里,已经跪倒了一片。 楚中天满意地看著这一幕,对身后的官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当场宣布:“很好。既然各位股东如此深明大right,本官,就代陛下,谢过各位了。” “即日起,所有被『捐献』的土地,將统一整合,成立『大秦皇家农业集团』,由户部与科学院共同管理,直接对陛下负责!” “这个集团,將利用最新的农耕技术,进行规模化、高效化的农业生產。其所有產出,將作为我大秦的军粮和战略储备粮,以固国本!” “国有资本”的雏形,就在这场血腥的清洗中,正式诞生。 接著,楚中天又宣布了第二个决定。 “至於各位股东『让』出来的东海公司股份,本官决定,將优先出售给那些在这次风波中,依旧安分守法,没有参与土地兼併的中小商人和工坊主们。” 通过这次清洗和换血,楚中天不仅一举打掉了最具威胁的投机资本,更扶持起了一个数量更庞大、根基更广泛、也必然对皇权更加忠诚的新兴工商阶层。 一个全新的,更加健康的利益共同体,被重新建立了起来。 整个过程,议事厅后堂的一道屏风后面,扶苏,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楚中天用这堂生动而血腥的实践课,教会了他,该如何去驾驭“资本”这头凶猛的野兽。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皇权,必须是套在资本脖子上,那根最坚固、最冰冷的锁链! 事后,丞相李斯在听闻了整件事的详细经过后,独自一人,深夜求见楚中天。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一生都在研究“法、术、势”的法家集大成者,在楚中天的书房里,对著他,行了一个长揖到地的大礼。 “斯,穷其一生,钻研治国之术,却从未想过,可以用『税』,用『股』,这种无形之器,来完成对一个阶层的清洗与重塑,而不引发天下大乱。” 李斯抬起头,苍老的眼中,没有了任何不甘和嫉妒,只剩下由衷的敬畏与嘆服。 “太傅之能,已非『术』之范畴,近乎於『道』矣!斯,心服口服!” 就在大秦帝国完成了內部的又一轮整合,整个国家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之时。 一支风尘僕僕的草原使团,抵达了咸阳城。 为首的,竟是匈奴大单于冒顿的亲弟弟,左贤王。 他不是来宣战,也不是来求饶。 他告诉扶苏,他是来“求和”,並且,是来献上一份“投名状”的。 在麒麟殿上,左贤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从一个密封的皮筒中,取出了一份用整张羊皮绘製的,无比详尽的地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清清楚楚。而在每一个军事要塞的旁边,都用红色的標记,註明了驻军的数量和兵种配置。 “陛下!”左贤王將地图高高举起,“此乃我兄长,从安息国派来的军事顾问身上,缴获的安息帝国全境军事布防图!” “我兄长说了,他愿意向伟大的大秦皇帝陛下,献上永世的忠诚!他愿为陛下之犬马,为大秦之先锋,与天兵一道,共同瓜分那富庶的安息帝国!” “我兄长只有一个请求,他只要安息西部的草原和战马,而那些富庶的城池、数不尽的財富和工匠,皆可归於伟大的大秦皇帝!” 这份染著血腥味的“投名状”,这份看似无比诱人的“邀请函”,让整个麒麟殿,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疑虑之中。 这头刚刚被打断了脊樑的饿狼,是真心臣服,还是……隱藏著一个更加恶毒、更加致命的阴谋? 第158章 饿狼的「忠诚」,一份无法拒绝的盛宴 冒顿的“投名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麒麟殿这片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不可信!绝对不可信!” 以王离为首的军方將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陛下!冒顿此獠,反覆无常,乃是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最凶残的豺狼!长城之战,我军虽胜,亦是惨胜!他此刻元气大伤,献图称臣,必是缓兵之计!一旦我大-秦主力被拖入西征的泥潭,他定会从背后,狠狠咬我们一口!” “王將军所言极是!”立刻有文官附和,“与这等背信弃义的白眼狼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安息虽是外患,但冒顿,却是我大秦肘腋之下的心腹大患啊!” 朝堂之上,爭议之声四起。 绝大部分的臣子,都对冒顿的“忠诚”,抱持著极大的怀疑。 扶苏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麒麟殿內,爭吵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武將们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昂首挺立的左贤王拖出去砍了。 文官们则引经据典,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到“养虎为患,自取灭亡”。 一个个痛心疾首,仿佛大秦的江山社稷下一刻就要毁於一旦。 理智告诉他,將军们和大臣们的担忧,非常有道理。 冒顿的信誉,在整个大秦,早已是负数。 但是,那份详尽的安息布防图,以及瓜分一个庞大帝国的诱惑,又像一个魔鬼,在他耳边不断低语。 他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百官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楚中天。 “太傅,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 楚中天缓缓出列,对著扶苏躬身一揖,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话。 “臣,以为,可以合作。” “什么?!” “太傅三思啊!”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稳健的楚中天,竟然会支持如此冒险的计划。 楚中天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转向扶苏,不疾不徐地分析道:“陛下,各位同僚,你们只看到了冒顿的狡诈,却忽略了,作为一头饿狼,他最根本的逻辑。” “什么逻辑?”王离忍不住问道。 “利益。”楚中天只说了两个字。 “对冒顿这种梟雄而言,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长城决战,我们用陌刀和火焰,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一件事——向东,面对的是钢铁和死亡,是一条绝对走不通的死路。” “既然向东是死路,那他想要活下去,想要让他的『匈-奴帝国』继续壮大,唯一的选择,就是向西。” 楚中天指著地图上,安息帝国那片广袤而富庶的土地。 “向西,吞併这个同样被我们大秦重创,军备鬆弛,內部矛盾重重的庞大帝国,才是他唯一的活路,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所以,”楚中天做出结论,“他此刻的『忠诚』,是建立在对西边巨大蛋糕的渴望,和对我大-秦无可匹敌武力的恐惧之上的。这两者,都无比真实。因此,他这份『忠诚』,在安息帝国被瓜分完毕之前,是暂时可信的。” 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让朝堂上的反对之声,小了很多。 扶苏听得连连点头,他觉得太傅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心中,仍有一丝顾虑。 “话虽如此,但如何能確保,他会尽心为我大秦效力,而不是出工不出力,保存实力呢?” 楚中天笑了。 “陛下,这很简单。给他一个考验,一个他无法拒绝,也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完成的考验。” 扶苏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很快,大秦的使者,便带著皇帝的旨意,再次抵达了冒顿的王庭。 扶苏告诉冒顿,大秦原则上,可以考虑合作。但在此之前,冒顿必须先献上真正的“投名状”。 这个投名状就是——在三个月之內,不藉助大秦的任何一兵一卒,单凭他匈奴联军的力量,攻下安息帝国在东部边境线上,最坚固,也是最重要的军事要塞,“赫卡通皮洛斯”! 这座城市,是安息东部的门户,城高池深,有五万精兵驻守。想要攻下它,必然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接到这个“考验”的冒顿,非但没有因为秦人的苛刻而愤怒,眼中,反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知道,秦国皇帝,动心了! 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是他换取大秦信任,拿到那场瓜分盛宴入场券的,唯一门票! “传我大单于令!”冒顿当即下令,“动员所有部落!所有能骑马,能拿刀的男人,都给我集结起来!三日之后,全军出征!” 整个草原,都因为冒顿的一声令下,而彻底沸腾。 一盘散沙的部落,在一个统一而明確的目標下,爆发出惊人的动员力。短短数日,一支號称四十万人的庞大联军,便倾巢而出,兵锋直指赫卡通皮洛斯。 而在大军出征之前,冒顿又做了一件事。 他派出了自己的弟弟左贤王,携带了数万头牛羊和堆积如山的珍贵皮毛,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九原郡外的“龙门市”。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採购军火。 他们用这些草原上的特產,疯狂地向大秦的商人,採购那些秦军在长城决战中缴获的、並由科学院的工匠们修復翻新过的安息兵器,以及部分秦军淘汰下来的旧式鎧甲和弓弩。 一场血腥的战爭还未开始,大秦,就已经兵不血刃地,通过一场“军售”,从未来的“盟友”身上,大赚了一笔。 赫卡通皮洛斯的攻防战,其惨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安息帝国依託坚城,用密集的箭雨和滚木礌石,给攻城的匈奴联军,造成了山崩海啸般的巨大伤亡。 而冒顿,则展现出了他作为一代梟雄的冷酷与残忍。 他根本不在乎伤亡数字,他採用了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添油”战术,驱使著那些刚刚被他征服的,炮灰一样的西域部落士兵,一波接著一波地,向著高大的城墙,发起自杀式的衝锋。 城墙之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研磨血肉的磨盘。 冒顿就是要用这种方式,用人命,去消耗守军的箭矢、体力和意志。 就在攻城战陷入僵局,匈奴联军伤亡惨重,连冒顿都有些支撑不住的时候,城內,突然火光四起,一片大乱。 原来,赫卡通皮洛斯城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希腊人的后裔。他们作为商人,早已通过丝绸之路,与大秦的商队建立了密切的贸易联繫。 相比於安息贵族们的横徵暴敛,他们更欣赏,也更愿意接受大秦那种“以商为重”的经济秩序。 