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做人菜,只好让全村造反》 第1章 只管革不管活 大晋二七六年,北地各州大旱,赤地千里。 清远县,李家村,亦是如此。 江小岁顶著晒得人头眼发昏的日头,提著一桶水,晃晃悠悠往屋里挪。 可结果她手一软,连人带桶的翻倒在了地上。 “唉...” 趴在地上,她微微嘆了口气,攥了攥无力的手,也不顾身上泼洒的水,就想要爬起。 可饿的太久了。 近两三天下肚的,勉强能算作食物的东西寥寥无几。 腹中酸软的绞痛,更是磨得她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半分力气。 而后,她又挣扎了几下,可身体却跟不是自己似的,还是纹丝未动。 瞬间,一股无明火猛地心中窜起,她一拳捶在混著水的泥地:“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五年了!穿越过来整整五年了!” 没错,她是个穿越者。 原本是跑业务的,虽普通,可好歹还是个男的,吃喝也不至於饿死。 可结果一睁眼,却成了个八九岁的小丫头。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更糟的是五年大灾,一年连著一年,直至今年还未结束! 刚来的头一年,家里就因为收成不行,为了少个人吃饭,把她卖给了附近驛站的驛卒李成安,做小媳妇。 俗称童养媳。 起初她跑过,也反抗过,但一个八九岁的女娃,能跑到哪里去? 最终只得这么安顿下来,一待就是五年,今年刚好十三。 而这李成安家中,一共就两口人,一个他,一个他老娘。 买下她的,正是他家里的老娘。 那老东西刻薄的很,几乎是往死里压榨她,让她做尽了粗活重活。 好在老不死的折腾不过一年,就没了命。 而李成安本人对她似乎也没什么兴趣,外加在驛站养马又要额外跑腿,鲜少回家。 这让她庆幸自己,没丟了屁股的面子。 按原本的计划,她本想著等再长大些,身子骨结实点,就找机会逃走。 可谁料灾年漫漫,李成安带回来的钱粮也越来越少。 这別说长个子了,江小岁感觉自己还能喘口气,都是奇蹟了。 坐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江小岁这才积攒起一点力气,重新坐起身。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鬼知道这灾年还有多久?虽然家里不用纳粮,但也得想別的法子才行。” 江小岁掰著手指头约莫算了算,李成安今天差不多该回来了。 等他回来,得跟他商量商量。 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活活饿死! 心中如此想著,江小岁提著仅剩一两口的水桶,就往屋里走。 回了屋之后,她將里面残留的水,倒在了一个破碗里,然后全部灌入了腹中,这才压下了腹中的飢饿。 “先这样吧,省点力气,等他回来再说。” 低声念叨了一声,她转头就回了里屋,躺在铺著棉褥的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到了昏时。 但她却是被屋外的吵闹声给惊醒的。 “大哥,你在驛站做活,能不能给兄弟也想法子找个活儿?不然...再这么下去,家里的一屋子人,都得要饿死了啊!” 听著屋外那嚎啕大哭的声音,江小岁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谁啊...哭这么大声...。” 口中抱怨著,江小岁绑好裙裤,翻身下了床,走出了屋外。 来到屋外,江小岁便朝著院內扫去。 只见此时的院內,正站著一个背著包袱,身著棉布旧箭衣的高大男人。 而那男人的面前,则还跪著一个汉子。 那汉子匍匐在地,哭声不止。 “李增?” 江小岁一眼就认出了地上跪著的那人。 李增是李成安叔伯家的孩子,是李成安的堂弟。 那高大男人见地上的人哭的厉害,不由揉了揉眉心。 “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我现今也丟了养马的活,连跑腿的都没了,如何帮你?” 这粗粒的嗓音一出口,江小岁就知晓了他是谁。 是李成安,她现今名义上的相公,郎君...。 “丟了活?!” 江小岁脑子猛地炸开,顾不上別的,更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连忙快步跑了过去,一把扯住了李成安的衣袖。 “驛站!驛站的活没了?!” 李成安察觉身后的动静,便转过了头。 李成安生得是身长八尺,虎躯凛凛,鼻似山稜,单单是立在哪里,便自有一番气象。 与之相比,江小岁自己则就跟个豆丁似的,颇有一种会被一屁股坐死的感觉。 李成安低眸看著自己这小妻,轻点了下头道:“嗯,朝廷整治驛站,说是什么革除滥给,好充纳餉银,用作镇压匪寇,顺带以轻民困。” “轻民困?” 地上跪著的李增呼地抬起头。 “轻哪里了!他们轻哪里了!前个不久才刚加征了粮餉,他们哪里轻什么民困了!” 李增越说,声音越高,眼中的泪,也啪嗒啪嗒的往下滴。 “五年大灾啊!分毫救济粮不见,还一年又一年的加征,现在还说什么轻民困!我家里的孩子都快病死了!!” 对於李增的情况,江小岁也是知道一些的。 可她能怎办?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哪儿有心思顾及他们一家啊? 心情沉重间,江小岁又轻扯了下李成安的衣袖,怀揣最后一抹希望的问:“那!那他们有没有说之后有別的安排!?” “安排?呵...” 李成安嗤笑了一声,嘴角掛著一抹酸涩与少许的戾气。 “哪儿来的什么安排?现今別说安排了,我还倒欠朝廷一匹饿死的马。” 江小岁闻言手瞬间失了力,整个人后退了两步,而后一屁股也坐在了地上。 “也就是说,他们只管革,不管活?哈...哈...那不就是割肉补疮,拆东墙补西墙吗?” 江小岁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现今本就因性別缘故,处处限制。 外加她年幼,更是什么也做不了。 整个人几乎都仰仗著李成安过活。 可现在又来什么,他养马跑腿的活儿没了,那...那这还怎么活? 强烈的情绪刺激之下,她本就饿极了的身子,一阵发虚,脑袋也也止不住的晕眩不止,开始朝后倒去。 “你怎么了?” 李成安见江小岁浑身发抖,人也一副快昏过去的样子,连忙蹲下了身,扶住了她。 第2章 三张粗饼,一百文钱,造反! 李成安的声音,江小岁是半点也没入了耳,只觉头脑发昏,耳鸣不断。 『镇压匪寇...革除滥给,充作餉银...,流民四起...岁大飢....这是....王朝末路...』 王朝末路,天下大乱,势之所至,凡民之弱者,皆为虎犬之鱼肉,其惨状之极,地狱犹不及也,全完了。 她一个普通人,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怎么活下去? 本就虚弱的身子,此时又猛地被这番情绪一刺激,她直接昏死了过去。 而李成安见江小岁失了意识,心下也有些焦急。 可后面的李增,却还在继续的哭嚎,吵的他心烦意乱,甚为刺耳! “够了!別嚎了!嚎能把粮食嚎出来吗!?” 本就丟了活计,李成安心中亦是有著一股火,只是没撒出来。 此时一气之下,他直接借著这股气,全吼了出来。 这声低吼之下,李增被震的哭声戛然而止。 见此,李成安这才抱起江小岁,轻声出言道:“回去吧,我现今也没別的法子。” 说完,他便抱著昏死过去的江小岁,朝著屋內走去。 这是李成安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抱著眼前的人。 从前的时候,他因不喜娘给他置办的婚事,因而也不大待见江小岁。 可而今这么一抱。 却才恍若发觉,一个人,怎么能轻到这个地步? 就好像他现在只要稍加一用力,怀里的人,就会飘起来,碎了一地。 ... 江小岁再度甦醒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几乎快没了什么余光。 但她此时没有閒暇心思关心旁的,因为甦醒后的她,只觉一阵噁心,胃里更是跟火烧似的皱巴著疼! “水...水...” 江小岁撑起眼皮,想要翻身坐起,弄点水来缓解不適。 而她这一动作,立马就惊动了正在往屋內水缸中倒水的李成安 “醒了?” 他低沉的说著,又拿来了一个粗饼和一个水袋递给了她。 “先吃点吧,这是我从驛站带回来的。” 江小岁哪管是从哪儿来的?接过就吃。 她先是灌了一口水,而后张口就咬那粗饼。 粗饼入口的第一感受就是硬! 哪怕她提前喝水,也是硬的好些没给她本就小的牙,给崩了去。 饶是如此,她还是硬给一点点的给磨咬了下来,往肚里咽。 如此一口饼,一口水,没一会儿,就全吃下了肚。 肚子里有了东西之后,那种胃部的皱巴的疼痛感,也消失不见,但噁心和犯晕还是未有消退。 “可好些了?” 李成安坐在了床边,轻问。 江小岁闻言,抬起小脑袋,看著这个下頜上掛著胡茬,面色也有一丝疲倦的『相公』。 “比起这个,朝廷革了驛站,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如此稚声稚气的话,所说的言词却沉重无比。 李成安眼眸,不由撇开了她的视线,低声道:“去镇子上看看能不能找到活路,若是不行就去县城。” 江小岁蹙了蹙眉:“你在驛站,知晓的消息该比我多才是,县城现今还有活路?” 李成安没有回话,反而是彻底沉默了下去。 但他不说,反而是恰恰代表了回答。 见他不说话,江小岁只能先一步开口问:“你回来,带了多少吃的?” “除去你吃的那块粗饼外,还有三张,以及一百文钱。” 三张粗饼,一百文钱....,江小岁只觉前路儘是雾茫茫。 “你觉得...,靠这些,我们还能活多久?” 她有些茫然的问。 李成安深吸了口气,缓声回音:“你无需担心这些,总归你是娘与我娶来的,我自不会让你饿死。” “不会让我饿死?” 江小岁觉著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不让我饿死,我在家中这几日吃什么的,你知道吗?” “蓬草!草根!” 江小岁咬著银牙,唇齿间似乎还残留著那粗糲、泛著苦涩与纤维的东西。 “可哪怕是那些东西,周边也都已经快没有了...,我更是连院门也不敢怎么出。”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现在看我的目光,已经开始不再是在看一个人了....” 她娇嫩的声音略带沙哑,亦带著一丝委屈与愤懣。 她委屈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无能。 痛恨自己为何是个小姑娘,连跟人爭食野草的资格都没有。 想至此处,江小岁心中泛酸,看著模糊的纤细手腕。 两辈子...,像一场醒不来的长梦。 前世冷灶、今生破碗。 来此间前数载,孤苦独身一人,只为討取一口饭来。 来此间后数载,依是孤影一人,討取一口饭来。 孤灯照了人长,雨落了衣薄。 不求旁,不梦高,不望远。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所求,都不过一碗饱饭,一病后,有一药而已。 可却终还是个,菰菜蓴羹一梦。 哀愁欲生,却只想了三字出来:小姑娘....。 她只是想吃饭,正常的活著而已。 变作小女娃也就罢了,可怎的非要变作这般? 没活路。 “不若,我带你往南逃。” 李成安给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南逃?” 江小岁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盈了一圈,未曾落下。 “南逃...就能逃了吗?逃了,去了別的地方,朝廷就不会征加赋税和粮餉了?” “没了驛站驛卒的身份,以后该要给的税…餉银也不会少...。” “哪怕我们逃到了別的地方,那些,也都不会落在大户头上,还是我们活著的继续想法子给...,更別提变成流民,落脚又该怎么办?” 逃者之粮,生者之役。 官绅之欠,终成贫者之赋。 纵使白骨亦无可逃,生者亦难承其重,敲骨吸髓,尽在穷黎百姓。 此非一地之灾,实乃天下皆同! 活著,就逃不了。 无非是从一处火坑,跳进了另一处火坑。 流民要么无法落户继续被驱逐,要么面临同样继续的轮迴,能逃去哪里? 哪儿能活?哪儿会给活路? 做佃农? 別开玩笑了,村中不是没人去做,可下场呢? 李成安盯著江小岁,眼睛微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江小岁居然能把这些看的如此透彻,明明她只是一个年不过十三的小崽而已。 “你说的是此理,我何尝不知?”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苦涩道:“若不逃,便只能坐地等死,何况上头还要我还马给它,它马死了,便要我还,难道我不知这马饿死,是上头不肯下发粮草所致?可我能如何?” 江小岁低头静默了片刻。 隨后,她伸出细若柴竹的手,轻扯了下李成安的衣袖:“要不,我们造反叭。” 李成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嘴巴也微张。 他摸了摸江小岁盖著碎发的额头,惊声道:“你...是不是没怎么吃饱?要不我再拿一块饼过来?” 感受那满是老茧,摩得她额头髮疼的手,江小岁满心不喜。 她抬手啪的拍掉,言辞阵阵的道:“我是说认真的!我们,造反叭!” 第3章 勾著他! 造反,听著多么荒谬。 江小岁亦觉著如此。 可现今別无选择。 没路引,没钱粮,没靠山,逃去了別的地方,最好的下场只能是钻进山里当野人。 亦或是被当地官府当做流寇抓起来,人头充作军功。 这一切,都是每个王朝末年都会上演的,所以,逃,是逃不掉的。 而她想要起家,脱离现状,只得依赖李成安。 李成安看了看江小岁毫无半分虚假的目光,缓缓伸出了手,將她扯著自己衣袖的手给拨开了。 “还是早些休息吧,以后莫要说胡话,被人听了去,是会被关进大牢的。” 说完,他便嘆了口气起身,准备前去打些水洗漱。 然而他才刚起身走了一步,身后就又传来一声低喃。 “窝囊废。” 他顿住了脚步,头回,身不动,低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窝囊废!娘死了都还要借钱下葬,没吃的了就想著跑的窝囊废!一辈子的奴才命!” “我看你是活腻了!” 呼的一声,李成安眨眼就衝上了过去,一把將江小岁摁在了床上,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怒瞪著双眼,里面泛著血丝,厉声低吼。 “在...说...一次,你也还是...窝囊废!” 江小岁咬著牙,硬是从窒息肺里,挤骂了出来一句话。 “你莫不是以为,我是个好脾气的不成!?” 李成安怒气噌的就高涨了上来,抬手欲打。 然而,他那高高扬起的手还没落下, 便又见江小岁瘦弱嶙峋的脸上,憋满了青红,儼然一副快要窒息过去了的神色。 “唉...。” 他嘆了口气,放下了手,另一只手,也鬆开了江小岁的脖子。 “事情还是有转机的,若真无路可走,我会想法子去入军,也或可餬口饭吃,还是別再说那些了。” 他的声音有既有无奈,又有些许疲惫。 江小岁揉著被掐的发疼的脖子,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缓过了气,这才抬头看向李成安。 “入军?朝廷连驛站都革除了,你入军就能有钱拿?” “你做的是驛站驛卒,知道的比我多才是。” 江小岁讥叱的时候,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何歷来那么多朝代,灾年不少,贪官也不少,官逼民的事情更是不少。 可百姓却还是没有自发的去造反,反而是等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才有了造反一说。 而致使这一切的原因无他,唯有能忍二字可述。 太能忍了。 对百姓而言,只要还能有一丝转机,哪怕是心理上的慰己,欺骗,就都不会去造反。 见李成安半晌都不回话,始终沉默如初,江小岁便再度开口道:“不说话,那就是你也知道拿不到军餉,对吗?” 李成安还是沉默。 见此,江小岁再次追问:“我问你,你欠朝廷的那匹马,还不上会怎样?” 这回,李成安有了声音。 “轻则杖刑囚役,重则...家產充公,妻儿抵债。” “那家里还有什么家產吗?” 江小岁环顾了一圈,看著这家徒四壁的土屋,长睫毛耷拉下来。 “应该是没有了吧?要说唯一可以充的...,那就只有我了,是吗?” 李成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你明日就把我发卖了吧,人伢子也好,黑勾栏也罢,还是其他的都行,卖了吧。” 江小岁小手一摊,躺在了木床上,大有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 “反正横竖都是死,最终也会被卖,我又是你们家买来的,去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那就早些卖了,好给我个痛快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 李成安垂著头,声音低哑。 卖妻儿之事,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极为屈辱的事情。 哪怕江小岁是买来的,李成安也没想著说真要卖了去。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小岁抓起她身旁的枕头,狠狠砸了过去。 嘭! 李成安没有躲,硬是吃下了那装著糠壳,有些沉重梆硬的枕头。 “你没了驛卒身份,之后缴纳赋税的钱怎么办?那匹马,怎么还?找大户借钱吗?” “还是...我们逃了,就能活下去?” 话至此处,江小岁声音也有些哽咽。 “逃是十死无生,留下,是坐以待毙。” 李成安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她,后又收回了目光。 “这些不是你该想的,我会想办法解决。” 说完,他便不打算继续跟江小岁聊下去,起身就打算离开。 可他刚要起身,还没离开床,江小岁的小手,便探出衣袖,扣在了他的食指上。 纤细的指头,如芦苇杆般细弱,似只要稍加一用力,便会折断。 李成安也硬是被这一下,给扣住了动作,没再动弹。 而安小岁见他没有挣脱,又觉察出他的僵硬,心下一转,弱了语气道:“成安...我不想死...,不想饿死,也不想死在逃的路上...。” 李成安无奈的嘆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也温和了语气,耐心道:“可你知道造反意味著什么吗?” “你而今不过十来岁的幼学之龄,虽不清楚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但造反,那是会掉脑袋的,掉脑袋你知道吗?” 江小岁哪里会不知道掉脑袋? 但现在也与掉脑袋没什么区別。 只不过她並不能直接这么回应对方。 毕竟这五年来,她基本没怎么与对方说过话。 招呼也嫌少打,所以以前她对於李成安几乎没怎么关注过,也没了解过。 可现在她看出来了,这人,绝不能跟他硬著来。 得软磨硬泡,勾著他才行。 『唉...別人穿越都是系统,再不济也有武力,到了我,居然得勾引人...,不过...我这么小,能勾住他吗?他不会是个萝莉控吧?』 心中莫名胆寒了一下,江小岁脸上却並未显露,依旧掛著那副黯然的神色。 “我知道,可是,我更怕饿死。” 李成安闻言,先是垂眸寂语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知道如何造反吗?” 听他鬆了口,江小岁一喜,知道了这是终於打开了个口子!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具体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首先要有人,有人才能想之后的事情。” 第4章 笼络人心 “既如此,那人从何而来?” 江小岁闻言,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这才回了声。 “你知道的,我以前不是李家村的,在我被卖来李家村前,我们村子里有一个教书先生。” 李成安皱了皱眉,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虽说他知道江小岁並未说谎。 在他做驛卒那会儿,也的確是听说过,河安村,有一位教书先生。 但,这似乎与自己所说的事情,关係不大吧? 困惑之际,江小岁的声音再度娓娓道出:“那个时候的我还小,家里的条件尚可,所以娘和爹爹,就送了我大哥去那先生那里读书识字。” “我虽说不能与大哥一样,但当时我也因经常给大哥去送饭,没少去那边听先生讲书。” “后来,那先生见我有兴趣,便让我也没事儿帮他打扫打扫院子,他则教我些有用的东西。” 见她半天说不到问题上,李成安便有些不耐了。 “你说这些,与我说的有什么关係?” “有!” 江小岁重重的点了下小脑袋,还不满的撇了下小嘴,心道:我可是在认真哄骗你,你就不能耐心点被我骗吗!? 腹誹的时候,她的嘴上也继续,软著声,讲述道:“有一次,我听了先生讲了一个小故事,说的是一个反贼怎么起家的,我当时有些奇怪和好奇,就问先生,那个反贼是怎么拉拢起人的?为什么那些人会愿意跟著他?” “你猜,先生怎么说的?” 江小岁故意没有把话头说满,卖了个关子。 李成安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屋內昏暗的微弱烛火,在他眼底微微摇曳,似藏著一抹急切与好奇。 “他是怎么说的?” 江小岁捕捉到了他话中藏著的,细微语气变化。 鱼咬鉤子了。 她停顿片刻,压低声音,用著小大人般的语气,模仿那先生抚须沉思的模样,略显滑稽。 “先生说,那反贼起事时,身边不过三五乡民,別说像样的武器了,身上更是单衣薄裤,缺鞋少袜,衣不蔽体。” “可饶是如此,他们还是起事了,成安哥可知道为什么?” “为何?” “因为,”江小岁声音极小,像小老鼠在偷吃粮食一般:“他们第一件事,不是去抢粮,也不是去占山,更不是烧杀劫掠,肆意乱来,而是带著几个人,走到了全村人每日打水的井边。” “井边?去井边作甚?” 李成安眉头皱得更深。 “因为那口老井,是全村人吃喝用度的唯一水源,但它却年久失修,淤泥堆积,每到旱季的时候,就几乎见底。” “而他们则花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般,將井挖深了一丈,清除了淤泥,砌好了井沿。” “如此一来,等到了第八天清晨,那清冽的井水,便漫了上来,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沛甘甜!” 李成安愣住了,甚至有些不明所以。 这与他想的似乎有些不一样。 在他预想当中,所谓的造反,不该是振臂一呼,杀官造反的戏码吗?为何要挖一口井? 挖了井,便有了人? 心中难解疑心,他再度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带著他那几个人,去了下一个村子。” “但是呢,那个村子的人,並没有忘记他,尤其是清晨打水的时候,成安哥你知道他们心中想的是什么?” 江小岁看著李成安,不待他回答,就自顾自的继续道:“他们想的,可不是什么朝廷免了几钱粮税,也不是知县老爷又说了什么政令,他们想的是那口留下的井!” “是那个在他们飢困之时,要卖妻易子而食时,帮了他们,救了他们,给他们留下实实在在的好处,是那个给他们活命机会的人!” “先生告诉我,这叫做实事,聚人心,空口白话的许诺,不如帮人修好漏雨的屋顶。” “成安哥,人心如水,向下淌流,谁让他们活得下去,活得好一点,他们就跟著谁走。” “一块实实在在的饼,对飢肠轆轆的大家而言,就是那一口井。” 李成安的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深沉,手指也无意识地敲著膝盖。 约莫片刻后,他手指停顿住了,抬起头,凝神看著江小岁道:“也就是说,而今想要起事,第一件事儿,便是笼络人心,帮人解决了口粮的问题?至少不让大家饿死,是吗?” “成安哥你真聪明,一下就想明白了!” 江小岁笑的灿烂,毫不留情的讚扬著。 “咱们李家村,现在就缺下锅的米麵,大家已经是飢困到了极致,就连外面的蓬草都成了吃食,不少人也开始逃难,所以我们必须得抓紧机会!” 李成安做驛卒,走南闯北。 自然知晓这些,甚至沿路的流民,刮死人皮肉,他都见过,更別说什么村中的人逃难,食用蓬草了。 他盯著江小岁,不知怎得,莫名觉著自己似乎有些小瞧了自己家这小妻了。 虽说她说这都是那位先生所讲述的,可这些东西对寻常多数人而言,想要彻底想的通透,乃至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讲述出来,可谓是极难的。 毕竟多数教书先生说的那些东西,是极为拗口,非是简单就能想明白。 “你说的那位先生,有这般才华,他怎么还只是个教书的先生?他人可还活著?” 江小岁哪知道他为什么只是个教书先生? 这一切都是她信口胡诌的,借用了那位先生的名头。 至於那教书先生还活著与否,那自然是早已不在人世。 她摇著头,语气有些低落的回道:“不清楚,我问他的时候,他也总是摇著头嘆气,什么也不肯说,后来的时候,我被卖过来的那一年,他也就病逝了。” 李成安闻言,眼底闪过失落,与哀嘆。 “唉,倒是可惜了。” “没事儿!” 江小岁突的一下,双手握住了李成安的大手。 “先生虽然死了,但我觉著他的办法不是说不能做,你是做驛卒的,对於地形,对路子也都比较熟悉,我们先找几个人,把周边能吃的草根,蓬草,统一收集管理,优先给那些家里有孩子的人。” “然后再去带著大傢伙,一起去找大户,先借一笔粮食过来。” 第5章 夜贼? 入夜的陋室內,二人的呼吸声,隔绝了屋外时而吹过的阵阵热风。 沉寂约莫一会儿后,李成安有了动作。 他缓缓將自己的手,从江小岁的手中抽出,低声道:“我回来的匆忙,村中的具体情况,也不大清楚,能有多少可用的人手,我须得待明日察探完再做决定。” 得到这个答覆的江小岁,虽依有一份失望,但她却也明白。 李成安说的没错,这事儿,急不得。 何况她对於村中这几日的情况,也不甚了解。 距离她上一次出门,也已经是几天前,还是她去挖蓬草与草根的时候。 而在这之后的几日里的情形,她也无从得知。 毕竟就论当下而言,哪怕只是一天,情况也会大有不同。 而后,李成安便去打水洗漱去了。 至於江小岁,她则微微嘆息了一声,蜷缩著身子,躺靠在了床的里侧,闭眼休息。 『至少,他已经鬆了口,剩下的,就是明日打探一番情报了,若村中没什么人,还得另寻人手。』 心中这般想著的时候,李成安也洗漱完毕,回了屋里,也躺在了床上。 而今的家中,只剩下了这一张床,也只剩下这一张床上还有被褥,因而李成安会睡在她的身侧,她並不觉著奇怪。 江小岁又挪了挪身子,儘量让头和身子贴近墙壁之后,这才伴隨著那混杂著泥土腥味儿的气息,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之中,四处皆静。 唯有那疑似虫鸣的叫声,迎合著屋內两人的呼吸声,演奏著寧静的曲调。 “我和你们拼了!!!” 突然,江小岁正睡的香甜,外面却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嚷! 那满是愤怒,且尖锐的声音,瞬间將难得寧静的二人吵醒,並坐起了身。 起身的两人,还没有所反应,外面的声音就又一次传了过来。 “你们放开我孩子!放开我婆娘!” “是隔壁李增家!” 江小岁耳朵还算灵敏,当即就做出了判断。 一侧的李成安顾不上想太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起身就跳下了床,拿起被他掛在屋內的腰刀。 “在屋內等我,別乱跑,锁好门!” 话音一落,他便打开了门閂,裹著一阵狂风,衝出了屋门,入了夜中。 然而江小岁却並未听他的话。 她极快的跳下床,拿起床头放著的腰绳,绑好了裙裤,又在屋內找到了一把短刀,也跟著出了屋子。 她怎么可能就这么在屋內等著? 方才那声音一听就是有歹人入了李增的屋里。 而李成安前去,必然免不了爭斗。 若是他死在了那里,一切,可就都完了! 带著沉重的心情,江小岁出院门前,为谨慎考虑,她又捡了一块与她手一般大小的石头,这才疾步去追人。 隔壁李增家虽並不算特別远,只是片刻的功夫,她便来到了李增家的院外。 李增家的院墙,全是篱笆围的,连像样的门也没有。 可饶是如此,那些篱笆也有不少都被人为破坏了去! “哪来的腌臢东西!” 院內的屋子里传来了李成安的声音。 江小岁顾不上想太多,抬脚就衝进了院子,朝著屋子而去。 屋门此时已是大开,门閂也有被人破坏的痕跡。 但这些,江小岁都顾不上看。 因为里面已经传来了叮噹隆隆的打斗声。 她借著自己身子矮小,如米鼠进洞般,又快又轻,进了屋。 一进屋內,一股难掩,令人胃部翻腾的血腥就钻入了她鼻腔。 江小岁皱了皱小眉,瞪著杏眼,努力扫视著屋內的情况。 这屋里此时早已乱作一团,木桌木凳,反倒的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不少血跡溅在地上。 而在更里侧的屋內,则几个人正在缠斗。 首当其衝的便是李成安。 他此时手握染血的腰刀,一脚狠狠踹开迎面扑来的一个瘦高个。 隨后提刀又劈向侧身持短刀刺来的另一人。 饶是如此,他的身后,还是有一个连上半身衣物都没穿的枯槁汉子,用木棍给他后背,狠狠来了一下! 瞬间,李成安吃痛发出闷哼,身子也晃了一下。 若不是他底子好,这一下高低是会失了重心。 而先前被他踹飞的瘦高个,也已再度爬起身,口中嘶吼著,瞪著一双在昏暗中泛著癲狂的眼睛,扑咬了过来。 李成安连忙又持刀应对。 可身后那人也再次拿起已经断成两截的棍子,就扎他腰后。 李成安曾为驛卒多年,外加常年在外跑腿,没少应对那些穷凶极恶之人,乃至一些劫匪,甚至逃兵他都碰到过。 所以,他自是知晓身后的情况。 可屋子实在太狭小了。 外加又拥挤了不少人,因而他空有一身武力,也难以施展得开。 眼见对方手中断开的木棍尖端,就要扎中李成安,江小岁哪还能继续干看著? 她狠狠將手里的石头砸了过去,砸中对方的脑袋,断了对方的攻势。 而那人的脑后,也立马流出了鲜红的血跡,破了口子。 “嘶——!娘的!谁砸的爷!” 怒骂间,那人作势就想转头朝后看。 但江小岁早就在丟出石头的那一刻,娇小的身子,持著短刀,迎其腰腹,直刺而去! 甚至为了加大贯穿的力道,她还特意压低了重心,以胸口抵住刀把! 噗嗤! 沉闷,又带著些许撕裂的声音,伴隨著皮肉被割开的软重手感,响起,似是割猪肉一般。 “啊——!” 痛呼之下,那人的身体猛一僵,遏制不住的失了重心,朝地上倒去。 但江小岁此时根本就没收手的意思。 喷涌如水柱的血液,不断刺激她的神经,鼻腔,令她整个人既兴奋又惶恐的发颤! 甚至恨不能,把手都塞进对方腹部破开的口子当中! “滚开啊!滚开啊!哪来的小崽子!额弄死你!!!” 江小岁的死命摁压,致使其撕心裂肺的尖嚎,刺的人头皮都发麻,惊嗖! 疼,实在太疼了。 疼的他连吸气,都吸不上气来。 剧烈的刺激之下,那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手,边扯她胳膊,边狠厉的掐著江小岁细如柴枝的脖子。 第6章 入屋 “松!手!” 那人喉管中发出嗬嗬声,声音颤著、拉著,他的指甲也几乎嵌入江小岁的脖颈肉里。 然而任凭对方如何用力,如何撕扯,江小岁都像是焊在他身上一般,拼尽全身的力气,压著手中短刀。 铁锈味儿,不断翻涌,染了江小岁一身,溅了满地。 就连头髮也粘连在了一起。 她咬著唇,瞪著一双杏眼,含著怒意,看著身下之人,一点点地发出嗬嗬声,一点点地扭曲、抽搐。 噗呲! 手中的刀,连带刀柄一併被江小岁硬挤入了那人的腹部。 她甚至都能透过刀柄的后端,清晰的感受到內臟剧烈的痉挛。 渐渐的,她脖子上,和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弱。 但江小岁依旧恍若未觉,整个人浑身发抖不止,低吼不断:“是你先动的手!是你!我没想杀你!你快死啊!” “他已经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李成安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其余人,收了刀,来到了她身旁。 但江小岁似乎还是没回过神来,人还在摁压刀柄,红的、黄的染了一身。 见此,李成安皱了皱眉,蹲下了身,將她扯了起来,抓著她的肩膀,晃了她一下:“他已经死了!” 低沉,震耳的粗糙的嗓音,吼的江小岁浑身都抖了一抖。 “死....死了?” 她有些发愣,脑子还没回过神的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那人张著嘴巴,口水混著血,不断流出,但面上,依旧凝固著剧痛与癲狂的神色。 “对...对,他死了。” 话音刚落,她鼻尖立马传来了阵阵腥臭! “呕!” 江小岁止不住的趴在一旁呕吐了起来,甚至吐的连胃液,都翻涌了出来,烧的嗓子火辣辣的疼。 李成安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等她吐的差不多之后,这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好些了吗?” “嗯...好...好些了。” 江小岁抖著声说著,隨后便想站起。 但她还没起来,就只觉小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跌去。 好在李成安连忙半蹲著身,一把环住了她的腰,抓住了她的手,扶住了她,这才没让其跌入血泊。 扶稳了人之后,李成安嘆了口气道:“让你在屋里待著,你怎么跟来了?” 江小岁靠在他的怀中,擦了下嘴角混著血与胃液的水渍道:“我...我...不来,你就回不来了...” 李成安手骨节不由用力,紧了紧她的身子,胸中莫名翻涌出了一股异样的情绪。 沉默了半晌,他抬起一只未沾太多血污的手,用指腹揩去她溅染在脸颊上的温血。 只不过,他未曾为人这般做过。 又因常年握刀,指腹满是如细刺般的茧子,颳得江小岁的惨白肌肤上,出了红印。 “嘶!你做什么?恩將仇报是吧?疼死我了。” 江小岁倒吸了口冷气,满怀怨怪了一声。 李成安一愣,一时间也陷入了尷尬之地。 “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见你脸上血太多,想帮你擦一番。” 江小岁摇了摇头:“没事的,等回去再清洗叭。” 隨后,江小岁等恢復了力气,人也不再发抖之后,便挣脱了李成安的怀抱。 她扫了一眼屋內。 屋內此时正横竖躺著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则就在她的脚边。 然而她看了半天,似乎没见著李增的身影,便问身侧的李成安道:“二娃呢?” 二娃,是李增的小名。 村中人多数都这么称呼李增,江小岁也就入乡隨俗了。 “他在里屋里头,看孩子和他婆娘。” 听了此言,江小岁便知晓李增该是问题不大。 她皱眉看向地上的尸体,爭取不去看对方惨死的模样,以防自己脑中再次回忆起杀人时的场景。 尸体身著粗麻布衣,破破烂烂的。 就连皮肤也蜡黄,面颊与眼窝也深深凹陷,儼然是饿了有一段时间了。 见此她有些奇怪道:“这人,似乎不是村里的。” 她的灵魂虽非是此间之人,可好说歹说,那也在李家村待了五年,不可能说认不出熟人的面相来。 李成安也自是看出了这一点。 “应该是不知哪边村子里逃出来的。” 说罢,他又深沉的嘆了口气。 “唉,北地各州各地,都在闹灾,我们这里的周边,也一样,不少村子的人也快逃了个乾净...。” 话到这里,他又顿了一下,而后才略带犹豫的跟言续说:“河安村的情况........恐怕也差不多,如果不出意外,该是...。” 李成安的话没说完,但江小岁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她並不怎么在乎那所谓的爹娘。 无他,唯有无多大的感情,仅此而已。 何况他们已將自己卖了。 “这么说,他们是不知哪里来的饥民,衝进屋里来,是打算抢口粮的?” 李成安蹙了下眉头,微晃了下头道:“更確切来说,他们是来抢人的。” “抢人?” 江小岁短暂性的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她脸上就闪过一丝后怕。 “你是说,他们...是打算...杀了二娃一家,打算...?” 李成安点了点头。 “嗯,二娃一家人也少,孩子又病著,婆娘又许久未吃过什么东西,体虚,而这些人,应是这两天里,就摸进了村子里,觉察出了这一情况。” 闻此,江小岁心里更泛起了惊惧。 『还好...还好家里有院墙,我这几日也都没怎么出过家...不然....。』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如果她这两日踏出过院门,被人知晓了家中的情况.... 那恐怕此时的她,就已经是冒著咕嘟嘟的热气儿,热了。 甩了甩小脑袋,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之后,江小岁看向李成安道:“村里会不会还有这些人,藏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也有所疑虑,特意留了个活口。” 说著,李成安便指了指翻倒的桌椅附近。 那里,正躺著一个,一条腿有些扭曲的人。 他正是江小岁之前看到过,且正面扑向李成安的那个瘦高个! 而那瘦高个的腿,则似是被李成安特意折断的。 江小岁抬脚便往过走,打算问问情况。 李成安也快步跟上。 二人来到躺在地上的瘦高个面前,便低眸看著对方。 江小岁率先开口问了话:“你是哪个村子的人?” 第7章 如果,有人给我一块饼 安小岁话音一落,回应她的却只是一声,咯咯的粗重笑声。 她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躺在地上的瘦高个,粗重的喘了口气,咧著嘴角,吞咽了一大口唾液,眼睛上下打量著江小岁,就像是在看一块饼子一样。 “想知道啊?好啊,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要让我啃一口,我便全都告诉你,哈哈哈! 一侧的李成安闻言,抬脚便重踏了下去,踏在了他那本就折断的腿上。 咔! “啊!” 骨裂伴隨著刺耳的惨嚎,迴荡不止。 “说也不说!” 李成安冷著脸,面上满是狠厉。 “疼啊,真的疼啊!” 瘦高个额头满是汗水,浑身抖个不停。 可饶是如此,他脸上还是一副没有丝毫害怕的神色。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流淌不止的口水:“为什么啊?明明身边有著这么一个可口的东西,为什么不让人池,你知不知道这很浪费?” “那可是女娃子啊!” 说著他似还在回味什么,猛的深吸了一口气。 “嘿嘿!一看啊,你就不知道,没尝过那个溜滑爽口的味儿,哈哈哈哈!” “知道汤饼吗?剥了麵饼最外层的皮,放了锅里,不出多久,饼子就会软烂,轻轻一扒,就全下来了,还都不用放盐!” “再然后啊,你只需要对著碗里一吸,就全都裹著汤,下了肚,那味道,真的软乎!那可是比黄泥白土,还要好吃的哩!” 听著他的各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言辞,李成安脸色难看至极,似蒙了一层阴霾。 “看来,不使些手段,你是不肯说了。” 李成安抽出了腰间的刀,眼中裹著戾色。 可都到了这个地步,瘦高个依旧是未曾表露分毫异样,还是目光死死的盯著江小岁,眼里满是因飢饿而冒的绿光。 这眼神,江小岁曾见过。 村里,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那不是看人,而是看一头会站著跑的猪玀。 看的是一块麵饼。 “等下。” 江小岁突然伸手拦住了李成安的动作。 李成安倍感不解,眉头也挤成了疙瘩。 “他如此作態,不用点法子,是不可能会说的,你若是怕,不愿见,便先出去。” 江小岁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不要动手,等我一下。” 话音一落,她也没给李成安问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跑去。 李成安闹不懂江小岁要做什么,但也大抵明白,她是有別的法子,所以他便稍加等了一会儿。 江小岁离开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手中还多了一块粗饼,与水袋。 李成安愣了一下,隨即沉了声:“你把这东西拿过来作甚?家中可就剩三块饼了。” 江小岁未答,而是喘匀了气之后,缓步来到瘦高个面前,並蹲下了身,掰了一块粗饼下来,递了过去。 “吃吧,有些硬,带著水吃。” 她把水袋一併也往过递了递。 瘦高个直愣愣的看了一眼江小岁,脸上的那股子不正常,也凝固了一瞬。 “怎么?不吃嘛?我家里,也就这些了。” 突的一下,瘦高个一把夺过了水袋和干饼,猛灌了一口,然后狼吞虎咽的啃咬那只有江小岁巴掌大的干饼。 咯嘣咯嘣,咀嚼与吞咽声不断。 若是不知道的人在外面听了去,怕还会以为是有人在啃骨头。 瘦高个在啃咬了一会儿,手中被掰下来的粗饼,也只剩下拇指大小的时候,他的速度却突然放慢了下来。 甚至,已经逐渐停了下来不再吃了。 见此,江小岁轻声道:“快吃吧,要是不够,我可以再给你掰一块。” 但瘦高个却依旧纹丝未动,垂著头。 突然,他肩头耸动,颤了两下:“真好吃....和我娘晒的干饃饃一样,又硬,又割嘴....。” 他的声音沙哑,又像堵著什么似的哽咽。 “要是...那会,有人给我一块饼...就一块....就好了...要是他们不收走最后的口粮...我婆娘...就不会掛在铺子里,大丫...也不会饿死...也不会进了锅里....” “就不会死了...不会死了啊!呜呜呜.....” 瘦高个崩溃的大哭了起来,口中残留的粗饼碎屑,混著发臭的口水,一滴一滴的打湿了胸襟。 一时间,屋內似乎就只有瘦高个的呜咽哭嚎。 也没人打断他,李成安亦是如此。 后面,大抵是他哭累了吧,亦或是哭不出来了,他止住了声。 “我是河安村人,其余死了的人,有两个也是河安村的,剩下的,是路上碰到的,不知道哪里人,只是聚在一起抢人过活.....。” 话至此处,他又不由的哽咽了下,但泪却没落下,大抵是真的哭干了吧。 “我们其实也不想,可,可近些年来,各处闹灾闹的不行。” “村里也一样,大家到后面根本就活不下去,逃的逃,死的死,村里也几乎没了什么人。” “我本也想逃,可晚了一步,那收税的胥吏税官们,突然登门,说是朝廷赋税要增收,还要额外增一份餉银,外加逃了的人,少了税收,就要分摊到我们头上....。” “我不懂那些个道理,我就是个种地的,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也只想老老实实的种我的地...” “可是,地没了啊...地没了啊!” 瘦高个匍匐在地的嘶喊著,手一下又一下的重锤地面,哪怕砸出了血,也没停下。 他浑身发颤:“为了活命,能勉强种的出来东西的地,都卖了,剩下的都是连根草也都不肯长的。” “可他们还要增收赋税,连活命的口粮都要拿走...说什么....要把別人缺了的那份收齐了...” “可.....我怎么给得起!” “我明明只是想种地,养活家里的妻儿老小,没別的奢求啊!可为什么?” 瘦高个茫然的抬起头,盯著江小岁。 凹陷的眼窝,因大哭的缘故,满是血丝,看著略有些骇人。 可饶是如此,他此时看著江小岁的目光,却全无了先前那种看食物的眼神。 “跑了这么久,逃了这么久,你还是头一个,给我吃的人,明明我都不是个人了....。” 江小岁微微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有的选,你也不会这么做,不是吗?” 瘦高个身子发颤,眼睛直愣愣的看著江小岁,有些恍惚。 第8章 露背朝天 看了片刻后,瘦高个便收回了目光,垂下了头,低声道:“是啊...,如果有的选,就好了...。” 话落之后,屋內便寂静了片刻。 李成安朝前走了一步,蹲下身,沉声问出了他最初就想问出的问题:“村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你这样的人?” 瘦高个想了想,回道:“约莫有十来个人,都藏在空屋子里头,旁的,我也就不清楚了。” “他们也是来自河安村的?” 李成安继续追问。 瘦高个摇了摇头:“不清楚,我们都是一群靠抢掠吃人过活的人,心里都提防著对方,所以都没接触过,並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闻言,李成安深吸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江小岁:“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江小岁自然知道。 他是想让自己问一问,关於她爹娘的事情。 但江小岁对那爹娘根本没什么情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了。” 李成安本想张口规劝她一番,但见她直接別开了头,只得嘆了口气,重新回眸望向瘦高个。 “你可还有別的话想说?” 瘦高个並未立刻回答他,而是看向別开眼的江小岁,露了一个笑,道:“谢谢你的饼。” 说完这句之后,他这才似是前所未有的轻鬆般的道:“给我个痛快的吧。” 李成安点了点头,提起手中的腰刀,从对方左腋中线第四与第五肋骨之间斜向上方直刺了过去! 噗呲一声,刀锋贯穿了瘦高个的心臟。 这手法极快,致使瘦高个还没来得及察觉疼痛,便因缺氧开始丧失意识,没出十秒,他便躺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瘦高个死了之后,江小岁依旧没转过头。 她缓缓站起了身,用手捋了捋被血粘连在一起的头髮。 这一过程中,她依旧是能嗅到那种浓烈的腥臭味儿,令她腹部翻腾,眉头紧皱。 但大抵是长时间待在屋內的缘故,她並不至於立马呕吐出来,有了些耐受性。 “成安哥,你现在还觉得,我们能逃远吗?” 江小岁边捋著头髮,清理著血块,边轻声开口询问李成安。 “亦或者,我们逃了,能活下来吗?” 李成安没回话,而是低眸,神色晦暗不明的看著地上的瘦高个。 瘦高个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反而儘是笑意,似乎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一般。 听他半点声响也没有,江小岁便明白,他这是心中,有了答案。 她缓缓將手上刚从髮丝上捋下来的血块擦在了裙裤上,轻声道:“我们去看看二娃叭。” 说罢,她抬脚就往里屋走去。 李成安也归了刀,提步跟上。 里屋和外屋,有一道泥墙隔著,泥墙当中,则有一道较窄,且掛著粗布门帘的门。 江小岁率先掀开了门帘,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里屋里头躺著三个人。 一个和瘦高个差不多著装打扮,满面污垢,头髮乱糟糟的瘦汉子。 除此之外,则是一个妇人,与一个孩童。 两人江小岁都有些印象。 妇人是李增的婆娘,是他媳妇儿,名唤李兰。 她对其的印象是一个总是爱笑,额头时常掛汗,身上也常有厨烟气的和蔼妇人。 而那孩童,则是叫小石头。 她对小石头的印象,比那妇人还要多些。 因为石头很调皮,总流著清涕。 她记得自己刚被卖过来那会儿,小石头便总好奇的跑来看她。 而她见此,便用前世儿时玩的拋石子儿游戏,逗弄了他两下,他便经常来了。 甚至为了能跟她玩,还帮她做过不少粗活。 但不论是石头,还是那妇人,此时却都只是冷冰冰的躺在李增的怀里。 很显然,两人都已经死了。 石头脖子上有一个可见喉管的血窟窿,而妇人则是额头有一个被砸的血肉模糊的破洞。 李增环抱著两人,就那么愣愣的跪在地上,不哭,也不嚎。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也是没了气。 江小岁在李成安也进来之后,便缓步走上前,轻声唤道:“二娃?” 李增僵硬的转过了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神也空洞,麻木。 “是...是小嫂子啊...,小嫂子你怎么也来了?身上还这么多血,是受伤了吗?” 眼见对方勉强挤著笑,还关心自己,江小岁连忙摇了摇头:“我没事儿,不是我的血。” “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 说话间,李增便又收回了视线,垂了头,继续看著他怀中抱著的人。 见此,江小岁便明白,自己怕是不大適合安慰对方。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成安。 李成安与之对视了一番,立马心领神会的走上前,拍了拍李增的肩膀。 “那些人都死了。” 李增闻言,身子一颤。 “都死了?” 李成安言简意賅地点头嗯了一声。 闻言,李增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沙哑的轻呼了一声:“大哥....” “我在,你说。” 李成安放缓了声音。 李增吞咽了一口唾沫,身子颤巍巍的抖著。 “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灾年的第三个年头,爹娘就没能熬过去...” “天灾也好,官爷也行,哪怕是人祸也罢,我只求它们能下手轻一点...,可...可小石头他们还是死了......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啊!呜呜呜.....” 哽咽的呜咽断断续续的传出。 他看著怀中躺著的两具尸体,看著自己那被鲜血染红,满是茧子与裂纹的手心。 那是他常年劳作留下的。 曾经的他,每日颤颤巍巍的露背朝天,面朝黄土,辛勤播五穀,只想著多种一些粮食来。 哪怕灾年来了,也是更加拼命。 挑水,除草,照顾粮食,只想能有些粮食出来...。 他本以为血汗能换来钱粮,养活爹娘。 但爹娘死了。 他以为,只要茧子够厚,就能替家里的人,抵住饥寒,隔开家破人亡。 可结果呢? 起早贪黑,最终却落得个,送走白髮黑髮人,尽数皆是个亡字。 他挽救不了谁,谁也护不住。 日头一天一天的过去,春夏秋冬,始终不变。 碌碌了半辈子,东边的太阳,也总会照常升起,可没照在他的身上。 第9章 因为能忍 而就在里屋中只剩下李增的哭嚎之时,江小岁却突然插了声。 “因为我们太能忍了。” 李增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愕然的回了头。 “小...小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连李成安也因此话,而皱了眉。 面对二人的视线,江小岁狠狠踹了一脚地上掉落的棍子,喊道:“我说,是因为我们太能忍了!” 她怒的转过头。 “五年大灾,朝廷未曾消减税赋,反而加重,我们吃饭都吃不饱,他们还要加重赋税!” “我问你,朝廷单单这两年里,除了正常收的钱粮外,还收了什么?又徵收了几次!” 李增几乎未加思索便答道:“一年里增收次数超过了四次,后又频繁追加数额,最近又新添了什么剿餉,还有那说是要抵御奚人入侵的餉银......” “是啊,超过了四次!” 江小岁伸出四根手指。 “给不出,就要我们卖地,没地可以卖,就要我们卖人,没有能卖的了,他们也还不放过我们,要我们想尽办法的给!” “就连你大哥李成安,都欠了朝廷的马,但那马是他害死的吗?” “不是!” 江小岁挥了下小手,嗓音稚嫩,却高亢无比。 “这一切,都是朝廷里那些人害的!” “是那些想要吃的更肥,更大,想撑著自己的人害的!” “他们不顾我们的死活,不顾我们连一口饭都吃不上!不管我们怎么求他们,都无法改变!” “因为这种种,大家地没了,孩子没了,爹娘没了,家也散了,所以流亡开始了。” “而那些人为了活下去,就来了村子里,把那些遭受的苦难,全都流泄在了我们身上!” 话至此处,江小岁便朝前走了一步,一双透亮,灵动的杏眼当中,满是坚毅。 “那么,你回答我,是谁,害了这一切?是谁,杀死了小石头?是外面死的那几个流民吗?” 李增瞳孔微颤了一下,隨后张合了一下嘴,吐出了三个字:“是....朝廷....。” 江小岁再朝前走了一步,身子也彻底贴近了李增,声音低,却字字有力地道: “没错!是朝廷!是朝廷把大家逼的活不下去了!” 如此之近的距离,李增不仅能清晰看明她眼中的坚决,也嗅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味儿。 李增喉头滚动了一下,直视著江小岁眼神道:“可...,可我们能怎么办?” “怎么办?” 江小岁嗤笑了一下。 “自打灾年,自打有了大晋以来,出现了多少荒唐的事儿?” “哪一件是为我们考虑的?又有几件事儿,是想让我们更好的活下去的?” “这天下,是它大晋的,是朝廷那些官老爷的。” “可,也是我们的!我们一直活在这里!活在这个村子里!” “他们说我们是子民,可我们是子民吗?” “我们是子吗!我们是民吗!” 李增低头沉默了一瞬。 半晌后,他抬起了头,眼中似也有了怒火。 “不,不是民,也不是子,哪有当爹的,让自己家里头的孩子,吃饭都吃不饱的!” “对!我们吃饭都吃不饱,根本就不是子民!是他们养的奴才!是羊!他们吃的肚大腰圆,反而我们却得听他们的去死,凭什么!” 李增呼吸变的急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小嫂子。 他不知道自己这小嫂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为什么她会说出这番话。 但他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这全是实话! 哪怕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娃子。 “我们,该怎么做?” 江小岁未作丝毫喘息,冷静的直言道:“反了,然后闯出去,闯出一片我们能活下来的天地,闯的朝廷知道了他到底害死了多少人!害死了谁!让它知道,我们不忍了!” “而这,也是你大哥的意思。” 江小岁知道,自己终归年纪还是小的。 纵然她此时说的都十分有道理,可想要更进一步的让李增认可,那就必须得搬出李成安来。 可李成安闻言,人都木愣了一下。 隨后他用一种,我什么时候说过了的眼神,看著她。 直到江小岁回瞪了他一下,这才让他收了视线。 李增在得了江小岁的话后,转头看向李成安,求证道:“大哥,是这样吗?” 李成安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江小岁这是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然而,他现在还有的选吗? 心中苦笑间,他深深嘆了口气,答道:“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而今之下的情况,我们已经无路可走,我欠了马,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来征討,且没了驛站的活,往后也少不了要给他们服役,亦或缴纳钱粮,总归他们会想尽办法的从我身上榨取能榨的东西。” “唉,这都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诚然,我也想过逃,但又能逃去哪里?” 李成安深深的看了一眼地上。 地上有三具尸体。 一具是逃亡的流民,一具是他堂弟的婆娘,最后的,则是他堂弟的孩子。 他们死状皆有所不同,唯一的共性,便都是尸体了。 “逃去了別的地方,无地可安身,无处安家,到头来还是个死,所以......反了。” 李增闻言,闭了闭眼,隨后又猛地睁开。 “大哥,我跟你们!我娘死了,爹死了,婆娘和孩子也都死了!” “我....我不甘心!” 李成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过现在也不急於一时,我们还需要人手,村中也还藏著其余逃来的流民。” “明天吧,明天你去把家里头的兄弟,还有村里没逃的人,都叫过来,我们得商量一番。” “好。” 一切商定之后,三人便开始收拾屋子。 他们先是把那几具流民的尸首给抬著扔远了些。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这才最后开始在院內刨坑,准备下葬李增的媳妇儿与小石头。 用他的话来说,他不想婆娘与孩子,离开家。 落在家里,总比落在外面好。 可挖坑是个苦力活。 若不是他家院中有鬆软的地段,光是靠三个,不,是两个半人挖,还不知道要挖多久呢。 好在总归是在天亮前,坑洞勉强算是挖好了。 第10章 笨的人 一切结束之后,天还未亮,而江小岁却已气喘吁吁的瘫坐在了院內的地上。 虽说她只是帮忙打打下手,可长时间飢一顿饱一顿,之前又只是吃了些粗饼子与水,腹里头早就空空如也。 一旁放好工具,走过来的李成安,见她满头大汗,便从腰部拆下了一个水囊,递了过去道:“喝些水吧。” 江小岁闻言便想要抬手接过。 可结果她抬了半天,愣是抬不起来,抖的厉害,使不出力气。 可一旁的李成安,却只是木楞楞的盯著她看,也没做任何旁的动作。 “你是木头啊!不知道帮我一下嘛!” 江小岁心里那叫一个气。 她甚至都突然明白了为啥李成安他娘,会给他买来个童养媳了。 就他这呆木的样子,想要找到媳妇儿那得猴年马月去了。 “哦。” 李成安点头应声,蹲下身便抓起她软趴趴的小手,將其抬放至了水囊上。 江小岁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了看李成安,后又看了看自己那根本握不住的手道:“我说成安哥,你看我的手现在有力气嘛?” 此言一出,李成安才猛地反应了过来。 “抱歉。” 低声说著,他又一把捏住了江小岁瘦小的脸,把她嘴巴给捏的嘟了起来。 “布是,哩干什么啊,捏我嘴干什么啊!” 江小岁真想咬他一口,神经病啊? 可李成安却一本正经,义正言辞的道:“给你餵水。” “辣哩也用不著捏窝啊!哩这哪里是餵窝喝水,分明是想灌死窝!” 李成安不解了,他轻歪了下头道:“那不然该如何做?” “哩,哩先鬆开!” 见他真的就是块木头一样,她只能先让对方鬆开自己。 等人鬆开之后,江小岁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成安。 “你没餵人喝过水?” “我如何能与他人餵过水?” 李成安觉著江小岁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连朋友都未曾有过?” 李成安摇了摇头:“未曾,我周边多数都是些驛站的伙计,亦或农户,总归多是些儿郎、汉子。” “纵然有此情况,便也都是如此餵人喝水的。”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唉,算了。” 江小岁无奈的摇了摇头。 隨即,她又微微仰了仰小脑袋,张开了小口道:“好了,你倒吧,记得慢点儿。” 李成安点头,拿起水囊就往下倒。 结果这一下,还是又差点把江小岁活活呛死。 “咳咳咳!停停停!我不喝了!” 江小岁气恼的甩了甩脑袋,把脸上流了不少的水渍,给甩掉。 “我不是有意的。” 李成安一脸歉意的收回了水囊。 “我知道!” 江小岁又不傻,只是她就是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心里有气而已。 “唉,算了,我有点累了。” 说罢,她便打算爬起身。 奈何她抬手的力气都没多少,爬起来的力气自然也不会有。 好在这次李成安反应的快一把扶住了她。 “我背你吧。” 江小岁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轻笑道:“这回反应快啦?” 李成安没回话,只是缓缓蹲下了身,背朝向了她。 江小岁没有客气,直接整个人趴了上去,小手绕过他的脖子,扣在了一起。 “好了,別把我摔下去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嗯,放心。” 说著,李成安便用手托著她的大腿,站起了身。 “李增,我们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 李成安朝著屋里头喊了一声。 闻言,李增这才慌忙的走了出来。 “那大哥和小嫂子你小心些,明早我再过来找你。” 李成安点头回应,便缓步离开了。 从李增家到家里的路程並不远,因而为了照顾背上的江小岁不被顛著,李成安便慢著步子走。 而这只是轻微晃悠的身子,倒是让江小岁舒坦的眯起了眼睛,颇有一种坐摇摇椅的感觉。 她趴著在他的背上,裙裤下露出的一双白皙小腿,一晃一晃的前后摇著。 “你说你,你生的这么壮,是不是在驛站没少偷吃好东西叭?” 江小岁小脑袋搭在李成安的肩头,感受著他那背部隆起的肌肉,轻声问。 “谈不上好,皆是驛站中的伙食。” 听他这么说,江小岁又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小嘴,嘟囔道:“那你倒是吃的肚满,把我丟家里吃蓬草。” 说到此处,她还气愤的张口,想啃咬李成安一口。 可嘴巴刚张开,小齿还没落下,又觉这么做不妥,太孩子气了些,便作罢了。 对於这一切,李成安並不知晓,他只是闷头走著路。 但他还是抽空,回了一声。 “实属我做的不够妥当,未曾考虑的周全,而且我虽在驛站有伙食,但多数还是需要靠自己想法子弄吃的来的,甚至吃一顿饭,也是要交钱与驛站的。” “哼,”江小岁皱了下小鼻:“我才不管,反正你是吃了。” 李成安苦涩一笑道:“是,我的错,总归以后有吃食,我必会先紧著你。” 江小岁眼睛一亮,笑著用食指,轻戳了下他道:“那可说好了,等我吃完了,你再吃!” 感受脸侧被按压的触感,李成安不自觉的瞥了一眼她的食指。 那食指的指腹软糯,细得也犹如透了光般,稚嫩的通透。 就连指节处也泛著淡淡的粉红,与那初开的桃花花瓣,最薄的边缘一般无二。 明明她这五年来也做过不少粗活,但怎得却未留下茧子的痕跡? 难道是年岁的缘故? 李成安心中想著的时候,江小岁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甚至她还发现李成安的耳垂,红了! 『嗯?他未免也太纯情了些叭?这就害臊了?』 『这不至於吧?我才多大?难道说...这傢伙真的是个萝莉控,死变態?』 这么想著,她便起了捉弄对方的心思。 她抬手轻捏了下李成安的耳垂,故作好奇与关心道:“呀,你怎么耳朵这么红啊,是不是累了?” 正值抽枝年纪的指腹,温度比他发红的耳垂还要高上一些。 但这温度高,却並非是烫手,反而像是河边一小块被阳光晒得正好的鹅卵石,暖的人不自觉恍了神。 “没....没,我只是有些...有些...” 李成安结结巴巴的答著,好半晌没找出一个藉口。 “嗯?有些什么啊?怎么不说完呢?” 江小岁摆出一副奇怪,歪头的模样,且手还是没放开。 而且她还发现对方的耳朵越红了! “有些.....就是有些热,嗯,天气有些热。” 闻言江小岁心中顿时就偷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蹩脚的藉口啊,大晚上的,眼看天都快亮了,就算是夏季,可都这个时候了,哪儿会热啊?』 『这傢伙,还真是够呆。』 第11章 暂歇 心里想著,江小岁晃著白皙的小腿,在李成安的背负下,到了家。 李成安將她放在了床上,嘱咐了一句道:“我去烧些热水,你別乱动。” 可结果他人刚走一步,江小岁便又拉住了他。 “不用,凉的就行,天也不算太凉,家里柴火没多少,烧水太浪费了。” “天气热,也还是会受了凉的。” 说完,李成安便也不顾江小岁的阻拦,转身离开了。 见此,江小岁也只得先坐在床上,恢復体力,顺便缕一缕而今的消息与情报。 『村里现在藏著不少流民,也就是说,李家村当下不比外面安全多少,那其他村里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吗?』 如果说村中的人並不知道李家村里藏著其他流民,那这无疑是个有利於她的消息。 她可以通过这个消息,把人给先初步的聚拢起来,然后再徐徐图之。 『对了,还有李成安的其余兄弟,我记得他家虽然人丁稀薄,可李家的人却是不少的。』 李成安是他爷爷这一脉的独苗。 可他爷爷是有个弟弟的。 李增他爹,便是其所生。 只不过李增的爹,已经死了。 然而李增他爹,却还有一个兄弟。 名唤李弘,已有五六十岁,是李增家里头辈分最大的一个,还是李家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与李家村不少的人,都有著关係和来往。 外加他下面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李延,一个叫李鹤,这两人在村里,也算是名人。 江小岁都有不少印象。 李延是村里的铁匠,灾年刚来那会儿,他还在镇上有一家铺子。 可惜他为人暴躁,脾气那叫一个大,后来得罪了人,这才落了个回家种地的下场。 至於李鹤嘛,则是个赖头,油腔滑调,好恶欺人,最喜欢的就是调戏寡妇。 因此,她对这两人的印象都比较深刻。 『明天得先想法子说服李弘,只要他能入伙,那么不仅可以多两个人手,更可以藉助他的威望,聚起村中的人。』 江小岁心中筹划著名的时候,外面的李成安也走了回来。 “水烧的差不多了,你先洗,我在屋里等你。” 江小岁闻言,便点了点头,跳下了床。 在经过这会儿休息之后,她的体力已经恢復的差不多了。 虽然还是有些酸软,但不至於走不动道。 何况这些年来她也没少做粗活,使得身体適应与恢復还是很快的。 其实如若不是她饿的慌,就那些东西,还不至於让她瘫软的走不动路。 跳下床后,江小岁重新在屋里取了一套换洗的衣物,而后这才离开,去了厨屋。 推开厨屋的一瞬间,蒸腾著的白雾,便迎面扑了出来。 “他居然把水都倒好了?” 江小岁意外的扫了一眼厨屋內放著的木桶。 木桶里盛了大半桶的热水,江小岁走上前伸出小手指,轻探了一下,发现水温居然刚好,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 “我还以为,他会直接用全热的水来著,居然还知道混了凉水吗?算他识相叭~。” 满意的点著头,江小岁便也褪去身上沾满了血污的衣物,將其叠好放在一旁。 这些衣物她並不打算丟掉。 虽说想要清洗血渍会费一番功夫,可对於拢共就两三件衣服的她来说,丟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溜著身,光著脚丫,江小岁搬来一个木凳,踩在上面,便將整个人都没入了水桶当中。 “呼,也是好久没洗过热水澡了。” 舒服的眯著眼,江小岁半露香肩,乾瘦的脸蛋,也似因热气,而略有些泛了红晕。 这五年来,家里的情况实在是难过。 李成安虽说在驛站做养马的驛卒,可每次能拿回来的钱財与口粮,却少的可怜。 所以她除了冬天,多数都是用冷水洗澡的,毕竟柴火要么花钱买,要么自己挑地方砍。 可砍柴不仅是个力气活,更是要走的深些才行。 深处她不敢去,怕遇了野兽,外边儿又没可砍的,何况她也没那个力气。 所以除非是李成安閒暇回来的时候,才会帮她砍一些,亦或买一些回来。 平日,她只能捡一些柴枝,亦或枯草来用。 回想著往日的种种,江小岁心中满是酸涩。 她低头先是看了看雾朦的水桶,后又仰头,看著厨屋顶端。 “在当今这天下,走这条路,也不知是对,还错。” 江小岁在约莫泡了一会儿之后,便开始用猪胰子,清洗身体上的血垢。 半刻钟之后,她穿著新换的灰白裙裤与上衣,拿著那身换下来的衣物,回到了屋里。 正屋內,李成安正坐在椅子上,斜靠在一旁的木桌上闭目养神。 他在听到脚步的那一刻,便睁开了眼睛。 “洗完了?” 江小岁点了点头:“嗯,锅里还有水,该够你用的,你洗完之后,衣服不要扔,我回头拿去想法子洗洗,看还能穿不,总归衣服也不多,丟了还得再买布匹,找人做。” 李成安点头,隨后起身便离开了。 而江小岁则是把那衣服,先暂且堆放在了一个木盆当中,打算等明日之后抽空再洗。 躺回了床上之后,因梳洗过的身子,便立马就传来了疲倦感,整个人还没来得及挪位置,便就那么沉沉的睡去。 李成安洗漱完毕,一进了里屋,就瞧见江小岁四仰八叉的躺在那里,一只脚上,还掛在床外,上面还套著半掉不掉的小鞋子。 “睡觉也不知把鞋子脱了。” 低笑了一声,他便走上前,蹲下身,握住了她的脚踝,准备帮其把鞋子脱掉。 “痒...。” 江小岁似是察觉了有人碰自己,口中嘟囔著,乱蹬了一下小脚。 结果这不蹬还好,一蹬,就把那鞋子给甩飞了起来,脚更是踹在了李成安的脸上。 李成安瞬间满面难看之色。 他一把抓住她不老实的小腿,强行將其压了下去。 “睡个觉,还这番折....” 他话还未说完,头顶飞著的鞋子,又嘭的一下砸在了他的头上,让他又气又恼。 “呼...算了,年岁终归还是小些,不与她计较。” 如此这般的自我安慰,他把鞋子拿了下来,丟在了地上,把胡乱躺著的江小岁抱起,重新换了个位置放好,这才跟著躺在了一旁,睡了过去。 第12章 李家眾人 翌日一早,江小岁便与李成安,前往李增家中。 路上的李成安挎著腰刀,边走,边低眸看著身侧跟著的江小岁。 “待会儿到了地方,別与他们说造反之事,不说村中还剩有多少人,就论他们多数只会街头斗殴,手中的器械,也只有锄头菜刀,贸然提及这些,也只会適得其反。” 江小岁闻言,点了点头,回言道:“恩,我知道。” 江小岁不是傻子,知道这个时代的百姓,忍耐程度有多高。 就连李成安这种驛卒,都是在她两番劝说、一番逼迫下,这才应承了下来,更別提李弘这种,以种地为生的百姓了。 哪怕李弘与李成安有血缘之亲,亦是如此。 况且多数百姓对於官老爷,乃至兵卒的畏惧,也不是一般的大。 她若是敢直接正面那么与那些人说,这些人保不齐脑子里就会想到兵卒挎刀往前一跨的模样。 很快,二人就抵达了李增家的院落门前。 而李增,则早早就穿著一身粗麻布衣,腰间系草绳,额绑白条,等著他们了。 见了二人的身影,李增便连忙迎了上去。 “小嫂子,成安大哥,李叔他们已经到了,正在屋里头等著。” 李增眼袋深沉,说话时的笑容,也挤的勉强。 江小岁上前了一步,压低声音,轻问道:“你没有与他们说造反之事吧?” 李增摇了摇头:“还没,你们都还没来,我怎么可能乱说这些话,只是大致跟他们讲了昨晚的事儿。” 听了此番话,江小岁微微鬆了口气。 她拍了拍小胸脯道:“那就好,待会儿你不要说造反这些话,当务之急,我们是先得把大家聚拢在一起,解决了那些流民再说。” 李增並未直接回答江小岁,而是抬眼看了一眼李成安。 见他並未有所反驳的意思,这才点头应下:“恩,好。” 而对方这一细微的动作,也被江小岁捕捉到了。 『果然,年龄和性別,还是最大的问题.....。』 江小岁心中倍感苦涩。 於她而言,只是想要找到一条活路。 想把这李增彻底拉拢为自己人。 可这该死的身体,却始终勒紧了她的脖子,呼吸不得! 只得以李成安这个气眼,来透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无奈之际,江小岁跟著李增还有李成安,一同进了院內,入了正屋。 而正屋內此时,正坐著三人。 三人中有一人年龄是最大的,端坐於最中心的木椅之上。 他双手叠在一根盘的发亮的拐杖上,胡发皆白,浑身枯槁,脸颊也似因飢困,而深深凹陷。 然,饶是如此,他的精神头却足的很。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完全没有浑浊之感,反而锐利至极! 他,便是李弘,李成安的叔伯。 江小岁轻言一笑,唤了一声道:“李叔伯。” 后面的李成安也跟著唤了一句:“叔伯。” 李弘微紧了下手中的拐杖,微点了头:“恩,坐下说话吧。” 示意他们坐在屋內的一侧椅子上。 二人闻言,便相继落座,就连一併进来的李增也是如此。 至此,人算是都齐了。 然而此时屋內,却並未有人开口说话,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昨夜残留的些许腥臭味儿若隱若现。 见无人开口,江小岁倒也不急。 她是眾人之中身份地位最低的,又还是个小女娃,若先开口,还指不定不知道会怎样。 所以,她便借著这个机会,观察站在李弘身侧的李延与李鹤。 这两人她以前没少见。 印象中,李延膀大腰圆,臂膀粗的跟木桩子似的,人也一脸凶相。 而李鹤则完全相反,瘦的跟个猴似的,总眯著眼,咧著嘴。 可不论是李延,还是李鹤,而今都似抽走了魂魄。 哪怕他们家,得益於李延曾有间铺子,富裕些,如今也是疲倦的坐在那里。 “唉。” 突然,李弘打破了沉寂的气氛,低沉的嘆了口气。 “昨晚的事情,我已经听李增说了,咋们村儿,看来是不大安全了。” 李弘声音一出,坐在他左侧的李延,当即怒的捶了下腿,闷响震咧。 “他娘的!这帮子勾栏裤襠钻出来的货色,钱是没少收,到了这种时候了,却不见他们分毫救济!还让流民四处乱窜,害了人命!” 李延嗓门大,这一吼之下,好些没给江小岁耳膜都震的聋了去。 右侧的李鹤嗤笑了声,斜眼撇了下他哥李延道:“哥,我说你能收收你那嗓门吗?有这力气喊,还不如去土塬土梁那些地方,挖些草根来。” 李延一听,猛地站起。 他那虽饱受灾年折磨,而瘦了一圈的身子,依旧因骨架粗壮,而高大壮硕。 他怒瞪著眼,指著李鹤,叱道:“少说那些屁话!这周遭哪儿还有什么地方给你挖草根?” “就连树皮都快被人扒乾净了,你还想要草根?” “我看你分明就是心里又惦记著刘寡妇,想去济那丧门的穷妇!” “嘿呀!你这话我怎么听著就那么刺耳呢?” 李鹤站起身,耷拉著的眼皮,也抬了起来。 “好说歹说,我也是你弟弟,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吗?” 李延闷的踏前一步,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说你怎么了?你看看你以前那副德行!一把年纪了,婆娘婆娘你不正经相看,有点银子就到处乱晃,把钱全撒在丧门星的肚皮上!” “这也就罢了,自打灾年以来,谁家不困难?你收敛过吗?” “看看家里现在都成什么样儿了!爹为了你,连饭都捨不得吃,你还是那副死性!” “你!” 李鹤气的牙都咬了起来。 可李延终究是他哥,气势也压他一头,因而他便只是愤愤的指著对方。 而后,他气恼之下,狠甩了手道:“那我们就分家!也別说我总怎么家里了!” 嘭! 李弘用拐杖,狠狠杵了下地,喝断了两人的爭吵:“够了!吵什么吵!”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这里吵!还想分家?” “是当你们爹死了吗?!” 这几句话一出,李延这才没继续与李鹤对峙,而是低怨的道:“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唉!” 话没说完,他便气的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至於李鹤,他才不管李延什么意思。 他向来就这般心大,见李延没了话,他自也是坐了回去。 两人停下爭吵之后,李弘颇为无奈的嘆了口气,而后才看向李成安与江小岁那边。 “连年大灾,地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大傢伙现今肥些的地,都卖了,剩下的也难种出什么东西。” “而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儿,成安,你是在驛站做活儿的,消息通透些,你怎么看这事?” 第13章 聚人 李成安还能怎么看? 流民都进了村子,开始入屋抢人果腹,这还用说具体的周边情况? 他微不可察的斜眼瞄了江小岁一下。 江小岁此时也刚好正看他,瞬间,二人便对视上了。 从方才李延、李鹤二人的爭吵来看,李弘家中情况大概也不大好。 连他们家都是如此,更別提村中的其余人了。 且他们的爭吵,也给了江小岁一个信息。 那就是这李弘一家,还是李叔伯做主,但李延似乎是有些看不惯李鹤的。 只不过她有些不大明白,李弘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叔伯作为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也不可能是个蠢的,而村里都出现了流民,他必然是心中也猜测出了周边的情况。』 『那么,他这话的意思是....』 江小岁心思一动,立马通透了。 李弘恐怕也是起了笼起村里人的念头! 而他这番话,该是也在確认李成安的意思! 眨眼之间的功夫,江小岁明了了一切。 她侧了下身子,借李成安高大的身子遮住自己,以口型低喃道:“按先前说的,先聚人,且顺著他来。” 李成安此时也是这么想的。 他见江小岁口型如此言语,心中低笑了下。 『倒是不谋而合,真不知那先生是怎么教她的,脑子转的倒是快,我还以为,她只是空画大饼,脑筋是死的,想不透李叔伯的意思。』 收回视线,回眸看向李弘,他言辞简略的道:“而今,各地流寇四起,雀、葛、横、掛各行杀人越货,人伢黑火,各处冒烟,不在少数,流民肉铺更是多的不知几何。” “而我们寧富县,情况也不容乐观,流民入村,便足以说明,县城那边,怕只会坐视不理。” 说著,李成安微微闭了闭眼,故作沉思。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片刻后,再度睁眼,沉声低语:“至於我的意思....,知县官府靠不住,兵卒、兵户、官兵一类,也该是如此,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 李弘闻言,低吟了一下,道:“这么说,你是想先把村里人聚集起来,抱团取暖?” 李成安点头应言:“嗯,现今只能这么做,何况若不抱团,我们之后也只会越难过活,谁也不知道之后又会流窜进来多少流民。” 李弘皱了皱眉,枯槁、黑得发亮的手皮,微微互磨了一下。 “是此理,我们家虽人数不多,但李氏拢起来,却也不在少数,算上村里的其余人,对付其他地方来的,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说罢,他看向一旁的李鹤。 “老二,你去和老大把大傢伙都叫来,把能说的上话的人,都喊来。” 李延未动,李鹤却略有不愿的先站起了身。 “爹,不是我不愿意去,而是我们村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些时候逃了不少人,现今能有多少人啊?” “要我说,这种活儿,还是交给官府去办的比较妥当。” “糊涂!” 李弘翁声喝了一句。 “你没听见成安说的话吗?他是在驛站养马跑腿的,消息不比你灵通?官府要是会管,还用得著你来说?” “可是爹!” 李鹤依旧有些疑虑。 “这大傢伙各个都多久没吃饱饭了,而这事儿,可能是会闹出人命的,他们万一要是....。” 李弘一听,也觉著颇有些道理。 李家村情况也好不了哪里去,逃难的人不在少数。 剩余的更是没少被大户与官府剥皮抽筋,而今又要他们面对一群疯了的流民,这事儿,也的確有些难办。 见屋內几人都陷入犹豫,江小岁出了声。 “李叔伯,我倒是有个办法让大傢伙心甘情愿地聚起来做事。” 李弘抬眼瞧了过去,颇感疑惑,奇声笑问道:“哦?你这么个小娃娃,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鹤与李延也觉著江小岁在说胡话。 李鹤翻了个白眼,用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比划了豆子形状道:“小嫂子,你看你长得跟豆丁似的,小脑袋里能有啥好办法啊?” 李延也跟言点了下头:“老二说的没错,小嫂子,你老实坐著吧,还轮不到你这么个小菜头出主意,有事儿,我们这些人会顶著。” 江小岁那叫一个头疼。 什么叫小豆丁? 小豆丁怎么了? 小豆丁招你了惹你了? 又没吃你家糊糊,也没吃你麵粉。 再说,她不就是瘦了点吗? 不就是矮了点吗,不就是... 好吧,她的確是个豆丁。 可她也没办法不是? 谁让她现在就是这么个模样? 当她想做小豆丁啊! 好死不死来到这个世界,变作这个样子就算了,还被卖了。 卖了也就算了,还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 放眼望去,到处也没个能安身之所,各处还都漏风。 再任由一切发展下去,那就不会是漏风了,她就得是被卖了。 要么就是被铺子里的掛鉤,穿肉捣骨,混成一碗粥! 哪个穿越的有她这么地狱的? 心中泛著酸涩与苦味儿,她面上却露出个笑道:“我是真的有办法,是这样的。” 江小岁端坐好身子,稚气未脱,却言辞清晰地缓声说道。 “你看,当下大家不愿来,不愿一起,无非就两个原因,一,怕死,二,没东西可吃,没什么力气,也没利可图,对吗?” 李延、李鹤轻点了下头,齐声道:“是这个没错。” 李弘也探究的看著她:“你继续说说看。” 江小岁也没过多含糊,直接阐述起来。 “既然是这两个原因,那我们就对症下药,给他们足够的由头,他们怕死,那就告诉他们,落单的下场,二娃现在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 “而这都还是在村子里是这样,如若他们不抱团,谁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再者说了,那万一以后有人想逃难,还不抱团,路上也没个照应,下场又是什么?” “何况他们对寧富县更外的路况也不大了解,反观李成安却熟知,不是吗?” 闻言,三人皆皱了皱眉,陷入了沉思。 他们倒是忘了这一茬。 哪怕最不情愿做事儿的李鹤,此时也反应了过来。 谁都会有危机意识,若是此时不抱团,谁知道流民什么时候会钻空子,跑进家里? 何况万一没了办法,想逃命去,也总得知道怎么走,往哪里走不是? 而这,需要对路况以及外边的情况极为熟悉。 比如,万一中途没水了呢? 没吃的或许还可想办法,可水却是个大问题! 何况只走官道,也不定很安全。 两眼一抹黑,瞎走,更不知道哪里更好。 遇到了流寇劫匪如何应对? 还有哪个地方更好,更安全能落脚呢? 至於去问镇子,县城里的人,就算有了消息,也未必有李成安这个本村人,来的信任大。 第14章 人老成精 李弘皱了皱眉,深邃的眼睛,在江小岁身上停留了许久,这才沉吟道:“嗯...,怕死,便告诉他们,不来就会死,没利可图,就让他们知道,来了,才能有活路,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是个聪明的娃子。” 江小岁含蓄地笑了一下,恭声回道:“是先生教导的好,以前给家里的大哥送饭时,帮先生顺带打扫打扫院子,他才教了我些东西。” “哦?先生?你说的是河安村里的那个?” 江小岁点头:“嗯,叔伯知道先生?” 李弘摸了摸鬍子,笑呵呵的,一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一个种地的老头子,哪里能认识啊,只是听说过这么个人而已,倒是有些意外。” 说罢,他脸上和蔼的笑又迎向了李成安。 “成安,你娘,可是给你娶了个好媳妇儿啊。” 李成安总觉著李弘的话中有话,但也未作过多思虑,谦声道:“叔伯说的是什么话,我娘为我张罗婚事的时候,不也有叔伯你帮忙吗?” 李弘微微点头,並未反驳。 而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鹤,还有皱眉细想的李延。 “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去办事儿吧。” “就说,是李家的弘老头,招呼大家过来一起商量对策,谁要是不来,以后家里头出了事儿,死了人,乃至往后逃命去,也都別想著大傢伙能搭把手了。” 这话一出,江小岁心下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难怪以前老爹说呢,甘罗十二拜宰相,其父花甲已是妖,一语道出精鼠也惧猫。』 李弘的精,无愧於他的年龄。 仅不过三言两语之间,便把功劳,全算在了自己的头上,让他自己来做这统合的人。 且还让江小岁,乃至李成安没有旁的话可以说。 『死老头!』 江小岁地手不由在衣袖里攥紧,脑筋飞转,想要说点什么挽回。 可李延和李鹤的动作却快一步。 他们先前就已被江小岁的那番话给说透彻了,知晓这非是一家之事,而是关乎所有人的存亡。 一户一家,不足以存生,唯有抱团取暖,方能得来片刻喘息。 况且李鹤平常为人就滑溜,自听出了老爹的意思,走的比李延还要快,两三步间就出了屋外。 见此,江小岁那叫一个气,可又不能发作! 毕竟真要聚拢起人来,是少不了李弘的。 他在村中的威望高,所说之话,也比旁的人都有信服力,大家也更信他。 没有他,单靠自己和李成安,想要说服所有人,让大家更齐心,没那么容易。 但无奈归无奈,却不代表她打算什么都不做。 江小岁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裤道:“叔伯,早上起来的急,也没来得及喝口水,我先回家弄些水来喝,待会儿再过来。” 李弘闻言,並未觉著有何不妥,便点了点头。 “嗯,去吧,但要早些回来,而今外面也不怎么安全。” 江小岁点头应声,就迈著小步,离开。 李成安见此,眼眸中闪过一抹沉思,也站起了身道:“我跟著她回去吧,省的她一个人回去,遇了流民。” 於情於理,李弘也断然不会拒绝。 至此,李成安与江小岁,皆离开了屋內。 李成安一出了李增家院落,便加快了些步子,追上了江小岁。 他沉吟了一下,看著不过半腰高的小妻道:“我还以为你刚才会怒急说些什么,挽回一下被夺了名头的事儿。” 江小岁抬眼白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真当我是什么蠢蛋啊,他是叔伯,又是村里威望极高的人,得罪了他,对我们之后做事都不大好,何况我们还是需要他帮我们聚拢好人心,他说的话,分量也比我们足。” “如此,便好,我生怕你不晓得这个理,闹了脾气,特意追过来想与你说一说,看来是用不著了。” 李成安点头低言,算是放了心。 可隨后,他又略皱了下眉,略感忧心道:“不过,李叔伯这番行为,很容易致使我们而后的一切,纳为他的嫁衣,相当於打了水漂,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应对?” 李成安说这话的时候,並未察觉出来,他不知不觉间,已有些信任起了江小岁。 更是忘了一点,江小岁现在的年纪可不大,这种事,也理应不该与她商量。 江小岁神秘兮兮的一笑道:“要是没有,我干嘛要特意找个藉口说回去喝水?” 李成安略感好笑,伸手轻捏了下她的脸:“有话直说就是,还卖什么关子?” 江小岁恼的一下拍开他的手,冷目横眉。 “说话就说话,捏我干什么?又不是麵团儿,还都没什么肉,你下手也没轻没重的。” 说著她揉了下自己被剐蹭、和捏的生疼的脸。 『虽说想引诱他,但还是得小心些才行,不能真有一天卖了屁股,再穷,也不能卖屁股啊!』 另一侧跟著走的李成安被拍开手后,略显侷促的僵了下身。 可隨后他又觉著,自己捏她有什么错? 归根究底,是自己的人。 他闷声道:“我才使了多大力气?还不是你卖关子?” “你!” 江小岁气的跺了下脚。 但很快,她又冷静了下来,眼珠子咕嚕一转,止住了脚步。 “你真想知道啊?” “不想知道我问你干什么?说便是。” 江小岁闻言一下,踮著脚尖,伸出小手,扯了一下李成安衣领上绑著的围风结。 那结,形似丁香,牢固,又略有延长,故而她伸手这么一扯,李成安便不自觉地微低弯了下身子。 “你做什么?” 李成安困惑的看著江小岁满含笑意的眼睛。 “不干什么,就是咬耳朵说话,你快凑近些,我就跟你说我的办法。” 李成安本有些不愿,但又心中实在是想知道的紧,便未作过多犹豫,侧了耳,压低了头颅。 “你说吧。” 江小岁见此,笑的更亮了些,一口小牙,也全露了出来,甚至乍一看去,颇还有一种欲要做坏事而得逞的感觉。 她轻轻凑近对方的耳朵,故意用脸侧,碰了下对方的耳廓。 眼见对方耳朵呼的一下红了,她连忙又轻吹了口气,道:“你也太好骗了些,就不告诉你!” 第15章 眼皮底下拉人心 江小岁话一说完,连忙鬆开了手,转身就跑,根本不给李成安反应的机会。 而李成安此时被她那一口气吹的,耳烫麵僵,人都还没回过神。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耍了的时候,江小岁早就溜回了家。 “这崽子!真是!” 另一边,提前溜回了家的江小岁,心中那叫一个乐。 “看他那样子,应该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唉,小厨南,是这个样子的~。” 嘆声轻笑的摊了摊手,回味著这灾年以来,难得的乐子,她便著手开始忙活起来。 整个李家村当中,有独井的,唯有李成安一家而已。 而村中多数人,都是靠的村边的小河。 可而今连年大旱,土地麦田锁不住水,庄稼死的死,枯的枯,河床也几近枯竭。 虽村里依有大井,可还是用水困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她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以水来博取眾人的好感。 哪怕不多,可却也是一次机会,能让人记住她这个人! 只有铺垫了这一步,方能逐步打开眾人的心房,神不知鬼不觉的摸索进去! 江小岁费力的打著水的时候,李成安也走了回来。 只不过他耳廓依旧有些红,人走起路来,更是用力的踏著步,显然是有些恼气。 江小岁才不管他此时什么心情,见人来了,不等其开口说话,她便主动喊叫道:“走那么慢,亏你还长的那么高的个子,还不快来帮我打水!” “自己打!” 李成安看也不看她,瓮声瓮气说了一嘴,便想要进屋去。 见其闹脾气,她赶忙拦住了他。 “你还想不想拉拢人心了?” “你不是不愿告诉我是什么办法吗?那你便自己弄去,与我何干?” 李成安双手环胸,低眸俯视。 江小岁盯著他下頜上散碎地青胡茬,故作难过,捏巴了下衣角,软了声道:“我只是想玩闹一下而已,真的没有別的坏心思,也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一个人...打不了这么多水的....” 话到后面,她隱隱有一种无力之感,整个人也颓废了下去,似受了打击。 见她这副模样,李成安略有些动容。 『聪明归聪明,但说到底还是个小崽子,爱玩闹,我与她计较那些干什么?还被她给弄的乱了心智。』 心中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却並未立刻心软。 尤其是想著自己方才耳根发热的窘態,以及这小崽子溜走时那得意的背影,便觉得,若就此轻易放过,未免太过纵容她了些。 他板起脸,肃容渐盛,朝前一跨,高大的影子立马遮住了江小岁。 “知道错了,那便该有赏罚才是,去弄盆水,自己在一旁站著。” 江小岁一听,心里差点骂了娘。 『这死变態,神经病啊?还玩体罚?要不是我现在年幼,还是个小姑娘,又用得著你,早一脚给你踹开了!』 李成安自不知她心里的想法,只见她半响不出声,便沉了脸。 “怎么,不肯?” 江小岁赶忙露了笑,摆低了姿態:“没有没有,成爷训的对,小岁以后再也不贪玩,乱闹了。” “哪儿学的什么爷不爷的,赶紧去。” 李成安虽嘴上训斥,心中却得意,挥手示意她去站著。 江小岁未作停留,將刚刚打来的一桶水,倒入了一个木盆,然后用小脑袋顶著,站在一旁,直挺挺的立著。 而李成安只是扫了她一眼,见她站好,这才开始打水。 “你要打多少?打算待会儿怎么做?” 江小岁稳住身形,抓紧头顶的木盆道:“多打些,这些水主要是要给那些去李增家的村民喝的。” 说罢,她又挪了下步子,挑了一处日头不那么晒的地方站,然后才继续讲述。 “李叔伯既然把一切安在了自己头上,那我们就先顺从他,以只是给大家供给水为由头,不添任何心思,单纯展露善意,让他们记住我们。” “如此一来,大家虽面上信服李叔伯,但对我们却也牢牢的记住了。” 李成安边打水,边侧眼了她一下。 “这,便是你说的挖井之计吧?” 江小岁点头,未作反驳。 “嗯,是如此,李叔伯虽然是领头,但他终归也只是给大家画了饼,实际上的好处,还没吃进嘴里,且还要付出才能吃。” “但水却不一样,这是实实在在的给大家的,他们喝了,就会记住这份恩情,之后再敞开给大家用,他们更会进一步偏向我们。” 李成安將木桶一一摆放好,又打了最后一桶道:“是个好法子,不过李叔伯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心里有些不舒坦,应该还是有的,但问题也不大。” 江小岁说著,也不由晃动了身子,想站立的更舒服些,不让头那么疼。 可结果她这一动,险些没给水洒了出来。 好在她及时稳住了身形,这才鬆了口气的继续说道:“呼,他就算有,也不会当面说,也不会给我们下绊子,毕竟这东西再怎么样,也只是我们本意想让大家更好的活下去,且也不是说不给他们,所以没什么大碍。” 李成安闻言,便没再多说什么。 而后他又从家中翻找了一根扁担,將那些捅全部挑起,扛在肩头,单手扶稳。 “行了,把水盆放下吧,人该也差不多快到了,我们也得早些过去。” 江小岁鬆了口气,这才费力的把脑袋上顶著的木盆,拿了下来,放在了一边。 她揉了揉自己被压的有些疼的头顶道:“差点把我脑袋都给压坏了,你这么罚我,就不怕压笨了我?” 李成安挑著担,朝著院门外,边走边道:“压笨了,那便卖了就是,勉强算也能卖些钱。” “切,说好的不卖我,结果现在又说卖,谎话连篇。” 江小岁叠手置於身后,迈著步子,边走边抱怨。 “不想被卖,那便安分些,否则,纵然丟了脸面,那也不能让你这么乱来。” 江小岁身后的手,不由攥了攥,但旋即又鬆开。 『唉,果然,还是以后得抓紧脱离他,脱离一切才是,没有自己的话语权,终归也不是个法子。』 第16章 苦字 归根究底,李成安算是被自己推著、吊著走的,他的反抗、造反的心,还不算特別强烈。 吊也好,推也罢,逼迫也行,短期看来,都还尚可,可若是长期的话,那问题就大了去了。 保不齐对方什么时候,就又会变了心思。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她没什么话语权! 哪怕是一切做成了,也很容易为他做了嫁衣,颇像是在当保姆、奶娘。 这非是她想要的,更不是她想做的,亦不是该有的结果。 『先暂且稳住他,不能被察觉,更不能急躁,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心中计议已定,江小岁脸上的神情也隨之缓和了下来,抬眼望去,李增家的院落已在眼前。 李增家的院落当中,此时已聚集了不少人,拢了一圈儿。 他们之中,有年龄大些的,有壮年之人,更有些个年轻的人。 甚至还有几个面容消瘦地妇人,抱著时不时喊著饿,嘴角也略微起皮的孩子,站在篱笆外,观望著里面。 这些人虽或高或低,样貌也各有不同,却唯独一点是一样的。 那便是,他们每一个都是衣著破旧,打满补丁,各个面黄肌瘦。 甚至有的都是直接坐在院子里,连站著的力气,也没多少。 望著几近被眾人包围起来的李增家院落,江小岁对著身侧挑著担的李成安道:“把水就放在这里吧,人太多了,带著水难挤进去,在这里给大家散水,也方便,若是不够,还能有助於你回去再挑。” 李成安微微点了下头,没做多言,便放下了扁担。 等他放好,江小岁走了过去,不等他有所反应,先一步拿起放在木桶当中的水瓢,將其盛满。 “我先去给人分水,你也別閒著,一块来。” 江小岁不打算独自做这活,虽然她只想独自享受其利。 但终归还是知道,这么多人,靠她一个人那得跑死她。 何况....。 她拿著木瓢,眼睛扫过院內院外的人。 他们的面庞,有的是她熟些,有的则疏远生一点儿。 可不论如何,他们皆是个个眼中麻木,还时不时抿唇,以口水滋润开裂的唇瓣。 大灾之年,百姓皆受其难。 官不管,富饮血,兽食骨,没人在乎他们的死活,只想著,先苦一苦百姓。 可百姓苦这一下,便是命,轻飘飘的,就是一把土,一叠黄纸。 江小岁端著木瓢,先来到外围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旁,唤了一声:“婶子,喝些水吧,天热,也別让孩子干著嗓子。” 那妇人闻言,这才將视线从院內移开,回了身边。 “你是....,李家大郎家的小媳妇?” 江小岁轻点了下小脑袋,甜甜的笑了下:“是我,我想著大家待会都要来这里,天又这么热,怕大家中了热风,就回家弄了些水,给大家润润嘴。” 