在潜伏於城中的影密卫的秘密策动和利益许诺下,这些希腊商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动了叛乱。 他们打开了城门,將匈奴人,放了进来。 城破之后,冒顿为了震慑整个安息帝国,也为了向远在咸阳的秦国皇帝,展示自己的“利用价值”,下达了最残暴的命令。 屠城三日! 赫卡通皮洛斯,这座曾经繁华的雄城,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其残暴的手段,让一同前来“观战”的秦军使者,都为之侧目。 三天后,数万颗安息士兵的人头,和赫卡通?斯城的详细地图,被一同打包,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咸阳。 麒麟殿上,扶苏和满朝文武,看著这份血腥无比,却又诚意十足的“成绩单”,终於再无异议。 所有人都確认,冒顿这头饿狼,已经用他的残暴和实力,证明了他有资格,成为大秦手中,最锋利的那条“猎犬”。 瓜分安息的计划,正式启动! “传朕旨意!” 扶苏站起身,帝王的威严,笼罩全场。 “大军,兵分两路!” “一路由上將军蒙恬,统帅十万陌刀营与神策军精锐,即刻出关,与冒顿的四十万联军,组成『西征联军』!由东向西,从陆路,进攻安息!” “另一路!”扶苏的目光,转向了楚中天,眼中充满了绝对的信任。 “由太傅,亲自掛帅!统领『破浪號』,以及船坞中刚刚下水的五艘二级『镇远级』战舰,组成『南海无敌舰队』!从海路出发,绕过身毒,直扑安息帝国最富庶,也是其统治核心的『两河流域』!” “朕要让安息人知道,我大秦的天威,不仅在陆地,更在海上!” “朕要让全世界都看到,一场史无前例的,海陆联动,立体式灭国之战!” 隨著扶苏的旨意下达,大秦这台恐怖的战爭机器,再次全速运转起来。 一场即將改变世界格局的浩大战役,拉开了序幕。 第159章 舰队与铁蹄,文明的赛跑 大秦新纪元,始皇帝扶苏在位第三年,秋。 帝国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战爭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態,同时亮出了它的两柄绝世锋刃。 北境,长城关隘洞开。 上將军蒙恬玄甲之上披著黑色大氅,与一身狼皮,眼神桀驁的匈奴单于冒顿並轡而立。 在他们身后,是十万沉默如铁的秦军精锐,与四十万喧囂如潮的匈奴联军。 五十万铁蹄匯成的洪流,漫过枯黄的草原,捲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向著西方安息帝国的广袤腹地,悍然涌去。 这是一场看得见的征服,是刀剑与血肉的碰撞,是帝国最传统的扩张方式。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东海,会稽港。 太傅楚中天一袭白衣,负手立於“破浪號”的舰首。他脚下的钢铁巨兽,连同五艘崭新下水的“镇远级”战舰,组成的无敌舰队,正缓缓升起绘著黑龙的旗帜。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只有锅炉中传来的沉闷低吼,与巨大烟囱喷吐出的滚滚黑烟。 舰队没有选择拥挤的陆路,而是沿著新开闢的南方航线,劈开万顷碧波,驶向一片对中原而言,完全陌生的蔚蓝。 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爭,是技术与利益的碾压,是一场文明对另一文明的降维打击。 两条战线,一陆一海,如同一把巨大剪刀的两刃,向著安息帝国的心臟,决然合拢。 陆路西征军的推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泥潭。 赫卡通皮洛斯的惨烈屠城,如同一道惊雷,彻底震醒了沉浸在帝国余暉中的安息贵族。 他们终於意识到,这次来的,不是边境上小打小闹的蛮族,而是两头足以吞噬一切的史前凶兽。 恐惧之下,安息人採取了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焦土策略。 蒙恬和冒顿的大军所过之处,皆是残垣断壁。 村庄被焚毁,粮食被带走或烧掉,水井里甚至被投入了牲畜的尸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瘟疫气息。 “蒙將军!”冒顿骑在马上,烦躁地挥舞著马鞭,指著远处一座空无一人的城池,“你的皇帝让我们来打仗,可这些安息人连影子都不给我们看!我的勇士们需要的是黄金和女人,不是这烧焦的土地和有毒的水井!” 他的四十万联军,更像是一群逐水草而居的狼群,机动力天下无双,可一旦失去了劫掠的目標,失去了后勤补给,这头巨兽便会从內部开始瓦解。 蒙恬的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默默看著地图。他知道冒顿说的是事实。这种坚壁清野的战术,对依赖后勤的庞大军团而言,是致命的毒药。他们走得越深,补给线就拉得越长,后勤的压力就如同山一样压过来。 “单于稍安勿躁。”蒙恬的声音很平稳,“他们跑不了。一座座城池地烧,一口口水井地填,这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勇气与我军正面决战。我们只需要,比他们更有耐心。” 话虽如此,但蒙恬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用刀剑一寸寸地凿开敌人的国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场战爭,比他想像中,要艰难得多。 相比之下,楚中天的舰队则像是在进行一场武装郊游。 无垠的大海上,航线畅通无阻。蒸汽机驱动的钢铁舰队,完全无视了季风的影响,沿著海岸线高速航行,精准地绕开了安息帝国在陆地上布置的所有防线。 舰队的补给,更是奢侈到让蒙恬听了会沉默,冒顿听了会流泪。 装满了粮食、淡水、煤炭甚至还有美酒的补给船,定期从身毒的港口出发,甚至直接从遥远的大秦本土,通过海路源源不断地运来。 他们唯一的敌人,似乎只有大海的枯燥。 当舰队劈开波斯湾碧蓝的海水时,终於遭遇了传说中的安息“海军”。 数百艘小型的单桅帆船和简陋的桨帆船,像一群受惊的沙丁鱼,密密麻麻地出现在海平面上。 当他们看清大秦舰队那如同山峦般巨大、喷吐著黑烟、没有一片船帆却能逆风破浪的钢铁轮廓时,整支“海军”的阵型瞬间崩溃了。 安息的水手们发出了见鬼般的嚎叫,他们以为自己遇到了传说中棲息在世界尽头的深海巨怪。 他们拼命地划桨、转向,船只互相碰撞,人仰马翻,只为了能儘快逃离这群钢铁怪物的视线。 “太傅,是否追击?”一名舰长通过传声筒请示。 楚中天举著单筒望远镜,看著那片混乱的海面,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必了,一群渔船而已。”他放下望远… …镜,“转向,目標,泰西封。” 泰西封,安息帝国的心臟,最繁华的港口城市,財富的匯聚之地。 三日后,六艘大秦战舰,如六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泰西封的外海,封锁了整个港口。 城內的安息守军和总督,在城墙上惊恐地看著这支从未见过的舰队,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他们甚至无法理解,这些船,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楚中天没有下令开火。战爭的最高境界,是屈人之兵。而对付一座商业城市,最好的武器,从来不是大炮,而是利益。 他派了一艘小船,给城主送去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要求城主即刻开港投降。 同时,信中还附带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函”,邀请城內所有有头有脸的大商人,三日后,前来“破浪號”旗舰上,参观一样来自东方的新商品。 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让安息总督和將军们困惑不已,但却精准地挠到了那些商人们心里最痒的地方。 对商人而言,风险往往与机遇並存。 三天后,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十几个衣著华贵、神情忐忑的安息商人,被带上了一艘小船,缓缓驶向那艘如山岳般庞大的旗舰“破浪號”。 当他们踏上甲板,走进那间专门用来会客的船舱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船舱的地面铺著来自蜀地的华美蜀锦,墙壁上掛著精美绝伦的丝绸织物,角落里隨意摆放的,是温润如玉的瓷器。 空气中,瀰漫著大秦特有的茶叶清香。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让他们感到陌生的、东方的奢华与精致。 楚中天就坐在一张紫檀木桌后,微笑著看著他们,像一个等待顾客上门的普通商人。 “诸位,请坐。” 商人们拘谨地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桌上和周围隨意堆放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面面镜子。 通体透明,光可鑑人,足以將人脸上最细微的皱纹和毛孔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一名商人忍不住伸手,颤抖地拿起一面小镜子,看著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玻璃镜! 这种在安息贵族圈中,巴掌大一块就价值千金,甚至能换取一座庄园的顶级奢侈品,在这里,竟然像不值钱的瓦片一样,被隨意地堆放著。 “诸位,”楚中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商人的心上,“黄金会贬值,王权会更迭。但在大秦,有一种东西永远保值——那就是『资格』。” 他拿起一面最大的穿衣镜,对著眾人。 “今天,我给你们一个获得资格的机会。这面镜子,在泰西封,在整个安息,它值多少钱,你们比我清楚。而它的独家代理权,又值多少钱?” “轰!” 所有商人的脑子里,都仿佛有惊雷炸响。 独家代理权! 他们看著楚中天那平静的笑脸,眼中再无恐惧,只剩下一种原始而炽热的火焰——贪婪! 三天后,黎明时分。 泰西封厚重的城门,在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的情况下,“意外”地缓缓打开了。 守城的安息將军,被他最信任的、也是城里最大的香料商人,用一杯加了剧毒的葡萄酒,毒死在了自己的府邸里。 楚中天的舰队,兵不血刃,甚至没有发射一发弩箭,就占领了安息帝国最富庶的港口,兵锋直指其国都。 一个月后。 当楚中天已经占领泰西封,並以泰西封为基地,开始用“宝钞”和“代理权”对整个两河流域进行经济殖民的消息,通过影密卫的秘密渠道,传到还在安息东部高原上艰难跋涉的蒙恬和冒顿耳中时。 正在营帐中研究地图的蒙恬,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而一旁因为后勤问题正大发雷霆的冒顿,也愣住了,脸上的暴怒,凝固成一种混杂著震惊、茫然与恐惧的古怪表情。 乾燥的风,卷著沙尘,吹过死寂的营地。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在这里,用最原始的刀剑和人命,一寸寸地与敌人爭夺著贫瘠的土地,忍受著后勤断绝的煎熬。 