妇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做出反应,她怀里的孩子,先一步轻拽了下她的衣领,眼巴巴的看著江小岁手中的水。 “娘...,我渴。” 他的声音很低,真的很低,也有些像卡著什么似的沙哑。 这番声音,在这偌大的,且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是那般细小,不仔细听,也难闻其音。 妇人心疼的抓了一下孩子的手,轻轻將他放在了地上。 她感激的看向江小岁,出言道:“谢谢。” 话语简短,仅是二字,可那略有哽咽的声音之中,却裹挟著太多的无奈与情绪。 江小岁微笑著,將手中的水,主动再往前递了递,递至了那小孩的手里。 小孩早就渴的不行了。 在家中这几日,几乎难能喝几口水。 毕竟那些水,多数还要用来做食物。 像什么蓬草,草根,甚至一些树皮,也都是需要剐下韧皮,將其碾碎,用水混著少的可怜的粗粮来果腹。 而喝水? 那已经是奢望了,除非是渴的不行了,才会去喝那么一口。 毕竟村中用水紧张,虽不至於渴死,可也还是要紧些用。 那小孩接过水后,张著嘴,大口大口的饮用著。 甚至哪怕有一些不小心从嘴角滑落,他也是连忙用脏兮兮的小手接住,然后用舌头舔乾净,不留一丁点! 见过和平年年代的江小岁,望著这一幕,心中一阵泛酸。 一个年岁比她还要小数岁的小孩子,本该是最顽皮,最为闹腾,最不听人说的阶段,居然连一滴水,都要用手给接住,去舔....。 这是何等的艰难日子,才会致使一个孩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知道,她更比谁也都清楚。 可越是清楚,心里那种酸感,就难以掩饰。 兴,百姓苦,亡,亦是如此。 而今这落后的时代,何年何月,才能不再出现如此一幕? 又何该一切落在他的头上? 无忧无虑之幼童,安该如此? 这,怎是一个苦字了得,又怎是命字,能道尽。 眼眶不由盈了些水渍,她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那孩童的小脑袋,轻声道:“慢些喝,没事儿,还有呢,不够,我再给你弄些来。” 那孩童拿著喝的大半的木瓢,睁著纯质的大眼睛道:“真的吗?真的,还能喝吗?” “嗯!真的,你看!” 江小岁指著后面不远处的木桶。 “哪里还有很多呢,想喝,我就给你弄,不要急,別呛著了自己。” “那,那小姐姐你呢?你不喝吗?我要是都喝了,你怎么办?” 他小手侷促的捏了捏木瓢,眼睛一会儿看看江小岁,一会儿看看不远处的木桶。 一旁的妇人也有些忧心的看了一眼江小岁,但旋即又轻拍了下孩子的脑袋,纠正道:“喊什么小姐姐,该叫小婶子才是,不可以乱喊,乱了辈分。” 江小岁含笑摆手道:“没事儿,我年纪也不大,小姐姐就小姐姐叭,不碍事儿的。” 说罢,她又看向那孩童,解释道:“没事儿,你喝叭,我家里还有呢,喝就是,不用想別的。” 孩童一听,当即就展顏笑了出来,没有一丝虚以偽蛇之感。 而这纯质的笑容,在而今尽数是麻木之色的情况下,倒显得有些刺眼与异样。 同时这边的情况,也被不少人瞧见了。 第17章 一碗水,何故展笑? 李增家院外。 不少因资歷、年龄,亦或体力、性別等问题,只得在院外观望里面。 可此时,他们却全都被江小岁给吸引了目光。 然,这些目光却並非什么善意的。 麻木、饥渴,各种复杂的情绪皆如黑云盖顶般压了过来。 而江小岁对此则已感受过数次。 就连他们那喉头滚动的跡象,也是见过不知几何。 渴、饿,恨不能活剥了她,正是因这种种,她前些时日,才不敢跨出院门。 但此时不同,她必须得迎著这些目光,且不能犹豫,更不能展露畏惧与恐慌。 『先抓紧把水散出去吧,不管別的,若有人突然昏倒了,可就糟了。』 天气实在太热了,哪怕不为拉拢人心,此时也该是先考虑这点才是。 想著,江小岁便艰难的把一个木桶给提了过来,对著看来的眾人道:“大家也都来喝些吧,虽然没什么吃的,但这么热的天,有些水垫垫肚子,润润嗓子,也是好的。” 她的言辞真挚,发自內心,未有丝毫虚假。 眾人闻言,先是抿了下乾涸的唇瓣,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有人主动走上前。 不过这院外虽人数比不上院內,可依旧是有不少人,故而一时间突然不少人涌上来,略有些混乱。 而就在此时,李成安也提著两桶水,走了过来,声音不高,但足以令外面的人听清。 “一个个来,挤了人,踩了腿,闹了乱子,也不是大家想要的结果,何况我家中有井,够大家喝的。”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哄乱的人群,这才略显安分了些。 虽说还是有些乱,可不至於一个个急著都想要抢先一步去喝。 见秩序逐渐稳定,江小岁这才放心了下来,与李成安一同散水。 江小岁散水的时候总会给孩子多舀些水。 甚至面对一些身体弱的人,还会主动给他们送水过去。 而面对她的这一举措,这些人则多数都是面露忧虑。 “娃子,这水不要钱吧?” “娃子,你给这水,之后....,能不能再给我们一些?家里...家里孩子这几天喝水也有些少。” “娃子啊,能不能再给我舀碗?天太热了,就一这一次,不多要,真的!” 面对种种言辞与渴求,她的回覆唯有:“不要钱哩,好啊,可以。” 简短,低弱,可却足矣让他们露了笑。 甚至就连李成安也被问了类似的问题。 而这种问题,以往他本不该觉著如何,甚至能做到拒绝。 毕竟他曾吃的是朝廷的饭,亦也拿了百姓的碗,染过不少落了流寇之人的血。 可现今呢? 他在对上这些人哀求与渴望的目光时,却不自觉露了柔和,笑了声。 “水,就是给大家喝的,不用怕,不用担心,放宽了肚喝就是,不够了我去与大家挑!” 一碗水,一句话,一次回復,换来的没有什么讚赏,更不是什么恭维。 换来的,只是他们的笑、抹泪,低声的啜泣,如释重负的吐气。 明明那就只是一口水啊,一碗水。 没有银子,没有一口饱饭,没有高官厚禄,更没他娘的什么锦衣玉食,他们笑什么? 心中困惑间,李成安就那么分著水,眼中儘是迷惘的扫视他们。 甚至到了后面,他还瞧见眾人竟主动开始把接过的水,分散了给其余人。 这一刻,李成安心中诞生了一个庞大,深邃,难以解开的谜题。 他备受煎熬,不敢再去看那种种,而是盯向自己的小妻。 半截人高的人,额头掛满了汗,明明自己亦吃不饱饭,腿肚子都在发抖,可却还在坚持把水一次又一次舀起,送去。 『真不知那位先生,到底教了你什么,若是他还在人世...,也不知能不能与我说明白,这些人,究竟在笑什么?』 『只是因为我们给了水,这么简单吗?』 明明他曾在驛站中时,眾人都是为了夺一份好处,一两银子,而明爭暗斗,虚与委蛇。 甚至以驛站名头去徵调百姓家中的一些口粮,乃至豆类等,充作马匹的口粮,也不在少数。 然而,若是他此时去问江小岁。 那江小岁便只会无比坚定的回答他:“就只是因为一碗水这么简单。” 百姓是愚昧的,又是淳朴的,单纯的。 他们懂得不多,也不识字,会贪心。 可是呢,正因为他们这种单纯的心思,他们才会因一碗水,一句话,而追隨其去,拥有那绝不动摇的原则。 他们所能明白的,也只有那基本原则,並隨给予他们那碗水的人,向不让他们喝水的人,发起反抗。 然,李成安现在却並未想透这一点,更是不明其意。 不明百姓,总是那么不单纯,却又单纯的含义。 隨著发水的进行,院外的人多数都已经喝过了,且水也有些不够了,李成安便只得,暂且放下这些繁杂的想法,开始来回挑水。 而江小岁,则借著自己矮小的身子,端著一瓢又一瓢的水穿梭在眾多人群中。 哪怕好几次,她都觉眼前发昏,亦咬著牙,脸上掛著笑,確保每一个人都要有水喝,才肯放心。 这般如此的一个娇小人儿,像是小老鼠似的窜动,自是引来了坐於院台之上的李弘地注视。 哪怕是院外来回挑水的李成安,他也发觉了。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给人分水?』 他皱了皱眉,总觉著江小岁与李成安的动作有些怪。 『他们不会是想用这些水,收买村里人吧?如果是这样,那未免有些过於天真了些,不看看现在都是个啥情况!』 他心中有些恼怒,有些不舒坦。 但也並未过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送些水而已,何况村民都聚拢在这里,也的確是该有口水喝才是。 將视线从他们身上收回来之后,李弘拄著拐杖,缓缓的起身,目视扫了一圈院內那帮因一口水,而得以喘息片刻的眾人。 “人来的差不多了,那么也该和大家说说正事了。” 李弘將目光落在人群中最前方的几个人身上。 第18章 陷入僵局 李弘眼前的几人,是几个与他年纪一般无二的老头子。 只不过与他不同的是,这几个老头儿的眼中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颓然。 而在这些老头儿的身后,则是年约三四十的汉子,再往后,则是几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以及那些老弱妇孺。 这些人虽不是村中目前的全部人,但却也有三四十號人,也算是村中大多数人的代表了。 “我李弘是什么人,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你们来之前,应该也听了我家大郎和二郎说的事儿了吧?”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寂静的院落,立马就哄闹了起来,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流民进了村...我们都知道,可....可我们现在连走路都费劲,这要是去找他们,一定会受伤的啊!这....!” “是啊是啊....万一这真闹了个伤在身上,大傢伙可是连药钱都给不起的啊!” “额觉著吧,这事儿还是得跟县老爷通报一下,说不准这周边还有其他的流民哩!” “没错没错!额也这么想!能进咋们村里,那这外头肯定也有!大家就算人多,可受了伤这家里的人咋个办!?” 那些原本只是互相低语的声音,到了后面逐渐变成了哄闹,开始齐齐提议报官解决。 李弘乾瘦的脸,掛了一丝恼怒,正要用拐杖锄地,喝止眾人。 可结果他动作还没起来,站在他身侧,裹著麻衣,腰系草绳的李增便先一步吼了出来! “报官报官!你们就知道报官!报官要是有用,我婆娘会死吗!我家的小石头,我的娃!他会死吗!” 李增眼睛通红,怒气几乎快溢出嗓子眼儿,手也指著院落的一群人。 “你们一个个的,有一个算一个,难道都是孬种吗!” “官老爷要是真有心思管我们,流民怎么会跑过来!” “我们的地,怎么会卖出去,救济粮为什么一粒也不见,还年年增收钱银!” 李增声音一段段的从肺里撕出来,震的院內眾人皆寂静了下来。 然而,这寂静未持续许久,立马又有人喝了出来,反驳。 “你说的轻巧,不报官,额们去和別的地方跑过来的人打,死了人,那额们娃怎么办!额们婆娘,谁来管!是你李增吗!” “没错!你李增能管得了吗?你连自己娃和婆娘都护不住,还说那些?” 眾人的言辞极为刺耳,刀刀扎在李增的心窝里,令他呼吸都急促,满面涨怒! “你们!那你们就去给官老爷磕头去吧!去给大户磕头,看看他们管不管!” 另一侧的李延也极为赞同李增的话。 何况他也本就是个暴脾气的,李增又是自家人,自是见不惯村里人如此戳他心窝。 “他娘的,我看你们就是天生三条腿,没一条是硬的!” 他双手环胸,瞪著眼,跟著李增的声音骂骂咧咧。 “都这么怕死,那就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总之迟早会死,况且来之前也跟你们都说的明明白白,现在却还说那些戳李增的话,真他娘的不知道你们来是做什么的!?” 瞬间,本就隱隱怒气渐起的人群,更是被李延的这话,给点燃了。 “李延!你少齜牙喷臭水!能打,那你去收拾那些流民!” “对!你李延比我们哪个都壮,嗓门大,那你去收拾啊!大傢伙可不是来听你骂人的!” 双方各执己见,甚至已经有人因怒,而朝前挤了挤,儼然场面愈发混乱了起来,李弘终於有了动作。 他提了气,用力用拐杖戳了戳地,喝道:“够了!吵什么!你们还想好勇斗狠?还有那个力气吗?喝了点儿水,就不渴了,是吗?” 此言一落,所有人便立马熄了声音。 而后,他又转头怒视向李延和李增。 “你们两个也是,是你们大吼大叫的时候吗?大吼大叫,就能解决问题吗?” 一旁的李鹤见李延挨骂,也乐的偷笑了下。 但这一下又被李弘的耳朵给捕捉到了,所以也被瞪了一眼。 等李鹤訕訕的收了笑之后,李弘这才看向院內的人。 他微微嘆了口气,换了口气道:“大傢伙都別那么急躁,具体情况,我家大郎和二郎,都跟大傢伙儿都说过了,报官能顶用的话,就不会喊大家来了。” “何况现今我们都没什么吃的,也该给以后想想了,要是最终要逃,我们一起做事,也还能有个照应不是?” 李弘说话之时,又特意將视线看向他身前的几个老头。 这几个人,也算是跟他同一辈子的。 而今这些人表决的態度,主要还是得看他们的意思。 若是他们肯带头同意,那么其余人便都好说了。 “唉...。” 几个老头中的一个一只眼有些泛白,不怎么能视物的小老头微微嘆了口气,站起了身。 “你家大郎和二郎说的那些事情,我们都知晓,也知道是该一起做事儿才能活下去。” “可这对付流民的事儿,是真不大好办...,一旦死了人,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对方话落之后,其余的几个老头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此理。 李弘有些犯了难。 他没料到他们居然这么畏手畏脚的,更没预料到这些人的心气居然变的这么小了。 他们分明都心知肚明,知晓如果不解决流民,下一个隨时可能会落在自己头上,现在却顾虑这些! 『看来,只是让他们知道危险,以及单拎出来李成安这能引路的由头,还是不够的,得弄些更吸引他们的才是。』 李弘皱眉思索,眼神,也逐渐扫向刚刚挑了水回来,满头大汗的李成安身上。 『有了!成安家有一口井水,且他还是驛站驛卒出身,论打杀人的法子,他比谁都厉害,那不如就....。』 李弘心中刚冒了个想法,正准备张口欲说什么,江小岁却端著一个大木瓢,挤开人群,走进了最前面。 江小岁喘著粗气,手也发抖,髮丝更是因为跑动,而微微有些凌乱。 她將手里的木瓢往那几个老头面前递了递道:“几位叔伯,你们先喝些水。” 第19章 破局 江小岁方才在院內散水的时候,便时刻都在注意李弘的反应。 早在李弘看向李成安,唇瓣蠕动,欲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其想做什么了。 而且吃过一次亏,她又怎可能还吃第二次? 任何事情,时机到了,且皆知该如何做的话,那便重在行动,抢占先机! 所以江小岁这才挤上前,打断了他的动作。 然,她的这一动作,引来了李弘的不满。 他闷声哼了一下,叱道:“我们在谈论正事,你这突然横插进来打断算个什么?还不快去边上待著!” 江小岁缓缓轻回了头,脸上的笑容不减,髮丝与额间的汗水,熠熠生辉。 “抱歉李叔伯,小岁只是看天气太热了些,担心大家中了热风,就想著弄些水,给大家润润喉咙。” 一旁那瞎了一只眼的老头,看著半截人儿高的小人,乐呵呵的摸了摸她的头道:“娃子是懂事儿的,弘老头儿,你就別说娃儿了,她也只是担心我们而已,又没坏心思。” 江小岁揉搓了下衣角:“谢谢周叔伯。” “哼!”李弘冷了些脸:“你们向著她吧就,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那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落了话,他看向江小岁,挥了挥手,驱赶道:“行了,赶紧去边上待著,这里乱,別瞎参活。” 然而江小岁却並未有所动作,转而缓缓抬了头。 “李叔伯,我知道大家的难处,怕出了性命,家里头的人没人顾及,所以我有个提议。” 李弘握著拐杖的手,微抖了一下,欲要打断她。 可那姓周的老头,却先一步弯了些身子,疑道:“哦?娃子,你有啥子提议啊?说说看。” “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娃子,还能有啥好的提议?赶紧去边上待著去!” 李弘催促著,试图挽回局面。 但江小岁却不为所动,直言全说了出来。 “李叔伯,周叔伯,是这样的,我家成安是做驛卒的,以前也没少遭遇过劫匪,山匪一类,所以一身武艺还是有些的,所以我的意思是,让他打头阵,大家从旁协助。” “如此一来就算有危险,危险也能降至最低。” “而且为了报答大家肯帮忙,我也和李成安商量过了,把家里的水井贡献出来,供给村里的大傢伙一起用!毕竟灾年了,大家要一起面对,我们也不能有私心,藏著不给用。” 此番言语一出,李弘当下就急了,手都不由攥了下拐杖顶端。 “你胡说什么!?难道成安的命就不是命吗?!你说让他打头阵,他应下了吗!” 而就在此时,李成安从院外高呼了一声:“叔伯,我没问题。” 闻言,李弘与前头的几个老头,皆扫了他一眼。 李弘缓缓收回了视线,低眸看著江小岁。 日头逐渐升高,映得她身侧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 那片影子,似爪,似盖头,叠压於他的影子之上。 『她这脑筋,还真是活络的紧,倒是没想到她会先一步说出来!』 李弘心下沉了沉,面上却缓了缓神色,深吸口气,渐凝了神道:“可要是还有人没了命,伤了身子,后面又该怎么处理,你想过没?” 江小岁摇了摇头:“我没想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呵呵。” 李弘扯了扯嘴角,白须也微颤了下。 “那不还是相当於什么都没说吗?竟是瞎胡闹。” 面对他那略带得意的言辞,江小岁抬起头,清澈的眼中未有丝毫杂质,唯有百折不屈。 “但是,我愿意把家里仅剩的一百文拿出来!如果有人受了伤,那这一百文,就全归了他,就算只是杯水车薪,但我也愿意拿出来!” “甚至我也愿意照顾他们,只要我有一口吃的,我就愿意分一口出来,决不让大家心寒!” 李弘身子猛的一颤,脸上的神色僵住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盯著江小岁,眼睛也瞪的老大。 他不明白,江小岁为什么会说出这番话?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百文,就是一百个铜板。 是,这不多,甚至根本买不来什么。 可她居然敢把仅有的家底全都透露出来,还愿意拿出来,她是疯了吗? 这可是灾年! 不是平常时候! 井水也就罢了,那东西暂时不会干涸了去。 可一百文却不一样。 它就那么丁点,没了,就真的没了。 哪怕不多,也是能让人喘口气的东西! 震愕之余,李弘一度想要掏一掏自己的耳朵,看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江小岁句句未有虚假,且声音明朗,在场的所有人,皆为门清! 哪怕是门外的李成安,也都没料想江小岁会说这话。 『小崽子真是肥了胆,家底居然也敢露出来,她就不怕没了一百文,饿死自己个?且那可是我的一百文,真是欠了收拾!』 李成安有些恼,但又无可奈何。 毕竟话都出来了,他还能再跟著反驳? 那岂不是直接將江小岁置於失信之地? 他不想见著这样的局面,只好回头再想法子训斥她。 而此时院子的前头。 李弘面掛著惊愕,其余人也差不多如是。 江小岁一侧站著的周老头,长长的沉嘆了口气,道: “唉,连这么小娃子都知道眼下该是想著大家,我们这些活了一把岁数的老傢伙,却还想著各自的事儿,担心有人伤了之后,无人照顾...真是够丟脸的。” 其余那些老头也纷纷点头,面露羞赧。 “是啊.....活了这么一般年纪了,居然越活,越回去了,流民在村子里一天,大家的安危就一天得不到保障。” “周老头的话我赞成,李家的小妻说的也没错,与其怕死,担心伤了身子,不如早些解决了一切,我这老骨头愿意打头!” 很快,几个老头便纷纷都发表了看法,愿以身作则。 “说的这是什么话!” 李增朝前踏了一步,拉著嗓门。 “我们这些人都还在,哪儿能让叔伯们打头?!我李增愿领先!” “何况我婆娘和娃子,都被这些人害死了,也无牵无掛,不怕!” 他这个头一起,一些本就被那几个老头带了心的壮年,青壮些的小伙子,也齐齐高喝了出来。 “还有额们!连人家小娃子都那么说咧,额们还怕什么?” “就是就是!那么个点豆丁都寧愿放弃屋里活命的钱,额们还这样,那算个啥?还不如死逑算咧!” “可不咋!怕个啥!反正大家都是一个村儿的,要是额死咧,还有大傢伙!只要照顾好额婆娘和娃娃,额就不怕死!” 第20章 吉祥如意的吉 那原本死寂,麻木的人群,瞬间激盪起阵阵涟漪,一声高过一声,如打了鸡血。 至此,李弘便知道一切皆成了定局。 他终归还是动作慢了一步。 『唉,也罢终归她也还是个女娃子,李成安又只是我侄子,不成问题。』 心里这般想著,他便也逐渐点了头,对著眾人道:“既然大家都这般想了,那就挑五六个力气较多的打头,其余的人从一旁帮衬。” 此言一出,李增便第一个站了出来:“我算一个!” 李延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我也去,我还算有些力气!” 对於李延要去,李弘並未反对,反而隱晦的讚赏的看了他一眼。 “还有我。” 李成安也挤上前,开口道。 而后又有几个人陆续开了口,拢共算起来,差不多有七个人。 见大家都万眾一心,终於是握成了一个拳头,江小岁心下鬆了口气。 她看了眾人一眼,轻笑了一下,而后走近李成安身边,扯了扯他袖子。 “怎么了?” 李成安困惑的低头看著她。 “你低一点。” 江小岁小手遮著嘴巴,压低声音说道。 李成安眉头蹙了一下,但也未作犹豫,弯了腰,侧了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见此,江小岁踩著黄土的小脚,踮了一下,凑近道:“你能不能把家里的一百文,拿出五十文来?” 李成安眼睛一瞪,略有些恼怒。 明明此时大家都不再提那一百文的事儿,她又要这五十文干什么? 莫不是自己太好说话了些,让她这般肆意乱来!? 眼见李成安欲开口拒绝,江小岁又赶忙低声道:“你想要笼络人心,必须走这一步,至於后面没了钱,我们还可以再想法子弄钱,可要是没有人,就什么也都得不到!” 这话一出,令李成安本有些不悦的心劲儿又沉了下去。 江小岁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而今情况,想要成事,那就必须得有人。 若没有人,干捏著钱,也毫无意义。 正所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行,不过你打算做什么?” 面对李成安点头低语问话,江小岁並未作答,毕竟周遭许多人都朝著他们投来了目光。 她回了身,朝后退了一步,与李成安拉开了些距离,这才傻笑著挠头道:“那个什么,我刚刚和我家的商量了一下,大家要去,也不能白让大家冒头,我们决定拿出五十文,去的人,每人都平分一下。” “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点点心意,算是感谢大家的付出。” “不行!” 李增第一个了开口,拒绝。 “咋个能要你们的钱?这是大傢伙自个儿愿意的!” 有人也跟著点头应是。 “额觉著没错!咋还能要钱咧?你们家把井水都愿意给大傢伙一起用,我们又拿钱,这算个啥?” 面对眾人的拒绝,江小岁却依旧坚持,板著脸道:“那不一样,这事情毕竟有危险,何况我也是希望大家出了力之后,能有一些慰己,顺带能多多照看我家的成安,別让他落了伤。” 江小岁给足了由头,哪怕李增等人想要拒绝,可她依旧不容反驳,就连李成安也说道:“我虽有武艺傍身,但不论如何,大傢伙日子难,也算是帮衬一下,就不用推脱了。” 至此,大家才没了话。 而后,眾人便开始纷纷准备回家拿工具,再一起回来,然后前去搜寻那些流民。 但在眾人离开前,江小岁还是站在李增远门前,嘱咐道:“那个,大家回去之后,记得拿些木桶或者取水的工具来我家取水,不然挨家挨户送,我送不过来!” 眾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 “你这娃子,说个啥子话嘛,额们都知道滴!放心!” “没错儿,放心!” 闻此一眾回復,江小岁这才彻底落了心思,浑身也涌现了酸软,一屁股瘫倒在了门槛前。 “呼...,累死了,总算是可以暂时休息休息了。” 她口中嘟囔著,轻轻揉捏著腿肚子。 “小阿姐,窝给你揉吧。” 突然,一个稚气的童音,在江小岁身前响了起来。 她先是发现了对方的影子,而后抬头,见到了是谁在说话。 那是先前曾被她第一个分水的孩子。 他的娘,也站在他的不远处,看著他。 透过他娘那略含歉意的表情,又见孩子有些害羞和扭捏的动作,江小岁就知道,这是孩子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她伸手笑著捏了下对方那没什么肉的脸道:“可以啊,不过你为啥想要帮我捏腿啊?” 孩子低著头,粗布鞋上破个小洞的小脚,踢了下身边的小石子,羞涩道:“我....我...爹爹说,做人要知道知恩图报,不能白拿別人家的东西。” “而且小阿姐你刚刚那会儿就很累了,都快走不动路了,还在一直给大家送水,我就想帮小阿姐你捏捏肩,揉一揉。” 他的言辞真挚,还略有一些稚气与童真夹杂在里面。 但江小岁却听的心头暖洋洋的,明明日头晒的人都发昏,却感觉精神头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摸了摸他的头,轻道:“真乖,真懂事儿,对了,你叫什么呀?我都还不知道呢。” “我,我叫王吉,吉祥如意的吉,是我娘取的,她说我一定能给家里带来好事。” “哦?那我叫你小吉好不好呀?” 江小岁笑的小齿微露。 “嗯嗯!好!小阿姐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好,那小吉你给我捏捏肩吧,刚刚我可累了,正好这会儿大家还没来取水,你就给我捶一捶,捏一捏吧。” 江小岁微微挪了下身子,双腿合拢,上身趴在膝盖上,示意王吉可以锤捏了。 王吉一听,立马笑的见牙不见眼,赶忙走到她背后,开始给她捶肩,捏胳膊。 然而,王吉终归是个小孩子,年岁比她还小个五六岁,又加之时常飢不果腹的,哪里有什么力气? 可江小岁却並未说什么,反而舒服的眯起了眼。 日头热,身子也乏,甚至肚子都开始隱隱有皱巴的灼烧绞痛。 可她心里舒坦啊,心里是暖的,温热的四肢百骸都似被清热的温泉淌过一般,舒服....。 一些水,便换来这般回报,换来了笑与善意,她觉得,值。 而这天下间,又能有几等事,比这更令人满足的呢? 王侯將相? 家財万贯?天上地下,皆为无敌? 亦或手握一切,断人生死? 不,她觉著那些,那都没这个来的令人心安。 『若是能让大家都吃上饭,不再被欺负,那....就更好了....』 她心中这般想著。 第21章 为了你好 而就在江小岁享受著一切的时候,李成安从院內走了出来。 他挎著刀,眸子微垂,看著坐在门槛上一脸笑意的小妻。 “倒是会享受。” 江小岁撑开一只眼的眼皮,朝上看去。 “嫉妒了?” 李成安不怒反笑:“我有何可妒忌的?” 江小岁抱著腿,侧头仰望,勾著嘴角。 “是嘛?我给大家散水,小吉心甘情愿帮我捏肩,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可你却说我会享受,这可不是嫉妒嘛?嫉妒我有,你没有~” 李成安见她得意,心中便知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翻了个白眼:“论这小嘴开合咬字的功夫,天下少有能与你匹之的,懒得与你说这些。” 说罢,他便抬腿要走。 “你回不回去?待会儿人都会过来,若是走不动路,我背你回去。” 江小岁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打了个舒坦的哈欠。 “不用,我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 她也不知是何种缘故。 明明先前跑的那般疲累,腿肚子都发软,肚子更是饿的紧,可体力却恢復的有些快。 虽说依有酸软之感,可已能正常走动。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回想这么多年来,她也做了不少苦活,身体大抵是已適应了吧。 起身后,江小岁转身对著身后的小吉道:“小吉,你也快回去吧,我得回去帮大家打水去了。” 然而小吉却並未有所动作,依旧站在原地,扭捏著,低著头。 “怎么了?” 江小岁奇怪的看著他。 “我....我....也想帮忙...。” 江小岁一听,心中微嘆。 『真懂事,比我小时候可要乖的不知多少。』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老爹让自己去跑腿买东西,她转身就拿起书本,装模作样说自己还得学习,丁点苦活也不肯做。 这番感嘆之间,她揉了揉小吉的头。 “乖,你还小,跟我回去的话,你娘会不放心的。” 小吉比她还小,瘦的更没什么力气,她又怎会狠得下心让他来做苦? 但没等小吉说话,小吉的娘两三步走了过来。 “那个,小岁啊,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回去吧,待会取水的人肯定不少,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小吉一听,当即连连点头。 “对啊!我娘说的没错,小阿姐你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的!” 甚至就连李成安也觉著很有道理的点了点头。 “有个人搭把手,总是好的,免得待会乱起来,出了事。” 江小岁略作思考了一番,应答了下来。 “也好。” 旋即,几人便一起朝著家中走去。 进了院內之后,小吉的娘,便带著小吉,开始主动去弄那些水桶,做好等人来打水的准备。 而江小岁则是跟著李成安进了屋。 “待会流民的事情,你別跟著参活了,在家待著,看好他们分水就可。” 李成安说著,从怀中摸索出一百文,后又数出五十文,放在了江小岁的手心当中。 江小岁接过,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不过你小心些,这些流民可都是饿疯了的。” 对於进入村中的流民之事,她虽也想跟过去,但也知晓跟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何况这次有村里的不少人一起去,不差她跟著参活,所以不去也是无碍的。 李成安將腰上的刀,往上提了提,確保它处於一个舒適的位置上之后,这才回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二人说话间,外面就传来了不少的脚步声。 江小岁抬眼看去,就见不少村民都拿著各种锄头、木棍等,走了进来,就连李增李延也在其中,乃至李鹤也是如此。 “他怎么也来了?” 江小岁奇怪的看著大剌剌的往院內走,还四处瞧著的李鹤。 李鹤这人为人最爱偷奸耍滑,且好恶,整个就是个赖子恶霸。 而今他居然也跑来凑这个热闹? “我想,他应该是为了分那五十文吧。” 李成安的声音在江小岁耳边响起。 她抬头看去,就见李成安也正皱眉看著进来的李鹤。 “我觉著应该不是那么简单,五十文钱,打头的算上他,就是八个人,八个人分,也就能拿六七文而已,他至於为这五十文冒这个风险吗?” “嗯.....,”李成安沉吟了一番,心中也略为赞同:“如果不是这个的话,他来,那应是李叔伯的意思。” “李叔伯?” 江小岁先是疑了一声,旋即又立马反应了过来。 “也就是说,李叔伯是打算让李鹤和李延趁机表现一番,好爭取一下人心?” 李成安点头:“嗯,该是如此没错。” “那他这算盘打的未免也太好了些,李延就算了,李鹤那个样子,他会打那个头阵?他要是肯真的往前顶,哪怕是爭取了人心,我也甘情心愿!” 李鹤这人,好恶欺人,虽不是大恶之徒,但往日也没少在村里挑弄別人。 甚至有点什么事,都是偷奸耍滑,相当没什么德性。 而李叔伯让这么个人参活进来,估摸著是想给村里人表明自己心意,给大伙看,而不是真的为了让他们二人去爭取人心。 否则他一定只会让李延参与,而不是让李鹤也参与进来。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可有主意?还是说一如既往的对待?” 江小岁正想的时候,李成安低眸看著她,眼中还有一丝好奇她的打算。 “还能怎么办呢?自然是一样对待,既然他来,那不论他出不出力,我们还是不能区別对待,不然他要是拿这个藉口闹事,於我们而言,还是有害无利的。” “说的轻巧,又不是你的钱。” 李成安撇了她一眼,闷声闷气的摆了臭脸。 “哎呀!” 江小岁靠了过去,用手肘懟了懟他大腿,討好的眨巴了下眼睛。 “窝可是你童养媳,做的事情也是为了你,又不是为了我自己,不还是为你好。” 李成安侧了侧身子,与她拉开了些距离,用手戳了戳她的额头道:“你这语气,说话跟我娘似的,还为我好,呵呵,谁晓得你这小脑袋当中,具体是在想什么?” “你怀疑我?” 江小岁脸上闪过失落,侧了下眼睛,看向一侧,不与他对视。 第22章 搜寻流民 那番低落的神色,令李成安心中升起些微愧疚。 甚至一度想起,他爹曾为他奔波,討来做驛站驛卒的活计,而他却觉著对方在耽误自己的前程。 当时他爹也是那番失望的侧头。 “这世道,有一口饭吃,远比旁的要好的多的多,做兵,能过活几时?安稳,也远比没了命要强!” 当年的他並不明白,更不理解他爹。 那句话,他也一直不认同,哪怕而今也一样。 然,他不认归不认,可当他爹娘死了之后,需要钱银下葬时,他才恍若回神,爹娘所在面临的是什么。 因此种种,他这才一直在驛站磋磨。 回忆著过往,李成安不自觉的挠了下头,伸手微扯了下她的衣袖道:“我非是那个意思,只是.....。” 话说了一半,他竟不知自己该找什么藉口来挽回此时的局面。 而江小岁也听出来了他的愧疚,心中乐得不行。 『呀,这傢伙这就被骗了?看来以前学的哪套人前做戏的功夫,没浪费嘛,嘿嘿!』 乐的同时,她脸上却没表露出来,而是头不动,唯眼珠子往上抬了抬。 “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成安重重的点了点头。 『若她真的没旁的心思,那我也確实不该这般怀疑她,否则会害了她的心,让她小小年纪便对人不信任了去。』 江小岁得了確认之后,这才喜笑顏开。 “好吧,那我原谅你!” 见她变脸如变天,李成安好些没適应。 “这就原谅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盯著江小岁,心下觉著她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小岁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腰,仰著头,哼声道:“那是自然了,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多大的事情,还要耿耿於怀斤斤计较的?” 而就在二人在屋內交谈间,外面突然响起了爭吵。 “李鹤!你到底要做什么!?別以为我家男人还没来,你就乱来!” 那声音江小岁熟悉,是小吉他娘的。 顾不上旁的,江小岁连忙出了屋外,李成安也快步跟上。 一出了屋外,江小岁就见李鹤此时正缠在小吉他娘的身边,满脸堆著笑,手也还扯著其的手。 “我没做什么啊,就是想帮你提水而已。” 李鹤笑眯眯的,嘴上说著是帮忙提水,可手却不老实的想要摸小吉娘的手。 “你给我滚开!这么多人,你难道是一点脸也不要?” 小吉娘喊的大声,瞬间就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 见此,李鹤连忙鬆开手,訕笑道:“欸欸欸,你可別乱说,我什么都没做昂!” 然而大家根本就不信李鹤的话,毕竟他为人平时就那般。 “我说李鹤,你能不能要些脸面?人家好歹还是有男人的,你这么乱来,是真不怕搞出乱子?” “就是就是,什么时候了,你满脑子还是那些花绿的肠子。” 就连李延也怒其不爭的走上前,啪的一巴掌呼在李鹤的后脑勺上。 “你能不能安分些!在乱来,別怪我回去跟爹说!” 李鹤被一巴掌拍得有些疼,心里也来了火气。 他刚打算抬头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江小岁与李成安。 见两人都不善的盯著他,他这才忙的又堆了笑道:“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保管之后不乱来了!” 见他认错態度诚恳,李延这才勉强作罢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然而李鹤此时心中想的却是:好歹那也是六七文呢,能买一块硬麦壳饼子呢,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乱生事儿了比较好。 而李鹤的认怂,却让江小岁心中好一阵失望。 如果说李鹤此时没有认怂,那她便可藉机发挥,把他剔除出去,说不准还能影响一番李弘的威望。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不觉著有什么不妥,给他就给他了,重在稳住所有人,不能让大家觉著她区別对待才是。 这样想著,她缓缓走上前,看向那些领头的、手拿各类农具的人。 而这些人,包括李增,李延,李鹤等人见她看来,便纷纷主动走了过来。 见人都围拢了过来,江小岁也不愿浪费时间,直接拿出五十文,边给大家分发,边道:“这次去搜寻流民,还要麻烦大家多多帮衬,这五十文,算是给领头的大家补偿,希望不要嫌弃。” 李增接过钱后,脸上虽有为难,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重重的点头,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小嫂子放心!成安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儿,我不会怕死缩在后头的!” 说罢,他的眼睛还朝最边上的李鹤扫了一眼道:“要是干有人到时候往后退缩,害的谁伤了,我李增,可是第一个跟他过不去!” 他这话瞬间就引来了不少人的赞同。 “李增话说的有道理,小嫂子放心就是,额们拿了钱,一定不会怕事儿的!” “对啊,小嫂子,你也別担心,额们人多,还能怕几个逑货?李家村儿,木有孬种!也不会嫌弃这钱的!” 大傢伙都知道,这钱虽然的確不多,可其分量却很重。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可此时是灾年,故而哪怕是一文钱,含金量也非一般的重。 得了眾人答覆,江小岁笑顏展露,朝著大家重重感谢了一番。 “那,就拜託大家了。” 言罢,钱也给完了,一侧的李成安则没有在多做停留,挎著刀,率先朝著院外走去。 其余一眾人等,则呼啦啦的开始跟著他往外走,只不过李鹤却故意拉在后头一些,眼睛时不时朝著前来打水的人群中扫去。 李延见他走的慢,便放慢了步子,沉声问道:“你看什么呢?” 李鹤被嚇了一跳,连忙收回了视线。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看看有没有眼生的人,怕有外来的流民混在里面。” 李延闻言,倒是颇为意外的高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终於是聪明了一会,说的有些道理,那你待会儿走在后头一些吧,路上多注意些,看有没有眼生的。” 说完,李延又怕李鹤后面直接装作缩头乌龟,所以跟言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可与你说好了,待会儿要是遇到流民,你可別给咋爹丟脸!就算想免得受伤,也別缩的后头,让人瞧了笑话!这可不是往日!” 李鹤连连点头:“哥,你就放妥了心吧!我在蠢,再犯傻,也不会挑这种时候啊!” 有了这话,李延这才没在多说什么,而是加快步伐,朝人群更前头一些走去。 第23章 李鹤的忧心 等李延离开后,李鹤便又开始四处打量来迴路过的那些村民。 他的目的,可不是与先前说的那样,是真的打算找流民来的。 他是在找刘氏,刘寡妇。 隨著李鹤的目光扫过那一个个提著桶的村民,结果却始终见不著刘氏,他便心中难安。 『难道,她出事儿了?!』 心下慌张,李鹤几乎想要脱离队伍,独自去寻人。 而就在他打算有这番行动的时候,在经过村中的一个路口时,他总算是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那是一个与旁人衣著打扮並无二致的妇人。 只不过这妇人的相貌,却远胜多数人。 尤其是那腰支,细软的如柳条一般,走起路来,也是缓步匀称。 “刘氏!” 李鹤低声喊了一嗓子,手也高高挥起。 刘氏闻言,先是慌了一阵,四处查看了一下,见大家没怎么注意这边,这才回眸看了过去。 见到喊她的人是李鹤,她先是惊喜了一番,后又裹上了嗔怒。 但李鹤却根本没顾及那些,直接暂时离了队,走了过去,一把拉著人,拐向人较少,有几颗枯木遮挡的路侧。 “我找了你好半天的,之前在院內也没见著你,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 李鹤伸手就搂她的腰,想把人揽入怀中。 “你鬆开!” 刘氏推搡了一下他。 “这是怎地了?生气了?” 李鹤嬉笑著,人根本没动,甚至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在他看来,就刘氏那番力气,分明是撒娇来的。 然而刘氏却依旧满脸不愿,甚至力气也越大了些。 “我说让你鬆开!” 闻言,又见她指甲伸出来开始抓挠自己,李鹤便知道,刘氏这是真的生气了。 “好好好,我鬆开,鬆开就是了,別生气啊。” 颇为討好的笑著,李鹤鬆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怎么了?往日里也不这样啊。” 刘氏低垂著头,咬著唇,却没有说话。 见此,李鹤当下就急了。 “说,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儘管说!我李鹤虽然不是个东西,但那也是护人的!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跟他过不去!” 说罢,他就挽起了袖子,气势汹汹的似要找人算帐。 “不是...。” 刘氏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李鹤急得想要抓住人晃两下,可又顾虑她生气,这才吊在半空中,也不知是放,还是別的好。 “呵...,”刘氏突然低笑了一下,而后猛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眸,泛著红,瞪著李鹤:“你还让我说?难道你心里没数吗?半年前你就说要娶我,可现在都过去了多久了?你让我过门了吗?” “成日只说什么,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一二三再而三的保证,可我就是见不到你登门的信,光是想要了,这才来找我.....。” 刘氏越说越是气恼,手也狠狠砸在李鹤的胸口,但却因飢不果腹,而软弱无力。 听闻是这个事儿,李鹤脸上这才换了面孔,一把握住刘氏砸在自己胸口的手腕道:“唉呦,我的祖宗欸,我啥时候骗过你?但!但这不是我得需要些时间,规劝我爹嘛?何况...何况这半年来,我啥时候少过你好处?” “你就说说,先前为了不让你受饿,我顶著我爹拿棍子抽我的压力,偷了一碗糊糊,特意跑去给你送去,这难道也是骗你?” 刘氏身子一颤,手指尖不由內扣了一番。 她微微抬起头,眼神躲闪,却又担忧的不断扫视李鹤:“那...那次你没事儿吧?你爹....打的狠吗?有没有留下伤?” 李鹤大咧咧的挥了下手,浑不在意的道:“嗐,没多大事,就是腰上吃了一棍子,肿了一段时间,不碍事儿!” “啊?!” 刘氏大惊,连忙抽回手,掀开了李鹤的腰部的衣物。 衣物掀开之后,她立马就见著李鹤腰部,有一处皮肤明显与其他地方不一样。 其余地方的皮肤均是黝黑,泛著粗糙,可唯独侧腹位置,有一片清晰可见的白嫩、光滑,上面还有不少皮肉纠在一起、混著,似结痂所致。 “这!这怎么伤的这么重?你爹咋下手这狠?!” 刘氏指尖轻触李鹤的伤口,人也傻了。 她根本没料到李鹤当初会被打的那么严重。 就这伤,一看就不是轻的,还不知当时得血肉模糊成啥样! 李鹤被刘氏摸的面红耳赤的,身子也有些抖,鼻息也喘了粗气。 “好了好了,別摸了,一会儿该走火了!” 李鹤伸手把衣服放下,握住刘氏的手,粗声道。 这次,刘氏並未挣脱开来,反而嘆了口气,忧心的,心疼道:“我说当初你怎么那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我,原来是伤著了身子,唉.....。” “嘿嘿,可这不是没事儿吗?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想法子规劝我爹的!放心好了!” 说罢,李鹤还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了江小岁交给他的六文钱。 “吶,这个给你,这是我去跟村里大傢伙去解决流民的报酬,你拿好了,以后买点儿饼子什么的,让孩子也多吃点儿。” 李鹤说的孩子,是刘氏与死去的丈夫所生的孩子。 虽说他並不喜欢刘氏有孩子,可爱屋及乌,刘氏待他也好,身上的衣物,鞋子,全是她缝製的,又哪里还能忍心苛责她? “切,”刘氏翻了个白眼,把钱握在了手心:“你这杀才的,说比唱的好听,要是能少骚扰一些旁的妇人,比啥都好。” 李鹤就是这个坏毛病,对那些有夫之妇,情有独钟。 还总说什么,有韵味儿,令村中多数人实在难以理解,更是厌恶的紧。 然,刘氏却早已习以为常。 “好了我的心肝~,以后我一定改昂,一定改!” 刘氏才不信,但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把钱默默收了回去。 见此,李鹤又凑了上来,想要亲热,但刘氏却再度推开了他。 “別闹了,你还要办正事儿去,我现在也得抓紧时间跟你说两句事。” 李鹤依旧不依不饶的想要凑近,嘴也贴近了刘氏的脸侧,咬在了她的耳朵上,轻嗅她发间传来的暖香。 “还要说什么?我就亲一下,立马就跟过去,不会浪费什么时间的。” 刘氏身子娇颤,但还是强硬推开了他。 等她从李鹤怀中挣脱开来之后,脸色便板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了身孕。” 李鹤身子一僵,脑子也有些懵。 刘氏身子瘦,身材也好,肤色呈麦色儿。 虽说因灾年的缘故,人沧桑了不少,但依旧是没走了形,骨架还是在的。 而李鹤则就这么上下扫视著刘氏,尤其在她腹部与胯部停留。 可他看了半天,却只觉对方腰夸是有些大,但也不觉著与往常有啥子区別,看不出旁的门道。 哪怕是她的腹部,也只觉有一丝隆起,可又觉著那是衣服的缘故所致。 “你...你没开玩笑?” 刘氏点头,摸了摸肚子:“有两个多月了,快三个月了,虽然没找郎中,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很久没来过葵水了....。” “真...真是我的?” 第24章 三狗 “那不然呢!?你见我和別人有不清不楚过吗?” 刘氏眼眶泛红,尽显委屈。 “这....这....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鹤说话都结巴了,心中有喜,也有惊,更有担心。 “唉....。” 刘氏嘆了口气,眼中盈了一圈的泪,逐渐滚动,似隨时会掉下来。 “你知道我方才为什么一开始就恼怒,推开你吗?” 李鹤挠了挠头:“为,为啥?难道是因为怕我伤了孩子?” 刘氏摇了摇头:“不是.....是我.....我娘想要我改嫁.....。” “不行!怎么能改嫁!你是我李鹤看中的!你改了嫁,谁跟我亲热去!?” 李鹤当即摇了头拒绝,態度相当强硬。 “我也知道不行....可...你知道的,虎子死了,他家里的人也都嫌弃我是丧门星,想我赶紧滚出去....我娘又逼迫我,想要把我送去给大户人家....换些钱財....好度过现在这灾年....。” “那他们知道你有身孕吗?” 李鹤连忙追问。 刘氏晃了下头:“我没敢说,怕他们让我打了孩子....。” 李鹤深吸了口气,再度睁眼的时候,眼里的不正经,全然褪去。 “没事,不用管他们,回头我想法子与我爹说,爭取今年,不!这个月內,我就把你领回家!哪怕我爹打死我,我也一定带你回家!” “真....的能行吗?” 刘氏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害怕。 “真的!” 李鹤一把將她笼入了怀里。 刘氏也回抱了一下,瞬间眼泪便止不住的落了一滴下来。 “好,我等你信。” 话落,她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般,连忙挣脱开来,重新肃了面容。 “还有一件事儿,你这次跟他们一起去搜寻那些流民,一定要小心!別伤著了自己,知道吗?” “嘿嘿,你放心,我到时候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李鹤咧著嘴笑,摸了摸鼻子,得意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氏戳了戳他额头。 “我让你小心,但可真不能就缩在后头,这是个机会,你好好表现,说不准大傢伙会对你改观,你爹也说不准一样,这样我入门,也会好入些。” “除此之外,那些流民在村里,对我也不大安全,万一哪天出了乱子,可就糟了!” “你就算不想我,也得想想你孩子,是吧?” 李鹤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以前是真没想过这些,但现在这么一想,的確是如此。 如此想著,李鹤的目光渐渐鬆了下去,变得柔和。 他看著刘氏的腹部,低嘆道:“你说的是有些道理.....不过....这灾年的,其实我还是有些担心,自己没法养活你和孩子。” 刘氏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灾年,多一个孩子,就多一口饭....大家活的都难....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那...怎么办?” 刘氏有些茫然。 “没事儿,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想办法的!” 李鹤自信的保证著,不论如何,他也得想法子保下孩子! “那好吧....,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一定会被別人说閒话的,快走吧!要注意安全!” 李鹤笑著,临別前又强硬的,亲了一口刘氏,这才挥手离开。 然而他才转了身,笑容就收了起来,眉宇间多了份愁容。 『得想些法子了才行,这么下去,根本不可能养活刘氏,更別提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了....』 烦躁的想著,他便加快步伐,想要追上已经走出了有一两百米的人群。 可就在他加快步子的时候,眼角余光,却偶然瞥见了一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脚上连鞋子都没有,背,也是佝僂著,慌张的四处打量著人,手里还提著一个木桶。 “咦?这不是三狗子吗?” 他诧异的扫了一眼那人,心下觉著怪的很。 三狗子姓许,家里有四个孩子,两个兄弟,最为重要的是,他家算是村里条件好的。 因他家地在村西头,就是去镇子的那边高坡土塬上。 而那边虽地势高,侧面却还有一片山野。 甚至还有一条小溪,从山野上淌下,哪怕灾年来了,也得益於那片山野遮了热风,不至於让土地锁不住水分。 简而言之呢,他家算是村里,乃至周边几个村,最好过的一家,是富农。 可明明本该最滋润的一户,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奇了怪了,平日里也不怎么和他家往来,他家住的也偏,我少去那边,可也没听说他们家有啥变故啊。” 心下奇怪,李鹤本想过去打探一下,但突然,李延的高嗓门,却遥遥传来,打断了他。 “李鹤!你在干什么!” 听了声音,李鹤连忙收回目光,先暂且放下了三狗的事情,转头看去。 “来了来了!” 他加快步伐,重新追上了队伍。 见人跟上,李延依旧有些怒色不减:“你不是说在看有没有眼生的吗?怎么落那么远?是不是又戏弄谁去了!?” 李鹤此时根本没心思和李延爭执什么,毕竟他还打算让刘氏过门,现在要是和他哥闹得太狠,难免到时候又是一番事情。 “没有没有,”李鹤连连摆手:“我就是方才突然看见了三狗,见他穿的破旧,好像是家里造了什么难。” 李延闻言,却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哼了一声道:“哼!大灾的,谁家好过?少操心那些个!专心做事儿,別给咱爹丟了面儿!”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李鹤仓促的应付著。 队伍前进著,没一会儿,就来到了第一家,已经逃了难,没人的空屋子处。 ... 另一边江小岁顶著饿,在院內与小吉,还有小吉他娘,来回帮大家散水。 不过大家也晓得她年纪小,没什么力气,哪怕有小吉他娘帮衬,也还是儘量能自己打水就自己打水,好省了他们的力气。 如此一来一去,她也算不得多么累,只是略微有些出汗而已。 『待会儿忙完,等李成安回来,得先吃些东西才行,不然,真的顶不住了。』 江小岁捏了下腹部,又喝了口水,用水强压下腹部的飢饿。 而就在她刚刚喝完水之后,一股似臭,又似鱼腥味儿的难闻气味儿,迎面扑来,好些没给她呛著了去! 第25章 借吃的 “咳咳咳!” 江小岁连呛了好几口气。 “什么味儿,差点呛死我!” 她拍著胸脯,缓了好几口气,这才没把喝进肚子里的水,给翻腾的倒出来。 “对...对不住啊,额...额不是有心的。” 江小岁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满脸的黑泥裹著油,太阳一照,还隱隱泛光。 就连他身上的衣物,也比院內多数人还要破烂,扎眼无比。 “你....是?” 江小岁看著眼前的人,觉著眼熟,可一时间却无法想起是谁。 那人牵强的扯了个笑,哈著腰,缩著身子道:“额是你三狗哥啊,去年的时候,成安还让额给你送过柴火咧。” “三狗....。” 江小岁低眸回想了一下,猛地拍了下大腿,惊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许三哥!” 她口中的许三哥,便是许三狗,许家排行老三。 然而江小岁却清晰的记得,许家算是富裕的了,地也是顶好的一块,哪怕灾年下,也远比多数人要好的多的多。 可是...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心下疑惑间,她便紧锁了眉头,满是不解的看著许三狗。 “许三哥,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许二哥和许大哥呢?我记得....你们家应该算是咋们村子里最富的一户哇,人多,地也多,还是好地。” 许三狗低了低眸子,放下了手中提著的木桶,迎著牵强的笑道:“地....都卖了....。” “卖了?!” 江小岁愈发困惑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卖了自家的地。 明明他家的地,虽收成也不怎么样,可也不至於让人饿死啊! 这卖了地,不是把自己一家逼上绝路了吗? 许三狗也看出了江小岁的意思,於是便嘆了口气,解释道:“唉,那里离周家近,他们很早就想要额们家的地了,今年刚来春那会儿,说是为了賑济別的地方,又向我们征纳了钱银,当时家里实在没钱了,又被逼的紧,於是.....就把部分地,低价卖给了周家。” 得了这话,江小岁便大抵猜出了整个脉络,是咋个回事儿。 周家是清远县当地的大户。 而他们家,应是联合了税官,亦或县老爷,故意作弄的局。 毕竟许三狗家的地,也的確是块好地方,而今又是灾年以此为良机,掠了土地,也是再常见不过的手段了。 就是不知许三狗心中晓不晓得这个理。 心中分析著的时候,江小岁又朝著许三狗身后看了看:“那许二哥和许大哥他们呢?他们没反对这事情吗?” “反对?咋个反对呦。” 许三狗嘆息无奈的摇著头。 “额大哥,二哥,他们都知道那些理儿,可这不也没法子不是?只能卖咧。” “这....好吧....。” 略感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旋即江小岁又猛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对了,三狗哥,那你怎么一个人来取水了?大狗哥他们呢?” 江小岁疑惑的又朝周遭扫视了一圈,还是没见著许大狗他们的身影。 而许三狗则垂了垂眼眸,低声道:“额大哥他们....早些在卖了部分地之后,就商量著要拿著卖的钱走,把剩下的地也一块卖了,换成银子。” “本来我也这么想,可家里孩子多,额婆娘也不大愿意离开家,最后我们一家就留下来了,守著最后的地,勉强度日。”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江小岁心中有些唏嘘。 想当初,许三狗那也算是富户了,不是大户,日子却过的也滋润。 外加家里人多,地耕起来也没那么费劲,可而今转眼却落魄成了这副样子,甚至比村里的多数人,还要悽惨。 『不过...,他家不是还剩有一块地吗?咋看著像是要过饭一样?』 江小岁心中还是有些困惑。 尤其是许三狗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实在让她不由的想要追究,他还经歷了什么。 然而她话还未出口,许三狗却抢先一步道:“那个,你三狗额也不耽误你时间了,额来....额来是想问问,你们家还有没有什么吃的?或者....钱银?能不能看在以前送柴的份上....先借额一点儿?” “家里的几个孩子实在饿的不行了,额和村里的其他人家也不熟,实在也是没了办法,这才来找你们家。” 说完,又似怕江小岁误会了什么,许三狗自信满满的保证道:“不过你放心,额借的,一定会还的!” 许三狗往日给江小岁送柴火的时候,通常都是不怎么收钱的。 而柴火这个东西,你说它不贵吧,可却也贵,说贵吧,又也不贵。 主要它是个力气活儿,砍树也好,寻地方也罢,都是需要走很远的路,费一番功夫的。 说不准有时候还会遇到野兽什么的。 因这种种缘故,江小岁自己鲜少去砍柴,多数也是就近拾取,要么让李成安帮忙弄一些回来。 想著这些,江小岁陷入了些许为难。 家里现在也没什么吃的了,之前分给了那瘦高的流民半块,现今又给了五十文出去,全家家当算起来,也就五十文加两块半的粗饼子。 要是再给出去一些....。 正当她这么犹豫之际,眼睛不自觉的对上了许三狗那满是祈求的目光。 『唉,算了,不想他,也该想想他家的孩子....。』 江小岁心中满是苦涩。 她觉著自己要是自私一些该多好,如此一来,便能坦然拒绝对方。 对方这不开口借还好,一开了这口,再加之他这难掩的哀痛与祈求,她实在是心里不是滋味儿。 『真是够圣母的,自己个都吃不饱,还有心思管別人,我什么时候这么犯贱了?』 江小岁心中狠狠骂著自己,站起了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三狗哥你跟我进屋来吧。” 她没急著答应,而是转身先朝屋內走去。 此时若直接在院內什么都应了,难免又会导致一系列麻烦的事。 尤其是有人也趁机来借,那她又该如何? 借了自己便没得吃,不借,又亦容易引人心中不满。 哪怕是大部分人都知道不该如此,可保不齐徒增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她打算先带了对方进屋再说,起码能免去麻烦。 起身朝屋內走的时候,她还跟小吉她娘打了声招呼,让她先帮忙照看一下,自己去屋內休息休息。 小吉娘先是扫了一眼江小岁身旁的许三狗,皱了皱眉,心下疑惑,但也没多说什么。 “去吧去吧,这里我帮你照看著就行,你也累了这么久了,是该歇息歇息。” 第26章 半真半假 带著许三狗进了屋內之后,江小岁便让他先在外屋等著,独自进了里屋,去取东西。 放吃的包裹,都被李成安放在了木床一侧的木柜子里,李成安也与她说过。 等她將包裹翻找出来,放在柜桌之后,便开始在里面翻找了起来。 很快,她便从那包裹当中,翻找出了两块半的粗粮饼。 这粗饼,虽然硬,也难吃,更没什么味儿,可胜在大! 足足差不多有她脑袋那么大,且还是晒制脱水过的,所以哪怕是半块,也是不容小覷。 至少足以压下饿来,不让人死了去。 江小岁盯著两块半的饼子,盯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取了一个整块的,將其小心翼翼的用一块布包好,然后拿了出去。 “三狗哥,我家里头钱也没多少,先前分了五十文,剩下的也不在我这里,吃的也就只有些粗饼,多的我也不能做决定,只能拿一块出来,你也別嫌弃。” 说罢,她便把饼子往对方怀里送了送。 许三狗看著那被布包起来,只露了一丁点边角的粗饼,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能借额,额谢还来不及,哪儿还能嫌弃啊?” 许三狗颤著手,缓缓接过饼子,眼中满是感激与水光。 “没什么的,三狗哥你往日不也帮我们家了吗?” “那些柴火,你可也没少忙前忙后的,只是待会儿还是要把东西藏好,別给人看了去。” 许三狗重重的点著头,小心翼翼的把那些东西往怀里藏去。 “放心,额知道哩。” 之后,许三狗便准备出门去,想要打些水回去。 可就在他准备踏出屋门的时候,江小岁又猛地叫住了他。 “等等,三狗哥。” 许三狗顿住脚步,转过那满是泥垢的脸,疑声道:“咋了?” 江小岁也没多犹豫,走上前一步,直接问出了先前她一直倍感困惑的问题:“三狗哥,你也別嫌我话多,我就是单纯好奇,想问你点儿事。” “啥事情?你说,额知道的一定会跟你说。” 许三狗彻底转过了身,语气满是诚恳。 “哎呀,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我记得你不是说,家里还剩下一块地吗?可怎么现在看著.....比村里的大傢伙还要过的难?” “是不是还发生什么了?” 许三狗一听这话,身子先是僵了一下,旋即又尬笑了声道:“这个嘛,那块地处的偏,没有卖掉的那几块好,也种不出什么东西来,这才变成了这副样子。” 江小岁歪了歪小脑袋,懵懂的眼神中,依有不解。 她不懂种地,可就算地偏,那也应该是比村里的多数人,要好些才对啊。 因此不解间,她再度道:“是吗?可三狗哥你身上咋还有腥味儿?而且....那块地再偏,也应该勉强还是比村里的大傢伙要好些的吧?” 许三狗脸上的笑微不可察的顿了下,但却也只是那么一瞬。 很快,他又无奈的嘆了口气道:“唉,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变成这副样子是因为不小心遇到了下山的野猪!” 说罢,他还扯起自己裤脚。 只见他裤脚上,赫然有一道被划伤的口子,且似是刚痊癒了没多久。 “你看,这就是被那头野猪供的,还好额手里当时有傢伙,这才赶跑了它,没丟了命!” “后来因为家里好些的衣物,都卖了,水也少,更不敢乱用,这才最终变成了这副样子....。” 江小岁盯著对方的伤口仔细看了看。 那伤口的確像是被野兽攻击,受伤所致,而且也不深。 “好吧,那那块地....是?” 江小岁抬起头,还是想再问的更清楚些。 而许三狗则略微躲闪了下眼眸,嘴唇蠕动了半响,这才给了话。 “这个嘛....唉,那不是因为有下山的猪嘛,额也不敢一个人常去,外加周家的下人,又时不时过来添堵,害的额根本抽不出心思和功夫,照顾田地,这才成了这副样子。”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那边的地!真的状况好不了哪里去!顶多也就比大傢伙儿的强上那么一点点!” 许三狗话到了后头,还拔高了些嗓音,如此强调了一番。 闻言,江小岁也不再好继续追问什么。 “哎呀三狗哥,我没有別的意思,你別瞎想,我就是关心一下大傢伙儿,毕竟现在我们要齐心嘛。” “说的是这个理儿,那....那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江小岁摆了摆手,摇头道:“没事儿了,三狗哥你快去打水吧,早点回去才好。” 许三狗连连点头,这才离开。 而江小岁並没有跟著对方出屋,而是在对方离开之后,渐收了笑,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怎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並没有被许三狗的话完全说服。 根据她多年识人的经验,还是约莫能判断出,许三狗的话中,必然有假的。 可俗话说的好,半真半假,与真无疑。 灾年这种时候,山里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这天气热,野兽爱乱跑,外加又时常死人,总会有血腥味儿引来野兽。 所以有野猪下山,也不是什么稀奇的。 何况平日里都会有野猪跑下来,更別提这种时候了。 外加他说的什么周家的事,也的確有几分道理。 可问题在於,江小岁自己的直觉却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见惯了虚与委蛇,以及那些表面一套,后面又是另一幅模样的人,她认为许三狗一定有假话藏在里面。 心里急躁的同时,她抓了抓头。 “真烦,想要细问他,又怕引起警觉,还没好的藉口问,真烦人啊!” 气恼间,她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进里屋,决定先吃些东西,喝些水再说。 弄了水,拿了那剩余的半块粗饼,江小岁坐在床上,边吃边晃著小腿,看著天花板,含糊不清的呢喃著。 “总之,他身上那个伤,不像是假的,也做不得假,应该的確是野兽害的。” “那么剩下的,就是只有地的问题,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那样,也还得去看一看,不过我一个人去也不大行,还是得等李成安回来,这样才安全,稳妥。” 第27章 负伤 晃腿思考间,半块饼子也很快下了肚。 干硬的饼子,在肚子里混著水,令人觉著有些噎得慌。 不过总归是肚子里有了些东西,人也来了力气,脑子也清晰了不少。 她拍了拍小手,拍掉碎渣滓,跳下了床。 “先等李成安回来,和他商量商量叭,说不准他会有另一番见解。” 口中说著,她便往屋外走,打算继续帮眾人分水。 可结果她还没踏出屋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哄闹。 “都让一让!快让开!” 李成安粗糲的嗓门,不断大喝。 同时,还有一声哀嚎不断的痛呼接连传来。 “难道有人受伤了?!” 江小岁心下一惊,连忙加快了步子,出了屋。 一出屋,她便见李成安一只手推搡开人群,另一只手则死死捏著李鹤的左臂。 而李鹤左臂的上方,则有一道豁大的口子,正不断冒著血。 若不是李成安此时捏著伤口的上方,以及让他高抬著手臂,还不知道会流成什么样子! 『怎么是他受伤了?』 江小岁颇感意外。 出来之前,她虽有所预料,可却没想到是李鹤。 “岁儿!去屋里找些乾净的布!” 李成安见到江小岁出来的那一刻,便急声吩咐了一声。 江小岁也顾不上纠结旁的,又折回了屋內。 粗布,亦或劣质些的棉布,多数人家都是有的,主要是为了做衣服。 李成安家中也不例外,只不过並不多,有些也已经被他给卖了。 翻找出粗布与棉布的那一刻,江小岁便用短刀狠狠在两块布上划拉了一下,扯了两片下来,拿著就往屋外而去。 出了屋,来到李成安面前后,江小岁便拿著布问道:“要绑伤口吗,绑哪里?” 她並不是医生,只知道一些基础的常识,比如摁压伤口,绑伤口等。 可实际操作,她却是没做过。 李成安没急著回答江小岁,而是先让人把李鹤扶著坐下,后边压著他的伤口,边对江小岁道:“用粗布绑住我压著的位置,绑紧一些!这样能减缓流血!” 江小岁闻言便点了头。 李成安说的这法子,她知道一些,但曾也只是扫过几眼视频。 因此,而今操作起来,倒是有些手忙脚乱的。 好在有李成安在一旁指导,她这才勉强算是將伤口给扎了个结结实实,血也逐渐开始流的少了起来。 见伤口的血逐渐止住,李成安这才鬆开李鹤的手臂,並擦了把额头的汗。 “算你命硬,伤口不算深,没害了骨头,不然没钱买药,更没烈酒的情况下,你这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李成安边说,脸上也缠上了一丝微怒。 而一侧的江小岁听他这么说,便心知,李鹤这伤,估计是在处理流民时,遭了什么意外所致。 但她暂时也没急著发问,而是起身对著也一起过来查探的小吉娘道:“婶子,麻烦你跟人烧些热水来,没有药草酒水,但也还是要用烧过的水,洗一洗伤口才行,不然染了病气,就糟了。” 小吉娘得了话,连忙转身就带著人去了厨屋,开始弄热水去了。 “你是怎知,伤口得用热水清理的?” 李成安颇为讶异的看了江小岁一眼。 他知道如何处理伤口,是因做驛卒,且又时不时会跑腿,路上难免伤了身子,这才逐渐累出了经验。 而江小岁,则分明就是连村都没怎么出过,人更是不过十二三岁, 就连方才她包扎伤口的动作,都是生疏的紧。 如此之下她是怎么知晓伤口会染了病气的这个理儿? 且还明白得用烧开的水清理。 面对李成安的问话,江小岁自不可能跟他讲解什么我穿越的,能不知道吗? 所以为了免去麻烦,她想也没想的便扯起了先生的大旗,谎称道:“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先生不小心被划伤了手,我在他处理伤口时,就问了几句相关的,先生便因此大致说了一说。” 李成安闻言,扯了扯嘴角,笑道:“你这先生,还真是博学,连这些都知道,明明我见的那些读书的,都不稀於此类之事,知晓这些的,也多是些做兵,郎中亦或市井一流。” 多数读书人,为考取功名,一门心思的专於书本。 以至於其读书读的,只认死理,只知儒礼治国、答题等大事,对於那些活命安身的东西,分毫不知。 因此种种,能通博古今,隔行隔人,上天宫,下民生,晓知数事之人,鲜有。 而能有这番之学识与见识的,个个都是为世人所熟。 偏唯她口中的那位先生,居於一隅之地,连知道的人,都没几个,实在令人费解。 对於李成安心中在想什么,江小岁並不关心,她此时正凝眸看著李鹤,问道:“你怎么伤了这么大个口子?是流民做的?” 李鹤这人滑头的很,按理来说,谁伤了,他都不可能受伤才对,可为何大家都好好的,偏他伤了? 江小岁疑惑间,却见李鹤撇了撇嘴,愤懣道:“还不是李增那混蛋!” “李增?” 江小岁四处扫了一眼,並未见李增身影,就连李延也不在其中。 於是,她看向身侧的李成安,想要寻一个解释。 李成安也没含糊,直言道:“在一间屋子里遇了躲著的流民,我本让大家三三一组,先围了院子,分批次进屋。” “可李增却怒火上头,被那些流民的几句话,激了心,自个冲了上去。” “因为他冲的太快,加之我又忙於应付扑来的流民,顾不上,所以他便被两个流民夹住了,而李鹤为了帮他,被从人侧面偷袭,便伤了左臂。” 得了具体情况,江小岁倒是心中高看了一眼李鹤。 『这傢伙关键时刻,居然这么胆大?我还以为以他的品性,根本不会衝上前去。』 李鹤似是猜出了江小岁心中所想一般,压著伤口上侧,咧著嘴道:“小嫂子这是在想我这么浑的一个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儿吧?” 江小岁没有说话,默认了下来。 李鹤无奈摇了头道:“小嫂子这么想,也未免太看轻了人,再怎么说,我也是村里的人,李增那也是自家兄弟,我哪儿能看他被旁人伤了?” 然而李鹤嘴上这么说,心中此时想的却是:有了这次事情,想来刘氏的事情,大概会容易很多,李增也欠我一条命,到时候我不信他不帮我说话! 第28章 人数对不上 江小岁並不知李鹤此时心中所想,但也颇为认可他的行动。 不论他当时到底是作何想法,肯上去救人,便不能否了他的做法。 她笑著拍了下李鹤没伤著的右臂道:“好吧,是我的不对,以后我定不会乱想。” 对此,李鹤却全然不在意。 於他而言,江小岁怎么看他並不重要。 他现在在乎的是村里的大傢伙,以及他爹的看法。 见李鹤不再搭理她,江小岁便回头看向李成安。 李成安身上此时染有些许血跡,尤其是他手上,不少已乾涸结痂。 “流民都解决了?” 李成安眉头皱了下,想了片刻,答道:“应该不算是解决了。” “什么意思?” 江小岁也拧了眉,小脸上带著急切。 李成安扫了一眼周围时不时看来的人,出言道:“我们屋里说。” 说罢,他也扶起了地上的李鹤。 如此之下,三人便进了屋。 进屋后,李成安去清洗手中与脸上的血跡,而江小岁则扶李鹤坐在了一张木桌周侧,然后才起身去弄水,给二人润润喉。 等分別给两人倒了水之后,她这才也隨之坐在了李成安的对面,微拧著眉道:“你在院子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成安拿著碗,灌了一口水,衝散了鼻腔內的铁锈味儿后,这才沉声给了话。 “你应该记得,那晚我们从那瘦高个口中得到的话是,约有十来个流民,没错吧?” 江小岁小手托著消瘦的下巴尖儿,眸子微低,想了一会儿,点了一点道:“这个我记得,是这么回事儿。” “但你可知,我们搜罗了村中所有没人的屋子后,只在一间当中,找到了四个人!” 李成安伸出四根手指,脸上亦有困惑。 江小岁看著他那四根手指,眉头似是被捏起来一般,挤的更紧了。 “只有四个人?確定都找过了?” 没等李成安回话,李鹤便先忍著左臂上的阵痛,咧著嘴道:“还能骗你不成?我们几乎搜罗了所有没人的院子,屋內都倒腾了个遍,就只有那四个人。” “不对啊.....怎么可能只有四个人.....” 江小岁小手蜷缩成团,放在鼻下,似小大人一般,思量。 李鹤看她这样子,不由嗤笑道:“有啥不对的?要我看啊,那些人说不准都跑了,村里大傢伙儿都没什么吃的,他们一直待在村里干啥?” 江小岁头不动,眼动,看了过去。 “他们本就不是图谋钱粮来的,从入村那一刻,就是奔著人的。” 李鹤见江小岁不认同他的话,便翻了个白眼道:“就算你说的对,可我们今日村里来来回回那么多人走动,那些人说不准猜到我们的目的,於是早就跑了。” 江小岁未出声,李成安先一步摇了摇头:“不可能,若是那般,村中必然有人会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的出村。” 江小岁也跟著点头道:“没错,大家来我们家里打水,要是有人鬼鬼祟祟的离开村里,肯定会被看到的,又不是晚上。” 见两人言辞一致,李鹤只觉自己有种被二人针对了的感觉。 他气恼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们说说看,为啥只有这四个人?难道剩下的人还能飞起来,飞出村子?” “我看你们就是瞎担心,说不准你们也被骗了!” 见李鹤激动,江小岁懒得跟他细致掰扯。 毕竟会不会被骗,她心里门清。 那瘦高个当时死之前,可不是像骗她的样子。 哪怕李成安也是深知这一点。 李成安手指轻叩桌面,发出咚咚的低响。 “怪了....,剩下的人,难不成真与李鹤说的一样,飞了?” 江小岁见李成安这么说,她心中只觉李成安脑子是真糊涂了。 她起身,伸出小手,戳了戳他的额头,点他道:“你是不是呆头?李鹤说飞了,你就真信?哪有人能飞起来,又不是鸟儿。” 被冷不丁这么戳了一下的李成安,先是楞了一下,旋即又恼了脸色。 “数你机灵!” 江小岁小手一环,哼道:“我本来就聪明,反正比你聪明,要是你比我聪明,干嘛搜寻流民的时候不捉活口?” 开玩笑,她还真能比李成安笨了去? 哪有男人会认为自己比別人差的? 就算她现在不是男人,那咋啦? 那又咋啦! “呵呵。” 李成安冷笑了下,脸上全是不屑之意。 “要是能留活口,我会不留?他们发疯,我还能不顾大家性命的留活口?” “那我不管,你就是没我聪明。” 江小岁可不想跟他细致掰扯,直接开始耍起了赖。 李成安被她这话说的一阵无语凝噎。 而李鹤,则见两人居然当著自己的面儿打情骂俏,把自己当作无物,那叫一个不爽。 “我说你们打情骂俏,能不能別当著我的面儿啊!我还在这儿呢!” “谁打情骂俏了?” “谁打情骂俏了?” 两人异口同声的怒瞪了过去。 李鹤无语凝噎....,他真不该多这个嘴。 “得得得,你们两人,我说不过你们,还是先说正事儿,既然你们都觉著人肯定还在村子里,那你们倒是说说看,人都去哪儿了?” 话题重新被拉回来,江小岁和李成安纷纷再度陷入沉思。 李成安思量了一会儿之后,给出了一个猜测道:“会不会....昨夜里的时候,他们就走了?亦或是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就提前离村了?” “毕竟那人也说过,他並没怎么与其余人接触过,说不准其余流民真的是不知何时,离开了村子。” 这个猜测倒是颇具一番道理。 但江小岁並不真的这么认同。 如果真这么认定了,那无异於把村里人乃至自己的安危,都置於一堵看不见的危墙之下。 李成安见江小岁半响没回话,便误以为她如此认同了。 “不说话,那事情就这么认定了,我去与李叔伯他们说。” 但李成安人还没起身,江小岁脑子里猛地闪过了许三狗的背影。 “等等!” 李成安顿住了动作。 “怎么?是还有什么问题?” 第29章 爭吵 屋內的二人,坐於桌前,凝视著江小岁,等著她的下文。 “成安哥,你应该对血腥气,是比较熟悉的吧?” “自然。” 李成安点头应答。 “那....,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人身上的血腥味会很像是鱼腥味的那种臭?” 李成安眉头拧了一下,摸索著胡茬,沉声道:“通常情况下,是这个人接触了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的尸体,才会有。” “除此之外,要么就是有人长期处於有血腥与尸臭味儿的地方,再加之其长时间不梳洗,染了不少土在身上,时间久了,也会有类似於臭鱼一样的腥味儿。” “不过这种味道非要確切形容的话,应该说它是土腥味更为確切些。” “对!” 江小岁猛地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 “就是这种味道!臭,有一种土腥的臭鱼味儿!” 江小岁这一下,好些没给李成安都嚇著了,就连李鹤也抖了下身子。 “小嫂子,你別这么一惊一乍的啊!唉呦我的胳膊!” 李鹤捂著臂膀上方,齜牙咧嘴。 另一侧的李成安看了他一眼,然后这才手环著胸,与江小岁道:“你说的过於含糊,清楚些。” 江小岁略感歉意地看了一眼李鹤,而后回道:“在说这个之前,我还是得再问一下,你说,一个人被野兽伤了腿,长此以往,他身上会留下这种味儿吗?” 李成安想都未想的摇了摇头:“不会,你说的这个,只要人还没死,就算他身上有味道,只要伤口癒合,没有发脓,发臭,哪怕是染了土与泥泞,长期之下,也不会產生你说的那种味道。” “那些,只会是在发脓与死人身上有。” 江小岁重新坐了回去,抿了下嘴角,她下意识地用小手的指甲扣著下巴。 “那这就奇怪了,为什么三狗哥身上会有?” “三狗?你是说许三狗?” 李鹤突然插话。 “嗯,是他。” 江小岁头也不抬的点头。 李成安则疑神向李鹤:“怎的提起他来了?” “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之前去搜寻流民的路上时,我不小心碰到他了....” 李鹤將他当时看到许三狗的样子,大致说了一番。 “怪了,许三狗为什么会成了那副样子?” 李成安心下狐疑之际,看向了江小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所言,指的是许三狗?他身上有腥味儿?” 江小岁点了点头:“嗯,而且我后面还问了他变成那副样子的缘故,他说家里的地卖给了周家,除了他外,家里的兄弟都逃难去了,独他因妻儿不愿离去,守著剩下的地.....。” 江小岁將她知道的消息,尽数道了出来,包括许三狗受伤,以及他身上的怪味,还有自己心中的怀疑。 李成安得了消息后,便陷入了沉思。 半响后,他兀的站起了身,道:“按你这么说,许三狗是在隱瞒什么,对吗?” “嗯,只不过一开始我並不清楚他到底在隱藏什么,想的也多数是地的问题,可现在你们回来了,流民的人数也对不上,所以我觉著......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江小岁话音刚落,李鹤吸了口气,疑道:“你还別说,好像还真有这种感觉,不然周家就算贪图他家的地,他也早就卖了地,逃难去了,何苦一直这么遭著罪?” 李成安点头赞同:“说的在理,我这就去找李叔伯,问一问他家的地头,然后去那边看看。” “若能弄清楚他家的地,是真的与他所说的一般无二,那么流民之事,就確凿无疑了。” “我也一块去。” 江小岁跟著站起了身。 “你去作甚?在家待著,遇了险,如何是好?” 李成安蹙眉训斥了一声。 江小岁瞬间来了火气,怒的拍了下桌子:“你几个意思!拿我当金丝雀儿?还我待在家中,待在家中就安全了?!” “流民一天得不到解决,整个村子一天都不安全,我若是不跟著,你判断错了,又怎办?!” 见江小岁如此质疑他,李成安也噌的上了火。 他怒瞪了过去,吼道:“那我问你,若遭了险,受了伤,又待如何!” “我!” 江小岁气的胸膛不断起伏。 她知道李成安本意是好,可心中就是有一股邪火。 气恼之下,她的手指甲,也深深扣在木桌之上,留下道道划痕。 “就因为我年龄小,就因为我是个小女娃,所以你轻视我,是吗?” 江小岁垂著头,额前、耳侧的髮丝微垂,盖住了她那瘦小的脸侧,令人看不清她是个何种神情。 “我非是此意。” 李成安略有侷促的挪了下步子,似是想过去。 可旋即他又收回了动作。 “不是,那是什么?” “我!” 这回换了李成安语塞,绞尽脑汁的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最终他只得气的甩了甩衣袖,转过了身道:“隨你如何臆想,总归你觉著我是错的。” “那还能是我的错?给谁甩脸色看呢!就你脾性大!就你娘的厉害!不怕危险是吗!” “小姑娘家家的,嘴巴乾净些!” 李成安回头怒叱,瞪了她一眼。 “我脏!怎地了!?我就不是个乾净的!你最乾净!” “贼杀的!我看你是反了!” 李成安拳头握的咯咯作响,恨不能立马上去教训这不听话的小人儿。 而两人这剑拔弩张,大有一副会打起来的气氛,李鹤那叫一个尷尬与为难。 “那...那个....,”李鹤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扯著嘴皮,牵强的挤著笑道:“我觉著吧,这事儿没必要爭吵,大不了...大不了多些个人一起去嘛,是吧?” “紧上你的嘴!” “有你什么事儿?!” 两人齐声怒责了过去。 “嘿!你们两个!欺负人是不?不识好人心!” 李鹤也恼地转过了身,环胸委屈。 『娘的,就不该多这个嘴,什么时候我也这么犯贱了?真是一对死鸳鸯,怨不得说婶子能给他看了这门亲事!不是一家人,那就不进一家门!』 『该你们吵的!』 李鹤心中所想,江小岁与李成安並不知。 他们现在都在气头上。 李成安率先转身,挎了刀,要往外走。 “呵,既然你觉著没危险,那便隨你意。” 第30章 日后还得了? “用不著你提醒。” 江小岁看也不看李成安,起身也准备走。 不过她离开前,还是看了一眼李鹤胳膊上的伤口道:“待会儿我让人帮你清理伤口,给你包扎,你自己別乱动,不然死了,也別怨我。” 江小岁此时怒在心头,说的话也有些冲。 李鹤自是晓得这点,更是懒得与她计较那些,毕竟只是个小娃娃而已。 他性情虽恶,但再怎么样,江小岁也是李成安的小妻,也算半个自家人,他可不会閒的没事跟自家的一个小孩子计较那么多。 当然,若是外人的话,那就得另说了。 气呼间,江小岁从屋內找来先前那把短刀,收纳在腰间,之后这才绕开李成安,朝著屋外走去。 出了屋外之后,江小岁先是去了厨屋一趟,找了小吉娘说了一声有关李鹤的事儿。 小吉娘慈眉善目的笑著,手在围裙上擦了下沾著的水渍道:“你放心去吧,这事儿啊,就交给我吧,以前我家当家的在地里干活儿受伤,我也没少帮他清理伤口,不碍事儿的。” “嗯,那就拜託婶子你了。” 江小岁点头应声,只是脸上却没有笑,仍有些恼气掛在眉宇间。 这一点,小吉娘自然也是瞧见了,便多嘴问了一声:“不过...,小岁儿啊,你这是咋了?看你怎么满脸恼的不行?是屋里头刚刚发生什么了?” 江小岁深吸了口气,也没隱瞒,简略道:“没什么,就是被人小瞧了,心里有些不喜。” “小瞧了?” 小吉娘心思是个活络的,外加方才与江小岁进屋的,无非就一个李成安,一个李鹤。 李鹤自是不可能当著李成安的面,说什么。 那么能让江小岁如此恼怒的,便只有李成安了。 “可是你家那口子,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差不多吧。” 江小岁闷闷的回话间,手指扣了一下手皮。 小吉娘得了这个答覆,又见她此番作態,哪儿不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她含笑道:“小岁儿啊,你別嫌婶子跟你多嘴,这人吶,尤其是男人,那有的时候就是那般不会说话,不明白小姑娘的心思。” “可是他本也没什么恶的心思,归根究底,只是出於好意,但话是差的,你別跟他一般见识,再不济,可试著引导一番他,柔和些,或可顺心不少。” 小吉娘所言,江小岁又怎会不知此理? 她知道李成安品性就是一个木訥的。 否则她先前又何故会软下气来,软声说与他造反之事呢? 然,知道归知道,人心却是肉长的。 她总还是无法避免的,因其拿自己看作一个小姑娘,小女孩,而心中略感孤寂。 方徨於此间数载,本就未有一人知她心,明她意。 五年以来,向来如此。 而今好不容易想要做些什么,却又受困於狭屋之中。 而此中之酸涩,天不知,地也不知,唯己所知矣。 心中略感酸涩间,她堆出一个笑於小吉娘道:“婶子,你放心就是,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小吉娘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而后,江小岁便道別了对方,独自朝著院外走去。 路过院子时,那些打水的村民,也总时不时会笑看向她。 对此种种笑意,她也皆回以笑之。 『算了,他总归也非是什么坏心思,只是忧心我受了伤而已,我又何苦因这些苦恼呢?既在此身,还是多一份清醒,別闹什么脾性,要多冷静,换著语气来才好。』 江小岁踏出屋外,手微遮,抬眼看了一下略感刺眼的日头。 晴天白日,若不是灾年,便是好的,也该是暖的。 而现在,她只觉著其太晃眼了,令人眯眼看,也不愿多看上些许。 “唉....。” 她缓缓放下手,闭眼微嘆了口气。 “小小年纪便嘆气,日后还得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而她那好不容易安抚下去的心,又猛地躁闷了起来。 她刚回身,打算张口回懟,旋即却又闭上了嘴巴,垂了眸。 “没什么,就是方才....,方才.....我.....。” 她语气略低,想要低一些姿態,软来话语,说通之前的爭吵。 可话到了嘴边,愣是不知该如何吐出,道些什么好。 终归,还是有些无法过去心中的那道坎。 突的,一双大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轻轻顺揉了下。 “方才,是我的不是,莫要往心里去,该是我没顾及你的想法,忘却你前后所为,亦是为我,为大家所考量。” “是我不该那番拘谨你,不信你,別恼了,我们一起去吧,多带些个人,若真有了危险,你躲於我身后就是。” 闻了这话,江小岁身子僵了下。 她未曾料想对方居然会先一步开口以表歉声,所以一时间本就不知该怎么说的她,更是忘了如何答话了。 “怎么不说话了?是,还有些气?” 粗,但却足够柔和的声音落下来,令江小岁心中翻腾起了愧疚,红了些耳根。 “没...没有,其实,你说的也没错,我没什么力气,人又小,乱跑,若是遇了危险,难免是给大家添乱.....,以后我会更加谨慎考虑,你也別觉著我在乱来....,我只是怕你分了差的信,想要一起跟著分辨分辨情况.....。” 江小岁说话间,黑亮的瞳仁,还微微朝斜上方抬去,偷看李成安的面色。 只见李成安脸上方才的怒容已全然不见,只有余有无奈与温和。 “无碍,我也有错就是,此后,定会多顾虑些你。” “真的?” 江小岁头不动,眼睛依旧微抬,小手紧张的微攥。 “嗯,”李成安点头:“真的,要是骗了你,你以后再提醒我就是。” 这下,江小岁彻底露出了笑。 她挣脱开其一直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负手於身后,迈著碎步朝前走了下。 走了几步后,见李成安还没跟上来,她便微侧了下身子,扭头弯眼笑问:“那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总不得让我一个小姑娘,拉著你一个大人的手叭?” 她额前的刘海,隨暖风微扫。 脑后一些曾盘起的青丝,亦从纤细脖颈间滑落,令李成安顿了顿视线,后因其脸上的笑,转而回了神,展顏笑跟了过去。 “呵呵,这就来。” 第31章 吊死! 二人逐步来到李增家外。 可结果他们还没进入其中,便听见了李弘在里面骂骂咧咧,就连气息也有些急促,显然气得不轻! “逞强!逞强啊!这么喜欢逞强报仇,怎么不想想其他人!” “是,你是舒坦了,你杀了他们,报了仇了,难道你想李鹤跟著一块死吗!?” 听到骂声,江小岁与李成安互望了一眼,后齐齐拧眉,跨进了院门。 一入了院门內,他们便看清了此时里面的情况。 院內的人,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先前一起参与搜寻流民的那些人都在。 除此之外,便是几个以瞎了一只眼的周老头子为首的几个老傢伙。 “说话啊!” 李弘手中的拐杖,愤恨的杵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而他所说的人,则正是李增。 他跪在地上,头颅低著,一言不发。 “不说话是吧?” 李弘的鬍子被他的闷哼声吹起。 他转身对著身旁的李延道:“去!给我找根细软的木条!” “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抽打抽打他!一个村子里的,还是同姓同家人,他居然一丁点不顾及!” “若是不好好让他长长记性,怕是小石头他们娘俩的惨剧,还得发生!” 然而,面对他的嘱咐,李延却並未有所动作。 见此,李弘猛地瞪了眼,张口喷道:“愣著做什么!聋了!?” 李延脸上被喷了不少唾沫星子,隱隱有些许恶臭,但他却並未敢伸手去抹,反而一改以往的暴脾气,扯著牵强的笑道: “爹!这,这是何必呢!李增他也不是故意的啊!那...那些他们拿小石头娘俩的死,羞辱他,他也这不是忍不住嘛!” “忍不住他就一个人衝上去吗!?” 李弘依旧不依不饶,手指微颤地指著李增,一张泛黑、皱巴的脸,更是红的令人跟烧的烙铁一般。 “且不论李鹤伤了的事,你就说说,你要是自个落了命,死了,又怎么办!?” 听了这话,地上跪著的李增,这才微动了有些龟裂的嘴唇。 “死了....便死了...,也好下去陪我家婆娘和娃子....。” 见他还敢说话,李弘直接提起手中的拐杖就想打,李延更是连忙阻止。 “爹!你別拿这个打啊!那会把人打坏的!” 就连瞎了眼的周老头,也跟言劝阻道:“弘老哥,你冷静些吧,大傢伙都知道你气恼,但可不能拿这个打孩子啊!” “是啊是啊弘老哥,冷静些。” 周围老的,青壮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阻。 但这不仅没起到正面效果,反而让李弘更加怒了。 尤其是脑中不断重复播放李增那一句,看轻自己性命的话,更是咬牙。 “打死就打死了!他自己不都说了吗!不想活了!我今天非要让他知道知道,这活著,有多不容易!” 然而,他再怎么恼怒,想要打人,李延却始终不肯让开。 李延骨架子宽大,臂膀架子更是粗圆的,跟木桩似的。 哪怕因灾年瘦了不少,也非是李弘所能挣脱的。 “让开!给我让开!都反了是吗!?你爹也敢拦!” 李弘口中叱责。 而就在此时,一个急促的小脚步,突的从不远处传来。 等眾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见江小岁抬起小脚,狠狠踹在了跪著的李增腰腹一侧。 “嘶——!” 李增本就没有防备,加之江小岁踹的又是腰腹,瞬间使他吃痛的吸了口冷气,侧倒在地。 “你再说一句下去陪谁试试!” 江小岁稚嫩的声音,含著火,小拳更是攥紧,唯有一根手指伸出,指著地上以手撑地的李增。 李增疼吃痛间,人还是懵的,没有回过神来。 他根本没想到江小岁会出现,更没想到,她一个小娃娃会踹自己。 且此时別说李增了,就连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成安,也是有些发楞。 李成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又看了一眼已经在李增身边的江小岁,嘟囔道:“这崽子,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面对眾人的满眼发愣,江小岁依旧指著李增的鼻子,骂道:“你这烂货,小石头死了,我与你说的清清楚楚,结果大仇还没报完,你现在却气馁的不要了自己的命。” “我要知道你是这么个泥巴东西,那晚,就该让你自己找根绳子,吊死!” 说罢,她还瞪向,李延。 “你拦著李叔伯做什么?让叔伯打!狠狠打!打死这个看轻自己的傢伙!” “你....我.....不是...” 李延张嘴叭叭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江小岁直接急眼了,走过去,就用小手推他。 “聋子啊!长那么大块头,光有身子,不长耳朵,让开!” “小嫂子你这咋个说话咧!” 李延不让,还反来了气,更是衝著后面的李成安喊道:“成安哥,你能看著点儿你家小妻不?这干甚呢这是!” 李成安眼睛一歪,装作看不见,对著身边一个青壮道:“有水吗?有点渴了,喝点。” “啊?” 那青壮闹不懂李成安啥意思,心说,你家不有井吗?我上哪儿给你弄水去。 然而在江小岁如此一闹之下,李弘的怒气,竟莫名的有些消了。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拐杖,咳道:“算了算了,你一个小娃娃跟著参活个啥劲儿?去去,別跟著瞎参活!” 江小岁闻言,便停下了动作,然后转身又走回了李增身边,抬起小脚,踹了踹他屁股。 “烂泥巴,还跪著干啥!” “不是....,我!” 李增想反驳,但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江小岁骂的,確有几番道理。 前个晚上,她才那番说过,说了害死小石头娘俩的凶手之事。 而那真正的凶手,还在。 仇,也还未报。 结果自己却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那可不就是烂泥巴吗? 闷闷间,李增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 至此,在被江小岁这么一闹之下,便落下了帷幕。 李弘在李延的搀扶下,坐回了院內的木椅上,並拿起一旁木桌上的碗,喝了一口水,看向走了过来的李成安道:“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你堂弟没事了?” 李成安闻言点了点头。 “伤口本就不大,叔伯你之前也瞧过了,我与家里的崽子给他扎了伤口,让人用热水清理清理,包起来,该是没什么问题。” “呼,那就好,”李弘微吐了口气,將碗放回木桌上,继续道:“不过,你们两个人一起来,是不是还有別的事情?” 第32章 单腰黄崖(求追读) 李弘老精老精的,一眼就断出了李成安与江小岁前来,是有旁的事情。 以他的经验来看,若不是有事情,来的,该只会是李成安一人,而不是他们二人。 既是两人所来,那必然是有些要紧之事。 何况他方才还瞧见,江小岁这个小娃娃,居然在腰侧的裙裤上,別了把短刀。 “还是叔伯晓得多。” 李成安笑著,恭维了一声。 然,面对他的恭维,李弘却並未展笑,而是蹙著眉,面带凝重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李成安与站在一旁的江小岁对视了一眼,这才说起了方才在屋內所说之事。 “这事……是关乎那些入村的流民的...。” 隨著李成安的话头越说越深,李弘面色愈发凝重,连瞎了一只眼的周老头子,也不由低眉思索著什么。 二人都是如此,那更別提院內的其余人了。 一时间,在李成安说完话前,整个院內都没人发出一丝声响,寧静的令人恍若置於孤坟之地。 片刻后,李弘摸了摸鬍鬚,微微嘆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你们是想去三狗家那边的地头瞧瞧是吧?” 一侧的江小岁点了头,应答道:“嗯,我们得看看他家唯一的那块地,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 李弘闻言,略作思索之后,缓声道:“他家的地...,我记著没错的话,不该有不好的才是.....。” 说完,他又似有些不大確定般,看向一侧的瞎眼周老头。 “瞎子,你对村里的地,记的比我清楚,在你印象里头,他家的地有比较贫旱的吗?” 瞎子周老头想也未想的便摇了摇头:“我印象里是没有的,如果许三狗家卖了多数的地,剩下的一块,也该是比村里大傢伙多数人的地,要好些的。” “只不过嘛....,成安与他家小娃子方才说的是,他已经看著比乞丐还要落魄,这有些不大对啊....” “就算有周家的骚扰,他也不该变得那副样子,大不了连带剩下的地,也卖了就是,何况那剩下的地恐怕也不大,周家该也不会那么急著逼迫他才是.....。” 李弘也点了点头赞同。 “说的没错,就算周家逼迫,骚扰,也不大可能让他变的比村里大多数人要悽惨,这里头,绝对还有旁的事情,是我们不知的。” 话了,李弘重新看向李成安道:“他家剩下的那块地,应该也是在原本卖了的那一处,只不过,是在旁边的单腰黄崖上。” 李家村的周边地貌,有不少沟壑、冲沟、高塬、峁等,也有临近的林山。 有些人家,居住的靠村子后面,后面地势低,多是些沟壑、冲沟,故称作后沟村。 而那些有黄崖等地的,则是被村中人称为铲地。 因其地势像是被铲子铲过一样,顶部,乃至一些侧面很平,但却与路面有很大的高低差,故名:铲。 许三狗家的地,则就是位於村西头,前往镇子那条路的铲地之处。 只不过江小岁听叔伯所说的,似乎並不是处於那片大高塬,临近山林的铲地的地方。 他说的,似乎是那附近的黄土崖....。 “单腰崖...,那地方怎么听著有点熟悉呢?” 江小岁嘟囔著,却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她这些年来,鲜有出村,一来是路不熟,二来野兽也较多,尤其是近些年灾年时候,那野兽更是有时入村。 所以她若出去了,多半会被野兽叼走,而且没人知晓。 “成安他娘以前在单腰崖那边有一个窑洞,你应该去过。” 李增不知何时揉著自己的腰腹,走了过来,低声解答道。 “哦!我想起来了!” 江小岁小手一拍,脑子里猛地回忆起了一切。 以前那老不死的还活著时,她不愿长期在李成安这边的屋子住,便总是独自一人住在那边。 哪怕李成安规劝了好几次,以危险为由头亦说了不知多少,她还是不肯挪窝。 不肯挪窝就算了,江小岁却苦了。 没少来回跑给她送水不说,那老东西每次来,都指导她做各种活计,什么缝衣服,编织草鞋,缝製鞋与垫,洗衣物,等等。 甚至有的时候还要她將弄好的各类东西,专门送过去给她检查。 这一来一回的,可没给她累得够呛。 『居然是那里吗?那地方我记得,只有一条跟人腰一样的陡坡可以上去来著....。』 江小岁脑中想著那地方的地形,眉宇间露了疑虑。 而就在此时,李成安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对著李弘道:“那地方我知道,不过那上面的面积可不小,还有大高梯田,这我也不知他的地是哪一块,没法辨別。” 没等李弘回话,一旁对各家田地最为熟悉的周瞎子周老头开了口。 “这个简单,他那个地啊,有三颗柿子树,其中一颗柿子树,被烧黑过,但一半还活著。” 周老头的话刚落,一旁的李弘又再度接话道:“你们不会是打算就两个人去吧?” “这个倒不是,我打算多带些个人去,免得有了危险,应付不来。” 李成安说著,还看了一眼依旧在思虑什么的江小岁。 至於李弘,他则微微頷首道:“嗯,好,那你们带上六七人吧,安全些,遭了下山猪什么的,也好有个应对。” 李成安点头应答,只不过他眼神却並未从江小岁脸上挪开。 『小崽子这是在想什么呢?』 他正疑虑间,江小岁突然主动走了过来。 “单腰黄崖那边,是不是只有一条小腰陡坡可以上去?” 李成安锁了下眉头,脑中回忆了下路线图,回道:“差不多算是这般,虽也有旁的路可以走,但那得绕去后沟那边,翻好几次沟壑,抵至大塬上,然后再下去,抄一条小路,从后侧走才有些路。” “不过那路也不好上,不仅高低梯铲很大,还到处满是硬刺,扎的紧,根本不便通行,甚至一个不慎还会跌滚下去,去了命。” “那......,”江小岁仰著小脑袋,压低声音道:“你说....我们今天村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三狗又从我们这里刚回去没多久,万一真要是有什么事情......。” 江小岁话並未说完,然,李成安却领悟了她所说之意! 第33章 分路 李增家的院落,眾人都在纷纷去拿工具,亦或交谈,商议著接下来去单腰黄崖的事情。 然,唯独江小岁他们二人,却较为远离人群,互相凝望。 李成安知晓,自家小妻之言,无外乎,许三狗若真有所隱瞒,那他们这一去单腰黄崖,必被算计。 心中如此想著,李成安又大致將单腰黄崖的地势构图,在脑中掠了一遍。 常年在驛站养马,又常跑腿,让他对於各种路况极为熟悉,甚至一些地方可能存在什么风险,都透彻无比。 “如此说来.....那地方,是易遭险,若是被断了来时的路,便是瓮中鱉了。” 见他认同了自己的话,江小岁忙的走上前一步,仰著小脑袋,清亮的嗓音,自小口缓出:“那,你有没有什么好些的办法?我们要不要绕路上去?还是说.....?” 若是论察明他人意图,心思,江小岁或可还擅长些。 可说起这与人爭斗,她便只能是纸上谈兵。 虽说前世她曾在网络上看来不少相关视频,可隔行如隔山。 多数情况下,她对於不甚清楚的东西,都只是知其貌,而不知其意。 譬如,你於一农户家门前,知他家是何模样。 可屋內布局的精细之处,桌椅的摆放,你只能参考已有的,以自家的去判断。 无法完全弄清,判断依旧还是模糊的。 晓得这点的江小岁深知,她的那些浅薄的玩意儿,是做不得数的。 她若敢以此为蓝图乱来,乱说主意,只会害了人去。 何况与人爭斗,哪怕只是撕扯扭打,一块小石头,亦有可能改变局势。 见江小岁略有不安的攥著裙裤,李成安笑著摇了摇头道:“你这精透又谨慎的样子,真与偷进粮窖里的小鼠似的。” “別犯浑!什么小鼠不小鼠的,这么大个人了,还戏弄我一个小姑娘,不害臊,赶紧说正事儿!” 江小岁抬脚就踢了踢他裤角,好似在教训小孩似的。 但李成安並未把她那没怎么用力的动作,放在心头。 “呵呵,说我不害臊,也不知先前是谁,不知羞的作弄我耳根,论起这个,十个我也不及你。” 说完,李成安也不给江小岁继续张嘴反驳的机会,转而说起了正题。 “办法,倒不是没有,不过也只能是防止些危险,毕竟我们的目的是许三狗家的地,这点无法更换,故而风险也无法避免。” 江小岁也暂时没心思去跟李成安计较別的,当下解决流民要紧。 她自动忽略了对方先前的话,拧著眉宇,微垂著眸子,手微托下巴思量著道:“你说说看,我看能不能,帮你参考参考。” “嗯,”李成安点头,缓道:“很简单,我们分两路,一路去三狗家查探一番,一路则继续去地头那边瞧一瞧。” “去地头的这一路,若无危险,便继续查探地头情况,” “若是去三狗家中的人,並无发现什么异常,那这路人可立马折去单腰黄崖。” 江小岁得了对方的法子,眼眸猛地一亮。 “你这个办法不错誒!” “去地头,若有危险,能吊出他们人,若没危险,也能防了三狗家里藏著人,即使没见人,还能折返来单腰黄崖,以防我们这边出什么意外,一举两得!” “无非也就是麻烦些,多跑一段路而已。” 李成安嘴角掛了笑:“悟的不错,是这个理,只不过免不了危险就是了。” 被如此夸了一句,江小岁乐的笑著眯眼道:“那既然这样,我们跟李叔伯说上一说吧。” 李成安点了头,转身便去找李弘说这事儿去了。 而江小岁也自是跟上。 李弘本正在与李延交代待会儿去地头的事宜,让他多加小心,结果却见李成安突然走了过来。 “怎么了?还有啥事儿?” 李成安也没有废话,简略的將方才的事情告知与李弘。 李弘听了李成安的话之后,皱眉思量了一下道:“要是按许三狗真的藏了流民的说法来看,你这的確是个法子,可用。” 说罢,他抬头看向身侧,正在將两把小铁锤,绑定於腰后的李延道:“老大,待会儿你就別跟著你成安哥去了,你多带些人,去往三狗家走一趟。” 李延方才虽在摆弄锤子,但却也听清了李成安的话。 他抬起头点头拍了拍胸脯,应声:“没问题。” 结果他话音刚落,江小岁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不行。” 李弘那沟壑纵横的额间,皱了一下,不满道:“怎就不行了?” 面对李弘的不满,江小岁未有过多计较。 她看了一眼也有些不解的李延道:“虽说我们都觉著三狗有问题,可归根究底,我们暂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而李延脾气,叔伯你也是知道的,若是闹了矛盾,往后村里人心里难免还是有些芥蒂。” 李延被如此一说,有些不乐意了。 “小嫂子,我虽然脾气大,可那也是分情况的不是?我咋个可能上来就会与三狗闹了衝突。” 见他有所不服,江小岁直言道:“那要是三狗不让你进屋呢?你打算怎么做?” 李延想也没想的便道:“闯进去!关乎村里的安危,哪还能让他这么拦著!何况我就觉著他肯定有事儿!” 听他如此做话,江小岁摇了摇头:“理是这么个理,可事,是不能这么急著做,何况你上了头,其余的人,也一定会跟著上。” 方才一直没有出言的李弘,摸了摸鬍子,微微抬了眼皮道:“那你觉著,这事儿该让谁去?总不得是你吧?” “不,不是我,我得一起去地头,那边才是主要排查的地方,三狗那边只要有人能去查明就好。” “既如此,你说说看,谁该去?” “李增。” 李增的名字一出,李弘面上便蒙了微怒。 “哼!二娃先前才闹了那么大的事儿,你还敢让他去?是不怕再出之前二郎的事情吗?” 就连李成安也这么认为。 李增先前面对流民,一激就怒火上了头,让他去三狗家,若是遇到了流民,怕是很容易第一个乱冲,害了其余人无法反应。 第34章 痕跡 然,眾人这般看待李增,江小岁此时却並不这么认为。 她看向正在院內摆弄、固定铁锹头的李增。 而李增也正好因他们的谈话看了过来。 江小岁轻轻一笑道:“我觉著二娃一定不会再犯那种错,你说是嘛,二娃哥?” 李增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又提著铁锹站起,道:“不会了,李叔伯,如果真要我去,我保管不会再有先前那事儿发生!” 李弘闻言犹豫了一下。 “弘老哥,让他去吧,孩子年岁不小了,犯了一次事儿,是会吸取教训的。” 一旁的周瞎子,周老头出言规劝了一句。 “唉,”李弘深深嘆了口气:“成,那你就去吧,多带些人,按照成安的话去做,没有见到什么人,也別多留,立马去单腰黄崖!” 至此,所有的事情便已经商定。 而眾人都备齐了傢伙之后,便齐齐离开李增家院落,一直走到村中的一个岔路口,才开始分路。 临別前,江小岁又嘱咐了李增一句:“二娃,你可一定要记住,要是没见著三狗家有什么异样,一定不要跟他起什么衝突,再怎么说,也是村里的人。” “嗯,小嫂子放心,我知道。” 李增言辞一落,便將铁锹扛在肩头,带著二十號人,朝著许三狗家而去。 至於剩下的江小岁这边,只有约莫十余人。 “走吧。” 李成安低声说了一句,便挎著腰刀领头带路。 村里的路还好些,常年有人走,外加大傢伙时不时也会修缮一番,並不是特別难走。 可离了村之后,坑洼便开始多了起来。 各种凸起的石头,土块,到处都是。 若不甚看路,极易崴脚。 江小岁边走,目光边时不时看著路两侧。 出村后有一段大路,还算宽阔,两侧也有不少田地,外加又处於灾年,根本没什么庄稼,仅有几棵枯木与些微杂草,故而视野倒还好些。 “那个,小嫂子。” 江小岁正看著路两侧,李延那略沉些的嗓门,突兀地在她身侧响起。 “嗯?怎么了?” 江小岁回头,看向对方。 李延宽厚的肩头上,扛著一把拼接的长斧,那张黝黑的脸,咧著笑。 “也没什么,我就是好奇小嫂子你这么个小豆芽,干嘛非要跟我们一起去地头?” “这事儿交给成安哥和我们不就好了?你一起去,不怕遭了险?” “怕啊,哪儿有人会不怕危险的。” 江小岁仰著头,脸上没有丝毫逞强。 “那你干嘛还要跟我们一起去?” 李延满是不解。 江小岁摊了摊手道:“我要是不一起去,怎么亲眼看一看情况?” “何况要是见了那些流民,说不准能用別的法子解决,免得有人受伤流血。” “小嫂子就这么自信有办法说服他们?他们可都在食人啊!” 李延只觉江小岁所言有些荒谬。 然,江小岁却摇了摇头:“大家都是种地的,无恩无怨的,哪儿会没事来村里食人?不还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不是?” “这....,是没错.....,那小嫂子要是遇见了,打算怎么说服?” “还没想好,只能见了再说。” 闻此,李延虽好奇,但却也没继续过多追问。 在他看来,江小岁说的还是有些天真了。 一群饿疯了的人,怎会听你一个小姑娘的? 约莫走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眾人总算是抵达了村西头的单腰黄崖。 单腰黄崖无愧於其名,四周皆是高崖,遍地还都是黑褐色的角刺。 如此路段,只有一条常年风吹雨浇的单腰陡坡,可以通行。 而且那陡坡还极窄,只能供一人通行。 走在最前头的李成安,先是让眾人停下,而后又开始四处转悠,查探了周遭,看看是否有人行走的痕跡。 江小岁见此,也立马跟了过去,好奇的看著他蹲在一些角刺附近,摸索细看。 “你看啥呢?” 李成安没有抬头,依旧用手拨弄那些杂草和角刺。 “看有没有人路过过。” 说著,他指了指单腰黄崖的那条细坡。 “你看,这种路段,只要路过,难免会有人被这些角刺勾了衣裤,所以多数人为了免去麻烦,必会用工具把它们拨弄开来,方便通行。” 江小岁听言,也跟著蹲了下来,仔细看了看。 很快,她就发现一些角刺的腰部有不少的断面。 看其形状,似是被铁锹与斧头劈砸的。 “这断面看著不像是新的啊。” 江小岁伸手拨弄了下,凑近了些看。 “嗯,这应该是先前很早有人上去过,只是是谁上去的,就不知了。” “那接下来,怎么弄?” 江小岁侧头看著低眸沉思的李成安,轻声问。 “这地方除了三狗家,也有些村里人的地,但连三狗都卖了地,想来村中多数人的地也已经卖掉了。” “既如此,那之前能上这地方的,无外乎是周家人的佃农,而想要得出有没有流民上去,怕是难的。” 话落,李成安拍了拍手,拍掉手中的尘土,站了起来。 “不过嘛,到还是能得出,这地方是必有人上去,而且还把这些角刺给弄开,说明上去的人,不可能少。” 说完,他又回头看向也跟著站起的江小岁:“你怎么看?可要等一等李增他们?” “若等他们前来,危险会少上不少。” “不行。” 江小岁想也不想的摇头。 “等他们只会拖延时间,而且要真有流民藏在上面,我们等李增来了,他们见人多,哪儿可能会冒出来?” “要是他们就此跑来还好,可藏起来的话,那就麻烦了,还是得钓他们出来!” “成,”李成安点了点头:“那待会儿我打头阵,你走在中间,我让李延护著些你,你別乱走。” “嗯,放心。” 之后,李成安便將发现,大致与李延说了一番,后又对眾人安排了一番。 他告诫跟来的十余人道:“待会儿我们上去之后,切记三三一组,前头的跟著我,中段的注意两侧,后面的看好后面的动静,可知晓?” “成,额们听你滴。” “没啥子问题,这事儿你有经验,你说了算!” 第35章 李弘的思虑 李家村,李弘拄著那根盘得发亮的拐杖,来到了李成安的家中。 李成安家的院落,此时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多人,只有两三个来得慢的,过来打水。 但这一切,都还有小吉娘在招呼。 小吉娘看到李弘的突然出现,讶异了一瞬,而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桶,在腰巾上擦了擦手,疾步走了过去。 “叔伯,您咋个来了?” 李弘笑了笑道:“没什么,过来看看我家老二,他在屋里头吧?” 小吉娘刚打算张嘴回答,可旋即又陷入了犹豫,故而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 “怎么了?” 李弘眉头紧锁。 “莫不是我家老二出什么事儿了?” 然,小吉娘依旧未有开口。 见此,李弘也有些焦急,甚至联想到了什么,气呼呼的道:“难道是他又招惹谁家婆娘了?!” “要是他惹了谁,你管说,我管叫他吃不了好的!” “叔伯,不是这个....。” 小吉娘苦笑连连。 “我不大方便说这事情,您进屋,就大概明白了。” 闻言,李弘便抬步朝著屋內走去。 而当他还没进屋的时候,便听见了屋內传来了妇人的说话声。 “你咋个就不惜自己的身子呢?说让你別往后缩,可也没叫你这么作弄自己啊!” 那声音,李弘熟悉,是刘氏的。 “哼!怨不得说呢,原来有人在这里当爷会艷!” 李弘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嗡著传了进去。 屋內的李鹤此时正跟刘氏做耍,眼瞅著手就要摸到腰上了,瞬间被这话给嚇得一激灵,人也躥了起来,差点没把包扎的伤口扯裂了! “爹!” 李鹤大张著嘴,惊愕地看著进来的李弘。 李弘脸上满是阴霾,先是扫了一眼刘氏。 刘氏自知理亏,不敢与之对视,慌得低下了头。 见此,李弘这才抬眼看向李鹤。 “锤子的,真是母猪癮大得不行,身子还伤著,就在这里给我作弄!先人都亏了完了!” 李弘沉著嗓音,话里话外,全是在骂。 “爹!你咋能这么说!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李弘微抬了下头,视线一凝。 李鹤瞬间低了头:“没...没什么....。” “哼!” 李弘冷哼了一声,斜眼扫了下他那左臂上包扎的伤口。 而后,他又看了一眼刘氏,以及刘氏旁边桌子上放著的布与剪子。 “她给你包的?” 李弘头不回的问李鹤。 “嗯.....一开始的不是,刚刚刘氏带了些细软的布,重新给我包的。” 听了这话,李弘这才收回了视线,道:“你先出去吧,我有些事儿与老二说。” 刘氏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道了一句別,就出了屋子。 等人一走,李弘这才走至了桌边,坐在了椅子上。 “坐下吧。” “爹,我还是站著吧。” 李鹤哪儿敢坐啊? 他现在哪怕是站著,都只觉脚下有针一般扎著他。 “让你坐就坐,哪儿那么多话?” 被如此一吼,李鹤这才不得不坐了下去。 但在这之后,李弘就不再说话。 半晌后,李鹤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主动开了口道:“爹!我是真的想与刘氏好!你就....就答应我吧!而且,而且她现在身子....。” “闭嘴!” 李弘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但这次,李鹤却並未认服。 “我不!除非爹你答应我!” 李弘先是沉默了一瞬。 半晌后,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沉声道:“多久了。” 李鹤闻言瞬间一喜道:“两个多月了快三个月了!” 李弘闭了闭眼,眉间满是愁容:“你倒是动作快,胆子大,都到灾年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敢搞出人来。” “若不是看在你先前表现还不错的份上,今天,你少不了一顿打。” 李鹤见李弘没有说难听的,只是略有叱责,故而脸上的笑,不仅未减,反而更胜了一分。 “那...那爹你的意思是,应我了?” 李弘摆了摆手道:“先不提这事儿,我过来,主要是要跟你说一说这李成安,和他家那小娃子的事儿。” “成安哥和小嫂子?他们咋了?” 李弘摸了摸鬍子,看了一眼头顶的房梁,这才回眸道:“你是聪明的,至少比起你大哥来说,是有脑子的,所以你没发现,成安家的娃子有些不对劲吗?” “小嫂子不对劲....?” 李鹤拧眉低思了片刻。 “爹你说的是,小嫂子散水,试图笼络人心的事儿?” 李弘微微点头:“嗯,他们二人看上去是李成安站在前头,可更多的,应该是那女娃子牵著他走。” 闻言,李鹤有些不解了。 “那爹你说的这个意思是什么?担心他们试图把以后的决定权夺走?” 李弘眯著眼,未急著回答。 “唉....,其实如果只是这样,倒也还好,毕竟再怎么说也算是一家人,而她又只是个女娃子,我有的是法子慢慢压著她来,再不济也有旁的法子。” “什么意思?爹你说明白些。” 李鹤闹不太懂李弘的话。 “这你还不明白?” 李弘眼中满是嫌弃的看著李鹤。 “那娃子一开始说的是,把大傢伙聚在一起,更好的活下去,哪怕是往后逃难,也好互相扶持,这个你总记得吧?” 李鹤点头。 “记得记得,这个我肯定记得,而且她还把井水贡献了出来。” 李弘摸了摸鬍子,眼睛深沉的盯著那铺著石砖与泥泞的地面道:“既如此,你说她把井水都贡献出来,是为什么?” “是为了大傢伙?” 李鹤试探性的说。 “嗯,是有这个缘由,”李弘满意的点了下头,赞同了他的话:“不过....,老二啊,你要明白,人吶,那都是有私心的,尤其是咱们这些农户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 “哪怕是成安那孩子,我也是了解的。” “成安虽本性不恶,德行良知方面,也比你高了不知多少,可再如何,他也绝不可能把水井这种活命的东西拿出来,更別提他还將一百文,也分了出来。” “那可是他所有的家当!” 李弘说话间,眼神愈发深沉,甚至也有一丝困惑。 “虽其目的是聚集村里的大家,去对付流民,可他怎会一下子有那个悟性?” “如果说,他面对的是一些他的兄弟一类人等,倒也能说得通,可问题不是如此。” “再者,你见过成安有多与村里人来往吗?” 李鹤皱眉回想了一番。 李成安往日多在驛站做活,吃的是朝廷的饭,来往的人,都与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 纵然有的人身份高不了多少,可多数也不是以种地为生的。 “没错,成安哥绝不是那种会拿出一百文的人,这事儿,有些奇怪.....。” 第36章 烈日之下,无大风。 口中呢喃的同时,李鹤再度看向他爹李弘。 “爹,你的意思是,这是小嫂子引导的?” 李弘抿了下唇,似有些不大確定的道:“嗯,应该是她没错。” “嘶——!” “那如果是这样,小嫂子也太敢了吧!为了笼络大傢伙,连这都敢博?而且她是咋个说服成安哥的?” 李弘摇了摇头:“如何说服的我不知,只知她胆子大的,有些超乎我的预期,甚至我这老头子都有些不大敢相信,这是一个小女娃娃的心思....。” 李鹤不断咂巴著嘴,腿也时不时抖著:“那爹,你现在的意思,是个什么意思?” 李弘没有急著作答,而是缓缓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的凝视了李鹤一会儿之后才道:“你有没有发现,她做的这些事儿,以及她之前在李增家院落中表现出来的那副样子与眼神,有些怪?” 说完,他也没给李鹤说话的机会,转而收回眼神,拄著拐杖,走至了木桌一侧,並拿起桌子上放著的一个陶碗。 “你爹我年纪大了,但记性却是不差的。” 他边说,边將那碗放在眼前端详著。 “我记得她在给你周叔伯他们散水的时候,那脸上的笑,还有那眼神,让人瞧著跟吃了蜜似的,常人做这种事儿,哪儿会那般笑?” “我看得透,但却想不通。” “甚至还记得,她在院內来回送水时,那腿肚子分明都在发抖,却还在咬牙奔走,生怕渴了谁....。” 话至此处,李弘的声音渐渐的有些低,眉宇也逐渐泛起了困惑。 他將手里的碗放下,微微嘆了口气,继续道:“你爹我见过那么多人,老的、少的、大的,可却从没见过有人有那种怪的眼神儿,更未见过有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老二,你年纪小些,从你的想法出发,你觉著她在想什么?是匯聚大傢伙儿,让大家活下去吗?” 李弘回头问著,但李鹤却没有看他,眉目全程都凝在木桌上。 深思片刻后,他回道:“爹.....,我想不通,但你这么一提点,让我觉著,她应不只是图谋笼络人心,肯定还有旁的心思,至少笼络人心应该是她要做之事的必要步骤。” “嗯,”李弘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著,只是她年纪小,行为又真的是为大家好,我实在弄不懂她的小脑袋瓜中,想的是些啥,搞不明白。” “爹,这样”李鹤站了起来,看向他爹李弘:“等回头解决完了流民,我试探试探,看看她和成安哥,到底在寻思著什么。” 李弘微微頷首。 “嗯,我也有这个心思,不过你问得隱蔽些。” “不要直白地问,就以问问之后的打算,比如大傢伙吃食的问题,亦或是之后要逃还是留,以此来旁敲侧击。” “成!” 然而,李鹤刚刚落下应答,脸上又突的转了笑,搓著手,贴近了些李弘。 “那个爹啊,既然这事儿说完了,那你看,刘氏的事儿~。” “哼!回头再说!你看看现在这个时候,是说那些的时候吗?何况你想娶她,有那么容易吗?!” “不谈旁的,更不提我,就论她家里头的人,你觉著容易吗?” 话落,李鹤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 另一边,李成安已经抽出了腰刀,打头走在单腰黄崖的单腰坡上。 而江小岁,则跟在中侧,李延落在最后头。 十余人,就这么一字排开,逐渐爬上了这陡坡。 “唉,这破路,也是够难走的。” “可不咋,他锤子滴,要不似这狗日滴老天,额们都可以重挖一条出来。” “就你这瓷锤滴懒货,还挖?快些拉倒吧,地里儿的活计,还不够你乾的?” 走在江小岁前头的两人低声交谈,抱怨著。 江小岁却目光不断打量著四周,直到了上了单腰黄崖之上,她也依旧如此。 而一上了单腰黄崖之上后,地势便平坦了起来。 铲地特徵便是如此,上了陡坡峭壁,上面则较为平整些。 而且相较於下面的那些角刺,这上面的刺则更多些,尤以酸枣刺为多。 但可惜,上面可没什么酸枣。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遮掩视野的针茅,乱杂交错的生长。 这些针茅,通体看著极为平滑柔软。 叶子细长,顶部的那些絮,捲成针状,高升的烈日一照,还隱隱泛著些光,瞧著如玻璃丝一般。 而它可不仅仅只是看著如此,若是以手去拨弄,定会被划了手,扎入皮肉。 这些东西,在清远县隨处可见,哪怕是前世江小岁所在的河东,亦有不少生长。 『唉,可惜,这东西的根纤维木质化太严重了,几乎与细木棍无异,且韧性十足。 哪怕煮、磨,都难以软化,不然这么多,拿来吃,也是好的。』 村中人不是没有人尝试吃过这东西。 可这东西不仅挖出来与剥树皮难度相等,处理起来,更是麻烦,都还没树皮韧部吃起来好。 故而村里多数人都是优先盯著蓬草等物吃,反观这东西却鲜有人拿来入口。 毕竟,蓬草可以弄成一团能吞下去的纤维,而针茅根连这一步都做不到...。 单单是挖它,首先就会被锋利的叶片与通体修长的茎划伤手。 再然后,便是费劲力气,把它从土里挖出来,在想法子弄软,入口....。 每一步不仅麻烦,且费时费力,结果还可能弄出来的,没法吃。 虽然麻烦,且不能吃,但是若论真要吃它,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等人没得吃了,就该它了。 “真开始吃这东西,人怕是就已经到死的时候了....。” 江小岁低声呢喃间,又觉著这些草生长的这么茂密,心里略有担心有人会藉助这些草,掩盖身形。 心下想著,她便快步绕开前头的人,来至了前头的李成安身旁。 “我们要不要在这附近探查一下?” 李成安头不动,眼微垂道:“不用。” “为什么?” 江小岁眨巴了下眼睛。 “探查毫无意义,单腰黄崖面积不算小,这些杂草到处都是,他们要真想藏,我们也是探查不出来的,人数太少。” “那....我们真就这么直直的走过去?” 江小岁还是有些怕的。 虽说是要吊出那些流民,可她心里总是不安的紧。 “怎么?你怕了?” 李成安脚步速度不减,嘴角咧了笑。 “胡诌什么呢!我才不怕!” “不怕你说这做甚?” 江小岁捏巴了下裙裤道:“我这不是担心他们发现我们人多,会跑,亦或者人数超出我们的预期嘛。” 李成安抬手遮了下刺眼的烈日道:“跑倒是不大可能,他们若真有心藏在这里,必然不会跑,至於人数多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们也须得冒这个风险,留人看守,也不行,那只会分散我们。” 打仗也好,爭斗也罢,亦或是权谋、谋略,打的都是信息差。 而今他们手里有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要得来信息,却又不得不冒这个风险。 见江小岁半响没回话,只是默默的跟在一侧走著,李成安伸手揉搓了下她脑袋。 “慌甚,不过是些流民罢了,何况你跟都跟来了,现在后悔,也是来不及的。” 江小岁抬手啪的拍掉他的手:“你別老揉我脑袋好不好?” 李成安好笑的挑了下眉:“这般小气?” 江小岁本打算张口说他,却旋即脑筋一转。 而后,她半人高的身子,往前走了些,贴近了他。 隨后,她用小手指勾了下他的食指道:“可....可这里人多,被人瞧见多不好.....。” 江小岁那微抵著脑袋,眼皮微抬,黑亮眼眸偷瞄的样子,让李成安的视线慌地挪开,抽回了手指。 “怎又作弄这些?小小年纪,可不兴如此,会叫人瞧了笑话去。” 见他此番作態,江小岁心中那恶趣味,直线上升。 『抵抗力也太弱了些,难道他真的是萝莉控?也太容易羞了吧?』 心中想著,江小岁脸上却掛著亦或,歪了下头:“嗯?笑话?” “分明是成安哥先乱来的,揉我脑袋的,也是成安哥你,还说我不知道被人笑话...,我觉著是成安哥不知羞才是。” 第37章 预料之外 “揉头而已,怎会让人瞧了笑话?” “总不得说,有人会觉著我对你一个小崽有什么心思吧?你不过年约十二三岁而已,我若得能有了兴趣,那多半是我疯了。” 李成安好笑的说著,步伐却並未慢下来。 江小岁並未多跟他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 其实她对於李成安如何看待自己,也不大清楚。 只是知晓他这人吃软的,不肯吃硬的。 而她自己,则又希望其对自己有些兴趣。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做起事来,才会方便些。 但同时,她又不希望对方真的有了兴趣。 又或者说,不希望对方真的在往后对自己来了兴趣。 而其缘由,无外乎是她没打算,真把自己卖了。 被人戳,总归不是好的。 江小岁一行人,很快便穿过了针茅覆盖的地段,抵达了视野开阔之处。 而后,他们又下了一个缓坡,爬了一段梯田,路过了两片坟地,总算是到了许三狗家的田地。 而那里,果真有三棵柿子树。 三棵柿子树,一字排开。 分別立在田埂边上的小路旁,其中一棵,还有烧过的痕跡,但却並未死透。 然而,见著这些的江小岁,乃至李成安,脸上都未有分毫欣喜。 无他,在柿子树旁的小路上,站了不少人。 这些人蓬头垢面,衣著破烂,脚上连双鞋也没有,唯独手里,有不少棍棒与各种斧头农具。 “他们居然有十几个?” 江小岁有些讶异。 此时別说江小岁了,就连李成安也有些意外。 不过,他此时却顾不上惊愕,因为他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这些流民既在这里等他们,那说明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既如此,他们不可能不会堵他们的后路。 既如此,那他们的总数是多少? 顾不上细想,李成安跨前一步,抽刀將江小岁拨至身后,低吼道:“后退!” 江小岁此时也想到了李成安所想,她后退两步之后,朝著后面的李延大喊道:“李延!退!” 然,她这声音刚落下没一会儿,就听见了后面传来了不少的脚步声,再接著,便是李延的声音。 “成安哥!后面来了十来人!” 江小岁与李成安心下猛地一沉,並同时在心中低骂:『该死!错估人数了!』 无论是江小岁,还是李成安都未有预料,这些流民的数量,居然会这么多。 尤其是江小岁。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流民会如此聚集的做事儿? 他们人数这么多,又是怎么藏起来的? 仅靠许三狗一人? 那如何藏下这么多人的!? “后面来人了,我们怎么办?” 江小岁也拔出了別在腰间的短刀,抬头低问拦在她身前的李成安。 李成安身形高大,以至於灼灼烈日,亦无法透过其,倾洒下来。 然,李成安却並未开口回她,反而是握紧了手中的刀,衝著他面前,道了一个名字:“江青承。” 听到这名字,江小岁愣了一下,旋即挪了下步子,探出身子,看向李成安前方。 只见在那群流民的正前方,站著一个她还算有些印象的人。 而此人,生的是面白眸锐,脸阔眉眼,有几分与江小岁相似。 然,江小岁则是更多一段天然灵韵,娇小稚嫩,如含苞待放之雏鸟,若枝头初凝之玉萼。 只可惜的是,人太小,骨架虽有,雏形貌存。 可人终归是瘦些,也什么肉,肤色,也更惨白些。 而江青承,则更为儒雅,浑然如桌台压纸的砚玉。 饶是如此,他此时却也极为落魄。 浑身上下的衣物,也破烂不堪,甚至裤子还有磨破之处。 “怎么?岁儿,这是不认识你大哥了?” 听到那清冽的嗓音,江小岁彻底確认了他是谁。 他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亲哥哥,亲大哥,江青承。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你会在这些流民面前。” 江小岁蹙著眉,手里的短刀,没有丝毫鬆开的意思。 “呵,不过才见了面,不想念也就罢了,怎还如此质问?” “岁儿,你越来越不乖巧了。” “我在问你话,为什么你会与流民在一起!” 江小岁根本不给其过多的回应,一门心思想要弄明白他为何会在这里,又何故与流民一同。 江青承原本还算和煦些的笑,逐渐收敛,眼中也似蒙了一层暗淡的灰雾。 “河安村,十户无一存之,逃的逃,饿死的饿死,连爹娘亦因被收走了家中最后的钱银,吊死在了屋內,你却还问我何故与他们在一起?” 闻言,江小岁垂了垂眸子。 她对於那所谓的爹娘,並没有什么太大的情感。 唯独对於眼前这个大哥,到还算有些。 无他。 自己是被那爹娘卖的,而这大哥,则是曾唯一为她说过话的人。 虽无大用,但事后却还是偷偷塞给了自己三百文钱。 她至今都还记得,江青承,曾在自己离去前,將自己拉入小屋內,偷摸掏出腰间的钱袋子,小心翼翼的样子。 “岁儿,勿怪爹娘,大哥也不舍你远嫁而去,这些钱不多,是大哥往日私藏的,你拿著,去了之后,他们若待你不好,有了这些,你也能好过些。” “若是....真的难过,可想法子托人与大哥说一声,大哥定来帮你討要个说法!” “当然,大哥也会时不时去看你的。” 然,事归那么个事儿,说的也是好的。 可事后,江小岁根本就没办法托人帮自己带话,自己更未见其来看望过自己一次。 至於那三百文,也在她来李成安家中没多久之后,就被他娘那老不死的给摸去了。 回想著往日种种,江小岁也不知自己此时该做个何种心情。 她重新回了神,眼睛看向江青承道:“所以,家中....现在只剩大哥一个了?” “嫂子....他们....” 她话还未说完,江青承的话语便打断了她。 “没有,他们还活著,也正因他们还活著,我才会和他们在一起。” 闻了此言,江小岁眼睛眯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是你將他们聚集起来的?” “果然,大哥知晓你是个聪明的。” 江青承嘴角微扬。 “行了,別的话,也不与你多说了,早在许三狗回来的时候,我便已预料到你们会来此处,这才特意在此地等你们。” 第38章 两个选择,两个人(逑追读QAQ)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老实的与成安过来,入了我们这一伙儿。” “另一个....,”江青承鼻中轻哼了一下:“便是死了。” “为什么?” 江小岁垂著头,用力捏著短刀的小手,虎口泛白。 “什么为什么?” 江青承拧紧了眉头。 江小岁猛地抬起头,一双透亮的眼珠子里,儘是怒意。 她大吼道:“我在问你,为什么要勾结流民入村食人!” 江小岁不傻,江青承那不过两三句的言辞,她便已知晓对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无非便是把那些散落的流民全部聚拢在了一起。 而他所用之法,无非便是让他们有吃的。 可吃的,从何处而来? 就仅靠李家村许三狗家的东西? 那根本不足以养活他们这么多人。 那么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只有,食,人.....。 食其余流民,食.....李家村的其余人.....! “爹娘为你取名青承,望的是你青天之上,承的是百姓,承的是家里的期望,期许你能光宗耀祖!” “为此,哪怕我被卖了,爹娘都还想尽法子让你读书,让你考取功名,而你呢!你在做甚!” “哈哈哈!” 江青承突然大笑了两声,似听了极为好笑的笑话一般。 旋即,他笑声猛地一顿,面露狰狞:“考取功名?岂不闻,晋家北地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纵有健农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考取功名?功名有何用!” “数十载以来,苦读诗书数百篇,策论写遍满院草,依困在这一村之地!与根深的枯木一般,不知何年才能有了生气。” “这些....,谁知!” 江青承眼里泛著血丝,咆哮间,唾沫翻飞,全无儒雅之气。 “而现今,还说甚的光宗耀祖?” “爹娘吊死在我眼前,谁又知我之苦!何人过问我之艰难!” “食,人?不食人,又如何过活!汝年不过十之二三的幼童而已,安敢妄言长子之事!” 说至此处,他还微举双手,得意道:“何况,我这难道不是在救人吗?你问问他们,是不是我,江青承!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是不是我!把大家从死的边缘拉回来!让大家不至於饿死在这灾年之际!” “你们说,是不是!”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那些流民立马跟声高喝。 “没错!没有江大哥,额们这些人,早就饿死了。” “可不咋,这年头,想要活下去,多难啊!她一个小女娃娃,懂个屁!江大哥,你还是別她废话那么多了!” “就是就是!一个小女娃娃,懂什么!额连自家娃都卖进铺子里了,煮了羊,又怎么了?!” “娘的,江大哥,你这妹砸,怎就这么倔脾气?她难道不知道,这年头大部分人都会饿死吗?” “反正都是死,那让他们早些死,好让额们活,不也算是为他们好吗?总归是少受点罪,他们也算是积德行善!” 听闻著身后如风吹麦浪,起伏不断的声浪,江青承露出极为满意的笑。 他看向江小岁,再度道:“我再问你一遍!来!还是不来!你大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去你娘的!帮閒的搅蛆扒!爹娘当初怎不溺死你这祸害!留你这么个狗攘的!” 江小岁边骂,边怒的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你!” 江青承抬手挡了下,怒眼鼻哼! 但没等他说甚的话,做甚的动作,江小岁的声音再度传了过去。 “你什么你?你少在跟我套甚的近乎,我没有你这么个自认六畜皆手足的大哥!” “饿了,没活路了,不说看一看那朝廷,砸烂那些大户的门,却把棍棒砸向自己人,还说什么你之苦,你之痛。” “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哥?早些滚粪坑里,溺死自己!” “骂的好!如此腌臢东西,安能是我亲家?” 李成安手中的刀呼的一挥,震起烈烈劲风。 “来!蛆货,让你成安爷爷討教討教,你这脑袋,是不是也跟你的道理那般硬!” 江青承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脸上满是狰狞。 “真是不识好人心的狗,大户的门,岂是你说砸开便能砸开的?你们知道什么!?” “既然你们不认我这个大哥,那今日,也休怪我亲手送你入锅!” 说罢,江青承手一挥。 “给我上!谁今天打死的多,谁分得肉便最多!” “哈哈哈!好咧!那小羊的腿儿!额可要咧” “那胳膊,就归我了!” 阵阵恶笑频频传来,后面也响起了高呼与踩踏的脚步。 面对前后夹击,李成安面色不改,鼻中冷哼:“哼!来便是,贼话倒是多!” 说话间,他还朝前踏了一步。 “崽子,自个躲好。” 隨后他不待江小岁有所回復,便举起手中的腰刀,高喊道:“莫要慌乱!李增过不了多久便会带人前来,他们亦不过是些流民,肩膀上顶一个脑袋,一棍下去,照样会死!给我杀!” 有了他这句话,那些原本面对汹涌而来的流民,还有些恐慌,心惧的村民,瞬间浑身一震。 就连后面的李延,也是捏紧手里的斧头,宽大粗壮的身躯,不仅未有退缩,反而踏前一步,顶在前头,吼道:“成安哥说的对!” “他娘的不过都是一个脑袋!那个敢言不死?他们想要我们的命,想要咱们屋里头婆娘和娃子们的命,那咱们,还能真给了他们去!弄死他们!” 李延声啸刚落,后面率先冲踏而来的一个流民,已然挥舞著棍子,当头便砸来。 “软把子的力气,还敢第一个来!” 李延腿成弓状,腰胯微压,手中的斧头轮圆了,呼啸间,就斜劈了过去! 咔嚓! 曾常年打铁的他,力气此刻全部都匯聚於手中的斧头之上,一击之下,便將那流民手里的棍子劈断。 甚至余威不减的劈在了那流民的臂膀脖颈间! “呃啊——!” 刺鼻的铁锈味儿,伴隨著剧痛的高呼,蔓延於周遭。 也仅仅是这么一刻,便有更多的人,先后涌了上来。 眾人,彻底混在了一起! 第39章 冒著黑烟 然而,双方人数差距,著实有些大。 哪怕算上江小岁这半个人,也拢共不过十余人。 反观那些流民,前后包抄过来的,加起来足有三十之眾。 如此数量差距下,纵然这些人只是流民,依旧是碾压他们的。 何况他们这边,也都是灾年下的农户。 除了李延与李成安,双方本质没有太大的差距。 滚烫的猩红,不断加剧淌流、侵染。 那些流民在江青承的那番言辞的刺激下,宛若恶鬼,见人便扑。 恨不能做了那吊眼恶虎,从眾人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 李家村的青壮们,亦是瞪著眼,脖颈青筋暴跳,抵抗著流民的吼叫。 其中尤以李成安最为狠厉。 江小岁只见一流民率先冲至他面前。 那高高抡起的锄头,似月弧。 还没落下,李成安便前脚趟地,掀起黄尘。 呼的一声! 单手做拳,朝上一顶! 那人下頜便发出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锄头也掉落在地。 但此时,侧面又有一流民,手持柴刀,衝著他的侧腰,便剁砍而下! 可李成安反应何其迅速? 且此地宽阔,並非李增当时那屋子般狭窄,足以施展身手。 他一把扯过那下頜碎裂的流民,抓住面门,以头颅为锤,向侧面猛砸! 嘭!咯嘣! 头骨与柴刀相撞,瞬间便是红白四溅! 如此以头颅为箭牌抵挡,致使对方攻击落了空,给了李成安机会。 他提握腰刀,裂著空气,撕著啸劲,横劈了过去! 不过闭眼间的功夫,那刀锋,便没入流民的脖颈,卡在颈椎之中。 可一切却並未结束。 他还没来得及抽回腰刀,侧前方,又来一流民,持棍迎面他脑袋,就砸! 顾不上拔刀,李成安收手便摸向腰后,拿出一柄短斧,甩向那人。 呼! 斧头划出一道弧线,並在一声闷声之下,嵌入其鼻骨与唇齿间,疼的那人翻滚在地,只顾著哭嚎。 “啊!疼!好疼!救命!救命啊!” 哭嚎无人理会。 身后,杀红眼的流民已涌上,拥挤,踩踏。 也不知是谁,一脚落下,裂了他的颈椎,碎了他的生息。 而比起那边的情况,李家村其余青壮,则更为糟糕。 虽有李成安李延抵御多数流民的进攻。 可这些青壮,终归只是村民,缺乏训练,往日也只会些好勇斗狠。 纵然先前有过李成安的嘱咐,三三一组。 可配合却全然没有。 不消片刻,因有人不慎被当头一锄劈得血花四溅,其余人便瞬间自乱了阵脚。 所有人滚在一处,扑腾,撕咬。 似一锅沸水里的鱼,挣扎著互相撕扯皮肉。 周遭一切的景象与顏色,江小岁只看得见两种。 溅开的红,和尘土的黄。 而声音,却始终只有哀嚎,塞满了她的耳朵。 忽然,一个满脸是血、令人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少年,猛地扯了她一把。 “小嫂子!你快往后走些!这里危险!”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江小岁整个人也因其的动作,而倒退了好几步。 也正是因这一动作,她躲过了一个流民的棍棒砸击。 “娘的!坏额滴好事儿!” 那是一个比江小岁高很多,但却枯瘦的流民。 他骂骂咧咧的提棍挥砸向扯开江小岁的少年。 “小心!” 江小岁惊呼一声,想要帮对方。 但她因被其扯了一下,身子还没站稳,距离也不够,根本来不及帮他。 嘭! 木棍重击的声音,於少年的头顶炸开。 鲜血,瞬间溅了江小岁一脸。 而那少年,脑袋上则开了一个血窟窿,还有不明的白透的物体,从中滑落。 那少年眼神空洞,嘴巴大张著,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可喷涌如水柱的血液,眨眼就抽乾了他的力气。 驀的一下,江小岁心中升起一股火来! 她反握手中的短刀,一个箭步,直刺那还没来得及收回棍子的流民。 “呃——!你娘的!” 流民吃痛,回身想要挥棍。 但江小岁那没入其侧腹的短刀,狠狠一拧,一搅! 顿时就使其瞬间疼的失了力气。 等人仰面躺地之后,江小岁再次抽刀,一刀割了对方的喉管。 “呼....呼....” 江小岁大喘著粗气,连忙起身去看那躺在地上的少年。 但人此时已经没了声息。 江小岁伸手用衣袖擦拭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跡,想要看看他是谁。 隨著血跡被抹去,一张略含稚嫩,但却已经长开了的麦色面容,映入她的眼帘。 这少年,她有些印象。 似乎是以前村里一家养鸡最多的人家的孩子。 灾年来了之后,他们家的鸡似乎便都被卖了去。 她还依稀记得,这少年曾替家里人来院內取过水。 自己当时还问了一句,“你爹呢?怎是你来取?” 但他並未回答,只是笑著咧嘴,拍了拍胸脯道:“小嫂子,额有力气哩,额帮额家里打水就好咧,而且我都十七了!” 然。 此时的他却在脑袋上开了一个血窟窿,眼里似乎还含著一丝疼痛,无声无息的。 腥甜的气味与滑腻的触感,不断从江小岁面上蔓延开来,糊住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闭了闭眼,想要避开那些流淌而下的滚烫之物。 可闭眼能免去温热入眼,却无法抹去刺耳痛喊。 流民也好,李家村的一眾青壮也罢。 甚至李延,亦时不时传来痛呼骂娘之声,刺进她的脑海。 江小岁蹲在地上,缓缓抬了下头。 四周。 躺著的是人。 站著的也是人。 张嘴的张嘴,流血的也流血。 一片片迎著混乱飞扬的尘粒,轻轻的,落於一个个面庞。 但很快,呼的一声,不见了踪影,只余下空洞的。 於是,翻滚、扑腾、燃烧、愤怒。 他们呼吸,他们吃饭,他们活命。 他们本是乾柴,却自我点燃,化作抹著黑烟的恶徒,熏著周遭的一切。 可,乾柴只生烟不冒火。 而那些火舌之上,炽烤的,也本该是肥硕的白色蠕虫,是吸血的水蛭。 但此时。 他们却互相蚕食。 以瘦弱之躯,趴在同为百姓之人的身上啃咬。 扒开他们的褶皱,划开韧部,只为了里面的细髓。 那道道翻开的鲜红皮肉,也本该是於黑夜中,掛於面容之上,化作索命无常的面具。 於黑夜中,向那些蚕食之人,昭示其到来。 第40章 欺骗 反了,一切都反了。 滚烫的血,没有浇灌在『它们』身上。 没有沸腾煮开蠕虫,反而自我化作了兽,成了鬼。 这些人,在一句所谓的食物驱动下,反向涌向自己的身躯,吮吸自己的血! 一切,全错了。 全都不对。 而致使一切的罪魁祸首.......。 江小岁用混著黄土与血水的衣袖,抹去脸上的血,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透过越来越杂乱的人群,看向最后方的江青承。 江青承脸上蒙著冷,头颅微仰,似认为眼前的一切,就该如此一般。 “这具身体的大哥,早在我被卖的那年,便死了。” 她低低呢喃。 清澈而稚嫩的眼中,怒色渐裹。 下一秒,她以脊背,顶住一个险些被撞倒在地的青年。 那青年因她这一下,没有彻底摔倒在地上,旋即想要回头感谢,但却见江小岁早已绕开了他,朝著李成安那边冲了过去! “小嫂子!” 那青年连忙大喊,试图想要阻止她。 可没等他有所动作,又有流民抡著锄头与铁锹迎面砸来! 他顾不上旁的,躲开之后,只得先应对流民。 江小岁借著身形小,不易被人注意,外加田埂小路间混乱至极,难有人完全注意她这么个豆芽儿。 眨眼间,江小岁便来到了李成安的身后。 李成安此时正忙於应对周遭不断衝杀而来的流民,根本没注意身后。 他手中那把被重新拿回来的腰刀,已出现了好几道豁口,身上更是满是血腥气。 一些流民也因他那骇人模样,不敢硬冲他。 “来!缩甚!继续来!” 李成安口中大喝著,声音吼叫的令人耳膜发颤。 “成安!” 江小岁的声音突兀响起。 李成安先是愣了一瞬,旋即用眼神余光看向身后。 “你怎来了!回去!” 面对李成安裹著怒意的神色,江小岁不给予分毫理会。 她握著短刀,以极快的语气道:“我们不能一直被动,不然这么下去,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李成安抬手,掐住一个衝来的流民手腕,狠狠一扯,將其扯翻在地,並隨之抬脚踩裂其颈椎。 “什么意思?” “杀过去!杀了江青承!这些人的主心骨是他!擒贼,先擒王!” “是个好法子,你后退,剩余的交给我!” 李成安甩了下腰刀,甩去血渍,作势就准备喊几人隨他衝杀。 可江小岁却跟著踏前一步道:“不行。” “他们人数多,你们又惹眼,这么硬冲,一定会被层层围剿,扯起大傢伙儿一起冲,也不现实,大家完全没经歷过此番事,若蛮横乱来,只会死伤的更为严重。” 李成安自知晓这点,甚至也听出了她的意思。 他先是以腿为棍,呼啸间踹飞一个衝来的流民,使其撞飞后面衝来的人,阻碍了他们的动作后,才道: “你是想,让我掩护你衝过去?” “嗯,我人小,不惹眼,你们掩护我,我衝过去,杀了他!” 江小岁语气坚定,手却下意识抖了下。 她不惧,可內心那种面对可能死亡的本能,却难以免去。 李成安本不想应答,可思来思去,竟觉著这的確是唯一的好法子。 他深知,此番境地之下,犹豫一秒,便是一个人的死亡。 仁慈,可不是这种时候发挥的。 “有把握吗?你敢杀他?” “敢!” “那便试试,不过莫要逞强!再不济,想法子拖住他!等我隨后杀到!” 李成安只得做出此番决断。 这种境地,可不是犯浑的时候,何况他再勇武,也不可能护住所有人。 而自己此时作为领头,也需要做出此番判断。 不然,等回村之时,他怕难以面对父老乡亲。 有了李成安的这句话,江小岁露出了一个笑。 『还真是好忽悠....。』 没错,她骗了李成安,她没打算靠自己去杀死江青承。 原因无他,那不现实。 以她的力气而言,面对江青承,除非偷袭,否则难以得手。 而李成安此时若是细想,便会发现这一点。 可专注於廝杀的他,根本就没想过那么多。 外加先前江小岁表现的一向伶俐机敏,且也的確杀过流民,下手狠辣至极。 如此种种表象,这才蒙蔽了他的思维,让他没去深究。 “大头!猴子!” 李成安衝著身后的另外两个青壮,大喊了一声。 “你们带著几个人,与我衝过去!撕开个口子!” 被叫做大头,猴子的两个青壮此时身上裹了不少伤,头昏脑胀。 脑子里更是放不下旁的。 而今听见李成安如此吩咐,他们自没有想太多,招呼了几人,打死了从侧面衝来的流民,便来到了李成安身边。 见人来了身边,李成安口中低喝一声,便如同投掷出去的巨石,持刀顶撞了出去! 这是他自幼习得他爷爷流传下来的战场杀伐的步子。 专应此番冲阵。 而他爷爷,曾便是边地做兵的。 他听他爹曾说,他爷爷曾乃是边地杨文旗下的一小头,领兵四五十號。 奈何,当初一场朝廷內部的党爭,致使杨文这支驻扎云州一带的兵將,缺了粮草,硬生生被围困致死,全军覆没。 而他这套步伐,听闻他爹所言,说是什么,八极刀盾,应的是步战衝杀。 奈何此时手中无有盾,他只得一手持刀,一手持最后一把斧头,当以盾来使唤。 李成安那迅猛的速度,令原本就有些畏惧他的流民,更是被他这反向衝杀的势头,给硬生生嚇著了。 其中一直面李成安的流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肘,顶在了胸膛。 嘭,咯嘣! 骨头相撞的闷声响起,那流民顿时倒飞了出去! 而李成安则势头不减,手中的斧头,以盾沿,猛的斜上一挑! 又是挑开了一人的下頜! 至此,两人的性命,便皆陨於其手。 甚至连那大头和猴子,也带人冲了过来,护住了他周遭,以供他继续衝杀。 而最后面的江青承,已然瞧见了这一幕。 尤其是他见李成安短短数分钟间,便衝杀入了人群,似是要直奔他而来。 他瞳孔骤缩,心下一惊的指著李成安吼道:“给我围住他!他们人不多!围住他!乱棍戳打!別慌!谁杀了他!分的肉,翻数分!” 第41章 给我杀了她! 听得了吃的,那些流民便个个都重新生了胆气,吼叫著冲向李成安等人。 而李成安他们身边的人越多,江小岁这边,则愈发轻鬆。 但此时的江小岁,却並未因此而放鬆,反而浑身颤抖不已,捏著短刀的手心,不断冒汗。 原因无他,她有些怕,与紧张。 怕自己接下来所做之事,会害死自己。 可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杀死江青承。 江小岁深吸了口气,將脑中的繁杂念头,全部甩出脑海。 而后,她猛地大喊了一嗓子。 “江青承!” 那声音稚嫩,但却无比嘹亮。 甚至一度压过了周遭的廝杀叫喊。 江青承眯了眯眼,视线穿透人群,看向江小岁,一时有些不太明白,她为何会突然喊自己的名字。 难道是说....她想通了? “呵,而今方才知道了怕,早些做什么去了?晚了!” 早在江小岁先前那般辱骂他的时候,他便已不再拿其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 对於他现在而言,活著,带著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活下去,才是最首要的。 可就在他这般想著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江小岁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 “江青承!你知道为什么你儿子生下来就痴傻吗?知道他为什么都七八岁了,却连话都不会说,爹也不会喊吗?” 江小岁笑著,攥著短刀的手微微发抖。 “因为,他遗传的你啊!你就与你儿子一模一样!” “你读了数十年的书,结果连个秀才都不是,像你这样的人,生出来的儿子,难道还能是什么聪明的吗?哈哈哈!” 一句句刺耳的大笑,遥遥传入了江青承的耳中,令他脸上,霎那间便蒙了阴霾。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衝著江小岁那边,吼叫道。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这么多年,一直生不出孩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结果还是个痴傻的,连话也不会说,可不就是你窝囊吗?” “村里人是怎么说你来著?哦对了,存不住货,娶了妻,还不如让別人借种给你呢!” 说话间,江小岁讥笑连连。 “读书读不出模样来,生孩子,也生不出一个正常的,就你,还好意思说是我大哥?你害不害臊?” 江小岁越说,江青承的面容愈发阴沉,狰狞之色,更是盘根错节的凝聚於面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如果说,他读书读了半辈子,都没读出个样儿来,是他心中的憾事。 那这儿子,便是他心里的痛了。 他结婚结得早,家中的妻子,也就是江小岁的『嫂子』,年约十五便过了门。 可二人成婚一两年了,始终没个孩子。 起初,江青承,乃至江小岁的爹娘,都一直以为是他妻子的问题。 可后来找了好几个郎中看过之后,都说他妻子的身子,是没有问题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问题的不是他妻子,是他。 因为这事儿,江青承在村中,没少被村里人背地里编排。 有人说他下面软,存不住货。 也有人说,他这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不如找个人借种给他。 更甚至一些恶劣的人,经常在说一些有关其妻子的污言秽语。 江青承又是个自认读书的,心气傲,自尊心强,哪里肯受这番羞辱。 故而他没少因此与不少人起了衝突与爭执,好几次他脸都还被人打肿了。 好在之后没多久,他便有了儿子。 至此之后,那些声音才消失不见。 可这儿子出生是出生了,但却一直是个傻的,话也不会说,都七八岁了,亦是如此。 而且他其实也知道,这儿子一直如此模样,村里人表面没说什么,可心里却始终在腹誹他。 而今,江小岁居然敢如此羞辱於他! 他如何忍得! 怎能忍得?! “给我杀了她!谁去杀了她!杀了她,以后不论任何时候,杀了任何人!分的肉,永远都多他一份!” 这声音一落,那原本都还准备扑向李成安的一眾流民全部都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了江小岁。 相较於李成安来说,江小岁一看,就是好对付的。 眨眼之间,不少流民都放弃了围剿李成安,转向了江小岁那边。 甚至就连周遭的一些流民,亦是如此。 而李成安,自然也发现了这一幕,也听见了江小岁方才的一句句言辞。 “该死,她在做什么!?” 李成安一脚踹开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流民,口中骂了一句。 他不明白,对方不该是此时抓紧机会,想法子绕过去,杀了江青承的吗? 为什么她会突然说这些话? 一个呼吸的功夫,李成安的脑海便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猛地,他似是想透了什么! 他被耍了。 『居然借著我对她的印象,使出这种手段。』 李成安不傻。 知道江小岁所作所为,是在刻意吸引江青承与流民的注意力,好以此给自己造出可以衝杀过去的机会。 但先前的他,根本就没细究那么多。 他真以为江小岁是有什么別的好法子,能在抵至江青承面前时,用来杀了江青承。 若是江小岁当时与他说的是什么,以她来做诱饵,李成安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那无关乎別的,仅仅只是因他是个有良知之人。 凡良知者,怎能以幼童之命,而谋利弊? 他甚至都能想到,此次之后,村中定然有人亦会以此来说道他。 然,时局已定,现在容不得李成安再做旁的更改与思考。 留给他的,只有抓紧机会,儘早夺了江青承的命,在论事后。 否则,错过了这个机会,那便是更多人的死亡。 心中的繁杂,如柳絮飘扬不断,他恼,却又无可奈何。 周遭围著的流民数量渐少,李成安应付起来也开始轻鬆起来。 他一把扯住一个攻击刚落空的流民脖颈,將其抡了个圈,狠狠摔向正前方的其余流民。 “跟上!都別顾及旁的,给我衝过去!” 李成安口中低沉的吼著,胯下发力,整个人借著这股流民空挡的势头,横衝直撞了出去! 宛若那滚下山头的落石,无人能阻其分毫! 而另一边,逐渐被十几个流民围困住的江小岁,看见这一幕,总算是鬆了口气。 第42章 拖延时间 『还好,还好,他是个正常人,不至於在这种事情上,分不清得失。』 江小岁心中庆幸。 她庆幸李成安不是某些话本子中的那一类,不顾局势之人。 不过,李成安那边没问题了,但她这边接下来问题却有些大了。 首先是那些流民,数量虽多,可他们却並没有焦急的衝过来。 『看来,只是江青承的话,诱惑力还是不够大,这样的话,万一江青承待会儿反应过来,他们还是会被叫喊回去的。』 江小岁心中边想,脚步也微微后挪著。 突然,她脚下猛的踩到了一块石头。 『有了!』 感受著脚下那硌人的石头,江小岁身子一顿,心中有了主意。 她连忙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钱袋子。 这是她被卖给李成安后,李成安他娘逼她缝製的。 因为缝的太丑,他娘嫌弃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儿,故而就一直留在江小岁身上。 而江小岁身上又没钱,所以这钱袋子通常都是用来装一些干硬的饼子块儿,亦或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什么的。 拿出钱袋子后,江小岁刻意哆嗦了下身子,语气发抖的对著那些靠近的流民说道:“你....你们別过来!我....我有钱!你们跟著他,肯定没钱拿!只要....只要你们跟著我们,別跟他为伍,这些钱就都归你们!” 这话一出,一个走在最前头,速度最快的流民,嘴角瞬间便咧至耳根,笑道:“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把你打杀了,那些钱,不都还是我们的?” 后面还有几个流民也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小羊,你自己喜欢乱说话,可不能怪我们啊!谁让你好死不死的,那么说江大哥?” “跟她废什么话?江大哥那可是咱们的大哥,以后怎么寻活路,还得靠他呢,抓紧的,给这小羊抓起来,或者弄死!然后,分钱!” 一眾流民在见到江小岁手里的那钱袋子后,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他们,此时却已然迫不及待的朝她围拢了过来! 见此,江小岁怎还敢继续犹豫? 她握著短刀,转身就朝著侧后方流民较少的地方跑去! “哪里跑!” 一流民见她想跑,赶忙大喝。 “快!別让她跑了!抓住她!她那手里的钱袋子,估摸著有五六百文!” 踏踏踏! 一眾流民瞬间一拥而上,直奔江小岁。 而江小岁得益於提前跑,加之这些流民,又是从不同方向过来的,无法构成密集的阵网,给了她能从人群缝隙之中穿出去的机会。 江小岁刚借著矮小的身子逃窜了没几步,侧面便有一流民,横栏而来。 他见她,举棍便砸! 江小岁哪敢硬接? 若是被砸中一下,她必失去逃跑能力。 眼见棍子就要落在她的面门上。 她一个缩脖,躲过了攻击。 不待对方反应,她抓起地上的土,狠狠一扬! “嘶——!额眼睛!” 见对方失了视觉,江小岁都来不及补刀,就听见后面的阵阵脚步,愈发靠近。 甚至还有时不时叫喊让她別跑的声音。 但她不跑,可能吗? 连忙绕开对方,江小岁继续狂奔。 眨眼之间,江小岁便窜出了十几米。 但那些流民却並未就此作罢。 尤其是得知她身上有五六百文,个个更是跟不要命了般狂追不止! 咚咚咚咚! 江小岁只觉自己心臟如擂鼓一般闷响不断。 她的腿,更是有了以往前所未有的气力。 跑! 必须再跑远些! 只要能拖延一分时间,李成安那边的胜算就会更大。 只要他能拿下江青承,便能折返回来救自己。 虽说,逃去李延那边也是一个选择。 可方才逃的时候,她已经匆忙扫过一眼。 李延额头上不仅有一个包,人也累的满头大汗,身边也拢共就五六人而已。 她若是把这十几个人带过去,怕是都得出事儿不可。 江小岁一头扎进连荒草也不肯生长的地头,闷头只顾逃。 她甚至都不大明白自己逃的方向在哪一头。 而后面,跑在最前头的一个流民,见江小岁此时所跑的方向,顿时乐的笑了出来。 “这还真是,给自己挑了个死的好地方!” 那流民边跑,边对著身边的几个人道:“你们几个,从两边包过去!別让她到时候又从侧面溜走了!我们继续后面追!” “嘿嘿,放心,额们可没黑子那蠢劲儿,居然能被一把土给迷了眼!” 江小岁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她並不觉著怎么累,反而浑身上下愈跑愈有力气。 似用不完一样。 明明以前从未有过这种异样感。 大抵....,是肾上腺素? 江小岁额头冒著汗,口中不断吐著气,速度却不减的这般想著。 同时,她还侧头看了一眼,身后。 她发现那些流民跟她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还开始分开包抄了起来。 “不...不行,虽然还不累,但是....速度太慢了....这么下去,会被追上的,得....得快想点別的办法。” 心下焦急,江小岁一下又一下,翻找脑海。 可任凭她榨乾一切思维,依旧无法找到別的解决办法。 唯一要说有的,那就只有往別的方向跑。 可那些流民已经將周遭的路都堵死了,她能往哪里跑? 后面不行,两侧也有在侧追的人,她要是朝著两侧跑,一定会被更快的抓住! “李成安!你...你可要快些....不然....不然....我真的要死了.....。” 她虽有决心以自身为诱饵,可若能活,谁又愿死 .... 另一边,大部分流民被江小岁引走之后,李成安的压力骤然一轻。 周遭剩余的那不足十个的流民,根本不是他一人之敌。 其实对正常流民而言,他们多数很早就会因李成安那骇人的力气与武力而纷纷溃散逃去了。 奈何他们不一样。 这些流民一看,就是没少被江青承灌输过歪理,儼然已疯了不成样子。 外加有吃的刺激,他们自是不要命。 但若只是这样,倒也还好,他一样是能应付的。 但问题是,自己手里没有趁手的兵械。 而流民人又多。 他却只有一把连普通,都算不上的腰刀,以及两柄短斧。 外加他还需得护著李家村的其余人,不能边打边退,这才致使他有些吃力。 不然,就这些流民,都比不上,他往日杀过的劫匪。 李成安掐著最后一个敢於衝上来的流民,將其狠狠砸在地面,高举的斧头,重重砸落在他的咽喉,再那么一勾! 便彻底取了其命。 “唉,还是没有件趁手的东西。” 李成安看了一眼手中满是豁口的腰刀,心中心疼不已。 他其实已经是用刀的好手了。 许多次与人廝杀时,只有偶尔,才会砍中骨头。 不然,就他这番气力,杀死这么多人,刀早就崩的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第43章 背崖而战 位於流民最后方的江青承见一流民竟不能阻李成安分毫,心下惶恐。 那些流民根本无法在李成安手中过去两回合。 多数仅不过交手一刻,便被割了脖子,划了肚子。 而李成安那人更似蛮牛,猛虎一般,横衝直撞,触者皆惧,速度极快。 那把褐色木柄短斧,也彻底染成了红。 “该死!他怎会这般生猛!” 江青承有些懊恼。 懊恼自己先前那番衝动,让多数流民去杀江小岁。 若不是大多数流民都被江小岁引走,李成安必不可能如此。 哪怕耗下去,也有机会耗死他!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早在江小岁说出她手里有五六百文的那一刻,就已经来不及了。 纵然他当时想要告诉其他人那是假的,也一定不会有人相信。 他很了解这些流民,他们只会相信自己相信的。 “逃!先逃再说!之后再想別的法子!” 江青承下了此番定论之后,便不再犹豫,转身拔腿狂奔,朝著后沟方向而去。 只要他能逃进后沟,入了大塬,就能安全了。 之后再想別的。 后面的李成安见江青承欲逃,心下一怒。 “贼子,哪里逃去!” 他口中爆喝,手中崩了不少豁口的腰刀,拍得一流民翻飞倒地。 而后,李成安脚步一踏,腰胯发力,身子爆冲的速度翻了一番,裹著劲风,直衝江青承衝去。 ..... 铲地土崖的田地中。 江小岁,夺命狂奔。 胸口的臟器,狂跳不止。 但却不知为何,她的身子,始终不觉疲惫。 乃至她听到的心臟声,都似有两颗一般,咚咚地有节奏地交替跳跃。 这是她以往从未有过的情况。 若说这是肾上腺素的缘故,她是不信的。 “奇怪,明明以前,一直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才是,难道说....,我身体有什么我没发现的秘密不成?” 心下疑惑,但江小岁却暂时无法对其进行更细致的探究。 无他,她身后的那些流民,越追越近。 自己虽耐力变的极为强横,可身子的力量与速度,並未更改。 就像是机械结构,如同一辆车。 核心动力是强的,可整体的躯壳,却无法支撑其爆发出更大的速度。 “小羊崽子!別跑了!还是乖乖把东西交出来,额们会给你个痛快滴!” “就是!看看你前面是什么!还是乖乖停下来吧!” 听到身后的叫喊,江小岁先是回眸扫了一眼身后。 见那些流民个个面露狰狞,满脸得意,江小岁这才蹙眉拧霞,望向最前方。 只见那干硬咯脚的田间不远处,出现了不少酸枣刺。 而那些酸枣刺,並非是在田间地头里生出来的,而是从田间边缘的峭壁上延伸而出的! 没错,前面,是一处高崖,没路了! 猛地,江小岁脚步一顿,脚也因滑动,不慎踢碎了一块因乾涸,而结成一团的土块。 顾不上小指那直钻天灵盖的疼痛,江小岁转头看向两侧,想要转换方向。 然,此时她的两侧,不知何时已满是流民围拢而来。 没路了。 彻底没了路。 江小岁虽早就知晓这单腰黄崖的上面,是有不少断崖,可却没想到,自己跑的方向,居然会这么快,就来到了断崖之处。 不过,既知道没了路,那她也必不可能真的束手就擒。 江小岁转过了身,手中的短刀反握,横在身前,眼眸凝视。 一个最先跑在前头,年约二十五六的流民逐渐也停下了步子。 “怎么...怎么不跑了?” 他满脸污垢,身形也略壮。 口中粗气喘个不停,额头上满是汗珠,一口黄牙,也因狞笑,而尽数显露。 “这小羊,跑的还真是够快的,这么半天了,她....她居然没有一丝疲惫。” 后面跟来的流民,也跟著附和。 “可不咋地,额还寻思,她这么个娃娃,跑不快的咧,顶多跑一会儿,就会累了,都跑不到断崖这里,就会被我们追上,谁知道居然还真给她跑到了!” “嘿嘿,跑的快好啊,跑的快,说明那肉,紧实,没有那么多油脂!不会腥了去!” 一眾流民说话间,也逐渐朝著江小岁靠近而来。 见此,江小岁,连忙大喊道:“等等!” “等什么?!爷可等不得!” 那最先靠近的那二十五六岁的黄牙流民,根本不听,反而还加快了些步子,小跑了起来。 “你们这么多人,我只有五六百文,你们觉得够分吗!?” 话音一落,那黄牙流民顿住了步子。 其余的一眾流民也是如此。 见此,江小岁心下鬆了口气,且乘胜追击的道:“还有,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把我杀了,江青承是会多分你们肉,可这些钱呢?你们打算怎么分?有他的一份吗?” “还有你们可是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人分五六百文,一人也才能分三四十文,这些钱,能干什么?” 闻言,这些流民眉头纷纷皱紧,心下也都开始思量了起来。 的確,五六百文,若是一个人拿,那的確是不菲的数字了。 可若只是三四十文,那能做什么? 能买什么? 怕是,都不定能吃两碗粗饼泡水。 毕竟现今食物的价格,飞涨。 “额觉著大家还是想的太多了!別被她给忽悠了!她现在就是在拖延时间!” 一眾流民当中,有一个脑子灵光些的,一眼就看出了江小岁的小计谋,並道破了一切。 “大不了三四十文,就三四十文,再不行,等事后,额们再想法子分就是,看看谁先制服她,弄死的她,谁就多分些!” 最前头的黄牙流民,提著棍子,伸手就抓向江小岁! “是个好法子!那我们就看谁先捉住了她!” 见人靠近,计谋被识破,江小岁怎会如此束手就擒? 她手中的短刀,向上呼的斜划! 噗呲一声! 一道殷红的口子,便出现在了黄牙流民的手掌,致使他痛的倒吸冷气,收回了手。 “娘的!敢弄伤老子!!!” 疼痛的刺激下,黄牙流民,心下怒气升腾,口中吼叫著,提棍就挥舞砸向江小岁的脑袋。 江小岁小脑袋往后一缩,躲过他的攻击,身子也连忙倒退数步。 第44章 乱棍之下 拉开距离后的江小岁,旋即又从怀中掏出先前那被她谎称有银子的荷包。 “不就是想要钱吗?给你们就是!” 江小岁狠狠一拋,將那实际上装的是碎石与粗饼屑的荷包扔了出去! 一眾蓬头垢面,衣著破烂,连鞋子也没有穿的流民,瞬间便被那荷包给吸引了视线! 荷包落入流民之中,一个最为靠近的流民,心下猛地一喜,贪婪,不断翻涌,伸手就捡取。 “嘿!我先拿了!” 可结果他刚弯下腰,就有人狠狠推了一把他,將他推倒在了地。 “谁让你拿的!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 说话间他也去捡。 而那被推了一下的流民,立马就怒上心头。 “入你娘的,你敢推爷!” 瞬间,两人便扭打撕扯在一起。 那抓耳朵的抓耳朵,咬手的咬手。 而二人这么一扭打,那荷包,自被两人弄在了一旁。 一眾流民见此,哪里还能忍住? 他们本就是一群彻底摒弃了人性,多数化作了恶兽的鬼怪。 若东西还没出现,倒还算能忍住,可东西就那么摆在眼前,如何忍得? 瞬间不少人纷纷上前爭抢,先前那所谓的分钱,谁先抓住了江小岁之言,全部都被拋在了脑后,忘乎所以。 见流民全部都乱作了一团,江小岁抓紧机会,瞅准空隙,作势就要逃! 然,先前那被她划伤了手的流民,却注意力,根本不在那荷包上。 见江小岁转身就跑,怒火之下,他怎会允许她就这么轻易的逃去? “划伤了爷,还想跑?!哪里走!” 他抽棍就打向江小岁的背部。 这次,江小岁没有那么好运,外加对方终归有了经验,棍子抡圆了砸向她整个人,根本没机会躲! 嘭! 硬梆梆的木棍,砸中后背的脊樑,痛的江小岁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嘶——!好....疼!” 背部那麻如骨髓,痛入脑中的感觉,令江小岁浑身都使不出力气,爬都爬不起来。 但她还是努力伸著手,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嘿嘿!你也还知道疼?!本来想给你个痛快的,你居然还敢划伤爷!” 身后狞笑频频传来。 踩在背上的那只脚,沉得像块生铁。 江小岁被迫伏在尘土里,侧过的脸颊沾著灰,掩得那张汗水映著微霞的脸,泛著小得可怜之感。 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虽未张开,可骨架却纤美娇小的有形。 若不是灾年里熬的薄,怕是不仅仅这般。 尤其是那细腿小腰,纤白的脚腕,瞧著就让人觉著一捏,似会碎了一般。 再加之,此时的江小岁,又还在努力的从补丁摞著补丁,袖口短了一截的衣袖里,伸著两段细藕的手腕,努力撑地。 手腕腕骨微微凸起,清凌凌的,有种尚未长开的稚嫩,而她这不断撑地的动作,又更露了不少白臂出来。 就连被汗水打湿的肩胛骨,也透著微红,一闪一闪的,在略薄的灰褐色布料下,显得似是翅膀。 那黄牙流民看著,心下一跳,火热感不断升腾,取代了手心的疼痛,与愤怒。 “嘿嘿,细皮嫩肉的,要是就这么直接打死了,还是有些可惜啊!” 低低的说著,那黄牙流民的目光,如沾了泥污的鉤子,一寸寸刮过江小岁。 最终停在一段细嫩的颈子上。 那颈子因背部的疼痛,挣扎绷紧了不少,肤色也因挣扎,白里透著红光,如润红的羊脂玉。 尤其是还有几缕乌黑的髮丝,被汗黏在颈侧,更衬得人想要摸上一把! 那流民想著,看著,身子不由自主地动了。 他压下腰,探出沾著不知多少泥黑的手,抓向江小岁的脖子。 而他手还没碰到江小岁,江小岁的脖颈便提前发出了预警! 她紧咬了下唇,指尖深深掐进了泥土里,抓了一把混著石子土,而后猛地朝后一会撒! “啊!我眼睛!我眼睛,你娘的!小杂种!” 眼睛进了土的黄牙流民,捂著脸,眼泪横流,身子爆退。 如此之下,江小岁总算是从地上挣脱开来。 顾不上旁的,翻起身的那一刻,她捏紧短刀,直刺那流民而去! 噗! 短刀刀尖毫无阻碍的没入其腹部。 那流民都还没从眼睛被迷了的痛苦中回过神来,就只觉腹部骤痛! “呃——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响彻在周遭。 也正是这一下,让那原本慌乱的流民们,全部都猛地顿住了混乱的动作,齐齐看向了这边。 其中一个人,看著江小岁此时正拔出短刀,转身就要跑,立马反应了过来! “不好!她要逃!都先別抢钱了!先给她抓住!她杀了胡老六!” 那人高喊了一声,提著木棍,就直衝江小岁。 江小岁本就因先前被那黄牙流民给重击了背部,此时身子都还因为疼痛而发痛,哪里能跑得快? 因而对方不过是两三步间,就追上了她,並当头就是一棍,砸在了她的肩胛骨上。 咔嚓! 江小岁恍惚听见了肩膀碎裂脱节的声音。 “阿!” 痛苦之下,她忍不住的喊叫了出来。 再紧接著,便是人跌倒在地。 “娘的!敢杀虎子!那可是额同村的兄弟!你娘的杂种!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那人怒吼间,又是一棍!狠狠砸在江小岁的小腿上,打的她翻滚不断,鞋子也掉了。 不过,也似是因这接连的痛打,让江小岁的身子知晓,若再不反抗,就会死在这里一般,她气力,藤的一下迴转。 而后,她再度想要学先前一般,抓土,挥洒。 但那流民显然已有所防备,根本不给她机会,抬脚就踩! “还想作这些下三滥的把戏!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那流民骂骂咧咧间,一棍挥下! 嘭!咯嘣! 闷响伴隨著骨裂,皮肉也瞬间被打的翻开! 不过她还是咬著牙,抬起手中的短刀,刺向对方的小腿! 如此近距离之下,那流民也没反应过来,直接被短刀割开了皮肤,刺入了骨缝! “该死的崽子!” 嘶吼的叫声落下之后,那后面的流民,便涌来的更多了。 第45章 伺候人? 嘭嘭嘭! 棍子砸在肉上的闷响,接连不断。 江小岁口中满是腥甜,浑身上下撕裂的疼。 渐渐的,她也不知自己挨了多少下,只觉视线模糊。 “好...好疼.....。” 江小岁头脑一阵眩晕。 眼泪混著粘稠的血液,流了满面,也不知是手上的,还是头上的。 浑身的剧痛,令她此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何故要发这般善心? 那些村民与她何干? 那什么李成安,与她何干? 她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人去把自己搭进去? 但...如果再有一次选择的话,江小岁觉著,自己该还是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尤其是在那无辜的少年躺倒在她面前的时候。 她便觉著,该做些什么,得做些什么.....。 只是。 真的很疼。 本能对死亡的畏惧,让她从心中发慌,这才会这般心想。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江小岁双手环著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儘量避免棍子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可也终归只是杯水车薪。 她的手,胳膊,太小,太细了。 臂膀都还没旁人一半粗,如何能挡得住那些棍子的抽打? 可她还是不敢鬆手,只得任由棍子如同雨点般落下。 因为只要她现在敢稍加鬆开一丁点,那些棍子,便会毫无阻碍的落在她脑袋上,打的她意识彻底全无。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別真给彻底打死了,那打坏了,可怎么下锅?”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些棍子,渐渐停息了下来。 得以喘息的江小岁,缩在地上,浑身发颤。 她颤巍巍的努力睁开一只眼睛,朝周遭看去,想要寻一寻,看一看周遭的情况。 可视线实在模糊的紧,甚至还有不少血跡粘连在她的眼睫上,更加使她分辨不出东南西北,更別说看周遭的情况了。 好在她耳朵还算正常,能隱约听见脑袋上传来交谈声。 “哼,打坏了便打坏了,又不是不能吃,这小娃娃,奸诈的紧!不打死她,谁知道她待会儿又会不会突然做点什么么蛾子?” “而且她刚刚可是杀了人!下手那叫一个狠辣!你不打死她,不怕她给你来点什么事儿?” “怕个锤子!那都是他不知道先把人制住!” 隨著有人啐了一声之后,江小岁便知晓,自己现在应该是被这些流民完全围住的。 而此番情况之下,若李成安不及时来,自己的下场,怕是只有一死。 『怎么办.....怎么办......得再想想法子拖延时间!』 江小岁心下焦急,脑筋疯狂运转。 可任凭她想尽了一切,始终还是找不到能自救的办法。 就在江小岁思考间,她突的只觉头皮一痛。 旋即,头髮便被扯了起来,脑袋也隨之被拎起! “嘶!好疼!放....放开.....我” 江小岁痛呼了一声。 伸手就想要掰开对方的手。 但胳膊已被那棍棒打的不成样子,根本无法活动,更別提掰扯对方了。 见挣扎无果,江小岁强忍著疼痛,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著周遭完全辨別不出具体模样的流民,哀求道:“爷...各位爷....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真的,我....我会做很多事情.....。” 然而,她的话,却並未被周遭的任何人给放在心上,甚至这些流民,根本就没有听她说话。 抓著她头髮的那流民嗤笑道:“你瞧瞧,就她这样,还能再做啥不?” 说话的那声音,充满著得意。 “这么说,倒也是,不过,那咱们现在接下来咋弄?给她带回去?” “急啥?嘿嘿!这么久了,兄弟们,可是自上次在那个三狗家之后,就没怎么尝过姑娘的味道了!” “不是,这么个娃娃,你也有兴趣?” “有没有兴趣的,总归也是个羊不是?” 那些狞笑一声一声刺入江小岁的耳膜当中,令她意识猛地回了过来,甚至连视线,也因此清晰了不少。 就见周遭不少满脸污泥,头髮乱糟糟的流民,皆舔著唇,眼中露著恶笑。 看著这些人的笑,江小岁已然能想到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开什么玩笑! 被十几个流民.......。 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是那般,还不如死了去! 心下这般想著,江小岁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既然李成安半响都无法来救自己,那与其被这些人给凌辱了去,倒不如图个洒脱痛快。 她连声开口道:“爷!我....我会伺候人!我会!你別看我小!但我是被送给別人做童养媳的,我什么都会!你们,不要打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会做,真的!” “我会好好配合的!” 江小岁摆低了姿態,声音也隨著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 泪珠衝散了她脸上的污泥和血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可怜又狼狈。 然,这却並没有激发流民们的可怜,反倒激发了他们的欲望。 “哟,这娃子,还会伺候人?实话?” “实话!实话!真的真的!” 江小岁拼命点头,哪怕头髮被扯著,疼痛令她小脸扭曲,也还是表露出诚恳的神色。 “你们怎么看?” 抓著她头髮的那流民回头问其余人。 “什么怎么看?额对小娃子没兴趣,额只想吃肉!” “额有额有!这年头儿,有肉吃,还能享受一下,多美的事儿啊!” “恩,我也这么觉著。” 不少流民纷纷表態,赞同了那抓著江小岁的流民的提议。 而那流民脸上的笑,也因眾人的赞同,更加盛了几分。 “小羊,你也听见了,我们呢,都是赞同的,不过要放了你,怕是不大可能的,这样吧。” “你要是老老实实伺候我们呢,保证待会儿让你下锅的时候,有一个痛快的,不至於疼,你看怎么样?” 江小岁闻言,心中只觉好笑。 『那还真是大发慈悲,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啊。』 不过她心中是这么想,却可不敢真这么说。 她现在要做的是,能拖延时间,便拖延时间,若拖延不得,那就一定要激怒他们,让他们给自己一个了结。 如此,也能免去一番痛苦。 男也好,女也罢,没人想自己屁股被乱棍给戳了去。 “那....那.....能不能......一个个来?” “你还是个害羞的?不行!” 那流民断然拒绝。 见此,江小岁便咬牙道:“那....那好,不过能不能先....鬆开我的头髮.....。” 那流民也没过多说什么,用行动答应了她。 头髮一松,江小岁这才恍然觉著头皮的痛苦减轻不少。 但身上的那些各种烧一般的疼,却没减轻。 尤其是她的脑袋与胳膊。 只要稍有风吹,便会疼得她倒吸冷气。 “还跪在地上干什么?还不快脱?!” 第46章 肉生白骨生 低喝声落,江小岁浑身一颤。 “爷....”她声音发颤,头垂得更低:“我...我的手....抬不起来...。” 说著,她极轻地动了动双臂。 那双手红肿可怖。 有一节指骨已明显弯折变形,歪扭地向上,伸不直。 但这还算好的。 她有一条手臂上,还有一道豁大的口子,翻开了不少皮肉,混著衣物,染红了一大片。 那是被一个流民用柴刀砍伤所致。 “呵呵。” 距离江小岁最近的那流民笑了下,喷出阵阵恶臭的口气。 “还是个会玩趣味儿的,也罢,爷亲自帮你解开~!” 那流民边笑,边缓缓蹲下了身,来到了江小岁身边,伸手就扯她裙裤上的绳结。 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江小岁的绳结时,江小岁动了。 只见她猛地朝前一扑,拖著浑身剧痛的身子,整个人压在了那流民身上。 那流民根本没预料到江小岁会突然来这么一下。 等他有所反应之时,脖子便已传来了剧痛! “阿——!小畜生!!给我鬆口!鬆口啊!” 那流民吃痛,疯狂用拳头,一下下的垂著江小岁的后脑。 但任凭他怎么用力捶,哪怕捶的江小岁脑后出现了血跡,也没有动摇她的嘴巴。 她整个人似是焊在对方的脖子上一样,疯狂啃咬,恨不能把他血肉都啃咬下来。 噗呲! 鲜血不断喷溅。 周遭的一眾流民也有些被这一幕嚇到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快!弄走她啊!快啊!!!” 剧痛之下,被江小岁咬著的流民,高喊了一嗓子。 一眾流民回神,连忙上前帮忙。 他们扯腿的扯腿,抡棍砸的砸。 但江小岁还是死死的咬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这娃子怎么会儿事儿!?怎么弄不下来!” 一个流民莫名有些惊惧。 不是他胆子小。 而是此时的江小岁属实怪异。 分明他们用棍子都不知在她脑袋上砸了几下了,可她竟愣是没有死的跡象。 这还是人吗? 不过別说这些流民了,就连江小岁现在也有些恍惚。 她分明能察觉身上的痛苦感,亦能觉察出自己隱隱要昏迷过去了。 可身体就是不知怎得,不断涌现力气。 而且隨著那些流民的棍子越砸,她的疼痛,居然逐渐有些减弱了。 不过她顾不上想这些。 江小岁趴在那流民脖子上咬了一会儿,见对方脖子上的伤口血流如柱,確认他已经不可能活了之后,她便突的一鬆手。 而后借著扯她的那些流民的力道,整个人往后一退,又扑向另一个流民咬去! 惊的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还好那个流民反应的及时,抬腿就踹了过去。 江小岁人小,又没什么力气。 对方这么一踹,她就像块破抹布一般,飞了出去,滚落了好几圈。 “娘的!这娃子怎么这么邪门儿!?” 险些被扑咬中的流民,瘫坐在地上,一阵后怕的说著。 “我刚就说,就该把她打死!你们非不听,非要享受!现在好了!又死了个人!” “锤子的!说滴好像你方才没有答应一样!” “別吵了!你们看她!” 被险些扑咬中的流民,正与一开始提议打死江小岁的流民爭吵间,突然被另外一个人给打断了。 一眾流民,齐齐朝著滚落在地的江小岁看了过去。 就见江小岁缓缓从地上爬起。 但诡譎的是,她那原本被打的红肿的胳膊,居然开始逐渐转为正常。 还有那被打的弯曲的手骨,也发出咔咔的脆响,似是归位了。 如此怪异的变化,看的他们瞠目结舌,惊愕无比。 可一切却还没结束。 就见江小岁身上被棍子打的皮开肉绽的伤口上,居然开始生长出了一层泛著灰白的骨头! “妖....妖怪!” 这些流民,原本都只是一些种地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等事情?纷纷都是面色剧变,嘴唇发颤。 江小岁也有些晃神。 “妖怪?” 她愣了一下,见一眾流民都那么看著自己,先是困惑了一下。 旋即又猛地察觉了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她的后脑勺和脑袋上,原本应该有个血窟窿,可现在那窟窿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坚硬的骨头! “我....我长反骨了?” 江小岁僵了下。 原本打算继续以身薄命的心思,也被这一奇怪的现象,给突兀的抹去了。 正困惑间,流民之中,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 “管它什么妖怪不妖怪的!先抓住她!要是真是妖怪!说不定!说不定大傢伙儿就能把她卖给那些大户,大贵人!” “他们,可最喜欢这种稀奇玩意儿了!” 一语落,便如点燃了乾柴的星火一般,轰的一下,流民们,便齐齐看向江小岁。 而后下一秒,他们便再度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江小岁来不及细想这突然出现的骨头是个怎么回事儿,她须得先应付这些流民!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骨头出现的缘故。 江小岁的体力变得极为充足,浑身的疼痛感也消减了不少。 如此之下,她的力气虽依旧不大,却也是有了反抗之力。 眼见一流民,持著锄头,当头砸来,江小岁抬起手就挡。 她的一只手臂上,也生长了一块白骨。 那是之前被人用柴刀砍伤所致的伤口。 而今伤口恢復了,但上面却生了一块白骨。 她用这白骨作盾,硬撞了上去。 咯嘣一声! 锄头径直砸中她的手臂,將她的手臂砸得朝下一杵,好些弯曲了去。 但好在,因那骨头在,故而也只是疼了一下,却並没有造成什么重伤。 “什么?!” 那流民见自己这么用力砸,居然都没给她砸伤了去,面露错愕。 “锄头,是用来锄地的,你知不知道阿!” 江小岁吃痛间,抬脚就踹向那流民的下三路! “啊!!!!!!” 撕心裂肺的痛嚎,盪散开来,听的人头皮发麻。 不过,江小岁身后此时又来了两三个手持柴刀与棍棒的流民。 他们下手同样狠厉。 一个一刀劈向江小岁的肩胛骨,一个,一棍抡向她的后腰。 另一个则衝著她脑袋就砸! 而江小岁本就没什么实战经验,一切全靠偷袭,哪里反应得过来? 因而,三人的夹击之下,硬生生將她那么小一个人,打得是血肉殷红四溅! 尤其是那把柴刀。 那东西锈跡斑斑的,不怎么锋利,顿挫的刀刃,砍在肩胛骨上,磨的人浑身都剧痛的发颤! 第47章 白髮 太多了。 流民的数量太多了。 他们的力气也远在江小岁之上。 纵使她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力气比不过,终归是徒耗。 不消片刻的功夫,江小岁带著一身白骨,被人卡住了后脖颈,摁在了土里。 “娘....娘的,这小妖怪,不知道累吗?” “她是妖怪,妖怪知道什么疲倦?” 头顶声音喘著粗气,不断传来。 江小岁仍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果。 她已经儘自己所能去抵抗了。 也尽己所能,去逃了。 奈何,人数差距太大了。 “你们说,这小妖怪是不是真的杀不死?我们好几次都砍中了她的脖子,结果她还是这么活蹦乱跳的。” 跪压在江小岁背上的那流民低声问著周遭的人。 “肯定是打不死的,不然常人早就咽气了!” 得了这回復,那人犹豫了一番,又用力压了压江小岁,彻底嵌固住她的双手,致使她不得动弹之后,又道:“那你们说....这妖怪的肉,能吃吗?” “嘶!你是说,你要吃她?” “恩!我想了想,把她卖给大户,卖给那些人伢子或者官老爷们,能换来的钱银肯定少,可要是她能吃的话,那!那我们岂不是一直不用挨饿了?” “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是!我看她刚刚被打碎的骨头,下面的肤色也是常人肤色!” “你们说那么多,还不如割下来一块尝尝,万一这不能吃,吃死了人,可咋办?” 听闻那些传话,江小岁心下一跳! “我,我的有毒!不能吃!不能吃的!” 她边说,边奋力挣扎。 但那些流民怎会轻信她的话? “呵呵,你越是这么说,我们越不信,就你这小妖怪,先前作耍了那么多手段,没有一个真的!” “没错!她说有毒,那肯定是能吃的!我先来试试!” 一流民率先抽出一把用来剥皮的小短刀,蹲下身来,伸手便刺向江小岁的大腿。 “啊——!別!”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发抖,牙齿都几近咬碎。 那种皮肉被硬生生剥离的疼痛,让她肺里的气息,都进不去半分,脑中更是被刺激的要昏过去。 『李成安!你还要多久啊!』 江小岁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能用的办法她都用了。 现今好不容易出现的怪异能力,不仅没为她带来生的希望,反而让她落的更深。 而今,她就算是想死,怕也是难了。 “你们看后面!” 突然,在一流民刚挖下一块肉来时,有人惊喊了出来。 “是....是李家村的人!他....他们怎么这么多人?!江大哥呢?!” 听闻那些流民的惊叫,江小岁即便看不到,也心知,是李成安来了。 未等一眾流民作出反应,李成安那粗粒的嗓门,便率先一步传了过来:“安敢触她!” 粗哑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李成安手持染著血的腰刀,另一手握著短斧,一马当先重撞而来。 这些流民,面对江小岁还好。 她人小,力气也不大。 可面对李成安,根本不是其一人之敌。 仅仅只是一个罩面,便有人被他一个顶撞,撞的人仰马翻,倒飞了出去。 而后其余流民还想作势还击。 但奈何李成安手中的腰刀以斜挑了上去,一刀便划开一人的胸口。 隨著,两人的毙命,这些流民便陷入了慌乱。 尤其是李成安身后还带来了许多人。 数量远超他们曾经的人数。 再加之,他们能出现在这里,那么便足以说明,江青承多半已死。 江青承死了,那他们的主心骨就没了。 “快....快逃!” 有人喊了一嗓子,流民便做鸟兽散。 就连原本还压著江小岁背上的那流民,也鬆开了她,起身就逃。 不过,李成安既然来了此处,又怎会如他们所愿,放任他们逃去? 他手中的刀一挥,喊道:“李增!李延!给我堵住他们的退路,一个也別放走!” “得嘞!” 李增喊叫回著,便领著他带来的二三十號人,分批从两面包抄。 而另一边的江小岁,则趁机连忙爬起了身,並开始上下检查自己的身体。 方才她被挖去一块肉的小腿,已经恢復如初,並生长了一块白灿灿的骨头。 她伸手拨弄了下,发现这骨头似是可以被剥离下来之后,便连忙將其取了下来,丟在地上。 自己身上的这些异状,决不能被村里其余人发现。 否则是个何种下场会,將会难以预料。 因这些流民开始四散奔逃,李成安阻碍也少了数分,不消一会儿,他便来到了江小岁身边。 “崽子,没事儿吧?” 李成安一身血气,腥味儿扑鼻,伸手拉起江小岁。 江小岁摇了摇头,拍了拍身子上的尘土。 “没事儿。” “对了,江青承呢?” 江小岁抬起头,看向李成安。 李成安眉头紧蹙,眼睛死死的盯著江小岁那已经披散下来的发尾道:“让人先绑起来了,他暂时还不能死,得给村里人一个交代。” 得了此番答覆,江小岁点了点头。 可旋即,她又发现李成安一直盯著她的头髮看,便又蹙了下小眉道:“你这么看著我干什么?” “你....,头髮。” 李成安指了指她的发尾。 “头髮?” 江小岁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头髮有些乱,便连忙准备整理。 她伸手大致捋了下,道:“方才被人扯乱了,绳布断了,等待会儿回了家再弄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瞧瞧发尾。” 江小岁心下困惑,將发尾拨弄在身前,仔细看了一眼。 只见,她的发尾尖端处,不少髮丝已染了白,阳光那么一照,还有些晃眼。 看著突然出现的白髮,江小岁手一抖。 『为什么....会突然有白髮?』 江小岁並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兆头。 