而楚中天,却已经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用“利益”这把看不见的钥匙,兵不血刃地,直接打开了敌人的国都大门,並且开始分发战利品了。 良久,蒙恬才缓缓放下笔,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我们用刀剑,一寸寸地凿开敌人的骨头。太傅……太傅却直接,掏走了他们的心臟。”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了这位百战军神。他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爭艺术,在太傅那种神鬼莫测的手段面前,似乎……过时了。 而冒顿,这位草原上的梟雄,在极致的震惊过后,眼中闪过的,却是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的敬畏。 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大秦最可怕的,不是那削铁如泥的陌刀,也不是那洞穿一切的神臂弩,而是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和他手中那套能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规矩”。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 就在泰西封被占领的消息传到安息皇帝耳中时,这位已经穷途末路的君主,並没有选择投降。 他带著最后的卫队,仓皇逃入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城市——巴比伦。 在这座见证了无数帝国兴衰的古城里,绝望的安息皇帝,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下令,打开了那座囚禁了数百年之久的“巴比伦之囚”的牢笼,释放了那个自称是“上帝选民”的特殊民族——犹太人。 他向这些衣衫襤褸,眼中却燃烧著狂热火焰的“选民”们许诺:只要他们能帮助安息,击退来自东方的“瀆神者”,他就允许他们返回遥远的故土,用安息帝国的国库,帮助他们重建那座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圣殿”! 一股全新的、由信仰驱动的、不为財富,不为土地,只为神之荣耀而战的狂热力量,被注入了这场即將分出胜负的战爭。 整个世界的棋局,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第160章 信仰的狂热,不死的军团 赫卡通皮洛斯的血腥味还未散尽,冒顿的四十万联军便如同被血腥味刺激的狼群,继续向西推进。 胜利的喜悦和对財富的渴望,让每一个匈奴士兵的眼睛都泛著绿光。 在他们看来,安息帝国剩下的抵抗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当斥候传来前方发现一支安息军队的消息时,冒顿甚至懒得从他那铺著厚厚熊皮的帅位上站起来。 “多少人?什么装备?” 他漫不经心地问著,手里把玩著一个从安息贵族那里抢来的黄金酒杯。 “回单于,大约……大约有两三万人。” 斥候的语气有些犹豫。 “装备很差,很多人手里拿的都是农具,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几件。” “农具?” 冒顿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轻蔑。 “安息皇帝是疯了吗?派一群拿著锄头的农夫来阻挡我的铁骑?传令下去,让左贤王带一万骑兵衝过去,把这些送死的蠢货碾碎,我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超过一个时辰的时间。”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一万名匈奴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大军中分离出来,带著震天的呼喝声,向著远处那条单薄的防线衝去。 马蹄捲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匈奴人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然而,当他们衝到近前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支由衣衫襤褸的士兵组成的军队,面对如山崩海啸般涌来的铁蹄,竟然没有丝毫后退。 他们手挽著手,肩並著肩,组成了一道道脆弱却又坚韧的人墙。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 他们嘴里高喊著一种匈奴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那声音尖锐而高亢,带著一种殉道般的决绝。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愣了一下,他们从未见过不怕死的敌人。 但战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根本停不下来。 “轰!” 黑色的铁骑洪流,狠狠地撞上了那道血肉组成的长城。 没有想像中的崩溃和四散奔逃。第一排的“圣殿军”士兵,在撞击的瞬间就被撞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 但他们至死都没有鬆开同伴的手,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生命,硬生生地迟滯了战马的衝锋。 战马的速度慢了下来,陷入了由尸体和活人组成的泥潭。 紧接著,后排的圣殿军士兵,如同疯了一般涌了上来。 他们没有精良的武器,就用手里的长矛、镰刀、甚至是锄头,疯狂地攻击著马腹和马腿。 战马悲鸣著倒下,將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落马的匈奴骑兵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无数双脚踩踏,被无数简陋的武器刺穿身体。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技术,在这样贴身的肉搏中,完全失去了作用。 匈奴骑兵们第一次发现,他们的敌人不但是一群不怕死的疯子,更是一群根本不在乎自己生命的疯子。 有的人甚至会主动扑向骑兵的弯刀,用胸膛迎上刀锋,只为了在临死前,用手里的短矛捅进马的眼睛里。 在联军后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蒙恬手持单筒望远镜,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將军,这些……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副將王賁,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蒙恬缓缓放下望远镜,沉声道:“这不是一支军队。” “不是军队?”王賁不解。 “不。” 蒙恬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一群被信仰武装到了牙齿的狂信徒。他们战斗的目的,不是为了胜利,也不是为了活下来,而是为了……升入他们所谓的天堂。” 王賁倒吸一口凉气。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各种各样的敌人,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利益、恐惧、荣耀,这些驱动士兵战斗的东西,在这些人身上,似乎完全不存在。 战场上,冒顿派出的那一万骑兵,已经彻底陷入了苦战。他们像是陷入了一片由血肉组成的沼泽,进退不得。 “陌刀营,出击!”蒙恬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声响起,秦军阵中,裂开一道口子。 三千名身著重甲,手持巨大陌刀的士兵,排著整齐的队列,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向著胶著的战场压了过去。 陌刀阵的出现,立刻改变了战场的局势。 “斩!” 隨著指挥官一声令下,数千柄雪亮的陌刀,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整齐划一地劈下。 “噗嗤!” 鲜血和残肢断臂冲天而起。 挡在陌刀阵前的圣殿军士兵,无论装备多么简陋,意志多么狂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被轻易地斩成两段。 陌刀阵如同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坚定而无情地向前推进。 但是,让所有秦军士兵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即使面对如此恐怖的杀戮机器,那些圣殿军士兵依然没有后退。 他们嚎叫著,疯狂地冲向陌刀阵,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致命的刀锋。 一名陌刀手一刀將面前的敌人劈成两半,但还没等他收回陌刀,另一个敌人就已经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用牙齿疯狂地撕咬著他的血肉。 陌刀阵虽然杀伤力巨大,但推进的速度,却被这些悍不畏死的狂信徒大大减缓了。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血腥到极致的消耗战,每一寸土地的推进,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冒顿在帅位上暴跳如雷。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著战场,对著身边的將领们破口大骂。 “一万精锐骑兵,加上大秦的陌刀营,竟然被一群拿著农具的泥腿子给拖住了!打到现在,我们伤亡了多少人?” 一名將领战战兢兢地回答:“单于,骑兵……骑兵伤亡已经超过三千,秦军的陌刀营,也……也损失了数百人。而敌人,我们大概……大概歼灭了他们万余人。” “三千换一万?!”冒顿的眼睛都红了。 这对於习惯了用极小代价换取巨大胜利的匈-奴人来说,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交换比。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群他眼中的炮灰。这种毫无意义的伤亡,让他心疼得滴血。 “鸣金!让他们给老子滚回来!”冒顿怒吼道。 几乎在同时,蒙恬也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他也意识到,面对这样一只打不烂、嚇不跑、杀不绝的“刺蝟”,常规的军事手段效果极差。 再打下去,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噹噹当…… 清脆的鸣金声在战场上响起,秦军和匈-奴联军如潮水般退去。 而那支损失惨重的圣殿军,竟然没有追击,他们只是在原地收拾同伴的尸体,口中依旧吟唱著那种诡异的调子,仿佛刚刚经歷的不是一场血战,而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夜幕降临,联军大营內,气氛压抑。 蒙恬和冒顿坐在主帐之中,相对无言。 “蒙將军,”最终还是冒顿先开了口,他脸上的暴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征战草原半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蒙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也没有。他们不为財富,不为土地,只为他们心中的『神』而战。对他们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回归神国的荣耀。所以,他们不怕死。” “不怕死……” 冒顿咀嚼著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可以战胜比他强大的敌人,可以收服比他狡猾的对手,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一群连死都不怕的疯子。 一份详细描述了白天战况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火速送往了已经被大秦占领的安息故都——泰西封。 当这份军报摆在楚中天面前时,这位一手策划了灭国之战的帝国太傅,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神而战,视死如归……”楚中天看著报告上的这八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议事厅內,包括罗马使者马库斯在內的所有將领和幕僚,都大气不敢出。他们都能从这份简短的报告中,感受到那种令人窒??的棘手。 太傅所有的经济手段、利益诱惑、分化瓦解,对这样一支油盐不进的军队,都將是无效的。 良久,楚中天忽然笑了起来。 “一支为信仰而战的军队,是无敌的。”他环视眾人,缓缓说道。 眾人心中一沉。 “但是,”楚中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一个失去了『神』的信仰,则会瞬间崩塌。” 马库斯不解地问:“太傅阁下,您的意思是?” 楚中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他们以为楚中天会指向战场,研究如何用战术击败这支军队。 然而,楚中天的手指,却没有指向战场,而是指向了战场后方,那座古老的,见证了无数帝国兴衰的城市——巴比伦。 “他们为神而战,那我们就把他们的『神』抓来。”楚中天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抓来?”马库斯更糊涂了,“神怎么抓?” 楚中天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看向身后一名如同影子般存在的黑衣女子。 “月。” “属下在。”影密卫统领月,无声地单膝跪地。 楚中天眼中闪烁著一种让马库斯感到疯狂的光芒,他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包括月在內,都感到心臟骤停的命令。 “命令你,率领三百影密卫精锐,携带科学院最新研製的『定向爆破』炸药,立刻潜入巴比伦。” “我不管他们信的是什么,找到他们最神圣的教堂、神殿,或者任何被他们称为『圣物』的东西……” 楚中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炸掉它!” “我要让他们的『神』,在烈火中,『升天』!” 第161章 潜入巴比伦,神殿下的阴影 夜色如墨,古老的巴比伦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 城墙上,安息士兵的火把如鬼火般摇曳,城內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只有贫民区深处,还有几点微弱的光亮。 三百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中。 影密卫统领月,一袭紧身黑衣,脸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 她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影密卫立刻两人一组,分散开来。他们手中都持著一种科学院最新研製的飞爪,爪鉤上绑著坚韧的蛛丝绳。 只见他们手腕一抖,飞爪便无声地射出,牢牢地扣在远处的屋檐或墙壁上,身体隨之如飘絮般盪起,悄无声息地越过一道道街巷。 他们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巴比伦城內,楚中天用宝钞和利益铺设的情报网早已开始运转。 一名偽装成香料商人的大秦间谍,在城中一处隱秘的联络点,將一张画著潦草地图的羊皮纸交给了月。 “大人,根据我们收买的线人说,那些犹太人每晚都会在城南的『哭墙』巷地下的一个废弃神殿里秘密集会。” 商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敬畏,“那里防守很严密,据说都是他们军队里退下来的老兵在把守,警惕性非常高。” 月接过地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按照地图的指引,月带著一支精锐小队,很快就来到了“哭墙”巷。 这里是巴比伦最破败的区域,空气中瀰漫著贫穷和腐朽的气味。 巷子尽头,是一座看起来早已废弃的土黄色建筑,门口歪歪斜斜地坐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 但在月的眼中,这几个“乞丐”的呼吸沉稳,眼神警惕,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身手不凡的战士。 月没有选择强攻。 她对著身后的队员比了几个手势,一名队员心领神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学著猫头鹰的叫声,发出几声短促而有节奏的鸣叫。 这是影密卫內部的联络暗號,模仿的是关中地区夜梟的叫声,在这里绝不可能有人听懂。 巷口的“乞丐”们警惕地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就在他们放鬆警惕的瞬间,几缕几乎无色无味的青烟,从巷子的阴影角落里悄然飘出,迅速瀰漫开来。 这是科学院用多种西域奇花异草提炼出的“迷魂香”,吸入少量便会让人迅速陷入沉睡,无声无息。 那几名警惕的老兵,只是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警报,便一个个软倒在地,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解决了守卫,月带领队员推开沉重的石门,一条通往地下的阴暗阶梯出现在眼前。 顺著阶梯往下走,一股混杂著汗味、油灯味和某种奇异香料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同时,一阵阵低沉而狂热的祈祷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同时吟唱。 当月走到阶梯的尽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显然是由古老的地窖和水道改造而成。 数千名犹太人,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脸上都带著一种虔诚而狂热的表情,在一个身穿白色麻衣、鬚髮皆白的大祭司的带领下,正对著前方一个高台上的物体进行著通宵的祈含。 那高台上,摆放著一个金色的柜子,柜子上雕刻著精致的花纹和天使的形象,柜子外面还罩著好几层厚厚的蓝色帷幔,显得神秘而庄严。 月知道,这应该就是他们信奉的“神”的象徵,那个所谓的“约柜”。 她没有被这狂热的宗教气氛所影响,清冷的目光迅速扫视著整个地下神殿的结构。 她发现,支撑这个巨大空间的是十几根巨大的石质承重柱。 “动手。” 月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几名影密卫队员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一个个用油布包裹的黑色包裹。 这便是楚中天命令他们带来的“定向爆破”炸药。 这种新式黑火药经过科学院的改良,威力巨大,並且可以通过特殊的布置,控制爆炸的衝击方向。 他们如幽灵般潜行到一根根承重柱的后面,將炸药包悄悄地安放在承重柱最关键的受力节点上。 只要同时引爆,整个地下神殿就会在瞬间坍塌,將这里所有的人,连同那个神圣的“约柜”,永远埋葬在地底。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就在最后一名队员安放好炸药,准备连接引线时,月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属於祈祷人群的呼吸声。 她顺著声音的来源看去,发现在神殿侧方一条更为隱蔽的黑暗通道里,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月打了个手势,示意队员暂停行动。 她自己则如同壁虎一般,悄无声息地贴著墙壁的阴影,向那条密道潜行过去。 靠近之后,她看清了。 那是一小队身穿安息帝国禁卫军服饰的士兵! 他们一个个手持兵刃,神情冷漠,正通过墙壁上的一个隱秘窥孔,监视著神殿內的一切。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月的脑海。 她瞬间明白了安息皇帝的毒计! 这个老奸巨猾的皇帝,他根本就没真正信任过这支由异族组成的圣殿军。 这座神殿,以及神殿里这数千名手无寸铁的犹太族人,根本不是什么圣地,而是安息皇帝控制前线那支狂热军队的“人质”! 只要前线的圣殿军有任何不听话的举动,或者战败,他隨时可以下令血洗这座神殿,將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大秦的头上。 好一招恶毒的“人质与枷锁”! 月立刻中止了爆破计划。 她意识到,如果现在简单地炸毁神殿,虽然能完成太傅的任务,但也会让圣殿军的仇恨彻底转移到大秦身上,正中安息皇帝的下怀。 不行,不能这么做。 月的脑中飞速运转,一个更为大胆、也更为阴狠的计划,迅速成型。 她要將计就计,演一齣好戏给所有人看。 她对著身后的一名队员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名队员点了点头,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这名队员是影密卫中顶尖的模仿高手,能模仿天下间任何人的笔跡,分毫不差。 接著,月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將里面的无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洒进了那队安息监视者放在密道角落里的水囊中。 这是一种从西域某种毒蘑菇中提取的毒素,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在短时间內產生强烈的幻觉,变得极具攻击性。 