若是平常之下,她自不会觉著有什么,只会將其归咎於营养不良所致。 可方才发生过的事情,身上生长过的白骨,皆在告诉她,这白髮,非是什么正常现象。 『难道说,代价是头髮变白吗?』 发尾的白髮只有尖端发白,若不是李成安提醒,她毫无察觉。 第48章 代价 江小岁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觉著应该是这样,但没有亲眼所见,暂时不能下定论。 『算了,等回头到了家中,试试看,如果受伤,真的会让头髮变白一些,那便能確定了。』 心中这么想著,她张口便打算找个理由,搪塞李成安。 可结果嘴巴刚张开,浑身气力宛如被抽乾了一样,双腿一软,就朝后栽倒而去。 “小心!” 李成安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这才没让她摔倒。 “可是受伤了?” 李成安连声追问。 “饿.....。” 江小岁张著小口,只能勉强挤出这么一个字来。 而她的腹部,此时则频频传来飢饿感,还时不时传来如针扎一般的细密阵痛。 很饿,真的很饿。 就像是大量运动过后,腹部空虚,急需东西压制一般。 可明明她之前已经在屋內吃过粗饼。 那些粗饼虽硬,可足以饱腹,就算之后饿了,也不该会让她饿得站都站不起来才是。 但她现在脑中也无暇顾及这些,只想赶紧吃东西。 李成安眉头紧锁,也未有过多说什么,將她背在了背上,看向周遭。 此时那些流民要么被李增带来的人打杀了大半,要么个別已经逃出了很远,剩下的已对村子构不成太大威胁了。 “李延!” 李成安朝著李延所在的方向喊了一声。 李延刚刚喘著粗气,一脚將一个想要与他搏命的流民踹翻在地。 “大哥,咋了?” 李成安以极快的语速回道:“我先回村子,你事后將江青承还有残余的流民,带回去,等李叔伯和村里人商討后面的事情!” 撂下这句话,他便背著江小岁飞快地离开,也不等李延回復。 约莫十几分钟后,李成安总算是带著江小岁返回了村中。 而村中此时有不少人都正围拢在他家与李增家门前,遥遥望著他们的回归。 李弘,还有周瞎子一眾有威望的老头,见李成安浑身带血,背著亦是上下混著黑褐色泥血的江小岁奔赴而来,连忙拦住他。 李弘率先发问:“怎么只有你们回来了?李延呢?还有二娃他们呢?” 李成安顾不上回他们,背上的江小岁因太饿,此时为了忍住那种饿的她浑身发抖的感觉,已开始用牙咬他了。 那被人咬的滋味儿,可不好受。 他压著牙,拧著眉回道:“还在后头,待会儿再说。” 李弘见他神色焦急,以为是江小岁受了伤,急需处理,便也没做阻拦。 隨后,李成安快步绕过一眾人,快步进了自家的院子。 而小吉,还有小吉娘此时也依旧守在院子里,並未急著离去。 他家男人之前也跟著李成安他们去了,故而她也没回去,还不如在这里等著人回来,顺便还能帮忙照看一下他们家。 “哎呦!这是怎么了?” 小吉娘见李成安背著江小岁归来,从院子的台阶上站起,连忙追问。 “回头再说!帮忙弄些水来!” 李成安说了一句,便带人入了屋。 来到屋內的床前,他道:“鬆开,在咬,要出血了!我去给你拿饼。” 江小岁闻言,这才强忍著那令她头晕目眩,泛著噁心的飢饿感,鬆了口。 而后,李成安將她放在床上后,又快步去了柜前,翻找之前他放著的包裹。 结果这一番找出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居然只剩下一块粗饼了。 他皱了皱眉,看向床上的江小岁,本想问一问,却见她正捂著腹部,在床上缩成一团,便只得先作罢,带著仅剩的一块饼子,来到她的面前。 而外面去弄水的小吉娘,也带著一碗之前被烧开过的水,来到了屋內。 “水来了。” 闻言,李成安回头接过水,扶起江小岁道:“先喝些水,好吃饼。” 江小岁轻点了下脑袋,然后在其的帮助下,大口喝了好几口水,这才接过饼子,咬著。 而有了这块粗饼之后,那种怪异的眩晕感,顿时便减弱。 腹部那种飢饿的绞痛,也缓解消退了。 说来也怪。 这饼子之前她若是吃完一个,肚子会有些涨。 可现在吃完,却完全没那种感觉。 且彻底在吃完之后,又喝了水。 她身子的力气,便如同之前一般,完全恢復了过来。 就好似,她依旧能保持先前那在土崖上搏斗的耐力似的。 “可好些了?” 李成安问。 江小岁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碎屑,並將其也全部舔进嘴里,回道:“好多了。” 后面的小吉娘,也走上前一步,关切的道:“你没事儿吧?” 江小岁摇了摇头:“我没事儿,就是今天没怎么吃东西,肚子有些饿的难受,有些虚脱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这倒也是,没怎么吃东西就活动的话,是会不舒服些。” 说完,小吉娘,又问起黄土崖那边的事情。 “对了,小岁儿,那些流民的事情怎么样了?” 江小岁还没说话,一旁的李成安先给了话。 “待会儿人就都会回来,流民已经都解决了。” “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 小吉娘含笑鬆了口气。 但那笑没掛多久,又浮了一层忧虑。 “那个...,有没有人受伤啊?” 此话一出,李成安眉头锁在了一起,闭口不答。 就连江小岁,亦是低著头,眼睛没有去看对方。 跟著李成安还有她一起去单腰黄崖的人有十余个。 而在面临那些流民围攻的时候,江小岁虽没看仔细,但却知道,死了的最少有五六个以上。 就连李成安背部都有不些淤青,李延脑袋上也有个紫黑的包,更別说其余人了。 要知道,那些流民之中,可是有些手里拿著柴刀,还有长斧头。 那东西,不砍在身上还好,可若砍中了,下场.....。 见两人不说话,还是如此作態,小吉娘手一抖,心下惶恐。 “我....我家当家的有没有事儿?” 两人还是未答话。 江小岁並不知道小吉娘的当家的是谁,可方才死的人又不少,她根本无法给对方一个確切的答覆只能如此沉默著。 至於李成安,他则是知道其夫是谁,故而,他未答。 第49章 猜测 见二人都还是不作答,小吉娘一个转身,连忙衝出了屋外,直奔单腰黄崖而去。 “娘!你去哪儿!” 外面的小吉跟著跑叫喊,但她也没管....。 渐渐,两个一大一小的脚步,都隨之远去,整个屋內,只剩下了江小岁与李成安二人。 而屋內此时安静的,只可以听到微弱的呼吸。 “你....要不去看看李增他们吧,我再缓缓,待会儿就过来。” 李成安闻言,点了下头,起身便离开了。 等人走后,江小岁这才跳下床,迈著只有一只鞋子的脚,把门给反锁了起来。 “他们回来,还有一段时间,趁著这会,看看我这恢復能力,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江小岁那把短刀,之前便已经遗落在单腰黄崖那边。 所以,为了找个趁手的,她翻找了好半天,总算是在屋內找到了一把剪刀。 带著剪刀,江小岁重新返回了里屋,並在里屋的床上,铺了一块粗布,以免血流下,弄脏了床。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掀开裙裤,露出细小白皙的腿。 “呼....,没事儿,就一下,再怎么疼,还能有刚刚被流民打的疼吗?” 江小岁握著被磨的发亮的剪刀,给自己鼓著气。 然而,任凭她再如何鼓气,手却还是有些发抖。 身体的本能,她无法遏制。 加之先前被流民打的那些痛感,频频在脑海中播放,让她身体好似还没下剪刀,便已经开始隱隱作痛。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江小岁牙一咬,还是狠下了心,一剪刀,刺入了大腿之中。 噗呲! 鲜血咕嘟嘟不断冒出,顺著內外侧流淌而下,红了大腿,滴染了粗布。 江小岁忍著疼,在大腿发颤间,將剪刀拔了出来。 而后,她顾不上疼痛,连忙將自己的发尾弄至自己身前,开始仔细观察。 只见发尾末端,在隨著大腿的伤口癒合,並凝结出一层骨甲的时候,逐渐向上白了一丝。 这一丝,很淡,很浅,甚至若不仔细观察,基本看不出来差別。 但江小岁感知还算好,故而还是看出了这细微的变化。 她瞳孔微颤,心下,大致明白了,这白髮,的確与伤口有关。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还是跟受伤的次数与重伤与否有关。 伤的越深,白的更深,伤的越多,则白的部分,向上蔓延的则更多。 “天上,不可能会有掉馅饼的东西,头髮变白,绝不可能单单就是发白那么简单,或许.....,这代表的是我的性命。” 江小岁,有了一丝猜测。 虽然她无法完全確定,但她的直觉就是这般告诉她的。 如果她的头髮尽数变白,那....,恐怕也是她生命走至尽头的时候了。 “呼....,好了,確认了这个,那接下来便是另外的了。” 江小岁吐出一口气,旋即又把大腿上的骨头给拨弄下来,並小心翼翼收好,打算待会儿找地方丟了。 然而,等她弄完一切,又等了片刻后,依旧没察觉到腹部传来飢饿,身体也没有別的异样。 除了大腿先前受伤的地方,隱隱会有阵痛,肌肉也时不时发颤的抖著。 但那阵痛却也是假的。 那是身体还没適应伤口已经恢復如初所导致的。 “奇怪,为什么没有虚弱感?难道.....是伤的不够深?还是不够多?” 江小岁狐疑。 可心下又觉著不该才对。 就算是伤的不够多,不够深,可头髮分明还是有了一丝浅白蔓延。 那飢饿感,也该会略微有些才是。 半晌之后,还是没所变化,江小岁皱眉沉思了一番。 “我想想....,我记得,当时....除了身体受伤恢復之外,似乎....耐力也变的很强,几乎力气用不完一样。” “当时,我以为是肾上腺素,可现在这么一回想,肾上腺素提供的作用,应该和那种情况不同。” 江小岁不是不清楚肾上腺素所导致的气力生出的感觉。 肾上腺素加持之下,往往都是会陷入特別亢奋,人也会有些不自觉发抖,这点她起初与人打斗时,深有感触。 可之后的那种状態却完全不同。 她的力气,是犹如一直处於巔峰状態,这感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十分奇怪。 就像是一台有著核能供应的马达似的。 “虽然暂时无法验证,但大差不差,飢饿的副作用,应是耐力所致。” 心下有了定论,江小岁便开始清理现场。 她身体的异状,暂时还不能被人发现。 包括李成安。 自己虽与对方说是一家人。 可实际上,她不过是个童养媳罢了。 所谓童养媳,归根究底,在成婚前,便就只是他的一件物品。 而自己而今,也只是仗著年幼,李成安又是耳根子软乎的人,这才勉强算是能捏住他。 可若这一套,终归只是苟活而已。 在这,一直如此,后面的路又该如何走? 弹尽粮绝,最后一块饼也没了,全部家当,也就只有五十文钱。 这五十文,能买来什么? “唉,得想办法抓紧些才行,如果再不想办法弄到粮,別说造反,也別说村子里的人了,我也得饿死。” 虽说她也不知自己会不会饿死,但,一直饿著的那滋味儿,总归是不好受的。 总不能自己吃自己吧? 那耗的也是自己的命,还是死路一条。 心中想著,江小岁將屋內残余的一切,都拾掇乾净,这才打开了门。 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候了。 而江小岁,也在將最后的东西,丟入茅坑中之后,听见了李增家院子里那边传来了不少的哄闹。 奈何,距离还是有些远,她一时也听不清,便起身,朝著李增家而去。 路上的时候,她口中还暗自嘀咕道:“是不是,李增和李延他们回来了?” 嘟囔间,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便抵至了李增家院门前。 李增院门前,几乎全村的大部分人,都围拢在了那里,包括回来的李增他们。 “当家的啊!呜呜呜——!” 江小岁人还没有彻底靠近,便当先被小吉娘的哭嚎声,砸了个满耳,而后便是小吉的呜咽哭声。 “爹...,爹....爹.....我以后不会再喊饿了,爹,你快醒醒,爹,呜呜....呜...” 第50章 死者(追读拜託拜託辣) 江小岁快步上前,从人群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一入了人群之后,她便看清了里面的形势。 站在最前排的,依旧是李弘,周瞎子等一眾德高望重的老人。 而李弘等人的对面,则是李成安,以及李延、李增,还有李鹤也在其中。 但无论是李弘,还是李成安,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眉头紧锁,面部肌肉紧绷,神色灰暗。 而致使这一切的,是他们面前跪著的小吉娘,还有几具尸体.... 他们都是一起跟著去单腰黄崖的那批人。 去的时候,他们虽都飢瘦瘦弱,却也还是活蹦乱跳。 脸上,也因得了江小岁分的水,而少了一份愁容,多了一份盼头。 可惜,一切都凝固了。 盼头没了,人也没了,说死就死了,只剩下了那惨白。 “呜呜呜....,当家的....。” 小吉娘跪在尸体前,一声抽噎,接著一声。 除了她之外,周瞎子也在颤著唇,看著地上的其中一人。 很显然,这里面有一个是他的孩子。 白髮人送黑髮人,老瞎子虽然一只眼睛瞎了,但剩下的那只,也足以让他看清了。 “都他娘的是这些狗杂种!” 李延突然爆喝一声,一脚踹在了一直被绑著,並与其余流民,压在前头的江青承身上。 江青承被这么一踹,整个人瞬间栽倒在地,脸部趴在了地上。 “別,別打他!” 一个娇俏的身影,突的一下从那群衣服都几乎没有的流民之中,扑了出来,扑在了江青承身上。 见著此人,江小岁愣了下道:“赵疏嫂子?” 赵疏,正是江青承的妻子。 赵疏眉眼生的极好,而且哪怕是现在灾年这种时候,她的肤色也没蜡黄感,更未有惨白之色。 要知道,就连江小岁,也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肤色鲜有血色。 而她这个年纪,本是最易透著嫩的。 但赵疏,却比她看著还要好的多的多。 “岁儿!” 赵疏扭过头,一眼看向江小岁,並跪著爬了过来,抓著江小岁的裙裤,哀求道:“岁儿!你,你快想想办法,他们,他们要杀你哥啊!你哥往日对你最好了,你能不能劝劝他们,你哥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江小岁脸上並未因她的话,有丝毫的神色变化。 她歪了下头,疑声反问道:“嫂子,这个时候,大家都是饿的头晕眼花的,人也看著都是憔悴的厉害,怎么嫂子你却瞧著一丁点饿的跡象也没有呢?” “我...我....。” 赵疏嘴唇囁嚅,眼神躲闪,好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家里情况还不错,这才会是这样的叭?” 赵疏垂下了头,连字,也不再蹦。 见此,江小岁微微挣脱开了对方的手,后退了一步,脸色逐渐从方才的疑惑,转了平静。 “嫂子,你一直跟著我哥,应该也是知道我哥他在做些什么,既如此,那你也该知道,我哥,之前可是想杀了我。” 赵疏抬起头,眼中蓄著泪,嘴巴张了半天,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我....我...都知道....可.....可我不想饿死....孩子也还小.....他....。” 她话说了一半,一旁跪著的小吉娘,猛地从地上站起,上去就扯她头髮。 “你孩子还小,难道我孩子就大了吗!你们为了活,我们难道不想活吗?凭什么!” 小吉娘跟发了疯般,在赵疏身上撕扯,抓挠。 而赵疏也全程没有抵抗分毫,直至一个有些傻里傻气的声音从流民之中响起。 “不要欺负沃娘,娘好,娘给我吃肉,不准欺负娘,打你!” 一个眼睛有些歪,口中也流著哈喇子的小萝卜头,钻了出来,就要打小吉娘。 眼见情况愈发混乱,李弘用手中的拐杖狠狠杵了下地。 “够了!” 一声厉喝之下,不论是大的,还是小的,全都陷入了寂静。 隨后,李弘眼眸扫过一眾流民,还有江青承,最终落在了赵疏身上。 “你求那一个小娃娃,莫不是以为,她能做得了这个主?”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家当家的害了这么多人,而今想要他活,你要问的,可不是她,而是地上躺著的人!” 赵疏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然,求他们,他们会放过江青承吗? 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爹。” 李延捂著被布巾包裹著的额头,走至了李弘的身旁。 “爹,这事儿,打算怎么处理?” 李弘摸了摸鬍鬚,闭了闭眼,眼眸睁开之后,扫了一眼江小岁。 见对方看自己,江小岁连忙摆了摆手道:“不用看我,我与江青承无关。” “呵呵,倒是有自知之明。” 李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 “行了,他们既然害了人,那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一笔勾销。” “等等。” 李成安出言打断了他。 “怎么?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弘锁了下眉头。 李成安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赵疏,以及她身边被她抱在怀里,低声哭泣的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这如何处置?” 赵疏一听,呼的一下抬起头。 “对!我!我家孩子是无辜的!能不能放过他!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也有些痴傻,这一切,都跟他无关!” 就连江青承,也强撑起了身子。 此时的他,样子颇有些狼狈。 一身书生打扮的模样,已经去了十之八九,浑身染满了土,头髮也被人扯成了一团,脸上还有不少青肿。 “这....。” 李弘有些犯了难。 李成安所言,確有其理。 而他也看出来了,那赵疏与江青承的孩子,的確是个傻的。 何况孩子也还小,若一块这么清算,实在是有些过了。 “嗯.....,大傢伙儿怎么看?” 李弘转眼看向周瞎子,以及小吉娘等人。 他们是此次事件的重要受害者,若他们不想放过,那,就不是他一人说的算了。 “我!” 小吉娘刚说了个我字,周瞎子嘆息了一声打断了她。 “唉,与孩子无关,我们大人的事儿,就別把孩子也牵扯进这些事情里来,何况还是个傻的,更是什么也不知了。” 说罢,周瞎子一屁股坐在了那些摆放著的尸体前,人也似是苍老了数分。 他拢共就那么一个儿子,虽有孙子,可孙子却不久前也因灾年,食不果腹,生了一场大病,去了。 而今他家中,已算是绝户了。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似是陷入了呆滯,也不再说话,亦没人知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江小岁,从周瞎子身上收回目光,看向了赵疏怀中的孩子。 『这就是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吗?』 傻些好啊,傻点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吃过什么,不知道爹娘做过什么,如此浑浑噩噩的活著,在这世道,何尝不算一件好事儿? 唉。 第51章 事后的消息(合章) “你们话说的是轻鬆,就算放了这孩子,那他就能活?” 李鹤裹著伤,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掏了掏耳朵,满脸讥讽。 “各处闹灾,他一个没了爹,没了娘,还是个傻子,能活下去?” 李鹤所言並非没有道理。 一个年岁不过八九的幼童,就算他智力没问题,没有了家中之人的照顾,也不可能活下去。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 而他这话,顿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 “能放了他,大傢伙已经是心善了,总不得说,还要让大家去照顾他吧?” “没错,他们家害的村里人,还要大傢伙帮他养孩子?就算养,谁家现在有余粮?” 面对眾人的不满,赵疏的眼睛,缓缓转向了江小岁。 江小岁察觉对方看来,皱了皱眉,心道:她不会打算让我照顾吧?我现在可是自顾不暇,哪儿有功夫给她照顾孩子。 何况,她此时,是真的照顾不得对方。 毕竟家中最后一块饼,也没了。 江小岁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別看我,我说的不算,而且我替你养了,村里人也不一定愿意。”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只要你们肯抚养我家孩子,我就告诉你们。” 被绑著,跪在地上的江青承,突然开了口。 而这话,顿时便让村中的多数人陷入了疑惑。 哪怕江小岁亦是如此。 她不明白,江青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消息,是能打动村里人的? 见眾人皆是不明所以的神色,江青承看向了江小岁。 “你先前不是说过,为什么,我不去砸开大户的门吗?我有一个相应的消息。” 听了这话,江小岁神色微动,似是听出了他话中的別有意味。 “好,你说,那孩子,我来抚养。” 她说的快,李成安都来不及阻拦。 他有些不满的皱著眉道:“家中可没什么余粮,你收养他孩子,可曾想过后面的事儿?” “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江小岁此时更想知道江青承口中所说的大户的情报。 因为,这关乎这之后村里人有没有吃的,自己有没有吃的,关乎著造反最重要的一步,粮食! 江青承见她应承下来,也不怕她反悔,直言道:“你摸我怀中,里面有一张纸,打开它,你便知晓了。” 江小岁皱著眉,两三步来到对方面前,並蹲下身,从对方怀中的內內侧摸索了一番,果真摸到了一张纸。 她將那张纸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纸张有些褶皱,但摺叠的却极为整齐,显然没少被保护与翻看。 江小岁將其缓缓打开,里面的內容也映入了她的眼帘。 只见那有著摺痕的纸张上,画著一个建筑。 看建筑的样式,该是一个较为富裕的大户。 而这建筑的上方,则用汉字写了些字:仅算护院约有四十人,刀弓棉甲齐全,余粮甚足,粮水充足,后靠大山。 除此之外,建筑的前方,还连接著一个线,线的前头还写著县城二字。 线的下方,还明確標註了相距的距离。 “上面写的什么?” 李成安走了过来,低声询问。 江小岁沉默未答,而是將纸递给了他。 见了上面的东西后,李成安也皱了眉。 而在李成安皱眉间,江小岁重新望向江青承,低声问道:“你既有这个打算,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江青承,顶著一张满是青肿的脸,略有落寞的,呵了一声道:“因为,河安村,不是李家村。” “你应也是知道,我们村子,穷,地贫,哪怕像我们家这种富农,也远不如李家村。” “灾年来了不过三年,多数人就逃的没影了,没剩下多少人,谈何聚拢人手?” “没有人手,只能拉拢流民,可流民没饭吃,我亦没有余量,如何有力气?” “更別提,砸开大门了...。” 说至此处,江青承嘴角露了一抹苦笑。 “我本意想,在李家村,再多待一段时日,养精蓄锐,等人数有了六七十人,有了把握之后,再去攻破,图纸上的地段,可谁料......。” 江小岁凝视了一会儿江青承,半晌后道:“但做法,还是错了。” “那又如何?” 江青承露著些微不以为意的笑。 “我不认为我有错,失败了便是失败了。” “先生曾说过,成王败寇,成了,便是王,说的,亦是我说了算,败了,那就是寇,错?与我何干?” “你出嫁前,曾也听过先生教诲,该也晓得这个道理。” 江小岁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道:“可先生本意,非是如此。” “呵呵。” 江青承惨笑了两声,也没反驳什么。 见他不在此事上出声,江小岁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儿。 “你是怎么让三狗配合你的?” 江青承张口欲答,李增先一步啐了声,说了话。 “呸!这狗娘的东西,起初为了能藏好自己和一些流民,以三狗孩子和婆娘作为性命要挟,甚至还杀了三狗的一个孩子!当著他的面儿,扔入了锅!” “等我们去的时候,三狗家里到处都是腥臭味儿,锅里还放著发臭,泛著长期泡在水里的骨头!” 江小岁脸色阴沉了下来。 “你还真是狠辣。” “不狠些,如何成事儿?若一开始不那么做,如何潜藏,又怎会拉起人来?” 江青承绑著的手微耸了下。 见他依旧不知有丝毫悔意,江小岁也懒得与他掰扯那些。 “这些流民你都是在村子周边聚来的?可还有其余流民徘徊吗?” “没了,不是你们提前发现了我们,不出两日,我也该是要换地方了。” 见將能知道的消息,都问了个遍,江小岁转身来到了赵疏的面前,看著她怀中的孩子。 而赵疏也知晓江小岁的意思,故而缓缓低头,摸了摸她怀里的孩子。 “禾儿,你听阿娘说,娘呢,要跟你爹爹去其他地方买好吃的给你,你先跟著你小姑,好不好?” 江青承与赵疏的孩子,名唤江禾。 年幼时,別人家孩子都会说话,独他不会。 哪怕是至今,也依旧是不怎么会说,只会偶尔蹦出那么一两个字来。 江禾眨巴著眼睛扯著赵疏的衣袖:“娘好,吃的,要吃的。” 他的话语,旁人根本听不明白,但唯独赵疏却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他不要。 “乖,你小姑也好,她会给你吃的,你要乖乖听你小姑的话,就会有吃的,不能乱跟你小姑闹脾气,知道吗?” “小姑也好?” “恩,”赵疏重重点了下头:“小姑也好,你以前不是跟小姑玩过吗?她会教你扔石子儿!” “好,沃要石子,石子好玩!” 江禾傻笑著,鼻涕也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赵疏伸手帮他擦了擦鼻涕,旋即鬆开了人,轻推了一下。 “去吧,去你小姑那边。” 江禾回头挠了下后脑勺:“娘,要早点回来哦。” “好。” 得了回復,江禾这才晃晃悠悠来到了江小岁的身边。 江禾个头不算矮的,八九岁年纪的男娃,通常长的都慢,多数的都是比江小岁矮一个头,可江禾却只比她矮半个脑袋。 江禾伸手扯住江小岁的一角,眨巴著眼睛,傻呵呵的笑著:“小姑,娘说你好。” 江小岁微微点头,而后拉著他,离开了人群。 离开前,她还跟李弘打了声招呼。 “叔伯,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我先回去了。” 李弘点了点头。 “恩,去吧。” 等到江小岁人一走,李弘这才让人开始押著那些流民,还有江青承他们离开。 “李增,你多带些人,把人都拉去远些的地方处理,记得挖个坑,一块埋了。” 李增点头应答,便驱赶著那些流民和江青承他们离去。 驱赶的同时,依旧有些流民不怎么老实,想要挣扎反抗,但也很快被抽了几棍子,这才老实了下来。 “各位爷,能不能放过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啊!都是江青承,是他!他驱使的我们啊!” “是啊是啊!大傢伙都是种地的,与我们无关啊!” “你们不能杀人!官府!官府会通缉你们的!” 流民们叫喊不断,亦有人哭泣哀嚎,但全然都被李增一声喊叫给压了下去。 “都闭嘴!” “喊什么喊?你们若是无辜,我们村里会死人!?还官府,官府要是管,哪会让你们流窜!?” 而隨著李增叫嚷的,还有李家村的其余一些青壮。 他们现在心中满是怒火。 曾经同为一村之人,皆因这些畜生而死,怎能不恨? 尤其是跟在后面的小吉娘等人。 这些失去丈夫,亦或失去孩子的老人,各个都是面露狰狞,时不时用棍子抽打他们,以发泄心中的怒火。 其中,受伤最多的便是江青承了。 不过他却是始终一言不发,忍这疼痛,哪怕嘴角渗出了血。 唯独在赵疏受伤时,他才会微微挪动下身子,替她抵去部分伤害。 “抱歉...,连累你了。” 江青承在为赵疏挡下一棍时,吃痛的闷哼了一声,歉声道。 赵疏抹著泪,身子有些瑟缩的发抖:“没事儿,我不怪你,你我夫妻,本就是一体。” “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哪怕起初村里人说我生不下孩子的时候,你也没责骂过我,更没想要休了我的打算,现在,我又怎么会忍心怪你呢?” 闻言,江青承嘴角微微上扬:“你是好的,我江青承此生,最不悔的便是娶了你。” 说罢,他还用头,微微蹭了下对方的额头。 “疏儿,我们一起走,一起,回去见咱爹娘。” “嗯,一起去见爹娘。” 两人相互依偎著,摇摇晃晃间隨著人群,或跌或撞的远去了,而李家村的大部分村民,也都跟著前去,独留李弘、李成安等人。 人群远去,难见身影之后,李弘这才看向一直盯著手里纸张看的李成安。 “成安,那大户之事,又是怎么个情况?什么消息,是能让你和你家小娃娃感兴趣的?” 李成安从手中的纸张上收回了视线,將其叠好,放入怀中,含笑解释道:“没什么,只是家里的崽子不懂事儿,当时辱骂对方,说他好事不做,净做些腌臢齷齪的,残骸同为百姓之人。” “哦,”李弘摸了摸鬍子,眼睛也眯了眯:“到底是受了先生教过的孩子,这德行,就是比常人要高些。” 话落,他的眼睛又缓缓睁开,看向李成安的胸口。 “我能看看那纸张上的东西吗?” 李成安面不改色,依旧笑著道:“这个麻,有些不便,上面多数写的是些家书一类的话语,叔伯你也是知道的,那江青承归根究底,也是家里崽子的亲哥哥,所以...。” 李弘听得出来,李成安这是在婉拒他。 什么家书不家书的。 难道他还听不出来,方才那江青承与江小岁之间的只言片语,是有別的意思吗? 只不过更具体的,他无法知晓。 但是既然李成安话都这么说了,那他也不好强迫对方。 毕竟无论如何,李成安为村子解决了一大隱患,人心正是高盛的时候。 虽然很多人表面上都没说什么话,可那心里头此时却正记著,恐怕之后等处理掉了那些流民之后,便会有不少人登门道谢。 而若他现在强迫对方,无异於会把自己置於一个难看的境地。 “呵呵,既然只是家书,不是有关村子里大傢伙的安危,那我也就不过多追问了。” 李弘笑著,摸了摸鬍子,给足了对方面子。 “叔伯放心,如果是与村子相关的,我自然会透露出来,怎会私自隱瞒?” “嗯,”李弘点了点头:“那便好,不过这次还是要感谢你与你家的娃子,这次多亏你们,不然,这么多流民,之后我们村子还不知有多少人要被夺了命去。” 跟著站在一旁的其余一眾老人,也跟著点头应声。 “是啊,如果不是你们,真的还不知道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 同时,也有人跟著嘆声道:“只是没想到,现今情况居然变的这么遭了,连我们村子都是这副样子,那外面的情况又该会是怎样?” 最后说著话的老人声音一落,剩余的人,便陷入了沉寂。 李弘也泛起了忧虑。 『而今连村子周遭,都变成了如此模样,那...,那要是外面一些的地方,会怎样? 流寇,匪徒....,是不是....更多?』 『这若是逃出去.....,又该怎办?』 第52章 周家情报 李弘在李成安道別离开后,抬头看了看,看天色:“过了晌午了啊。” 话音落下之后,李弘看向身侧也跟著看太阳的李鹤。 “老二。” “咋了爹?” 李弘沉吟了一下,將对方拉到一处避开他人眼线与耳目的树后。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事吧?” “哦哦,爹你是说,问成安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的事儿啊,记得,我这就去打探。” 说罢,他起身便要去李成安家中。 “等等。” 李弘一把拽住了他。 “別急,从成安方才的態度来看,他就算心里有什么打算,估摸著也不大会跟我们说,你这样,家里还剩多少吃的?” “爹....,”李鹤似是明白了李弘的用意,苦笑了一下:“咱们家拢共就剩下三斗米,外加几块粗饼,这是我们最后的余粮了啊!” “哼,”李弘冷哼了一声:“你当我不明白你那点小心思?不就是还想著那点东西,给刘氏吗?” “我可告诉你,在她过门前,你要是再敢往外拿一丁点的吃的过去,可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爹!你的意思是说!你同意我跟她了?” 李鹤猛地一喜!人也上前连忙堆笑,撒起娇来。 “我就知道,爹你这是最疼我这老二的了。” “起开起开!” 李弘不耐烦的推了李鹤一把。 “我同意那也不作数,还得看她家里头的人!” “嘿嘿,”李鹤被推了一下,也不恼,也不怒,依旧掛著笑:“爹你这答应了,她们家那边,事后还不好弄吗?这年头谁家都缺衣少粮的,外加我们又是一个村的,爹你在村里又有威望,更方便照顾他们家,他们哪儿能不同意?” 李弘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那些。 “行了,你回家去取两三块粗饼过来,老话说的好,雪中送炭,比得上千两黄金。” “他们家现在必然没什么吃的了,你带著两三块粗饼去,就说是送点吃的给他们,套一套近乎,如果他们还认我们是一家人,必是不可能不透露一切。” “那爹....要是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呢?” 李鹤有些忧虑。 “不肯说?呵呵。” 李弘冷笑了一声,闷哼道:“不肯说,那便不肯说,只是从今往后,他们,便与我们,就算不得是一家人了,连自家人什么话也不肯说,岂不是排外?” “得嘞爹!我知道咋办了。” 李鹤笑意盈盈的拍了拍胸脯,转身便先回了家,去取粗饼去了。 另一边。 李成安回了家后,便见著江小岁正在屋內,给江禾擦著嘴角流下的口水,口中还喋喋不休的道:“以后,要听我的话,知道吗?我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闹,懂吗?” 江禾歪著脑袋,咬著食指指甲盖:“娘说,小姑好,吃的,欸嘿嘿。” 见对方似乎根本没明白自己的话,江小岁便也只得暂且作罢,拉著对方先在床上坐下。 “崽子。” 李成安站在里屋门口,喊了一声。 “嗯?怎么了?” 江小岁回了头。 “你出来,有些事儿。” 江小岁闻言,便再对著江禾叮嘱了一句,让他老实待著,別乱跑之后,起身就跟著李成安去了外屋。 出来之后,江小岁跟著李成安坐在屋內的桌前。 而后,便见对方將怀里的纸张,放在了桌上。 “你如何看?” 江小岁皱了眉:“看什么?” “拿下这大户。” 李成安言辞简短的道。 江小岁摸著下巴,皱了下小鼻,低吟道:“嗯....这大户,是那家,你看得出来不?” “呵呵,还能有哪家?” 李成安双手环胸,低笑了声。 “这方圆数十里,算得上大户的,也就周家了,除了周家外,其余大户,多数,都住在县城內,独他周家,因地多的缘故,又有些生意的缘故,特意在这幅及置办了宅子。” 江小岁摊了摊手,满脸无奈道:“我又没出过村子,镇子我都没去过,我哪儿知道什么周家?” 李成安倒是忘了这点。 他抿了下唇,而后道:“周家,除了有大批地外,他们家还养著许多的商队。” “这些商队,主要运送的是一些茶叶、布匹与棉纱,乃至盐。” “多数情况下,这些东西都会被他们运送至边疆,以换回一些毛皮,马匹、药材等。” “因有著大批商队的缘故,周家养了不少人,当地人都叫他们驮帮。” 说话间,李成安拿起一旁的装水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些水,用来润了润喉咙。 喝完水,觉著没有那么乾涩之后,他这才继续出言。 “这些驮帮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江青承给的情报当中,只说了护院,可却没提及这些驮帮的人,而这驮帮的人,常年面对的儘是些劫匪,身上的武艺,都是不俗的。” “这么说....,想要拿下周家,没有那么容易了....。” 江小岁下意识因惆悵,咬了下大拇指指甲。 李成安见她这动作,顿时便有些不喜:“別隨意咬手指。” 江小岁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搭理他。 见此,李成安只得走上前,强硬將她手指从口中拿了下来。 “又不是三岁小孩,怎还有这坏毛病?” “我这不是头疼怎么办嘛。” 江小岁也没跟他恼。 她若跟对方恼一下,怕是只会换来更加强硬的回击。 吃了两次亏,她早就学聪明了。 “头疼也不可如此。” 说完,李成安又拿起桌面上的纸,將其缓缓打开,手指也有节律的轻叩桌面。 而江小岁在跟著看了一眼纸张之后,轻声问道:“你说,还有没有其余的富裕大户?这周家是个硬骨头,我们不好啃。” 李成安摇了摇头:“有,那要么是在县城那边周边,要么距离村子太远,要么全在城內,亦或镇子,不论怎么看,都没有周家来的好些。” “不过....”李成安声调拉长了些:“如果真的能拿下周家,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为什么这么说?” 见江小岁疑惑,李成安便解释道:“因为周家后面的山,有一处小铁矿,且据我所知,那铁矿,还是他私自买下的地契,据为了己有。” 第53章 无事献殷勤 “也就是说,朝廷不知道?!” 江小岁有些错愕。 私贩铁矿,那可是大罪! 他周家,胆子这么大? 李成安摇了摇头:“更准確来说,是朝廷不知道,但知县,却知道。” “知县知道?” 江小岁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成安。 “知县知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种东西,如果被旁人知道了,那可是会出大问题的,大晋律法,可是会连知县这种知情不报的人,一起砍头的。” “他知县又怎么可能轻易让这种消息,让你知道啊?” 江小岁无法理解,眼神,更是质疑不断。 “在驛站那会儿,我与驮帮的人熟些,喝酒时,偶然得知的,那人也算是周家的管事,曾想邀我入了他们一伙儿。” “那你怎么没去?” 李成安摇了摇头,嘆声道:“唉,不是一路人,他们做的那些勾当,太多了些,几乎什么下三滥的钱都赚,而今县城周边一带,乃至几个镇子中的人伢子,都是他们的人。” “除了这些之外,逼人卖地,誆人钱財,断其余小商贩的生路,几乎都是他们干的。” “入了他们,无异於会成为周家的打手,背黑锅的人,我还不想那般下贱。” 江小岁挑了下眉,起身走至了李成安面前,用细小的手肘,戳了戳对方的肩膀:“没想到,你还挺有骨气的嘛。” 没人不喜被夸的,李成安亦是如此。 被如此说了一番,他忍不住低哼了下,轻笑了两声。 “与骨气无关,只是存了些良心罢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可我们现在好像暂时还是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四十人护院,刀弓棉甲齐全,还有驮帮,甚至还没算他可能与知县勾结.....。” 清远县的防备力量,虽多数都是些衙役,可却是有不少的民壮。 这些人平时是看不著的,但一旦有了什么事儿,便会被知县与一些士绅统合起来。 他们的战斗力虽不强,可问题在於他们有装备不是? 俗话说的好,背靠大树好乘凉。 朝廷再如何腐败,官吏再如何贪污,发不出军餉,可要是动了他们的实际利益,保不齐这知县还是会跟他们来硬的。 『不能来硬的,当下的情况,还不足以面对朝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別提,那些士绅可还肚肥的不行。』 顾虑这些的同时,江小岁又犯了难。 可想要有这笔粮,又该怎么弄呢? 赚钱? 拿什么赚? 一没钱,二没可以卖的东西。 至於前世的那些知识,什么盐啊,糖啊,亦或者別的什么,那些可不是说,你去卖,对方就会买。 她是什么? 一个被卖了的小女娃,一个农户。 甚至说是农户,也都算是高看了。 这样的身份,哪儿来的资格去跟別人谈条件? 不被人盯上、谋害了就不错了。 哪怕是让李成安去,也是一样的道理。 面对商人,还有那些士绅,只会被吃干抹净。 他们有的是手段,明爭,暗算。 除非自身有背景,有人脉的支撑,才能去谈,亦或卖。 可就算往好了说,江小岁对那些东西,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细节方面的,却是一问三不知。 毕竟盐的提纯这些东西,以及一些现代產物的技术,几乎都离不开工业革命及各类工业產物。 就算能弄出盐来。 大晋官方可是有精盐的。 而这些精盐,都是被垄断的。 至於低价粗盐,又以价格低为卖点,可不是她用前世的那些知识,就能轻鬆打破这个市场。 “唉.....,比我想像的要难很多....,要是能有法子,威胁他们,主动给我们一批粮,就好了。” 江小岁幽幽嘆了口气。 李成安此时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村子里的人就这些,就算所有人都一起上,可他们都不过是一群村民而已。 手里的傢伙,根本不足以在周家护院手下过几回合。 说不准,还没靠近,便被箭矢,射成马蜂窝了。 屋內寂静片刻后,李成安率先打破了平静:“无碍,明日我们再去镇子上打探打探,正好我在镇子上,有认识的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別的路数,或机会。” “嗯,那明日再看吧。” 商定下来之后,二人便准备先去休息,江小岁也准备想法子去给江禾安置个小床。 然而,就在两人刚准备各自去忙时,一个声音却从院外传了进来。 “成安哥!你在吗?” 李成安与江小岁顿时顿住了身子,互相凝望了一眼对方。 是李鹤。 二人当即便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 江小岁奇怪的低声道。 “不清楚,先看看吧。” 李成安也不知李鹤来的目的,只能跟著衝著屋外道:“我在,进来说吧。” 屋外的李鹤闻言,脸上堆著笑,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捏著三块粗饼,从外面大剌剌的走了进来。 “哟,小嫂子也在啊!” 李鹤见了江小岁,便唤了一声,声音里,还杂著些调侃的意味。 说实在的,江小岁並不喜欢小嫂子这个称呼。 这整个李家村,谁不知道她江小岁,现今只是被卖过来的一个童养媳? 童养媳是什么? 不就是一件待用的物品吗? 至少在没成婚前,是这般。 可这自从李鹤第一次见她,就叫他小嫂子开始,几乎多数人见了她,都是那么叫。 小部分人是真的那么称呼的,比如李增。 可多数人却跟这李鹤一样,单纯是图个乐子,拿她调侃来的。 “李鹤,你能不能对我的称呼改上一改?” 江小岁略有不满的抱怨了一声。 “这有什么可改的?” 李鹤不以为意,径直跨过了门。 “这年头,能有个婆娘,那可不是个容易的事儿,总不得,成安哥以后不娶你过门吧?” 江小岁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继续掰扯那么多。 她打心底里,就没打算要跟李成安有什么事儿。 调戏玩弄他一番,倒是有兴趣。 毕竟,前世也没做过女人,而今有这个机会,自然也是想玩闹一番,顺带,也是让自己更好的活下去。 至於真跟他过一起,那还是算了。 见江小岁不理他,李鹤也没在这事儿上继续掰扯,而是走至了李成安身旁,然后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布包裹著的东西。 “成安哥,瞧,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说罢,他將手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 江小岁也看向了桌子上的东西,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看著似乎是粗饼?无事献殷勤,这可不是他李鹤的性格才对,他要干什么?』 第54章 欺软怕硬嘛,我知道 李成安將桌上的包裹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果然,不出江小岁所料,那的確是粗饼,足有三块,虽个头远不及李成安带回来的大,但厚度却很足。 “这是什么意思?” 李成安微侧了下视线,看向李鹤。 “嘿嘿,”李鹤摸了摸后脑勺:“成安哥,你说,我们算不算是一家人?” “如何不算?你我,虽不是同母同父,可却是同根同源,怎能不算一家人?” “既然算,那成安哥你们家如今缺了吃的,我又怎么可能干看著?” 李成安闻言,看向李鹤的视线,不由增添了一份暖意。 他呵呵地苦笑了声道:“往日属你最不正,没料到危难之际,倒是你最先关心自家兄弟。” 李成安的话,说的情真意切,尤其是那里面夹杂的复杂情绪,令带著目的而来的李鹤,也不由心中一滯。 人心,都是肉长的。 何况李鹤虽浑,却不是个没情感的人,心下难免还是有所触动。 “大哥说啥呢,就是些粗饼而已。” 李鹤摸著鼻子,神色有些不自然。 李成安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另一边的江小岁,见两人半晌说不到正题上,便主动开口发了问:“李鹤,你来这里,只是送这个?” “这个嘛....,”李鹤犹豫了再三,终於还是坦言道:“既然成安哥都说了我们是一家人,那我也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了吧。” “其实呢,除了这个之外,我的確还是有別的事情。” 听到这话,江小岁便心知,果然没那么简单。 接著,她只听见李鹤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成安哥,还有小嫂子,我知道你们前后为村子里忙碌这么多,一来是想凝聚大家,想让大伙儿齐心,一起用力。” “二来,也一定是有別的考量,才会这么做。” “所以我来啊,主要就是想问问这个,想要心里有个底儿,看看你们有什么打算,不知道....能跟我说说吗?” 江小岁眉头一锁道:“这是你自己的主意?” “那自然是我的主意了,我也就是心下好奇和担心。” 李鹤打著哈哈。 “你看,流民现在的问题解决了,可咱们村的情况还是没好转,而这灾年,还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儿,所以....,你们往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江小岁没有急著回答对方,而是先看了一眼李成安。 李成安此时也正回看著她,其含义是在说:说,还是不说? 收到此视线之后,江小岁略作思考之后,道:“若是告知与你,你会保证,无论知道的是什么,都会选择与我们一起吗?” 李鹤一愣,完全没料到江小岁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来这里,无非就只是想打探一下李成安和江小岁的打算,好顺带跟他爹传个话,看看以后该怎么办。 也就是说,他没打算与对方合谋。 至少也是要看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等与他爹商定过后,再做定论。 见李鹤只是张著嘴,江小岁低笑了下,站起了身,踱步走了两下,来到他的身后。 “答不出来是吗?” 李鹤隨之也回头看了过去。 “你又不说是什么,我怎么给你回答?总不能说,你到时候要我爹的命,我也要选择跟你一起吧?” “要你爹的命?” 江小岁侧头,勾了下唇角。 “可,若真是要你爹的命呢?” 李鹤瞳孔骤缩。 江小岁缓缓转过身,覆手而立,半人高的小人,露著一股子深沉。 “亦或者说,可能是要所有人的命。”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江小岁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一般,莫名笑了起来。 “贼娃子!你笑甚!” 李鹤怒的一下,拍了桌,称呼都变了。 “怎么?生气了?” 江小岁停下了笑,挑眉仰了下头。 “不过是我说要所有人的命,你就生气,那朝廷三番五次要我们的命,那些大户一而再,再而三的逼我们,怎不见你生气?” “哦~,我知道了,欺软怕硬嘛。” “你打不过大户,怕衙役的刀子,反而我这样一个小丫头,你则可以轻易拿捏,所以,你才敢冲我撒火,是吗?” 江小岁说话间,走前了几步,身子也逼近对方。 “娘的!你到底在胡诌什么浑话!” 江小岁直视对方的眼睛,一言不发。 “你....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李鹤被她看的有些心慌。 “我在看你,心里有没有骨气。” “废话!爷怎么会没骨气!” 李鹤梗著脖子,粗著声道。 “看出来了。” 江小岁点了下头。 “你是个混帐的,戏弄他人妇,嚼我舌根,作弄老实人,这些村子里村里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说到底,你也还是有个骨气的,不是个不知廉耻的废物。” 说罢,她也不等对方回话,小手伸向了李成安。 李成安看著她的小手心,眉头蹙了下,明白她是什么用意。 不过在略微犹豫了一番,还是从怀中拿出了那纸张,放在了江小岁的手心。 接过纸后,江小岁便將那纸,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现在,这里,有一次活命的机会,一个让我们村子都能活下去,所有人都吃饱饭的机会,我问你,混帐东西,你敢取吗?” 李鹤被骂得有些恼怒,但还是压著火气,拿起桌上的纸,將其翻开看了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他拿著纸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大户的护院消息?” “没错,”江小岁点头:“而且是周家的。” “你疯了?!” 李鹤瞪著眼,觉著眼前这个以往总被他调侃小嫂子的人,似乎脑子有些不正常。 “成安哥!你家崽子发这疯,难道你不管管?!” 李鹤又衝著李成安喊了一嗓子。 但李成安却只是木著一张脸,双手环胸,默不作答。 “你.....你不会也是这个意思吧?成安哥!那可是周家啊!你,你们不活了?!” 李成安闭了闭眼,旋即也跟著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现在还有活路吗?” 第55章 你可是大英雄! “今旱五年,飢食人,流民遍地,流寇四起,多少人卖儿卖女,乃至卖了自己,仍是活不下去。” 李成安声音沉得似压下来的乌云一般,令李鹤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些入了我们村中的流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你敢说,他们未曾逃过吗?敢说他们未曾寻过旁的法子吗?” “当今高位的那位,眼中有的,是大晋天下,凡事总是再苦一苦我们,说甚的奚人,说甚的为了天下。” “这天下,是他的,却也是我们的,五年大灾,我们爱他,谁来惜怜我们?” “分毫救济不见不说,一度征缴餉银,即便出了些政令,也落不下来,反而充盈了那些大户与士绅,还有那些王孙的帑藏!我问你,该当如何!” 李鹤嘴唇发颤,囁嚅了下:“但....周家....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啊!” 李成安伸手指了指天:“那你便能对付得了这大旱了?对付得了,腹中的空虚?” 李鹤垂了头,陷入了沉默。 他对付不了。 天灾,岂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腹中的空虚,岂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茧子再厚,背弯得再下,膝下跪得再多,也无法果腹。 尤其是在想到刘氏面对他流泪,哭诉著说没吃的了,娘家人便要卖了她时的场景,李鹤便咬紧了牙,握紧了拳头! 该当如何? 下一秒,他一把拿起桌上的纸张,站起了身。 “我回去与我爹说!” 撂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的便离开了。 而等人一走,江小岁脸上板著的表情,便立马退去。 她走至李成安面前,笑著用手肘戳了戳李成安的腰腹:“配合的不错嘛。” 然而面对她的笑与调侃,李成安却只是低扫了她一眼,缓缓坐了回去。 “你这是怎么啦?这般愁眉苦脸的?” 江小岁凑近了对方,歪著头。 李成安拿起水壶,似饮酒一般,猛给自己灌了好几口水。 咕咚咕咚。 水声穿透喉咙,在略有些安静的房內迴响。 片刻后,他將水壶放在桌子上,长嘆了口气道:“你说,我们,真的能成吗?” “如何不能成?” 江小岁反问。 “为何?” 李成安抬起头看著江小岁那双透亮的杏眼。 “因为,有你这个大英雄呀。” 江小岁捂著嘴,笑眯了眼道:“你可是一人独战数十个流民,帮助村子里的大傢伙,解除了隱患的大高手!” “也是救了小女我於水火之中的大英雄呢,怎不能成?” 闻言李成安不由嗤笑了下。 “你算什么小女,不过是个小崽子罢了。” “喂!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娘买来的,你老是崽子崽子的叫,听著跟是你养的什么小猫小狗似的。” “难道不是?” 李成安轻佻了下眉眼。 “亏我好心安慰你,不领情的傢伙!” 说罢,江小岁闷哼著,双手环胸,別过了头。 李成安好笑的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你倒是信任我。” 江小岁背对著他翻了个白眼:我不信任你,信任谁去?这不也没別的人选了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心下想著,她也没拍开对方的手。 无他,她知晓李成安此时心情有些低落,最好还是顺著些他,以免他真受了什么打击。 这可关乎自己往后的存活安危啊! “好了,你先在家里待著,我去村里那些空屋子寻一寻,看能不能找些木板,亦或能用的床,拿回来给那孩子弄个床,不然这晚上,可睡不下我们三人。” 说完李成安便转身离开了。 等对方走后,江小岁这才微微嘆了口气道:“你心下不安,我又何尝不是,但你可不能垮了去,我还需要你,你要是垮了,我怕也难逃一死。” “所以,骗你也好,誆你也罢,再坚持一些叭。” 另一边,李鹤手中紧攥那张从江小岁那边得来的纸张,一步也不停的朝著家中赶去。 甚至路上有人喊他,说什么:“哟,李鹤啊,你这又急急忙忙的干啥去啊?不会又打算调戏那家妇人吧?” “我觉著他这是急著去找刘氏私会呢!” 耳中频频传来调笑,但李鹤却只有风吹过耳边,旁的一句也没听进去。 很快,李鹤便快步赶回了家中。 “老二?你这干啥子去了?这么火急火燎的?” 才从外面回来的李延,正坐在院內喝水休息,兀的见李鹤那般焦急,连忙追问。 “爹呢?!” 李鹤急声问。 “爹?在屋里头啊,咋了,出啥事了这是?” 李鹤没搭理他,绕过人,便进了屋。 见此,李延也连忙起身跟著一同进去。 一进了屋,他便看见他爹李弘,正在屋內给一些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香。 “列祖列宗保佑,让这大灾,快些过去吧,若能早些熬过这灾年...,一定给各位烧寄些上好的香火与纸钱。” 说罢,他又敬拜了几下,这才將香插在了炉灰內。 做完一切后,李弘缓缓转过了身,看向进来的李鹤。 “回来了?可有什么消息?” 李鹤唇抿著,面色有些难堪。 “怎么,莫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李弘锁了眉。 “爹,我们里屋说吧。” 闻言,李弘对著也跟著进来的李延吩咐道:“老大,去將门锁上。” 李延弄不懂他们这是搞什么,但也只得先去锁了门,而后才一块跟著进了里屋。 等人都进了屋之后,李鹤这才將从江小岁那边带回来的纸张,拿了出来,並展开,放在了里屋的桌子上。 “这是啥?” 李延看著纸张上画著的图案与字,有些迷糊。 他不怎么识字,认识的,也仅有那么一两个,比如那护卫的护字,以及一些表示数字的字。 也就李鹤一天游手好閒,喜欢到处乱转,又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东西都看,还会看些不怎么入流的画本子,这才认识的多些。 当然,李弘年幼时,也是识过字的,故而知晓上面的內容。 “这....,是谁家?” 李弘沉声问。 “周家。” 李鹤言辞简短。 “周家?” 李弘眼睛微眯。 “这纸,是成安给你的?” 李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准確来说,是他家的崽子给他要来给我的。” “哦?那么,他们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第56章 逼著卖人 “他们还说....,这是活命的机会....。” 李鹤说的断断续续的,但吐字却清晰。 李弘陷入了沉默,但眼睛,却死死的盯著桌上摊开的纸张。 一侧的李延走上前,扫了一眼纸张道:“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弘微微抬了抬眼皮,沉吟了下道:“杀人,造反。” “啥?!” 李延脸色一变。 “成安哥他们要造反?!” “你小点儿声!” 李弘听他那大嗓门,连声低喝了一句。 李延捂嘴,垂眼再看了一眼那桌上的纸张。 “爹.....,这.....这成安哥他们到底咋想的啊!这咋能造反呢?!那可是会死人的!” 李弘闭了闭眼,將手中的拐杖靠在身旁。 “咋想的?我又怎么知道?不过.....,这也的確是个选择。” “不行啊爹!” 李延扯了下李弘的衣袖。 “造反了,可是会被杀头的!” 李弘嗤笑了一声:“你当我不知道这个理儿?” “可如李成安所说,这的確是个活命的办法。” “这....!” 李延想要说些什么反驳,可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话来,只能硬生生那么卡著。 至於李鹤,则全程沉默不语。 说实在的,他此时反而希望他爹能和李成安有一样的想法。 无他,只因他心下也有些悸动,想要做一番事情出来。 万一要是能成了呢? 要是成了,那以后就不愁吃的,不愁没法娶刘氏了,谁也不能对他说三道四,说他李鹤的不是! 脾气暴躁的,成了最保守的。 最浑的,却反倒想要闯一闯。 江小岁若知道了此时这里的想法,怕是会觉著有些好笑。 “我再想想,等明日再看看。” 李弘起身將那张纸收入怀中,並拿起拐杖。 “这事儿,你们兄弟俩,谁也不准给我往外吐半个字!可知道?” 李弘眼睛锐利地扫过两人。 “放心吧爹。” “我知道。” ..... 时间一晃,便是一日。 而昨日,李成安在村中的空屋子里找到了床,故而江禾与江小岁都能各自睡在一张床上。 只不过,只有两间房的缘故,江禾与江小岁,是睡一屋,李成安则独自睡一屋。 江小岁醒来,穿好衣物的时候,江禾还在睡懒觉,但她也没急著叫醒对方。 总归能多睡一会儿,节省体力,便也能少吃一顿饭。 昨日李鹤送了三块饼子,三个人一共吃了两块,家里就只剩下一块饼子,今天说什么也得抓紧想办法。 再不济,也得让李成安去镇子上,把那五十文钱,换成吃的也是好的。 穿好衣服,洗漱过后,江小岁打著哈欠,便准备去隔壁屋子去找李成安。 可她人还没走到门前,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成安哥!出事儿了!” 人未到,声先入。 那是李增的声音。 眨眼间,李增便慌张地敲响了门。 见此,江小岁只得先去开门。 门一开,李增那满头大汗和焦急的样子,便映入江小岁的眼帘。 “出什么事儿了又?这般急。” 江小岁张口就问。 “差役!村里来差役了!” 李增连汗也来不及擦,跟声便道。 “差役?” 说话的是李成安。 他此时刚穿好箭衣,挎著腰刀,皱著眉头,走了过来。 “差役来村里作甚?” 江小岁此时也有些不解。 “是啊,差役来村里做什么?” 按理来说,他们要造反,可也没有暴露啊。 虽说昨日透露了些事情给李鹤,可他也不可能去告发他们。 毕竟这种事儿,对他们而言,吃力不討好,一个不慎,甚至会导致他们也被判处罪命。 何况他们就算想去告发,也不可能这么快。 “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那些差役,正在李叔伯家那边!” 闻言,江小岁与李成安对视了一眼,便抬步朝院外走去。 离开前,江小岁还特意將门给锁好,以防江禾醒来后,见不著人会乱跑。 而后没多久,江小岁便追上了两人,跟著来到了李弘家门外。 而李弘家门外此时也聚集了不少村中的人。 但比起这些,更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差役。 差役的数量约莫有六七人,身穿棉布官服,腰挎长刀。 除此之外,打头的一人,明显与他们有些不同。 直身长袍,冠戴小帽,腰掛牙牌。 而他的长相,则最为扎眼。 面白呈富態,嘴角还掛著笑。 眼见周遭人越聚越多,那人面露不喜的道:“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够不知好歹的,这征餉,又非我之愿,我也是为上头办事儿,劝你们还是赶紧拿出1石粮来,若是没有,就折成钱银。” “大人!” 李弘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们这是真的没有啊,家里连吃的都供不上了,哪儿还有余下的交粮啊!” “而且,而且这不久前,不是才交过吗?为什么,又要收粮啊!” 那人咂了下舌头道:“嘖!我不是说了吗?这是练餉!何况这最近附近的村子,人越来越少,收的粮又不够,不摊在你们头上,摊在谁头上?” 听到这里,江小岁大概明白了这些人前来是做什么的了。 他们,是来催征钱粮的。 至於说话的富態之人,该是胥吏,收税官。 那胥吏见李弘还是跪在地上没动作,便有些不耐烦了。 “这样吧,你们也別说我不近人情,这次来,也考虑到你们交不起,所以呢,我特意找来了人,帮你们出法子。” 说罢,他挥了挥手。 “胡三儿,你出来吧。” 只见那群差役身后,缓缓走上前一个狐狸眼,矮个子的人。 等人走上前后,那胥吏继续道:“他呢,是做人伢子的,在镇子和县城也有菜铺子,交不上钱的,可以把家里用不上的人,卖给他,换些钱。” “当然,若你们还是不肯配合,那也別怪我翻脸不认人,亲自让人动手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是齐齐一变! “啥!?卖....卖人!?这,这咋能行!” 李延率先惊愕出了声。 隨后,人群中的小吉娘,也跟著说道:“是啊!这,这哪有这个理儿的,大人,我们村子是真的没粮食,连年大旱,大傢伙根本种不出东西,有的人连地都卖了,哪里有钱交啊!” 第57章 你再骂他一句试试! 小吉娘的声音落下之后,一眾村民,便开始纷纷跟声,甚至还有人哽咽。 “是啊,大家家里都穷,昨个家里孩子吃的也还是剩下的那点草根,混著麦糠,可就算是麦糠,孩子也还是没吃饱,缠著我想要再多吃一口...。” “大人....,我们是真的没有钱,也没粮,至於卖人,那怎么可能卖家里头的人啊!” “没错,我们活到现在,不就是为了家里头的人嘛,把家里人卖了,那!那我们!” 听著周遭一眾哄闹,胥吏脸色冷了下去。 他扫向小吉娘,以及小吉娘此时身旁抱著她腿的小吉。 “哼,既然明知道没吃的了,那还要死赖著干什么?不如卖了换钱,我好心给你们找活路,你们倒好,还在这里嘰嘰喳喳个不停。” 说罢,他朝著身旁的差役与胡三儿使了个眼色。 而后,那些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朝著小吉娘等一眾村民走去。 “你....你们要做什么?” 小吉娘连忙拉著小吉朝后退了几步,就连其余村民亦是如此。 “干什么?卖人,还能干什么?” 胡三眯著眼,嘴角不断咧开。 “你们不肯交钱,那我只能帮著大人,让你们有钱了,简而言之,有孩子的,有妇人的,有姑娘的,我通通都收。” “当然,男人,我的铺子,也是收的!” 眼见那些人越走越近,后面的江小岁,心下怒火翻腾,手也摸向身后藏著的短刀。 那是昨日村民回来之后,帮她找回来的,而早上起来时,她便一直將其藏在身后。 但还没等她摸到刀,李成安的声音,先一步出来了。 “周瑞,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些?” “嗯?谁?” 被唤作周瑞的胥吏,扭头看去。 “我当是谁,这不是李兄嘛?” 说话间,他还朝著李成安走了两步。 而江小岁则有些疑惑的抬头看了一眼李成安,压低声音道:“你认识他?” 李成安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见此,江小岁便只能先压下心中的怒意。 周瑞在走至李成安三步开外之后,便停了下来。 “我本来还打算,等收完粮再去你家找你,没想到李兄你自己反而先过来了,怎么,李兄这是肯答应来我们周家做事儿了?” “我何曾说过这话?” 李成安冷著一张脸,沉声道。 “哦,”周瑞收了笑,伸出手:“既然这样,那欠的那匹马的钱,便交出来吧,也省得我去你家找你了。” “那钱不是说好了一月期限吗?” 李成安盯著周瑞的手,眉头拧成了一团。 周瑞摊了摊手,嗤笑道:“话是那么说,可谁知道你下个月还会不会在村子里?万一你要是逃了,我找谁要去?到时候上头不得来找我麻烦?” “所以呢,李兄你还是今日把这钱拿出来吧,也省得麻烦。” 话落之后,周瑞见李成安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也没动作,便缓缓放下了手。 “这是没钱?” 李成安依旧没有说话。 见此,周瑞便朝著他走了几步,来到李成安的面前。 “既然没钱,又何故自作清高?” 周瑞说话间,手还不断戳著李成安的胸口。 “当初我劝你向周边的村子要钱,要粮草,你不肯,说这些钱,本该由朝廷发放,是该由县官老爷管辖。” “可结果呢?朝廷裁减驛站,马死了,你也欠了钱!” “怎么?这大晋天下,就数你李成安有良知?旁人都是下三滥的?” 周瑞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我呸!” 他啐了一口在地上。 “我看你不过是窝囊罢了!守著那职位,不捞好处也就罢了,我看你有些本事,本想让你跟了我,去我周家做事儿,你还拒绝,私下与人说甚的,周家这等齷齪之辈,怎能与之为伍。” “结果呢?你娘死的那会儿,连下葬的钱也没有,似乎还是借的驛站那些人的钱吧?” “我又非没还给他们。” 李成安阴沉著脸,低著嗓子道。 “那又如何?现在,你该交马的钱了!还有,你现在可不是驛站的驛卒,也该要交纳钱粮!” 周瑞把手伸向李成安面前,再度说起这事儿。 江小岁有些看不下去了。 娘的,骂李成安窝囊废的,只能是她! 这傢伙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学她骂? “猪狗嘴里,吐不出半点香的,你再说他一句试试!” “还有,我们不给这钱,你又待怎样?!” 江小岁仰头,轻蔑地看著周瑞。 周瑞闻言,低眼看去,这才发现李成安身边居然还站著个小豆芽。 “呵,还有个护人的小丫头。” 他笑了一声,似是没把江小岁的话放在心上,转而继续看向李成安。 “听闻你李成安的老娘,很早便为你买了一个童养媳,长的也甚是俏丽灵动,初听以为只是瞎传,没想到,还真是,只是没想到这小姑娘倒是护你。” 说完,他狞笑了一下,眼中带了一丝恶毒,伸手便抓向江小岁。 “既然你李成安没钱,那你这童养媳,倒是可以卖给我,我带回去,好好帮你管教管教!也正好抵消了你那钱粮!” 见他伸手,江小岁欲要拔出腰后的短刀,但李成安速度却更快一步。 只见他一把捏住了周瑞的手。 “你做什么?” 周瑞回头话刚出口,李成安那沙包大的拳头,便一拳砸了过来! 嘭! 一拳之下,似有百斤重,砸的周瑞鲜血直流,人也倒飞了出去。 “咳咳咳!你!你敢打我!” 周瑞口齿不清,牙也掉了几颗,趴在地上,怒视著李成安。 “打了,又待怎样?” 李成安学著江小岁的样子,低眸,轻视著对方。 “贼娘的,给我杀了他!安敢打胥吏,抗交钱粮,同造反无疑,给我杀了他!” 周瑞骂著给李成安扣帽子时,那些差役也纷纷拔出长刀,朝李成安走去。 而在那些差役动的时候,江小岁也同时有了动作。 “他们要我们的粮,要我们的命,逼我们卖了自家孩子与婆娘做人食,做人奴!你们都还愣著做什么!” 她衝著周遭的一眾村民喊著的,拔出了腰后的短刀。 “谁敢杀差役!” 第58章 想活下去吗? “我敢!” 李增那粗大的嗓门一喊,同时一块石头,也应声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径直砸中了一个差役的脑袋! 接著,不等那差役回头反应过来,李增便扑了过去,压在了对方身上。 “就是你们这些畜生,害得我们没了粮,活不下去,害得他们流亡,害死了我婆娘和娃子!我掐死你!” 李增將满腔的怒火,全部化作力气,骑在对方身上,死命地掐著对方的脖子。 而那差役本还想挣扎,可手中的刀,已在刚刚那一下掉在了地上,仅凭双手,根本无法挣脱李增那骇人的钳制。 “一群刁民,找死!” 其余差役见此,抽刀上前准备帮忙。 “兵匪!哪里走!” 一柄斧头,裂开空气,呼啸著横扫而去,劈砍在一个差役的胸口! 而挥动斧头的,是李延! 也不知他何时从院內拿的那把斧头。 “呃——!” 差役惨嚎一声,倒飞了出去,胸口骨头尽碎,染红了一片。 其余差役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们根本没料到,李延手中会有武器! 但此时已经容不得他们再做旁的思考了,周围的其余村民,也吼叫著,纷纷捡起一切能用的东西,疯狂朝他们砸去。 只要有人稍加闭眼,亦或被砸中,便立马会有人扑过去,抢夺其手中的长刀! 顷刻间,李弘家院门口,乱成了一团。 而李成安此时也已经抽出了他的那把腰刀。 腰刀之前有了不少豁口,但他先前的时候,又打磨了一番,勉强还算能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李成安拎著腰刀,几步衝刺,杀入了那残余的四五个差役当中。 这些差役面对村民,还能接著长刀抵抗,可当李成安杀来时,便难以抵御了。 其中一个差役,只是与李成安一个照面,刀都还没来得及提起迎击,便被他一刀挑断了手腕,了却其性命。 至於侧面提刀挥砍来的差役,李成安提刀一挥! 当! 巨大的力道之下,纵然李成安手中的腰刀,不是什么好的,也硬是凭藉他的气力,將其手中的刀给打飞了出去。 “好!好大的力气!” 那差役捂著发麻的手,咬紧牙关。 另一边,江小岁也握著短刀,打量著周遭,想要看看有没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 可周围的村民数量太多了。 这些差役虽有长刀傍身,人数却少。 外加又有李成安,乃至已经拿了长刀的李增、李延等人压在前面。 所以这些差役根本不是敌手。 “嗯?” 就在江小岁看著混乱的场面时,偶然发现周瑞竟弓著腰,一点一点的往外挪! “还想跑?” 江小岁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抬脚就踹! 她的力气不大,但踹的突兀,外加周瑞又弓著腰,重心不稳,突然被江小岁踹了一脚,整个人顷刻便趴在了地上。 “啊!那个贼民踹我!?” 周瑞骂了一声,连忙就想爬起身,回头看去。 可他动作还没做全,一把短刀就先一步擦著他的脸,插入了土地,令他整个人僵在了地上。 “想死,可以再动一下试试!” 江小岁的声音缓缓砸下。 “你....你要做什么!?” 周瑞咬牙切齿,但身子却没有动,只不过他的手,却悄悄的在地上微微抓著土。 “闭嘴!” 江小岁单腿跪在周瑞的脖颈上,用力摁压了一下。 “想要活命,就给我趴著!敢有一丁点想要站起来的念头,別怪我手里的刀,不长眼!” 闻了这话,周瑞本想要趁机偷袭的念头,搁置了下来。 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他现在这个身位,看不见身后的情况,若是拋土一下拋空了,那自己可就小命不保了! 而就在江小岁这边暂时制服住周瑞的同时,李成安那边也结束了战斗。 五六个差役,已经被眾人联合解决了。 虽有人受了些轻伤,被划破了臂膀,但都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伤口也不深。 李成安收了刀,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將其也一併掛在腰后,然后这才朝著江小岁走去。 而江小岁此时已经让人帮忙把地上的周瑞给绑了起来。 “可有受伤?” 李成安走来的同时,声音也隨之落下。 江小岁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嗯。” 李成安点头,旋即又看向周遭。 江小岁也一同抬头看向身侧。 同样的,李家村的村民,此时也都正在看著他们。 这些村民的脸,被汗水与尘烟掩盖著,瞧不清具体的神色,除了那一双双目光。 那目光之中,透露出的是愤怒过后的惶恐与迷茫。 饶是如此,他们眼中依旧还是残存著一丝生机。 而那丝生机,正是投向江小岁与李成安这边。 江小岁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李增。 李增此时身上染著血,手里提著刀。 “李增,你把地上的那个,先带去看管起来吧。” 李增愣了下,本想问,为啥自己要听你的? 这事儿,不得先问一问成安哥,或者李叔伯的吗? 然而,当他看向江小岁的眼睛时,却发现,她的眼睛当中不知为何,蒙著一丝凝重与沉重。 於是,他也不知怎的,竟出奇没反驳,而是直接点头应声,拉起地上被绑著的周瑞,推著他离开了。 等人李增带著人离开后,江小岁这才转头重新看向人群。 “想活下去吗?” 江小岁轻声询问。 然而,她声音落下之后,人群中却只是有人囁嚅著嘴唇,並未有人回应。 但江小岁却也不急,也不恼,而是缓缓道:“我知道,我只是个小女娃,年不过十二三,说话没什么分量。” “但是,我还是想问问大家,我们,忍了多久?大家,算过吗?” 江小岁边说,边,缓缓朝著人群的面前走去。 “五年,我们忍了五年!” 江小岁伸出小手,面向眾人,眼眶里盈著泪。 “这五年来,我们怎么过来的,不用我说,大家该比我还要清楚!” “而我们何故一忍再忍?不就是因为我们想著,一切都会好转的,朝廷也好,官吏也罢,亦或天灾也行,都会好转的。” “可是,”江小岁展开的手掌猛地攥拳:“它好转了吗?” “旱灾好转了吗?朝廷放过我们了吗?那些官吏,那些明明已经吃得肚肥腰圆的大户,放过我们了吗?” 第59章 娘,我不想饿死与起义军 “没有!” 江小岁稚嫩的嗓音拔高,手也挥了一下,衣袖带起了一阵轻风。 “大户还在购併我们的土地,许三狗就是个例子!” “而朝廷也没有放过我们,先前那胥吏说的话,你们也听见了!” “此番种种之下,等著我们的,只有饿死,或者逃亡。” “可逃,我们能逃去哪里?南方?那里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就算有,天下之大,我们真的走得过去吗?就算能,又有多少人能走过去?” 一眾村民闻言,头颅缓缓低垂了下去。 甚至,江小岁还听到几个孩童的低声啜泣,就连小吉也在其中。 “娘....,我不想饿死...。” 小吉娘一把抱住小吉,將其揽入怀中。 “不会的,不会的,娘不会让你饿死的,娘不会让你饿死的!” 小吉娘话虽那么说,可语气中,却满是哽咽与无力。 没有了男人、没有了爹的人,必然会在逃亡的路上第一个死去。 这点就算江小岁不说,小吉娘也无比清楚。 而一些老人,还有家底薄的人,也是如此。 他们此时都无比清醒。 知道像他们这种人,会是路上第一批死去的人。 “我们都只是想活下去....,这到底该怎么办吶....。” “我们难道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吗?” 人群中的抽噎越来越多,不乏一些青壮也跟著攥紧了手,咬著牙,低吼著不甘。 “谁说我们只有死路一条的?” 李成安的声音响起。 他也跨步走到了江小岁的身旁。 他单手扶著腰间的刀,凝视在场的一眾人。 而眾人也缓缓抬起了头。 “成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李弘,李叔伯。 “李叔伯说这话,有些无趣了。” 李成安斜睨著对方。 “我若记得没错,李鹤应该给叔伯你带回去了那张纸吧?” “纸?什么纸?弘老头,成安说的是什么?” 周瞎子有些狐疑的看向李弘,其余的一眾村民也是如此。 李弘蹙著眉,张口想要解释,可一时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李成安先开了口。 “那张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今,有一条路,可以走,一条唯一活下去的路。” “是什么?” 李延率先发问。 就连小吉娘、小吉,周瞎子等所有村民,齐齐投来目光。 然而李成安却並没有继续往下说。 无他,他並不是一个特別擅长言辞道说之人,故而他朝江小岁投去了一个目光。 而江小岁,立马心领神会。 知道了他的意思。 『这才对嘛,这种事情,就该交由我来才是,真是越来越上道了!』 江小岁心中窃喜的同时,跨前了一步,跟著抬起小手,指向前方:“是活下去!” “你们都好好看看自己的身后,我们已经杀了差役,是他们逼我们动的手。”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我们回家的路,已经塌了,等著我们的,只有往前走,一直,一直往前走!” “而这个前方,是死亡。” 这话,不仅让眾人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更是一阵心惊胆战。 甚至有人都在想,这小女娃子是不是疯了? 她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唯一活下去的路,是活下去,前方是死亡? 然而没等有人问出话来,江小岁又吐出了最后半句:“但是死亡,不属於我们!” “你们知道,它属於谁吗?” 村民之中,年纪最大的一批人,李弘、周瞎子等,率先领悟了江小岁的意思。 尤其是李弘。 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江小岁与李成安的心思的。 但他却没有第一个开口,反而是周瞎子先一步说了话。 “是那些大户,还有......,朝廷....?”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沉重,但却极其响亮。 “没错,前面是死亡,但死亡,不属於我们,是属於那些害得我们活不下去的人地!” “是属於大户,属於朝廷!” “而我们,则要顺著这条路,闯出去!” “从李家村闯出去,闯出一片天地,闯出种满麦穗的天地,一片不用饿死,能果腹的天下!然后让那些该死的大户与贪官污吏们,闻之丧胆,见之发疯!让大傢伙儿,全都吃上饱饭!” “简而言之.....,自今日起,我们,便是起义军!” 轰——! 一语之下,似雷鸣,让一眾村民的神智都出现了短暂失神,好半晌,都没一个人发出一丝动静。 哪怕是早就有所预料的李弘,此时也是被江小岁的话,给惊嚇的不轻。 『这娃子,她真的是个女娃子吗?这!这等话!这等话....!』 “可....可我....们能成吗?” 人群中有人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江小岁立马看了过去,发现说话的居然是许三狗。 许三狗状態儼然比先前要好了很多,只是依旧因为长时间没怎么吃饱饭,外加精神上受过不轻的刺激,人也看著有些萎靡。 “如何不能成?” 江小岁伸手指了指身旁的李成安。 “就算信不过我,难道你们还信不过他吗?” 眾人从江小岁身上移开,看向李成安。 李成安的勇武,村里人先前可都是明眼见过的。 无论是流民,亦或差役,都难在其手中过一个回合。 而且他以前还是做的驛卒,懂得箭术,家中的爷爷那一辈,更是做过兵,李成安自也习过相应的东西。 见眾人的视线当中,逐渐露出生机与亮光,江小岁跟著补充道:“现在,回答,大傢伙,请告诉我,你们是要逃著死,还是抓紧这根韁绳,放手一搏?” 人群先是沉默了一瞬,旋即,立马爆发出了震天的呼喊! “放手一搏!” “去他娘的!干了!反正都是死,那为什么不能死的痛快些!” “没错!死,也得做个饱死鬼!我们李家村的儿郎,才不做那懦夫!反了!” “额他仙人才不想逃哩!反了他!闯出去!额们凭啥要饿死?他们凭啥吃饱?额们又凭啥得看著他们吃饱!?” “成安,还有那个,小娃子,你们说,咋干!额们听你们滴,只要能吃饱!额们干了!” “没错!之前那些流民,本来就是靠的你们才解决的,额们信你们!而且要不是你们给的水,大傢伙儿现在都还难著呢!” 听著一眾人爆发的呼和叫嚷,江小岁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灿烂。 “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们,那我也不瞒著大家,首先我们这第一步嘛,得先弄来一批粮食,让大傢伙暂时先无后顾之忧。” 人群前面一直没有作声应声的李弘闻言,眉头立马锁紧:“你有法子?” 江小岁双手背在身后,转过了身,回头斜望了下对方,应道:“那是自然。” 第60章 为了大义!同存同往! 李弘家院门前。 李家村一眾,皆目注於一小女娃身上,看著她不过半人高,却挺直脊背,立於烈日之下,口中滔滔。 “在今日之前,我或许还没有別的办法,至少弄不来第一批粮食,然,今时,却不同往日了。” “今日,有了你们,得益於你们,我们手里,有了可以劫掠大户钱粮的本钱!” 说罢,江小岁缓缓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內,我必定为大家弄来一批,足以供大家吃饱喝足的粮食!” 李弘拄著拐杖,微微闭了下眼,摸了摸鬍鬚道:“你如何保证?” 江小岁看了过去。 “叔伯,以为我是何人?” 李弘缓缓睁开眼睛,犹豫了一番道:“半高幼童。” “嗯,”江小岁点了点头,认下了此话:“诚然,叔伯说的没错,我是个半高幼童,且还是个姑娘家。” “然,圣人云,自古人皆有死,但无信不立,我这幼童,弄不弄得来粮食,这条命,却都与村里大傢伙同存同往!共生赴死!” “而若只是空口白话,我可能独活否?” 李弘抓著拐杖的手一颤,目视江小岁,瞳孔皱缩。 他蠕动了下有些龟裂的嘴唇,却什么话也没说。 然,他没说话,一眾李家村的村民却有了声音。 “小女娃子说的好!额们信你!怎么做,你儘管说!” “没错!同存同往!她要乱说,乱来,不也还是个死?!” 面对一眾人的呼喝,李弘缓缓从江小岁身上收回视线,最后又扫了一眼李成安。 李成安此时亦是那般信任的,笑看著身侧的小人儿,一言未发。 “唉....。” 李弘低低的嘆了口气,而后转身离开了人群。 “爹,你去哪儿?” 李鹤见他爹转身离开,连忙也一块跟了过去。 而后,两人便逐渐回了院內。 直到李弘都坐在了院內的台阶上,凝望天空之时,他都还是始终没说一句话。 “爹,你到底咋了这是?” 李鹤有些担忧的问。 李弘没有回眸看他,而是幽幽嘆了口气道:“此间,正值灾年乱世,你爹我年幼时,曾听闻一些读书的先生说过,乱世,必出英雄,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適时也。”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过,英雄,竟会出在我们村子里,也没曾想过,会有一个小女娃子的份。” 李弘挪动脑袋,像是筋骨生锈了一般,缓慢至极。 “老二啊,你说,爹是不是老了?” “爹,你在说什么呢?你咋会老呢?您还年轻著呢!没有你,大傢伙儿也不定能聚拢在一起!” 李鹤这番安慰著,但李弘却只是闭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另一边,江小岁已经著手开始安排决心造反的村民。 老话常说,没有建制的义军,只能是流寇,成不了气候。 所以,必须先立了制。 “在起事之前,我先与你们说好了,我们是义军,义军,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江小岁声音一落,李增的声音便立刻先声夺人。 “当然知道,为了大义!” 江小岁满意地点了下头:“既然是为了大义,那我希望大家往后不论何时何地,都要记住自己的出身,我们是百姓,是农户,根正苗红的农户,无论何种境地之下,都不会变!” “哪怕以后我们真的闯出一片天,也不可因此忘乎所以,做那些流寇劫匪之流的勾当,更不可和现今的朝廷一样,欺压和我们一样的人!” “你看你这娃子说啥呢!额们咋能干那些事儿?都是被欺负过来滴人,哪儿能再跑去欺负人?” “就是就是,额们都是为了一口吃的,能吃饱就成,哪儿还能跑去欺负人?” 听闻眾人皆言如此,江小岁再度满意点头。 “好,那就请今天大家记住这些话,若有人往后胆敢乱来,便也別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说罢,她还看向身侧的李成安。 “你说,是吗?” 李成安轻声一笑道:“嗯,是该如此,今日大家既说了此番誓言,倘若谁敢犯了浑事,那......。” 李成安抽出腰间的长刀。 “这刀,便会落在谁的脖子上,可知?” 眾人看著那没入土中半截的长刀,吞咽了一口唾沫,脑中更是频频回想李成安砍杀那差役时的狠辣手段。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虽说这些村民之中,有不少人是手染了血的,但真要论起杀人斗狠,没有哪个是比得过李成安的。 “既然没人说话,那我便是当大家都认了。” 李成安將刀拔了出来,收好,看向身侧的江小岁。 “接下来,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江小岁挠了挠头,想了一下道:“接下来嘛...我们得先分工明確才行。” “嗯...,”李成安低吟了下:“是该有个分明才是。” “你打算如何安排?” 面对李成安的问话,江小岁並未思量太久,便给出了答案。 “首先,村中现今的安全,乃至往后杀人的活计,就交给你了,你是我们村里最能打的,这方面懂得也多,如何训练,如何编制,就交由你来做。” “好。” 李成安点头应允。 而江小岁,则在这之后,又看向了人群中的李延与李增。 李延曾是铁匠,虽然脾气冲了些,但却是个人才。 这之后若能拿下周家,他的作用是极其大的。 於是,江小岁在思虑再三之后,开口道:“李延,我记得以前,你是铁匠,没错吧?” “嗯,咋了?” “既然这样,以后若大傢伙儿的器械问题,交给你来负责,你看怎样?” 李延一听,当即拍了胸脯。 “没问题!我还当是什么事儿,这活儿我熟!” “不过嘛....,这我们手里现在也没东西,就算想要打铁造刀,也没铁可以用啊!” 李延说著,犯难地挠了挠头。 没等江小岁回话,李成安摸索著下頜上的胡茬,出言道: “这个不急,你先暂时在村中搜罗搜罗,看有没有用不到的铁器,一块先融了,先给大傢伙弄些趁手的,长枪刀械,总归是要比锄头一类要好使些。” “也成!那我回头找找看。” 第61章 谋划粮食 李延的事情了结,江小岁又望向李增。 李增早就在方才將周瑞带回绑好,让人看著之后,就返回来了。 而李增这个人,虽是个种地为生的农户。 但在村子里,谁家有个房漏补缺,亦或修个凳子桌子等木匠活计,皆会找他。 此外,李增还曾跟隨县城里的人,去修过水渠,造过大房、筑过高墙。 用江小岁的现代思维来看,李增就是个兼具种地技能的土木老哥! 看著没什么,但若之后起了事,一些防御工事,是少不得他的。 见江小岁看他,李增挺了下胸膛。 “小嫂子,有啥事儿你儘管说!只要是我能做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江小岁走到李增身边,仰头看著他。 “我记得你会修缮房子,挖渠做工,也都是你拿手的活儿,对吧?” 李增点了点头:“嗯,没错,这些我的確擅长些。” “好,既然这样,回头你把这些会的东西,给大家先进行基础的普及,等以后用的时候,不至於让大家一做三不知,还要现学。” 李增虽不知江小岁的用意是什么,但此时这些技能留著对他也无大用。 无他,儿子与婆娘都死了,所以他的目的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踏翻这狗糙的大晋! 既已决心造反,那自是尽数交出。 何况他本也不是什么技艺高超的修工,只能算是个老师傅,熟工而已。 “成,那我待会儿便找几个人说一说。” 得了这话,江小岁又开始在人群中搜寻李弘的身影。 “李叔伯去哪里了?” 见搜寻不到人影,她低声问一侧的周瞎子。 “我瞧著他方才好像去院子里了。” “谁帮我去叫一下,有些事儿我得跟叔伯说一声。” 江小岁声音一落,李延便自告奋勇地前去了院內。 而院內的李弘还正伤怀著,突然被李延的声音给灌了个满耳。 “爹!你快出来一趟,有事儿!” 李弘抬头,在李鹤的搀扶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什么事儿?” “不知道,成安家那小娃子说有事儿。” 闻言,李弘只得先跟著一併走了出去。 院外,江小岁见李弘走来,迎著笑脸,跟了过去。 “叔伯。” 她打了声招呼。 李弘点头:“老大说你找我?” “嗯,叔伯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说话也比我有分量很多,所以....,我想叔伯你以后负责管理大家往后的吃食,后勤等方面的统合事务。” 说著,江小岁又怕对方没听明白,跟著又细致讲解道:“就是说呢,等之后弄来了粮食,我希望叔伯能来管理,村中的老弱妇孺之事,也由您来照看。”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和成安,也会交代下来给你,亦或有任何事,你也能跟我们讲,我们再来想办法。” 江小岁说了一大通,但其实归根究底,无非就是让李弘做后勤,安置家属等问题。 而李弘闻言,没有急著给出回復,反而凝望了江小岁好一会儿,低嘆了口气。 “唉,起初,我以为你们的最根本想法是,聚拢村里的大傢伙,去想法子得了大家的心,如此,便能在日后的流亡路上,有一份话语权。” “毕竟这有了话语权,便能在流亡的路上,少一分危险,多一份活命的机会。” “可而今....,”李弘苦涩地扯了下褶皱的嘴角:“似乎,是我想的太过於狭隘了,如若只是想独活,该不会走这一步,没错吧,小娃子?” 江小岁只是微微笑著,没有回答。 见此,李弘缓缓摇了下头:“真是位出奇的先生,能將一个小女娃子,教的这般好,可惜,你大哥却怎不知道这个理儿呢?也罢,你说的,老头子我都知道了。” “嗯,那就麻烦李叔伯了。” 之后,江小岁也没打算久待。 一切既然安排下去了,后面更细致的,她相信,这些人会自主去做。 正所谓,领导的作用,就是领,而非亲歷亲为。 虽然说她现在不是领导,村里大傢伙有不少人,也是因为李成安的缘故,而跟隨的,但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亲歷亲为。 她要做的,该是帮助他们,指导引导,明確大家怎么走,不让大家走错,这才对。 不然,什么都要她来,那十个她也不够用。 凡事,还是得大家一起努力,一起做。 江小岁先是拉著李成安去到了一旁的树后。 “我问你,那周瑞,是周家人吧?” 李成安点头:“他是周家的小儿子,是以前我在驛站做驛卒时认识的。” “此人生性贪婪,好色,且做尽恶事儿,且他还与家中大哥、父亲不同,他家中其余人,或多或少还知遮掩,他却不知,更甚至家中人望他多读书, 他不仅不听,反而横行霸道,做事儿,完全不知遮羞。” “离开驛站前,我还听人说过,他打了家中的教书先生,理由是,对方要让他读史书,他便怒而揍了对方一顿,说什么对方是在骂他,说他不学无术。” 江小岁低著眼,小手不断摩挲著白皙的下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计划就行得通了。” “计划?” 李成安挑了下眉。 “说起来,从方才我虽一直在配合你,但还是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把握,能弄来粮食?” “总不得说,从周家抢吧?” 江小岁抬头一笑道:“抢?我哪儿会那么粗暴?何况就靠我们现在的这些人,怎么可能抢得了?” “那你打算如何做?” 李成安愈加好奇,眼中满是探究。 江小岁狡黠一笑。 “很简单,自然是利用周家这小儿子了。” “你看,他是小儿子,且他做了这么多事儿,乃至还打了教书先生,他们家依旧没有说將他如何,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家中是个受宠的。” 江小岁小手一拍。 “没错!既然他受宠,那周家不可能对他全然不顾,而我们,则可以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先骗他们一笔粮食出来!” 李成安眉间微微一紧。 “你说的是个好法子,但周家若是直接调人前来呢?驼帮,乃至县衙也都不是吃乾饭的,何况他们家中可是有护院、家丁的。” 江小岁小手摊了摊。 “所以我才说骗啊!” “何意味?” 第62章 势! 李弘家院门前的一棵枯树后。 江小岁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四周,確认没人之后,这才压低声音道:“你看,他们周家,还有知县,也不知道我们是要造反不是?” 李成安眼皮微抬,神色一顿:“你是说,借著他们暂时不知晓的机会,装作要粮食的刁民?” “成爷果然聪明,一点就通。” 江小岁调笑间,手肘戳了戳对方的腰。 李成安脸色不变,但身子却还是因她这一动作僵硬了一下。 “你继续说,別总动手动脚的,还有,以后別再用如此奇怪的称呼,那都是妇人家对自家男人叫的。” “胡说,”江小岁翻了个白眼:“那不也有劫匪会那么喊自家大哥吗?” “这不是一回事儿,你是姑娘家。” “那咋了?” 江小岁一脸无所谓。 见此,李成安心知自己暂时难改对方这性子,只得道:“算了,你继续说吧。” 江小岁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成爷你看,他们现在就是被这些土迷住的瞎子,消息闭塞,什么也不知道。” “而我们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在他们没反应过来前,借著周家想要暂时安抚我们的心理,先骗一笔粮食出来!” 说著,江小岁缓缓又將手里的土,一点点洒下。 “我相信,周家只要还在乎他这个小儿子, 必会露出一些东西来给我们,用来安抚,不让我们动人, 而后他们才会去趁机找人来镇压和救人!” 李成安摸索了下下頜上的胡茬,沉了下声:“是个不错的法子,但,他们若是拖延时间呢?又该如何?” “不怕。” 江小岁將手里的土全部丟掉,拍了拍小手。 “我们给他们限定一个时间,一天之內,让他们把粮食送来,而他们周家,只要还在乎他们家的小儿子,就不可能会拖延时间,至少我们要的这批粮食,他们必然会给。” “何况,我们也不多要,只要足够百人吃喝用度五天的粮食,就足够了!” “周家只要不会傻到为了这些粮食,拿自己的小儿子的命来作弄,就一定会给。” 李成安眼睛看著地上被江小岁洒下的土,后又收回目光。 “但这粮食,会不会有些少?” “不少,不少!” 江小岁摆了摆手,笑的见牙不见眼。 “我们要这些粮食,可不是为了长期吃的,而是为了先让大傢伙吃一顿饱饭,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不然,光是空口说,大傢伙可不一定真的会为此拼命。” 李成安看著对方的笑容,也不由跟著低笑了一声。 “可我总觉著,你还有別的用意。” “噢?那成爷不妨猜猜,我还有什么用意呢?” 江小岁得意的仰著小脑袋,双手环胸。 李成安勾了勾嘴角,几乎没做过多思量的便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做事谨慎,精打细算,要了这百人五天的粮食之后,村里的大傢伙吃一天,也依旧会有不少的富余。” “而这富余的粮食,你应该会拿来去招纳一些流民,用於壮大队伍,好便於攻下周家,没错吧?” 