做完这一切,月带著她的人,重新退回了神殿的阴影之中,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著时机的到来。 深夜,当神殿內的祈祷声达到最高潮时,那队安息监视者也因为口渴,喝下了水囊里的水。 很快,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在幻觉的作用下,他们仿佛看到墙壁在扭曲,听到了无数魔鬼的嘶吼。 就在这时,月的一名手下,在密道外,用安息语模仿著军官的口吻,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敌袭”信號。 这声“敌袭”,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杀!杀了这些异教徒!” 那队被幻觉和信號刺激到失去理智的安息士兵,嘶吼著,眼睛血红地从密道中冲了出来,挥舞著屠刀,冲向了神殿中那些还在虔诚祈祷、手无寸铁的犹太民眾。 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徵兆的屠杀,就这样在神圣的地下神殿中展开。 鲜血染红了地面,惊恐的尖叫和绝望的哭嚎代替了虔诚的祈祷声。 混乱中,那名偽造文件的影密卫,將一卷羊皮纸“不经意”地扔到了正在发生的屠杀现场。 羊皮纸迅速被鲜血浸透,上面用安息皇帝的口吻和笔跡写就的“密令”,显得格外刺眼。 密令的內容很简单:“必要时,清除所有犹太人,一个不留。” 这封偽造的“皇帝密令”,最终“恰好”掉落在了那位白髮苍苍的大祭司的血泊之中,等待著被“发现”。 第162章 背叛的怒火,阵前的倒戈 地下神殿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在影密卫的“混乱”和“掩护”之下,几名年轻的犹太人,在一片血泊和尸体中,被“侥倖”地推入了一条通往地面的废弃排污管道。 他们浑身沾满了同胞的鲜血,脸上掛著泪水和无法言喻的惊恐,手中,紧紧攥著那份从大祭司血泊中捡到的、足以决定一个民族命运的“皇帝密令”。 “快走!去前线!告诉约书亚!告诉所有人!是安息人!是安息皇帝背叛了我们!” 一名影密卫用生硬的希伯来语在他们耳边嘶吼著,隨即转身投入“战斗”,身影很快被混乱的人群吞没。 这几名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衝出巴比伦城,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前线,把这个血腥的真相,告诉他们的战士! 两天后,当这几个衣衫襤褸、状若疯魔的倖存者,衝到圣殿军的阵前时,整个军营都为之震动。 他们被带到了圣殿军的领袖,一位名叫“约书亚”的年轻勇士面前。 约书亚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眼中总是燃烧著信仰的火焰。 他看著这几个浑身是血的同胞,眉头紧紧皱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发生了什么事?巴比伦城破了吗?”他沉声问道。 “不……不是秦人……”带头的年轻人声音嘶哑,他颤抖著,將那捲沾满血跡的羊皮纸高高举起,“是……是安息人!是安息皇帝的禁卫军,他们血洗了神殿!杀了大祭司!杀了我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 “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约书亚和所有在场的圣殿军將领脑中炸响。 整个营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可能?他们正在前线,为安息帝国流血牺牲,抵挡著东方魔鬼的入侵。 他们为之奋战的“盟友”,怎么可能在背后,对他们手无寸铁的家人举起屠刀? 这一定是秦人的阴谋!一定是他们的离间计! 约书亚一把夺过那份羊皮纸,他希望在上面找到偽造的痕跡。 然而,那熟悉的安息皇家印璽,那模仿得天衣无缝的皇帝签名,以及那冰冷无情的命令——“必要时,清除所有犹太人,一个不留”,都在无情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信仰,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神而战,是在执行神的旨意,帮助“正义”的安息帝国,对抗“邪恶”的东方入侵者。 可现在,这所谓的“正义”,却用最卑劣、最无耻的方式,背叛了他们。 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的是滔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 “啊——!” 约书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背叛感。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衝出营帐,来到校场中央。 “安息!背叛了我们!”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声音传遍了整个军营。 所有的圣殿军士兵都围了过来,当他们从倖存者口中听闻了神殿的惨状,看到了那封血腥的密令时,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对安息帝国的仇恨,在瞬间超越了对大秦的敌意。 “噗!” 约书亚一剑將代表安息帝国的战旗从旗杆上砍下,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疯狂地踩踏著。 “从今天起!安息帝国,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死敌!” 就在整个圣殿军营地都陷入復仇的狂热时,一名秦军使者,在几名士兵的护卫下,“恰好”抵达了营地门口。 面对著一群群眼睛血红、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圣殿军士兵,这名使者却毫无惧色。 他高高举起一面代表太傅楚中天的白色令旗,朗声道:“奉大秦帝国太傅之命,前来慰问圣殿军的勇士们。” 约书亚拨开人群,死死地盯著秦军使者:“你们来做什么?看我们的笑话吗?” 使者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不。太傅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大秦对各位的遭遇深表同情,並愿意『帮助』各位,向那个背信弃义的安息皇帝,討还血债。” “帮助?”约书亚冷笑一声,“你们会那么好心?” “当然不是。”使者坦然道,“太傅只要一样东西——安息皇帝的项上人头。至於安息帝国的土地和財富,我们不感兴趣。只要你们愿意,巴比伦,可以成为你们新的家园。”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约书亚心中所有的枷锁。 復仇!家园! 他没有任何犹豫,將手中的剑,指向了不远处安息中军大帐的方向,向著秦军使者嘶吼道:“好!我们答应你!给我们武器!给我们粮食!我们,要做大秦的先锋!用安息人的血,来洗净我们神殿的地面!” 这一幕,被远处的匈奴单于冒顿,看得一清二楚。 他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混杂著惊愕、茫然和一种发自內心的恐惧。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棋局到底是怎么下的。 为什么一夜之间,那个最顽固、最难啃的敌人,就摇身一变,成了大秦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转头看向身边神色平静的蒙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蒙將军……你们那位太傅,他……他到底还是不是人?” 蒙恬没有回答,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那位太傅的手段,早已超出了凡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他敬佩,同时也感到一丝畏惧。 安息皇帝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用来当炮灰的军队,会如此戏剧性地调转枪口,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臟。 圣殿军的阵前倒戈,如同一把尖刀,瞬间撕开了他布置的中央防线。 原本还在坚守的安息军队,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西征联军与復仇的圣殿军,形成了致命的夹击之势。 消息传回泰西封。 楚中天听完月的匯报,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拿起代表指挥权的令箭,对传令官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是时候了。传令蒙恬、冒顿,协同圣殿军,发起总攻。” “让安息皇帝,为他的愚蠢,付出最后的代价。” “另外,告诉约书亚,我答应他的事情,绝不食言。城破之后,巴比伦,归圣殿军所有。”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咸阳,年轻的皇帝扶苏,在得知楚中天环环相扣的毒计之后,也是目瞪口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召集了印刷署的官员。 他要“助攻”老师一把。 他下令,將“安息皇帝背信弃义,屠杀盟友,天理不容”的消息,通过大秦的商路和刚刚成熟的活字印刷术,用最快的速度,印刷成无数份传单,传遍整个西域,乃至更遥远的罗马和身毒。 他要从舆论上,彻底宣判安息帝国的死刑。 总攻的號角,终於吹响。 安息帝国的军队,在三方势力的联合打击下,节节败退,兵败如山倒。 古老的巴比伦城下,三支风格迥异的军队,匯聚於此。 秦军军容严整,沉默如铁。匈奴联军喧囂杂乱,杀气腾腾。 而圣殿军,则在唱著悲壮的战歌,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蒙恬、冒顿和约书亚,准备商议如何攻城以及战后利益分配时,一个不速之客,在一队罗马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联军大营。 来人正是罗马使者,马库斯。 他满脸堆笑,对著眾人行了一个罗马礼,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將军,安息帝国的覆灭已成定局。我代表伟大的罗马元老院,前来商议,如何在这片土地上,重建新的秩序。当然,也想在这场瓜分安息的盛宴中,为罗马爭取应得的那一份。” 第163章 巴比伦的牌桌,瓜分世界的盛宴 联军的帅帐之內,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巨大的沙盘上,安息帝国广袤的疆域被清晰地標註出来。 冒顿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北方的草原,那里水草丰美,是他梦寐以求的牧场。 约书亚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巴比伦城,那里將是他族人新的家园和圣地。 而蒙恬,则不动声色地看著整个战局,他代表的是大秦的意志,要的是对这片土地的绝对控制权。 三方势力,各怀鬼胎,空气中瀰漫著贪婪和算计的味道。 罗马使者马库斯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诸位,”马库斯脸上带著罗马人特有的傲慢,他走到沙盘前,用手中的权杖,直接划过了安息帝国西部最富庶的几个行省,“这些地方,自古便与西方交流密切,理应归於罗马的秩序之下,由我们来帮助他们恢復繁荣。” 他顿了顿,话语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而且,据我所知,我们罗马的东方军团,已经在边境集结完毕,隨时准备『协助』各位,一同终结这场战爭。” 他想用武力威胁,强行在这场牌局中,为自己切下一块最大的蛋糕。 冒顿的脸色沉了下来,匈奴人可不吃这一套。 约书亚也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这些罗马人比秦人还要贪婪。 就在冒顿准备发作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马库斯使者,不要著急。” 楚中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帅帐,他一袭白衣,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与他无关。 “既然罗马也想加入这场盛宴,我自然欢迎。毕竟,多一个人分担,我们也能轻鬆一些。” 马库斯心中一喜,以为楚中天被自己的武力威胁嚇住了。 然而,楚中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我们不能像野蛮人一样,靠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 楚中天环视眾人,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案。 “我建议,我们用『拍卖』的方式,来决定安息帝国每一寸土地的归属。” “拍卖?”冒顿、约书亚、马库斯异口同声地问道,满脸都是困惑。 “没错,拍卖。” 楚中天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支红色的令旗,插在了安息帝国的国都上。 “安息帝国所有的土地、城市、人口、財富,都將作为『商品』,明码標价。” “而用来竞拍的货幣,不是黄金,也不是白银,”楚中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而是『军功』!” “从现在开始,到安息皇帝的头颅被砍下为止,所有参与这场战爭的势力,无论是攻下一座城池,歼灭一支敌军,甚至是斩获一个敌兵的首级,都可以获得相应的『军功』点数。” “战爭结束后,谁的军功点数最多,谁就有优先选择权,用自己赚来的军功,去『购买』自己心仪的土地和城市。” 楚中天说完,帅帐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闻所未闻的“规则”给搞蒙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楚中天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当然,为了保证这场拍卖的『公平、公正、公开』,”他微笑著宣布。 “所有『军功』的认定、记录和最终的兑换,都將由新成立的『大秦西域军功银行』进行统一管理。每一笔军功的获得,都会有我们秦军的书记官进行现场核实,並发放凭证,绝不会有任何错漏。” 这一下,冒顿、约书亚和马库斯,彻底傻眼了。 他们瞬间明白了楚中天这套规则背后真正的含义。 这哪里是什么公平的拍卖? 这分明是把战利品的最终解释权和分配权,用一种看似“公平”的方式,牢牢地掌控在了大秦自己手里!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与大秦平起平坐的“盟友”,而是变成了为大秦“打工”,辛辛苦苦赚取“军功积分”,然后再用积分去求大秦赏赐战利品的“打工仔”! 马库斯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发冷。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这个规则听起来是如此的“公平”,让他无法拒绝。 冒顿的眼神闪烁不定,他虽然感到憋屈,但一想到那片肥美的草原,他只能咬著牙忍了。 约书亚想的则更简单,只要能报仇,能得到巴比伦作为家园,他不在乎为谁打工。 “好!我匈奴,同意这个规矩!”冒顿第一个表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赚取军功了。 “我们圣殿军,也同意!”约书亚紧隨其后。 马库斯看著两人都已同意,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无济於事,只能硬著头皮说道:“既然如此,罗马也愿意遵守太傅阁下制定的『公平』规则。” “很好。”楚中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场围绕著“军功”的疯狂內卷,就此展开。 为了赚取更多的军功,三方势力都疯了。 “太傅阁下!攻打巴比伦城的任务,请务必交给我们罗马军团!”马库斯第一个衝上前来,主动请缨去啃最硬的骨头。他知道,攻下国都的军功,绝对是最高的。 “放屁!”冒顿一把推开他,“巴比伦城外的安息主力军,必须由我匈奴的铁骑来解决!这头功,谁也別想抢!” “清剿城內残余贵族的任务,交给我们圣殿军!”约书-亚也急了,生怕没仗可打。 看著眼前这群为了“抢任务”而爭得面红耳赤的“盟友”,楚中天身后的蒙恬,眼中充满了震撼。他终於明白,太傅的战爭,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 在“军功”这个强大兴奋剂的刺激下,安息帝国最后的抵抗,如摧枯拉朽般土崩瓦解。 仅仅半个月后,巴比伦城破。 绝望的安息皇帝,在城中著名的空中花园,引火自焚,一个曾经横跨西亚,与罗马、大秦並称的强大帝国,就这样在短短数月之內,化为了歷史的尘埃。 战后的分赃大会,在巴比伦的王宫內举行。 冒顿如愿以偿地用他赚取的军功,“买”下了北方的大片草原。 约书亚和他的族人,也正式成为了巴比伦城的新主人。 而马库斯,则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为罗马爭取到了西部几个行省的“管辖权”。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爭真正的贏家,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始至终掌握著规则制定权的大秦。 就在西征战爭进入尾声,楚中天开始规划战后重建时,一封来自咸阳的六百里加急密报,送到了他的手中。 密报的內容,让楚中天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老师亲启:科学院『风火轮』项目取得突破,已造出『四轮铁兽』之原型机。其以轻油为食,可自行,无需马拉。虽其状丑陋,声如奔雷,且行不过十里便偃旗息鼓,然弟子观之,此物若成,则帝国陆地之上,再无敌手。——弟子扶苏,拜上。” 內燃机!汽车的原型! 楚中天拿著密报的手,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陆地运输和战爭模式的革命,即將到来! 他立刻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財富和土地,看向了沙盘上那些被他特意用黑色標记出来的区域。 那是安息帝国境內,所有已探明的“黑油”產区。 在刚才的“拍卖”中,他利用规则,不费吹灰之力地將这些在其他人看来毫无价值的“臭水沟”,全部“拍卖”给了大秦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更为宏大的计划在他脑中浮现:修建一条从波斯湾,横跨整个高原,直达大秦九原郡的“石油之路”! 战爭结束,马库斯在用军功换取了部分利益后,並没有立刻返回罗马。 他再次找到了楚中天,神神秘秘地发出了一份新的“邀请”。 “尊敬的太傅阁下,”马库斯压低了声音,“在下有一个关於真正財富的消息,想与您分享。” 他展开一幅新的地图,指著地中海的南岸。 “在这里,有一个古老而富庶的国度——埃及。那里有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有流淌著黄金的尼罗河,还有一座座比山还高的黄金坟墓『金字塔』。” “但如今,它正被一个残暴的女王所统治,民不聊生。我们罗马,一直想去『解放』那片土地,但苦於实力不足。不知太傅阁下,是否有兴趣,与我们罗马联手,一同去分享那里的財富?” 第164章 罗马的阳谋,埃及女王的诱惑 马库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埃及的富庶,仿佛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能流出黄金。 “尼罗河每年都会泛滥,留下最肥沃的黑色土壤,种什么长什么,粮食多得吃不完。那些古老的法老,死后都把成山的黄金和珠宝埋进他们的陵墓里,只要挖开一座,就足够装备一个军团!”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神秘的语气说道:“而且,现在统治埃及的女王,名叫克里奥帕特拉,是一个美艷绝伦但又极其残暴的女人。她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搞得天怒人怨,国內的贵族们早就对她不满了。现在,正是我们介入的绝佳时机!” 楚中天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罗马人更不可能有这么好心。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个诱人的邀请,但楚中天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阳谋”的味道。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著马库斯,淡淡地问道:“马库斯使者,你说的这个埃及,既然如此富庶,又如此唾手可得,以罗马的实力,为何不自己取之?反而要不远万里,来与我们大秦分享这块肥肉?” 马库斯似乎早就料到楚中天会有此一问,他脸上露出一副“坦诚”的表情,嘆了口气说道: “太傅阁下有所不知,我们罗马,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內战,国力损耗巨大,实在是没有能力再单独开启一场大规模的跨海远征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看著楚中天,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贵国在这次征服安息的战爭中,所展现出的种种……手段,让我们的元老院,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但意思很明確。 “代理人战爭”、“军功银行”、“经济殖民”,这些大秦在安息战场上玩出来的花样,已经彻底把罗马人给嚇怕了。他们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安息,被大秦用一种他们看不懂的方式玩死。 “所以,元老院经过慎重討论,认为与其和伟大的大秦为敌,不如成为朋友。”