听了对方的话,江小岁小嘴张大,后退了两步,一脸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你....你咋知道?我从来没说过这些啊!” “呵呵,这有何难猜的?你我好说歹说,也算是相熟了一段时日了,外加我们的目的本就是周家。” “而想要拿下周家,仅靠村里的这些人,必然是不够的,所以很容易推测出来。” 江小岁沉默,心中也不由腹誹了一句:他怎么跟个蛔虫一样....,还好他暂时算是自己人,不然....。 江小岁不由打了个寒噤,觉著李成安这个人,似乎不是表面看著那么木訥,他还是很精明的! 『不行,以后还是得小心些,不能让他发现我以后是打算站在他头上的。』 江小岁虽说是要造反,可她想要塑造的世界,將来必然是与李成安,乃至当下这个世界的许多认知,有些不一样。 而想要做到这一切,手里没有丁点权力可是不行的。 且人心是极其复杂的,她无法保证李成安、乃至其他人,是否会因未来的权力亦或旁的东西,而逐渐有所腐化。 为了杜绝这一切,无论怎样,她手里也要有自己的权力与人。 心中这番想著,江小岁又道:“既然成爷你猜到了我的目的,那这招纳流民的事情,回头就拜託你去安排个人去做。” “只要有粮食,我想,周边那些没吃的村民与流民,定然会跟我们!” 李成安点头。 “好,这事儿回头我去安排给李鹤,他虽浑,但路子多,嘴也能说,他来做是最合適的。” “行,那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找周瑞,从他身上弄个信物下来,你去安排人,然后回头我们一起去镇子上,找到周家的人,把东西交给周家人。” 像而今他们所谋划的事情,一切都是建立在周家乃至知县都不知情的基础上。 这种境地,必须快!快!快!还是他娘的快! 要以最快的速度,分头做完一切。 三天之內,拿了粮,聚了人,並藉助县城距离周家有一定距离的机会,连步拿下周家! 唯有如此,他们才有了巩固一切的机会。 此为,信息闪电战。 闪电战的要素是什么? 是速度、奇袭、集中,是適时、出人意料、是欺骗! 少了任何一步,慢了任何一刻,都会导致满盘皆输。 哪怕是正去找李鹤的李成安,也深知此点。 何况,他的爷爷曾是边地做兵的,更是累积过些兵书之论。 而他爷爷所整理的兵书中,就有相应的论言: 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势也。 鷙鸟之疾,至於毁折者,节也。 进而不可御者,速也。 两个不同时代的思维,此时都想到了一处,抓节借势,矇骗迅袭之! 村民也好,流民也行,周家知县也罢,此时都处於一个重要的节点。 唯有抓住村民想要活下去的希望,流民渴望一口饭的势头,知县与周家不知情的情况,才有可图。 第63章 去你嘛的交代 江小岁与李成安分头行动。 她径直朝著关押周瑞的地方走去。 那里,则是李增的家。 周瑞之所以会被关在李增家,一来是那里较近,且也有空屋子,方便安置。 二来,有事儿也方便江小岁与李成安去查探。 江小岁一进李增家那篱笆构筑的院子,便听见了侧屋传来了声音。 “你们.....你们听我说,只要你们能放了我,我,我就能给你们很多钱!相信我!我可是周家的小公子!” 听见声音,江小岁嗤笑了一声,加快步子,进了侧屋。 一进其中,江小岁便见周瑞双手双脚被绑著,不断挣扎哀求著他面前站著的两个李家村的村民。 一青壮挥手喝道:“你甭跟额们说那些!早点干逑去了?” 另一人也紧跟著附和:“就斯,现在知道怕咧?娘的,额家那大一块地,被你家五百文买去的时候,你咋不知道怕?” 江小岁闻言,轻笑了下,出了声。 “是啊,你现在知道求他们了,为什么当初不肯给別人留一条活路呢?” 那两个村民听身后传来的声音,回头看了过去。 “这不是小嫂子嘛,你咋个来了?” 一人连笑迎问。 江小岁看了一眼地上绑著的周瑞道:“成安让我过来找他问些话。” “那小嫂子你要问啥,额们帮你问,这傢伙不老实滴很!別给你伤著了。” “是啊,这傢伙一直想弄断绳子,之前额们还打了他一顿才老实。” “不用,”江小岁摆了摆手:“有这个,就够了。” 二人低著头,看著只有他们腰高,眼弯嘴翘,手握一把短刀的人,莫名想到了当时在单腰黄崖上的画面。 他们,也是参与过单腰黄崖的村民,且正是当初李成安所喊的大头与猴子。 大头与猴子,起初便跟著江小岁与李成安。 后面李增前来增援,他们也一起跟著去救了江小岁。 因此种种,无论是江小岁在脱离他们前, 还是脱离他们后, 大头与猴子都是亲眼目睹过许多场面。 尤其是江小岁第一次在单腰黄崖杀人时。 那时,他们二人都还跟在李成安身侧,抵御侧面亦或后面偷袭的流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因此,他们需比其余村民,要多注意周遭许多。 而当时,江小岁则是因一位少年的死,而怒起而杀人。 她拿刀扎人的动作,几乎毫无犹豫与恐惧。 其后用力拧搅的狠辣,也是看得他们这种成年壮汉,心惊胆战。 他们实在是难以想像,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娃子能做出来的事儿,实在令人心颤。 至於事后,那就更令他们心惊了。 当时他们跟隨李成安及前来救援的李增,前去救人。 可结果到了地方,见了江小岁后,却发现她身上、脸上、口中、满是血。 脚下,还躺著几具流民的尸体。 她活下来了,不仅出乎他们的预料活下来了。 还在那般诸多流民的追击围攻下,杀了几个! 回想著种种,大头与猴子齐齐吞咽了一口唾沫。 大头率先说了话:“那,那小嫂子你小心些,我们就在门外,有事儿呢,你就喊我们。” “嗯,好。” 江小岁送走了两人,並將门关上。 等做完这一切,她又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在了跪在地上,双手双脚皆被绑著的周瑞面前。 江小岁拿著短刀,在手中晃了两下,旋即才缓缓坐下。 坐下之后,她双腿交叉,翘著小脚,一晃一晃的,小手,也拖著下巴,看著有些畏惧她手中短刀的周瑞。 “怎么,怕了?” 她低声轻笑,眼睛也因此眯起。 而此番模样,明明是很是可爱,可却让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別样感。 “你.....你想做甚?” 並不凉爽,甚至可以说闷热的屋內,令周瑞浑身出了不少汗,额头,也是汗水渗出不断。 这小女娃子古怪的很,与他往日见过的任何小姑娘,都不一样。 毕竟,从来没有哪个小姑娘,敢拿刀,那般威胁他的命! “作甚?呵呵。” 江小岁轻轻玩转了下手中的短刀,眼睛也隨著短刀的转悠,挪动著。 “你知道吗?” 她猛地一握短刀刀柄,停下了动作。 “在许久以前,我听一个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 周瑞不明所以,被绑在身后的手攥紧,眼睛也四处打探,想要看有没有能助他割开绳子的器具。 江小岁自然也发觉了他的眼神儿,但却没点破,只是那么嗤笑著。 “那人说,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 说话间,江小岁的眼神,也看著手中的短刀刀尖,发呆。 “那时,我觉著这话说得对。” “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我,无人知我,故而,不相通。” 周瑞眉头皱了下,一滴汗也隨之顺著川字的褶皱滑落。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这些话语,分明是与他说的同样的言语,可他愣是不知对方在表达什么。 “呵呵,对,没错,就是你这样。” 江小岁笑了,笑的灿烂。 明明周瑞並不觉著这有何可笑。 不过,他却觉著屋內此时更加闷热了些,像蒸笼,把他架在里面蒸烤。 江小岁又晃动了下小脚,人也缓缓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目光下垂,冷著俯视周瑞。 “就是你这般,不明白其意。” “可那是我当时的想法,现在,我又觉著,这话也是对的。” “对在,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你』,不明流民之疾苦,不知百姓之温饱。” “对在,不明你们何故这般折腾我们。” “对在,你我无法相通,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大户,你是胥吏,你们是官儿。” 说至此处,江小岁又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们做民的呢,只需要老实本分种地,上缴收成就够了。” “可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这些大户、大官,考虑的可就多了。” “你们要顾及天下,顾及反贼,顾及民生,看的是万里江山,是天下社稷,是不让大晋倾斜坍塌,没错吧?” 周瑞瞪著眼,张了张嘴,沙哑道:“你....你既然知道,那又为何这般为难我?我就只是一个胥吏!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给上头一个交代!” “去你妈的交代!” 江小岁猛地站起,抬腿就是一脚踹了过去! 第64章 信物 屋內,依旧闷热。 隨著一声嘭的闷响,周瑞被一脚踹翻在地。 接著,不等他爬起,江小岁的小手,便扯住了他的头髮,对著他的脸,吼道:“他们要交代,那谁给我们一个交代!” 江小岁一双透亮的杏仁眼,瞪圆,满含怒意。 “谁给我们交代!说啊!” 江小岁吼著,脑中又一次浮现曾给村民分水时的场景。 想到小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凹陷的脸庞,想到他仅仅只是因为一滴水,都还要用舌头去舔的画面。 还有许三狗。 明明曾是一个富农。 可落得个被江青承裹挟流民,害成那般悽惨模样的下场。 还有那推开她,救了她一命的不知名少年。 诚然,这些人都是因流民,因江青承而死。 可江青承与那些流民,又何故会落得那般田地? 若有地可耕,若有吃可饱腹,谁又会去食人? 谁,又会易子而食,卖妻卖女,入村杀人? 一群本本分分的农户。 就因这些该死的蛀虫。 没了地,没了吃食,丟了家人,化作只知为兽,而不知做人。 轆轆飢肠....,空空粮瓮....。 野,亦有白骨,民,无粒食,官廩...,何存? 谁,又对此交代? “你要给他们交代,所以,就要逼得我们卖掉自己亲人,把他们送人做奴,送入铺子里,供人食之?” 周瑞被扯的头发生疼,耳膜也是有一丝作痛。 他咧著嘴,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 “那....那我能怎办....,又....又非我之错!是知县,是高位的那位要这般,我就只是一个胥吏啊!” 江小岁瞧著他如此作態,顿时发笑不止。 “噗,哈哈哈哈哈!好,好!只是一个胥吏,你真是会给自己脱罪!哈哈哈!” 兀的,江小岁猛地收住了笑,神色说变就变,满是寒意地盯著地上的周瑞。 她再度用力扯了扯对方的头髮。 “你的確只是一个胥吏,但你敢说,征纳的粮钱,是要朝廷说,要摊派给残存下来的人的吗?” “你敢说,那些钱粮,你会分毫不取?” “你敢说,你作为周家之子,没打算藉此,逼得李家村人去村空,把所有的地,都纳为己有?!” 江小岁越说,脸也凑得越近,一双眼睛直视著周瑞。 周瑞本还想要辩解,可不知怎的,对上对方的视线之后,竟是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眼珠更是心虚地躲闪。 “哼!” 江小岁鬆开对方的头髮,又在对方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將其踹翻在地。 周瑞吃痛,在地上蜷缩著,好半天才勉强能喘口气。 而等对方能喘气之后,江小岁这才开口道:“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证明自己的信物?” 周瑞缓缓抬起头,气息有些虚弱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如果你不想再被揍,或者....,”江小岁拿起短刀,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不想自己少根手指,那就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胆敢多一句废话,保管叫你痛快!” 周瑞被绑著的手抖了一下,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给了话。 “我...我身上有一块我娘给我的玉佩,就在....我怀里。” 闻言,江小岁直接蹲下身去搜。 果然,她摸索了没一会儿,就摸到了一块入手冰凉的玉佩。 说来也怪,这玉佩明明是对方贴身放的,外加天气炎热,可却始终冰凉。 江小岁將其拿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只见这玉佩通体雪白,其中没有一丝杂质,阳光透过更是隱隱泛起光泽。 “这东西值不少钱吧?” 江小岁斜眼嗤了一声。 周瑞没回话,江小岁也懒得跟打探。 她收好短刀,把玩著手中的玉佩斜眼看著对方:“知道怎么能更快的与你们周家联络上吗?” “有....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你直接带著玉佩,去我们镇子外的我们周家宅邸。” “另一个则是去镇子上的周记当铺,那是我爹给我大哥置办的產业,有我们周家专人看管,你带这玉佩去,定能取得联络。” “两个法子,有什么区別吗?哪个最快?” 江小岁目视著周瑞的眼睛,只见对方目光不躲不闪的道:“去我家宅邸,自然是最快的。” “只是去我家宅邸的路,需要绕一下,你们也知道,我周家的宅邸,並不在镇子里,因而从村子去的话,路程较远些。” “如果是去镇子的话,则是路好走些,时间也快,就是需要等信。” 江小岁点了点头,没再过多说什么,收好玉佩,便打开门往外走去。 一出了门外,守在门口的大头与猴子,便走了过来。 “小嫂子,你没事儿吧?” “我刚刚听里面砰砰的,是不是那傢伙不老实?” 见两人询问,江小岁含蓄一笑道:“没事儿,只是看他有些不舒坦,打了他一顿,你们继续看守吧,他要是渴了,就给他餵些水,暂时別让他死了。” “好嘞!” “成!” 两人应答之后,江小岁也没久留,打算去找李成安,看看他那边安排的怎样了。 江小岁正这么想著,人也刚打算起身去找对方,就见李成安正挎著刀,大踏步的朝著李增家这边走来。 “成爷!” 江小岁挥了挥手,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二人碰面,李成安先一步开口问:“拿到信物了?” “拿到了。” 江小岁將怀里的玉佩拿了出来,递给对方查看。 在对方看著的时候,江小岁又跟著补充道:“待会儿我回家一趟,先把江禾安顿好,然后我们一起去镇子上。” “镇上?为什么不直接去他家?” 李成安狐疑的抬眼。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江小岁摇头晃脑的。 “但,我觉著这周瑞还是会有些不老实,尤其是我当时问他,怎么能更快与他周家取得联繫,他说的是两个办法。” “按常理来说,他如果想活命,该是直言了当的说出,送去他家中便可,可他偏偏多说了一个镇子,还说了镇子路近,但需要等信。” 李成安皱了皱眉,也有些狐疑:“周家是大户,周瑞作为小儿子,的確是备受宠爱。” 话至此处,李成安又再度鬆开了眉头,笑道:“既如此,那他周家也必然是有一些防备手段,以此来判断安危,考虑的倒是周全。” 第65章 启程 江小岁摊了摊手:“其实也只是一个猜测而已,我又没有读心术。” “而且去镇上,人多眼杂,他周家想做什么,也没那么容易,如果是直接去他们家谈判,怕是少不了危险。” “嗯,那我去收拾东西,可还要带几个人手?” 江小岁摇了摇头:“不用,我们二人足矣,人多了,反而有些麻烦,不如抓紧时间,让他们去招纳流民与其余村子的人口。” 商定之后,江小岁便与李成安齐步朝著家中走去。 家中的院门还是锁著的。 但等江小岁打开门之后,却发现江禾不知何时已起来,並一直站在门口,看著院门。 而当江小岁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他便似绽开的花一般,露出笑容,连步跑了过来。 “小姑,小姑!” 江禾傻笑著扑了过来。 而江小岁不躲也不闪,任由他扑了进来。 她伸手摸了摸江禾的头道:“怎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饿,不在,就等!娘说的!” 江禾磕磕巴巴的说著,手也不断攥紧江小岁的衣服。 闻言,江小岁抬头看向李成安。 “成爷,家里剩下的那块饼,能不能留给他?” 李成安並未拒绝,点头道:“我去拿。” 李成安离去没一会儿,便带著粗饼和水走了出来,交给了江小岁。 江小岁接过饼后道:“这里就交给我叭,你去收拾东西。” 李成安点头便离开了,而江小岁则拉著江禾,来到院內的台阶上,坐下。 “给,快吃叭,吃完小姑我跟你说点事儿。” 江禾並不懂她话中的多数含义,但却明白江小岁是给他吃的。 江小岁看著江禾吃的狼吞虎咽,身上也掉了不少碎屑,无奈的笑著,用手帮他拍去沾染著的碎屑。 “小禾,小姑跟你说些事情好不好?” 江小岁儘量压低声音,软著声讲。 江禾边吃,边抬头看著她。 似是等待她的下文。 “小姑呢,待会儿要离开一段时间,去镇上,镇上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江禾挤著眉,思考了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是....是娘买吃的地方!” 见他大概明白什么意思,江小岁微鬆了口气。 “对,没错,我打算去镇子一趟,晚上就会回来,这段时间呢,我带你先去別人家好不好?你乖乖在那里等我,可以吗?” 江禾眨巴了下眼睛,口中的吃的依旧咀嚼著。 “嗯!小姑好,回来就有吃的!” 江小岁笑著摸了摸江禾那略显乾枯,粗糙的头髮。 “好,回来,给你带吃的。” 话落,江小岁便等对方吃完,然后这才拉著对方,前去找小吉娘。 而今村子里,她较为熟悉的除了李家人外,也就小吉娘了。 李叔伯、李鹤、李延,乃至李增,他们此时都已经被安排了活儿,各自都在忙著。 李增在教人挖渠,做木工还有修筑等手艺的基础,而李鹤则带著人出村去招纳流民了。 哪怕是李延,此时也在跟人把用不著的铁器搜罗起来,方便日后重筑。 而李叔伯,李弘看似清閒,实际上村里有不少老弱妇孺,需要照看。 毕竟青壮都在忙活,这些人也不能閒著,他自然也是要拉著他们帮著做一些能干的活儿。 村里忙的热火朝天,所以能帮忙照看的,也只有小吉娘这类寡妇了。 江小岁找到小吉娘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磨麦糠,身边还摆著不少不知道什么地方挖来的草根,还有些土,堆放著。 而小吉,则蹲在她身旁,时不时用袖子,给她擦擦汗。 “婶子。” 听到声音,小吉娘当即抬起头。 “呀,你咋来了?” 小吉娘连忙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迎了过去。 就连小吉也是甜甜的喊了一声:“小阿姐。” 江小岁点头回应了一下,拉著江禾来到小吉娘身旁。 “婶子,我想托你点事儿.....。” 江小岁將自己的目的大致与对方说了一番。 “嗐,我当是啥呢,照看一个也是照看,照看两个也是照看,放心吧。” 小吉娘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並从江小岁手中接过了江禾的手。 而江小岁则道谢一番之后,又从怀中掏出了几颗石子儿。 这是她平日没事儿拿来玩的。 拿著石子儿,来到小吉身旁,拉起他的手,將其放在小吉手心道:“这个是我平时最宝贵的石头,你以前应该听小石头跟你说过吧?” 小石头,是李增死去的孩子。 因是一个村子的,所以小吉也是经常跟他一起玩的,故而也没少听他说起江小岁手里有专门收藏的石头。 这些石头,可不是路边那种坑坑洼洼的,而是通体光滑,造型好看,拋起来还很顺手。 因而小石头一直想要。 至於要来干什么,那自然是拋石子玩了。 这还是江小岁前世小时候玩的。 就是把石头放在地上,扔起来,然后手抓起石头,並接住掉下来的石头。 如果全部抓完,则算贏,没抓完,则算输。 “小,小阿姐,这个真的可以吗?” 小吉有些兴奋地看著手里的石头,眼睛也不断来回在石头和江小岁之间打量,生怕她给拿回去一般。 “真的,你拿著玩吧,待会儿也拜託你好好照顾一下江禾,好吗?” “嗯!好!” 小吉连连点头。 交代完一切之后,江小岁便离开了。 而李成安那边,也已经收拾妥当。 镇子距离村子並不算远,一来一回,算上在镇子上待的时间,顶多也就半日的时间,所以他也没带什么。 只带了以防意外的一件衣服、佩刀和水壶。 看著站在村中路口等著她的李成安,江小岁快步走了过去。 “我们走吧。” 声落,李成安便点了点头,而后两人便齐步顺著荒草鲜有的破土路,朝著镇子的方向走去。 逐渐升高的日头之下,一大一小的人影,晃晃悠悠的,时而长,时而短。 路两侧的枯树与石头,时不时扭曲了他们的影子。 整条路的动静,也只有二人的脚步声,显得异常孤寂。 第66章 镇上,名码標价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江小岁脚走的都有些酸软了,总算是抵达了镇上。 相较於现代的城镇,这古代的镇子,可谓是简陋至极。 外围仅有一层不算太高的土墙,若是身子高些的人,一眼都能望见镇子內。 而等江小岁与李成安走入镇子之后,她更是明白了,萧条与荒凉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遍地酸臭与泥泞的土路,木板搭建的房屋,不少已破得漏风。 而那些稀疏的行人,哪一个不是粗布麻衣,盖著勒紧的裤腰,神色愁容地走动。 匆匆扫了一眼之后,江小岁收回了视线,问道:“成爷,接下来我们往那边走?” 虽说周瑞说这镇子上有周家的铺子,但她也没来过镇上,根本不认识路。 “不急,先去买些吃的,你这从晨时到这会儿也没进一口吃的,难免身子骨会受不了。” 似是应承他的话一般,江小岁的肚子发出一声咕嚕嚕的声响。 “其实,我不算太饿。” 江小岁难掩尷尬的捂了捂肚子。 李成安好笑地摇了摇头:“走吧,吃些东西之后,才好去见人,不然,届时当场肚子响了,岂不让人瞧了笑话?” 闻言,江小岁只得点头答应,跟著对方走。 约莫跟著走了一小段路,绕了两个拐口,江小岁便来到了一条较为宽敞的街道。 这里,是镇上的西市。 相较於先前走过的主路,这西市的人,却要多上不少。 只不过他们不同的地方在於,这些人更为悽惨。 不少人身上已经没有衣服。 有的,则就地铺著一张草蓆,草蓆上,则有一个正低声抽噎的妇人。 且那妇人的头上,还插著草標。 瞧见这一幕的江小岁不自觉地別开了眼。 纵然知晓此时大灾之年,大家都难,可真直面如此惨状,她还是有些不忍。 李成安见此情景,同样是闭了闭眼,无声地嘆息了一声。 作为驛卒,各地跑遍,见过不少卖儿卖女的。 但如此名目张胆的插標卖妻的,他也是头一次见。 而且这还不是个例,有的,甚至连自己都在卖。 饶是如此,买的人,也是鲜有。 二人沉默著,继续往前走。 呼! 伴隨著一阵风吹过,西市的路侧,一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上面赫然写著三个大字:肉铺子。 而在幡旗的下方,还掛著一个木牌,上面写著:三脚的,每斤五十文,妇孺,不羡羊,价高三成。 那上面的字,虽没明说,可两人此时却都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 两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想要儘快路过这地方。 腥味瀰漫,一些人推著吱呀作响的板车,擦著江小岁与李成安,进入那间铺子。 江小岁不经意间,还瞥见了板车上坐著一个少年。 江小岁狠狠吞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成...爷,我们再走快些吧。” 李成安点头,沉著脸,拉著她,快速绕过。 但他们要买吃的的地方,须得从铺子的后面穿过,才能到。 江小岁跟著李成安,转过街角,正欲穿过铺子的后面,却从那铺子的后门处,瞥见了里面的情况。 只见里面有一个臂膀粗,腰大,身前还穿著皮革裙的屠夫,正拿著铁鉤,穿过少年单薄的身体。 那是方才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坐在板车上的少年。 “爹....!疼!我...我疼!爹!你要去哪里!我不要在这里,爹!” 那少年口中喊著,鲜血染得那本就红褐色的土地,又多了一份红。 而先前推著板车的那枯槁的男子,正浑身颤抖,推著板车从后门走出,全程没有回头看,亦没有看向周遭,只是那么默默的低著头。 “爹.....!” 噗呲! 剁骨的声音落下,嘶哑的声音,没再响起。 江小岁一个踉蹌,险些跌倒在地,幸亏是被李成安拽著,不然得跌进沟渠里去。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慎踩了一脚沟渠里腐臭的污水。 脚下,更是似踩到了硬邦邦的什么。 她低头看去。 那恶臭的污水地,竟滚落著一块头骨。 头骨空洞的眼窝中,似还充斥著惊恐与不甘。 咚!咚!咚!噗! 剁骨切肉的声音,伴隨著一些人的哭嚎与叫卖,频频响起,灌了江小岁满耳。 “没事吧?” 李成安手臂微微用力,將她拉了上来。 江小岁本就有些白的脸,已彻底没了血色。 “没....没事儿。” 丝弱稚嫩的声音,很快再度被周遭一切埋没。 李成安沉默的抬头看了一眼那铺子,看了一眼那铺子上呼啦啦作响的幡布。 木板车,人,不断进入其中,可出来的,始终只有一个。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恍惚间生出了一个奇怪的错觉。 如果。 如果说,他不反,那.....,此种荒唐之事,会持续多久? 一个人口密集的镇子,如此名目张胆的標价,纵然他见多识广,也觉著荒唐! 而且他若没记错的话,胡三,便是他周家的人。 对方也似乎说过,他在镇子和县城有铺子。 简而言之,像此类铺子,不止一家。 人伢子、肉铺子....,这些从来都不在名目上的东西,此时却成了明面上活命的。 何其可笑! 李成安脸色阴沉,拳头攥得死紧,呼吸也有些急促。 “嘶——疼!” 江小岁吸了口冷气,李成安这才发觉自己此时还拉著她的手。 “抱歉。” 李成安连忙鬆开。 “没事儿,我们快些走吧,这地方待著不怎么舒服。” 李成安点头,带著江小岁快步离开。 但这里的一切,却依旧没变。 该进去的进去,该悽厉的悽厉,该剁碎的剁碎。 离开那铺子附近之后,空气焕然一新。 而周遭的人也少了不少。 不过依旧还是有不少人坐落在街道两侧,哀求著路过的人给些吃的。 可惜,此时镇上的大傢伙儿多数都是自顾不暇,哪儿有功夫去接济这些不知何处来的流民? 路过这些路边的流民后,江小岁便隨著李成安,来到了一间店家酒肆前。 “客官是就餐,还是备著带走?” 第67章 五十文?! 酒肆內,店小二堆著笑脸,迎了过来。 “两位这边坐。” 店小二带著两人来到靠窗的一处坐下。 “弄些粗饼,水不用,我们自带。” 李成安將水壶放在桌上,对著店小二说道。 而在李成安说话的时候,江小岁则在打量著酒肆。 酒肆內的情况並不好,客人少的可怜,一些地方的椅子桌子,也是破旧的不行。 “那个,客官,怕您不明白,所以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们店粗饼,一块得二十五文钱,两块的话,是得五十文。” 江小岁一听,都惊了! “多少?!五十文?!你怕不是忽悠我们吧?!” 五十文钱,两块粗饼,这简直跟抢钱没什么区別了! 要知道,往常的粗饼,也就一文钱啊! 就算灾年之后,粗饼的价格,也才上涨至了十文钱。 怎么现在突然这么贵?! 何况粗饼都是些最粗的粮。 甚至有的人家亦或店家,还会混著麦糠,將其放在锅內,里面放著石头,將其烘烤製作。 这样做出来的饼子会更硬,更耐饱,还能节省成本。 店小二没有因江小岁的话恼怒,只是苦笑著摇头,解释道:“小丫头,这可不是我们店黑啊,而是没办法了的事情!” 说罢,他还指了指店內的桌椅等物件。 “你看,我们店现在这情况,连开店都是勉强维持。” 一侧的李成安,跟著也扫了一圈。 “怎会变成这般?” 店小二嘆了口气,神色愁苦地缓缓道:“还能是为什么?周家生意做的越来越广,近来又借著灾年,囊括了不少田產,其他一些大户与士绅,为了与之抗衡,联合了起来。” “可奈何周家后面有知县啊!” “知县后来调和了一番,让双方达成了和解,而后这些大户便齐齐抬高了粮价,尤其是那些有著大量田產,有著粮铺子的。” 说至此处,那店小二又连连嘆了好几口气。 “这灾年本就严重,大傢伙儿日子都不好过,他们反倒还折腾这些,而且你们知道那些肉铺子吗?” 江小岁点了一点头:“知道,我们过来的时候就见著了。” 店小二眼珠子四处打量了一番,见没什么人后,便压低声音说道:“我跟你们说,那些铺子,就是周家为了能进一步压榨大傢伙儿弄出来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还听人说,这背后还有知县呢!说是什么,只要还能给他们留一口气喘,就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这才如此明目张胆!” 嘭! 李成安怒的重砸了下桌子。 “畜生!大户便也罢了,知县为官怎能如此!他就不怕被人告了去!?” “唉呦我的爷啊!您小点声儿!” 店小二嚇得脸色都白了,更是连忙握住李成安的手,不让他继续砸桌子,以免引人注意。 等安抚了李成安,见他没有再有所动作之后,他这才继续开口。 “我先跟您拿吃的去,完了之后,您二位要是还想听,我再好好跟你们叨叨两句。” 这店小二显然是个爱嘮閒话的。 江小岁和李成安倒也没反驳什么,纷纷点头应答。 店小二很快就端来了两块放在一个碗里的粗饼。 粗饼个头不大,比起李成安和李鹤弄来的饼子来说,差很多。 而且拿表面坑坑洼洼的,稍微仔细一看,还能看见些细碎的麦糠,显然是没碾得很好。 將碗放在桌子上后,江小岁拿起一块摸了摸,还是热乎的。 她吹了吹,咬了一口,拿起李成安带来的水壶,又给自己倒了碗水,就这么先垫吧了两口。 咽下饼子。 感觉腹部的飢饿减弱了不少之后,江小岁问也搬来板凳坐过来的店小二。 “你刚刚话,不是还没说完吗?继续说吧。” 店小二乐呵呵的笑了两下,道:“成,不过我说的也不定是真的,你们也別忘外传,就当听个乐呵。” 江小岁点头,又狠狠咬了一口有些硬,但还算能入口的饼子道:“不会的不会的,你说叭。” 店小二点头道:“其实吧,这事儿我也是听先前一个来店里吃东西的老先生,与人交谈说的。” “那老先生说,现今天下各处都不怎么太平,外面有奚人,里面又是饿的饿,不听话的不听话,朝廷那高位上的,不可能事事亲为,事事都知。”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什么,皇权不下县,这知县老爷啊,就是一县之长!是皇帝!” 江小岁点了点头,对此倒是颇为认同:“我觉著那老先生说的没错,天高皇帝远的,哪里能管得了这里?” 店小二拍了下大腿:“没错!就是这个理儿!” “总之呢,因为天高皇帝远,上面没法子知道,而这里的人,也告不上去。” “尤其是那些大户,多数都和知县有些瓜葛,不可能乱来,至於砸当地的百姓.....。” 店小二苦涩地摇了摇头。 “大伙儿都快饿死了,哪儿可能说去告去,能走出县城范围,去了別的州,哪怕能走到府城,那都是好的。” 店小二说了许多。 可江小岁听下来,大致就明白了三个字:谁去告? 没错,没人能告得了。 士绅不可能,百姓更不可能。 所有人就跟被焊死了一样,上无天门,下无出路,只能就这么听天由命。 “你说的那个老先生,是谁啊?” 江小岁抬著头,手拿著粗饼,咬了一口,好奇的问。 能有这番清晰认知,显然是个不错的人才。 至少也是个有眼力的。 且对方对当地,必然也是熟知的。 得天下,仅靠兵威,少了建设,少了维护,是万万不能的。 无论是將来起事成功,有了基本盘也好,亦或有了更大的地方也罢,那可都是需人来管辖的。 所以,她想要接触接触店小二口中的那老先生。 若是个人才,那必然要想法子让对方来共事。 而后,在一点点,潜移默化地让对方明白自己的真正意图。 让他帮助重塑这天下。 店小二挠著头,颇为尷尬的笑了两下。 “这个嘛...,我就只是个店小二,哪里会认识,那老先生只是跟人过来吃东西,偶然被我听见的谈话。” 听了此言,江小岁不免有些失望。 但很快,她又听店小二道:“不过我倒是记得他是个瘸子,走起路来有些跛!” 第68章 当铺,周尘(合章) 店小二最后那句有关那老先生样貌特点的话,江小岁心中暗自记下。 在这之后,店小二又胡扯了许多。 但都是些毫无营养的话,故而江小岁也没再细听。 很快,一块粗饼便伴隨著那店小二的嘮叨,落下了。 唯一令江小岁难受的是,这粗饼吃起来,味同嚼蜡。 非是它难吃。 只是因先前那铺子里的少年哀嚎,一直縈绕在她的脑海里。 久久无法散去。 怀著沉重的心情,吃完这顿饭,江小岁便与李成安离开了酒肆。 同时,他们的家底,最后五十文,也没了。 接下来如果无法再弄来粮食,別说村子里的人,哪怕是他们,也会饿死。 西市街道,李成安带著江小岁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停了下来。 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当铺道:“这镇上唯一的当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周瑞说的地方没错了。” 江小岁抬眼看了看,果真看见了一间当铺。 而且那当铺相较於周遭的其余铺子来说,可谓是扎眼至极。 不仅铺子门面的木料看著比旁的铺子要新很多,连大门的门口,还有专人负责把守。 “成爷。” 江小岁伸手扯了下李成安的衣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了?” 李成安弯了下腰侧耳问。 “你还记得我们是要怎么做吧?” “自然知道,扮作要粮的刁民,怎么了?” 江小岁看了一眼那当铺,而后才压低声音,耳语道:“成爷,我觉著,计划还是得改一改。” “为何?” 李成安有些不解。 江小岁伸手指了一下那门口守著的人道:“这里有人看守,说明这当铺里面是有不少人手的,我们要是扮作刁民,怕是有些不妥。” 李成安扫了一眼那当铺,以及门口的人,觉著確实有些道理。 “那你想怎么做?” 江小岁沉思了一下,抬起头。 “这样,我们就说,绑了周瑞的,不是我们,是其余流民联合了村子里的一些人.....,而我们,则是被迫前来送信的。” “而且成爷你不是以前就认识周瑞吗?你可以以此为契机,说是自己本想帮忙救人,但那些流民人数实在多,外加村里的大傢伙与之合谋。” “当然,成爷说的时候,可以谎真参半,如此更有信服力。” “就比如,他们问起成爷你是不是认识周瑞的时候。” 李成安听后,缓缓直腰,侧目挑看了她一眼。 “你这鬼点子倒是多,如果按照你说的来,我们反倒也会成为受害者,能极大降低周家对我们的防备。” 说话间,李成安嘴角的笑,愈发明显。 “有你在,我越觉著造反之事,是可行之事。” 江小岁跟著露了笑道:“成爷说的哪里的话,虽然有我,可要是没有成爷你顶在前头,我再有鬼点子,不也是空有抱负,而不得施展不是?” “呵呵,数你嘴甜。” 李成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 两人很快便来到那家当铺前。 而当铺前看门的壮汉见有一大一小两人走来,便拦住了他们。 “站住,你们干什么的?” 那人问话间,眼睛还不断地打量李成安。 尤其是李成安腰间的长刀,令他心生警惕。 李成安拱手行了个礼。 “敢问,这当铺,可是周家的?” 那人眉头蹙了下,手也摸向靠在门框上的长棍。 “是,你们有什么事儿吗?如果是想来当东西,该不会特意询问这里是不是周家的吧?” 对於他的动作,李成安自然注意到了。 他面不改色的道:“是这般,我们是李家村的村民,有些要紧的事情,想要与周家稟明,还望能找个管事儿的前来,好便於托信。” “李家村?” 那人眉头越锁越紧,心下狐疑。 『我记得,之前听管事念叨过,小公子似乎就是去了李家村收税去了....,难不成是小公子出了什么事儿?』 有些不安的想著,他也不敢妄下定论,更不敢直接回绝对方,怕误了什么。 “你们等著,我去喊我们掌柜的。”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就往里走去。 当铺里面的后堂內。 店铺的管事儿,徐管事,正在与这店铺的主子,周家大公子,周尘说著话。 周尘拿起下人端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徐管事,我爹那边还没来信吗?” 徐管事年约四十,留著一撮山羊鬍,身材也略胖。 他站在厅堂中心,行礼回道:“大公子,老爷去了县城与知县大人商议,不过三日的功夫,就算回信,怕也是需要一段时候,所以大公子还是別心急的比较好。” “唉。” 周尘將手里的茶杯放於桌面。 “我怎能不急,这各个村子的流民,眼看越来越多,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不老实起来。” “一旦闹起来,怕是会影响清远县的安危,那时,我们家的生意与商路,也是会受了影响!” 周家的生意,虽有驼帮在,安全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可终归流民越来越多,难免还是会受了影响。 就比如驼帮若是有人死了。 那他周家必然不可能说不进行一定补偿,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大公子忧虑的是有道理的,可老爷这不是也找到了解决办法嘛,用发霉的粮食,掺一些白土,混著发下去给这些流民吃,如此一来,他们定不会对周家如何。” “说不准,还得感激我们一番” 周尘又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踱步了两下。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若仅靠我们一家出这个粮,怕是有些亏的, 只有知县大人肯牵头,拿一些官粮来,亦或从其余大户手中拿一些出来,再以我们牵头,才不至於亏了去。” 说话间,周尘已走至厅堂內的窗户口处。 他伸手把玩了一下放在那里的一盆专人弄来的幽兰花。 “想我们周家,前后为他知县劳苦奔波了那么多,朝廷接连收税,三餉更是齐下,他知县那般愁苦,不还是我们带头,把周遭的地全都纳为己有,並想法子帮他填补上这空缺!” “可他呢?哼!” 周尘愤恨地扯了一片叶子下来。 “作为一县之长,只顾自己,完全不顾我们这些大户的死活,明知那些人失了地,要么流窜,要么闹事,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祸事,全扣我们头上!” “何况像这种流民之事,理应他知县来负责,结果现在反倒是我们来给他擦屁股!” 听著周尘的怒言,徐管事心中只觉嗤笑。 『说那么多,不还是你们想要趁机敛財扩地?』 『要不是你们借著这个机会扩地,哪儿会有那么多流民?』 『还好意思说什么朝廷收税。』 『连年天灾,谁家能有那么多钱接连交税?』 『不还是知县因为收不上钱粮,这才不得不允许你们扩地敛財,好让你们肯出血,帮他填补了那空缺嘛,说的好像周家多苦一样。』 徐管事作为当铺的掌柜,且还是周家的帮忙管財的人之一,对於周家所作的一系列齷齪事,那是心里门儿清。 只不过,他知道归知道,可不敢表露出来。 毕竟他也是周家一条绳上的蚂蚱。 周家亡,则他亡,周家兴,则他兴。 至於下面那些村民百姓,他只会感嘆其命不好,遇上了这灾年。 “大公子,还是稍安毋躁,老爷此次前去,定能与知县商討出解决法子。” “何况知县要真如此坐视不理,以后也只会寒了我们的心。” “再之后,他要是再想做些什么,怕也是没人肯帮他了。” 而今整个清远县的情况都不大好。 不说知县日后是否有晋升之日,更不提他旁的。 就单论他作为知县,想要自己往后过的更加滋润,可是离不开他们周家等一眾大户。 周家的老爷,正是因为知晓这点,这才敢於前去县城,去找知县商討流民之事。 “唉,但愿能最后说出个好些的解决法子。” 周尘嘆息间,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而后,便是高喊。 “徐管事!徐管事!” 听到外面的叫喊,周尘蹙了蹙眉。 “去看看喊什么,大白天的,喊这么大声作甚?” “我这就去看。” 徐管事道別,转身便出了门。 刚出了厅堂的大门,他便见著了先前那守在门口的壮汉,气喘吁吁的跑来。 “喊什么?不知道大公子今天过来吗?!” 张口间,徐管事便叱责了一句。 那壮汉吞了口口水,缓了好一会儿,才慌忙道:“徐管事,门口,门口来了两个李家村的人,说是有小公子的事情要说!” “小公子?” 徐管事疑了一声,正欲要问个清楚,周尘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去喊他们进来。” 徐管事见那壮汉愣著不动,跟著拔高了嗓音。 “还愣著做什么!?没听见大公子说让人进来?!” “啊?噢噢!我这就去!” 说完,对方便转身离开了。 而后,等徐管事回了厅堂之內后,便见周尘此时面露沉思的看著他。 “我那弟弟今日正好去了李家村,这不过半日的功夫,李家村便突然来人,看来,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徐管事踌躇了一下:“不大可能吧?小公子可是身边跟著差役的,哪儿可能出事啊!除非他们李家村,有人不想活了。” 周尘摇了摇头:“差役固然管用,但现今各处都乱,他作为收税的,性子又是那般,怕是与谁起了什么衝突。” 两人谈话间,外面也逐渐响起了脚步。 “稍后再说吧,先看看他们如何讲。” 声落之后,江小岁与李成安的身影,便在那壮汉的带领下,来到了厅內。 『怎还有个小姑娘?』 周尘的视线在江小岁身上扫了一圈,后便又放在了李成安身上。 而李成安,与江小岁,此时也都正在看著他。 见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徐管事便朝前走了一步,乾咳了一下道:“我是这里的管事,方才听下面的人说,你们是李家村的人?还说有我们周家小公子的事情要说?” 李成安点头应答:“恩,是。” “说说吧,是什么事情?” 李成安未作犹豫,按照江小岁先前与他商量好的话,说了出来。 “是这般,周小公子今日早上那会儿,带人前来村中收税,本来並无什么大事。” “但,因为村中有人拒不交钱粮,周小公子便怒上了心头,命人打伤了对方,再后面,又说了些难听的话,便激起了民愤,然后.....。” 听到这里,徐管事已经听出了出事的味来。 而李成安又偏偏停顿下来了,他便心急的道:“停顿什么!?继续说!然后怎么了?” 李成安苦涩的笑了下,这才继续道:“然后便与村子里的人起了衝突。” “一开始,因有著诸位差役大人在,小公子没有什么大碍,可后面不知怎得,冒出了一伙流民。” “他们似乎早就潜藏在村里很长一段时间了,听闻这边的动静,又加之得知其是周家的小公子,便起了歹念。” “他们趁机伙同村中的多数人,將差役打杀了,然后抓住了周小公子。” 嘭! 李成安话音刚落,一声沉闷的拍桌声,便响起。 周尘咬紧牙关,脸色阴沉的道:“一帮刁民,反了不成?!他们不知道周瑞的身份是什么吗!?居然连差役也敢杀!” “我起初也规劝过。” 李成安嘆了口气,作出一副惋惜的神色来。 “我以前是做驛卒的,与周小公子熟悉,当时本想趁机救走小公子,奈何流民加上村里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实属没办法。” “驛卒?” 周尘上下打量了下李成安,咦了一声。 “你莫非就是我那弟弟说的,李成安?” “正是。” “原来是你啊。” 周尘缓缓站起身。 “我曾听我那弟弟提起过你,说你为人仗义,甚为能打,一身功夫,很是了得。” “而他,数次想要让你来我周家做事,可却都被你拒绝了,这是为何?” 李成安拱手回道:“能说出这些事来,想必您该是周家大公子了。” 周尘点了点头,並未作答,只是那么盯著他。 而李成安则继续跟著道:“我不去周家,自有我之理,周大公子若听说过我,那想来,也应听说过我的为人。” “非乃我不愿,实属我自有爹娘教诲,有些事情,无法过这份良心。” 第69章 欺骗 李成安的话,真假参半。 最后那句,则是真。 至於其他的,相熟是真,其余则是假。 而也正因这真假参半的话,周尘一时拿捏不准他所言虚实。 周尘听周瑞说过李成安,自然也知晓李成安真正不愿意前来周家做事的缘故。 可也正是因为李成安將不愿去周家的事实话实说, 这才让他觉著对方先前说想救周瑞,有些可信度。 周尘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李成安:“既然如此,你来这里,是专门来告知我们,我那弟弟被绑之事吗?” 没等李成安说话,江小岁却先一步开了口。 “那个,大哥哥,我们这次来,其实也不全是这个。” “你是哪里来的小姑娘?本公子,似乎没问你的话吧?” 周尘有些不喜的扫了江小岁一眼。 如果不是看这小姑娘长得討喜,方才对方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便命人將其赶出去了。 一侧的李成安闻言,连忙跟著解释道:“她是家中老娘与我买来的小媳,还望大公子见谅,她也只是好意,无別的心思。” “哦,”周尘点了点头,便问江小岁道:“你说,不全是这个是什么意思?” 江小岁没答,而是掏出怀中的玉佩,走上前一步,递给了徐管事。 “主要还是这个。” 徐管事还没接过玉佩,周尘便抢先一步將其夺了过来。 “这是我弟弟的玉佩?!” 將那玉佩拿到手的一瞬间,周尘便彻底慌了神。 要说先前李成安说周瑞被绑了的时候,他顶多只是有些忧虑。 毕竟对方只是说了被绑,而那些又都只是些村民与流民。 他们想必,也是知晓周瑞的身份,更知道周家,故而不敢將周瑞如何。 可现今一直被周瑞贴身放著的玉佩,都被拿了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玉佩有別的含义。 他爹当初担心以周瑞的性格,容易惹来麻烦,被人惦记,故而特意给了他玉佩。 简而言之就是,如果有人拿出了这玉佩,就说明周瑞此时有性命之忧。 也算是一种求救的信號。 同时,其还有另一层含义。 玉佩如果是送去了周家宅邸,那说明,他虽有危险,但危险却不大,且可以把送玉佩的人扣押。 但如果是送来了镇子上,那则说明他现在危险很大,需要救命! 且不可动前来送玉佩的人。 但对於这些,江小岁其实是全都不知的。 她之所以选择来镇上,缘由也简单。 就是因为周瑞偏偏多说了一个地方。 还说了要等信,这无异於在特意强调直接去周家速度是最快的,哪怕路难走。 纵然对方偽装了,可江小岁还是有所怀疑,故而才来了镇上。 至於这玉佩有什么旁的含义,她如何得知? 而周瑞此时也不知道,江小岁正因为他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偏偏反其道而行。 周瑞以为的是,自己多说了一个地点,並特意说了去周家路难走、去镇上要等信,以此来增加可信度和真实性。 结果却没料到江小岁疑心这么重,完全不是一个小女娃该有的心思。 周尘夺过玉佩之后,也顾不上江小岁年龄问题,急道:“说!我弟弟他怎么了!?那些人,將他怎么了!” 因为有些急,他的声音也拔高了很多,令李成安心中有些不悦。 若不是为了考量粮食的问题,就冲对方这番吼叫自家崽子,他早一拳砸上去了。 江小岁佯装被吼得一惧,缩了下脖子,胆怯地道:“我只是听他们跟我家成爷说,要是在一天內周家不能把粮食送来,就把他扔进锅里吃了。” “什么!!!他们安敢!” 周尘大怒,甚至还踹翻了桌子,叮咣的摔碎了几个上好的瓷器茶杯与茶壶。 徐管事见他气的胸膛起伏不断,连忙跟劝道:“大公子,当务之急,不是气恼的时候,我们得抓紧想法子救人才是!” 周尘缓了缓气,平復下了心情。 “你说的没错。” 他看向李成安。 “他们说一天,要多少粮食?” 李成安伸出五根手指道:“他们说,明日这个时候,要送足够百人吃喝用度五天的粮食来。” “大公子,怎办?要不要....回去通报一下?” 徐管事凑上前,压低声音。 周尘神色阴沉,拳头攥紧。 “不,不行,我爹不在家中,家中只有我娘在,若是通报了,难免让她老人家担心。” “这样,你速速去一封信,將此事告知我爹,让我爹,调派驼帮的人手过来!最好让我爹也跟知县通报一声。” “这些人,胆敢杀害差役,绑了胥吏,知县定不会轻饶!” 周尘鼻腔冷哼,眼睛眯了眯。 “敢动我周家的人,我定要李家村上下老小,一个也跑不掉!还有那些流民!” “正好不是要散粮吗?就拿他们抵粮好了!” 徐管事闻言,却並未有所动,而是有些犯难的站在原地。 “你还站著做甚!” 周尘怒道。 徐管事苦涩一笑道:“大公子,不是我不肯去啊。” “关键是这去信给老爷,一来一回,也需要好几日的时间。” “外加老爷那边也需要调派人手,就算有知县,速度能快些,但这终归也是赶不及啊!” 周尘揉了揉眉心,心下这才反应过来,徐管事说的没错。 调集人手、去信,都是需要时间的。 而李家村人不少。 外加李成安又说了有不少流民。 那人数定然更多。 这些人,如果仅仅只靠他们周家护院,是拿不下的,说不准还会害了自己弟弟的性命。 『看来,只能先暂时安抚他们,然后再想旁的法子救人了。』 说著,他逐渐冷静下来,看向李成安与江小岁:“他们可有说,拿了粮食,愿意放人与否?” 李成安没答话,江小岁先抢先一步道:“他们说,得看他们的心情。” 江小岁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知道,如果直接说愿意放人,周尘只会有所怀疑他们话中的可信度。 但这都还只是其次的。 重要的是,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能让周尘心下不寧。 並且周尘方才的样子,儼然是担心弟弟的。 且听他方才的话,暂时没法和周家大老爷联繫上。 周家老爷不在周家。 他现在是管事。 若能让他心下不寧。 那说不准,可以让他把一些护院,调派到村子里。 然后再藉此机会,吃掉这一批护院,从而削弱周家的力量! 第70章 誆骗周家护院! 当铺后堂厅堂內。 “得看他们心情?他们这是打算长期坐吃我们周家了不成?!” 周尘甩了下衣袖,声音低沉。 江小岁超前走了一步,仰了下头,眨巴了下眼睛。 “其实,大哥哥,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救人。” “你有法子?” 周尘缓缓低下眼眸,笑道:“你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法子?” “真的!” 江小岁见他不信,攥了下小拳头,一脸真诚。 “只是....,只是大哥哥你得答应我们一件事才行!” “答应一件事?这还没说你们救人的法子,就开始与本公子谈上条件了?你这小姑娘,倒是鬼精鬼精的。” 碍於江小岁相貌问题,周尘也没恼怒,但却还是觉著对方有些孩童心性。 江小岁摸了下肚子,咬著下唇。 “其实....这法子,一开始我跟李成安说过....,但是大哥哥你也知道,他不想做那样的人....。” 说话间,江小岁还微垂了下脑袋,但眼皮却抬了下,似在偷瞄打量李成安。 李成安接触到这个眼神,立马明白了什么,面色一变,喝道:“住口,我说过,那事我不许!你若再乱说话,別怪我翻脸!” 李成安此时所作之態,都是刻意为之。 小崽子这前后说的话,一看就是又有什么图谋。 而他自然也需要配合些才是。 江小岁心中感嘆,李成安与自己算是越来越默契了,居然瞬间领悟了自己的意思。 心下这么想著的同时,她也偷偷打量周尘的反应。 周尘果然在听到李成安的话后,来了些兴趣。 他抬了抬手道:“你吼那般大声作甚?” 说罢,他又露了笑,来到江小岁身前,蹲下身,温声道:“小姑娘,不知你说的法子与那事情,到底是什么?可否详细说说?” 江小岁眼睛一亮,笑著道:“是这样的,成安他现在不是驛卒了,而我们家也已经很久没有吃的了....,这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过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我劝过他,不如就跟了你们,可是他不听。” “所以在周瑞被村里人和流民抓起来的时候,我就出过一个主意,我说,我们帮忙里应外合,想法子救了人,然后再藉此谋取一个差事。” “至少能保证我们不饿肚子。” 说话间,江小岁又摸了下肚子,脸上也满是委屈之意。 “我都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可他却不肯听,还说什么,周家的事情,不合他的心意.....,他的良心过不去...。” 话头到了这里,江小岁还挤出了几颗眼泪来。 “明明我们都快饿死了,他还想著那些!他想饿死,可是我不想!” 周尘见此,顿时心下一喜:“里应外合?细说!到底是个怎么个里应外合的法子!” 江小岁擦了擦眼泪,低低的道:“就是,让大哥哥你们的周家找一些人,借著送粮的机会,趁机与村中的流民与村民起衝突, 然后我们借著村中混乱,注意力都不在关押周瑞的地方时,趁乱把人给救出来。” “再然后,我们绕开多数村民,从其他地方出村。” “而且啊,我们和看押周瑞的人也比较熟,初去,他们不会怀疑我们,偷袭也更容易得手,只要.......。” 江小岁顿了顿,偷瞄一侧的李成安。 而李成安则脸色阴沉地道:“你说得轻鬆,可那救人,终归还是会害了他人性命,你难道就不想这些?!” “哼!他们的命是命,难道我弟弟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周尘冷喝了一声,显然有些生气。 但他之所以生气主要是,江小岁说的这法子,真的可行! 无他。 李成安是李家村的人,李家村对其的防备自然很低。 而如果自己真的让人前去送粮,后又与人起了衝突,自然会引起多数人的注意。 那么这个时候,只要他肯去趁机救人,那就绝对是能救出自己弟弟的! 心下如此想著,周尘又长嘆了一口气,好声好气地道:“我说李兄,我知道,你见不惯我弟弟那番作风,我自己也深知这一点。” “可我周家,也非真的是什么大恶之徒,这样吧。” “只要你肯帮忙救出我弟弟,我定不计前嫌,想法子给你找一门正规的差事,不说在我周家做事,起码也能保证你,与你家这小媳能过日子。” “而且我也保证,日后定会好好管教我弟弟,毕竟已出了这档子事,若不管教,怕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乱子。” 周尘苦恼地揉了揉眉心,那样子,似是真的会要那么做一般。 而李成安听后,则佯装陷入了犹豫之中。 一侧的徐管事见此,也连忙跟著规劝:“这位兄弟,你可要想清楚啊!这机会难得的很!” “现今各处都在闹灾,想要活下去,可是难的不行,何况我们家大公子不都说了嘛,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不是在我们周家做事的活计。” “再者说,你总不能为了他人,罔顾自己的死活吧?” 李成安闻言,陷入沉思,做出纠结的样子来。 而周尘见他犹豫,心下更是急的不行,伸手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来。 “这是五两银子定金,只要你肯帮忙,后续我不仅可以再给你五两,更能帮你在县城,谋一份正规之事!你看,如何?” 李成安见此,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为难地將银子握了握,抬头道:“那,事后可否儘量莫要为难李家村的村民?他们也並非故意为之,只是.....。” 周尘连忙摆手:“嗐,我当是甚,这种小事,自然可以,法不责眾嘛,我周家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李家村上下都屠戮个乾净吧?” “你放心。” 周尘拍了拍李成安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只要能救出我弟弟,此事,我定既往不咎,就算要找谁的麻烦,也不会害了他们的命,顶多只是苛责一番,好过去个脸面而已。” “呼.....。” 李成安长出了一口气。 “既如此,那我就答应吧,不过这周大公子打算多少人前去李家村?” 第71章 返回李家村 “三十人,最多,我能出三十人。” 周尘伸出三根手指。 江小岁听后,当下便在心中盘算了一番。 『三十人,我记得情报上说,周家的护院,约有四十,而他居然一下拿出了一大半!有些棘手啊.....。』 四十人,李家村拿不下来,那三十人,李家村就能拿下吗? 这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当然,难的也不是因为人数问题。 问题在於周家护院的装备齐全。 他们刀枪棍棒,棉甲弓箭,样样俱全。 反观李家村村民有什么? 锄头、斧头,柴刀....,身上更是衣著破洞的粗布。 外加又没有训练过,战斗力自不是一个水平。 然而此时头疼,也没別的办法,周尘话都出来了。 之后,周尘与李成安又大致商討了一番细节,定了第二日中午的时辰。 並告知了李成安,若他们能救出人,就將其去周家宅邸,他们会在附近接应。 一切妥当之后,李成安便和其道了別,领著江小岁离开了当铺。 这过程中,江小岁始终一言不发,全程沉默。 “我们先去买些吃的吧,如今有周尘给的五两银子,该也是能买些吃的。” 江小岁点了点头,旋即跟著对方去买了些东西。 五两银子,是一笔巨款。 寻常人家,一年都不定能攒下一两银子,而这五两,几乎对多数农户来说,是很值钱的。 但奈何粮价,甚至与食物有关的一切,都在飞涨。 尤其是周家以及知县,还有各个大户所作所为,更加致使粮食的价格翻了又翻。 最终,哪怕是花光了五两银子,买的也都是些粗粮,也不过是买了十天的口粮。 “唉,五两银子,这要是在別的地方,定然也是能滋润地活许长一段时间。” 李成安將买来的粮食,背在背上,口中嘆息。 “成爷知道其他地方的粮食价格?” 江小岁抬头问。 “知道些,虽然其他地方粮食价格也高,但却远没清远县现今这么夸张。” “五两银子,才能买十天的粗粮,这已不是黑的问题了。” 李成安微微摇了摇头,心中也有些愤恨。 这如今本就灾年,清远县的这些大户和知县,还搞这些动作,实属是给眾人火上浇油。 巴不得大家死的再快些。 江小岁也不理解清远县的知县,为什么要放任这种情况恶劣的变化。 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舒坦日子? 暂时也无法想通的江小岁,只得先將其拋之脑后。 眼下重要的是,先度过周家这一关,再考虑其他的。 离开镇子之后,江小岁走在坑洼、龟裂的土路上。 她打量了一下周遭。 见没人,她这才抬起头看向背著东西的李成安。 结果没等她开口,却见李成安一脸风轻云淡地道:“可是担心周家派来的护院人数太多?” “成爷你知道?” “呵呵,不用想,也明白。” “你从出了当铺之后,就一直不太开心,且还没提及此事,想来是在忧虑。” “那成爷你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 李成安如此作態。 还完全不著急,江小岁当即便断出,他有计划! “看来,你聪明归聪明,还是缺少些经验。” 李成安低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成爷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快说啊!” 江小岁心急,哪里有心思跟他开玩笑。 李成安深吸了口气,边走边解释说:“他们周家虽出了三十人,人数固然很多,武器配给也精良,受过训练。” “可你要明白,行军打仗,从来都不是时刻处於备战之下。” “尤其是他们还只是一群护院。” “如此之下,他们还要押运粮食,你觉著,他们如果在抵达村子前,就全副武装的赶路,在这番炎热的天气下,他们受得了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江小岁明白了李成安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说,直接在他们来到村子前,就將他们一锅端了。 打伏击! 同时,她也终於是发觉自己的短板。 那就是实战经验,尤其是对於古代的这类行军打仗,严重不足。 她对於这些东西的认知,多数都来自於前世的一些短视频,亦或网文。 虽说也看过些史料歷史,但细致的如行军过程,她却是从未接触过。 毕竟隔行如隔山。 她一个牛马,哪有功夫天天去研究那些不是? 心下嘆息的同时,她也对自己选择李成安作为门面起点,感到庆幸。 如果没有李成安这个有著丰富经验的人,她要想成事,怕是不知要难多少倍,吃多少苦头。 ..... 日落西山,映长了影子,江小岁回到了李家村。 她还没进入李家村,便遥遥看见李家村內,到处都是走动的人群。 不知道的还以为村中今天有什么大事。 “这么多人?李鹤这是从哪里找的?” 惊愕之余,江小岁又加快了些步子。 而她的回来,自然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比如一直在村口等待的李弘。 一见江小岁与李成安回来,李弘便走上前一步,拦住了二人。 “事情,办的如何了?” 江小岁扫了一眼周遭,见周围有不少眼生的流民,便没有急著答话,而是说:“回村里再说吧。” 李弘点头,旋即便跟著两人一起往村里去。 等入了村,他们也没停下。 江小岁先是让李成安领著李弘回家,顺带把李鹤也叫去,然后自己这边才去接江禾。 她答应过对方,说是天擦黑前来接他,那便得信守承诺。 小吉家的院门没有锁,江小岁透过院门,还看见正拉著江禾丟石头玩的小吉。 而小吉,也发现了正站在门口的江小岁。 “小阿姐!” 江禾也跟著抬头。 见到江小岁的一瞬间,他便丟掉了手中的石头,跑了过来,扑入江小岁的怀中。 “小姑,小姑!回来了!回来了!” 江小岁伸手摸了摸他乾枯,有些粗糙的头髮,笑著道:“嗯,回来了。” 之后,江小岁又与小吉娘打了声招呼,感谢了对方一番,然后才带著小吉离开,返回了家中。 而家中的院內,此时已经站著几个人。 李弘、李鹤,还有李增和李延等人,都在其中。 第72章 又要死人了 江小岁把江禾安置在另一间屋子里,让他先待著,回头给他做吃的之后,她这才起身返回了院內。 而院內眾人已经搬来了木椅,围著坐了下来。 李弘率先看向江小岁发问:“事情,如何了?” “基本上已经谈拢了,明日午时,他们就会送粮过来。” 李弘握著拐杖的手,猛地攥紧:“真的?!” “那还能有假?不信你可以问问成安。” 李弘看了一眼李成安。 李成安点了点头。 见此,李弘顿时一喜! “太好了!如此一来!如此...一来,我们就不用忧心粮食的问题了!” 激动之下,李弘眼眶都有些红。 然而他这劲头,刚起来,江小岁便又给他浇了盆凉水。 “高兴得,还是太早了,明日他们会有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护院,前来村子。” “什...什么!?” 李弘站起身,嘴唇发颤。 “这又是什么意思?” 江小岁也没隱藏。 她將自己与李成安在镇上,所作的计谋与之说了一番。 “居然是这般.....。” 李弘缓缓坐了回去,但面色却依旧有些沉。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成安。 “成安,你可有把握?” “不出意外的话,至少有八成。” 李成安的手,比划了个数字。 “八成?” 江小岁轻笑了一下,站起了身。 “我觉著是十成。” 李成安斜眸看去。 “崽子,我之前与你说过,你虽激灵,但终归缺些经验,这战事可不是说说而已。” “无论是他们领头的,亦或者村中之人的士气、地形,都有著细微影响,而你说的这十成,从何而来?” 江小岁甩袖朝前走了一步。 “成爷说的没错,我是少了经验,不懂战事。” 说话间,江小岁又走至了李成安面前,伸出纤细的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可是,成爷你也不懂人心啊。” 李成安皱眉摸了摸眉心。 “何意?” 江小岁不答,转而看向李鹤。 “李鹤,我问你,这次流民,你召集了多少?” 一说起这个,李鹤便扬起头,挺直了脊背道:“青壮三四十號人!妇孺老弱,二十。” “可惜,时间短了点,要是再给我一段时间,我能招足百余人!” 听闻这个数字,別说江小岁,就连李成安也惊了一番。 先前他们二人进村的时候,虽见了不少陌生面孔,知晓来了不少流民。 但却从没想过,居然青壮,就足有三四十人! 李成安摸索著下頜道:“如果算上这些流民,那我把握更多一份,九成。” 江小岁挑了下眉:“九成?那我帮成爷补足剩下的一成好了。” 这话说的,让李成安一阵不解。 就连李弘、李鹤等人亦是如此。 对此,江小岁没急著解答,而是先问向李鹤道:“你怎么召集来的这么多人的?” 李鹤咧嘴一笑道:“这个嘛,多亏了我往日总是跟不少混蛋鬼混,认识不少到处流窜,靠嘴皮子与八卦过活的市井小徒,我让他们帮我散播的情报。” “倒是有些能耐。” 江小岁掩嘴低笑了下。 她也是没料到,李鹤居然真的有这种本事。 起初李成安说他嘴皮子厉害,颇有些人脉,江小岁还是有些怀疑。 但现在,却已经算是彻底服了。 “好!既如此....,” 江小岁转身看向李弘。 “还请李叔伯去让村里大傢伙把村中所有的粮食,全部拿出来,无论是谁,都一样,然后找几口大锅,起锅生火,给流民,还有村里的大傢伙,做一顿大锅饭!” “啥!?” 李延一听,第一个站了起来。 “这咋个能行?把大傢伙的粮食都拿出来,大家之后吃啥?!” 李弘斜眼看了李延一下,示意他坐下。 等李延不再出声之后,李弘看向江小岁道:“娃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能否跟叔伯我讲解讲解吗?” 李弘此时对於江小岁,早不似曾经那般轻视。 他知道,江小岁如此做,必然是有一番道理的。 “很简单,今日过后,我们的路,就只剩下一条,拿到粮食,並拿下周家,亦或拿不到粮食,被清剿覆灭!” “叔伯,你觉著,我们如果此时不將这些粮食全部拿出来,让大家吃一顿饱饭,这第二日,会有力气吗?” 李弘锁了下眉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这事情,交给我来做,你们不用担心。” 说完,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叔伯等下。” 江小岁喊住了对方。 “怎么了?” 江小岁没答,而是看向李成安。 “成爷,你去把我们带回来的那些粮食,也给叔伯吧,我们今天也吃大锅饭。” 李成安没反对,起身去拿粮食去了。 很快,李成安便將那十天的口粮,全部拿了出来,交给了李延。 等李成安做完这一切之后,江小岁继续道:“叔伯,如果有人问起,你便可按照我所言的那番说,也可告知他们,我们亦將家中所有的余粮,都拿了出来。” 李弘点头应下,便带著李延离开了。 之后,李增与李鹤,也没停留太久,只是简单与李成安聊了聊,就离开也去帮忙统筹人去了。 而今李家村现在新来了不少人。 所以少了人管理,是万万不能的。 外加江小岁又说了要弄大锅饭,自然是不能少了他们。 不然,那场面定然会乱起来。 等人一走,原本还算有些人气的院子,顿时显得空落落的。 “唉。” 江小岁幽幽地嘆了口气,看了看西边的落日。 “明天....,又要死人了。” “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李成安走至她的身旁,伸手轻揉了揉她的头。 对於这一举动,江小岁已经习惯了,也懒得去拍开。 反正他就是不改的性子。 “你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分明做事与心怀,颇有男儿之风,可又时而哀愁忧虑,似个深闺姑娘,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既师承於你口中的那先生,想要造反,也该明白,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江小岁闻言,垂了垂头,转身缓缓来院內的台阶前。 她一屁股坐下,小手托著下巴,呆呆地看著布红半边天际的红霞。 “我何尝不知?” “但....,一想到他们也有亲人,孩子、爹娘,心中难免还是.....” 江小岁话还没说完,李成安的身子却突然笼罩了过来。 他一把將她的脑袋拢住,揽入侧怀。 “小小年纪的,这些非是你所该忧虑,死人之事有我,你少些忧虑,总归是好的。” 第73章 因食而散,又因食而聚 一股若有若无,暖洋洋的味道从侧身钻入她的鼻腔,令江小岁身子僵了下。 “你!你干什么!” 猛地,她反应了过来,挣脱开对方的束缚,推了李成安一把。 “一点也不知羞!我允你隨便抱我了吗?!” 李成安感受那根本没什么力道的推搡,也没恼,只是低笑了两声,再度顺毛,捋了两下她的头。 但等他手逐渐滑落至对方后脑之后,目光却锁定在了她发尾上的白髮之上。 先前单腰黄崖的时候,他就有所注意。 只不过这段时间下来,事情实在太多,他便也未曾过问太多。 “你这发梢,是如何一回事?怎会发了白?” 江小岁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发尾,扭过头,也不去看他。 “要你管,还不是饿的,身体弱,就这样了。” 李成安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一种感觉,这是她的谎话。 奈何他一时找不出辩驳的理由,更没证据,只得作罢。 他嘆了口气道:“是我不好,害得你连口饱饭也吃不上。” 江小岁依旧没有回头,闷声道:“没事,你也不容易,丟了活,又与人廝杀,数次陷入危险之中,也不是你的错。” 闻言,李成安笑了笑,站起了身。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还是有些好奇,你所说的那一成,到底是什么?可是与那大锅饭有关?” 江小岁扭过了头,眼眶似有些红。 也不知是太阳映的,还是別的缘故。 “算是,总归,待会儿成爷跟著一起去吃了,就知晓了。” 李成安沉默了片刻,才道:“好,那我倒要看看,你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夕阳西落,逐渐残留下了最后的余温。 看著那大半染了黑的天色,江小岁拉著江禾,与李成安一同前往了村中的大槐树之下。 而那棵槐树之下,已生起,数道裊裊炊烟。 粗粮飘香,裹挟著没有完全褪壳的土腥味儿,爭先恐后地钻入江小岁的鼻腔。 她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食夫稻,衣夫锦,於汝安乎?” “什么?” 李成安侧头问。 “没什么。” 江小岁摇了摇头,继续迈开步子往过走。 很快,她便领著江禾来到了槐树附近。 而这里已然是一副哄闹的场景。 李家村的村民,外来的流民,他们全都席地而坐,手里拿著缺了边角的碗,盛著粥,脸上洋溢著笑。 哪怕这些粥中混著著草根,混著没有褪乾净的壳,亦是吃的满足。 负责打饭的小吉娘,见著江小岁与李成安到来,连忙打了三碗粥,然后招呼其他人接手她的活儿后,便端著碗往江小岁那边走。 “小岁儿,你们咋这个时候了才来?快,趁著热乎,也抓紧吃些吧!” 江小岁接过两碗,一碗递给了江禾,一碗递给了李成安,最后才接过了自己的那碗。 不过,她並没有急著吃,而是问道:“大伙儿可都够吃?” 小吉娘笑著点头:“够的,够的,大傢伙把粮食都拿出来了,算上你们的,这些够大家吃两顿饱!” “那就好,那就好。” 江小岁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顿饱饭。” 江小岁低喃了一句,看了一眼手中的碗。 而后,就在李成安疑惑她怎么不吃之时。 就见她端著碗,一路朝著大槐树下走去。 “她这是作甚?” 李成安自顾自地低喃著,眼睛时而看看她,时而看看周遭的村民与流民。 这些流民与村民,看似都坐在地上,可李成安却看得出,他们自发的分成了不同的区域。 李家村民一块,流民一块。 而他们脸上的笑,是真切的,但同时,亦有人心中不满。 就在李成安观察周遭一切的时候,江小岁的声音响起了。 “各位,可吃得饱腹?” 一眾村民与流民,皆抬头望去。 “哟,是李家的小媳啊,放心,额们吃得饱!” “嘿嘿,饱著呢!” “就是,能吃饱哩,反正现在也不干活,一天吃一顿,也没啥。” 说话的多数是李家村的村民。 他们露著笑,但眼里却有一丝泪光。 然而,也同样有一部分村民却没有说话,只是撇了撇嘴。 至於那些流民,则多数没有说话,疑惑的看著周围的人与江小岁。 江小岁站在槐树下,將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而后,她缓缓將目光从流民身上移开,看向李家村的村民。 “吃得饱就好,吃得饱就好。” 江小岁低喃著。 她神色一凝,又道:“我知道。” “这次让大家把粮食都拿出来,不少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愤愤。” “无他,因为这些粮食是你们的,是你们一点一点,饿著肚子攒下来的,凭什么要分给来了村里的流民,是吧?” 话音一落,李家村村民中,便立马有人说了话。 “你知道这个理,为啥还要让李叔伯让我们把粮食都拿出来!?” “没错!为啥还要让我们拿?给村里人吃我没意见,可凭啥要给这些流民!?” “就是啊!凭啥?我觉著就不该什么事,都让你这么个女娃子掺和!” 抱怨声此起彼伏。 但江小岁却面不改色。 她端起手中的碗,大口大口喝了两口里面的粥。 粥啊,苦。 粗粒裹壳子,有些刮嘴。 但香啊。 一口气將其全部喝下之后,江小岁便擦了嘴角,把碗放在地上。 “你们觉得不公,太对了!自己饿著肚子省下的粮,凭什么给陌生人?” “可,他们在成为流民前是什么?是人乎?现今,是人乎?是民,是百姓,是农户乎?” 不等下面有人回话,江小岁甩袖,踱步了两圈,又跟了言。 “你们说,他们是流民,他们是外来人。” “然,何为外来者?” “各位可想过?” 江小岁踱步的脚步一顿,侧头凝视一眾人。 她伸手一指,指向李家村村民中的一个姓王的中年人。 那人是之前率先张口愤愤的人。 “你,王叔,在你家始终排不上去村中大井取水的时候,你可曾希望有人给过你一碗水?” 那中年人张了张嘴,但却没说出来话。 江小岁转头,又看向另一个方才说话的人。 那是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还有你,程婶,如果你的孩子流落他乡,你希望別人如何待他?” 那妇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孩子,沉默不语。 “你们说,这些流民是外来者,没错,从村子上来说,他们是外来者。” 江小岁將地上的碗拿起。 碗里此时还残余了一点粗粮粒。 “可那是从村子来说。” 江小岁说著,端著碗,来到槐树根处。 “但从根上来说,我们都是粮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我们都是百姓,是民,是农户。” “而民,而粮食,脱了根,离了地,就是散开的!” “散开的粮食,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人吃了!” 说罢,江小岁將碗里的粗粮粒缓缓撒在槐树根下。 “想要活下去的粮食,若不想被吃了去,想要更好的活下去,只有重新回到根里!抱成一团,不分你我,只论,是否是粮食!” 江小岁高举手中的碗,稚嫩的声音震响。 “现在,你们好好看看我手里的碗,再好好看看他们手里的东西。” “看看他们拿的是刀,还是碗!” 第74章 声嘶力竭的鸟,沉默寡言的羊 炎热的余温尚在。 最后一抹残阳,衬著半人高的身子,其眼神,坚毅无比。 李成安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拂,令他不自觉眯了下眼,有些恍惚。 耳畔,似还縈绕著江小岁的那一句句鏗鏘,却稚嫩的声音。 他眼睛眨了一下,捋开碎发,重新凝了神。 眼帘中,那小小的人,依旧高举破碗,残阳斜照过来,有些刺眼。 但他却难以挪开眼睛。 李家村的村民,此时都低下了头,陷入了沉默。 而那些流民,则都愣愣的看著站在那里,高举破碗的小姑娘。 江小岁同样回视他们。 “现在,你们觉著谁是外来人!?” 没人答话。 江小岁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村子的远方。 “没人说,那我来说。” “是那些抢咱们粮,烧咱们屋,害咱们亲人的,那才叫外人!” “是害的我们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才是外人!” “你们好好想想。” “是谁,逼的我们跪下也活不能,不得不站起身高喊!” “他们与你们,谁是外来人,好好想想!” 整个槐树下,无论男女老幼,皆是沉默。 他们或垂著头,或抬著头。 “我....我们.....我们....不是外来人!” 流民中不知谁呢喃了一句,而后爆发出高亢的声音。 “我们不是外来人!我们不是!” 李家村的村民,也有人跟著高喝道:“我们,他们哪个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 “他们不和我们一样吗?怎么能排外!” 声音一声接过一声,有流民的,也有李家村村民的。 先前那些反对分粮的人,也开始跟著齐齐高喊。 见此,江小岁露出一个笑,缓缓將高举著的碗,放下。 她抬了下手。 眾人瞬间寂静。 “现在大家都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也希望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排外,我们都是一家人,他们是民,我们也是民。” “既为民,又何故自相为难?” “今日为难了他,明日他为难你,最终便宜了谁?” 说完,没等眾人做出反应,江小岁又看向那些流民。 “我知道,你们是听了他人言语前来的,是听说了,来了李家村,便有吃的,没错吧?” 流民们眼神熠熠生辉的点头。 江小岁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继续说道:“而今,我们兑现了承诺,的確给了粮食。” “但是,你们有一件事可能还不知晓。” “娃子,是啥事啊?” 一流民疑声问。 江小岁看向对方。 那是个连上衣都没有,瘦弱的只有皮裹著骨头的男子。 “这些粮食,是我们村中所有人的最后口粮,亦是我们活命的东西。” “这......这....” 江小岁笑了一下,不等对方说完,便自顾自地道:“不用疑惑” “我只是想要大家都吃一顿饱饭,而且不仅是今天吃一顿饱饭,往后也都能吃一顿饱饭!” “是有代价的吧?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 依旧是那男子问的话。 江小岁含笑点头。 “是有代价,代价是....。” 江小岁缓缓走了过去,笑著朝对方伸出了小手。 “我需要你们加入我们,与我们齐心协力,共抗这不给活路的世道,从那些有吃的人的手中,夺一份吃的出来。” 那男子愣愣的看著江小岁。 她的背后是已经彻底熄了夕阳的暮色。 可她的面目却依旧令他看得清晰。 “我.....我.....” 男子囁嚅著嘴唇,手有些发颤。 他大致能明白江小岁的意思是什么。 可却有些怕。 “不用怕。” 江小岁手依旧伸著。 “来了,我们便共赴生死,同存同亡,我们穿得暖,你们亦是棉衣,我们吃一口粮,你们同样吃一口粮。” “无论何时,我们都是一家人。” “所以,我在这里恳求你们,助我们李家村,也是助你们,活下去,重新活一番天地来,可好?” 那男子眼眶瞬间一红,泪水滑落脸庞。 “为啥要我们帮助你们啊....,你们不都给我们吃的了吗?这是我们该做的才是,为啥你还要....,求我们?” 江小岁笑意盈盈,轻柔回声。 “因为,给你们吃的,不是僱佣,只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而恳求,只因我们需要你们。” “既需要,怎能不求?你们亦是人,何故要忽略你们的愿不愿意?” “我.....呜呜呜.....。” 眼泪大颗大颗的落。 染湿了黄土地。 他活了三十年,耕了半辈子地。 从来没有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更未听过,有人愿意给你粮食之后,却还需要求你,帮他的。 不仅是他。 所有来到李家村的流民,都深刻地感受到了两个字:尊重。 亦或许,他们不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更不知怎么写。 但感触却从不会骗人。 灾年前也好,灾年后也罢。 高位的人,从来不將他们当作一回事。 可眼前这个小女娃,给他们吃的,则仅仅只是因为想要他们活下去。 而需要他们做事,却还要恳求。 明明对方一看便知,是这李家村之中,身份比较重要之人。 哪怕不知她是哪个领头的孩子,但他们的心中也只剩一个念头。 隨了她! “好!我跟你!” 那男子伸出满是污垢的手,握住了江小岁的手。 江小岁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 “额也跟!” “还有我!杀人也好,造反也罢!我都愿意!” “我也是!不为吃的,就冲小娃子你说的,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从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从不说两家话!我们隨你!不论做什么!为了你,为了我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家人!” 高喝不断从那些瘦弱之躯中发出。 流民们,站起了身。 半刻钟后....。 一眾流民与李家村的村民,都吃完了饭。 江小岁看著他们此时不再与先前一般分开做事,而是时不时聊著话,问著他们以前是哪里人,亦或相互搭著手干活,脸上满是笑意。 “成爷,现在,你可有十成把握?” 李成安还未从方才的状態中回过神来。 听到身边的人说话,他先是愣了下,旋即这才低眸看去。 “三言两语,便將他们拧成了一股绳,统一了他们共同对抗的心,你这些话也是你那先生教的?。” 江小岁嘻嘻一笑,点了点头道:“对!这叫,演讲。” “演讲?” 李成安听不懂这陌生的词汇。 江小岁也没与之解释。 第75章 筹备 “说起来,成爷,你打算明日怎么安排?” 江小岁收回看向正忙碌的一眾村民与流民的视线,问道。 “明日?如果等明日再做安排,怕是晚了。” “什么意思?成爷你打算今晚就行动?” 李成安点头:“嗯,必须在今晚行动,我们李家村村外的地形特殊,他们要运粮,定会经过单腰黄崖,得在那里布好陷阱。” “单腰黄崖?” 江小岁沉思了一番,回想了下单腰黄崖的地势。 单腰黄崖除了上土崖的路较为特殊外,下面的土路,也是比较特殊的。 因为它是典型的两崖夹一路,切路两侧还有不少的酸枣刺。 如果说要在那里布下埋伏,的確是个好的选择。 因为两崖地势,可以从上往下丟石头。 纵然无法杀死太多人,却也可以让他们混乱,减弱其战斗力。 而且他们想要上崖,只有从单腰小路上上去。 “这地方是个埋伏的好地方,成爷要怎么安排?” 李成安大致將计划与她说了一遍。 其实也不是什么麻烦的。 埋伏这种东西,说简单直白些,就是打的一个对方措手不及。 布置一些他们逃走的陷阱,好方便全歼。 “也就是说,要搬东西上单腰黄崖?” “嗯,大致差不多,不过还需要在上面挖一些酸枣刺来才行,如此一来,到时候丟在他们的来时路上,能防止他们逃走。” “好,那我去跟李叔伯他们说,让大傢伙儘快收拾,然后跟你去单腰黄崖那边。” 江小岁说完,便快步去找了李弘,还有李延等人,並將李成安所说的事情,交代给他们。 “叔伯,待会儿你们让大傢伙收拾快些,然后今晚,让大家轮班休息搬些木头和石头去单腰黄崖那边......。” 隨著江小岁的讲述,李弘等人也心知肚明,知道这是在为明天的事情做准备。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人。” 李弘撂下话,带著人就去催促了。 有了李弘等人的参与,原本还在閒聊,慢吞吞收拾的眾人,便加快了速度。 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一切就都已收拾妥当,剩下的残局,也都由小吉娘等一眾妇人负责收拾。 李弘將眾人都聚拢起来,看著周围拿著火把的眾人道:“虽然说,大家都吃饱了,天也黑了,是该休息了,但明日,还有一场恶战要打,所以大家先暂时忍一忍,待会儿跟著成安,去单腰黄崖那边。” “到了那边,务必都给我认真做事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该搬运,该挖的,就好好做!” “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可別怪我这老头子,不给脸面!” 李弘人老,但声音却洪亮。 “放心吧,李叔伯,大傢伙都知道的!” “是啊是啊!” 见眾人都是带著笑答应,李弘这才满意地点头。 “好,那大傢伙去跟李延拿工具,然后上崖!” 李家村这边正热火朝天,周家此时却不大安寧。 ..... “这....这事情怎么到现在才跟我说!” 周家正厅內,一衣著华贵的老妇人,眼中含泪,怒地拍著桌子。 她是周家的女主人,徐氏。 而她的下方,则站著周尘。 “娘....,我这不是怕你忧心睡不著嘛,这才没想告诉你,谁知道下面的人,还是多嘴.....。” 嘭! 又是拍桌的声响。 “瞒著我,不让我知道自己儿子出事了吗!?” “娘!” 周尘很是无奈。 “別喊我娘!” 徐氏气的胸膛起伏。 “你连这种事,都瞒著我,还好意思喊我娘?难道非等事情没法挽回了,等我白髮人送了黑髮人,再来告诉我吗?!” “娘!我这不是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而且爹那边我也已经去信了。” “那这跟你瞒著我不说,又有什么关係?” 闻言,周尘只得连忙认错,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娘我真不是故意的.....。” 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儿子,徐氏依旧怒气不减。 “说,情况现在怎样了?” 周尘直言:“我这边已经答应了那群流民和村民,送一批粮食过去,先安抚住他们。” “就只是这样?我听下面的人还说,你打算调走大部分的护院,可是真?” “嗯,”周尘点了点头:“那李家村里,有一个內应,我与他商量好了,我这边调派护院的人去闹事,与那村里的人起衝突,引人注目。” “而他们,则趁机救人。” 徐氏揉了揉眉心,低声道:“那人可信得过?” “应该是信得过的,我调查过。” “他是做驛站驛卒的,只是现今朝廷裁减,没了活,还欠了一匹马,现在正是缺活路的时候。” “如果他不配合,怕也只是会饿死。” 徐氏缓缓放下手,皱著眉,抬眼看去:“你向来做事比老二稳重,娘是信你的。” “只是这人心复杂,还是做两手准备的比较好。” “娘你的意思是.....?” 徐氏没答,而是对著一旁的丫鬟说道:“去,將赵子云喊来。” “是。” 丫鬟得了信,快步离开。 “娘,你喊他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让他负责此次救人之事了。” 周尘闻言,猛地站起身。 “不行!他要是走了,这本来就人少的家里,岂不是更不安全?” 周子云是周家从外头招来的一个护院。 原本他只是个饿的吃不起饭的走道的,跟著人混口饭吃。 周家当家的,也就是周尘他爹,偶然一次走商,被对方救了一命。 见他身手好,就將其招入了家中,做护院。 有时,也会跟著去跑商。 而且这人不仅武艺不错,听闻其自幼还研读兵法,自詡什么会领兵,给周家培养了几个骑马的好手! “不安全?” 徐氏鼻腔冷哼。 “难道,你弟弟就安全了?” “我告诉你,我这老骨头是死是活,我不在乎,但你弟弟要是没了命.....你娘我....。” 徐氏眼眶通红,眼泪说落就落。 “娘,你胡说什么呢?小瑞绝对不会有事儿的!我答应就是了,你別哭了!” 哪有儿子能见得了母亲落泪的? 周尘当下就软了心,答应了下来。 第76章 成爷为什么造反? 翌日,临近午时。 一约三十號人的队伍,赶著驴马,拉著一车一车的粮食,朝著李家村前进。 而这些人中打头的,是个內外皆白衣,皮甲棉胄附於一身的男子。 男子年约二十一,白面剑眉,似幅画里的书生。 只是他手里,却拎著一桿九尺重枪,胯下是匹黑马。 此人,正是赵子云。 赵子云看了看不远处。 路头平线之处,日头晒的一晃一晃的,似虚影。 然,他那一双剑眉下的深眸,依旧见著了两座土崖。 “这李家村,还有这等险要之地?” 赵子云,蹙著眉,口中呢喃。 熟读骑兵要术的他,深知此等险要之地,极易设伏。 一旦被堵住了后路,再加之护院若没防备,必成瓮中之鱉,等死。 “停下。” 赵子云抬手,制止了队伍。 “爷,咋了这是?” 一同样骑著马的护院,赶著马,走上前,问道。 赵子云侧眸道:“去,命人著甲拎刀,列,散阵前进。” “啥?爷!” “这么热的天,前面距离李家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我们要是都直接著甲拎刀,那不得累死啊!” 那护院哀嚎不断,满脸的不愿。 赵子云眼神一厉! “往日,你等是如何练的?我又是做何等的言说!” “小的.....小的这就吩咐下去。” 那护院缩了下脖子,不敢多言,连忙吩咐了下去。 等眾人皆穿好了棉布皮甲,拎好了刀械,列了阵型,赵子云这才抬手示意眾人前进。 .... 单腰黄崖上。 李成安盯著发昏的日头,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是插在土里的长刀。 他看著周遭来回忙碌的一眾村民,神色凝重。 “成爷,你想什么呢?” 江小岁迈著碎步,走了过来,並递了一个水壶过去。 “吶,喝点水吧,瞧你头上的汗。” 李成安点头接过水,喝了一口,擦了嘴角,抬头看著她。 她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裙,一根红绳,綑扎青丝,挽了个头髻。 “没什么,只是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 江小岁歪了歪头。 “什么以后?” 李成安捏著水壶,周遭村民、流民忙碌不断。 这些人,哪个不是破旧衣衫,黄尘裹面。 又有哪个不是流了一地的汗。 然,其却未曾有一人,露著不喜,抱怨其苦。 甚至说,他们做起事来,卖力至极。 『三言两语间,便能把一群生人,化成了一锅粥。 这真的只是所谓的演讲?』 『所谓的演讲,到底又是何意?』 心下呢喃,他长出了口气道:“你说,到底什么是演讲?” 听到这话,江小岁手压著裙子,弯下腿,蹲坐在了他的身旁。 “成爷为什么说这话?” “因为,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几句话,是怎的做到,让他们心甘情愿。” 江小岁抿唇低眸,沉默了一瞬。 “成爷,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成安转过了头。 “你为什么要造反。” “还能是为什么?” 李成安摇著头,嗤笑了声。 “一直以来,不都是你推著我往前走的吗?你反倒问我为什么?” “原来成爷知道啊~,我以为成爷不知道哩。” 江小岁嬉笑,手肘戳了下他。 李成安拨开她的手,继续笑问:“所以,然后呢?” 江小岁也停下胡闹,拖著下巴,缓声道:“成爷,你说我为什么能推著你往前走?” “嗯。” 李成安点头。 “因为,没有別的可选。” 江小岁转过了头,剔透的眼睫內,映著李成安的影子。 “如果说,成爷还有的选,会被我推著走吗?” “自是不会。” “是啊,”江小岁笑了笑:“如果有的选,他们也同样不会被我推著走。” “他们和我们一样,没的选。” 江小岁伸手指著正在其中忙碌的李增,还有在一旁吆喝的李弘。 “你看,李叔伯也好,李增也罢,他们哪个不都是这样?” “大家活不下去了,心里有火,只要有人这个时候点一下,自然就著了,这么说,成爷明白吗?” 李成安没说话,但展开的眉头,却已说明了一切。 “看来成爷明白了。” 江小岁缓缓站起身,捋了下褶皱的裙摆。 之后,她转身站在李成安面前道:“既然成爷你明白了这个道理,那我希望成爷以后能认真考虑考虑,以后,你是还要被我推著走,从而造反,还是说,为了別的什么。” 李成安张嘴欲答,但江小岁却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现在说,成爷你要慢慢想,好好想,想清楚了再说。” “想清楚,为什么造反,以后的路,只是为了我们,还是旁的什么,到了那时,成爷再回答我。” 余音尚在,周遭挖土搬石的吆喝声接踵不断。 李成安看著人,凝著神,良久没有言语。 而就在此时,去不远处放风的李鹤,带著人,极快地爬上了单腰黄崖,朝著他们这边跑来。 “成安!大哥!来了!他们人来了!” 李鹤边跑边喊,唇上都有些龟裂。 李成安当即站起身,拿起插在一旁的刀。 “所有人,把最后的东西都赶紧搬到崖壁附近盖好!快!” 李成安声音一落,李鹤也已跑至了近前。 “他们多久能到?” 李成安问。 “约莫....约莫半个时辰之內,就能到了!” “有看清他们的人数吗?” 李鹤摇了摇头:“看不清,他们散著,都身著皮甲棉胄,有的还骑著马,我们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了去!” “著甲?你確定看清他们都是著甲的?” 李成安有些狐疑。 “那还能有假!我看的清清楚楚!” “怪了....,”李成安摸索著下頜:“他们为什么会著甲?这里离村里,可还有一段路,著甲前进,还列了阵,不怕劳累了人?” 听著李成安的低喃,江小岁也走了过来。 “成爷,他们著甲,岂不是证明他们现在很疲惫吗?” 江小岁记得很清楚。 李成安之前说,行军打仗,若隨时隨地著甲前进,不说拖慢行军速度,也必会导致人困马乏。 尤其是还要押运粮食,这是大忌! 第77章 抵至 “常理来说,是如此。” 李成安立於崖上,凝视远方。 “但,若他们是中途特意著甲,那便.....。” 李成安兀的停住了话,低笑了下。 “看来,这护院之中,有才智之人,竟识破了此地有险。” 江小岁抿了下唇,看著李弘带著人,將最后的石头、酸枣刺等物,掩盖好之后,问道:“那我们还要继续吗?” “继续,何不继续?既识破,那便碰上一碰!” 李成安抬起手中长刀,刀尖直指远处。 “他们敌不过三十,而我们,立於高地,其行一览无余,无碍!除非他,不打算前往李家村!” 李成安的话,说的已明了至极。 江小岁也明白。 那些护院,无论如何,都必须前进。 纵然知晓此处有险,他们也得硬著头皮。 除非,他们不愿救周瑞。 何况,他们也並不知周瑞,就是他们的坑。 “李增,李延,听我令!” 李成安声音高喝,眼中也逐渐看见了远处出现的一队人影。 闻言,李增与李延,连忙走了过来。 “大哥。” “成安,你说。” “你们二人,带一半人去对崖,藏匿好身形。” “若见我们动手扔石,便立刻跟上!优先堵住崖口,务必让他们没有退路!” “是!” “得嘞!” 两人得了信,转身令人就离开。 而后,李成安喊来了李弘和李鹤。 “叔伯,劳烦你们待会儿带著老弱之辈,立於单腰坡路,堵住这唯一可攻上的小路。” “还有李鹤,这扔土块之事,便交於你了。” “待他们入了崖口,没了遗漏,便直接扔就是,无需顾虑太多。” “这....” 李弘拄著拐杖,捻了下乾枯,发白的鬍鬚。 “成安,我们堵住这路,老二扔东西,那你呢?” 李成安轻笑道:“自是攻下去!” “啥?” 李鹤一急,拉住他的手:“不成!我们守住路不就好了?攻下去作甚?” “是啊,成安。” 李弘也赞同的点了下头。 李成安摇了摇头,挣脱开李鹤的束缚。 “守崖固是好的。” “然,我们能丟下去的东西,必不可能杀了他们所有人。” “若等他们反应了过来,以那护院中,聪慧之人,必能看出此地是难攻下来的。” “到时候,他们必会长驱直入李家村,而后,对我们围而不攻,那时,悔恨便已晚了。” 寥寥几句话,李成安便点出了他们的劣势之处。 