马库斯诚恳地说道,“我们寧愿与您合作,分享一部分利益,也不愿在未来,成为贵国下一个『拍卖』的目標。”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示了弱,也点明了罗马的恐惧。 楚中天心中冷笑,罗马人的算盘打得真精。他们这是想拉著大秦一起下水,既能分一杯羹,又能借大秦的力量来平衡地中海的局势,甚至还能藉此机会,近距离地观察和学习大秦的战爭模式。 他假装被马库斯说服了,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罗马如此有诚意,那我们大秦,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个『合作』,我原则上同意了。” 马库斯心中大喜。 然而,楚中天紧接著便提出了更为苛刻的“合作”条件。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楚中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此战,我们大秦只出『技术』和『指挥』。我们会派遣一支由科学院工匠、影密卫和军事参谋组成的『顾问团』,前往埃及,协助你们作战。但我们不会出动一兵一卒。”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的出兵、后勤补给,全部由你们罗马承担。我可不想我的士兵,死在遥远的沙漠里。”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战后所有的战利品,无论是土地、財富还是人口,都必须由我们大秦主导分配。你们罗马能分到多少,取决於你们的贡献,以及我的心情。” 这三个条件一出,马库斯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楚中天,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这……这不就是把大秦在安息玩的“代理人战爭”模式,原封不动地反过来用在了罗马身上吗? 让伟大的罗马军团,去给大秦当“打工仔”?去当炮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想当场拂袖而去,但一想到埃及那流淌著黄金的尼罗河,一想到元老院那些贪婪的贵族,他就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与元老院通过最快的信使,进行了长达数日的紧急通信后,罗马最终还是憋屈地,答应了楚中天所有不平等条约。 协议达成,楚中天立刻行动起来。 他从科学院抽调了一批在冶金、农业、建筑、医药等领域最顶尖的人才,又从影密卫中挑选了最精锐的情报人员,组建了一支规模三百人的“埃及技术顾问团”。 在出发前,楚中天私下召见了顾问团的负责人,明確了他们此行真正的任务。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帮罗马人打仗。” 楚中天对著地图,指著埃及的位置。 “你们要去勘探那里的矿產,尤其是金矿和铜矿;要去绘製最详细的地图,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都不能放过;要去学习他们独特的造船技术和尼罗河的农业灌溉技术;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在埃及,建立起我们『大秦钱庄』的第一个分行。我要让我们的宝钞,也流通在尼罗河畔。” 楚中天的计划,被详细地匯报给了远在咸阳的扶苏。 年轻的皇帝在看完老师的布局后,激动得在麒麟殿里来回踱步。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被老师一次又一次地拓宽。他不再是那个只盯著中原九州的君主,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整个世界。 他不仅立刻批准了楚中天的计划,还在回信中,提出了一个更为长远和宏大的构想。 “老师之策,弟子拜服。然弟子以为,仅有钱庄尚且不足。朕欲在马六甲、身毒、波斯湾,以及未来的埃及,建立我大秦四大『海外军事基地』!驻扎我大秦舰队,设立军港和补给点,以確保我大秦海上丝绸之路的绝对安全,让龙旗飘扬在每一片大洋之上!” 与此同时,会稽造船厂內,一艘崭新的巨舰,也正式完成了它的海试。 它被扶苏亲自赐名为“望舒號”。 这艘战舰,搭载了科学院最新改良的二代蒸汽机,採用了更为先进的流线型船体设计,其速度和续航能力,比之前的“破浪號”提升了整整一倍。 更令人瞩目是,在“望舒號”的甲板上,试验性地安装了第一门真正意义上的“火炮”! 它以黑火药为动力,能將一枚重达二十斤的实心铁弹,发射到一里之外。 虽然精度还很差,装填也极为缓慢,但它预示著,海战的模式,即將被彻底顛覆。 然而,就在帝国上下都沉浸在开疆拓土的喜悦中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出现在了咸阳的朝堂之上。 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正是那位曾经的法家代表人物,李斯。 他看著帝国疯狂扩张的版图,內心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这天深夜,他冒著被猜忌的风险,独自一人求见皇帝扶苏。 “陛下,”李斯跪在地上,神情凝重,“帝国扩张太快了。从西域到南洋,如今又要染指遥远的埃及。我大秦,就像一个贪吃的巨人,吞下了太多自己无法消化的食物。长此以往,必將因为『消化不良』而轰然崩溃啊!” 扶苏看著这位前朝老臣,没有生气,反而陷入了沉思。 李斯的担忧,並非没有道理。 他將李斯的忧虑,写成密信,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即將从巴比伦返回大秦的楚中天手中。 半个月后,楚中天的回信,送到了扶苏的案头。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只有一张图纸。 图纸上,画著两条平行的铁轨,从咸阳的城徽,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西域尽头。一辆冒著黑烟、由蒸汽机驱动的“火车”,拖著长长的车厢,正在铁轨上飞驰。 在图纸的下方,是老师苍劲有力的字跡: “解决消化不良的办法,不是停止进食,而是为帝国,换一副更强大的『肠胃』。” 第165章 钢铁的巨龙,帝国的「肠胃」 当楚中天那份画著“火车”和“铁路”的蓝图,被呈现在麒麟殿的朝堂之上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满朝文武,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將军,还是饱读诗书的文臣,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张在他们看来荒诞不经的图纸,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 在地上铺设两条铁做的轨道?让一个冒著黑烟、吼声如雷的钢铁巨兽,在轨道上跑?而且这巨兽不用马拉,不用牛拽,就能日行千里,一次运载千军万马? 这是什么神仙方术? “太傅……这是在与我等开玩笑吗?”一名儒家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简直是荒谬!无稽之谈!”另一名官员更是直接斥责道,“在地上铺铁,让铁疙瘩自己跑,这……这违背天理!” 质疑声此起彼伏,整个麒麟殿,如同一个炸开锅的菜市场。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们崩溃的。 当户部尚书颤抖著双手,拿著算盘,简单地估算了一下修建一条从咸阳到凉州的铁路所需成本后,他“嗷”的一声,两眼一翻,当场就昏厥了过去。 旁边的官员手忙脚乱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好半天才把他弄醒。 户部尚书醒来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皇帝扶苏的脚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臣粗略算了一下,要修建这样一条铁路,光是耗费的钢铁,就足以装备五十万大军!再加上沿途开山辟路,所需的人力物力,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我大秦国库虽然因为西征和南洋贸易充盈了不少,但也经不起如此挥霍啊!此举必將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动摇国本”这四个字一出,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扶苏的眉头也紧紧皱起,他虽然无条件相信老师,但户部尚书说的也是事实,这笔开销,確实大得嚇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疯狂的计划即將搁浅时,刚刚从西域凯旋归来,风尘僕僕的楚中天,走进了大殿。 “谁说这笔钱要从国库里出?” 楚中天平静的声音,瞬间让嘈杂的大殿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那张蓝图前,对著满朝文武,开始算起了另一笔帐。 “诸位只看到了修路的耗费,却没看到路修成之后的好处。”他的目光扫过眾人。 “我来告诉你们。铁路一旦建成,从西域凉州运送一批货物到咸阳,时间將从现在的三个月,缩短到一个月之內!成本將降低九成以上!” “一支万人大军,从咸阳调动到九原长城,不再需要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只需要十天!这意味著什么,在座的各位將军,应该比我更清楚。” 蒙恬、王賁等武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立刻明白了铁路在军事上的恐怖价值。 “至於钱从哪里来,”楚中天微微一笑,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计划,“很简单,从民间来。” “我建议,成立『大秦皇家铁路总公司』,由朝廷控股。同时,向天下商贾,公开发行『铁路债券』!凡购买债券者,不仅可以按年获得利息,铁路建成之后,所有客运、货运的收入,都將优先用於偿还债券本息!” 这个方案一出,李斯等老臣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是在与民爭利,不合祖制。 然而,消息通过邸报传出宫外后,整个咸阳乃至关中的商界,彻底疯了。 “铁路债券?財神爷的新花样?” “投资铁路,就是投资帝国的血脉啊!这可比做什么生意都稳当!” “快!把家里所有的金子都拿出来,换成宝钞,去抢购铁路债券!晚了就没了!” 以江南新晋首富沈万三为首的一批,在东海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的新兴商贾,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商机。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笔投资,更是向皇帝和太傅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沈万三第一个衝到大秦钱庄,豪掷百万两黄金,全部换成了铁路债券,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在他的带动下,无数商人蜂拥而至,短短几天內,募集到的资金,就远远超过了户部尚书估算的铁路预算。 解决了钱的问题,楚中天又拋出了第二个计划。 “铁路的修建,需要海量的劳动力。我宣布,凡是参与铁路修建的百姓,除了可以按月领取工钱之外,每人每月,还可以获得一定数量的『铁路原始股』!” “凭此股票,待铁路建成之后,不仅可以每年参与分红,更可以享受每年三次,免费乘坐火车的资格!” 这个政策,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对於普通百姓来说,分红什么的太遥远,但“免费乘坐火车”这个福利,却是实实在在的。 能坐上那个传说中日行千里的钢铁巨兽,去看看千里之外的风景,这简直比神仙还快活。 一时间,无数关中百姓踊跃报名,爭抢著要去当一名“铁路工人”。 一个原本需要靠强制徭役才能完成的庞大国家工程,就这样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人人受益的资本盛宴。 钱和人都有了,接下来便是技术的挑战。 铁轨的標准化生產、枕木的防腐处理、桥樑的架设、隧道的开凿、以及最核心的蒸汽机车的大功率化……无数前所未有的技术难题,摆在了科学院所有工匠的面前。 公输班和他的弟子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坊里,进行著一场场试验。 为了解决部分路段的劳动力问题,楚中天还给刚刚西征归来,正在草原上休整的冒顿,下达了一个“新任务”。 “命令冒顿,率领他的匈奴联军,负责铁路在阴山以北草原路段的勘探和路基修建工作。”楚中天对著传令官说道,“告诉他,这是皇帝陛下对他的考验。干好了,以后大秦淘汰下来的兵器,可以八折卖给他。干不好,那就什么都没有。” 远在草原的冒顿接到这个命令,气得差点拔刀砍了传令使。他堂堂草原霸主,竟然要沦落到去给秦人当修路的苦力? 但当他听到“八折兵器”这四个字时,他又可耻地心动了。最终,他还是捏著鼻子,接受了这个屈辱的“新工作”。 曾经的法家铁腕人物李斯,在亲眼目睹了楚中天用一套组合拳,轻而易举地將一个足以拖垮帝国的庞大工程,变成了一场全民狂欢后,他的思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他第一次意识到,法律和制度,不仅仅是用来惩罚和约束的条文,更是可以用来引导和保障一个庞大工程顺利运转的“规则”。 他主动向扶苏请缨,要求负责铁路沿线所有相关的法律和制度建设,从土地徵收到劳工保障,再到未来的运输法规。这位曾经的帝国丞相,正在从一个纯粹的法家,向一位现代的“国家工程师”转变。 整个大秦,从上到下,都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铁路建设狂潮之中,一片欣欣向荣。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铁轨和火车上时,一封来自九原郡的普通军报,被淹没在了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军报的內容很简单,只是提到,在之前被击溃的匈奴残部中,有一支被称为“白狼”的部落,拒绝了蒙恬的招降,没有西迁,也没有南下,而是向著更北方、那片被视为生命禁区的极度严寒的“冰原”迁徙而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遥远的埃及,也传来了万分紧急的军情。 大秦派去的技术顾问团,在尼罗河上游勘探一处金矿时,与女王的禁卫军发生了激烈衝突。 那位原本对大秦使者笑脸相迎、百依百顺的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拉,突然翻脸,下令將所有大秦顾问团的成员,全部“软禁”在了王宫之中,並派遣军队封锁了亚歷山大港。 她似乎觉得羽翼已丰,想將大秦的技术和人员,连同之前送去的“礼物”,一口全部吞下。 第166章 女王的赌博,来自东方的「礼物」 埃及女王的野心,是在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大秦顾问团展示的技术时,便开始疯狂滋生的。 当她看到一块普通的铁矿石,在经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高炉”煅烧后,变成了坚韧无比的钢材。 当她看到一团棉花,在一种被称作“纺纱机”的木製器械上,飞速地变成了均匀的纱线,效率是埃及最熟练纺工的十倍时,她被深深地撼了。 一个巨大的、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不甘心只做大秦和罗马的代理人,不甘心只做一个傀儡。 她要將这些神乎其神的技术和掌握技术的人才,全部留在埃及,为己所用!她要建立一个真正强大的、能与罗马和大秦分庭抗礼的埃及帝国! 而她敢於翻脸的底气,则来自於罗马人的暗中“默许”。 罗马元老院在见识了大秦闪电般吞併安息,又用一套他们看不懂的金融和规则体系,將整个西亚牢牢掌控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发现,大秦的扩张速度和扩张模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於是,他们一边假意与大秦合作开发埃及,一边又暗中派人联络克里奥帕特拉,向她暗示: 如果她能“扣留”大秦的技术人员,阻碍大秦技术的扩散,罗马將对此“视而不见”,甚至会在必要时,为她提供“帮助”。 罗马人打的好算盘,他们想借埃及这把刀,来遏制大秦这头猛虎。 於是,在罗马人的怂恿和自身野心的驱使下,克里奥帕特拉选择了赌博。 大秦的技术顾问团,一夜之间从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他们被“软禁”在亚歷山大里亚最华丽的一座宫殿中,每天依旧有美酒佳肴,有美貌的侍女伺候,但与外界的一切联繫,都被彻底切断。 女王每天都会派她最信任的学者和工匠,前来向这些秦国人“请教”各种技术问题,试图將他们脑中的所有知识,都榨乾、掏空。 女王翻脸的消息,通过影密卫的秘密渠道,传回咸阳。 麒麟殿上,年轻的皇帝扶苏龙顏大怒。 “岂有此理!区区蛮夷女王,弹丸之地,竟敢囚我大秦使臣,辱我天朝国威!” 扶苏猛地一拍龙案,怒喝道。 “传朕旨意!命南海舰队即刻北上,炮轰亚歷山大港!朕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王知道,背叛大秦的下场!” 满朝文武也群情激奋,纷纷附和。 “陛下圣明!必须给这蛮夷女王一个血的教训!” “让她知道,天威不可犯!” 就在扶苏即將下达出兵命令时,刚刚从议政殿赶来的楚中天,却异常地冷静。 “陛下,息怒。”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为一个小小的埃及女王,就动用我们宝贵的舰队,不值得。” “老师!”扶苏不解地看著他,“难道就任由她如此羞辱我大秦吗?” “当然不。”楚中天摇了摇头。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付一个贪婪的女人,战爭,是最后的、也是最愚蠢的手段。我有更好的办法。” 隨即,他走到案前,亲手擬定了一份极其奇怪的“礼物清单”,交给了鸿臚寺的官员。 “立刻组织一支商船,將清单上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再次送往埃及。”楚中天命令道。 官员们接过清单一看,全都愣住了。 只见清单上写的,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綾罗绸缎。 而是:一千面比之前更大、更清晰的全身穿衣镜;五百箱来自景德镇、烧製得更为精美的薄胎瓷器;还有…… 一百名从六国旧贵族中挑选出来、经过精心培训、擅长化妆、烹飪、乐器和按摩的“宫廷侍女”。 “太傅,这……这是何意?”鸿臚寺卿不解地问。 “那女王已经与我们翻脸,为何还要送她礼物?而且还是这些……这些玩物?” 楚中天看著眾人困惑的表情,微微一笑,解释道:“她想要技术,我们就给她『文明』。 她以为技术是力量,却不知,有时候,奢靡的生活,才是最致命的毒药。我要让她和她的整个贵族阶层,都沉醉在来自东方的、极致的奢靡享受中,无法自拔。 当一个人的欲望被无限放大时,她的野心,也就不堪一击了。” 大秦的“礼物”船队,很快便抵达了亚歷山大港。 面对港口上严阵以待、刀剑出鞘的埃及士兵,船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为首的使者恭恭敬敬地走下船,对著前来盘查的埃及將军,献上了礼单。 “將军阁下,我等奉太傅之命,为贵国女王陛下,献上第二批礼物。” 使者满脸堆笑地说道。 “太傅对女王陛下的智慧与远见深感钦佩,特意嘱咐我们,一定要將东方最好的东西带来。这些只是我们大秦的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还望女王陛下笑纳。” 埃及將军和女王本人,都搞不懂大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当他们看到那些比人还高、清晰得能照出毛孔的巨大镜子,看到那些薄如蝉翼、绘著精美山水画的瓷器,以及那些一顰一笑都风情万种的东方美人时,他们所有的警惕,都化为了贪婪的占有欲。 克里奥帕特拉得意地认为,大秦这是被她的强硬手段嚇怕了,不敢与她开战,只能用送礼的方式来服软。 她欣然接受了所有礼物,彻底放鬆了警惕。 正如楚中天所料,这场由东方奢侈品带来的“瘟疫”,迅速在埃及的上层社会蔓延开来。 贵族们为了得到一面来自大秦的镜子,一个来自东方的瓷瓶,或是一名来自咸阳的侍女,而疯狂地攀比、爭斗,甚至不惜为此倾家荡產。 他们整日沉迷於宴会、舞会和各种享乐之中,荒废了政务,忘记了职责。 女王克里奥帕特拉自己,也彻底沉浸在了东方侍女们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极致享受之中。 她学会了品茶,学会了焚香,学会了用丝绸做最华丽的衣服。 她对国事的掌控力,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迅速下降。 而那些隨著“礼物”船队,以“侍女”、“工匠”、“商人”身份来到埃及的人,其真实的身份,全都是影密卫的精英。 他们利用埃及贵族的腐化和墮落,轻而易举地渗透到了埃及的权力核心。他们用金钱和美色,收买官员,策反军队將领;他们借著“维护”奢侈品的名义,自由地出入王宫和军事要地,绘製著最精確的地图。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女王的享乐和罗马人的暗笑中,悄然张开。 一个月后,一个万籟俱寂的深夜。 尼罗河上,一艘偽装成运粮船的普通驳船,悄悄地靠上了王宫附近的一处隱秘码头。 船上,几个“商人”合力將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著的、巨大的“铁疙瘩”,连同几大桶散发著刺鼻气味的“轻油”,以及几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技师”,秘密地送进了那座软禁著大秦顾问团的宫殿之中。 那个“铁疙瘩”,正是一台经过科学院改良的小型“內燃机”。 楚中天的反击,即將以一种女王,乃至整个世界,都完全无法想像的方式,猛烈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