没错,单腰黄崖是个险要之地。 埋伏,也是个首选。 可若堵住了他们的后路,无法拦住他们前进,那他们必然是会选择放手一搏,长驱直入,直取李家村。 李家村当中现在多数可都只是妇孺,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李家村没了,他们便没了大后方。 一大群人,被困在这土崖之上,没水没粮,只有死路一条! 江小岁心下分析著,倒吸了口冷气!一阵后怕! 『这....这场面看著怎么跟马謖街亭有点像是怎么回事儿?』 心中吐槽一番,她也跟著劝道:“叔伯,这事,听成安的,於打斗杀人之事,尽数听归於他最好。” “不然,怕是会误事!” 战前不听令,亦是大忌。 江小岁纵然没有实战经验,却也深知此理。 而李弘活了半辈子,同样明白。 他咬了咬牙道:“成!那便都听成安你的!不过,你们到时,可要小心些!” “放心,那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说罢,李成安转身就要走。 江小岁旋即也打算跟上。 但她还没走几步,李成安便转头道:“你也留在这里,我们之中,论起聪慧,数你为最,若到时有了意外,也好有个后路。” 江小岁没有反驳,点头应下。 虽说她也想去,但也明白,现在可不是面对流民那种小打小闹,且需要探知信息。 现在,是战事。 是『两军』野战。 须得听领军的人。 而现在,李成安显然是这个人,她也只能听他的。 不然,她不听,其余人自也会效仿。 李成安带走了约莫四五十青壮,而崖上,算上对崖,差不多有三十余人。 其中不包括那些老弱些的。 那些老弱,並没什么战斗力,只能帮忙扔个东西。 到时候堵住黄崖,还得看这三十余人。 “大家,都抓紧隱藏好!没弄完的,也先停一停!” 江小岁等李成安离开之后,便衝著还在忙碌的喊了一声。 眾人听后,也没多做犹豫,连忙开始纷纷找地方藏身,匍匐在地,用草,或土堆,抵在身前,防止下方看见。 见眾人都藏好了,江小岁、李弘,还有李鹤也跟著趴在了地上。 而远处那队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近,样子也越来越清晰。 甚至说,江小岁都能听见马蹄与驴车的咕嚕嚕声。 “李贺。” 江小岁目光透过一些遮掩视野的针茅,看著靠近的运粮队,压低声音叫著人。 “怎地了,小嫂子?” 李鹤侧过头。 “你伤势怎样?” 江小岁目光看向他那还裹著细布的胳膊。 那细布,是已经换过的。 但依旧有些血跡乾涸的染在上面。 李鹤摸了摸伤口周遭道:“结痂了,好很多了。” 闻言,江小岁沉思了下,后又看了看李弘。 “叔伯,待会儿去守单腰路口的事情,交给我和李鹤吧,这里交给你。” 李弘皱了皱眉:“可成安方才不是说.....。” “我知道,”江小岁打断了他:“但叔伯你年纪大,你去了,万一伤了,总归还是不大好,所以还是让我和李鹤去吧。” “而且我有和流民爭斗过,见过成安如何指挥,知晓怎么安排人。” “这.....,也成!” 李弘答应了下来。 江小岁之所以让李弘不去,自己去,並不是真的因其年龄大。 最根本的缘故,还是她有些忧心李成安到时会出了意外。 而自己,无法及时支援。 毕竟那三十护院,个个都身披皮甲棉胄。 江小岁可是看的门清! 她若是去守坡口,李成安纵然不敌,自己还能及时接应,灵机应变。 踏踏,吱呀吱呀。 车马声音越来越近,周家押运粮草的护院,已彻底抵至眼前! 江小岁躲在针茅草后看到了那带头的人,赵子云。 “这人,难道是领头?” 第78章 龙虎之斗 押粮的队伍,愈靠近单腰黄崖,赵子云心下愈发不寧。 哪怕他已让一眾护院,著了甲冑,还是无法放下心绪。 这一感受,隨著他们入了单腰黄崖之后,更强烈了数倍。 “给我扔!” 突的! 在最后一人入了单腰黄崖入口之时,一稚嫩的低喝,骤然炸响。 接著,未等赵子云有所反应,两崖之上,便翻涌出了数人。 石头、滚木、土块,还有那裹著刺的酸枣硬刺,接连当头砸下! “呃——!” “山崖上有人!” 一眾人瞬间乱作一团,不少人还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顷刻间,就有两三人去了命。 幸得赵子云在入崖口之前,便让眾人著了甲,散了阵。 不然,此时怕是伤的人更多! “好胆!不过村夫贼眾,竟真敢伏击!” 赵子云提枪一刺,挑开头顶落下的一土块。 而后,他目光朝后一瞥。 只见队伍的后方入口处,落下了的土块与草刺,更多,儼然是难以通行。 “哼!是会耍小聪明,莫不以为,真能堵住我们,全歼不成?” 他口中大喝了一声,高举重枪:“丟弃粮车,隨我直取李家村!” 声落之后,本还有些慌乱的一眾护院,当即回了神。 前方几个骑马之人,扬鞭骑马,眨眼间,便隨著赵子云率先冲了出去。 其余一眾步行的,也紧隨而后,速度也不慢,一看便知,都是常年精练过的。 山崖上的江小岁,见这些人行动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也没让眾人继续丟石头。 “李叔伯,这里就先暂时交给你了,如果他们回头,就给我继续拿东西砸!” “李鹤!我们走!” “得嘞,小嫂子!” 两人带著大部分人,呼啦啦的朝著单腰土坡而去。 另一边,站在单腰黄牙路口处的李成安,已见著了骑马率眾,衝杀而来的赵子云。 他抽出腰间长刀,刀尖微抬:“李家村儿郎,拦住他们!谁若后退,便想想后头的父老妻儿!” “杀!” “杀!” “杀!” 怒吼与喊杀声层层迭起。 李家村一眾青壮,举起长柄柴刀,抵与腰腹之前。 而他们后侧的,则是拿著锄头与斧头或铁锹的流民。 这是李成安特意安排的。 为的就是防止周家的人,有马衝杀了过去。 李成安立於眾人身前,手中长刀被他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目光紧盯正驱马奔至最前方的赵子云。 “贼夫!汝若不想死,便与我闪开!” 赵子云人未到,冷硬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虫豸,也妄言人语!” 李成安不退反进,拧腰跨步,眨眼间便窜了出去。 “找死!” 赵子云要胯挟马,双手持枪,手腕一拧,接著马速,当即便是枪尖向左下画弧,拦扎而去! “势头倒是猛烈!” 李成安侧身提刀躲闪,没有与之硬碰。 他看得出来,赵子云手中那是一桿重枪。 加之其又驱马,一击之下,速度与威猛,非人力所能抵。 侧身躲开之后,李成安拧腰便是一击鞭腿,踢中了还没来得及停下步子的马脖! “嘶——咴咴!” 那马嘶鸣不断,身子也歪斜。 若不是赵子云骑术极佳,此时这马,怕是翻了跟头。 “好大的脚力!” 赵子云惊嘆,反手便是转马扎挑。 李成安侧身撩刀,护住胸口。 鐺! 金属撞击,咧咧作响。 “嗯?” 赵子云再度被惊了一番。 他这一扎挑,速度可是极快的。 外加身下黑棕大马,可还未回头。 寻常人根本想不到他会不停转马头,便转身扎枪攻伐。 可李成安却反应了过来! 而且还挡下来了! “哼!有如此身手,怎得做这流寇之事!” 赵子云口中喝问,手腕一拧,枪头又转,震开李成安的刀刃。 李成安没有硬碰,收势转身,直劈马头! “走狗之辈,安敢称我等为流寇?!” 眼见刀势要落下,赵子云连忙高拉马绳。 咴咴! 黑棕大马,嘶鸣间,扬起了半个身子。 躲开李成安一劈之后,马蹄连著枪头,齐齐踏扎落去! “满口胡言乱语!死来!” 李成安不敢与之硬抗。 他手里的长刀,可经不住对方那重枪连续如此势头的硬刺。 李成安猛退一步,躲开攻击。 接著,不等他再度与赵子云缠斗,弄其下马,身后便传来了马蹄与喝骂。 “头儿!我来助你杀了这贼匪!” 一护院,骑著马,持著枪,直取他后腰。 “哼,来便来,喊得般大声,是来自取死乎?” 李成安低笑,不躲也不闪,只是一个回身,刀身抡了一个弧圆,自下而上,一挑! 鐺! 一击,便挑开了那沉重的势头。 “什么?!” 那人大惊,又欲驱马撞之。 可李成安反应何等快? 不等那马撞来,他人便已腾挪侧躲。 而后,只见他伸手一扯,竟然扯住了那护院的马绳。 “下来!” 他手腕腰部齐齐发力,用力一拽,那马便连人,齐齐摔落! 噗呲! 人马倒地的一瞬间,李成安便手起刀落,割了对方的喉咙。 整个过程浑然天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哪怕是赵子云,也是心下惊嘆:是人乎? 那马,可是周家精心养出来的。 加之马上还有人,还是高速衝去。 哪怕马匹没有重甲,可这其中之重,非常人所能撼动。 可眼前的这下頜掛著胡茬,身高八尺之人,却硬是给连人带马的给扯翻在地,还连带人都给杀了。 这让他,怎能不惊? “好一头猛虎!” 赵子云心下虽惊,却也不惧。 那人能被扯下马,归根究底,也是其骑术、枪术等远不及他。 眼前这人,他就算力气大又何妨? 他还不信,对方能非人到什么地步! 赵子云再度回冲的同时,那些护院也已经多数抵至。 其中骑马的,约有七八人。 这些人,都是赵子云精心培养的,个顶个的属能打之人。 面对李家村村眾,手中顶来的长柄柴刀,他们只是枪头一拨,便轻鬆拨开了攻势,马匹狠狠撞踏碎了其胸骨! 嘭!噗呲! 鲜血蔓延。 只是初次照面,李家村的青壮,便有四五人,丧命於他们之手。 第79章 龙斗虎爭,村民与护院 马匹冲阵,若是面对寻常步卒,或许是大忌。 可眼下,却全都是些流民,村民之流。 这些人身上没有著甲,身体又因飢一顿,饱一顿,没那么健壮。 前方的那些骑马的护院,这么一衝,瞬间毙命不少人,阵线,顷刻间,便被撕开了口子。 一侧与李成安缠斗,刀枪爭鸣的赵子云见此,心中更是冷笑不断。 『一眾贼夫乌合,人数多些,又有何用?』 在他看来,这些村民构成的阵线,一旦被前方的骑兵护院冲开,基本就定了形。 且別说村民,哪怕寻常士卒。 若被如此撕开阵型,乱了军心,后续步卒跟上,必能廝杀之! 可就在赵子云心下得意,觉著一切有了定论的时候,情况却有了变化。 只见那些刚衝杀进去,抡枪挑刺的护院,才不过冲了数步,便有好几个村民,提著斧头,悍不畏死的横拦在了马蹄前方。 “娘的!杀额们手足,当额们都是死人!?” 最前头的那人拎著斧头,叫骂不断,胸膛迎著长枪,就撞! 噗呲! 长枪瞬间洞穿他的肋骨,扎破了心臟。 可他不仅没有因此倒下,反而咬著牙,口中吐血,死死抱住了那桿枪! “快拉他下来!拉他下来啊!!” 那人口中嘶喊,其余人更是一窝蜂的涌上前,拉马绳的拉马绳,扯腿的扯腿。 两三下的功夫,便有人將其拖拽了下马。 这骑兵一旦摔下了马,枪抡不动,便就是死局。 四面八方棍棒斧锹,轮番上阵,一会儿功夫的时间,那人脑袋,炸开了花,落了一地的红白。 不止他是如此,其余衝进来的数个骑兵护院,皆为如此。 哪怕有人借著马匹的雄壮,踩踏了数人,可周围村民依旧没有分毫后退。 他们就跟疯了一样,断了腿,也要爬过去,在临死前,咬上马腿一番! “照顾好额婆娘和娃儿!” 一口咬下,马匹吃痛,抬蹄,踏碎了他的头颅。 而马上之人,也因此不慎跌落,被人敲碎了头。 “疯....疯了!这些村民,都疯了吗!?” “搞什么!?他们不怕死吗!?” 剩余的几个骑兵护院,脸色煞白。 连刚刚又回马与李成安对撞交手四五个回合的赵子云,也是如此。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他从未见过,有如此悍不畏死的村民流寇。 他们可不是士卒啊! 士卒,那是经过廝杀训练的。 这些人,全部都是清一色村民。 纵然有些看著似乎有些实战经验,可也不该有如此心气。 他们是哪儿来的高昂士气? 是与自己缠斗的那八尺汉子所给予的? 『不!这不可能!就算是他的悍勇给予,这些村民,也不可能会不惧死的!』 “方才不还狂言妄语吗?怎地这会儿,不说话了?” 李成安身上染著血,手中长刀,挽了个刀花,甩去了血跡。 “哼!不过是仗著士气高涨罢了,我不信,你等,真都不惧死!” 赵子云口中爆喝,驱马直奔李家村村民,誓要助其余人一臂之力。 可李成安又怎会如他所愿? 他知晓这人生勇斗狠之能,异於常人。 他若不拦住,李家村的人,怕根本挡不住。 “当我是死人不成!?” 李成安拿出腰后短斧,猛地一甩! 斧头呼的一声,便砍在马腿上。 “贼夫!!” 赵子云口中咒骂,连忙翻身下了马,这才没致使自己倒地。 等稳住了身形之后,赵子云心疼的看著倒在地上,难以爬起的马匹,心疼不已! 这马,可精贵著呢! “该死的!你这是找死!” 赵子云怒火飞涨,脚掌蹚地,身子便越了过去! “不要以为,我只有马术之能!吃我枪势!力劈苍梧!” 正所谓,枪势若劈之,必有气吞之力,劲贯裂石之锋芒! 赵子云这一击,来的既快,又猛,枪意浓烈至极。 然,这一击,並没有逼退李成安,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战意。 李成安没有退步分毫,迎面接招。 只见他手中长刀刀刃,往上一横! 鐺!嘭! 势大力沉之下,纵然李成安力大如虎,愣还是被震得虎口发麻,身子微曲。 见此,赵子云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收势转枪,又是一抡!直震其刀! 鐺! 李成安反刀抵挡。 “好劲头!” 李成安面色拧了一下,咧嘴讚嘆。 “可惜,还是差了些!” 李成安刀身反转,擦著长枪枪桿,一路削了过去! 见其刀刃將要直取自己手骨节,赵子云腰胯连忙发力,手腕狠狠一抖! 呼!嗡! 枪身震动,枪尖上下晃个不停。 若不是李成安侧身收刀躲开,这抖枪拦拿之下,定刮烂了他的脸皮! “沉稳有力,不畏险而勇进,以攻代守,你真的只是个护院?” 李成安抹去下頜上一道细小的口子,眼神凝重。 “少废话,贼夫!拿命来!” 赵子云抡枪脚踏黄尘,又是刺挑。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 枪的优势与凶险,李成安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毕竟他家中老人,曾也做过边兵。 想要拿下对方,必要近身缠斗才可! 二人这边此时打的激烈,混战不断。 其余村民与那些护院,廝杀的也同样不遑多让。 起初那些骑马的护院,因村民的悍不畏死,而有些慌乱。 但很快,后面身著皮甲棉胄的护院,提著长刀,衝杀了过来之后,他们便立马提了气! “大家別慌!他们只是村民!没有甲冑防身,手中器械,也不成气候,其余兄弟也跟上了,我们衝杀过去!” 一骑马护院抡枪,挑飞了一个衝来的村民,口中大喊。 “嘿!他娘的!一群村民流匪,哪儿来的这么大勇气!我就不信!他们真的不怕死!杀!” 眾护院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那些未骑马的,眨眼间,冲入其中,与村民混战在一起。 他们有著刀械甲冑的优势。 虽不是铁甲,可那皮棉混制的甲冑,却能轻易挡住村民手中的铁锹与斧头。 至少,也不会被其夺了命。 如此之下,这些护院,哪怕人数不算多,却算是精锐。 外加他们常年都受赵子云的精练,个个都会相互配合。 多数村民,想要近身,只能以血肉之躯,硬抗,以人命堆叠! 如此之下,场面瞬间便开始一边倒。 护卫几乎跟砍瓜切菜一般,砍杀村民。 血,也跟不要钱一样哗哗的流。 “娘皮的!这些傢伙身上有甲,大家朝脑袋打!碰不到,那就三个人打一个!” 村民之中,有经过与江青承等一眾流民爭斗过的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知晓了该如何破局。 “让额来!年纪大的,顶在前面!年纪小些的,后面跟上!” 一个看著四十多岁的壮汉,硬顶著刀口,冲了过去! 其余村民,也没有犹豫,紧跟而上,总算是贴了身。 这一旦贴身,这些护卫的优势荡然无存。 三三两两村民,抱腿的抱腿,抓手的抓手,硬是给其绊倒在地,砸了脑袋! 第80章 水流 村民们的不要命衝杀与配合,终归在人命堆叠下有了优势。 至於先前那些骑马的护院,也因为人多,外加地形狭窄,无法彻底衝杀开的缘故,逐个被拉於马下,打碎了头颅。 “疯了!都他娘的疯了!这些村民,简直不要命了!” 一个护院颤声吼道,眼看著刚才还並肩衝杀的同伴被拖下马、砸碎了头颅。 那护院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站在单腰坡之上的江小岁,负手而立,看著一切。 李增、李鹤,此时也站在她的身后。 只不过相较於她而言,两人心下都有些紧张。 李延脾气急,性子火,先耐不住的道:“我们真就这么一直干看著?要不要下去帮忙?” 李增也跟著道:“是啊!要不....我带著些人下去?我看他们暂时也不会有上崖的想法。”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江小岁回绝了两人。 “为啥!” 二人齐声。 江小岁指了指下方道:“你们看,这些护院,虽然有慌乱的情况,但还不够混乱。” “而我们此时若衝下去,定会让他们觉著后退无门,从而激起他们背水一战的心。” “那时,我们反而会死更多的人。” 李延闻言,急得都快跳脚了。 “那咋办!下面死的人,可不少啊!” 江小岁其实此时也有些心急,对於那些死了的人,她又何尝不难过?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 可还是得再等! “等!再等等!” “等他们慌乱了阵型,再衝下去。” 李延忧心忡忡的道:“可....可万一大傢伙顶不住怎么办?!” “不会!” 江小岁攥了攥拳头。 她相信李家村的人,相信他们,一定能顶住。 比起自己这边的人来说,一定是那些护院,率先丟了军心。 无他,这些护院只是来救人、闹事引人视线的而已。 他们是被僱佣,以钱財而为周家做事,这是他们的根本与目的。 反观李家村之眾,初衷便是大相逕庭。 李家村眾人万眾一心,是一根麻绳。 流民也好,村民也罢。 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 活下去,推翻大户! 是拥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信念的人。 有信念信仰之人,其战斗力,远非钱財僱佣,所能比擬。 江小岁前世深有感触。 那史书上所书写的,也是真实存在。 李延见江小岁这么有自信,实在是急得抓耳挠腮。 “为啥不会?!这下面的兄弟,可是用人命在堆啊!” 江小岁回眸看了对方一眼,瞧见了李延性急的样子。 她没有与之说这其中更深层次的含义,而是目光仍锁著坡下,声稚,却有力:“我先生说过,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投入亡地然后存,陷入死地然后生。” 李延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铁匠,哪里明白这话? 他憋红了面色,问道:“啥意思啊!你说的,我听不懂啊!” 就连李鹤跟李增,也是面面相覷。 江小岁摇了摇头,无奈解释:“言简意賅来说,就是战场如流水,得顺著形势走,应渠而变。” “所以我们才得坐等时机,等他们慌乱,一举拿下!” “而在这之前,背水一战的则是我们,是下面的其余人,这是投入亡地然后存,陷入死地然后生。” 说至此处,又怕他们还是不太明白。 江小岁又伸出食指,指了指下方的人道:“你看,对我们而言,此时就是后退无门。” “退,后面是李家村,是等著被杀的亲人老小。” “故而我们只能进,这是陷入死地,想活,必须拼了一切,这是唯一的活路。” 江小岁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往下说。 但她其实还有后半句没说。 那便是:这条活路,一定不能是彻底绝望的,堵死的,而是要保存一丝希望。 如此,才能让眾人更加发狠地拼尽一切。 当年韩信的背水一战,便是如此。 “大哥,”李鹤抬手拍了拍李延那粗壮的肩膀:“听小嫂子的吧,她读过书,总归比我们知道的多。” 李增也点头赞同:“嗯,我觉著她说的也没错,是该这样,还是得沉住气。” 李延哎呀了一声,重重拍了腿,没再言语。 而此时下方,已与李成安交手数个回合的赵子云,肋骨都被李成安那巨大力道,踢断了一根。 若不是他身著皮甲,对方手中兵械又不行,早就落下了阵来。 他与之拉开距离,隨即又是一击回马枪, 捅穿了一个想要偷袭的李家村村民。 他眼观周遭,见周围不少护院已开始呈颓败之势,心中暗骂:『这帮贼夫,怎如此生猛,不惧生死?』 一时想不通其中缘由的他,只得另选对策。 眼下若继续这么爭斗砍杀下去,不说护院能不能顶住,他绝对会第一个先被李成安给拿下。 可问题是,现在往前冲,是毫无希望。 马匹也丟了,更发挥不出优势。 这地势,卡的太死了! 但就在他一边观察,一边应对李成安再度袭来的刀势时,他猛然发觉了单腰坡上的江小岁一眾人等。 『怎还有小姑娘?』 心下古怪的时候,他想起了周尘在他离开前交代的话。 “你这次前去李家村,切记,务必要保证引起那些村民与流民的注意,爭取闹些动静与衝突。” “到时候,会有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与一姓李名成安的人,趁机救走周瑞。” 回忆中断,赵子云终於反应了过来。 “好个诱敌深入!实属奸贼!” 赵子云提枪震开李成安的侧刀挥砍,口中喝骂。 李成安冷不丁被这么骂了一句,还有些蒙,口中却没有落了下风。 “你这猪玀养的贼子,还有脸叫骂?脸皮真比那土夯的墙,还要厚!” “哼!你今日如此耍我周家,待他日大老爷回来,定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之前,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李成安脚如牛蹄踏地,一个发力抡月,劈砍向对方的脖子。 但赵子云已不打算与他交手。 他枪头压低,刺入地面,隨后脚尖猛踹枪桿,腰与手齐齐发力, 挑起阵阵尘烟。 为不被迷眼,李成安只得收势顿足。 趁此机会,赵子云转身拎枪就撤。 而他的方向,正是单腰坡! “所有人!隨我上崖!取了那单腰坡!以地势拒敌!” 第81章 一举破敌! 下方情况急转而下。 尤其是那领头的赵子云,似要衝向单腰坡。 江小岁嘴角露笑。 “机会,来了!” 她当即挥手道:“李延!你带人速速衝杀下去!从后方堵路!儘量別与那个看著跟个书生的人爭斗!” “娘的!总算是能上手帮忙了!” 李延磨著牙豁子,拎起长斧吼道:“你,你,还有你们身后的,跟我来!” 眨眼间,李延便领走了二十几人。 因是自上而下,哪怕是单腰坡,李延的速度也是极快的。 而江小岁在对方下去之后,又对著身侧的李增道:“李增,你带人直衝下去,打他们侧面,压榨他们的范围。” “记住,我们胜在人多,儘量缩短他们的衝杀阵型!” “得嘞!” 李增挥著铁锹,又带走了一大半。 此时,整个单腰坡上,只剩下了十来人不到,还是算上受伤的李鹤,还有江小岁。 至於李弘他们,都是一眾老弱,则还在后崖那边。 “那我呢?我怎么办?” 李鹤指了指自己。 “你?” 江小岁抬眼看了他一下。 “在这里和我一起待著,防止有人冲坡。” “啊?” 李鹤顿感失望。 “我还以为,我也能下去帮忙....。” 闻言,江小岁掩嘴轻笑了下:“怎么?平日里你不是最喜欢偷奸耍滑吗?怎么这会儿这么积极?” “嘿!你这小豆芽,说什么呢?啥叫我喜欢偷奸耍滑!?” “难道不是吗?” 江小岁轻佻眉梢。 “我....!” 李鹤想要辩驳,可却半晌没吐出来。 “算了!” 他双手环胸,扭过了头。 “你说的也没错,以前,我的確是那模样。” “那现在为什么又不是了?” 江小岁又问。 李鹤嘴唇蠕动了下,脸色微红,脑子里浮现了刘氏,刘寡妇。 “因....因为....我也有想护著的人!也想让人吃饱饭,不想她的男人,被人看不起!” “哟~,没想到你还有些担当嘛~。” 江小岁手肘戳著对方,好笑的道。 李鹤挥了挥手,驱赶人:“去去去,你个小豆芽,懂什么!” 江小岁知晓他这是羞了,不再捉弄他,而是重新观察坡下局势。 李延领人衝下去之后,便是穿插至了那护院眾人身后。 只见他手中的斧头挥舞得风声呼啸,劲大如牛。 只是一击,便砸得一名身著皮甲棉胄的护院倒飞了出去,不知生死。 且他臂膀粗大,人也雄壮,嗓门几乎是下方喊的最大的。 有时候嗓子只是那么一吼! 便喝得一人浑身发颤。 而后,不等其有所反应,便被他撞飞了出去! 不过那些护院也非是吃素的。 心理素质,也不差。 起初慌乱,但在前后死了两人之后,便重新整顿了心神,与之抗衡。 尤其是赵子云。 他那一枪挑刺,险些刺穿李延胸膛。 幸亏李延及时用斧头护了下胸口,不然此时已是尸体。 “李延!我来助你!” 李增此时也已呼喊著,从侧面杀了过来。 他个头与体型,远比不上李延。 可那一手铁锹也是善用的紧。 大开大合,挥砸不断。 纵然有人用刀枪抵挡,也是要被他震麻了手去! 两人带人合围之下,那些护院根本难以衝杀去单腰坡。 甚至反被压缩了空间。 而后面的李成安,也带著人,重新追杀了过来。 他一刀挑了一护院的长枪,反刀又拍碎侧身挥砍而来的护院头颅。 “虫豸走狗,跑甚?就这些胆,也敢闯我李家村!?” 李成安粗糲的嗓子,叫骂著,其人冲的更是极快。 眨眼间,便扎入其中,提刀直刺赵子云后腰。 李延也反应了过来,斧头挥砍而去, 与李成安前后夹击。 赵子云光是应对李成安已是吃力至极,此时又面临李延这么个糙汉子。 加之周遭可施展的空间属实有限,原本一寸长,一寸强的长枪, 反而成了阻碍,难以施展。 他提枪横扫拨开李延的斧头,后又手腕一拽, 拽的重枪枪桿,直戳李成安的长刀。 咚!枪桿与长刀,相撞。 然,挡是挡住了,可双方距离不过一步半的距离。 他的优势,荡然无存。 李成安又哪里会放过此等机会?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枪桿,不等其想要拧枪发力,让他脱手, 李成安便先一步踏前提胯,拧腰便是一腿! 嘭! 闷声之下,李成安那厚重的脚底,裹著布鞋,踹中了赵子云。 赵子云倒飞出去,砸落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卸力。 他旋即就想爬起身,再做抵抗,可一把长刀,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再动,便是死!” 李成安沉而有力的嗓音,穿透耳膜,直达脑海。 赵子云喘著粗气,破皮的嘴角落著血:“尔.....,不怕周家报復?” “话倒是多。” 李成安根本鸟都不鸟他。 他衝著周遭还在反抗的十多个护院喝道:“你们头儿已经被伏,若不想死的,便给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那十多个护院闻言,齐齐看来。 只是一眼,他们便看到了赵子云半跪在地,脖子上架著刀。 而后,他们只是互相看了看,便纷纷喘著粗气,丟了手中的武器。 至此,一举破敌! 而单腰坡上的江小岁也看见了这一幕,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呼....,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之后,这些护院人等, 便被优先绑起,在李弘、李叔伯的带领下,押送回了李家村,听候发落。 至於留下的李成安、李延、李增,还有李鹤等人,则在打扫战场。 这一战可谓是打得相当激烈。 那些护院几乎死伤大半。 同时,他们也清点了村中的人和流民的死伤情况。 死伤之眾,几乎多达五十人! 这占了李家村一大半的战力。 但收穫,却也是颇丰。 不说那些粮食板车,还有骡驴。 单单就是那些护院的兵器,还有皮甲等,可是有不少的! 刀械有个三十几件。 皮甲三十,长枪,近乎十五,精刀二十余把。 这已经可以初步武装起一部分人了。 除了这个,最令李成安兴奋的是,马! 李成安看著存活下来,受的不是很重的五匹马,心下激动。 “好马!好马啊!这都是好马!” 他手不断抚摸著一匹乌梅踏雪马,嘴角的笑,比进了勾栏中的风流浪子,还要扬的高! 他以前是驛站驛卒,对於马,那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一眼,伸手一摸。 他便知晓,这些鬃毛油光发亮的马,全是精粮餵出来的好马! “就是可惜了,死了几匹。” 口中呢喃,心下惋惜,李成安又喊来正在跟人拔死人皮甲的李增。 “李增,你带人,去把这几匹马,都牵回去!务必好好照看先!” “哦,哦,得嘞!” 李增將手里的东西,交给其余人,便又领了几个人,去牵马了。 第82章 民生之多艰 李家村村口。 眾多妇孺老弱,夹道相迎。 一车车的粮食,被拉入村內。 一妇人更是忍不住进了队伍,剥看那些粮食! “这么多粮食!这,这能吃多久啊!” “而且,居然还有白面!” 也有老人颤著身子,吞咽了口口水:“不止!还有米!” “这可都是精粮啊!虽然有些发霉了,但,但都是精粮啊!” 无数人闻言,狂喜不止,几乎快把整个队伍前进的道路给堵死了。 “都让开!” 江小岁轻灵的声音响起。 “你们把路堵住,难道看不见后面还有伤著的人吗!?” 眾人闻言,这才齐齐回头看去。 只见在粮车后面,还有不少驴车拉著一些人。 那些人,有的,身上被血染红的粗白布盖著。 有的,则气若游丝,浑身都是血。 而江小岁,就站在这些驴车的一侧,面色沉重。 如此场景之下,先前那股子喜气,瞬间便荡然无存。 眾人连忙让开路,让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没就此离去,而是一直紧跟在队伍后面。 有的,眼睛还时不时打量驴车上拉著的人, 似在寻找什么。 大胆些的,见找不到人,直接快步上前,掀开了一块布。 “娃啊!!额的娃啊!!” 那声音淒凉,似给洪水开了闸口。 江小岁身子抖了下,没敢回头去看。 闷头继续走,身后的哭声,一声接著一声, 呼嚎的,钻入她的耳朵。 “额的娃子啊,你咋了,你別不理娘啊!娘还给你做了新鞋子呢,娘给你穿上....” “爹,爹.....。” “当家的,你这咋不动弹咧...,你不是说回来之后,想吃糊糊吗?我给你做,我给你做.....” .... 李家村村中,老槐树下。 低声呜咽不断。 江小岁站在树下,身前是排排盖著的尸体。 多达五十人,去的时候活蹦乱跳,回来却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的。 而那些尸体旁哭诉的人,有不少江小岁面熟的人。 包括曾反对分粮的程婶,也在其中。 她抱著还年幼的孩子,跪在一具尸体前。 “当家的,你看,咱们以后有吃的了,娃儿饿不死咯....咱们啊,也饿不死嘞.....” “可....可你咋个不动了啊.....,当家的,咱们有吃的了啊....呜呜呜...有吃的了....。” 江小岁红了眼,泪水盈了一圈,却没落下。 “娃子......娃子......” 突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江小岁擦了下眼泪,转头看去。 喊她的,是一个躺在那些尸体旁的重伤之人。 这人,她认识。 也是之前那反对分粮的一个人,王叔。 王叔,伸著手,嘴唇囁嚅,而他胸口,则裹了好几层粗布。 粗布,红得刺眼。 腥味令人口中都有了腥甜。 他是在与护院爭斗时,为了能贴近他们,主动迎著刀口子衝上去,而受伤的。 那刀口子当时穿过了他的肋骨,伤到了肺。 如此伤势,根本救不活。 江小岁快步走去,单膝半蹲,握住了他的手。 “王叔,咋了,你说,你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 “咳咳....。” 几口鲜血,裹著唾沫,从他口中咳出。 见此,江小岁怕他用力,连忙俯下了身,凑近了些。 腥味愈发浓厚,但她却没丝毫嫌弃。 “娃子....娃子啊.....,你说....你说我做得对吗?” “我....我给大家爭来了粮食.....我做的...做的对吗?” 王叔手用力握著江小岁的手,抖著。 声音微弱。 “对的!对的!” 江小岁努力点头。 “对就好...对就好....,那....以后,是不是...大家都能有水喝,有吃的了?” “嗯!有了!以后,大家不用等著取水,不用在等人给粮食了!” “好啊....那就好咯....,”王叔似开始泄气了般,声音越来越小,握著她的手,也开始有些鬆了。 他看著天空。 日头还是那么晒,令人发昏。 他咧了嘴,笑了。 “其实,那些大户的护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也是人。” “棍子砸上去,原来也会死....。” 话至此处,他咧了下嘴角,面露痛苦....。 “好疼啊....就是,那刀子捅的额疼....., 额....想娘了...额娘....” 他转头看向江小岁,眼中有了泪。 “好!我,我让人去找你娘!喊她过来!” 江小岁起身欲走。 可王叔却猛地使劲,握住她的手。 “不用。” 江小岁顿住身形。 只听他又道:“额娘....早就饿死了.....半年前就饿死了。” 话落,猛地! 他又使出了浑身的劲头, 攥紧了江小岁的手。 “但是额不想额娘死啊!” “可是额饿啊,真的饿啊!养不活了啊!养不活啊!!!!!!!” 吼叫声落,他的手,猛然鬆开,瞳孔扩散, 断了气。 江小岁只觉,耳畔还有那声嘶吼:饿,养不活...。 民生之艰难,饱腹二字。 江小岁垂著头,没有说话。 但滚烫的泪珠却一滴一滴的落下。 不会的,不会的。 她定不会让大家,再回到曾经的飢饿。 她定会推翻这世道,让天下百姓,皆有粮吃。 一年做不到,那就三年,三年做不到,那就五年,十年! 只要她江小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停下。 .... 重伤的,十来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伤的太重了。 轻伤的,则全部被回来的李弘,李叔伯,安排人带去包扎了。 等李成安带著李延、李鹤等人回来的时候,便见著了这一幕。 江小岁坐在槐树下的石头上,看著那些被盖著的尸体。 周围的人,也都看著。 而那些尸体的亲人,则因伤心过度,全部被人带走了。 周遭气氛压抑,没人说话。 连蝉鸣,也不知何时停歇。 李成安走上前,撩起衣袍,坐下。 “没事吧?” 江小岁抬起头。 她的眼眶发红,眼中蓄著泪。 “成爷....,没了.....一百多號人,近乎五十个活生生的,一下就没了......。” 她声音发颤。 “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妻...儿....刚刚,就在这里....。” 她指著地。 “他们....就是盼著能吃上一顿饱饭....才跟我们一起去的....., 可现在,都没了.....。” 看著她的样子,李成安眼眶也不由红了。 入村前,他隔著很远,便听见了村內的哭嚎。 心中,是有所防备的。 可此时,还是止不住地翻涌起了复杂。 作为李家村的人。 他怎会对此没有感情? 无论村民曾经如何,无论情感深远, 那也是他所熟悉的。 可而今,却死伤了一半。 其中之滋味儿....。 第83章 只忠於此布 李家村村后。 这里有一片坟地,也是李家村的祖坟。 村民多数都聚集在这里,哪怕是赵子云,还有残余的十多个护院,同样也被绑著,跪在这里。 同时眾人的前方,还挖了数个坑。 但这些坑都不深,也不算大,勉强能让尸体下葬而已。 没错,这些是用来埋葬那些牺牲了的村民与流民的。 並非是李家村,乃至江小岁、李成安他们不重视这些牺牲的人。 相反,他们是太重视了。 如果此时费劲挖掘坟墓,进行掩埋,那势必会浪费大量时间。 而他们,恰恰缺少时间。 只得选择如此下葬方式。 尸体逐个被抬放入坑洞中,周遭的村民们,一铲一铲的掩埋。 呜咽声响,隨之响起。 李成安没打断他们。 江小岁,也没打断他们。 唯有那些跪在地上的护院们,蜷缩著身子,畏惧他们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命运。 只有赵子云面色不改。 而这一切直到那些坟,垒了起来之后,李成安这才有了动作。 他朝前踏了一步,转身,鹰视向周遭。 村中大半的人都来了。 他视线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了绑著的赵子云身上。 赵子云不惧的回视。 见此,李成安鼻腔闷哼了一声,轻甩箭衣衣摆,露出腰间的刀。 “大伙,觉著今日,我们为什么会贏?” 沉而有力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后,那些哭泣便兀的停下了。 村民面面相覷,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还能是因为什么?” 说话的是李鹤。 他的脸上也因村民的情绪影响,掛著些哀痛。 他指了指李成安道:“因为有成安哥你,还有小豆芽。” 一侧人群中的李延双手环胸,跟著点了头:“嗯,没有成安哥你的话,我们怕是拿不下那些护院。” “还有小嫂子,要是没有她临场指挥,怕也是要死不少人。” “错!” 李成安抬手一挥,目光下移,看向赵子云。 “而且是大错!” “能贏,非我之功,更非她之功!” 李成安伸手指了下身后的那些坟堆。 “是他们!乃他们之功!” “是因为他们奋勇,悍不畏死的以肉躯,为我们活下来的人,挡了刀子!才能有如此收穫。” “也是因为他们用命,为我们换来的!” “纵然如今我们无法为他们立碑造墓,我仍希望你们能谨记!” “我们能继续活下去,是因为他们的死!” 李成安此时已十分明了。 他明白自己为何造反。 明白自己应要造反。 无他,只是因身后的那些无声的黄土堆。 只因那些死了的,李家村村民与流民。 他深深长出了口气,压下了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在先前的时候,有一个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李成安说话间,眼睛还瞥了一眼江小岁。 而江小岁也发现了他在看自己。 不过她並未戳破,而是等待著他的下文。 只听他继续道:“她问我,为什么要造反?” “我说,是被推著往前走的,是为了吃一口饭,没了別的选择。” “同理,大家也一样,我身后的这些坟中躺著的人,也一样。” 突然,李成安抽出了长刀! 刀尖直指苍穹。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想,我知晓了,是他们的死,让我知晓的!” “我们不该没得选,不该被推著走, 我也不该仅仅只是让大傢伙活下去而造反!” “该做的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一眾受苦百姓而造反!” “为了根除吸血的大户,剷除奸佞贪官,为万万眾与我们一样的百姓,家人!造反!” 李成安话落,抬起另一只手掌,用刀刃,將其划破。 隨著鲜血流淌,他將其摸在脸上高吼:“天下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下方跪著的赵子云视线紧紧盯在李成安的脸上,口中低喃。 他有些错愕,有些恍惚。 眼前这人,真的是如大公子说的那般,只是一个流寇? 如果是,他为何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他不明白,但心里却莫名翻涌出一股沸腾。 这让他有一种也想跟隨的衝动。 『不行!周家老爷有恩於我,我怎能做如此背信弃义之人!』 他狠狠摇了摇头,否决了脑海中的想法。 而李成安,自是不知他在作何想法。 只听他口中再次高喝道:“同归一家的儿郎们!” “现在那周家防备空虚,不知我们全貌,正待屠宰。” “我们没有时间停歇,更没有功夫庆功。” “所以敢问你等,可愿隨我李成安走?!去杀了那周家虫豸!” 而此时下方的一眾村民,只觉心中翻涌。 尤其是一些年轻些的,眼中泛了红。 “额跟!额跟成安哥你走!” “杀虫豸,救苍生!” “好!” 李成安咧嘴笑了出来。 “那便让我们吃他娘,喝他娘,义军来了,不纳粮!均田为民!” “吃他娘,喝他娘!均田为民!” “吃他娘,喝他娘!均田为民!” “吃他娘,喝他娘!均田为民!” 声浪如同排山倒海的海啸般汹涌。 而此时立於李成安一侧,身子被他影子盖住的江小岁,心下暖流不断。 那些耳畔的余音尚在。 “成爷...,你想通了...” 她笑了。 发自內心的笑。 值了。 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值了。 这就是她要看到的。 她要的就是如此。 要的就是一群如此有信念之人,如此敢於拋头颅洒热血之人。 眾人呼喊间,李成安突然转过了头,视线落在江小岁头顶。 “我的回答,可还满意?” 江小岁眼中掛泪,重重点头:“满意!” “不过,还缺了一样东西。” “缺了一样东西?” 李成安疑惑。 只见江小岁突的蹲下身,將先前一张用来盖尸体的布,给拿了起来。 那布,是发白的粗布。 只是此时白色已经被不少鲜血侵染。 她將那白布摊开高举,任由高空烈日,炙烤:“既大家都有此心,那我也说一句。” “从今往后,死者难入黄土者,皆入此布,而我们所有的一切,亦终归此布。” “我们不忠朝廷,不忠大户,不忠士绅旁人,只忠於此布!只忠於,百姓与家人!” 呼——! 大风拂过,染著猩红血跡的粗布,哗啦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张布上。 李成安亦是如此。 一如大日排云上,无边暗夜星火雄。 千古兴亡俱往矣! 扫清寰宇万里穹。 鱼儿,將得以在水中游也。 第84章 愚忠 被绑著,跪於坟前的赵子云,脑中嗡鸣不断。 那鲜血染红的粗布,还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听到了什么? 均田为民,不忠朝廷,不忠士绅,不忠旁人? 这是一群流寇所能说出来的话? 没有朝廷,没有士绅,那这天下,该如何运作? 谁来治理? 作为一名护院,赵子云不仅读过骑兵要术,对於一些史书,也是颇有研究。 没有哪个做將领的男儿,不会研读史书。 他同样如此。 “成安哥,那这伙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李鹤。 他指著地上的赵子云等人。 李成安肩不动,头动,缓望向赵子云。 他看得出来,这群人之中,是以赵子云为首。 而这赵子云,是个人才。 寻常护院虽有武力,但多数不可能会在那般混乱之下,还能听从號令。 更別提,那些护院之中,有些个骑术更是不差。 见其看来,赵子云连忙回了神,冷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赵子云,若得喊个不字,那便愧於大丈夫!” “好个大丈夫!” 李成安冷嗤了一声。 “自称大丈夫,却连大丈夫为何,也不知,尽做些鸡鸣狗盗之事!” “你这贼夫!要杀便杀,何故如此辱我!” 赵子云急了。 他自打出生识字以来,不说多么圣贤伟大。 可也绝非是什么恶徒,为人也信奉的是,光明磊落四字! 而今,对方如此羞辱自己,他怎能忍得? “辱你?” 李成安不怒反笑。 “不过实言而已,你却说我辱你?” “莫不是以为,你所作之事,皆是为民除害不成?” “难道不是吗!” 赵子云跪在地上,双手被束紧,但脊背却挺拔至极。 “你们这些流寇,四处作乱,祸害朝廷,害的大晋民不聊生。” “而今更是连朝廷官吏,也绑了,你们难道不是蛀虫,祸害吗?!” 李成安当即怒的一脚踹了过去! 嘭! 赵子云被踹翻在地。 “大言不惭!” “我们如果是蛀虫,那周家算什么!” 赵子云咧著嘴,从地上艰难爬起。 “周....周家何曾的得罪过你们?再者,周家老爷,可是正与知县大人,商量著賑灾一事,你等还如此污衊!良心何在?!” 一旁的江小岁顿时都挺笑了。 “哈哈哈哈!” 她捂著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子云看去,喝道:“你这小姑娘,笑甚!” “我笑那周家虚偽,笑那知县贪心,笑你愚昧无知!” “你!” “你什么你?” 江小岁瞪眼。 “如果周家是个好人,我们又何故会沦落为如此境地?” “如若我们还有地可耕,有粮可吃,为何要去造反,冒这掉脑袋的事情?” 赵子云语塞,张了下嘴,没说出话来。 江小岁踏前一步,伸手就扯住他的衣领:“你可曾去看过镇子?” “可见过镇上插標卖身,肉铺明目张胆的標价?” “你知道这些事情,都是谁在做吗!” 江小岁声音越吼越大。 “哼!你总不能说,这都是周家所作吧!” 赵子云依旧嘴硬。 江小岁看了就来气。 她就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 轴的比李成安还要硬。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稚嫩娇小的巴掌落下,虽没什么杀伤力,却也辱人。 “你们!” 赵子云欲要说话,江小岁的声音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不是周家,难道还能是谁!?” “你但凡去镇上打听打听,问一问,谁不知道,这是周家为了刻意安抚没吃的流民,而作的苟且之事?”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大家威胁了他们的商运!” “你能不能动一动你的脑筋想一想,如果不是周傢伙同知县他们,这些阴沟子里的事情,能被放在明面上做吗?” 赵子云阴沉了脸,没有回话,但脑中却已是惊涛。 他又不是傻子。 虽没去过镇上,但江小岁的这些话,也是令他陷入了沉思。 一侧的李成安此时也跨步上前,负手於身后,低眸道:“你自詡大丈夫。” “可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为人处世,岂能碌碌无为?” “即便不为民,不为天下大事,又岂可与狗辈同流合污。” 赵子云抬头视向对方。 “大丈夫,既食其恩,当以命报之!” “愚忠!” 李成安喝骂。 “既心中已知晓其为六畜,又怎能不知醒悟?” “当今,天下大灾,各处乱民四起,正是我等为民之时,怎可毫无大志,一心愚忠!” 话至此处,李成安闭眼长出了口气,而后缓缓坐於地上,面朝其道:“晋朝飘摇,五年大灾,奸臣当道,贪污賑粮餉银。” “某不量力,欲与家中小妻,申大义於天下。” “而你,抱有惊世奇才,亦该当如此!” “不若,空有本领,无处施展,还屈居於那些蛀虫之下,莫不是,不知羞也?” 赵子云心下火热,被绑在身后的拳头,攥紧。 他学这骑兵要术,为周家练兵,精马,无非就是想著有一天,能得其举荐,为国为民。 可....在周家数载,始终没有个出头。 而今,更得知周家背地里还做了如此多的齷齪,他又何尝....。 “可...,可我出身寒微,虽识字得有兵要,但若如此放弃气节,一言便低了头,岂不是!” “糊涂!” 李成安再次喝骂。 “大丈夫,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你所屈伸之地,乃是为民为义,为天下苍生之眾,怎能说是放弃了气节?” 这话一出,不等赵子云有言,其余的护院,便有人先发了声。 “头儿,俺以前是掛行,掛行有句老话,叫做,大丈夫既遇明主,当倾心相投,保其家院!” “那周家对我等虽不差,可却也不好,何况.....,为了周家那些钱银而死,实属有些不值当!” “是啊头儿,要不,俺们就跟了他算了,万一能成了事,那也算是青史留名!” “没错,即便不成,那也死的无愧!” 赵子云此时已有了动心之意。 手下的这番话,更是激的他,彻底有了决断。 “好!若蒙不弃,赵,愿相隨。” 第85章 直取周家! 如此言辞,李成安与江小岁,皆是会心一笑,命人给其鬆了绑。 李成安为其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既如此,那以后,我们便是共谋一事,不分里外,皆为一家人。” 赵子云拱手含笑:“自当如此!” ..... 对於赵子云的归降,李家村及其一眾流民,多数人並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虽有部分人心中依旧因护院杀了自家人而有所愤懣。 但也在江小岁的调和下,並告知,一切所为,乃都是周家等人所指示,寻根报恨,也当该找其才是。 如此之下,眾人心下的不愿也淡去。 化为了恨不能立马前去周家,一血心头之恨的动力! ..... 眾人收拾好了心情,便齐齐重返了村內。 而村內的老弱妇孺一眾,已经在李弘的嘱託下,带好了该要搬运的东西,聚集在了槐树下。 “娃子,人都按照你的吩咐,聚拢起来了,家当也都收拾妥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弘见江小岁走在人群前头,拄著拐杖,走至她的面前,问道。 江小岁顿住脚步,看了李弘身后的人一眼。 人群的老弱妇孺,都是拿著行囊,抱著孩子,望著他们这边。 “叔伯,我们接下来,应该是没功夫休息了,周家此时还没反应过来,不知晓我们这里的情况。” “我们得趁著这会儿,抓紧直取周家!” 李弘蹙了下眉,捻了鬍子道:“可...这会不会太急了些?大家方才打过一仗,有的人,还有轻伤,没来得及缓和。” 李成安此时也走了过来道:“时机,不等人,须得以雷鸣之势,了结一切。” “不然,那周家反应过来,我们怕是再难有所图!” 江小岁也赞同地点了一点。 闪电战,就得这么打。 虽然他们现在少了一半的战斗力,剩余的五十多人,有少半数是伤者。 但周家此时空虚,更不知李家村实情。 所以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等。 一旦等了,怕是悔恨晚矣。 “那这,周瑞该怎办?” 李弘皱著的嘴角,抿了下。 “杀了便是。” 说话的是赵子云。 他一步踏上前,身上的皮甲棉胄,哗啦作响。 他知道,自己既然投了李成安,那必是要有个投名状才是。 否则纵然他们接纳,多数村民也认同他们,可他们这些护院与自己,若没所表示,依旧还是难服眾人。 李成安点了点头:“嗯,那便交给你去处理,要快些,周家之事,容不得耽误。” 赵子云拱手,便带著人,直奔周瑞的关押之地。 而等人走了之后,李成安又对著李弘道:“叔伯,一刻钟后,我们便要出发直取周家,但我们得分两路。” “你先著村里的老弱,还有粮食家当等,跟著李鹤,先一步往周家方向走,如此一来,不会耽误了事情。”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哪怕他们此时要取的只是一间空巢之穴,那也要先让老弱快一步先走。 如此才不至於拖慢了搬迁的进度。 毕竟他们一旦拿下周家,那怕是要有一段时日要驻扎在那里。 “好,那我便带著老二,先行一步!” 李弘行动也是果断,说做便做。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便招来李鹤,带著一眾老弱,拉著驴车粮食,晃悠离开了村子,先一步离去。 等他人一走,村中顿时空落落的。 而赵子云,此时也身染血跡,提著重枪,返了回来。 “人处理了,我们下一步,可是直取周家?” “那是自然。” 李成安先一步说了话。 而后,他指了指身后被迁来的马匹道:“村中多数人,未曾骑过马,你等还有一些护院,对马匹熟知,你们先行骑上五匹马,在前方开路,我等疾步行军,进而跟上。” “喏!” 赵子云拱手,便领了五人骑马。 “隨我上马!” 等他们拎枪上马后,他便回头道:“那,我们便先行一步,在前头等你们!” 说完,他扬鞭驱马,扬起阵阵尘烟,离去了。 至於剩下的护院,则被李成安编入了李增的手下,暂令其领著。 李成安回头看了一眼,列阵整队的五十余名青壮,抽出腰间的长刀。 “儿郎们!我等起始之根,就在周家,此战,唯有胜!” “胜了,日后便不再愁吃喝,不惧旁騖,所以,直取周家!” “直取周家!” “直取周家!” 一眾人,爆发出震天响的吼叫,浩浩荡荡的疾步离开了村子。 不过尔尔间,李家村便空荡荡的,只余下吱吱吱叫的蝉鸣。 江小岁跟著队伍,也快步前进。 但在即將远行,彻底离开村子前,她还是不由顿了下步子,回了头,看了一眼李家村。 安静的李家村,依旧如那般荒凉,破旧。 只不过曾经还有些人气儿, 而今却只有些许热风吹过,掀起黄尘,令人有些视线模糊,看不清其貌。 “小嫂子,看甚呢?” 李延扛著斧头,奇怪的问。 江小岁回眸一笑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江小岁收回视线,转身跟上队伍。 只不过转头离开的一瞬间,她似乎瞥见了村口隱隱有什么人影闪过。 那些人影,莫名有些熟悉。 似乎....是王叔他们,是那些死了的李家村与流民们。 甚至耳边,还恍惚有什么声音。 『娃子,往前走,要保重。』 江小岁一愣,再度揉了揉眼睛回望,想要看清些。 可眼前除了略显破败的村屋外,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吗?” “错觉吧....。” 摇了摇头,她不再多想,快步跟著一眾人,远行。 身后的李家村,越拉越远,再也不见。 此次一別,终不再有回头路。 李家村,不再有了。 但,人在,魂也在。 灯,不灭。 队伍急行得很快,哪怕很累,天也热。 可眾人却没有丝毫停歇。 若是渴了、累了,便拿起腰间水壶喝一口,继续前进,全程没有丝毫停歇。 因如此赶路,所以很快他们便超过了李弘这些老弱妇孺,走在了前头。 而周家,也隱隱出现在了视线之內! 第86章 周尘·卒 踏踏。 周家之內,周尘在厅堂內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虽说事情什么都安排下去了,他只需等待结果就好。 可內心却还是有种莫名不安。 因此,他总会时不时就喊人过来,问一问情况如何,可有接到人? “大朗,你別晃了,晃的娘头疼。” 徐氏揉了揉眉心,抱怨了一声。 周尘顿住脚步,转过了身道:“娘,我这不是著急嘛!这都过去了一个晌午了,结果还是没个信回来!” “唉,你现在急,也没用,何况按照路程来说,这会儿他们应该也才刚闹起来没多久。” “说不准人已经救出来了,正往回赶呢。” 相较於周尘,徐氏则要更稳重些。 虽说她心里也同样焦急。 但出於对赵子云的信任,她觉著事情应该还是会很顺利的才是。 “唉!” 周尘甩了下衣袖,重重嘆息了一声,坐回了堂內的一张椅子上。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心神不寧。 按理来说,一切都在稳步进行才是。 而且那李成安,也收了钱,自己更许诺了他前程。 只要他以后想活命,必是会帮忙的。 还有赵子云。 他武艺高强,外加又领了三十个护院,身著皮甲。 这都不是一群流民、一群村夫所能抗衡的。 就在周尘心下忧虑不已的时候,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大公子!大公子!赵子云,赵子云回来了!” 周尘闻言,喜得站起身:“可真?” 那下人连连点头:“真的!是负责在路口接应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周尘一个疾步走了过去,扯住对方的肩膀:“那可有见到二公子?” “这个...报信的人没说....。” “没说?!我让他们是干什么的!没看到二公子,只看到了赵子云?!” “小的...小的.....。” 见那下人囁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周尘心下一阵恼怒。 “大朗,行了,你跟这愚笨的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带人去看看吧。” 最终,还是徐氏开了口,令周尘反应了过来。 “还是娘说的在理!” 周尘起身就带著人往外走去。 而等他来到院外,正门也刚打开的时候,还没往外看,就听见了踏踏的马蹄声。 隨著大门彻底敞开,周尘也看见了外面的情况。 只见赵子云驱著马,手中拎著重枪,身后则是其余四个护院。 而且他们同样都是拿著枪。 见此一幕,周尘眉头一缩:“怎么只有他们五个?” 周尘记得对方去的时候,可是有三十人。 而且骑马的差不多有六七八之眾。 可现今他们不说只剩下了五个,还自己先一步回来了,算个怎么回事儿? 这简直是不把礼数尊卑放在眼里! 分明他还没召见! 而且他们还如此气势汹汹的。 这般想著的时候,周尘心下也有些怒火。 他刚准备开口喝骂,却见愈发靠近的赵子云,满脸的杀气! 那手中的重枪,还做出了攻伐之势! “不对!” 他心下腾生起阵阵不好的预感。 “关门!给我关门!” 周尘不知那种极端的不好预感从何而来。 可本能的反应,令他觉著,必须得关门! 那开门下人被周尘这一句话给吼的有些猛,但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开始准备关门。 “休想!” 赵子云的声音遥遥大喝而出, 手中的重枪,更是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 被他狠狠投掷了出去! 重枪在他猛力投掷之下,化作一道弧线。 眨眼间,便飞至大门之前,咚的扎入了门上! 而那关门的下人,更是被震的手臂发麻,人也跌倒在地, 门自然也没被关住。 “给我夺门占地!占住周家大门!” 赵子云抽出腰间长刀,挥舞著加快马匹的速度。 他身后的几个护院,也是如此。 见此,周尘哪里还不明白赵子云这是什么用意! “快关门!关门啊!” 周尘叫嚷著,也上手开始推门。 可赵子云骑马,速度极快。 那门才关了一半,他就驱马高高跃过门槛。 甚至在这一过程中,还顺手拔下了门上的重枪! “谁敢关门!” 呼的一声! 重枪横扫而出,一枪便挑飞了一个下人。 至於周尘,及其余人,完全被这一下给嚇傻了,门也自然没人再关。 如此之下,后面的护院,也顺势冲入了院內,占据了门口! “赵子云!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让你前往李家村救人,你何故暴起杀人!” 周尘指著对方,脖颈青筋暴起! “废话真多!” 赵子云毫不留情,抬手就是一枪,刺穿了周尘的胸膛。 整个过程中,没有丝毫多余的解释。 更没有拖泥带水,说杀便杀! “你....你....我周家待你不薄!你!....!” 周尘话还没说完,胸口的血,便哗啦的流淌了一地,人也顺势躺了下去,没了动静。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赵子云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杀自己? 他不是前往李家村救人了吗? 为什么救没救到人不说,反而还要杀自己? 那李成安呢? 还有李家村的暴民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尘带著眾多疑问死去。 而周尘一死,整个前院大门前,便彻底慌乱了起来。 下人们纷纷逃窜。 “赵...赵子云疯了!快跑啊!” 有些冷静的,则口中叫喊:“快!快去报告老夫人!赵子云杀了大公子!” 但赵子云只是给了身后其中一个护院眼神。 那护院便驱马而去,一枪便捅穿了想要去报信之人。 “抗者杀!降者,不杀!” 这声一落,那些瑟缩害怕,以及本来还想前去匯报的下人,全部顿住了步子,不再动弹。 而此时,正处於堂厅之內的徐氏也听见了前院的叫嚷。 她看向身旁的一个丫鬟道:“去,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如此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是,老夫人。” 那丫鬟躬身行礼,风拂裙摆,人就往外走。 可她才踏出去两步,周家的管家,浑身发颤的便跑了进来。 他一下跌跪在地,开口就嚎道:“老夫人!不好了!那赵子云疯了!” 第87章 夺取周家 管家边说,身子边抖。 “大公子在...在前院门前...被...被他杀了!” “什么!?” 徐氏闻言,拍案而起。 但接著,她又觉著一阵头晕目眩,人又跌坐了回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他...他为什么这么做?” 徐氏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同时,丧子之痛,更是令她浑身发软,脸色煞白。 “老夫人,当务之急,我们是得想个法子才是啊!那....那赵子云说不准,待会儿就会又衝进来!” “对!对!得先看眼下,看眼下!” 徐氏捂著额头,头髮都有些散乱。 可纵然她想要拼尽全力冷静下来,脑海依旧混乱一片。 尤其是想到周尘已经死了,还有自己那生死不知的二儿子,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行,我得,我得给我儿子报仇!不能慌乱!” 硬是咬了下舌尖,在鲜血的腥甜刺激下,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挥手道:“去!先通知院內的其余下人和剩余护院,堵住前院通往这里的门!” “是!夫人!” 管家起身就去了。 而后,徐氏又对著周遭的下人道:“你们也別閒著,去让人看看侧门情况如何,如若没有什么人,我们从侧后门离开!去县城找老爷!” 周家地势布局,是处於山峁之上。 周边地势险峻,唯有侧门与正门的路可通。 而侧门那边,也都是小路,马车难以通行。 至於后门,则直通大山,接壤他们家的铁矿。 所以徐氏当下能做的,只有从侧门离开。 如果侧门还是不行,那么就只能从后门离开,潜入大山了! ... 前院门前,赵子云已经彻底领著四个护院,占据了大门。 而那些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下人,也被他命人绑了起来。 他並不想隨意杀戮。 先前杀了那关门的,也只是为了能衝进来。 不然一旦这门关上,纵然周家內部空虚,没什么护院,可想要衝进来,还是要付出些人命的。 何况李成安还有江小岁给他交代的,便是趁著周家没反应过来,率先夺下周家大门。 他也是那么做的。 在骑马率先一步,见到了那些在山峁之下,等著他的下人时,他只是与之寒暄了几句,搪塞对方说人已经救了。 自己只是先一步回来报信,这才能毫无阻碍的,一路畅通。 “头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子云手底下的一人,翻身下马,来到他的身边,问道。 “不急,等一等李兄他们,我们人少,贸然衝杀,討不了好处,何况內院那边估摸著也反应过来了。” “若是我们现在进去,怕难免有人负伤。” 周家现在內部还是有十名护院。 这护院都是他熟悉的人。 如若可以,他还是儘量不愿杀的。 毕竟也是一手调教出来的。 若是真廝杀起来,心中难免还是有些不忍。 故而他打算先占据大门,等李成安他们到了之后,自己再先行看能否劝说了他们。 如若不听,再做打算。 如此之后,没一会儿的功夫,江小岁、李成安等人,便率著李家村眾人,后脚赶到山峁之下。 李成安便挥手衝著身后的李延道:“李延,你去封锁周遭路口,免得他们之中有人逃走!” 他们此行,一是要拿下周家,二就是不能让周家有人及时通风报信。 虽说之后用不了太久,周家那县城的老爷,也会得知一切。 但能托一时,便是一时。 哪怕只是一天,对他们来说也是有利的。 毕竟从县城来到此地,也是需要一两天的路程。 “成!交给我!” 李延点头应答,率眾二十余人,去封锁下来的两条路口。 至於剩下的,李成安则直接领著直衝周家。 江小岁也跟在其后。 而她此时,心中是有些激动的。 无他,因为只要能夺取了周家,那么就有了发家的资本了。 无论是往后的钱粮,亦或地利,在一段时间內,都是不必担忧的。 只要稍微给她一段时间消化,她必然能发展出一大批队伍来! 很快,眾人便赶至了山头的周家。 而周家大门前,赵子云正提枪屹立於门前,宛若门神。 见他们来后,赵子云提枪上前:“李兄,小嫂子。” 江小岁与李成安点头之后,江小岁先一步问道:“情况如何了?” “前院基本拿下,但內院和各个院子的门,基本被堵死,有的地方,也堆满了杂物,没那么容易砸开。” 闻言,江小岁转头看向李成安:“成爷,我们怎么打?” 李成安没做过多思考,便给出了办法:“李增,你命人去找些梯子,没有就现弄,只要能爬上墙头即可。” “然后分两路,一路砸门,一路攀墙。” 然而他声落之后,不等后面的李增有所动作,赵子云伸手拦了下道:“那个李兄,这周家之中,有些护院,算都是我往日的熟人与兄弟,你看可否让我先去劝说一番?” “如若能成,我们也能少些麻烦,多一份人手。” 李成安低眸沉思了下道:“也好,那你先去试试,不过这边梯子与砸门之事,也得作好准备。” “若他们不肯归降,你也莫怪我无情。” “李兄放心,这些我自有分寸。” 赵子云欣喜地拱手感谢,旋即便立马领著人,去內院门前,呼喊。 而李成安,江小岁这边,则开始让李增抓紧时间搜集些木头,或梯子,准备砸门翻墙。 赵子云带著人,很快便赶至了內院门前。 內院的门前此时已经被牢牢锁紧。 哪怕是赵子云,此时也不得不感嘆,这周家的老爷,是有个有远见的。 不说前门上有瞭望台,单单整个大院的构造,就是里三层,外三层。 外层外院的墙及门后,是第一道防线。 而后又是內院。 內院內,又分布不少房间与院墙。 其通道前段,也是仅供两人同行,两侧还架有木梯木架等,好便於人趴在枪头观望。 而这一切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一些匪寇流民,突袭进入周家。 如果是赵子云,以及赵子云手底下的护院,没有在李家折损。 更没有归附,只是打防守战。 就凭李家村的人,想要进入周家,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即使只是攻下外院的大门,怕是会有不少人,先被箭矢射成筛子。 哪怕拿下外院,內院又是一道防御。 整体构造,层层叠叠,各处都可偷袭! 还可扔落木头等。 第88章 拿下周家(合章) 赵子云拎著重枪,来到內院门前,將枪矗在地上。 “里面的护院兄弟,周家覆灭,已是必定之事。” “念及旧情,我实属不愿对著曾经一手带出来的人,刀枪相向。” “所以,降了吧,我赵子云保证,你们定会安然无恙!” “当然,若你们非要助紂为虐,那...赵某怕也是不得不痛下杀手了。” 赵子云虽人看著跟个书生似的,可那声音,却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而他的声音传入內院后,那些护院自是听了个清楚。 他们面面相覷,但却没人先开口说话。 渐渐的,周遭气氛愈发安静,就连內院外,也是一片寂静。 静的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无他,因为在场的每一个护院,或一些个瑟缩地握著长枪棍棒与弓箭的下人,都极为清楚一件事儿。 那就是周家此时的確怕是难保了。 並非是说周家的院子布局防御薄弱。 而是双方人数差距悬殊。 要知道,哪怕是內院,也是能利用架子,爬上墙头,观望外院的情况。 故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外面的人是远比他们多的。 而且各个都是凶神恶煞。 他们这些人,多数都只是些下人,奴僕,哪里有什么打斗之能。 只有那十个护院,是整个內院最后的战力。 “哼!” 突然,周家的那四五十岁的管家,推开眾人,往前走了一步。 “真是一群贪生怕死的!” “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一群流民,加一个不忠不义之人而已,你们怕什么?” “別忘了!我们大老爷此时可还是在县城!” “只要我们不开门,他们想要强行攻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到时候等大老爷带人一回来,这些人,就全部都是土鸡瓦狗!” 管家话虽然说的满,声音也有力。 可他自己却心知肚明,大老爷根本不可能及时返回。 这里此时发生的一切,大老爷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得知。 所以,想等大老爷回来是不可能的。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现在所说的一切,不过就是想著让这些人,不要临阵叛变而已。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趁这机会,跟老夫人他们从侧门偷溜离开! “是啊,老管家说的没错,大家...大家不要怕,我们再撑一撑!” 一个丫鬟,握著棍棒,抖著声,跟著劝道。 像她这种丫鬟,是周家地位最低下的。 一不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二也不是二公子和大公子院內的,就只是个粗使。 所以是很没地位的。 没地位,自然代表著没安全感。 所以她心里怕。 真的怕。 怕外面的人闯进来,到时候...她可就.....。 与她有差不多想法的不在少数,一些奴僕跑腿的也怕。 怕自己被杀死。 “对!管家说的没错!咱们得齐心!不能放他们进来,进来了,我们肯定都会被杀的!” “而且那赵子云背信弃义,我们不能听他一派胡言!”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有些动摇的护院,又再度坚定了心,神色也稳住了。 见此,管家心中得意的冷笑了一声:哼,这样才对嘛,等老夫人那边准备好了,我就可以离开了! 此时。 外面的赵子云也听见了里面的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与谈话。 他面色阴沉,鼻腔冷哼,隔墙喊道:“还真是张嘴便来信义德性之说!” “你们认为我赵子云,真的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 听赵子云还在外面叫嚷,想要动摇,管家哪里肯允许他继续蛊惑? 他连声就喊:“好你个赵子云,你还有脸在门外叫嚷!谈什么仁义!” “周家向来待你不薄,吃喝用度,钱財生计,分毫未曾缺少过你。” “你不仅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而今却还刀兵相向,连自己的主子,都杀了去!” “你这等人,难道不是背信弃义之徒吗!?” 管家越喊,越来劲。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在替周家愤不平。 “住口!你这贼鸟嘴巴再敢嘰喳,等赵某进去,定第一个拔了你的舌头!” 赵子云当即喝骂。 “那有种,你便进来!我作为周家管家,自是要理周家事!” “何况我们周家,有何待人不妥的!?” “即便我死了!那我也是落得个好名声!而不是像你这般,活著也要被人唾骂!” 管家根本不惧,仰著脖子,继续喊。 “好!真是好胆!” 赵子云咚的一声,重重提枪猛杵地面,砸的那青石板砖,都出现了裂纹! “还真是敢说落得个好名声!” “岂不闻,周家罔顾百姓死活,一心谋取自家利益,肆意敛財扩地,致使镇上肉铺四起,插標卖人,黑货人伢齐出!?” 內院的管家闻言脸色当即就一变! 对於周家做的那些勾当,他作为管家,哪里会不知晓? 毕竟这些事儿,少不了他这种人帮忙跑腿。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才心下惊颤。 无他,因为如果放任赵子云这么说下去,怕是要出事儿的! “你给我住口!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如此污衊周家,你就不怕遭了报应吗!” “报应?” 赵子云气乐了。 “要是真有报应,也是落在周家这不仁不义,无德之辈的身上!” “哦对了,”赵子云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了笑:“差点忘了,周家现在就在遭报应。” “你!你给我住口!” “怎么?戳中痛处了?还是被我赵某说中了?” 赵子云越说越来劲。 “他们不顾他人死活,联合一眾大户,串通知县一心谋取私利,那些背地里的勾当,都被他们摆在明面上了,只要稍加打听,便能得知一切。” “你作为周家管家,敢说不知这一切?!” 內院的管家,再次辩解道:“哼!一派胡言!周家何曾做过这等事!” “没做过?既没做过,那你说说看,这镇上的铺子,是谁弄起来的?知县为何要放任他们滥涨?” “我怎么知道贵人们的考量!” “不知道?” 赵子云低笑了下。 “既然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为何!” 他怒地提枪再度杵地。 “因为他们觉著,那些没吃没喝的人,会肆意乱跑,化作流民,会威胁了他们的商路!害得他们钱財难赚!” “为了防止这一切,他们这才弄出了一切,美其名曰,留一口喘气的,便能让他们不起闹事!” 內院的管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变的那叫一个精彩。 不是因为別的,就因赵子云说的一切,全都说中了! 『他,他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管家心中大为惊骇,可还是想要强装镇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辩驳,外面的赵子云声音再度传来。 “周家作为大户,不说救济乡里,抚慰流民,但也不该做如此仁义礼智信尽数丧之的事情!” “如此腌臢齷齪,实为钱奴!” “为这等人卖命,你们,觉著值吗!” 內院再度陷入寂静。 尤其是那些护院,脸色逐渐阴沉。 他们这些护院,是与多数普通僕役是不同的。 他们属掛行一类,非卖身於周家,而是签了活契。 说难听点,就是出本事赚钱,而非卖身。 但一些掛行的人,都是有著自个的底线。 毕竟哪个不是穷苦出身? 如果有吃可用度,哪儿会沦落到给人看家护院当狗? 何况,为了这些钱,还是不乾净的钱,把自己命交代在这里....越想,他们越觉得有些不值当。 见里面半晌没有声音传来,赵子云便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这些护院是什么脾性,他比谁都了解。 因而他再度跟著点了一把火道:“我赵子云,再次在这里说一遍,只要你们肯降,我不说保你们荣华富贵,但定能保你们性命无忧!” “还有一件事儿,赵大哥你忘了说了。” 江小岁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赵子云身旁。 因她的话,赵子云愣了下,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但接著,他便听其轻笑道:“只要你们肯降,我们顺利拿下周家,你们若肯跟著我们,那便一起干,若不肯,我们也会给你们足够的路费与安家费,不至於让你们余生忧虑!” 这话一出,里面的人,彻底再也耐不住了。 “赵大哥什么人品,大傢伙儿都知道,我信他!而且,外面不还有个小丫头说,能给路费和安家费吗?” “我觉著赵大哥肯定也会同意的!” 一个护院率先发了言。 而那管家脸色顿时一变,本还想阻拦,但又见周遭不少人护院都纷纷举手。 甚至也有些僕役也瑟缩了下脖子,懦懦的举了手。 “我也觉著还是开门吧,赵大哥平时虽然人严苛了点儿,但人是极好的,不可能会誆骗我们。” “是啊是啊....。” 管家见眾人越来越同意开门,心下便知晓要坏事儿。 他不敢多做停留,掩著身子,悄咪咪地就打算趁机溜走。 可终究他是管家,想要走,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因而他只是朝后挪了一下步子,刚打算转身,就被身后的一名护院堵住了去路。 “我说老管家,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我...我...你们要干什么?” 管家脸色骤变。 “给我绑了!” 那护院喝了一嗓子,立马有人过来帮忙压住了他。 而后,没多久,內院的门,便被打开了。 外面的赵子云见此,顷刻间便喜笑顏开。 他提著重枪,进入了內院。 一眼便见著了围在一起,的护院,还有一些僕役与下人。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他们前面,正押跪著一个人。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周家的管家。 “哟,这不是老管家嘛,怎么跪这里了?” 那管家被赵子云堆著的笑意,笑的脊背发麻,凉颼颼的。 “我...我....我说赵小兄弟,那个....我....也是被逼的!周家的事情,与我无关吶!” “而且,而且我有情报可以说!不要杀我!” 管家连忙就是求饶。 江小岁在跟著走进来之后,便听到了这话。 她走上前一步问道:“什么情报,说说看。” 管家见是个小姑娘说话,根本就没放在眼里,而是依旧看著赵子云,眼中满是哀求。 “看我做什么?没听见她问你话吗?” 管家瞬间一愣,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他这是让我跟这个小姑娘说?』 心下不解,但他也知道,自己得赶紧说才是,不然小命怕是不保了! 他跪在地上,哈著腰,似条狗一般的討好道:“是这样的!老夫人她们现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从侧门逃出去,然后去县里边找大老爷去!” “而且啊,老夫人还说,如果侧门出不去,她们就会从后门,上山!” “哦,”江小岁脸上没露出丝毫意外之色:“我还以为你真的有什么重要情报,结果居然就只是这个。” 江小岁心下好笑。 就这种消息,都不用他说,自己都能猜得出来。 作为一个大户的女主人,她就算再傻,也不可能说不逃命。 而周家能出去的地方,就一个正门,一个侧门,最后就是后门。 正门被堵住了,而后门上山,无异於也是等死的命。 所以,能走的只剩下侧门。 但是对於侧门之事,李成安先前就已经吩咐李延,去把守路口了。 就那老东西要是能逃了,她江小岁那才会觉著意外呢。 “你....你知道?” 管家木愣愣的看著她。 江小岁翻了个白眼:“你当我们是傻子不成?不知道堵路?” “我们都著手对周下手了,前面谋划欺骗了那么久,你认为,会在这种小细节,小事情上疏漏吗?” 管家陷入了沉默。 『原来....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路可以逃出去。』 不过心里这么想著,他还是抱著一丝希望地问:“那...那你们会放过我吗?” “放?” 江小岁朝前踏了一步,笑眯了眼, 一口细小、可爱的牙,也露了出来。 “你给你主子卖了那么久的命,做尽恶犬爪牙之事,理应来说,你们是一条船上的。” “可结果你为了活命,转手便將她们卖了,你说,你这样的人,若是放走了,会怎样?” 第89章 我不杀人的哦(合章) “不!不要!不要杀我!求你了!求你不要杀我!” 管家此时也顾不上眼前的人是不是个小姑娘,咚咚的就是磕头求饶。 “嗯?杀你?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杀你了?” 江小岁摸著后脑勺,歪著头,满脸疑惑。 管家一愣:“你,你不是要杀我?” 就连赵子云也有些摸不著头的看向她。 “说什么呢,我不杀人的哦!” 江小岁笑嘻嘻的说著。 “谢!谢谢!我!我一定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也保证不会透露你们的一切行踪!” “嗯呢。” 江小岁点了下头。 “知错能改是好事,所以下辈子做个好人叭。” 管家磕头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了头。 “你...你不是说不杀人吗?” “是呀!我是不杀人啊,但我不杀,他杀呀。” 江小岁伸出食指,指了指赵子云。 “那么,人就交给你了~。” 赵子云嘴角一抽:....李兄这小妻,性子还真是够恶劣的....杀个人还这般戏弄他。 赵子云抬了手,示意周围的人將管家拖去没人的地方处理。 “不要,不要杀我,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们!” 声音逐渐远去,江小岁也没再做过多停留。 如今內院已经攻下,那剩下的院子,乃至后院,估计也不用费什么力气。 所以她接下来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先去找李成安。” 李成安此时不在院內,而是在院外。 江小岁人还没到,就先听见了外面传来了交谈声。 “杀了吧,一个不留,免得她们有人跑出去。” 听闻声音,她又加快了步子。 一出了外院的门,她便看见了先前守在山下的李延,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 而且前面还押著几个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个人。 一个年约四五十的妇人,一个年轻些的姑娘,还有一个年约十多岁的小孩。 这三人,衣著与其他人明显不同。 她们衣著光鲜,料子也是绸缎的,一眼便知是大富大贵之人。 尤其是那妇人。 而她们也不是旁人,正是周家的老夫人徐氏,以及周尘的妻子和儿子等人。 “她们是,周家的人?” 李成安转头,看向身后。 见是江小岁,便点了点头道:“嗯,李延在山下抓住的,似乎是从侧门逃出去的。” “那还真是一窝子爱算计。” 江小岁冷笑,不由想起了那管家。 那管家肯死心塌地的鼓动那些护院与下人死守內院院门,怕就是因为这周家的女主人,会带他走。 可谁料这女主人似乎是直接誆骗他,让他在门口守著,等走的时候再叫他。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小孙子,他还小,什么也都不懂....求你们!” 徐氏披头散髮,脸上还有不少灰,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押著她的李延也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瑟缩发抖的周尘儿子。 “成安哥,这咋弄?” 李成安皱了皱眉,没言语,而是扫了一眼身后的江小岁,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江小岁则乾脆撇开眼,装作没看见。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江小岁深知自己其实是个心底软的。 前世本就是经过教育的人,深受现代薰陶。 纵然网上也多有戾气,可心里却不是个恶的。 尤其是在面对小孩子时,尤为如此。 她能原谅帮忙收养江青承的儿子,也有这方面原因。 其次,则是因为江禾是个痴傻的。 而周尘儿子,那一看就知道,是个正常的。 她不知道周尘儿子內心如何,品性如何。 也难一时分辨出来。 至於之后分辨,也不可能有哪个时间和空閒。 所以,她乾脆不去做这个选择,適当性的逃避,將其丟给李成安来选。 李成安自是看出了她的意思,心中发苦的苦笑:难题丟给我,还是那么聪明,半点亏也不肯吃。 无奈之下,他也只得自己来做出决断。 他先扫了一眼那小孩,旋即又无视地上哀求不断的徐氏,冷著脸道:“找几个好手,下手痛快些。” “啊?” 李延张大嘴巴。 “真要杀啊!?” 说实在的,李延有些心软。 毕竟是个小孩。 李成安则蹙了下眉道:“我的话,莫非是不好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延急得抓耳挠腮。 “我这不是看年纪小嘛....。” 地上的徐氏闻言,也赶忙朝著李延哀求博取同情。 “我家孙子,什么坏事儿也没干过,家中一切过错,都是我们这些大人做的,求你们不要对他一个孩子下手啊!” 面对她的话,李成安依旧冷硬著一张脸。 “李延,你別忘了我们要做的事儿,我们是来造反的,而不是为旁人抚养孩子的,更別提,这还是颗定时炸弹!” “能做的,只有儘快给个痛快的。” “至於那些所谓心软,我希望以后你能放下,什么该软,什么不该软,你也要好好考虑考虑,別以后在大事上,误了去。” 闻言,李延也只得嘆了口气,令人把人都拖走。 只不过在他带人走前李成安又跟了一句:“记得叮嘱,要杀就杀,別辱了人,可知道?” 李成安曾作为驛站驛卒,没少听说一些流寇流民,亦或起义的人,凌辱妇女之事。 所以他须得杜绝此种发生。 他们是杀大户,是杀贪官,但绝不滥刑。 更不能辱没。 否则,这往后一旦队伍的规模扩大,便会养成极难挽回的风气。 “是。” 李延离开后,李成安便走至不愿见此事,而撇开脸,走回院內的江小岁身边。 “內院,拿下了?” 江小岁点头:“嗯,拿下了,接下来就剩下后续处理了,其他院子和后院,估计赵子云会带人去收纳。” 得知这事之后,李成安又看向正在外院內。 外院的大院子內,有不少丫鬟、僕役下人等。 且人数还在不断从內院被赶出来,匯聚在一起。 而看著这些人的,正是李增。 他走向李增,拍了拍他肩膀道:“李增,你也去里面帮子云吧,顺带清点一下收穫,把周家的粮食,钱银,乃至衣物等东西,全部都清点一下。” “得嘞!” 李增领命,带著一些人便离去了。 李增人一走,那些丫鬟和下人,便將目光齐齐看向了李成安。 他们的眼中,多数都带著害怕、迷茫,还有担忧。 其中一个胆大的丫鬟,低著头,颤巍巍的走上前道:“爷,您....会放我....我们....走的,是吗?” 李成安揉了揉眉心道:“嗯,你们放心,不过具体的,还得我们稍后商议一番,在这之前,你们先在这里待著即可。” 那丫鬟闻言,顿时便鬆了一口气。 就连其他那些下人僕役,也是如此。 他们肯投降的最大缘故,就是赵子云承诺了不会杀他们。 还有江小岁那句,会分给他们路费钱银等。 安抚下来这些人之后,李成安又来到正看著人群的江小岁身边。 “崽子,对这些人,你可有什么安排的法子?” 江小岁摸了摸下巴,低低道:“杀,我们肯定是不能杀的,滥杀无辜的事情,我们不能做。” “这个我知晓,我的意思是,他们的去留问题。” 说著,他又深深嘆了口气。 “而今,这些人,人数估摸著有不少。” “其中对周家忠诚的有多少,我们也无从得知,若是全部放走,对我们而言,也是一大隱患。” 对於这一点,江小岁也有顾虑。 可眼下,似乎也没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 而且这些人是卖身给周家的,他们就算被放走,也没地儿可去。 既然是要起义,那可不能只管反,不管百姓死活。 他们同样也算是百姓,只不过是討活的方式不同罢了。 而若能想法子兼顾他们的活,那也算是能为自己这支队伍,造出第一批死忠。 有了第一批,那就会有第二批,逐渐以燎原之势,扩散出去。 “让我想想....。” 江小岁低喃著,坐在了地上,眼睛则时不时打量一下那些人。 突然,她脑中闪过了一丝电弧! 『有了!』 江小岁起身,整理了一下脑后发尾带著白的头髮,將其打理好,这才走至了那些下人丫鬟的面前。 而这些下人,此时都正在低低的交谈,说这话。 “咳咳!” 江小岁乾咳了一下。 眾人看了过来。 “哪个,大家可否能听我说两句?” 江小岁的声音,以及她这个人,在场的有不少人知道。 一来是李成安等人,很多事,似乎也会问她,二来,对於之前那管家的处理,以及口头的许诺,她都有参与。 所以眾人心中都知道,这个豆芽大的小娃子,似乎是这群人的领头之一。 哪怕他们奇怪为何一个小女娃会是领头。 见眾人看来,江小岁也没过多拖延时间,而是张口道:“我呢,自李家村而来,也算是当下领头的人之一。” “我知道,大家当下最想的,还是早些离开,或如我先前所说,拿一些钱財离去。” “同时,我也保证,我说到做到,会放大家离去,也会给大家一批遣散费。” “只是....,”江小岁拖长了音调:“我希望大家可以认真听我说两句。” “而今我们整个州县,各地闹灾,贪官吃拿卡要,大户扩地敛財,致使流寇四起,民生日益艰难。” “我们李家村一眾,也正因此,而不得不反。” “但同时,我们反,却不是要做那流寇!” “我们要做的是,让无论是我们这样的人,亦或是你们这样的人,都能吃上一顿饱饭,不受他人欺凌,能堂堂正正的活著!像一个人一样活著!” “粗略来讲,便是等贵贱,均田免粮!” 话至此处,那些丫鬟与僕役,多数都是没什么太大反应。 能真正听进去的人,也是少的。 仅有一个鬍子发白,眉眼瞧著满是锐气的老头,似在沉思。 不过他处在人群角落,江小岁个子矮,没看见他。 而对於丫鬟和僕役没什么太大反应,江小岁也早就有所预料。 她没打算就靠这些话,就能让这些人明白什么。 毕竟他们虽是下人,可吃喝用度上,是不怎么愁的。 她说这些,只是想让这些人明白一个道理。 造反,有理。 是正义的,是必要的! 江小岁缓了缓气,让自己语气儘量听起来,成熟些。 但奈何年纪摆在这里,任凭她如何,还是听著稚嫩。 “呼....,我明白,对於以上这些,大家也不怎么关心。” “大家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离开,能不能活下去,对吗?”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而江小岁继续道:“但,放大家离开,可以,给大家钱,我们也愿意。” “可现在眼下的情况,就算你们离开,能活下去吗?” “不说周家上下的人死了,周家大老爷是否会追究你们,就论你们离开之后,该如何生存?给的钱粮,又能让你们吃多久?” “流寇、大户、官员、贵人们,他们都在虎视眈眈。” “连镇上的肉铺,人伢子,都在盯著活人,离开之后,你们该怎么活?” 这话一出,眾人彻底变了脸色! “这....这....是啊!这可咋办!额...额这签的可是卖身契,这籍贯早就没了....这之后可怎么办?” “我是被我娘卖的....我之后离开也没地方去.....。” “额...额...是周家的佃农,周家外边附近有一个破草屋,但.....现在这地也不是我的.....这之后.....唉!” 眾人皆是唉声嘆气,满面愁容。 深知不少人也想到了江小岁说的肉铺子和人伢子的事情。 像他们这种人,一旦离开了周家,那下场必然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哪怕是一些周家的佃农,同样如此。 虽然周家没了,可周家大老爷也还在。 这租子,又该怎么办? 见眾人如此,江小岁露了笑道:“大家不用怕,我是有一个办法,可解大家的忧虑。” “啥办法!娃子,你快说!” “是啊小妹妹,你有啥好办法?” 眾人齐声追问。 “很简单,大家留下来,帮我们做事,钱,我们照给,而且也不需要你们服侍,不仅如此,我们还管吃管住,附近周家的田地,也可均给你们耕种。” “甚至,我们还会主动帮你们耕田!” 第90章 崔硕 江小岁的这番话,令一眾周家下人,齐齐倒吸冷气。 不少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那个,小姑娘,你说的这些话,都作数吗?” “是啊,真的作数吗?这不是誆我们的?” 江小岁拍了拍平坦如平地的胸膛道:“自是作数!你们不信我,可以问问我身后的人。” 她指了指李成安。 李成安点了点头:“如她所言。” 闻言,眾人先是寂静了一瞬。 旋即立马爆发出了一阵高呼。 “我,我留下!” “我也留下!” “只要能活下去,额也一样!” 至此,这些下人的处置问题,算是基本解决了。 这些人的去留问题解决之后,江小岁便觉著有些累了。 江小岁便觉著有些累了。 “成爷,我先去歇歇,这里就交给你们了,等李增那边清点好了,你再叫我吧。” “嗯,去吧。” 江小岁转身离开,去了內院的一间屋內。 不得不说,周家这大户,就是大户。 哪怕只是一个偏院,占地面积也是极大的。 而且院內全部都是用青石板砖铺设而成的。 甚至院內还栽了一棵名贵的树。 奈何江小岁並不是植物学家,也看不出这是个什么树,只觉其有些像桃树,且枝叶还是被精心修剪过的。 约莫转悠了一会儿之后,江小岁便推门进了偏院的屋內。 屋內熏著香,没有丝毫异味。 她深吸了口气,来到屋內的床榻边,缓缓躺了下去。 “呼....,累死了。” 嘟囔间,她的头髮也铺散开来。 她抬了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而后狠狠一握。 “而今,周家拿下了,算是有了资本,接下来只要循序渐进,招纳兵將,高筑墙,广铸器,用不了太久,就能有一批可观的士卒!” 越想,江小岁愈发兴奋。 脸上的笑也遏制不住的逸散开来。 如此想著,渐渐的她合上了眼皮。 而她这一睡,就是一个晌午,直至昏时,屋外才有人敲了门。 “小嫂子,小嫂子,你醒了吗?” 江小岁猛地睁开眼睛,整理了下头髮。 “来了,来了。” 她来到门前,打开门,发现敲门的是李鹤。 “李鹤?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李鹤摊了摊手道:“很早就来了,不过成安哥说你在休息,我和我爹就没过来找你。” 江小岁闻言,还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见日落都快西山了,她这才重新看向对方道:“你来找我,可是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李鹤点了点头:“嗯,村里的大傢伙,多数也都安排在院內住下了。” 说著,他还咂巴了下嘴:“不得不说,这周家地方就是大,我们一百多口人,愣是塞了大半!” 闻言,江小岁皱了皱眉道:“那那些下人,还有其余没地方住的人呢?怎么安排的?” “这个啊,大傢伙正在加紧铸造草木屋,这个活儿,李增拿手,他已经安排人在弄了,就在周家周遭。” “是吗?我能去看看不?” “可以啊,不过小嫂子,这事儿先別急,我来找你是有別的事儿嘞。” “啥事?” 李鹤挠了挠头道:“有一个老头,说是想找你和成安哥谈谈,现在正在堂屋那边等著。” “老头?” 江小岁疑惑。 “嗯,说是之前周家请来的教书先生,原本是一直养在家里,专门负责给周瑞,还有周尘的儿子,教书的。” “我去看看。” 江小岁心下好奇,抬腿就跨过了门槛,朝著堂屋走去。 李鹤也隨之跟上。 很快,江小岁就来到了堂屋。 而堂屋內,除了李增和李延,正在忙碌地建设土坯的房屋外,其余人都在这里了。 包括李弘。 除此之外,江小岁还看见了一个年纪看著跟李弘差不多大年纪的人。 只不过相较於李弘而言,此人精神气明显要足上不少。 身上,还穿著一身儒袍。 “崽子。” 李成安见了人,便招手唤了一句。 江小岁点头,便加快步子,走进了里面。 而她一进入其中后,那身穿儒袍的老头目光便死死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江小岁被他看的有些浑身难受,便压低声音,凑到李成安身边道:“成爷,这人谁啊?” “崔硕。” 李成安缓缓吐出两个字。 “崔硕?” “嗯,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镇上,听那店小二说过的老先生吗?” 江小岁眼睛闪过亮光:“难道就是他?!” “不出意外是,至少他就是有一条腿,是瘸的。” 闻言,江小岁连忙转身看向崔硕。 而崔硕此时也正含笑看著她。 “小姑娘,你可是有读书识字?” 崔硕微微走上前一步,不过步子却有些跛。 江小岁看了一眼他的腿,点了头:“嗯。” “那,不知你先前的那些言论,是从何处学来的?” “先生教的。” “那这位先生姓甚,名谁?可否告知一二?” “我不知道先生的名字。” 江小岁摇了摇头。 “这....,这怎会不知?” 崔硕诧异。 江小岁苦笑了下道:“我虽是先生教导,但先生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且先生去的也早,更很少对外透露姓名。” 身后的李成安也跟著补充了一句道:“她说的那先生,是她村子之前的一位教书先生,我曾也有所耳闻,不过的確他是少有透露自己的姓名。” “原来如此,那倒是有些可惜了。” 崔硕嘆了口气。 “那个,不知道老先生,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江小岁直入正题,心下还有些激动。 之前她就有想过找对方。 毕竟听那店小二曾经所言,这崔硕,应该是个有见识的人。 如果能收为己用,定能省去不少麻烦。 而此时,对方没等自己找,反而送上门来了,故而別提她內心此时有多开心了。 “是有些事情。” 崔硕脸上笑容逐渐淡去,转而掛上了一抹肃容。 “我想问问,你们可真的是要造反?” “是。” 江小岁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何缘由?” “为百姓,为大家有一口吃的。” 崔硕捻了下鬍鬚,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又重新落在江小岁身上。 “如何做?” 第91章 何为百姓,广积粮的前提 “老先生先前可在外院?” 崔硕点了点头。 闻言,江小岁轻笑了下:“既然老先生在,那老先生也该是听见我所说的那些话才是。” “所以你的造反,便是要按照这条路子走?” “没错!” 江小岁坚定不移的答道。 崔硕闭了闭眼,手拂过鬍鬚,深深嘆了口气道:“那你可知,你所走的这条路,是与天下的王侯,还有那些士绅官僚所抗衡?” “知道。” “既知道,那你可知,这天下,实乃他们所管控?” “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做?得民心,可从来不只是要得百姓的心,没有他们,怕是极难,你们,亦会死。” 崔硕语气沉重,眉头紧锁。 见他此种神情,江小岁挑了下眉:“难?难又怎么了?活著,就不难了吗?” “如果我们怕难,现在就不会进入周家,我们要是怕死,就不会从李家村走出来!” “娃儿说的没错。” 李弘也跟著出了声。 “这位老先生,我们李家村的儿郎,没有孬种,既然能从村中打出来,那就是认准了路子,不可能回头!” 崔硕沉脸,没有回话,而是一直盯著江小岁。 见此,江小岁嘆了口气,摇头道:“老先生是不认同?” “有些。” “那老先生觉著,何为百姓?何为民心?” “活在大晋之下,便为百姓,认同当下一理,便为民心。” “那我们为何不能寻天下百姓,使他们认同这一理?” 江小岁伸手一挥。 “难道,这天下尽数皆是老猪狗,寻不得数个有志之辈?半个为百姓而活的人都没有不成?” 崔硕沉默了一瞬,旋即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你这小姑娘,真是有意思!” “老先生笑什么?” 江小岁皱眉不解。 崔硕收了笑声:“老夫,约是明白了你所说之言。” 他嘴角微勾,摸著鬍鬚的手,也有些发颤,神色也有些激动。 “你所言的,是说,唯有那认同你们理念之人,才算得民心,才算得百姓,没错吧?” 江小岁点头,肯定地道:“没错,民心,是从地下长出来的,这世上,有老猪狗,自然有壮志之人。” “我想,他们也见不得百姓蒙受如此疾苦,就像我们一样。” “可倘若,这些人,极少呢?” 崔硕含笑继续追问。 “那,便如我所说,让他们从地下长出来!” 崔硕一愣:“何意?” “启智百姓,让百姓,让农户,成为这类人!” “启智百姓......,那还真是一条,从来没人敢走的路子,难。” “难,也要走,即便败了,那我们也算是为后世,留了一条出路,將来,总会有人帮忙我们补全!” 说罢,江小岁还攥了下拳头。 “倘若我们连走都不肯走,这条路,便始终没人开闢,天下轮迴数万载,亘古不变,百姓永远会在这个轮迴之中受其苦磨难!” “老先生,你认为我们明知有一条未曾尝试的路,却因怕难,怕死,而不愿走,转而与那些老猪狗一般,吸食百姓之血,迎合他们所谓的民心,这对吗?” 崔硕几乎想也没想地道:“人生当世,该有胆气,当有所为,所以不对。” 江小岁笑了:“既如此,那老先生认我这理念否?” 崔硕眼中露出一抹欣赏。 “认,不过,你们当下所为,存著一个巨大风险。” 江小岁本来因他前面那句“认”而有些兴奋,可接著又被对方后半句话给砸了一个闷棍。 “什么意思?” 崔硕没急著答话,而是跛著脚,走至一个桌椅前,缓缓拂衣坐下。 “可有热水?总不得让我就这么空口,干著嗓子说不是?” 江小岁瞬间一喜,连忙拍了下站在堂內的李鹤道:“快,快给老先生弄些水来!” “啊?” 李鹤听到现在都还是迷糊的,根本不知所云。 “哎呀!算了,我自己去!” 江小岁转身出了堂厅,去弄了一壶热水,並找来了茶杯,给崔硕缓缓倒上。 “老先生,请喝。” 江小岁恭敬地把水递了过去。 崔硕满意点头接过,抿了一口,润了润口乾舌燥的喉咙道:“没想到,我这跛脚的老傢伙,走遍大晋半壁,入了不知多少书香门第,迎合了数个大户士绅,却始终寻不到一个令我满意的人。” “可而今,”他越说,嘴角的笑愈发满意:“却在一个灾祸兵匪四起的北地,遇到了。” “还是一个小姑娘,真是无心插柳,柳却成了荫。” 他在这周家教书育人,只是因为入了年迈之龄。 外加腿脚不便,家中又有老妻,需要养育,这才不得不为了餬口,做了这里的教书先生。 奈何这周家老爷虽算是个识大体的,可儿子,乃至孙子,却没一个成器的。 也就那大公子勉强尚可,可品性却恶劣。 二公子,则更是如此。 他先前因见不惯他所行之事,见不惯他欺男霸女,多说了两句,结果对方对自己却分毫尊重也没有,上来就是拳打脚踢。 若不是为了一口饭,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老先生,请您指教一番。” 江小岁有些急。 就连坐在对面的李成安此时也有些耐不住性子的问:“老先生,不知你所说的风险,具体是何?” 说罢,他还起身恭敬的行了个礼。 “忘了介绍,某姓李,名成安,同归李家村人士,曾是驛站驛卒,是这小崽儿的半个夫婿。” 江小岁撇了下嘴,心道:你介绍自己就介绍自己,什么叫半个夫婿? 心中有些不情不愿,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眼下人多,说这些也不大好,只能等一切事了,再想法子跟李成安好好谈谈。 而今吃喝都不愁了,自己也算是有了些支持的人,那她自然要该考虑脱掉李成安这顶童媳的帽子了。 崔硕頷首了一下道:“嗯,莫急,你们且听我先问几个问题。” “先生自问就是。” “对,先生你问吧。” 江小岁跟著附和。 崔硕清了清嗓子道:“从你们行事作风,及其当下结果来看,你们起初计划便是,以迅风之势,拿下周家,並以周家存粮钱银,还有那山上的铁矿为根基,徐徐图之,没错吧?” 李成安抢先一步点头应答:“没错。” “嗯,”崔硕轻捻鬍鬚:“兵贵神速,后而高铸墙,广积粮,缓称王,不错不错。” “然,你们可曾想过,这铸墙积粮、缓称王的策略之下,是有一个前提。” “小岁不解,恳请先生解惑。” 这回,是江小岁先问了话。 崔硕缓缓看向对方道:“你们可曾想过,若未曾有人吸引朝廷注意,而你们又是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积攒实力,哪怕不称王,那结果会怎样呢?” “这....,”江小岁挠了下头道:“可朝廷当下是不知清远县之事的啊。” “你说的没错,”崔硕点了头,认同她所言:“朝廷不知,哪怕知县不上报,但知县真的会放任你们这么坐大吗?” “別忘了,你们动的,可是一个大户,一个跟知县勾结的大户,你猜他作为一个知县,是否会对你们有所忧虑?” 江小岁心,一下子就沉了。 是啊,她怎么把这点给忘了! 就算当下周家老爷暂时无法得知情报。 可这一来一回,他总是会知道的。 迟则一个月,快则半个月,知县那边定然也会有所动作。 到时候,他们面临的,可就不只是周家的驼帮这一个麻烦了。 而这么短的时间內,他们能积攒出多少人,多少实力来,还尚未可知。 说白些,就是跟他们抢夺时间! 而且还有一点,就算他们有了实力,可打败了知县等人之后,又该怎办? 那时,朝廷说不准,就会彻底对他们下手了。 毕竟,这已经是一县之危了。 且江小岁还记得,前世她所在的世界,歷史上也是有著一位皇帝,从要饭起家的。 而他之所以能够广积粮,缓称王,也是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他不算是当时朝廷所针对的大主力。 他的前面,是有不少起义军,其余的各方势力,甚至有大头在前面顶著。 如此种种因素之下,他才能够缓慢发展,积攒实力。 他有时间。 可自己,没有! 江小岁这么想著的时候,李成安走上前一步,恭敬道:“先生,我是个粗人,只懂行军打仗,对於此种,不算甚通,您既说出了这番话,想必,该是有所应对之法,是吗?。” “这是自然。” 崔硕仰著头,双眼笑眯著。 一侧的江小岁闻言,连忙追问:“老先生,您有何高见?” “这个,倒也不难。” 崔硕渐渐收了笑,拿起桌上还装著半杯水的青瓷茶杯。 “你们看,这瓷器为何受大户所喜?是因其能装水乎?” 江小岁摸著下巴,细细琢磨了下他的话道:“应该,不是吧?这瓷器能被喜爱,是因它好看,大户有钱有势,所图,自不可能仅仅只是和农户一样,能吃,能喝就足矣。” “果然,你是个聪慧的。” 崔硕满意頷首继续道:“既如此,那你们说说看,这知县,为何又要与大户勾结?” “因为有所利可图?” 江小岁试探性的问。 “没错,因有利可图!” 崔硕缓缓將青瓷茶杯放下。 “大户喜欢这瓷器,知县同理,也喜欢,而这些大户对知县而言,就是这瓷器,是他的门面来源之处。” “旁的我不清楚,但这清远县的知县,是如此。” 闻言,江小岁眉头越皱越深:“那崔先生,您是什么意思?” 崔硕含蓄一笑道:“给他利,做他门户,偽装成瓷器,让他心安即可。” 说罢,崔硕又跟著补充了一句道:“而且,我们清远县地偏,山高路远,朝廷一时伸不到这边,而作为当地知县,虽是当地说一不二之人。” “但也架不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要有了足够的兵,那他便无法对我们再构成威胁。” “而在这之前,他作为知县,是不可能隨便把当地的一些霍乱或混乱的情况,往上稟报,除非他是一名清官。” “反之,他能瞒则瞒,若能自己解决,便自己解决,否则朝廷势必会责备弹劾於他,这是我们拿捏他的根本之处。” 江小岁听了这一番言语,瞬间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 她拍了小手,兴奋道:“先生的意思是说,我们先安抚住知县,先不管周家的驼帮反应,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知县觉著我们会威胁他的性命!” “而且不仅不能让他这么觉著,还要从根本之处,让他觉著我们是好的,我们所作的一切,皆有利於他!” “就像是大户喜欢瓷器,士绅权贵,喜欢大户,而我们,则要扮作大户,扮作瓷器,以此来让他放鬆警惕,对吗!?” “呵呵,你这小姑娘,真是一点就通。” 崔硕越看江小岁越喜欢。 “可惜,是个小姑娘,这若要是个男子,那该多好。” 江小岁並没有对崔硕的话有所不满。 当下时代,就是如此。 纵然她表现的异於常人,可性別终归还是摆在这里。 不过,她並不在乎这个。 茶,是要一口一口的喝,路,是要一步一步的走。 有的事情,急不得。 李家村的人,能对她一个小姑娘信任,有所期望。 那她也必然能让崔硕越来越对自己有所改观。 在自己所要作的事情面前,身份与性別,已经无关紧要了。 不过,江小岁明白崔硕的意思归明白,可却还是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困惑之时,她也旋即问了出来。 “老先生,虽然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但这具体如何实施,如何让知县对我们放鬆警惕,又如何假扮大户,假扮瓷器,却也是个难题啊...。” 计划方向,江小岁是知道的。 但要具体实施起来,阻碍却重重。 单单就是如何与知县联繫,如何让他知晓,就是难上加难! 李成安此时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他与江小岁不同的是,他觉著,崔硕应该是有法子能与知县取得联繫。 “老先生,家里崽子说的也是有其道理,不过某认为,你是不是有法子能与知县搭上线?” 第92章 慰人之策 崔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缓声缓气的道:“与知县搭上线,於老夫而言,算不上难事,再如何说,我也算是个教书先生。” “地位算不得高,但若有急事儿,恳求一见,他还是愿见的。” 李成安闻言,一喜道:“这么说来,岂不是能做到先生您所说之事了?” “非也。” 崔硕摇了摇头:“搭线不难,难在如何让他满意,这点,须得你们有所作为,或付出。” 李成安蹙了蹙眉,一时也没太好的办法。 对於此类事情,他向来不擅长。 你若说让他行军打仗,领著村里人,如何去打县城,他或许能想出不少妙招。 可论起人情来往,尤其是还是涉及这知县的,他就有些懵懂了。 否则,他也不至於一直都是驛站驛卒。 要知道,驛站驛卒看著是个不大的活儿,油水却是不少的。 倘若他是个精明算计的人,而今不说旁的,至少不会沦落至欠下一匹马。 李成安目光轻转,看向江小岁:“崽子,你可有办法?” 江小岁站在那里,没急著答话。 『让知县满意....,当下对清远县知县最为重要的是,安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们能从村子里走出来,杀入周家,知县最怕的,便是我们这些人闹事,坐势越大,最终杀入县城。』 『所以,优先要解决的是他对我们的担忧。』 『可空口白牙的承诺,对知县而言,並不足以让他放心,所以得给出令他满意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好呢?....』 忽的,江小岁瞥见了桌上放著的两块糕点。 那是周家后厨內的东西,还是周家原本的下人,特意从里面拿出来,放在这里的。 说是为了感谢他们肯分田,给他们活路走而端过来的。 看到桌上糕点,江小岁脑中浮现了银子! “有了!” 她拍了下手,看向崔硕。 “崔老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 “我们拿下周家之后,周家银两是有不少的,但现今钱银於我们而言,不算是最重要的,我们要的更多的还是粮食。” “所以我的意思是,先拿出一半出来,然后由您带人,去把这些送给知县。” “我相信,有了这些钱,再加之您的口才,想必是能说服知县相信我们不会对县城构成什么危险。” “甚至您还可告诉他,我们不仅不会乱来,甚至还会主动为他镇压流民,帮助他们安抚那些想要躁动的人,您看,这个法子如何?” 崔硕诧异的扫了一眼江小岁,迟疑不定的道:“你们,肯愿意拿出来?” 他的话是在问江小岁,可实际上,问的却不止是她,而是李成安,李弘等人。 江小岁也听出了他的意思。 “成爷,周家钱银轻点出来了吗?有多少。” 李成安想了一下道:“若不算那些名贵瓷器与字画等,单论银器等值钱物件,差不多有五千多两。” “什么?!五千多两!” 江小岁直接被嚇了一跳。 纵然她知道周家是大户,可也没想到,他家中居然私藏了这么多钱银! 五千多两,可不是五百! 这五千多两,几乎是一个寻常人家,两三辈子都不一定赚的到的钱財! 而且这还只是周家院子里的。 狡兔三窟,周家放钱的,肯定不止此地一处。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名贵瓷器和字画。 要是算上那些....那怕是不知得有多少了。 “太好了,这么多钱,我们拿出一大半,完全没问题!还有那些名贵瓷器和字画,我们用不著,也可以送给知县!” 江小岁越说越兴奋。 她不信知县会对这些不动心。 可就在她兴奋间,李弘却沉著脸断然道:“不行!” 江小岁眉头一皱:“李叔伯,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不行?” “我说,那些钱,不能给知县!” 江小岁快步走至李弘坐著的椅子前,嘭!的一声,拍了下他旁边的桌子。 “怎么,这是见了钱,忘了我们的目的,忘了我们要做的事儿?是想贪图荣华富贵了?” 江小岁眼中烧著火,心里的怒,翻涌不断。 这现在才不过刚刚拿下周家,第一步都还没迈出去,就有人想著享乐。 怎能叫她不生气? 尤其是还是李弘这个与她一样,从村里走出来的人! “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可还没脱离安危!而且叔伯你別忘了,当初我们是怎么说的,这事儿,归我,归李成安管辖,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做主了!” 江小岁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她可不是之前还是只靠李成安,才能与之周旋的人了。 她现在背后,除了李成安外,还有不少流民,不少周家下人支持她。 她也相信,只要自己开口放话,这些人必定是更愿意跟她,而非李弘。 无他,只因她是那个为了大傢伙著想的人。 无论是流民,还是李家村,亦或是周家原来的下人,那都是明眼人,分得清楚。 “你这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李弘被江小岁这態度给弄的一时有些脸红脖子粗。 想他再怎么说,那也是村里老人,更是江小岁的长辈。 对方如此对自己呼喝,让他实在有些下不来台! 李鹤走至桌案前,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点头道:“是啊,小豆芽,我爹再怎么说,也算是你长辈,村里也是有威望的。” “况且不论这些,就单说那五千多两,拿出来一半,也是接近两千了。” “这些可都是咱们辛辛苦苦拿到的,为了这些东西,我们可是死了不少人。” “你要说分给大傢伙,给与我们一样的百姓也就算了,我对此也没意见,也不敢有,可你却说什么给那老什的猪狗,我也不同意。” 李弘喘著粗气,鬍子也被吹起来了。 他指著李鹤道:“听到了没!我的意思,也是这个!不是你说的什么贪图荣华富贵!” “是,我李弘不是啥大能耐的人,心里也会有自己的算计和小九九,但绝不是是非不分,不知道当下是什么情况的糊涂鬼!” “你要想把钱財,非给百姓,用来招作流民,我都没意见!唯独给他,不行!” “如果不是他,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吵什么吵!” 李成安猛然站起,抽出腰间长刀,一刀扎入身侧的桌面,发出嘭的闷响! 眾人皆被他这一动作给惊了一跳。 尤其是李弘。 他见李成安面色平静,但眼神中却含著杀气,心下莫名一颤。 见周遭陷入寂静,没人再说话,李成安冷“哼”一声道:“不过才走出第一步,便在这里斗吵,怎么,是忘了我们当初在村里的协定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李弘与李鹤。 那把刀,也被他拔出。 “今日我只说一遍,往后任何涉及大事决断,若仅仅只是私心与私利,便不准再乱议决定之事。” “倘若有人不服....” 李成安抬手便是挥刀削去桌角:“等同此案!” 李弘只觉自己脖颈一凉,脸色煞白的看著李成安。 不知怎得,他觉著李成安此时的模样,令他觉著有些陌生,心下还有些怕。 就连李鹤也莫名有些畏惧此时的李成安。 “那个....,”李鹤笑著走上前,伸手就打圆场道:“我说成安哥,你看你这话说的,多难听啊,我和我爹,也不是贪图私利,只是因为大家实在不想辛辛苦苦得来的东西,送给那个老猪狗而已。” “哼,”李成安斜眼扫视了过去。 李鹤也隨之顿住了动作,没去拍对方的肩膀。 李成安继续道:“辛辛苦苦得来?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与崽子,並没有作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鹤尷尬的笑著解释。 “那便闭嘴。” 李成安冷著脸。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些钱財,捏在我们手里,当下也无法花出去,纵然分发出去,也无法让大傢伙受益太多,当务之急,只有先解决了知县之事,才可进一步图谋。” “何况,这些钱財也不过只是暂由他代为管理,等我们日后壮大,这些钱,难道还拿不回来吗?” 李鹤哑然。 他挠了挠头道:“这.....,也是.....,那就按照成安哥你说的来吧。” “李叔伯,可还有意见?” 李成安沉声低问。 李弘此时那里还敢有什么意见? 就算有,怕也是不敢再多言什么了。 “那就按成安你们说的来做吧。” “嗯,那回头,李鹤你去清点下钱银,名画字帖,还有瓷器,单独另算,显出些诚意来。” “至於押送的人,也由李鹤你带人去吧,李增李延他们难脱身,房屋铸造,安全事宜,还有后山铁矿的开发,都少不了他们。” 李成安一番交代下来之后,李鹤便领命下去了。 最后,江小岁又与崔硕详细谈了谈知县的事情,以及清远县当地的一些势力划分等。 而崔硕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几乎对方方面面都有所了解和涉及。 总结下来,江小岁差不多明白了清远县的势力架构。 首当其衝的,自然是知县为首的朝廷了。 这方面,不必多说。 有衙役,巡检弓手等。 他们算是战斗力最为强横的一批。 其次,便是当地一些士绅大户。 高些的,则是周家这一类有著商路,商队,以及做著大买卖的人家。 比如,宋家、王家、卢家。 宋家根不在清远县,在陕州府城,手下有著漕帮。 之所以能在清远县扎根,主要也是得益於他手下的漕帮。 不过他手底下的人,在清远县並不多,威胁也不大。 此外就是王家和卢家。 王家是当地有著大量良田的人。 论起粮食的富裕,比其余几家加起来还要多的多。 而卢家则是开著大量银器、酒楼等產业。 算是较为弱势些,不过因產业问题,他跟几家都有往来,关係也算是较好。 简而言之,论起威胁的话,其中王家算是除了知县之外,最具威胁的。 因他有地多,粮多,佃农家丁自然也多。 手底下还有不少跟著的小大户,其號召力也不弱。 若愿意,怕是能组建一批不菲的乡勇。 江小岁坐在一旁,晃著腿,小手不断摩挲下巴道:“按照崔老先生你的意思来说,这王家,我们也需要提防一番?” “呵呵,提防,自然是要提防的。” 崔硕喝了口水。 “不过,他们终归还是有利益纠葛,就说这周家和王家,王家根在清远县,世代都以大户地主自居。” “可偏偏这周家,近年来,也开始將手,伸向田地,也趁机吞併了些王家本想吞併的田產,因而王家其实心底里,是对他有所不满的。” “只不过周家与知县关係颇深,他王家不敢多说什么。” 闻言,江小岁低眸沉思了下。 片刻后,她抬头道:“崔先生,这次去,要不,我也与你一同前去吧!” 崔硕抬了抬眉眼:“你想去?” 江小岁点了点头:“我想去瞧瞧,看能不能趁机分化一下他们。” 崔硕食指骨节轻叩桌面,那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老茧的骨节处,还时不时摩擦著,发出索索声。 “也可,那明日你便与我一同前去,我去拜访知县,至於王家,就由你去一趟,以我弟子的名义,如此一来,也不会失了身份,多少他们也会接待一番。” 江小岁一喜,跳下木椅,作揖道:“那多谢老先生了!” “呵呵,无碍,总归也是我为你们做事儿,谈不上谢与不谢。” 事情谈妥,天色也有些晚了。 不过还没彻底入了夜,江小岁与崔硕道別之后,打算去李增李延那边看看,瞧瞧他们安置大傢伙的房子建造的如何。 顺带问问李增,看能不能把周家,院墙,以及周家前路的一些要道,陡坡进行一番改造。 毕竟这里往后就是他们的暂时根据地了。 防线,瞭望台,巡查,都不能少! 还有李延那边对矿山的开採,这些她也得问问他人手够不够,不够就得另行考虑招聘人手了。 第93章 冶炼 来到周家之外,外面满是热火朝天的吆喝声。 “大家停一停,先吃东西!吃完继续!” 小吉娘拿著勺子,在一片被铺平的土地前,敲著锅,高声吆喝。 而那些忙碌搬运木头的眾人,也纷纷停下了动作,朝著小吉娘走去。 唯独李增和李延,两人还在忙活著和泥巴。 见此,江小岁走至两人身旁道:“你们累一天了,先吃饭吧。” 听到声音,李增回了头道:“不用,这泥巴得早点和好,不然到时候干了,可就没法糊墙了。” 李延也点头道:“是啊,到时候架高温炉,都得用不少泥巴!” 见难规劝,江小岁也没强硬,转而问道:“话说,照著这个进度下去,得多久大傢伙能住上房子,还有炼铁的炉子,大概要多久,能步入正轨?” 李增率先说了话。 他把手里的铁锹插在土里,喘了口气:“造房子,不是难事儿,何况我们都是弄土坯房,有的还是用地穴深挖,上面搭建些木条,稻草,再糊一层泥巴,遮风挡雨不成问题。” “保温性,遮阳效率我也考虑过了,这朝地下挖,比我们直接打地基要好很多,就跟咋们村里的窑洞差不多,能住人,而且效率也快,一两周的时间,基本都能弄出来。” “不过,碍於成安哥说还要把周家的院墙,在垒一垒,顺便弄些防御工事,这怕是得不短的时间,除非我们能再加几批人手。” 李延也点了下头:“没错,房子的问题都好说,毕竟只要能住人就行,这天气暂时不用考虑防冻,而且周家佃农不少,也有不少的现成土坯房,挤一挤就没啥问题。” 听了两人的话,江小岁大致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无非就是地穴式的房屋建筑嘛。 这个的確不需要考虑太多,建造速度也快。 而且地穴这东西虽然看著简陋,但在黄土高原一带,却是个好东西。 因为这样的地理结构,外加有土层的保温隔热,算是个舒適的住宅。 何况若是真天气不好,完全可以在里面构筑一些炉灶,炕之类的。 这些李家村不少人都会弄。 “那铁矿和炉子呢?这得多久能步入生產?” 江小岁再度追问。 对於这点,李增並不清楚,毕竟铁矿是李延负责的。 李延摇了摇头道:“铁矿那边我去看过了,都是好开採的,开採铁矿,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外加都有现成的路可以运下来,加上驴马,都不难。” “那你这摇头是啥意思?” “唉,”李延嘆了口气:“因为我们得炼铁,炼铁一需要炉,二还需要熟练的打铁匠,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手里一穷二白,会打铁的就我一个,吹风又慢,还得靠人力。” “那些驴马,则得用来运矿,还得有人去开採。” “所以想要把他们都培养成熟手,再加上锻铁,怕是需要不短的时间。” “就算忽略了这点,那炉子温度,也是个大问题,不然造出来的,也都不大行。” 江小岁目视周遭,扫了一圈。 周家周围许多地方已经构筑起了木柵栏,层层叠叠,围绕了一圈。 乍一看去,颇有一种外墙,包裹著建筑的寨城风格。 “我明白了,就是说,第一要务是需要人手,对吧?” 李增和李延齐齐点头。 “这个问题不难,镇子和各个村子,现在都缺衣少粮,而我们有粮食,也有衣物,大可以招人进来,回头我去跟李成安说。” “至於铁匠木匠之类的,镇子上也有不少,李延你有熟悉的人没?” “有!” 李延当即点了头。 “不仅镇子上的,咱们镇子周边一带,谁手里的活好,谁活差,我都心里有个数。” “行,那明日你跟李成安去招人。” 说罢,江小岁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接著道:“不过招了人之后,切忌不可强行压榨,吃喝,待遇,同我们一样,不能尊卑区分,知道吗?” “放心!” 李延拍了拍胸脯。 “咱们现在是什么做事风格,我们都清楚,保管不会出问题。” 江小岁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李延接著又问道:“不过就算解决了人力,咱们这鼓风机,还得去买,或者现造,效率还是有些慢,按照小嫂子你想要短时间內造出大批量的器具,怕是没那么容易。” 对於这点,江小岁也清楚。 “这个,不急,我先问下,周家之前清点的时候,他们家中的碳可还算多?” “多,很多!” 李延毫不犹豫的点头。 “李增之前就查探过了,周家里面几乎堆了满满一屋子的碳,够我们用很长一段时间了,没猜错的话,这都是他们为过冬准备的。” “既然如此.....。” 江小岁摸了摸下巴,脑中回想前世有关碳的冶练。 她以前是河东人士。 河东一代,从很早以前便兴盛炼铁炼钢工业。 后来,她又跑业务,对於这方面的东西,也算是颇有了解。 而炼铁当中,先不提旁的,单论所需要的碳,就有一个重要步骤,那就是冶炼焦炭。 不过焦炭需要大批量的工业设备。 前世八九十年代,多数都还不是用的焦炭,而是兰炭。 兰炭是一种土法子工艺,虽比不上焦炭,但胜在是个人,都能轻易弄。 而只要能弄出兰炭,那就能对於炼铁有极大的提升。 同时这个时代多数採用的碳,也都还是二號碳,因为其开採难度较低,煤层浅,易挖掘,不像十號碳那般,开採难度大。 而兰炭的冶炼也恰恰需要的是二號碳。 周家的碳,也多数是二號碳。 “你们先吃饭,吃完你们去弄些碳过来,我教你们炼些东西。” “啥东西?” “啥东西?” 李增和李延互相对望,眼中儘是不解。 “这个等你们吃完了就知道了,先去吃饭吧,吃完带人把碳拿过来。” “成!” 见两人去吃饭,江小岁自也没在这里停留。 她看了一眼天色。 见天越来越黑,她转身又回了周家,並让人找张纸,並弄一根烧黑过的木棍来。 虽有人疑惑她要做什么,但也没过多追问,去准备东西了。 等人把东西带来之后,江小岁就带著纸张和碳笔,去了周家大老爷平日所待的书房。 她挑了个舒服的坐姿,坐下,然后便开始在纸张上进行书写。 而纸张上所书写的內容,便是她接下来这几日要做的事情。 她明日就得跟著崔硕去县城。 所以这些事情,她必须事无巨细的写下来,並让眾人按照吩咐一一照做。 天色渐渐擦黑,江小岁点了油灯,继续书写。 而外面也正在此时,响起了一阵脚步。 那脚步沉稳有力,一听便知是常年习武的。 咚咚。 “崽子,在里面吗?” 江小岁停下笔锋,抬头道:“嗯,我在,成爷你进来吧。” 李成安推门而入后,江小岁便见他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碗菜,以及一碗蒸熟的鸡蛋,还有几个白面馒头,放在上面。 “你还没吃东西吧?” 李成安將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大晚上的,大傢伙都吃了东西,怎么你这反倒不吃饭,还闷头躲在这屋子里?” 江小岁隨手拿起一个鸡蛋,连手也没擦,就那么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拨开皮,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 “明日我就得去县城了,时间紧,顾不上,不把事情弄好,明日就是走了,我也不放心。” “理是这么个理,但也不能罔顾身体才是。” 李成安嘮叨的厉害,颇有一种老妈子的味道。 “知道了知道了,成爷你也太囉嗦了,我这不是吃著呢嘛。” 江小岁不耐烦的挤著眉头。 李成安无奈苦笑,走至她的身旁,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纸张。 只见纸张上勾勾画画,写著不少字,还有不少奇怪的图案附著在上面。 “你这是,在研究什么?” 江小岁用布帕,擦了擦手,拿起一块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口,又喝了口水解释道:“锅炉,还有炼碳,以及人事安排。” “锅炉,炼碳?你还懂工匠的手艺活?” 江小岁摇了摇头:“不算太懂,只能算是勉强知道个大概。” “也是你那先生教你的?” “嗯!” “那你这先生,还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 李成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言说。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不知道能与我说说不?” 李成安搬来了个椅子,坐下道。 “没问题,”江小岁伸手指著图纸上的一个被她画的有些粗糙的锅炉道:“这个啊,叫做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你別看我画的丑,但它是有大用的!” “比如你看,”江小岁又指了指蒸汽机旁边的一个鼓风机:“平日里,李延他们炼铁,增加炉內的温度,都是需要人力去压鼓风的。” “这个过程,很是费时费力。” “所以我想到了以前先生跟我说的蒸汽,成爷知道蒸汽吗?就是我们平日里烧水时,產生的那个白雾。” “知道。” 李成安点头。 江小岁见此,笑著继续道:“既然成爷知道,那成爷也应该知道,我们烧水的时候,蒸汽会不断往上冒,会推动锅上的盖子吧?” 李成安摸索了下下巴,脑中浮现曾经烧水时的场景。 “嗯,这个我也清楚,但这跟这个什么纽什么蒸汽机有什么关係?” “那关係可就大了去了!” 江小岁得意地仰著头。 “你想,蒸汽既然有这么大的推力,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把这些力量给用起来,让它去推动鼓风机呢?” “只要蒸汽推力足够,我们再找一个,槓桿,一个可以上下活动的塞子。” 江小岁边说,边用小手扣出一个锅盖碗,另一只手放在上面,模仿活塞与槓桿的运转逻辑。 “只要有了这些东西,那么当蒸汽向上蔓延,膨胀的时候,这塞子就可以被推动,然后再往后面加装一些杆,连接到鼓风机连杆上。” “如此一来,塞子被推动,杆子,也自然会跟著动,並隨之牵动鼓风机的运作,这样,我们就不需要自己去用手来进行吹风,只需要不断加温烧水,就可以!” 当下晋朝,是存在箱式风箱的。 李成安也自然是见过。 也知晓这些箱式风箱,是需要人力来运作。 可而今听到江小岁说,不需要人,只需要蒸汽推动,心下还是惊愕。 “这蒸汽,有那么大的力气?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江小岁知道,自己讲的不够细致。 李成安不明白,她也能理解。 只是这东西涉及的知识实在太多,非是她轻易解释,就能完全说透的。 毕竟当初蒸汽机的诞生,也不是说某个人偶然发现了,然后就诞生了。 而是有相应的各个物理学科逐渐形成,这才慢慢出现,后面隨著科学发展,这才有了瓦特的改良蒸汽机。 她做不到將瓦良蒸汽机復刻出来。 那难度很大,需要的东西、知识,也不是她轻易就能弄出来。 她只能暂时復刻出一个简易的蒸汽机,能用的。 就比如这纽科门大气式蒸汽机。 別看它简陋,但只要弄出来,她相信,李延这个能工巧匠是能看出其门道。 只要对方能看出来,往后再慢慢传授下去,一代接著一代,工业自然会慢慢兴盛起来。 无非就是时间长短。 自己做不到掀起工业革命,何况当下时代处於乱世,根本没那个时间去让她发展,她只能先弄一个解放人力的,哪怕会漏气,能用上就好了。 其他的另说。 “成爷不必去想那么深刻,只需要知道它是能有大用,提升我们炼铁进展就够了,而且李延应该会对这个更明白些。” 李成安皱著眉头,又指了指纸张上画著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上面还点了不少似是空洞的玩意道:“那这个呢?你这画的又是什么?” “这个是兰炭。” “兰炭?炭就是炭,怎还有什么兰炭之说,又不是兰花。” 江小岁苦著一张脸道:“我说成爷,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怎么什么都要追根问底,这些东西,是要有基础的了解才能明白的,我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啊!” 第94章 苦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什么都不懂?” 李成安黑著一张脸。 “本来就是,我又没说错~” 江小岁小手一摊,脸上全是笑。 “討打。” 李成安抬手就拎起江小岁,啪的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屁股上。 “哎哟!李成安,你神经病啊!” 江小岁浑身一抖,眼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还骂人?” 啪的又是几巴掌! “啊!別打了別打了,错了错了,我不骂了,不说了...呜呜呜...。” 江小岁屁股一抽一抽的疼。 她寻思,自己都是实话实说啊! 怎么他就莫名打自己? 总不能戳到他痛处了吧? 那也实在是太弱了些,这就心里难受! 李成安將人放下,脸上神色也有了缓和。 “你哭什么,我又没使多大的劲。” “你放屁!” 江小岁揉著屁股。 “你还说你没用劲,没用劲我会疼吗?再说,我才多大,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住你这么大的力气!” 江小岁指责不断,李成安却面色不改。 “这不正好磨练磨练你,也免得日后哪天,遇了敌人,怕疼哭出来。” “那也没敌人瞅著我屁股打的啊!” 江小岁气得抬腿就踹了过去。 但李成安只是后撤了一步,便让她踹空了。 “真遇了人,他们可不管你是屁股还是脑袋。” “你!我懒得和你说!反正,以后你不准隨便对我动手!” 江小岁彻底生气了。 今非昔比。 她早就不是之前那个任由他能拿捏的人了。 她现在,再怎么说也是领头人。 如此被人用手打屁股,她不要面子的吗? “为何不能动?你是我小妻,打了又如何?” 李成安低笑。 “小妻?” 江小岁面色一沉。 “成爷,我们似乎,还没成婚吧?” “但你的確是我娘买来的。” “好!” 江小岁抬手拍了下桌子。 “那你说,她当时花了多少银子,我现在让人去取,从今往后,除了大事上之外,我们便各自论各自的。” “荒唐!” 李成安低喝了一声,嘭的一声,也拍了下桌子。 “你既已在我身边许久,怎还有还钱另立门户之理?!” “那你什么意思?当我是你的物件吗?!” “我!” 李成安语塞。 “我何曾说过这话?!”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想打便打,想闹便闹,想如何就如何,难道我江小岁,不是个人吗?!” “我告诉你,喊你一声爷,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喊你一声爷,我也没有错!” “没有我,別说周家,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过活!” 恼怒之下,李成安抬手便欲要裹掌。 “打!来!你打打试试看!” 江小岁不退反进,侧著脸,指著自己的脸。 “你今天打了我,明日我便把这事儿告诉所有人,让大傢伙看看,我这在后面费心费力,为大家谋划將来,可有人却在这里各处欺辱我。” “我倒要看看,大家是帮我说话,还是帮你!” 李成安胸膛起伏不断,瞪著眼,可手却还是没打下去。 “哼!没有我,你以为就凭你自己,你能入了这周家!?” 李成安怒地喝问,甩了下衣袖。 “没有你,难道我不能另寻他人吗!” 江小岁再度回顶。 “你!不可理喻!” 李成安猛地甩袖,转身离去。 隨著嘭的关门声,李成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书房內。 见人离去,江小岁这才长出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 可刚坐下,她屁股又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痛的她哦的又站了起来。 “妈的!神经病,打的那么用力,还说没用力打!” 口中骂骂咧咧间,她只得这么站著,继续伏案忙碌。 至於旁边放著的鸡蛋,馒头,她也没顾得上继续吃。 另一边,李成安离开书房后,並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门前,气喘不断。 “我分明不过是见你劳累,想分忧一二,却如此说我不知其理!著实!” 他咬牙切齿,憋闷不已。 诚然,他打江小岁是有些恼怒裹挟在里面的。 可更多的,却深知,是自己有些羞恼。 羞恼对方说自己什么也不懂。 “唉....。” 他长嘆了一口气,回眸看了一眼身后。 身后的书房依旧点著油灯。 透过灯光看去,还能看见里面的人,正趴案伏首,忙碌著什么。 而他越看,心中愈发不自然。 他想推门进去,解释一番。 可又想到对方先前那般说话,心里实在不愿低头。 “李上位?” 突然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 李成安顺著声音看去,就见崔硕此时正站在书房院门口。 “崔老先生怎么来了?” 李成安放下心中的一些烦闷,走了过去。 “没什么,这不是明日要出发了嘛,我打算想找江小姑娘,谈论些事情。” “她现在正在忙,怕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来。” 闻言,崔硕侧身探头看了一眼书房內。 见书房內那小人的確是在忙碌什么,他便嘆息摇头道:“年纪轻轻,便如此操劳,实属难得,老夫我活了半辈子,头一次见还有此种奇人,李上位倒是有福气。” “哼,福气?恼气还差不多!” 李成安闷闷的说著。 “恼气?”崔硕抬眉:“李上位可是与江小姑娘闹了彆扭?” 李成安张嘴欲说,可又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房,便转口道:“我们去別处说吧。” 崔硕点头,跟著人离开。 两人一路径直来到一处偏僻,没什么人的小院子,分別坐至石凳上 “李上位,这到底是怎了?” 崔硕率先询问。 李成安揉了揉眉心,长嘆了口气道:“崔老先生,您说,我这是不是,真的过於愚笨了些?” “何意?” 李成安幽幽望了一眼西落,不见日阳的天际道:“家里崽....,小岁她...说的许多话,我实在有多数地方,多有不通。” “哪怕是先前她曾放言说要造反,说要为了百姓,为了天下,我都曾花费了数日,乃至经歷了几番事情,方才明白其意。” “方才,我又见她在勾勒书写不知何物,心下好奇,想要探究,为她分忧一二,以解她劳累之苦,毕竟她年纪尚小,不该如此操劳。” “可.....她却说我不知其意,见识浅薄,告知了也毫无意义,我心下一恼....,便动手打了她.....。” 说至此处,李成安视线从天际收回,看向崔硕:“先生,您说我这人莫非真是榆木之辈,世间诸多之事,都难通晓不成?” “为何我始终觉著与她有一种隔阂在这其中?” “她的话也好,她的意也罢,乃至她所想,所言之物,我大多都不甚明了,心中实在苦闷...像.....有一层雾一般,盖著,看不清。” 第95章 炭的妙用 崔硕捻著鬍鬚,缓声道:“李上位,这儿女情长之事,老夫怕是不大懂的。” 李成安脸上瞬间闪过失落。 想来也是,崔硕再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是教书先生。 这些事情,他必不会怎么去细究。 然而就在他失落之际,崔硕又低笑了一声,道:“不过....。” “不过什么?” 李成安忽地抬起头。 “不过我虽不懂,但却明白一个道理。” “自古以来,人与人便难通其心,正如圣人所言,友人长存,知音难寻。” “想要知晓旁人心思,非是一日之功,乃至可能一生,也难明其意。” “所以李上位无需多虑。” “相反,你大可放下心来,多与她相处,至於她所言若是不解,那也不必全往心里去。” “毕竟李上位对她能有这个兴趣,这个心思,不正是因为她的与眾不同吗?” 李成安神色一顿。 “老先生无愧於教书先生的名头,受教了。” 李成安起身,与他作揖行礼。 “呵呵,这哪儿算得上教,不过是常人都会有的困惑,我也是从上位这个年纪过来的嘛。” ..... 江小岁在屋內忙碌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將最后的图稿给画完了。 她兴奋地拿著图纸,推开门,就直衝周家之外。 周家之外此时升起了不少篝火,各处也照的亮堂堂的。 而多数人也都已经吃过了饭,正坐在一起,休息消食。 “小岁,你找谁呢?” 小吉娘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过来。 江小岁顺势望去。 就见她此时正看护著小吉跟江禾。 小吉跟江禾已经在这段时日玩熟了不少。 基本上小吉去哪里,江禾也就去哪里。 得益於此,江小岁反而剩下了不少事。 深知多数事后,都是小吉娘在帮她看护江禾。 江小岁笑著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婶子,我在找李延跟李增,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哦,你说他们啊吗,他们刚刚吃完饭之后,就带著人去院里搬煤块去了。” 闻言,江小岁也只得原地坐下,等待两人的归来。 而这过程中,小吉娘自然也没停下嘴来,张口就问道:“小岁啊,你吃了没?刚刚大傢伙都吃饭,我看你反而一个人跑回去了。” “吃了点,在院子里吃过了。” “那就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从吃饭,聊到小吉,又从小吉聊到江禾。 唯独她没提起小吉的爹。 而江小岁也自然没主动去揭对方的伤疤。 她清楚,小吉娘现在都只是看著表面没什么问题,可心里怕是依旧在迴避。 对此她也没太好的解决办法。 这只能让她慢慢消化。 谈话间,身后也逐渐传来了不少的脚步声。 江小岁起身看去,就见李增还有李延,带著不少人,挑著一筐又一筐的煤炭,朝这边走来。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告別了小吉娘,迎了过去。 “李增!李延!” 二人也自然瞧见她了。 李增把肩上的煤炭,放在地上,打了声招呼:“小嫂子。” 江小岁点头,也没废话,直接掏出了怀中的纸张递了过去:“这个给你们。” 李增好奇的接过纸,打量了一番。 李延也凑了过来,看来一眼道:“这是啥?” “我要交代你们做的事情。” 闻言,李延眉头皱了皱,咂巴了下嘴道:“招人的事情,我们倒是能看懂,还有那些事情的安排,不过这上面说的蒸汽什么的,是啥?” “看著又熟悉,又陌生的。” 李延是做铁匠的,给人打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这蒸汽机的一些构造,包括活塞横樑之类的,他能看懂,但组合在一起,却是有些不大明白。 李增也茫然的点了点头:“是啊,还有这个上面说的什么炭。” “你们蹲下点。” 江小岁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別站那么高。 两人互望了下,旋即蹲下。 而江小岁则超前走了一步,指著纸张上的蒸汽机道:“这个东西,叫做蒸汽机,怎么说呢,李延你应该知道水车吧?” 李延还没说话,李增就先一步举手道:“我知道,以前隔壁村还有那个东西,还是我造的嘞。” “嗯,知道就好。” 江小岁点了一点头伸出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你们看,水车的轮轂,不是需要靠水流来推动,从而进行浇灌的吗?” “而这个上面画的东西,你们可以理解为,把水加热了,然后利用加热后冒出来的蒸汽,去推动那个塞子,进而带动横樑,使得鼓风机,不用人力在进行操控。” “啥?” 李增眼睛一瞪。 “那烧的开水,能压动鼓风机?那东西可要耗不小的力气啊!” “能!怎么不能!” 江小岁重重点头。 “具体的跟你们说,应该也难以解释,你们只需要知道,把这个先造出来,到时候等我回来,看一看效果。” “哦对了,这上面说的密封性,如果有好用的皮革,或者是,油脂之类的东西,最好都用上,另外也要注意这东西不要放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不要让它內部的压力,就是蒸汽压力过高,不然是回爆炸的!” 说罢,又怕两人不明白,江小岁又举例道:“就像是我们平日里煮粥一样,蒸汽如果被压在一个地方,是会导致锅盖不断被顶开,乃至爆炸,这么说明白吗?” 李增听是能听得懂,但具体他还是想不透。 唯独李延,眉头紧锁的道:“我大致能明白你的意思,直白些说,就是用锅里的蒸汽,把原先人力压式吸风吹风的,变为用这个横樑来带动,是这个道理吧?” “对!” 江小岁惊喜不断。 她没想到李延悟性会这么好,虽然不懂原理,但大致工作他似乎是能明白。 “我明白了,我会爭取在你回来之前弄出来。” “但是,这个煤炭又是个什么情况?” 李延又指了指图中標註的兰炭。 而兰炭上旁边,还画有一个凹坑状的灶台。 “这个嘛....,”江小岁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比较好。 “你们只需要知道,它是一种可以提高炼铁温度的好东西就够了。”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东西?” 李延有些迟疑。 “不信你们可以先炼一炉出来,反正也不是什么难的,正好我在旁边看著,確保你们炼出来的兰炭是合格的。” “成!那你都这么说了,我们现在就干!” 李延性子急,说做就做,直接拉著李增,又带著几个人,就开始挖土垒灶。 他们先是挑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 而后又在周遭点燃火把,好方便照明。 之后,这才吆喝著眾人,开始挖坑。 因为只是尝试,所以挖的坑也不大。 之后,李延又挑来了不少的泥巴,然后混著水,將其全部都弄成泥巴。 如此之下,他们又用棍子来回在里面搅动,把其搅动至粘稠,且极为粘手的程度,这才停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开始垒灶了。 灶台这东西,不用李延说,哪怕只是其余的一些流民和李家村的村民,都会弄。 毕竟家家户户都是需要用到这东西,所以对於灶台的构造也很是熟悉。 整个过程,江小岁也就只是在旁边看著。 她看著他们把泥巴弄成一个个泥巴砖,然后把这些砖先铺在坑洞中,弄一个地基。 最后又开始顺著坑洞,一层一层的往上垒,直至垒出一个四四方方,但中心,却是向下凹陷,且壁面光滑的锅底形灶台来。 甚至为了方便通烟,江小岁还让他们大致垒造了一个烟囱。 有了灶台,接下来就是烘烤,让这些灶颱风干。 而这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一直到了临近午夜的时候,一切事情这才准备就绪。 李延抬头看了一眼升至头顶的月亮道:“小嫂子,这时候也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去县城,要不今日就先这样吧,等明天我们自行研究一番。” “若是不行,等你回来了我们在弄。” “不行。” 江小岁眼皮耷拉著,摇了摇头。 “我们时间有限,必须儘可能抓住时候才行!儘早让你们知道怎么弄,我也好放心。” 见执拗不过她,李延只得开始招呼有些疲惫的眾人,把乾燥的玉米芯、麦秸秆、干树枝等物开始放入灶坑內的底部。 “呼,”李延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向江小岁问道:“现在可以放炭了吧?” “还不行。” 江小岁摇了摇头,来到那些煤炭堆旁。 她隨手捡起一块,看了看。 煤炭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些油光。 “我们得把这些炭全部打碎,碾碎,做成粉末状!” “还要弄成粉末?” 李延嘴角泛苦。 “要把这些东西弄成粉末,那可得不短的时间啊!” “那也要弄!不然没法子炼成!” 江小岁態度坚决。 无奈,李延又只能让人找来铁锤等。 而后没多久,这里便响起了嘭嘭的砸煤块的声音。 江小岁站在一旁,指挥著,见有人累了,便让他们轮换著来。 等需要炼製的煤炭全部被打碎之后,她又让李增从周家內搬来了一块磨盘,和几块平滑的石桌。 而后,江小岁便开始把那些碎块煤炭全部铺在上面。 “你们看好,把煤炭放在上面,然后用石头,一点点碾压,全部都得碾压成粉末!” 江小岁边说,边费力的用一个用来碾药的小石碾,开始碾那些煤块。 李延为了不错过细节,更是举著火把细致看著她的每一个动作。 有时候,还会伸手把碾碎的煤粉放在手中仔细看著。 “这么碎的粉末,不是煤渣吗?真的能炼成?” 李延嘟囔著,心下极为不確定。 江小岁没解释,只是一边磨,一边让眾人也跟著照做。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那些煤炭便全部都被粉碎成了粉末。 虽然不够细,还是有不少渣在里面,但江小岁看过了,这个应该是可以用的。 “就这样,把这些全部倒进去!” 她拍了拍黢黑的手,指挥眾人把煤粉装进箩筐,然后將煤粉倾倒进了那灶坑之中。 之后,等他们又开始把灶台口封住之后,她这才道:“点火!” 呼! 隨著眾人把火把从留下的口子当中丟进去,而后大火便开始熊熊燃起。 没一会儿,滚滚浓烟,便顺著烟囱开始飘散出来。 见此,江小岁这才一屁股在了地上,也不顾脏不脏。 “喝点水吧。”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並且还递来了一个水壶。 江小岁因注意力都在灶台上,根本没细听是谁说话。 “谢了。” 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旋即发现这水居然还是热的。 “热水?” 她诧异回头看去,结果发现李成安居然站在自己身后。 而且他手中还拿著几颗被剥好的鸡蛋,还有些糕点。 显然那也都是从周家拿出来的。 “你怎么来了?” 李成安撩了下衣摆,盘腿坐至她的身旁。 “见你这个时辰也没回来休息,想著过来看看。” “哦。” 江小岁收回视线,拿著水壶自顾自的喝著。 “別光喝水,也吃点东西吧,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晚上我送去的鸡蛋馒头,也没见你吃太多,这样身子怕是遭不住。” 但江小岁却恍若未闻一般,理都不理他。 见此,李成安抓了抓头髮:“今日之事....,是我之错。” “哦?”江小岁侧眸挑眉:“你错哪儿了?” 李成安本来都想好了怎么道歉,可真到说话的时候,却又全都给忘了。 所以他张著嘴,磕巴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看他这副样子,江小岁顿时乐出了声。 她伸出黑黢黢的手拍了下对方的胳膊,留下一个很小的巴掌印。 “行啦,看你那呆头的样子,放心,我没那么小心眼,早就不生气了。” “真的?” 李成安似是有些不大敢相信。 “那还能有假?” “那....,另立门户之事....。” 李成安声音显得小心翼翼,有些低。 “另立是要另立的,不过不是现在。” 江小岁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拋了下,又抓在手心。 第96章 论,木头的行动力 江小岁的怒气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 何况她也知道,想要让李成安这个古代人立马接受这种事情,也不大可能。 还是得慢慢来。 归根到底,还是对方当时打自己,让她心里有些怨气。 “你为何总想著要另立门户?莫非是觉著我不够好?” 李成安握紧手中的碗。 “那倒不是。” 江小岁再度拋了下石头,视线也隨著石头一上一下。 “那何故?” “唉,”江小岁停下拋石头的动作,顶著一张染著些煤黑的脸,看著他:“成爷,从一个大丈夫的角度来说,你无疑是好的。” “甚至从外貌来说,成爷也是极好的一块,更別提你还这般能打,將来肯定有很多姑娘会倾心你。” “既然你觉著我並不差,那为何总想著要另立门户,休夫...。” “总不得说,你是担心以后我会有旁的人吧?” 说罢,他又一把扯住江小岁的胳膊。 “我向你保证,无论何时何地,面对怎样的境地,我李成安定不会另娶他人!” 江小岁只觉脑子一木:不是,他这怎么告白上了? 惊愕间,她连忙一把甩开对方的手:“成爷你能不能醒醒?我才十二三啊!你疯掉了?” 江小岁一脸看变態的样子看著他。 『我这段时间也没跟之前一样勾他啊,他怎么自己给自己攻下了?还是说,他本来就是个....。』 李成安没说话,反而越凑越近。 不远处的灶台依旧冒著黑烟,周围的火堆火把,噼啪作响。 李延他们因为早就发现了李成安的到来,故而早就把人都带往了远处,躲在那里偷看。 “嘶,李增,你说成安这不会打算犯浑吧?小嫂子可还小呢!” 李延摸著下巴,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 “这....这不能吧?小嫂子虽然人看著的確可爱灵动,但...,他要是真对现在的她有心思...,那....。” “不行,我觉著还是得过去拦一下,可別真让咱大哥犯了浑!” 李延起身就想要过去阻拦。 “別!” 李增一把扯住了他。 “你现在过去干啥?他们又没真做什么,而且这里都还是外面,想做,那也不可能!” “可....可小嫂子人还小啊!” “那你现在也不能去,何况那是人家两个的家事,我们又算是小辈,外人,说,也得是让李叔伯去说!” “可我爹这个时候肯定都去休息了!” “那明日你去跟他说一声,让李叔伯点一下成安哥。” 闻言,李延只得重新坐下,躲在黑暗中,偷窥著不远处的两人。 而周遭忙碌半天的其余人,则全都是兴致勃勃的看著。 本来从白天累到现在,就疲惫的不行。 甚至有些人都有些犯困了。 可现在突然有了这种乐事,他们全都跟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困意全无。 没人不喜欢吃瓜。 ... “你...你要干嘛?” 江小岁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屁股。 但李成安却紧追不捨,再度扯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你还小,但,我並非不能等。” “我糙!” 江小岁彻底没绷住,直接爆出了前世的粗口。 “你,你冷静点!” 江小岁慌的挣扎。 “我很冷静!” 李成安手下的力道加大,根本不给江小岁挣脱的机会。 江小岁人都傻了。 见挣脱不开,她只能连忙道:“可就算成爷你愿意,但我根本不喜欢你啊!” 李成安一愣,旋即又道:“我喜欢,足矣。” “你这是要强迫我?!” 李成安摇头:“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也该明白,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何况成爷你真的喜欢我?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知道怎么辨別吗?” “知不知道,喜欢又意味著什么?” 江小岁一大串问题砸下来,让李成安一时不知从何处回答。 囁嚅了半天,他这才道:“不清楚,但我知道,你是我娘买来的,我不想让给他人,就这么简单。” 相当粗暴的言论。 江小岁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可我不喜欢成爷你啊...。” 她怎么可能喜欢对方? 那不得卖屁股? 她做这一切的初衷,就是不卖屁股,现在难道有了基础,还要去卖屁股? 她疯了才会那么干。 “为何?是我何处做的不足?” “跟那些都没关係。” 江小岁揉了揉眉心。 “你先离我远点,別凑这么近。” 她现在跟李成安的姿势,著实是有些曖昧。 对方几乎一只手抓著她的胳膊,膝盖也跪在她的身侧,几乎快要给她压在地上了。 “你先回答我。” “我回答不了。” 这让她怎么说? 说什么灵魂? 就算解释了这个,那不暴露的更多东西了吗? 她要解释的东西也更多,对方能不能信还得另说。 “唉....,”李成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也罢,总归你还小,大抵也不明白男女的心思,我有的是时间。” 江小岁无语凝噎:你一个木头还调教起我来了?说的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 “那你还不起开!” 她现在才不管对方怎么想,再过些年,自己年纪大了,也只会手里握著的话语权更多,她不觉著李成安到时候,还能强迫她。 但是她心里又不得不嘆了一句:『果然,木头开窍什么的,还是有些可怕的。』 『平日里看著没什么,一旦开窍了,那就成了行动派,还好年纪小。』 江小岁此时竟有些庆幸自己穿越的身子,是个小女孩,小姑娘。 这无疑是个保护伞。 她也有时间去发育。 李成安在江小岁的推搡下,逐渐拉开了距离。 “那,你要不要吃些东西。” 江小岁斜了他一眼道:“吃。” 开玩笑,和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食物过不去不是? 何况也的確是累了一天了,说不饿,那是假的,只是太忙,无暇顾及而已。 “那我餵你。” 李成安拿起一块剥好的鸡蛋,就往过送。 “我自己来。” 江小岁抬手就挡。 李成安顿了下,眼睛看向江小岁那黢黑的小手道:“我怎不知道你还有吃煤炭的嗜好?” “啊?” 江小岁翻手看了下自己的手掌。 的確,她的手上现在可全是煤炭,哪怕拍过了,也很是脏。 甚至连她脸上,衣服上,都还有不少煤炭与泥巴的污垢。 第97章 成了! “你餵慢点。” 江小岁一边吃著李成安餵来的鸡蛋,一边口中抱怨。 “抱歉,只是看你吃的模样实在討喜。” 李成安笑了两下,减缓了动作。 江小岁翻了个白眼,没去辩驳什么,而是一边吃一边继续看远处不断冒起的炊烟。 此时距离烧炭的时间,已经有不短的时辰了。 对於时辰怎么把握,江小岁並不清楚。 但她却记得,想要判断这些炭如何炼成,得看烟。 如果烟还是从烟囱之中冒出,那就还是没好,可当烟不再从烟囱中冒出,反而开始不断从盖子下汹涌鼓动,那就基本代表差不多了。 就这样,江小岁目不转睛的又看了许久。 哪怕眼睛有些乾涩,她也没有转移过视线。 “冒烟了!盖子冒烟了!” 突然,一个守在炉灶旁的人,高喊了一声。 闻言,江小岁也顾不上继续吃,直接站起了身,把口中的东西全部吞咽了下去。 “成爷,我去看看,待会回来再吃。” “嗯,好,去吧。” 李成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这里等著。 江小岁两三步间就来到了炉灶旁。 她定睛一瞧。 果然! 那炉灶被封存的盖子缝隙內,已经开始冒出滚滚浓烟。 “往里面铺炉灰!记得铺厚些,务必保证把那些煤渣都盖住!” 隨著江小岁的下令,不远处的李增、李延连忙带著人,开始掀开盖子,巴拉掉在炉子下面的炉灰,然后把炉灰全部铺进了炉內。 见一切都弄好之后,江小岁这才下令道:“封口!把所有残余的口子都封住!” 声音落下,眾人又开始用那些泥巴,把烟囱,和下面的火口,全部进行封存。 包括炉灶上的盖子,也开始用泥巴一点点的糊了起来,没有一丝缝隙! 等一切封存好了之后,李延走了过来问道:“小嫂子,接下来呢?我们怎么做?” “等。” 江小岁盯著炉灶。 “等里面的火自然熄灭,等里面温度有所下降。” 说罢,她又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李增:“李增,你去找些木桶,弄些水来,等回头开封的时候,要用。” “得嘞!” 李增又连忙去让人弄水去。 接下来,又是一段时间的漫长等待。 而这一等,又是半个多时辰。 浓烟已经彻底不再冒出,炉灶內的温度和火焰,也因为没有空气进入,逐渐开始熄灭,温度降低。 江小岁知道,到了这一步基本上就算是好了。 不过她还是耐住性子,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之后,她这才开始招呼眾人扒开炉灶上方的盖子。 “把盖子全部掀开!” 咚,咚! 眾人拿著锄头,开始一点点,把炉灶盖子上的泥土扒拉下来。 等露出里面的盖子之后,这才开始有人用套了好几层粗布的手,开始把那盖子拿下来。 盖子被拿下来之后,入眼的先是一片铺了厚厚的一层炉灰。 炉灰之上,还隱隱能感受到一丝温度。 “水,李增,快拿水来!” 江小岁的呼喊之下,李增快步提了水过来。 “水来了,要全部倒进去吗?” 江小岁摇了摇头:“用手一点点洒,不要全部都倒进去。” 说罢,她又担心李增无法明白,特意示范了一下。 她伸手先是盛了一些水,然后慢慢的在炉灰之上开始洒。 水逐渐落在炉灰之上,便立马响起了嗤嗤的声音。 “看见了吗?就这样洒!” “得嘞!” 李增有模有样的学著。 炉灶內的嗤嗤声也不断作响,甚至还能听到啪啪啪,似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如此洒了一会儿之后,再有水洒下,也不再有声响,江小岁便抬手制止了李增。 “差不多了,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吧。” 眾人闻言,便开始扒拉表层的炉灰,露出了下面的煤炭。 原先这些煤炭已经被碾碎,变成煤渣。 可此时,在高温的炙烤下,竟黏合在了一起! 而且一些粘合成一团的煤炭,还有裂纹,东一块,西一块的。 “快,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看到此情此景,江小岁兴奋的催促眾人。 眾人也赶忙把那些煤炭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地上。 江小岁凑近了那些煤炭,仔细看了看。 只见这些粘合在一起的煤炭,通体依旧还是有些黑,只不过没有煤炭原本的那么亮黑,反而像是亚光黑一般,有的则还有些发灰。 更为重要的是,它们通体还布满了细小的空洞,就像是蒸过的馒头一般! “成了!成了!就是这个!这个就是兰炭!” 江小岁狂喜不已! 虽说她早就知道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可第一次炼炭,就炼出了兰炭,她还是十分开心。 而且看成色,还是不差的那种! 至於她如何判断这是否是兰炭这点,其实也不难。 只要看兰炭表面是否布满了细小的空洞,看它们是否粘合在了一起,就能得出! “这个就是小嫂子你说的兰炭?” 李延一只手挠著头,一只手指著地上的炭块道。 “对!就是它!它比我们平日用的那些炭,更加耐烧,温度也更高,是炼铁的好东西!” “真的?” 李延有些不大相信。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回头拿来试试就知道了!” “成,不过今天也太晚了,来不及弄,明日我让人先弄个炉灶,试试看它的温度如何。” 李延拍了拍手,点了下头。 “好,不过如果能成,记得之后所有的炭,就按照这个法子炼,人手不够,你们就按照我留下的吩咐,去镇子上招人。” “镇上的流民有不少,只要给一口吃的,他们应该会很乐意留下来做活,还有那些田地,我们这些人也耕不了那么多,能分,就分给大家,务必保证大家有吃有喝!” “谁也不准区別对待,更不准虐待任何人,可知晓?” 江小岁一声声的叮嘱著。 李延抬起那只满是黑泥的手,拍了拍胸膛:“放心吧小嫂子。” 李增也点了点头。 至此,炼炭的事情,江小岁算是放下了心。 她打了个哈欠:“行,大傢伙今天也辛苦了,让大家都先下去休息吧,要是有人饿了....。” 江小岁看向李成安手上端著的糕点和鸡蛋。 她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將那些东西抢了过来,然后递给了李增和李延:“喏,先让大家垫垫肚子,不够的话,可以去找小吉娘,问问她看能不能找两个人,给大家煮些热水,弄些粥。” “这....。” 李延看著江小岁递来的东西,犯了难。 这鸡蛋和糕点,他可是亲眼看到是李成安端过来的,是给江小岁吃的。 而今让他们给吃了去,怕是有些不合適。 “这什么这,吃就是了,我已经吃过了,再说,我明天早上还要去县城,去之前,也能吃一口,不碍事的。” 说罢,江小岁强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李延。 之后她也没做停留,转身就走。 “成爷,走吧,回去休息。” 李成安深深看了一眼李延等人手里的鸡蛋,嘆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你这样,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哎呀,別婆婆妈妈的了,快走,回去还要洗澡睡觉呢!” 江小岁推著人,没多久就走远了去,只留下了李延一眾人等。 “唉,这世间,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呢?”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而后人群中便纷纷有人开始议论了起来。 “是啊,这鸡蛋多贵啊,哪怕周家的吃食不少,可这鸡蛋还是贵的紧,哪怕下午的时候,都没几个人能吃到,她还捨得给我们吃....。” 江小岁那十二三岁的年纪,本应该是最贪吃,最贪玩的年岁。 可偏偏她却总做著与年纪不符的事情。 操劳眾人的吃喝,还要担忧眾人的安危,生怕他们吃不饱,累著了。 如此一个人,哪怕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又怎会不让他们心中流著暖意呢? .... 江小岁回了周家之后,先是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身上的污垢与疲惫。 而后她便拖著有些难以撑开的眼皮,去了安排下来的后院。 她所住的房间,李弘单独让人安排下来的,就在李成安旁边。 而这两间屋子,原本都是徐氏跟周尘他们住的。 所以可谓是豪华至极,整个屋內的布局,无论是桌椅,还是木床被褥等,全都是用的上好的料子。 甚至原本屋內还摆放了不少名贵瓷器等物件。 不过因为江小岁说了要把这些都送给知县,所以下午那会儿,就被李鹤带人给全部搜罗带走了。 扫了一眼屋內,江小岁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到了床上,然后整个人深深陷入了那鹅绒的温暖被子之中。 “好累啊.....,真是累够呛,唉,明天还得去县城,人人都说当皇帝容易,我看也没那么容易,事事亲力亲为不说,还得操心操劳。” “怪不得说有那么多昏君,昏君舒坦啊!” 江小岁踢飞了脚上的鞋子,在床上打了个滚,並用暖融融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饼。 “可恶!想得我也想当个昏君了,大把花钱,大口吃东西,躺在金山银山里睡觉,身边全是伺候的人,张嘴还有人送吃的,嘿嘿,想想都爽。” 江小岁伸著手,在虚空中抓著什么,嘴角还掛了一丝口水,猥琐极了。 可旋即,她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脸。 “我在胡说什么,要是当昏君,那不就跟现在的大晋一样了嘛,江小岁,你得清醒!” 江小岁神色再度变得坚毅,可旋即又遏制不住的想著自己要是真是个昏君皇帝,享受著过日子。 『不过不当昏君,那我就不能意淫一下嘛?又不犯法!』 这么想著,江小岁不知不觉涌现了困意。 她带著满脑子各种畅想与意淫,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她睡的很沉,也很安稳,很享受。 没有之前因飢饿而浑身不適,更没有因害怕有什么歹徒衝进来,而惴惴不安。 更没有什么噩梦,梦见自己被人宰杀了的事情。 有的,只有无尽的舒適,和那最朴实的意淫梦境。 她梦见天下没有飢饿,人们脸上浮现的都是笑意盈盈的灿烂。 她梦见自己走到哪里,都被人高呼其名,梦见自己被人造了高庙,有人拜了又拜。 可就在她这么看著的时候,不知怎得,发现那庙中的雕像后面,怎么还多了一个石雕? 而且那石雕比她的石雕还要高,身著箭衣,头顶扣著一顶范阳毡帽,下頜掛著细微胡茬,嘴角咧著笑,一只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另一只手则放在她的石雕头顶。 『这人谁啊....,能不能....別摸我的头....,我可是皇帝.....皇帝...你知不知道啊.....嘿嘿....叩拜皇帝....快叩拜我....嘿嘿....。』 江小岁在呢喃著梦语,时不时还抽搐地笑两下。 一夜美梦过的很快。 眨眼间,门外就敲响了声音。 “崽子,你醒了吗?” 江小岁迷糊地皱了下眉,旋即翻了个身,接著又不动了。 门外的李成安见里面半天都没动静,直接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一进入屋內,他就听到了低弱的喘气声。 他来到床边,朝下看了一眼。 就见江小岁的睡姿极其夸张,被子半盖,一只手还胡乱的放在衣服內,那浅薄的內衣若隱若现,露著娇嫩。 下半身的脚趾,时不时也还內扣两下,似是被冷著了。 见著这模样,李成安扶了扶额:“之前也没见她有这糟糕的睡相,怎么换了个地方,成了这模样?” 嘆息间,他伸手捏了下江小岁的脸:“醒醒,到时辰了,再不起床,你可要赶不上去县城了。” “谁啊,別乱捏我的脸,我是皇帝...皇帝...。” 江小岁伸手胡乱拍开李成安的手,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见此,李成安只得採用残酷的刑罚,去唤人。 他抬手抓住江小岁那露在被褥外的小脚,而后伸出食指就开始抓挠。 “痒....痒...哈哈哈哈!谁啊!!” 脚底的搔痒,直传江小岁的脑门,令她一个机灵,窜了起来。 一醒来,她就看见李成安正抓著她的脚。 “变態!” 江小岁抬脚就踹了过去。 第98章 县城、知县 眼见那只小脚就要踹来,李成安后退了一步,反手便將其握在手心。 那葱玉般略含粉嫩的脚,入手有些凉,脚趾还不自觉的蜷缩著。 李成安好笑的抓著,又伸手挠了下。 “哈哈哈哈...李成安!別挠了快放开我!” 江小岁被弄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不仅眼泪都挤出来了,脸也有些发红。 李成安停下动作,看著她那不断挣扎,细小脚趾来回蠕动的模样,低笑不断。 江小岁见他还笑,心里就来气:“笑什么?还不放开!一大早就跑到我屋里来,还挠我脚心,没见过你这么无耻下流的!半点害臊都没有!” 李成安面色不改:“我哪里下流无耻了?我分明是好心来喊你起床的。” 江小岁鼓了下嘴,怒盯著他道:“喊我起床这么喊的?你松不鬆开!” 李成安依旧握著,指腹似故意般在她脚踝隆起之处,摸索了下。 脚踝入手是细嫩的,肉虽少,可皮肤却滑润如玉。 粗糙的指腹,划过江小岁的脚腕,令她浑身跟触电似的打了个哆嗦。 “你...你要干嘛!快放手...。” 强烈的不適,令江小岁语气都有些软乎了下来。 李成安挑眉间,食指指腹又轻划了下她肉粉软糯的后脚跟:“那你还说不说我下流了?” 江小岁脚趾忍不住来回蜷缩,张牙舞爪,手也拼命的扑腾。 “哈哈哈,不...不说了,我错了,错了,求你了,快鬆开吧。” 她受不了了,在让对方这么挠两下,非得喘不过气来不可。 俗话说的好,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为了保住自己的脚,她只得告饶不断。 李成安手缓缓一松,看著江小岁跟个受惊的小老鼠一般,把脚收了起来,並藏入了被褥之下。 他笑了两下道:“方才我在屋外敲了半天的门,见你没醒,只能进屋来喊你,可你半晌也没个动静,只能出此下策。” 江小岁用被子努力把自己裹成一团,尤其是自己的脚,被裹的最为严实,甚至还主动用手压著被子。 “那你也不能挠我脚心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她嘟囔著,眼中还含有一丝泪光。 李成安无奈摇头:“不挠你也起不来不是?” 江小岁头一甩地道:“我不管。” 李成安长长嘆了口气道:“那你还起不起来了?” 江小岁闻言,先是裹著被子,整理了下有些乱的浅薄內衣,隨后又看了一眼屋外。 屋外阳光高朗,显然已经时辰不早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了大半,快入了巳时。” “这么晚了!?你先出去,我换衣服。” 李成安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开。 待人走了之后,江小岁这才开始抓紧收拾自己。 她先是弄了些水,洗了把脸,旋即又整理了下衣物,又翻找出一件水浅色的衣裙。 这布料原本是周家的,碍於今日要去县城面见知县,还要见王家的人,所以很早的时候,江小岁就托小吉娘中找人帮自己做了一件出来。 做工算不上上好的,但却也不差。 外加这布料本就透风轻薄,料底子也好看,故而穿在身上也没有说不合身一说。 换好了衣物,她又大致理了理头髮,把那一小节白色发尾,潜藏在髮髻之中,用红绳绑了一圈,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了门,她就见到李成安站在门前,李鹤跟崔硕也在门口。 “小嫂子你再慢点,我们就得吃完午饭再去县城了。” 李鹤张口就抱怨连连。 “昨晚睡的太晚,一时起不来。” 江小岁挠了挠头,颇为尷尬。 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贪睡,大抵是昨晚的梦太美妙了吧。 心中想著,她又继续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李鹤点下头:“准备好了,钱银背了差不多两千二百两,瓷器名贵字画等物件,崔老先生也特意挑了挑,都是上好的,差不多也值个六七千两,总计能有个万两白银。” 听到如此惊人的数目,江小岁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我还真是有些败家。” 摇了摇小脑袋,江小岁也没停留,跟著李鹤、崔硕等人就往外走。 李成安也跟著送了一段,一直送至了周家大门口。 大门口此时有一辆马车,和两辆驴车。 马车自然是给他们坐的,驴车则分別放著不少之前的东西,都被统一收纳在木箱內。 江小岁等李鹤跟崔硕上了马车之后,也准备上去,可结果还没上一半,李成安却走了过来,並从怀中摸索出了两块碎银子。 “这五两银子你拿著。” 江小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问道:“成爷这是什么意思?” 李成安把钱强行塞入她的手中道:“去了县城,总归还是要四处转转,你们此行前去,用的钱多数都是公用的,仅够吃喝,所以我特意让李叔伯划了些银子出来,如此你到了地方,见著东西馋了,也好能买些。” “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小岁口中抱怨,但脸上还是闪过喜色,將东西给收下了。 “不过还是谢谢成爷了。” 李成安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些。” “嗯,不过我走之后,成爷你可要记得多看护些李增跟李延他们做事,別忘了招人的事情。” “好。” 至此,两人道了別之后,马车也晃晃悠悠的驶离了周家。 江小岁是头一遭坐马车,而这马车都还是周家的。 纵然马车里面布满了豪华的装饰,垫子,桌子等物件,甚至还有薰香供人缓解心神,可江小岁还是被顛簸的够呛。 不过这点在逐渐进入大路,就好了些。 大路的路面还算平整,虽时不时也有些坑洼,可至少不至於让江小岁顛的想吐。 马车內,江小岁拿起桌子上一块放著的软饼,就著被熏制而成的肉乾,边吃边问道:“崔老先生,咱们到了县城,怎么安排?” 崔硕喝了口茶,看著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道:“照我们这个速度,到了县城得两日,到时候先找个地方住下,隨后等我先上门递帖。” “若得知县那边回復了,你先隨我去见一见知县,顺道也在旁边看看,至於之后,我们再分开行动。” 江小岁把嘴中的东西吞咽下去后点头道:“也行。” .... 清远县县城,周家新购置的宅內。 周家大老爷,周守仁看著手中被下人递过来的书信。 他在约莫看了一会儿之后,手指微微用力,將那书信捏的皱巴:“哼!平日里我与他说过多少次,凡事要留有余地,无论对谁,是敌,是友,都要为其留下一条活路。” “现在好了!落得个被人绑了的下场!” 周守仁怒气上涨,手狠狠的攥著那书信,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下面递给他书信的下人,被惊的抖了下身子。 “老爷,当务之急,也不是追究二公子的过错,...大公子带信的人说.....,他们那边已经有所行动,但后续那些流民还是要有人前去处理的才是。” 周守仁眉头一拧,扫了过去:“我用得著你来提醒吗?” 那下人闻言,连忙跪了下去:“是小的多嘴了,该打!该打!” 边说,他还边摑掌自己。 周守仁挥了挥手:“行了,去让人给驼帮那边去封信,就说我有事要召集他们。” 下人停下了手,重重叩了两下:“是,老爷。” 等对方离开之后,周守仁又看了一会桌上的书信。 而后,他缓缓站起身,衝著门外喊道:“来人,备马车,去秦知县的府上。” 周守仁坐著马车,很快就抵达了秦知县的府邸。 因提前让人匯报过了,所以他下了马车之后,直接被人领著进了府內的厅堂。 厅堂內,一身著素雅的儒袍中年男子,含笑托著茶杯。 “这不是周家主嘛,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里来了?” 周守仁行礼作揖之后,走上前一步道:“见过知县大人。” 秦知县微微頷首:“来人,给周家主上茶。” 隨著周守仁坐下之后,下人也给他斟了一杯茶。 而后,秦知县抿了口茶水道:“这前日的时候,周家主不是才来过吗?怎么今日又来我这府上了?难道是上次共同商討之事,你不大满意?” 秦知县声音到后头有些低,显然是有些不悦夹在里面。 周守仁连忙摆手道:“哪里哪里,知县大人商定的事,我等小民子不敢有意见。” “况且上次商討拿粮之事,我也是同意的,怎会对此事有所不满?” 秦知县挑了下眉:“哦?既你已经同意,粮土参半,我也为你爭取了,只让你拿一小部分的粮食出来,你又何故上门来?” “回大人,非是我想要上门,实在是此事关乎知县大人,关乎我们清远县生计之事!” 秦知县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茶杯。 “详说。” 周守仁也没拖沓,直言道:“是这样的,知县大人还记得我家中那不成器的二子吧?” 秦知县想了下道:“嗯,记得,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被安排下去收纳粮食去了。” 周守仁重重点了点头:“没错,可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却在李家村那边,遭了流民,甚至还被那些流民给绑了去!” 说罢,他还用衣袖摸了下眼角。 “知县大人,我那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我心里也晓得,可再怎么说,他也是隶属於清远县的胥吏,那些流民绑了他,岂不是....岂不是蓄意谋反吗!” 秦知县没去看他的做戏,而是眯了眯眼,捻了下他那青黑的鬍鬚:“这些村民绑了他,可有提出什么要求?还有,他可曾有激怒过那些村民?” 周守仁起身拱手道:“回大人,我那儿子激怒,自是不可能激怒那些村民,何况他只是前去收取钱粮,与那里的村民与流民,无冤无仇,何故会激怒他们?” “至於要求,他们是提了的,他们说是要足够他们吃一年的粮食!不然,不然他们就会打进县城来!也会杀了我那儿子!” 秦知县皱了下眉:“他们真是那么说的?” “是!” “一年的粮食啊...,这可不是笔小数目,他们有多少人?” “算上流民,足有二三百之眾。” 数量自然没有这么多,包括前面的粮食等,全都是他捏造出来的。 为的就是夸大其词,让对方知道事態严重。 如此一来,他才能爭取到知县的帮衬。 否则他以驼帮的人前去镇压,吃力不討好不说,仅仅只是为了消灭那些流民,必然会损失不少人手。 而这些事,本来就应该是知县所顾虑操心的。 就算到时候需要他,那也不仅仅只是他周家一人,而是要拉上其余大户才是! “居然有这么多人?!” 秦知县有些讶异。 “你確定你所言皆属实?” 周守仁重重道:“无半分虚假!” 秦知县沉吟了半晌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轻易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回头我先派人探查一番,等得知了具体情况之后,再给你答覆。” 周守仁闻言当即就急了:“知县大人,县城距离那李家村可是有不短的路程,纵然快马加鞭,一来一往,也得两日,到时候,怕是有些晚了啊!” 秦知县摇了摇头道:“周家主,你心急,我也知晓,可这事终究非我一人所能解决,二三百的流民,足矣够得上匪寇了。” “而我这县衙之內,算上所有衙役,也拢共不过百来人,就算调配巡检司的马弓手,那也需要时间。” 周守仁眼珠一转,走上前一步,缓声道:“知县大人,我倒是有个办法,不知知县大人可否听我说上一说?” 秦知县转头看去,点了一点:“说说看。” 周守仁清了清嗓音道:“知县大人您想要探查情况,这无疑是浪费时间的,外加还要调配巡检司的马弓手,这又是一段时间,且还要钱银消耗。” “我们且先不论钱银消耗的多少,单就说我们清远县的马弓手,能凑出多少?就算加上县衙的衙役,恐怕也难凑出二百余人。”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知县大人將这件事摊下去,交由我们这些大户来出钱出粮,还有出人,共同组成討匪之军。” “而大人您,只需要安排一个人,以您的名义牵头即可。” “另外,我觉著这也是一个机会。” “不仅大人您可藉此机会削弱一下各家大户的人丁,也能免去县衙的消耗,还能趁势给那些不安分的流民一击威慑重锤!” 第99章 抵达清远县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再拿出粮食,进行分派,那些百姓,必定也还会对大人您感恩戴德!” 听著周守仁的话,秦知县捻了下鬍子,心下思虑。 『这周守仁说的话,有几番道理,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流民的数量激增,如果仅凭为数不多的粮食,去安抚,怕是不行,可若借著这个机会,清剿掉一批,那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秦知县越想,越觉著这个计划很是美妙,颇合他的心意。 最为重要的是周守仁的那句,不需要他怎么去出这个力,甚至钱粮几乎也不用他出。 不过他心里是那么想,面上却满是哀愁。 “周家主说的確有几番道理,本知县作为清远县的知县,按常理来说,是要体恤黎民百姓才对。” “可奈何,本县做的是大晋的官,事事也该优先为朝廷考虑。” “这些流民,罔顾朝廷官员的性命不说,还危害其余安分的百姓性命,而今还要聚眾闹事,一度还想造反,此种恶跡,本官自不能容忍!” 说罢,他拍了下桌案。 “来人!” 很快,一个下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大人。” “去,去给王家,卢家,各家家主去一封信,就说本知县,有要事要与其商议,务必赶在两日后,皆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在场!” “是,大人!” 下人得令,很快就下去了。 周守仁见此,便含笑起身,行礼作揖:“知县大人深谋远虑,眼光高远,小人能在清远县做得这方百姓,实属幸事!” “呵呵,”秦知县摸著鬍鬚,对周守仁的吹捧的话,很是受用:“行了,周家主也莫要忧虑,此事本官定会还你个公道,救出你家儿子,毕竟他也算是本官手底下的人,於情於理来说,都是应该的。” “那小民就多谢大人了,改明日,小人会命人送一份厚礼给大人,今日就不多逗留了。” 秦知县微微点头:“嗯,周家主家大业大,为清远县生计操劳甚多,本官就不留你用饭了,你路上小心就是。” “谢大人关爱,小民就先告辞了。” 周守仁告別之后,便离开了秦知县的府邸。 临行前他还回眸扫了一眼秦知县府邸上的牌子。 那牌子用的木头,是他曾经上贡的金丝楠木雕刻而成,上面的秦府大院等字跡,也是他专门找书法大家,帮忙雕写的。 『哼,衣冠禽兽的老东西,装什么。』 心中对秦知县进行数番鄙夷之后,他便上了车,远去了。 ..... 时间很快,一晃便是两日。 这两日的时间里,周守仁已经將驼帮的人,尽数都叫回了清远县,人数足有八十之眾,个个都是能打的好手,装备精良。 但同时,他也还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那就是,他在李家村那边镇子上的家,已经被人霸占了! 至於他的儿子...,镇上当铺內负责报信的人,並没有细说,但周守仁却也知道,他家里人的下场是什么。 因而一大早的时候,他就在屋內嘭嘭的砸东西。 整个住宅內,各处下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生怕惹毛了周守仁。 之前一早的时候,周守仁就因为得知了这件事,心下怒火高涨,恨不能立马去杀回周家,好为他家人报仇雪恨。 可最终还是被驼帮的人给安抚下来。 但当时安抚下来了,可心里却依旧藏著怒意。 接著,一个丫鬟因为在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洒在了桌子上,溅湿了他的衣袖。 一怒之下,他便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当场砸的那丫鬟头破血流。 甚至还不肯作罢,抄起木椅子,狠狠在那丫鬟的脑袋上砸了好几下,直至人都没了动静,他都没有停手。 因此事,別说下人了,哪怕是驼帮的首领,也是有些大气不敢喘的,坐在厅堂之內。 周守仁坐在椅子上,脸上平静无波,手端著重新被一个下人换来的茶杯,喝著茶,低声道:“知县那边可有传信?” 一个站在身旁的下人,诺诺的道:“回....回老...爷...回....回了。” 周守仁怒的一下就把手里的茶杯砸了过去:“不会说话吗!磕磕巴巴的!” 嘭! 茶杯砸破那下人的额头,但他愣是不敢抬手护著半分,反而连忙跪在地上,哀求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了!” 周守仁看见对方如此作態,心下不仅没满意,反而更加怒火升腾。 他抬脚踹了过去:“滚开!” 下人哎哟一声,被踹得翻滚了一下,隨后又起身跪在地上。 他不敢就真的这么走。 无他,常年在周家做事,他知道只要周守仁没说让人下去,人就不能下去。 尤其是对方此时还是怒火上头骂出来的话,更不能当真。 周守仁深深缓和了下情绪,重新看向地上跪著的人道:“说,知县派来的人,是怎么说的。” 那下人闻言,两就答,且这次,没有再磕磕绊绊。 “秦知县那边,也已经將各个大户,叫到了府邸,现在就等老爷您爷过去了。” 闻言,周守仁便站起身:“备马!前往知县府邸!” “无论如何,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一定要李家村的那帮村夫村妇,皆给我儿我妻陪葬!!!” 隨著马车从周家宅子出发,不过一会的功夫,就抵达了秦知县的府邸。 而秦知县家中的管家,则早早就在门口候著了。 这次与以往不同。 以往如果是单独接待一人,秦知县自然不会如此大费周折,让人专门在门口候著接人。 可现今是几乎將整个清远县內颇具影响力的大户都叫来了。 所以,秦知县纵然是一方知县,一方父母官,可还是要有些礼数。 否则,落了眾家的面子,哪怕不能將他如何,也终归是会有些受制於人。 毕竟你好,我好,大家好,都互相给足了面子,那才好继续做事。 管家见周守仁在下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连忙凑上前,拱手就道:“周老爷子,您来了,知县大人跟各家家主,都在里面等您呢。” 周守仁面上勉强挤著笑道:“我也是方才收到了知县大人的来信,路上不敢耽搁半分,紧赶慢赶的到了这里,来的有些晚,不知知县大人可有怪罪?” 管家回礼道:“並无怪罪,知县大人也是听说了您家近些新遭遇之事,痛惜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罪?” 周守仁擦了擦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知县大人,实在是爱民有心吶!不说了,知县大人怕是等急了,我先进去了。” “来人!给周家家主带路!” 在下人的带领下,周守仁很快就来到了知县府邸的厅堂內。 而厅堂內,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 首当其衝,最高位的便是秦知县。 他依旧穿著之前的那件素雅儒袍。 而他的右手下方,则是王家的老爷子,王仲。 其次,则是与之交好的宋家。 至於卢家,则在秦知县的左手下方。 见了眾人,周守仁当即对著眾人作揖道:“见过秦知县,还有各位。” 秦知县摸著山羊鬍,点头道:“嗯,快落座吧,我们就等你了。” 周守仁点头应声,来到卢家家主,卢允的旁边。 等周守仁落座之后,秦知县这才清了清嗓子,凝神道:“想必各位前来之前,就已经收到本大人给你们的书信,书信上也明说了眼下的情况。” “而今,唤各位前来,没有旁的事情,只是想要问一问诸位,对书信上所言之事,可有何见解?” “大人,”周守仁第一个发话:“小民全听大人调遣!且我周家,愿意倾尽所有!” “哈哈哈哈!” 突然,一个笑声插了进来。 周守仁当即凝视了过去,怒瞪向对方:“王仲,你笑什么!” 王仲声音渐敛,摸了下眼角的泪,道:“笑什么?我笑你所言可笑之极。” 周守仁闻言,当下就怒上心头。 “王仲!你往日与我过不去也就罢了,我周守仁不与你计较,可当下可是在知县大人面前!我们可都是在为知县大人分忧!你何故如此!” “再者说了,我们眼下,可是有流民匪寇之危,你莫不是,不把大家,还有知县大人的安危,放在眼里吗!” 一番指责下来,令原本脸上还掛著些笑的王仲沉了脸色。 他衣袖一挥,喝骂道:“你这老匹夫,少跟我在这里吆五喝六!” “你口口声声说是在为知县大人分忧,说是有流民匪寇之危,还愿意主动倾覆所有,可我问你,你周家,当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倾覆的吗!?” 周守仁神色驀地一顿:“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王仲低低嗤笑一声道:“你莫不是以为,你周家现今所遭遇之事,我们都还不知?” 一旁的宋家老爷子,摸著他那发白的鬍鬚,点头道:“是啊,周老头,老夫可是听底下人说了,你这周家,现今可不仅仅是儿子被绑了那么简单,我听说,你们周家的宅院,包括金银等物,一应全都被那些流民给占了去。” “如此之下,你如何说是倾覆所有?” 周守仁眯了眯眼,扫过王家家主王仲,隨后又看了一眼宋家的老爷子。 “呵呵,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你们是觉著我们周家,没了宅子,丟了些金银,便是失了势啊。” 王仲冷笑道:“难道不是吗?” “你们周家贪得无厌,肆意敛財扩地,要我说,那些流民占据你家,那也是你应得的报应。” “报应?敛財?扩地?” 周守仁不怒反笑。 “要说起这扩地敛財,难道你王家就好了?” “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几家之中,就数你们王家的良田是最多的吧?” 王仲完全没因周守仁的话而有丝毫神態不稳。 “那又如何?我们王家世代耕田,地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何错之有?” “反观你们家的地,那可多数都是来的不乾不净啊~。” 面对王仲的阴阳怪气,周守仁用力捏了捏椅子上的扶手,脸上神態依旧平静。 “王家主,你说的那些,你王家难道就没做过?何况当下我们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你可別忘了,我们当下可是要为知县大人分忧,考虑如何处置那些流民,而不是在这里窝里斗!” 说罢,他还看了一眼坐在高位上的秦知县。 可秦知县却依旧是闭目养神,时不时指间敲一敲桌面。 王仲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他嘴角勾了勾,冷笑道:“处理流民,为知县大人分忧,自该是我等分內之事,我们也乐意如此,可是你周家能付出什么呢?敢问。” 宋家老爷子也跟著附和补充道:“是啊,周守仁,我宋家虽在当地无根,出不得什么人手,但这財上,却是能出上一些力,不知你周家呢?” 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卢家,卢允也侧头看向了周守仁。 周守仁算是听出来了。 这些老狐狸怕是提前就合起火来要趁机扳倒他的! 正所谓,趁其病,要其命。 这几家都知道他周家此时落难,是可趁之机。 他们想要趁机狠狠在他周家身上打上一棍,让他们周家出大血,从此一蹶不振。 如此一来,他们才能逐渐一点点的蚕食掉他周家的一切! 『哼,一个个倒是精明,莫不是以为我周守仁,真的是什么好欺负的不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周守仁,可还没羸弱到能这么快被他们给压了去! 心下想著,他冷静下心虚,缓声道:“我周家宅邸虽被侵占,丟了不少良田与钱財,可诸位別忘了,我周家的根本,从来不是什么良田宅院,而是商路!” “只要我周家商路在,那么,我周家的人就在,手底下的驼帮,也从来不是吃素的。” “哦?” 王仲挑了挑眉。 “这么说来,你的意思是出人了?” 周守仁,含笑点头道:“人,我周家自是要出的,我也愿意挑这个大头,但是出了这个人,那这钱財亦或处理了匪寇之后,所遭受的部分人马损失,怕是要各位分摊一下了。” .... 此时这边正在激烈爭论之时,江小岁、崔硕等人也已经抵达了清远县,並且安顿了下来。 第100章 各怀鬼胎 王仲斜了对方一眼,视线落在周守仁的身上:“你说的倒是轻巧。” “你周家出人,难道我们王家就不出人了?” “何况论起人手来说,我王家可未必是比你周家少,你现在说什么愿意出人手的大头,那剩余不足的人,难道我们几家就不出了?” “再者说,你让我们去分摊你所遭受的人手损失,那我们到时候有了损失,谁来为我们分摊?” 王仲的这话刚落,坐於他身侧的宋家老爷子,也点头道:“王仲所言有理,周家主,你要出人的大头,我们几家不可能一个人也不出,这损失到时候也同样会有。” “纵然你损失会大些,可我们也同样有了损失不是?” “而且这次前往李家村平定匪寇,本质不也是为了帮你吗?你不出些好处也就罢了,反倒还让我们来承受你所损失的人马,於情於理来说,都不合適。” 周守仁眼睛微眯,阴沉了脸色:“那按照你们的意思来说,我周家不仅要出这个人手的大头,还要首当其衝去承受这其中损失?” “我可告诉你们,如果这匪寇无法根除,到时候受损的,可不是我周家一家!” “不要以为你王家,宋家,真的就能因此而安然无恙!” “你是在威胁我们?” 王仲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压得低哑。 周守仁哼了一声,正欲要张口回绝,却突然响起了咔的轻响,杯盖与杯身碰出一记脆音。 隨著咚的一声落下,眾人投去了视线,就见秦知县將手从茶杯上收回,捻了下鬍鬚,嘴角掛著笑。 “各位,周家说所言有其道理,这匪寇若是不除,恐怕別说你们了,我这知县,怕也是有性命之忧。” 王仲和身旁的宋家老爷子互相对望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知县跟周家串通好了的意味。 王仲视线收回,缓缓起身,作揖道:“知县大人,非是我等不愿出力出人,实属我们各家都有所忧,一家上下,百来口人都等著张口吃饭。” “如若我们一切皆按照周家主所言来行事,这日后我们怕是也难以维持生计!” 秦知县眼皮微抬了下,视线扫了过去,含著一丝不悦道:“哦?那照你们这么说,那这事该如何做?” “总不得,你不愿意,他也不愿意,大家都不乐意,那就任由事態发展不是?” 听著上方传来的那有些冷意的声音,王仲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他听出来了,知县这是对於他们当下如此当著他的面,爭执这各家私利有些不满。 又或者说,他並不关心他们如何爭夺这其中的利弊,他想要的是一个更准確,更快的答覆,他需要清剿这批匪寇! 『看来,得先给一个法子才行,不然这么下去,以知县跟周家的关係来看,怕是很容易让坏处都落在我们头上!』 心下想著,王仲站起了身,行了个礼,作揖道:“知县大人,不如您看这样如何?” “周家要挑大头,我们各家都是没有意见,要补偿相应损失,我们也可认下。” “但是,我们几家也非是什么都不出,人,钱,粮,我们同样会出,这些一样都是在损失內计算的。” “如果说,我们各家只给了补偿,而我们收不到任何回馈,这对我们这些人而言,也无异於是被匪寇给挖了肉,对我们各家也是有打击的。” “何况知县大人您想,我们各家如果因此而一蹶不振,那我们清远县这来年的赋税,怕是也难以维持不是?” 秦知县皱了皱眉,捻著鬍鬚的手,顿了下道:“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王仲含笑直起了身,朝前走了两步:“我的意思,很明了,周家是以商帮起家,做的也是商帮,根基也有盐铁。” “盐铁之事,我们各家自不敢轻易染指,但是,周家除了做这些之外,还有负责承接各家的商队押运之事。” “以往来说,他们家每次押运粮食,都能从我们手中赚一笔,因而我提议,设立一年期限,这一年內的所有押运事宜,周家除去保本之外,都不能肆意提价,以此来进行弥补我们的损失,知县您看如何?” 秦知县眉眼睁开,视线落向王仲的身上。 “这的確是个不错的主意。” 说罢,他又看向周守仁。 “周家主意下如何?” 周守仁脸色此时黑如锅底,手指甲,更是深深嵌入木製椅子的扶手之中。 他哪里会不晓得王仲的意思? 他这话看似是给了他们家补充,且短期来看,也没有什么大的生意。 可谁不知道,他们周家是以商运起家? 做的也是路运的商货。 那些盐铁也好,茶叶绸缎也罢,都是建立在他们家的路运之上。 而王仲这一番话下来,无异於说,让他们周家在这一年內,都不准盈利。 纵然他们周家还有茶叶,绸缎,还有盐铁可牟利。 但眼下因为李家村之中的那些匪寇之事,致使他们家损失了不少钱银和人手。 想要重新周转,那也得是一大批钱財。 而那些绸缎,盐铁,顶多只能供给他们家在一年內维持不崩。 唯有加上承接各家各户的商运之事,方能让他们家,在短短的时间之內,恢復元气。 可现在王仲直接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至少一年之內,他们周家都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至於一年之后,就算能恢復元气,那其余各家,也会在这段时日內,趁机吞併本属於他们周家的商贸! 钝刀子割肉,会活活疼死他们周家! 他眯了眯眼,扫过在场的眾人。 这些人之中,每一个人都在沉思,眼中闪烁著精明的算计。 他们都在算计著利益得失,如何能趁机剥下来一块大肉。 『哼,好啊,既然你们不仁,那也別怪我周守仁不义了!』 “知县大人,我同意此事,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秦知县伸了伸手,示意他说下去:“说说看。” “很简单,这次剿匪带头的,需以我周家为牵头主导,只要能应下此事,那王仲所言,我周家都同意。” 周守仁已经算好了。 就算他们想要趁机,减缓他周家恢復元气。 可清远县富裕的小户,还是有不少的。 只要他能通过此事,得了名头,在趁机借势大肆宣扬一番,凸显出他们周家仁义之举。 那么这隨著时间沉淀,再加上他周家的確一年內按照约定,没有加价赚钱,那势必会导致多数人,对他周家的信任程度一升再升。 就算王家他们想做些什么,怕是也难以撼动分毫! 其余几家,还没有想透,但王仲却想到了。 他心下一急,当即就想要再度说些什么,却见秦知县抬了手道:“好,那就这么办。” 这话一出,相当於给这件事盖棺定论了。 一切,也都来不及了。 王仲恨的咬牙切齿,悄咪咪的怒瞪了一下周守仁。 周守仁则脸上掛著笑,眼中含著讥讽:与我斗,你王家说到底,也都还只是种地的,如何比得上我这生意人?信誉二子,够你琢磨的了。 此事落下了帷幕之后,眾人正准备继续商討,接下来何日启程,前去李家村清剿匪寇。 但这话,秦知县才刚刚起了个头,眾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府邸的管家,却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秦知县眉眼一厉:“不见!本官难道没有交代下去,今日有要事相商,閒杂人等,不得求见吗?!” 那管家抹了一把额头上因赶路而流下的汗道:“大人,这个我是知晓的,但......。” 他顿了话,眼睛看著周遭的各个大户家主,视线尤其是在周守仁身上停留了一下,这就让周守仁奇怪至极。 『他这是什么眼神?何故看我?』 心下不解,周守仁就见管家走上前,来到秦知县身旁,伏下身子,在秦知县耳边耳语了几句。 而秦知县的表情,也由一开始的不悦,逐渐转为了凝重,接著还有一丝惊愕与欣喜闪过。 秦知县嘴角微扬,扯动那稀疏但却乌黑髮亮的山羊鬍,笑了下道:“本官知晓了,叫人进来吧。” “是,大人。” 管家行礼,便退了下去,叫人去了。 管家一走,下面的周守仁便有些诧异的开口问道:“知县大人,不知是何人求见?” 就连先前与周守仁不对付的王家,宋家,也跟著好奇追问:“是啊大人,这眼下我们不是还得抓紧商討这剿匪之事吗?如此....是否会有些延误时机?” 秦知县笑著解释道:“你们且安心,本官自有定论,何况前来求见之人也关乎此次剿匪之事,说不准此事另有转机。” 这下,不仅是周守仁和王仲疑惑了,就连宋家和卢家的人,也困惑的不行。 好在他们並没有等太久,管家就带著人,出现在了厅堂外面。 “大人,人来了。” 管家率先一步走了进来。 而后,他后面便跟著走进来了一个,脚有些跛,一身教书先生打扮的老头。 同时,老头身后,还俏生生跟著一个豆芽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好看,小巧精致的脸上,还掛著两颗动人的杏眼。 他们不是旁人,正是崔硕与江小岁。 江小岁自打进入厅堂之后,视线就转悠了一圈,心道:『还真的都在啊,这算是好运呢?还是倒霉啊?』 她和崔硕进来之前,就被那管家告知了知县大人正在接待贵客,不方便见人。 但崔硕是谁? 在这一带,也算是有些名望的教书先生。 虽屈身於周家下面餬口,还被他儿子打过,但名头终归在这摆著,纵然是见了官,他也都是不用下跪的主。 再加上崔硕又將他们的身份,以及此行前来的目的,刪减简略地与那管家说了一番,这才让那管家鬆了口。 同时,那管家也在江小岁之前好奇的追问之下,吐露了一些,秦知县今日接待的人,是各家大户。 正常来说,这些东西,他一个管家是不会透露的。 可俗话说的好,一个人生的討喜,漂亮,可爱,那就是天生的外掛。 偏巧江小岁有这个掛。 不然她也不能一开始那么调戏李成安,更不可能仅仅只是靠语言魅力的加持。 归根究底,顏值,极有理。 再加上,管家要让他们知道知县接待的都是贵客,故而稍加提醒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不过江小岁还是不知道这知县召集这些人过来,其目的是什么。 按照时间上来算,周家老爷子,应该是早就得知了周瑞被绑的事。 那么他来的话,是正常的,可这其余的几家大户,为何也都在? 心下疑惑间,江小岁也打量著他们,想要看看谁是周家的家主。 这些人面貌各异,除了穿著打扮,都较为高雅之外,年纪最大的,是坐在秦知县右下手方,最边上的那个人。 但那人和周瑞,乃至周尘,长相都不大相似。 不过他对面的一个衣著淡雅青袍的老头,却与周瑞和周尘有些相似。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都是那標誌性的凹陷,给人一种阴损的感觉。 『看来,他就是周家的老爷了。』 江小岁心下下定论的同时,周守仁此时,也注意到了她。 『嘶,好俏生的小姑娘,不过....她身上的衣裙,怎有些眼熟?』 周守仁眉头越皱越深,越看那水浅色的绸缎衣裙,越觉著熟悉。 尤其是她那裙摆下绣著的细云青纹。 『我怎么记得这衣服,以前.....家中有过一件?似乎....是夫人给尘儿的孩子穿过。』 他夫人徐氏,以前有个癖好。 喜欢给男孩穿姑娘家的衣物。 还乐此不疲的拉著儿媳,一同打扮孩子。 因为此事,他还没少生气,进而训斥二人。 只不过效果並不显著,反而激得两人越是肆意乱来,连不少小姑娘家的首饰头饰,耳环,等,都跟著买了不少。 其中就有一件衣服,他印象是比较深刻的。 那件衣服是纺织坊內產的一批上號的料子。 可结果其中一块,被徐氏看中了,瞒著他,私自將其做成了衣服,给孙儿穿了。 而那衣服,与眼前他看到的这件,几乎一模一样。 周守仁眯了眯眼,突然,他猛地注意到了江小岁面前的崔硕! 接著,他脑子只觉嗡的一下! 想到了什么! 第101章 孔武有力 周守仁猛地站起身,手指向崔硕,含著怒声的声线,急促的从嗓子里发出:“你!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崔硕缓缓转过了头,脸上掛著和蔼的神色。 他微微拱手,作了揖,道:“见过周家主,身体可还安康?” 周守仁用力挥著衣袖,眼睛瞪著,血丝布满其中:“你住嘴!我再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回答我!” 而他这一番行为,引得除了秦知县以外的各家大户家主,都投去了视线。 王仲率先皱了眉,问道:“周家主,这是认识他?” “认识!如何会不认识?” 周守仁咬著牙。 “他乃是我周家请来的教书先生,崔硕,崔先生!” 嘶——! 瞬间,整个厅堂內齐齐响起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无他,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周家此时可是已经被李家村的那些流寇给侵占了的。 简而言之,周家除了周守仁外,其余人多数都已经遇害。 而这崔硕,理应来说也是在周家之中死去才对,何故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眾人心下惊愕,好奇之际。 周守仁又再次伸手指向江小岁:“还有你!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哪里来的!?” 江小岁看向他,伸手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吗?” 周守仁被她这番面无表情的態度激怒了:“难道还有旁人吗?!” 江小岁眼睛看著天花板,小手放在下唇处,沉吟了一下,道:“这个嘛,是一个很大的宅子內找到的,好像那个宅子叫什么周家。” 说罢,她又笑著转过了头:“哦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小岁,自李家村来,目前是崔先生的学生。” “果然....。” 周守仁脸色阴沉,袖子下的拳头攥紧。 “老夫不去找你们,你们倒还好送上门来了。” “还有你!” 他再度指向崔硕。 “罔老夫待你不薄,而今你却转投那些流寇,伙同他们谋害我周家上下数余口人的性命!实属该死!” 歇斯底里的声音落下,再度惊得在场各家大户齐齐张大了嘴。 王仲有些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著江小岁。 眼前这小姑娘,不论是相貌,还是神態,给人的感觉,都不像是什么流寇之流。 尤其是她身上穿了一件水浅色的衣服。 在这件衣服的衬托下,整个人不仅没任何村里姑娘该有的那种土气,反而透著一股子清灵之感。 就好似某位书香门第家的温雅小姑娘一般。 王仲惊愕的问道:“周守仁,你確定你说的都是真的?这....,这小姑娘是李家村的那些流寇的人?” 就连其余几个人也纷纷投去求证的视线。 “老夫还能誆骗你们不成!?” 周守仁转身面向秦知县的方向,隨即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指著身后的崔硕与江小岁道:“知县大人,这崔硕本乃是我周家聘请的一名教书先生,而那小姑娘身上所穿之物,原本也乃我夫人亲手所作的衣物。” “可眼下,各位乃至知县大人都应该知道,我周家上下,都已经遭遇了不测,整个宅邸也已经被那些流寇全部给占据了去,仅有镇子上残余的当铺之中,有一些人,逃了回来。” “而根据逃回来的人所说,我周家之中的主僕之列,没有任何一人从中逃出!” “也就是说,那些人已经全部遇害了才是!” “可眼下此人,不仅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还带来了一个自称是李家村之人的小姑娘,还穿著我家中衣物!”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已经与那些匪寇同流合污!” 周守仁声音鏗鏘有力,可眼中却大把大把落著泪,宛如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江小岁撇了下嘴,腮帮子气鼓鼓的,小手一指地上的周守仁道:“你怎么能如此信口胡诌?什么叫做,同流合污,什么又叫主僕之列,都已经遇害?” “我们什么时候做过这等之事?” 周守仁突的一下转过了头,眼泪几乎糊了他满脸。 他脸色涨红,喷著唾沫星子道:“小小年纪,学人作恶,还如此为自己辩解!” “你当我们什么都不知吗!事实,可都摆在那里!” “誒?是吗?” 江小岁小手覆於身后,轻勾著,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都是事实,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把周家的所有活著的人都杀了?你见到了?还是有人见到了?” 周守仁手一挥道:“那还用得著见吗!” 江小岁歪了下头,怪异的看著他:“不用吗?你怎么就知道,他们万一是不愿意离开,选择留下来呢?” “放你妈的屁!” 周守仁已经全然不顾作为一个大户应有的体面,直接从地上窜起,就直衝江小岁。 眼见他如饿虎一般扑来,伸手就想要掐江小岁的脖子。 江小岁眼光一冷,小手缓缓摸向被她绑在袖子內,小臂上的短刀。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短刀给拿出来,崔硕的身影却更快一步。 只见他跛著脚,朝前跨了一个弓步,手拳后仰,似蓄满了力量的弦,直射了出去! 嘭! 闷响之下,崔硕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周守仁的脸上,將他砸的翻了倒在地。 崔硕重新站直了身子,深吸了口气,理了理有些褶皱和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衣袖道:“老夫向来以德服人,但汝若不通人言,老夫,也略懂些孔武之理。” 江小岁整个人都呆愣住了,小嘴微张。 不是? 是不是那里有些不对劲? 你不是一个教书先生吗? 你不应该手无缚鸡之力吗? 似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崔硕侧头回眸,微微一笑道:“无需惶恐,老夫定不会让自己学生,受伤。” 江小岁:不是,我根本不是害怕啊! 她觉著崔硕似乎跟她印象里的有些不同。 甚至她都觉著对方那跛的脚,都可能是年轻时跟人打架斗殴而受伤的。 而这一幕,不仅仅是江小岁被惊了,就连王仲等各家大户,都有些错愕,心说:现在的教书先生,都这般凶猛的吗? 周守仁趴在地上,视线眩晕不止,脸侧还高高肿起。 好半晌后,他终於是趴了起来:“你,你敢打我!” 崔硕看都没看他一眼,不冷不热的道:“你儿子,不也打过我吗?” “你!” 周守仁怒急,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转而面向秦知县的方向。 接著,他就在眾人注视之下,嘭的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求知县大人!这恶贼,不仅合谋李家村流寇,屠杀我周家上下百余人,而今还如此殴打小民,小民恳请知县大人將其绳之以法!为小民做主!” 秦知县捻了下鬍鬚,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守仁,又扫了一眼后面的江小岁和崔硕,没有说话。 江小岁也察觉了对方的目光,不过见他没有发布命令,更未做出分毫行动,她索性直接走上前一步,喝骂道:“你这坏的流脓的东西,胡说什么?” “我再说一次,我们没有屠杀!” “你还敢狡辩!” 周守仁直腰回眼,怒瞪著。 江小岁低眸轻声道:“我如何狡辩了?我们只是杀了你的妻儿老小而已,何曾屠杀过百余人?” 一语出,好些没给周守仁激得血气翻涌,喷出一口老血。 就连王仲和秦知县都心下道:好毒的嘴.....。 江小岁並不知道其余人心中的想法。 她依旧维持著那副低眸,冷淡的神色,开口道:“我自小的时候,颇爱听人说些故事,杂集,话本子里的故事。” “在那些故事里面,欺凌他人,视人命如草芥,贪婪成性之辈,往往都难逃报应。” “我很喜欢这样的故事,很喜欢这样的结局,因为那令人畅快。” “也是它们教给我,这是这世间应有的公理。” “而你们周家肆意开设肉铺,逼迫我们卖地无食可吃,更放任家中之人,逼迫我们把妻儿老小都卖给伢子, 而这如此种种,正与那故事之中的人一般无二,同理,那也该有所报应!” “但这份报应,只会落在你们头上,对於那些无辜的普通人,我们可並未伤其分毫。” 江小岁语速极快,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甚至还直接把周家在镇子上做的那些事,全都摆在了明面上,告诉了眾人,他们李家村的人,是为什么要杀了周家的人。 当然,江小岁並没有意有所指地说出秦知县也参与了其中,而是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在了周家头上。 “满口胡言乱语!” 周守仁转身又再度重重对著秦知县叩头,声音哽咽道:“求...求知县大人为小民做主!將这二人抓起来斩首!以抚慰小民那死去的妻儿老小!” 至於其余的几家大户,心下都在纷纷嘲笑周守仁,可却对於江小岁与崔硕的定论,都有了基础的判断。 他们,今日怕是死定了。 只不过令他们不解的是,为什么知县大人会放任这么两个人进来? 是不知他们的身份? 还是旁的什么? 在眾人的注视之下,秦知县看著地上痛哭流涕,肩身颤抖的周守仁,抬手捻了捻鬍鬚:“此事,不急。” 简短的一句话,令地上的周守仁声音一顿,抬起了头。 他恍惚道:“大人,您...方才说什么?” 秦知县閒庭信步的再次重复道“本官说,此事不急。” “大人,这是何故!?” 周守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呵呵,”秦知县乐呵呵的看向崔硕道:“崔老先生,还是雄风不减当年啊。” 崔硕拱手作揖道:“承蒙大人谬讚,是老夫之福分。” “这是哪里的话,崔老先生年轻时,便是颇爱以德服人,本官当年在崔老先生底下做学生时,可是记忆犹新。” 秦知县这话说的看似是在说,他们二人多么熟悉,还是先生与学生的关係。 可崔硕却听得出来,他这是在呛自己。 不过当下要做的事情,还不能得罪对方,他不能回懟,只能硬撑著道:“我只是一教书先生而已,哪里谈得上教过知县大人,还请大人莫要如此折煞我了。” “呵呵呵。” 秦知县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旋即又收敛了起来。 “好了,敘旧之事便先免了吧,你们若是再不说说此行前来的目的,怕是在场的几位家主,可是要对本官有些不满了。” 此言一出,王仲、卢允、宋家家主,三人心中终於是回过了神。 『看来,方才那管家是跟知县说了些什么。』 三人心中一同下了定论之后,都没有发表丝毫意见,而是选择静观其变。 至於周守仁,则心下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虽不知其预感从何而来,但作为一名常年混跡在名利场上的老狐狸,他怎会察觉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可奈何他正打算想要打断崔硕和江小岁他们进一步说话,让事態无法掌控的时候,崔硕的声音已然出来了。 “想必诸位一定十分好奇,我们为何会来此地吧?” 崔硕边说,边摸著鬍鬚,脸上堆著笑。 “首先,知县大人,还有各位家主,想来也已经在方才,知晓了我们而今的身份。” “没错,我们是李家村中的人。” “但老夫有一句话想要纠正一下,我们可不是什么流民,更未想著要造反,也不想肆意残害他人性命。” “哦?” 秦知县挑了下眉。 “既如此,那你们何故聚拢起来,杀入周家?” 崔硕深深嘆了口气:“唉,回大人,此前老夫也並不知这些村民百姓,何故要做这等残忍之事,甚至他们当时杀入周家之时,老夫也曾上前劝阻过。” “可....”崔硕顿了顿话,看向身侧的江小岁:“可正如老夫的学生所言,他们实属是活不下去了。” “周家为非作歹,往日本就无恶不作,这而今正值灾年。” “周家作为一方大户,不说为朝廷分忧也就罢了,反而借著税官的名头,前来村中逼迫他们卖儿卖女,大肆收割本就不多的田地。” “更甚至,还私自增收税银!” 第102章 『河豚』 听到『私自增收税银』几字,周守仁当即急了,忙道:“满口胡言!我周家何曾做过此等恶事?” “那税银增收,乃朝廷所派,知县大人更是知晓,你等这番污衊,莫不是戏耍知县大人?” 崔硕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就道:“可据老夫所知,朝廷增收税银,乃是剿餉、奚餉,一来是为了清剿匪寇,二来则是为边关抵御奚人所用。” “作为大晋百姓,有义务为其出一份力,李家村的百姓也未曾抗税不愿缴纳。” “可你等却藉此机会,將此类餉银的数额翻了又翻,更將他人缴纳之数尽数摊派於无辜之人的头上。” “这,难道还有说谎不成?” 崔硕十分清楚,摊派税银这种事,其实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哪怕知县,也是十分清楚。 但这种事情向来都是在背地里进行,没人能將其放在明面上。 正所谓,在规矩里钻空子。 亘古不变。 官场上尤为如此。 而他正是借著这一点,將其摆在明面上,让周守仁无法找出相应的藉口。 周守仁冷哼一声道:“空口白牙,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崔硕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是吗?那既然如此,那你倒是说说看,李家村的人为什么要无辜杀了你周家?” “难道是李家村的人,不想活命了,不怕掉脑袋吗?” “既然没有摊派私自增收,那他们与你们周家无冤无仇的,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崔硕声音低沉,还特意往前走了一步,周身围绕著一股极具压迫力的气势。 周守仁张口,欲要辩解,崔硕却打断了他。 “难不成,周家主是想说,我们因你们私自敛財阔地,霸占李家村的耕地吗?” 周守仁皱了皱眉,眼神扫过在场的人。 当下,並未有外人在。 此地也不是公堂之上,故而他心下发笑了一声道:“是,又如何?何况,就不能是你们贪图我们家的钱財吗?” 得了这话,崔硕顿时喜笑顏开,衝著秦知县作揖道:“知县大人,您可也是听清楚了,周家私自逼迫李家村农户卖地,此已严重违反大晋律法,他连这等事都肯做了,那这私自增收税银之事,难道还能作假?” 周守仁见他如此向秦知县说话,险些没笑出来。 『真是够愚蠢的,明知我与知县大人交好,竟还妄想在如此私下场合,让知县大人为你们说话?看来,这教书先生,也没旁人说的那般聪慧嘛。』 就在周守仁这般想著的时候,却听秦知县冷硬的声音,落了下来。 “周守仁,此事可属实?!” 周守仁身子一僵,驀地转头,惊愕的看向秦知县。 “知县大人,你....。” “本官在问你话!莫要以为此地不是公堂,就妄想欺骗本官!” 周守仁心下一凉,就连其余大户也有些错愕。 心下纷纷猜想,这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阔地敛財,趁机购置良田,那可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啊! 何况这些地买来之后,知县大人也是有从中获利。 纵然是王仲,也是深知此理。 可为什么知县会突然这么说? 见周守仁半晌没说话,秦知县拍了下桌面喝道:“来人!將周守仁拖下去严加看管,待午后升堂公审!” 嗡——! 周守仁脑子彻底宕机了。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至他被拖出去了,都还没反应过来。 等人被拖走之后,秦知县便挥了挥手道:“行了,你等也都先回去吧,等午后,再前来县衙一同坐看吧。” 王仲等人闻言,纷纷站起身,行礼告辞,而后带著沉重且复杂的心思,离去了。 他们对於眼下突升的变化,实在是捉摸不透。 按理来说,知县应该是与周守仁的关係匪浅。 深知知县与他们也是来往甚多,而这崔硕,不过一教书先生,现今更是与那匪寇伙同,是根除的目標才是。 可为何知县却在此时,要帮著他们说话? 带著种种复杂的心思,眾人各自散去。 不过江小岁与崔硕,却在眾人走了之后,並未离开,而是还站在厅堂之內。 见四下已没了旁人之后,秦知县捋了下鬍鬚道:“两位也先下去休息休息,待回头,升堂时,本知县再通知你们。” 崔硕含笑点头,带著江小岁,跟著一个下人,去了一处偏房。 等他们也彻底走了之后,秦知县这才唤了一声:“去唤管家过来。” 管家很快,就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並行礼道:“大人。” 秦知县点头道:“嗯,他们带来的东西,有多少?” 管家细想了一下便道:“小的数过了,白银约有两千多两,共计三箱,瓷器、名贵字画,未有统筹数量,其价值也未曾衡量,不过其中有一副字画,出自前朝大家之手,小的有幸曾见过一次,估摸著其价值约在三千两。” 秦知县听后,眼睛都直了,心里贪慾恒生! “可真?!” 管家苦笑连连地摇头:“大人,小的哪敢骗您啊?” “哈哈哈!好,那就先收下,好生保管,其次,你去通知苏谷来,就说本官有要事与之相商。” 苏谷,乃是秦知县僱佣的幕僚、幕友,也是本地一名士绅。 因其头脑灵活,为他筹谋了不少事情,而今在他手底下做事。 “是大人。” 临近晌午的时候,一个身著浅灰色衣袍,腰束锦带,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便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秦知县的房內。 而秦知县,此时正在吃午饭。 见了来人,秦知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对著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去,添一副碗筷。” 苏谷闻言,忙地摆手道:“大人,我已经在家中吃过了,不必了。” 秦知县不以为意,衝著那愣著的丫鬟训斥道:“还愣著干什么?快去!” “是...是!” 丫鬟快步离开,並顺手带上了门。 等人一走,秦知县这才含笑抬头:“今日底下人送来了一条河豚,钱小友也知晓,那河豚肉毒,处理须得谨慎,然若是处理得好,做肉煲汤,那这其味之鲜美,难与外人道也。” “所以,莫要推脱。” 苏谷眼眸微睁,立马心领神会,知道秦知县的意思了。 第103章 匪寇之言 钱穀心里极是明了,秦知县所说的那河豚,可並不是真的指的是河豚。 虽说这桌面上的確是有一道河豚汤。 不过他还是拱手作揖,並坐了下来。 丫鬟,也隨之將碗筷摆放好了。 秦知县含笑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汤道:“常常吧,这鱼汤,鲜美至极,鱼肉嫩滑,处理它可是废了不小的劲。” 钱穀微微点头,並夹了一筷,放入口中咀嚼了一番。 他鼻腔中发出舒坦的嗯声,讚嘆道:“这鱼肉,果真鲜甜,能有幸吃上一口,实属小人之幸。” 秦知县对於他的夸讚,很是受用,满脸都是笑。 他捻了捻鬍鬚道:“既然爱吃,那便多吃些。” 然而,钱穀却並未再次动筷,反而將手中的筷子缓缓放下,脸上神色凝重。 “知县大人,鱼肉,隨时都可以吃,但大人召见我前来,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这鱼肉吧?” 秦知县含笑,伸著筷子,在鱼汤內捞了一片白花花的鱼肉出来。 “是吃鱼,但也不是吃鱼。” 钱穀苦笑了一下道:“还请大人明示。” 秦知县將那块鱼肉放入口中咀嚼。 等品味良久,鱼肉入了腹之后,他这才给了话:“你可知李家村?” 钱穀皱眉细想了一下,道:“知县大人说的是,距离周守仁宅邸与良田最近的那个村子吧?” 秦知县不答,却点了一点头。 见此,钱穀继续追问:“大人说起此村,可是因其与周家有关?” 秦知县环顾了一圈四周,对著那些侍奉的下人丫鬟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一眾下人丫鬟得了话,怎会停留,纷纷躬身行礼,退下了。 等所有人退下之后,秦知县缓缓站起了身,双手负於身后,踱步了两圈。 最终,他在一扇开著的窗口处停了下来。 这窗户后面直通的是后院。 而他的后院,种著不少名贵的花。 看著外面一株开的正艷的花,秦知县缓缓道:“你可知,那李家村而今已经化作了流寇?” 闻言,钱穀眉头当下就皱了起来:“大人的意思是说,他们造反了?” 秦知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准確来说,之前是这样,可现在,我却有些不怎么確定了。” 钱穀虽贵为对方的幕友,在其手下做事, 可归根究底,非他肚中蛔虫,故而对秦知县当下所说的言论,有些不明所以。 “大人何出此言?您既说出他们化作流寇,理应是有了確凿证据才是,何故又说不確定了?” 秦知县转过了身,脸上神色满是纠结。 “这正是我此番唤你前来的缘由。” 钱穀连忙站起身,道:“大人请说,我定当为尽全力分忧解难!” 秦知县点了点头,便开始將事情逐一道来。 “起先的时候,那些李家村一眾的人,绑了周守仁的儿子,周瑞。” “你应该对他也有些印象,因周守仁曾出了一笔不菲的钱粮,补全了清远县税收空缺,故而我將他那儿子,安排为了胥吏。” 钱穀是知道此事的。 甚至当初周瑞被安排为胥吏收税官,也是他给对方提议的。 毕竟周瑞这人,品性恶劣,寻常职务大多不適合他。 唯独这收税官不同。 因为这是个肥差,同时也是个难差。 肥在做了这胥吏,能在每次徵收钱粮时,趁机囊括不少东西进来。 难的在於,这往往容易得罪人,恶名远扬。 且还需得在適当的时候,把握分寸。 而周瑞此人本就德行败坏,没人觉得他是个好东西。 纵然秦知县和钱穀,都这么认为。 因此,让这个恶人去做恶人的职务,无疑是极好的。 因为关键时刻,有民愤升起之时,大可將一切原因归咎於他,將其作为一枚弃子。 回想著周瑞的种种行跡,钱穀眉头越皱越深。 “大人,莫非是这周瑞做出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致使了李家村村民成了那流寇?” 却见秦知县摇了摇头道:“非也。” “周瑞之事,你我心中都明了,那餉银增收,乃朝廷摊派下来的。” “可而今各处闹灾,多数人家早早便逃了难去。” “人一少,税银便收不足,故而对方將那些少了的税银,摊派给了那些留下来的人。” 钱穀边听,边踱步低眸思索著道:“大人的意思是说,周瑞所作之事,惹怒了那些村民?” 秦知县点了点头:“没错,周家不可能帮他们把这税银给补上,我也不可能补上,只能如此摊派。” “而这些,你我心知肚明。” 钱穀停下踱步,抬头投去视线道:“既如此,大人该派兵镇压才是,而且此事是因周瑞所起,理应由他周家为此次之事出人出力。” “还有其余各个大户士绅,大人也可藉此机会狠狠割一割他们的肉,也未尝不可。” 秦知县长嘆了口气:“你可知这些造反的村民人数有几何?” “几何?” 钱穀好奇追问。 “据周守仁所说,足有二百之眾。” “这么多!?” 钱穀有些惊愕,嘴巴微张。 “李家村而今还有这般多的人?” 秦知县嗤笑了一声道:“一个小小李家村,经了大灾,怎会有那般多人?不过是其余受灾的地方或村子中的人。” 秦知县虽对其进行了解释,可钱穀还是有些忧心忡忡。 他走至对方身前,拱手道:“大人,二百余眾,这可不是开玩笑,虽说都是流民与农户,可想要清剿了他们,最少得有百余乡勇,且还得装备配给精良,最好有马弓手与县衙衙役才可安稳拿下。” “另外,此事万万不可长拖,否则他们只会人数越来越多,那时,清远县怕是会陷入险地!” 秦知县深吸一口气,长嘆而出。 接著他转身走至饭桌前,坐了下去,道:“你所说,本官何尝不知?” “甚至在你来之前,本官就与周家、王家、宋家、卢家他们对此事进行了一番商討,定下了他们出人出力,本官则出这份剿匪檄文,给他们一个名头与名望。” 钱穀跟著也坐回了桌椅上,皱著眉追问道:“按大人这么说来,这不是好事吗?” “本是该如此....,可奈何途中出了变故。” 秦知县一想到先前下人所说的那些钱银数额,眼中就忍不住闪过贪慾。 可他还是努力將其压了下去。 他缓了缓神色道:“首先,那周家一开始本只是小儿子被绑了去。” “可今日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是周家上下,皆被杀了个乾净,就连宅子和屋內的所有,乃至那些良田,也尽数被李家村的流民霸占了去。” “什么!?” 钱穀突地又站了起来,面色惊骇无比 “大人!那周家后面可是有座铁矿的啊!他们,他们这是蓄意为之?” “不清楚。” 秦知县摇了摇头。 “不过虽不清楚他们是否是蓄意为之,但一切商定的结果本是没有变的,同样是要前去剿灭这伙流寇,同样也是他们出钱出力。” “可谁料那李家村的那伙流寇,居然在方才商定好了一切之后,突然登门拜访。” 钱穀闻言,眼睛一眯:“登门拜访?他们不是要造反吗?何故自己跑到县城里来?还特意来到大人您的家中。” “难道他们就不怕被捉了杀了去吗?” “怕不怕的本官並不清楚,但他们此次前来,可不是登门拜访那么简单。” “据前来的那小姑娘和崔硕说,就是本官曾与你提起过的那位教书老先生,我年轻时曾在他手下读过几年书。” 钱穀点头,示意自己记得此事。 而秦知县则继续道:“据本官家中管事的所说,他们此次前来,是想告知与本官,他们並无造反之意,只是为了求存一条活路。” “甚至还將周家的大半金银,都一併送了过来。” “本官让人数过了,其数额在五千两以上。” 钱穀瞪大了眼睛:“五千两以上?!居然如此之多?” 秦知县附言点头:“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表达诚意,而本官是想问你,你如何看待此事?” 钱穀没有当下给出答覆,而是陷入良久的思考当中。 如此,整个房间內,一片寂静,仅有那桌上升腾的白雾,在飘荡。 “大人,”钱穀抬起了头:“您说,他们把这些钱財都带了过来,其目的是为了求存一条活路?” 秦知县点了点头:“嗯。” 钱穀再次问道:“除此之外,他们还说过什么吗?” “没有,这些话都是本官府上管事传的。” 钱穀低吟了下道:“既如此,那知县大人不妨在升堂前,私下见一见他们看一看他们还会说什么与否。” “如果什么都没说,知县大人,这次升堂,还是莫要为难周家主为好。” 钱穀这话一出,就引得秦知县有些好奇。 “为何这般说?” 钱穀嘆了口气道:“大人,我知道您让人把周家主看押起来,其目的是想藉机彻底根除了周家,顺势將他仅有的所有家產,都尽数拿到手,对吧?” 秦知县嘴角微勾,捋了下鬍鬚:“你倒是懂我。” 闻言,钱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大人,您实在是太心急了。” 秦知县眉头一皱,有些不悦道:“如何心急?莫非,你觉著这不算是件好事?” 钱穀鼻腔嗯了声:“自是不能算!至少,缘由不足,难以服眾!” “大人您想,如果只因为他们一句想活命,从而就將周家给根除,那么其余大户会怎么看你?宋家,王家,卢家,他们又会如何?” “诚然大人您是知县,他们並不能怎样。” “可眼下是灾年之时,朝廷內部更是派系林立,党爭严重,大人您若是此时与这些士绅交恶,怕是无论是管理清远县,亦或税收等,都是会陷入艰险之地!” 秦知县猛地一愣,反应了过来。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惋惜的道:“你这么说....倒也是,可....可如果这样的话,周家这块肥肉怕是吃不下了。” 钱穀无奈的笑了笑:“大人我方才不是说了吗?缘由不足!” 秦知县揉著眉心的手一顿,视线投了过去。 “什么意思?” 钱穀嘴角微扬:“字面意思,大人將他们唤来,问一问他们。” “看看他们的答覆,是否足矣。” “若是足,那周家自可借势扳倒根除,若是不足,那就只能先暂留周家,除掉他们。” “何况他们若仅仅只是因为想要条活路,那可不足以让人信任,大人您要明白,匪寇之言行,言於表面,行於假情,为的是私利。” “今日他们把钱给了知县大人,那一月后,他们杀入县城,知县大人,您认为这钱是谁的?” 秦知县目光深邃,扫过桌上的鱼汤:“果然,这道汤,没那么好喝,找你来细问果然是个明智的选择。” 之后,二人也没再过多说旁的。 一直到了午饭之后,秦知县这才带著钱穀去了书房,顺便还让下人去偏屋,把崔硕与江小岁一同带来。 江小岁此时虽然在偏屋之內待著,有个歇脚的地方,但实际上这就是用来囚禁他们的。 江小岁能察觉到,门外所有路过的丫鬟、下人,一个个都是会用眼神的余光,扫向屋子。 而且他们在这偏屋內的一整个上午,所有吃喝都是用的备用乾粮。 甚至江小岁还尝试过离开屋子,去院內转一转,结果还都被门口的丫鬟给硬生生拦了下来。 坐在屋內,百无聊赖的江小岁,不断用小手戳著茶壶盖子:“他把我们关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不打算跟我们谈一谈吗?” 无论是江小岁,还是崔硕,可不仅仅只是给了钱银,一切就作罢了。 先前的时候,崔硕跟那管家说的一切,都是简略所说。 就连江小岁都是觉著,他们应该会在这之后被传见,如此他们才能与对方透露更多,说明来意。 结果这老猪狗一直將自己与崔老先生关在屋子里。 “难道真的要等到下午升堂吗?” 江小岁並不想等那么久。 因为一旦升堂,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她们要说的事情,公堂之上可难於对方明说。 第104章 上兵筏谋,利动人心1 偏屋內,茶壶的盖子与壶体碰撞,哐当哐当的响著,听得崔硕心中略有烦闷。 “唉,”他嘆了口气,看向不断戳著茶壶盖的江小岁:“丫头,你能不能安分些...。” 他不明白这丫头明明聪慧至极,又受过旁人教导,怎就如此没有温婉之气? 江小岁托著腮,手指依旧没有停下,回望了过去:“先生,我也想安分啊,可那知县到现在还不来传话,眼看就快过了午时了,那时候可就该升堂了。” “这万一到时候,事情没按照我们想的发展,可该怎么办?” 在江小岁看来,如果那知县真的铁了心与他们亲近,处置周守仁,理应会在升堂前唤他们前来,试探的问他们李家村之事。 而他们也能顺势將从一开始就想好的忽悠的话,说出来。 可眼下的情况是,那秦知县始终不唤他们,这就让江小岁有些焦躁,生怕到时候出了什么变故。 崔硕枯槁的手,捋著鬍鬚,无奈摇了摇头。 “你啊,聪慧虽有,但却少了些耐性,此事我们不得急躁,无论结果如何,也得耐著心,否则若是急躁,越容易露出破绽。” “莫要忘了,那知县可是让人特意看著我们,你这番行径,一旦落进了那秦知县耳中,他会如何想?” 闻言,江小岁当即停下了动作,正襟危坐。 “先生说的在理,学生受教了。” 崔硕露出满意的笑,点了点头:“无碍,我们且耐心等著就是。” 而就在崔硕这话刚落之时,门外就响起了脚步。 接著,木製的门扉被敲响了。 咚咚咚。 “崔先生,江姑娘,知县大人有请。” 屋內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崔硕点了点头,示意江小岁去开门。 江小岁忙地起身,来到门前,吱呀一声,开了门。 来人是知县府邸的管家。 那管家脸上带著笑,看不出旁的神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江小岁匆匆扫了一眼,便问道:“大人唤我们有何事?” 管家笑著摇头:“我只是府內的一介下人,只负责做事,大人只叫我前来唤你们前去书房。” 闻言,江小岁又细细看了看对方的神色。 对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听语气来看,也没有旁的示意。 也就是说,他的確是不清楚,故而她就算继续追问,亦或给钱財,也怕是收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好,我们这就过去。” 管家点了点头:“好,那劳烦二位儘快。” 说完,他便在门外候著了。 江小岁关了门,转身回到屋內。 “先生,我们现在就去?” 方才门外的话,崔硕也听到了。 他只是略微沉思了片刻就道:“走吧,既然他此时唤我们前去,想来应该是有了些想法,是要试探我们的。” 之后,二人便离开了屋子,跟著管家,出了偏院,又过了几个院子,来到了內院的一间书房。 书房的院內,种著一小片竹林,假山流水,环绕在其周遭。 竹叶清香,流水清冽,除了时不时响起的虫鸣与流水声外,整个院內都是寂静无声,就连偶尔路过的几个下人,也都是放慢脚步,悄声路过,不敢有旁的逗留。 跟著管家,江小岁绕过那片竹林假山,来到了书房门前,就听对方轻叩木门,低声道:“大人,人来了。” 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秦知县低沉的嗓音:“嗯,进来吧。” 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个江小岁没见过的男子,其年龄应该在三十左右,面容白皙,嘴角掛笑。 他正是钱穀。 他领著江小岁和崔硕,进入书房,一路来到书房內侧的一处书案前。 而书案前,秦知县正在案桌处,拿著毛笔,轻轻勾勒临摹著前朝书法大家的字:有、怀、不、为。 江小岁不懂字,但却看得出来,这是行书。 在江小岁的注视下,秦知县手中的狼毫笔,收束完了最后一笔,將其轻放於桌面,含笑抬起了头,看向崔硕。 “先生看我这字,如何?” 崔硕低眸扫视,细细品味了一番,给出了评断。 “四个字虽未形成独特风格,但却各有姿態,流畅灵动,结体疏密有致,大人的字已比绝大多数人,要精妙的多了。” 崔硕这话並非是奉承,而是实话。 秦知县做官不是什么好的,但这一首字,却倒是难得。 他嘴角轻笑,拿起那写著有怀不为四个字的纸张,笑道:“呵呵,能得先生夸讚,本官这数年苦练,倒是没有白费。” “不过,本官练了这些年,只对这四个字的笔法颇有心得,先生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 崔硕疑惑。 只见秦知县缓缓收了笑道:“因为本官,只喜这四个字,这些年来,也只练此四字。” 说罢,他將手里的纸,交给了一旁的候著的下人:“去將其收好。” 下人收好纸,便退了下去。 而秦知县,在其离开之后,坐於书案前的木椅上道:“先生知道为何本官何故只练此四字吗?” 这次,没等崔硕出言询问,他就先一步开了口解释:“因为这四个字,无论是笔法,还是字的含义,本官都甚为喜欢。” “先生早些年曾说过一句话,朝堂诡譎,风云变化,做人做官,须得和其光,同其尘。” “本官也都牢记於心,並施行於此,这才能稳坐这一方父母官,若不是当今朝廷袁、陆二党相爭严重,陛下又疑心过重,我怕是早就离了此地,高升他地。” 崔硕闻言,当下就心沉了又沉。 早些年,他教导秦知县时,的確是说过这番话。 可他的本意,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是要其收敛自己的光芒,与世俗的尘埃融为一体。 是让他深入百姓,了解实情,从而减少阻力,凝聚人心。 必要时,也可同人同流合污,以此来展现自己的抱负。 可不论怎样,他都未曾告知过对方,要始终与旁人同流合污,做一个一味只顾自方利益的奸佞贪婪之徒。 然而,他现在却不能將心中这些,告知对方。 无他,此时的秦知县早就不是当初的他,是一方父母官。 而自己也早已不是对方的先生。 纵然自己依旧是一名教书先生,但终究也还算是民。 若让他说教对方,怕是只会招来对方的不满,尤其是以对方当下的心性与表现来看。 崔硕拱手作揖笑答道:“大人能明白其意,实乃大人聪慧,非我之功。” 秦知县没有对此做表回答,更未表露出笑意与旁的神色,而是指了指屋內的椅子道:“坐吧。” 崔硕与江小岁闻言,便走至椅子前,坐了下来。 接著,他们就听秦知县开了口道:“本官此次唤你们前来没有旁事,只想问一问,你们可知,此番杀人行径,无论於情於理,都实乃大罪。” “按照大晋律法,当问罪斩首。” 崔硕回道:“知晓。” “既知晓,又何故做?” 崔硕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江小岁。 江小岁当下心领神会,站起身道:“大人,小女乃李家村人,此次前来,虽由先生带领前来,但整体事件全貌,还是小女知晓的更多些,而且小女也能代表李家村之眾。” 秦知县闻言,眼眸凝视了她一眼,旋即闻向崔硕:“她所言,可属实?” “大人,属实。” 秦知县捻著鬍鬚,闭著眼,道:“那你就说说看吧,本官倒是想知道,你一个小姑娘,能说些什么出来。” 江小岁踏前一步,便直言道:“知县大人,方才早些时候,我们就说过了,我们李家村並未有杀周瑞之心,实属他当时逼迫的太紧,惹了眾怒,这才怒而杀之。” “在这之后,村里的大家,本来也是想將一切稟报於衙门的。” “可同时,大家又害怕被怪罪,加之当时跟著前来的周家下人说,他们周家的人,是不会放过我们,而且他们还与知县大人熟知,只需三言两语,就能轻易让您把我们李家上下,全都连根判罪,砍了头.....。” 秦知县闻言,皱了皱眉,冷哼道:“本官乃当地父母官,何曾会听从他周家一言?” 江小岁嘆了口气:“唉,大人,我当时也是这样规劝大家的,可我终归是个小姑娘,我的话,他们信不得。” “最后,大家为了永绝后患,就自发的开始聚在一起,联合其余流民,一同前去周家,决定根除掉一切后患。” “在死了一些人之后,我们也成功杀进了周家,並杀死了周家的人,可却始终没找到周家老爷,那时我就知道,事情是要遭的。” “幸好我们在周家,遇到了崔先生,根据崔先生所言,大人您不是那等轻易听信谗言之人,只要我们如实稟报,诚心认错,並甘愿受罚,就定能取得您的原谅!” 没人不喜欢虚偽的称讚,纵然是秦知县这样贪婪之辈,也是如此。 他嘴角轻扬弧度,道:“倒是不算愚蠢,不过就算你们认错,肯受罚,可你们所作之事,已与造反无异,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江小岁当即跪了下去,诚恳的叩了个响头道:“大人,此事我们都是知晓的,故而此行前来,我们並非仅仅认罪,而是恳请大人允我们一条活路!” “为此,我们不仅將得来的钱財尽数奉上,此外更愿代大人,將那些流民安置抚慰,甚至大人若需要,我等也自愿帮大人前去平定那些造反之辈!” “哦?” 秦知县眼睛微睁,好奇道:“安置流民?那二百多余人,你们尽数能安置妥当?” 听到这个数字,跪著的江小岁也是一愣。 『什么时候是二百多人了?』 心下奇怪,但她却並未吐露,而是跟著道:“大人,我们不仅能都安置妥当,还能额外接收一批流民,乃至镇子上,亦或清远县周边一带尽数前来,无地无粮吃之人,我们都能帮助抚慰!” 秦知县眉头皱了下,眼眸深沉的盯著江小岁的头顶,沉声问道:“你们如何能做到?钱银,既然已被你们尽数充至县衙管库之內,你们又何来钱財安置?” 江小岁抬起头,与之对视:“钱財虽然没有了,可是大人,那周家当中,粮食却有不少,而且良田也多,加上我们村子之內的良田,怕是安置五百余人,都不成问题!” “若是我们省著些吃,人数还可再翻上一番。” “此外,我们还在周家家宅后的山上,发现了一座铁矿。” “若是大人您能允许,我们就能以您的名义,让那些流民前去挖掘,挖来的矿,尽数归您,而您只需给予他们一口微末、足以饱腹的食物即可!” “如此一来二去,清远县之內的绝大多数流民与食不果腹的饥民,自然不会再有闹事之人。” 对於周家家宅之后的那座铁矿,秦知县自然是心里门清。 不仅清楚,甚至还主动帮著周家隱瞒了下来。 而周家则给他其中四成的利益。 说实话,对於那四成的利益,秦知县是有些不满的。 可再不满,也没办法。 他若是不帮著隱瞒,反而將其上报,届时朝廷那边,又还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从中搜刮一些。 一来二去,层层剥削,能够他吃的,恐怕只有一成,周家也同样如此。 深虑之下,这才跟著一併隱瞒。 至於现在,他听到江小岁说能將其中的利益尽数归於他,可別提他心中有多兴奋了。 眼中那贪慾,几乎快溢满了! “咳咳。” 秦知县乾咳了一下,令自己冷静了下来。 而同时,这声乾咳,也是一个给一旁站著的钱穀的一个信號。 钱穀得令,当即眼睛一转,思考了一会儿。 而后,他指著地上跪著的江小岁道:“铁矿盐田,都乃朝廷之物,怎能私自所开?” “不过你们所言也的確有些道理,清远县备受灾情折磨,百姓流离失所,是该有个安置的法子。” 说罢,他又回身对著知县拱手作揖道:“大人,属下倒是有一计,不如就开出一张条例,命他们以代罪之身,代朝廷前去开掘铁矿。” 第105章 狡兔死走狗烹 隨著钱穀的声音落下,屋內的眾人,皆朝其投去了视线。 而秦知县则跟著回道:“是个不错的法子。” 话落,他转投看向跪在地上的江小岁道:“你们,可认此事?” 江小岁如何会不认? 她巴不得抓紧认了此事。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拖延住对方。 至於铁矿盈利的问题,呵呵,曾经有一位著名大帅最喜欢乾的一件事情就是,凡事嘴巴上,先答应。 至於施行的问题,那得另说~ 她可不会真的蠢到把铁矿得来的东西,都尽数归还。 只要给她一个月的时间,不,说不定都不用一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她就能组织出一批可观的力量。 届时,由不得他知县再说什么了。 心下欣喜异常的同时,江小岁连忙叩首道:“回大人,我们认!” “嗯,既认那便好。” 秦知县微闭著眼,捻了下鬍子点著头。 半晌后,只见他又突的睁开了眼睛,沉声附和:“不过,你们虽认,但这开掘铁矿所需要的钱粮之事,县衙怕是难出,无论是出钱还是拨粮,走的都乃县衙帐目。” “而你们应该也知道,朝廷上面並无下拨额外的钱粮,故而本知县,也无存银,更別提粮食了,所以粮食之事,须得你们自行另想他法。” 江小岁心中撇嘴,吐槽道:还真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什么没钱没粮,分明就是怕走了帐目,届时被查,无言推脱罢了。 江小岁知道,铁矿这种东西,只有朝廷有权开掘。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县衙若是开掘,自然也要有相应的记录、帐目等。 其中这拨下去,用於开掘的钱財,也是同样要记录在册。 想要隱瞒,那就必须什么都不记。 到时候,就算有人查,也只需要推脱说完全不知情,乃是李家村眾人私自所为。 朝廷届时也只会让他问罪李家村一眾,於他,顶多是苛责几句而已。 而且李家村相较於周家而言,李家村可没周家那般具有威胁性。 周家不仅是大户,其儿子也是读书人,祖上也是有名录的,是士绅。 无论如何,周家总是有法子能跟他知县对著来。 只是当下周家已经灭绝,就只剩一个周守仁了。 脑海中想著对方的算盘,江小岁心下冷笑:『这老猪狗还真是精明,可惜,就是太贪了。』 上兵伐谋,伐於人心,伐於贪慾。 如果这秦知县是什么都不需要的人,那才是最难对付的。 偏巧,他是最容易对付的贪婪之徒。 秦知县见江小岁许久没有回音,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怎么,你们这是异议?” 江小岁当即回了神,忙道:“不敢!小女一介罪民,怎会有异?全听大人吩咐!” 闻言,秦知县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如此甚好,铁矿开採之事,你们须得半月一报,那铁矿先前就已有开坑,你们应该不需过多费神费力,只需將里面的矿,开出来,转卖出去即可。” “对了,”秦知县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问道:“你们可知那东西如何售卖与否?” “知晓,”江小岁抬起头,点头应声:“我们虽没有周家的驼帮,能將货物运去偏远之地,但铁这东西,我想无论是各家各户,还是大户人家,都有所需。” “而我们村之中,曾有人是驛卒,对路况极为熟悉,知晓那里需要这东西,所以大人您不必忧心。” 听了这番话,秦知县这才彻底放下了心,露出了满意的神態。 “那,今日便先这样吧,半月后,本官自会派人前去验收成果,如若结果不如人意,亦或你们胆敢懈怠,应是知晓其后果!” 江小岁没有丝毫拖沓,当即叩首回声:“是大人!” 秦知县也没再过多说什么,挥了挥手:“好了,下去吧,自去等待午后升堂。” 江小岁起身行礼,跟著崔硕,离开了书房。 等二人一走,秦知县这才示意一旁站著的钱穀,去將书房门给关上。 吱呀,木门被缓缓合拢,钱穀也重新走回了秦知县的身旁。 秦知县抬眸看了一眼对方,手指不断捻著鬍鬚,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大人,此事可行。” 听到这句话,秦知县当即眼眸一亮! 可旋即,钱穀又嘆息了一声:“不过,正如大人您所说,这一道鱼肉,没那么容易吃下,一个弄不好,会毒发身亡。” “细细说来。” 面对秦知县的追问,钱穀並未有所迟疑,直言道:“我先与大人您说说这其中的好处吧。” “首先,与他们合作,大人您自是可以摆脱了周家,更可藉此机会,將周家所有之物,尽数归为己有,比如那驼帮。” “而大人您也应该清楚,周家最大的价值,就是那驼帮了。” 周家一切而今赖以生存的根本,除了他那士绅的名头与家中的地之外,最大依仗,就是驼帮。 驼帮几乎囊括了他家中大半的家產,这些年来,为其攒下来的收益,不知几何。 而驼帮,善行陆运行商,广结天下不知多少商户,其单单是名號摆在那里,就是一块香肉! 尤其是驼帮对於那走私盐铁之事,几乎比一些朝廷中贩卖官盐的人,还要精通。 对於这些,秦知县是深以为知。 他点了点头:“不错,你继续说。” 钱穀深吸了口气,坐於书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开始继续为其分析。 “除了驼帮,大人应该知道,周家除了驼帮之外,最值钱的便是他家中的良田,与那座铁矿。” “但这些若与那驼帮相比,都只能算是小肉。” “正所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没有驼帮,这些东西的收益,都將会大打折扣。” “所以大人您將这些东西交由他们前去管辖,他们难从中获利!甚至想要从中抠出一份,都很容易被看出来!” 钱穀的这番话,让秦知县一时有些弄不太明白。 他侧眸,捻著鬍鬚,疑问道:“可方才不是你提出的,令他们代罪为朝廷做事吗?” “既然这良田与铁矿,难以从他们手中得到什么钱银,那何故还要让他们来做?” 钱穀並未反驳秦知县的话,而是朝对方凑了近些,沉声道:“大人,之所以这么做最根本的原因是在於,清远县当下情况不容乐观。” “又或者说,整个大晋当下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说罢,钱穀又生怕秦知县不明其意,又细致地分析了一番道:“大人您可还记得周家曾与您商议那安抚流民的事情吗?” “自是记得。” 秦知县点著头,闭著眼,脑中回想著不久前,曾与周守仁谈论过的一切。 而钱穀则跟著继续道:“各地各村,乾旱不断,外加与周家这样的士绅大户不断扩地敛財,剥削佃农,致使大批农户亦或佃农化作了流民。” “而这些流民,为了不饿死,什么事情都会做,尤其是对於一些商队的劫掠,他们做的最多。” “为了防止损失,周守仁这才找了大人您,想要以賑济粮参入白土,用以賑济。” “用他的话来说,这一是帮了大人您安抚百姓,二来他的商路也得以保证。” “可当时那是在周家家底还在,大人您管不得他,更无法令其他士绅出钱出粮!” 秦知县瞬间宛如醍醐灌顶! 作为一方知县,他虽贪,但却也知道,大批百姓化作流民,其后果会有多严重。 那影响的可能不仅仅只是一个大户,一个士绅那么简单,那是会扩散至整个县城,乃至州、府、省! 知县想要坐稳,自然是不想要见到那些场面。 可问题在於,这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无论是镇压,还是上奏朝廷,对於他这个知县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前者需要花钱,且难度也大。 流民流民,就是因其在流动,到处跑,除非成了匪寇。 而后者,则有可能被当作陛下发泄怒火的窗口。 毕竟当下朝廷是有拨发下賑济粮。 可那些賑济粮,层层削减。 到了他手里,他在吃一批,根本就没剩下多少,拿去賑济灾民,纯属无稽之谈。 至於让他自己自掏腰包去做,那更是毫无可能。 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些大户和士绅拿钱拿粮。 然而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精明,在周守仁找他之前,他不是没找过他们商议过,可结果都是毫无成效。 直至五年大灾之下,情况愈发严重,这些士绅贪的程度比他还要夸张,这才致使流民四起,恶火开始逐渐反扑,这才让周守仁前来找他商议办法。 至於结果嘛....商议是商议出来了,可谁知道情况突发急转,闹了这么一档子事出来。 周家宅子没了,整个周家姓周的,除了周守仁,无一倖存。 如此之下,周家大批良田就会搁置,还有不少的存粮存银也是如此。 虽说那李家村的人,给了一大部分出来,可剩余的钱財,尤其是那些粮食和良田,对於賑济灾民,安置流民,却是个好东西! 回想著脑中的一切,秦知县,轻笑了下道:“你的意思是说,当务之急,先处理了周家,等將周家的一切拿在了手中之后,再把那些闹事的流民安置起来,稍后再想法子將铁矿收回来?” 钱穀连忙起身作揖,恭赞道:“大人果真聪慧,属下正是此意!” “而且大人您想,就算现在那些铁矿归为我们,但我们想要运作开发,让驼帮將其售卖,这清远县內无法安寧,又如何能赚得了钱银呢?” “所以,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大人您就暂且先施捨出这些东西让他们先存活一段时间,等一切逐渐趋於平稳,您作为一方知县,难道还没法子將其弄入手中吗?” 秦知县满面笑容,心中得意著钱穀讚赏的同时,也微微起身,理了理袖口道:“嗯,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也该要去升堂了,你先行回去吧,顺带也收拾收拾,待周守仁一死,你须得前去那周家宅邸,好看著他们,以便他们有所异动。” 钱穀心下一喜!点头应答了下来。 他若是能前去周家宅邸一趟,那必定是能捞不少油水。 毕竟周家存钱可是有不少! 而那些李家村村民,现今又算是被招安了的,他这一去,名义上说是看著他们,实际上算是空降领头。 且知县既然这么说了,那自然也是同意他从中捞油水,只要能看好此事即可。 “那属下就不多留了。” 钱穀带著欣喜,告辞离开。 隨后午时过后没多久,清远县的县衙,便升了堂。 此行来看热闹的人不少。 虽说周守仁是午时前被带下去关押的,可周家却有不少下人知道此事。 因而一传人,人传百,仅仅一个上午的功夫,市井小巷,各家大户各家小户,乃至普通人家,都知晓了此事。 何况那可是周家。 如此之事,怎么可能没人前来,好奇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与周家不对付的王家。 这传播一事,他可没少从中作梗,让眾人都来看他这笑话。 隨著县衙围拢的人越来越多,江小岁、崔硕也隨即到场。 等人到齐之后,坐於桌案前的秦知县,便拍响了惊堂木,喝道:“来人!带周守仁!” 很快,披头散髮,锦绣衣著也不再光鲜的周守仁,便被人拖了上来。 而堂內站著的江小岁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对方,便发觉他的眼中,充斥著颓废之感。 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一般。 『仅仅一个上午,他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江小岁並不知道,周守仁在被带下去看押之后,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身上存有的腰包钱银,都给了出去,就妄图想要能从那些看押之人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亦或是能见上秦知县一面。 然而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这表示什么? 这表示秦知县是下定了决心,想要致於他死地。 县衙堂厅內,周守仁被押著跪在地上。 来来往往的目光,杂著人撞人的脚步与低骂,从身后传来。 他们的戏謔和低言,似针线一根一根,透过他的身体,令他不自觉的笑了笑,双眼仿佛进了沙.....淒凉至极。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映照在一块金灿匾牌之下的秦知县。 “贪心贪天,荣辱自取,呵...,可嘆世间能有几人长久得真鹿?狡兔死,走狗烹尔...。” 第106章 明镜 升堂的过程,並没有江小岁想像的那般戏剧性,反而平淡的让江小岁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一次升堂。 有此感想的不止是江小岁,就连在场的王仲等各士绅,也饶是如此。 对於周守仁的问罪,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基本就落下了帷幕。 啪! 惊堂木被拍响,秦知县怒目圆睁,叱问:“周守仁,你肆意侵占他人良田,开设肉铺,贩卖人口,更纵容子嗣借著朝廷的名头迫害乡邻,都已证据確凿,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跪在地上,头髮皆散的周守仁抬起了头。 他那双无神的双眼血丝根根遍布交错。 “说?”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说什么?狡兔死,走狗烹,你还问我有何话可说?秦世安,你也不过是一介虚偽贪婪之徒,少在老夫这里摆你那副知县的架子!” “大胆!” 秦知县再度拍响惊堂木,直喝道:“安敢直呼本官姓名!” “哼,唤了又如何?总归是一个死,我还会怕了你不成?” 周守仁遍布褶皱的苍老面容,满是戏謔。 “没有老夫,你真以为你能平稳坐稳这位置?没有老夫为你忙前忙后,为你凑够餉银,没有我们周家为你做恶,你以为就凭你那手段能如此井井有条的管理清远县!” 周守仁越说越激动,脸色也逐渐涨红,似要吃人。 而后,他目光狠狠扫了一眼一直站在一侧,看著一切的江小岁,又狞笑了一下道:“秦世安!今日是我们周家,便是下一个你,老夫,会在下面等你!” “简直一派胡言!本官看你八成是得了失心疯了,来人,拖下去,明日问斩!” 几个衙役当即走上前,拿著镣銬,將周守仁扣押了起来,往下拖去。 周守仁边疯狂的扑腾,边继续疯狂叫嚷:“我们周家的下场,就是你秦世安的明日!不得好死的东西,我会在下面等著你!!还有大晋!哈哈哈哈!” 隨著周守仁被拖下去之后,秦知县的惊堂木也拍下,威严的声音顷刻而出:“退堂!” 江小岁跟著崔硕离开县衙之后,並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县衙的牌匾。 见她突然不走,崔硕略感好奇的侧眸低问:“小丫头,怎么了这是?” 江小岁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明镜高悬几个字,莫名让人心生不喜。” 闻言,崔硕捋了下花白的鬍鬚,笑著道:“这东西,本就只是一个掛在台前的东西而已,无需过多在意。” 然而,崔硕的话是那么说,江小岁却还是幽幽嘆了口气,抬头问道:“崔老先生,您说,这日后我们真的起事成了,有了一番事业,这天下为官者该如何能让他们真正的明镜高悬?” “秦知县此类种种之人,如何根绝?” 崔硕捋著鬍鬚的手突然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他缓缓低眸看了过去,目光幽深。 “丫头,你要明白,凡为人者,表里有明,明中有五臟,非镜所能窥视,若其掩心,纵然仙神来了,也不过是被蒙蔽而已。” “何况,高洁之人,亦会跌入泥潭,沼泽之地,也会生了白莲,所以....,” 说至此处,崔硕嘆息地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江小岁也没过多追问,只是点头应答。 其实她也是知道的。 毕竟,这是一个连她所处的时代都难以解决的问题。 只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畅想一番。 若得,世间为官者皆能明镜高悬,那该多好。 奈何,镜子照不出五臟肺腑,镜子亦有反面。 离开县衙之后,江小岁和崔硕一路返回了落脚的客栈之中。 而客栈內,李鹤早就等得焦躁不安。 几乎一早上一直在客栈门口来回张望,就连店小二都试图规劝过他几次,可结果换来的却是一顿怒言。 於是也只好那么任由他去了。 而此时,李鹤再度刚从客栈中走出来张望,结果一眼就看到了江小岁与崔硕正从街上走来。 “喂!小豆芽!” 李鹤招著手,连忙迎了过去。 他人一到近前,忙的追问:“小豆芽,事情怎么样了?!” 李鹤对於江小岁的称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那小嫂子,变成了小豆芽。 虽然江小岁还是不喜欢,但也好过叫小嫂子。 她点了点头:“算是成了一大半。” 李鹤一听,就有些急:“成了一大半?是出啥差错了?” 江小岁晃了下脑袋:“那倒不算是,知县那边基本已经稳妥了,只是.....。” 江小岁有些迟疑。 “只是啥?你快说哇!” “嘖”江小岁咂舌了一下道:“怎么说呢?本来我们还打算是要面见王家,顺带找机会挑拨这些士绅之间的关係的,可问题是,现在看来,这一条路似乎是行不通了。” “为啥?” 李鹤有些摸不著头脑。 而一侧的崔硕则跟著解释道:“因为事情有变,我们在知县府邸,遇到了周守仁,也就是周家的老家主,也遇到了其他的士绅大户,而清远县的秦知县,居然没等我们想要挑拨,就主动应承了我们,诛杀了周守仁。” “至於那王家....经此一事,怕是难以想法子拉拢了。” 江小岁也点了一下头:“没错,在王家那些人眼中,我们当下就是秦知县的人,几乎已经是公开之事,想要拉拢或者挑拨,几乎都不大可能,甚至秦知县这一行为,反而会让他们人人自危,之后怕是免不了会合起火来。” 李鹤听著两人的话,虽能想明白其中道理,可还是有些头大。 他揉了揉眉心道:“也就是说,这事好处在於我们现在拖住了时间,但坏处是,这些士绅大户,之后可能是个麻烦?” 江小岁低低的道:“没错,他们之后怕是免不了想要从中作梗,把我们根除,亦或篡夺知县弄死我们,从而想法子从铁矿內分一杯羹。” “毕竟只有这样,秦知县才会再度需要他们。” 对这些士绅大户而言,他们除了自身是士绅大户之外,最大依仗便是对当地的掌控力。 得益於此,他们这才能跟知县进行抗衡。 可若是他们逐渐开始丧失这一个优势,那对他们无异於是灭顶之灾。 任何一个大户都不愿见到如此情况。 若江小岁他们是新生的大户士绅,那都还好说些,无非是排挤,亦或利用手段拉拢。 可问题在於,她们现在可是根正苗红的农户。 对於大户是极大的威胁。 甚至名义上还成了为知县做活的人,他们不想法子弄死他们,那才奇了怪了。 而此时,也的確正如江小岁与崔硕说的那般,王家的王仲,卢家的卢允,还有宋家的老爷子等人,正齐聚一堂,商討著方才公堂之上的事情。 卢允,率先发了话。 “两位,怎么看这事?” 他卢家在清远县,握的是各类商铺,基本上各家各户的一些门铺租子,都是他卢家的。 说直白些,便是当地的地產主。 正常来说,周家落得什么下场,其实与他关係都不怎么大的。 可问题在於,周家没了就没了吧,可那地方此时却被一群庶民所占据,更令他恼的是,这些人名义上,还算是成了知县的人。 这代表著什么? 这代表著往后知县,能用了这些人这一次,那下一次,需要的时候也会想法子弄出另一批人来。 如此周而復始,往后那些庶民,就会成为知县用来制衡他们的手段。 纵然秦知县当下似乎还没意识到这点,可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意识到了? 到了那个时候,哪怕他卢家不做那些陆商,良田也不多,只是铺子多,也一定会受了影响! 毕竟,庶民,又不是不能取代他们家。 只要能有一个由头,让他卢家落了马。 宋家老爷子年纪最大,外加產业也多数与水运漕运有关,故而性格是几家之中最沉稳的。 他一言不发,双眼紧闭,手放在茶杯的盖子之上,轻轻摩挲著。 见宋家老爷子不说话,卢允便將视线投向王家,王仲。 王仲是除了周家之外,有著良田最多的人。 同时,也算是当地除了周家与知县之外,影响力最大的人。 要说周家是通晓暗地里的事情,在阴处有著大批號召力的话,那他王家,就是明面上最具號召力的人。 因为他家田多,故而靠他吃饭的人也多,凡是与地牵扯的人,对他都得毕恭毕敬。 加上王家祖上曾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人,虽算不得台前的人,可也算是有名有姓之辈。 见卢允將视线投来,王仲也回望了过去道:“还能如何看?当然是坐著看了,难不成你还想站起来与知县对著来不成?” 卢允一听,当下有些不满了。 “往日周家还在的时候,数你喊的最凶,怎么到了今时,你反而选择屈服了去?” “我何曾说过要屈服了?” 王仲不屑地扫了对方一眼。 “你卢允能想明白的事情,难道我王仲会想不明白吗?” 卢允气恼地拍了下椅子扶手,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话说明白些,我们当下坐在这里,可不是来隔空对望的!” 王仲没急著答话,而是先扫了一眼宋家老爷子,隨后这才转回视线道:“当下,不宜与知县对著来,至少在没有由头,没找到足以让知县弄死那些庶民的由头之前,我们不能与他站著来,只能坐著,先行观望。” 卢允闻言,忙地就想开口辩驳。 可宋家老爷子,却沉著声,点了点头:“卢允,你还是太心急了,不过是少了个周家,多了一个暂时替位的庶民而已,何须如此惊慌?” “何况他们终归只是一群庶民,既是庶民,那必是需要吃喝拉撒,而那周家留下来的东西,能供他们吃上多少?” 卢允眉头一皱,摸索了一下下頜,突然似是明悟了什么一般,抬起头,看向宋家老爷子道:“你的意思是....,他们需要粮食?” 宋家老爷子没回话,但没说话,就已经是答案。 而若论起这粮食,几家之中,都有所染指,宋家因有漕运,故而多数手握的都是从南方运来的精粮。 至於王仲,良田之中,也有不少精粮,但数量是远不及宋家。 可问题在於,王仲王家地多啊! 地多,自然代表著產粮多。 而能吃喝用度的粮食,可不止有精粮。 粟米也好,粗粮也罢,还是豆子,亦或旁的也好,王家手里的,远比周家还要多的多。 虽在钱財方面或许比不上周家,但粮食,就是钱財。 而那些流民如今拿了周家的地,纵然稍后为知县做事,换了些钱银,可要是想把那些钱,兑换成粮食,却不会那么容易。 无他,因为有王家在这其中。 脑海中想著这些,卢允突然却又想到了別的事,他忙的抬起头道:“可王仲虽握有粮脉,可官府可是有官粮可卖,万一他们....。” 宋家老爷子闻言,眼皮微微抬了抬,上下不断扫视著卢允。 卢允生的白胖,纵然一把年纪了,也是白胖白胖的,鼻下,还掛著八字鬍,因而年纪看著稍显年轻。 “卢允,你莫不是成天混跡在你那勾栏之中,给你脑子也混满了白糊不成?” 卢允被如此一说,心下当即有些恼怒。 嘭! 他肥厚的掌心拍了下木桌,震的桌上的茶杯,也隨之哐当响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宋家老爷子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你莫非是忘了,那些人虽是庶民,可眼下还算是流民,他们又成了知县的人,为知县安抚流民,日后还不知要收拢多少人。” “隨著人数越来越多,那些田地必然不够分,手里的钱財,也须得兑换作粮食,用作賑济。” “你们说这些钱,若是要去买官粮,那得买多少?数量如果很多,纵然清远县有那么多,可你们觉著秦知县肯让他们买那般多吗?” 王仲含著笑,也点了一下头道:“没错,知县,不可能允许他们有那般多的粮食,毕竟有了粮食,於知县而言,那也是一大威胁,届时,没有粮食之忧,知县还能握住这批人吗?” 这边的商议不断继续。 另一边的江小岁,崔硕,还有李鹤,已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即日就启程返回李家村。 然而就在江小岁在屋內收拾东西的时候,房门却被李鹤给敲响了。 “小豆芽,崔老头叫你过去一趟,说是知县那边派了人过来,有话要说。” 第107章 预料之外的麻烦人 江小岁来到崔硕的屋內之后,便见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江小岁曾在秦知县府邸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钱穀。 钱穀见人走了进来,转身轻笑了下道:“真难以想像,李家村竟会让一位小姑娘,做得这话事之人。” 江小岁上下不断打量著他,疑问道:“你是....?” 钱穀拱手道:“在下,姓钱,名谷,乃是知县府邸的幕友,知县交代於我,此番叫我隨同你们一同回去,以便帮你们打理铁矿。” 闻言,江小岁心下嗤笑:帮助我们打理铁矿?我看分明是监视吧? 不过她面上却並未表露出来,而是同样回礼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钱穀摆了摆手:“无碍,不过你们打算何日启程回去?我也好收拾收拾。” 对此,江小岁並未有所隱瞒,直言道:“我们打算今日就启程回去,好给大家一个回復。” 钱穀捻著那细如柳条的鬍鬚,道:“如此,也好,那我这就回去命人收拾收拾,备好马车,与你们一同前往。” 之后,隨著江小岁点头,钱穀也就隨之离去了。 等人一走,江小岁便让李鹤將门关了起来,而后这才走到崔硕的面前,问道:“崔先生,这钱穀是知县让来监视我们的吧?” 崔硕点头应答:“八成是如此。” 关好门,走回来的李鹤闻言,皱了皱眉道:“那这可怎么办?我们的那些事情,可容不得被知县知道啊。” 江小岁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道:“怕什么?等回了周家宅邸,他能不能监视,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崔硕嘴角抿著笑,眼睛也因而眯著:“小丫头说的没错,那钱穀此行虽要与我们一同回去,但真到了我们的地界,如何做,如何说,那也尽数由我们说了算。” 李鹤心下一想,觉著的確是这么回事,便也鬆开了眉头,没再过多纠结。 而后不过一刻钟,江小岁、崔硕,还有李鹤带来的李家村一眾人,便在县城城门口,与钱穀碰了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钱穀除了自备了一辆马车之外,还带上了他的妻子。 而他的妻子,让江小岁有些意外,因为他的妻子从面相上来看,是一个年约十七八的年轻女子。 女子身材曼妙,身如拂柳,一步一笑间,满是大富大贵家的小姐气质。 反观钱穀呢? 他看著就很是老成,至少江小岁猜测,他似乎有个三十多岁的样子。 心下感嘆这钱穀跟在知县旁边就是生活好,娶的妻子,也是年轻貌美的。 而就在她这么想著的时候,钱穀也正在马车边,与他的妻子,柳环腻歪聊著。 钱穀满面愁容,明明此行前去周家宅邸,是能捞到许多油水,可他现在却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钱穀看著扯著他袖口始终不肯撒手的柳环道:“我说娘子,此行前去之地,可是曾是杀过人的那些匪寇窝!你这隨我前去,不是跟著胡闹吗!?” 柳环闻言,嗔怒的哼了一声,娇声道:“我不管,你娶我的时候,向我保证了,说无论將来怎样,去了哪里,都会带上我,现在你要远去,反而要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钱穀头疼的嘆了口气,哄道:“唉,可我这次前去,乃是知县大人所命,何况那地方凶险啊!” 柳环一听,眼眶当即就红了:“知县又没说不许带著家眷,再说了,你都说凶险,那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家中,不是空让我担心吗?” “万一......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情,我可怎么办?” 柳环娇躯微颤,扑在他怀里扑簌簌的往下掉眼泪。 钱穀无奈,他就是见不得自家娘子掉眼泪。 他伸手擦去柳环的眼泪,温声的在她耳边低低的道:“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带你去就是了,再哭,可就成大花脸了哦,那时我可就不要你了!娶旁的人了!” 柳环当即脸色一白,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忙的顿下了泪水。 “我,我不哭了!你不准!不然,不然我告诉我爹爹!” 见她又急,又恼,钱穀登时就笑了出来,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与你说笑呢,怎还当了真?” 柳环脸色通红,低著头,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嗔怪道:“那边还有人看著呢,別乱动手动脚。” 她嘴巴上虽然那么说著,可嘴角却抑制不住的笑著,眼睛也还时不时偷偷的上挑,瞟著钱穀的面容。 钱穀也算是生的一副好面向,肤色微白,一身儒袍盖在身上,却不显得病弱,反而隱隱有种洒脱之感。 只是看著年纪有些大。 但而今的钱穀,其实也不过二十有六。 只不过年少时,他家中贫寒,成日里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外加勤学苦读,这才致使他显得老成。 后来,因机缘巧合,他与清远县稍有落魄的小户人家柳家小姐,也就是柳环相识。 说来他们二人相识过程也算是个有些俗的桥段。 柳家小姐外出游玩,路上遇了歹人。 而钱穀当时正因刚得了士绅功名的名头,正苦恼无处安身立命,於是就带著佩剑,外出散心,顺便在外练一练剑,好发泄发泄心中的苦闷。 毕竟他虽是有了功名,成了士绅,可却因毫无根基人脉,始终没个奔头,只是空有些特权罢了。 结果这一出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就遭遇了这档子事。 那时的他,也算是个有热血心气的少年人。 见得几个泼皮歹徒,如此行凶作恶,想也没想的就提剑冲了过去,救下了人。 得益於此,外加钱穀相貌本也不差,柳环便倾心於他。 而柳家的老爷因下人,得知了此事。 更得知了钱穀是一名有了功名之人,於是就开始撮合两人。 柳家虽有些家產,却是有些落魄的小户人家,自家没有官吏不说,还只有一个女儿。 想要保住家业,只得藉助有功名利禄之人。 一来二去,钱穀不仅抱得美人归,更是得益於柳家资金与人脉的扶持,逐渐在知县身旁站稳了脚跟。 只要这么持续下去,县丞之位,就是他的了,甚至再过些时候,知县,乃至往上也不是不无可能。 当然,柳家虽然如此支持他,可他却也没有忘本,柳环对他的好,他也是看在眼里。 因而无论什么情况下,哪怕今时今日,他有了自己的根基,也一样是对柳环宠爱有加,连个妾也没有,甚至身边都没个丫鬟服侍。 为此,秦知县还调侃过他不少次。 说他,聪慧有加,为人处世也是极好的。 可怎到了儿女之事上,却这般矜持? 对此,钱穀向来都只是笑笑了之。 另一边,江小岁见他们两人还在磨蹭,气鼓鼓的捏了捏小拳头抱怨道:“他到底还走不走,怎么还在那里腻歪,一大把年纪了,还弄这种,不嫌害臊!” 李鹤闻言,斜了她一眼:“说的好像你跟成安哥少腻歪了一样。” 江小岁转眸瞪了他一下,抬脚就踢了他膝盖一下:“我什么时候跟他腻歪了?” 李鹤痛得抱著膝盖跳了好几下:“嘶——!你就不能温柔点吗?这么凶,小心成安哥以后不要你了!” 江小岁不屑一顾:“不要那才好呢。” 崔硕捋著鬍鬚,乐呵呵的道:“好了好了,李鹤,你去催一下吧,再拖下去,我们晚上怕是到不了露宿的地方了。” 李鹤朝著江小岁扮了个鬼脸,转身就去了钱穀那边催促了。 钱穀见李鹤走来,忙地鬆开怀中的柳环,正襟地整理了下衣服。 接著他就听到李鹤道:“那个,我说大人,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是不是得早些出发?” 钱穀也知道现在不能耽搁,毕竟再拖下去天都得黑了。 他点了点头:“嗯,好,我们这就出发。” 说罢,他转身就要拉著柳环上马车。 可柳环却不干了,她伸手指了指,江小岁道:“我要跟那个小姑娘坐一起。” 钱穀挑眉扫了一眼江小岁,后又转过眼道:“她一个小姑娘,你与她坐一起作甚?莫要胡闹了,快隨我上车。” “不要,跟你上了马车,又得看著你看书,我很无聊的。” 钱穀一听,便知道她这是怕路途无聊,想要跟人聊天。 外加江小岁又只是个小姑娘,姑娘与姑娘间能聊的话,自然比与他要来得的多。 何况对方年纪又小,想来也没什么危险,接触也就接触了,无碍的。 想著,他点头应答:“也好。” 见他同意,柳环当即兴奋起来,又让下人拿了几本话本子,一併带著跟李鹤走了回来。 而江小岁见李鹤回来,还顺便把钱穀的娘子给带回来了,瞬间眉头就挤成了川字。 没等人靠前,她迈著小步子,走过去,一把扯住李鹤的衣服,將其扯至了一旁。 “小豆芽,你干啥?” 李鹤挠著头,满脸疑惑。 江小岁先是扫了一眼那边抱著话本子,正好奇的看著她的柳环,然后这才转头看向李鹤,低声道:“我说李鹤,你怎么就死性不改呢?你不会是瞧上那钱穀的媳妇了吧?他可是知县的人!你疯了?” 李鹤当下就恼怒了:“嘿!我说你这是啥话!这是啥话!虽然他婆娘的確好看,我也有些想要的意思,可是,我又不傻!何况我都有刘氏了!咋可能干这种事!” 江小岁根本不信。 就李鹤那性子,外加他那颇具曹孟之风的癖好,根本难以令人信服他的话。 “我可警告你,你最好想清楚了,那钱穀跟我们可不是一路的人,你要在这事情上露了什么风声,別说你,连你李叔伯,还有大傢伙都会被害死的!” 李鹤心下那叫一个冤。 他深吸了口气,道:“我真没有!而且她要来,也不是因为我!” 江小岁歪了歪头,大大的杏眼里,全是问號:“那是因为啥?” “因为你!” 江小岁一呆,指了指自己:“我?” 她不自觉低了低头,小手摸索著下巴,一本正经的低喃道:“莫非....,我其实是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 李鹤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人家只是看你是个小姑娘,想要过来跟你聊聊天,我说小豆芽你能不能有些正常人的思路?真搞不明白你到底一天天在想什么。” 江小岁瞬间失望至极。 她还以为,她这能自愈、长出白骨的特殊身体,还有別的特殊效果呢。 而就在他们二人窃窃私语的时候,那旁的柳环也抱著怀中的书,走了过来,好奇的看著江小岁道:“你们在聊什么哇?” 江小岁抬头,有些尷尬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隨便说几句。” 同时,她心下还道:看来这姑娘,是个自来熟。 说实话,江小岁是有些不喜欢这类人的。 因为这类人极为难对付。 遇到了人,嘰里咕嚕的就衝上来,然后就莫名跟你热乎了起来。 並非说是这人不好。 而是面对这种人,太容易被拉近了关係。 尤其是在她与钱穀还是敌人的情况下。 这无异於是个坏事。 『是个麻烦的人,看来回头得谨慎处理些。』 心下这么想著,她也笑著开口道:“姐姐,时候也不早了,你是要跟我们坐一辆马车吗?” 柳环摇了摇头道:“不,我要你跟我一起坐一辆,我们有额外的马车,跟他们坐一起多无趣啊,走走走,姐姐带你看些好看的!” 说罢,她根本没给江小岁反驳回话的机会,伸手就扯著江小岁的小手,就往马车那边走。 江小岁虽然知道对方是个自来熟,可没想到这人居然会这么自来熟....。 拜託,你这一看就身份不一般的人,能不能有点架子什么的? 心下无奈,可她人却已被其强行扯上了马车。 而人一上了马车之后,队伍也隨之出发。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在不太平的土路上,柳环也顺势跟捧著什么宝贝一般,把怀里的书,尽数放在了马车內的小桌上。 然后她眼睛冒著星星的盯著江小岁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啊?” 第108章 非礼勿视之物 马车的车轮碾过土路,伴隨著嘎吱嘎吱的声音,车体左右来回晃动。 车內的两人,大眼对著小眼。 见柳环那眼睛里全是等待和急切,江小岁只得道:“江小岁,江河的江,年岁的岁。” 柳环拼命地点了好几下小脑袋:“那你多大了?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说起来,你这个年纪应该还没成婚吧?哦对了,你喜不喜欢吃糖糕?你认识字嘛?” 柳环一大串的问话,问的江小岁一阵头晕。 她严重怀疑她是不是受了钱穀的交代,特意来查她户口来的。 眼见江小岁没回话,柳环张嘴就又打算继续问。 还好江小岁反应更快一步,连忙抬手,打断了对方:“等等,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一下子有些回不过来。” 闻言,柳环似是反应了过来,愣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小。 “失礼了,太久没怎么出门了,天天在家有些闷,难得出来一趟,就有些心急。” 说话间,她低著头,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衣角。 马车猛地顛过一道车辙,江小岁刚打算摇头说没事,结果这一下人左右晃了下,脑门撞在了木厢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柳环忙地伸手去扶,袖口带起一阵甜香:“没事吧?” 江小岁揉了揉有些发红的侧额:“没事。” “没事就好,”柳环將她扶稳坐好:“这路有些顛,江妹妹你可得小心些才是,万一要是撞到了脸,破了相,以后可是说不到人家的。” 江小岁心说,她要是真能破相,说不到人家,那才是最好的。 嗯,最好让李成安从此不再对她有兴趣。 心下这么想著的时候,她视线猛然瞥见了书桌上的一本书。 那本书的书皮,呈褐色,边脚还有金线缝製,但因它是被夹在其他几本书中间,只露出一角,故而她只看到了几个字。 “江南....?” 她扶著头,好奇的凑了过去。 柳环听她说话,当下有些惊愕:“你认识字?” 江小岁並未有所隱瞒,轻点小脑袋:“嗯嗯,以前有跟先生学过。” 柳环脸上顿时就溢满了笑:“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认识字呢!认识字就好!” 兴奋的拿起一本。 不过那並非是江小岁看的那本,而是最上面的,其名唤作:再生缘。 只见柳环举著那本书,水光忽闪的眼眸中,满是得意。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里的故事,也很有意思,说的是一位姓孟的小姑娘,考取功名....。” 柳环一说起来,就几乎没怎么停下来过,滔滔不绝的几乎將整本书的內容都涵括了一遍。 显然,她平日是没少翻看。 不过江小岁却听的有些兴致缺缺。 无他,因为这就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俗套故事,在她所处的世界,已经是个玩烂的套路。 不过柳环显然是没注意到这点,依旧说著,直至將內容都说了一个便,觉著有些口乾了,这才停了下来。 掛著翡翠玉鐲的纤细手腕,从绸缎的袖中探出,拿起桌上的小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润了润口。 喝完之后,她的脸色又如风云突变一般,笼上了阴鬱。 “明明这些书那般有意思,真不明白为什么爹爹,还有相公,就是不喜欢我看呢?” “要不是今日外出,怕我路上无聊,说不定这些书再翻开看,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听到这里,江小岁这才明白,对方为什么执意想要与自己一起同乘一辆马车。 热情自来熟虽有,但恐怕更多的是为了避开钱穀,好方便她看这些书吧。 想来也是,这类书籍,在如今这个时代,是有些有违礼法。 尤其是对於一些有门户的人家来说,尤为如此。 “说起来,我虽然没有这类书,但是我也听过一些类似的故事,不知道柳姐姐你有没有兴趣?” 为了防止对方继续喋喋不休,江小岁只得打断了她,把话语权拿回了自己的手中。 “真的?我可是听过不少故事,书也是看的很多,你说的是什么故事?” 柳环有些质疑的上下扫著江小岁。 江小岁单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则不断绕著发尾,低声轻笑道:“保证是一个姐姐你没听过的。” 柳环听到她这么说,忙地就凑了过去,还特意给她倒了杯茶水,指节也顺势从桌上的小托盘上,拿起一个油纸包。 “这个是糖糕,你边吃边说,不急,慢慢说。” 对方话虽是那么说,可那剥油纸包的速度,却出卖了她。 就见那油纸包在其葱俏的指节下,逐渐被剥开,露出里面的糖霜,甚至还有些沾在柳环的指尖。 隨后,她马不停蹄地將糕点递给了江小岁。 江小岁接过,咬了一口。 甜糯的口感,瞬间在口中化开。 很甜,很软。 这是江小岁吃了之后的第一个感受。 而且並不是那种甜的发腻的口感,反而是略有一丝回甘,也不知是如何做的。 在吃了两口,又喝了口水之后,江小岁也没在拖沓。 毕竟吃人嘴短,何况她若不开口说,还不知道对方又得说上多少,这不得让她被烦死? 咽下口中的茶水,长出了口气之后,江小岁捋了下衣裙,盖住小脚,而后道:“故事是这样的,话说那五百年前,人人不做官,不习武,而是修行,修的是练气,仙法。” “其中,就有一个纳兰家的姑娘,生来就根骨极佳,早早的便成就了筑基之资!” “可谁料,不知是功法,还是旁的缘故,致使她的修为突然跌落,再难寸进。” “从此,曾经的天才,沦落为了废柴,就连与她缔结良缘的炼蛊叶家,也以其废柴血脉会污了叶家血脉为由,与其解除婚约,对其百般羞辱....。” 江小岁將前世看过的小说,林林总总的,糅杂了一下,换了个性別,统合在了一起。 而这些东西的出现,皆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之上。 因而其对於话本子小说的本质理解更为透彻。 虽说在她当时的年代,其已经有些稍显老套,可放在当下,却足以激发人的情绪。 而江小岁也才堪堪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讲到了顷刻炼化叶烦,就让柳环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故事真有意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柳环眼中冒著星星,拉著她的手追问。 江小岁被她这副热络的样子,给弄得有些不適,彆扭的挣脱开后道:“听我娘说的。” 反正她这个身体的娘,已经不在人世了,死无对证,也总归不会被找到破绽。 而就在江小岁这么想著的时候,她的视线又再度撇见了之前被夹在那些话本子之中的那本,有著江南两个字的书。 “这个是什么?” 江小岁好奇的將其抽了出来。 柳环起初並未太过於在意,可等江小岁完全將其拿了出来之后,她脸色顿时就变了! “不行!这个你不能看!” 说罢,她一把就夺了过去。 江小岁疑惑的看著柳环抱在怀里的那本书:“为什么?” 柳环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唯有抱著书的手在微微用力握著,脸也『腾』地红透,慌忙道:“就....就是不能看,你还小!” 她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江小岁更加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书哇?” “你...你就別问了!” 柳环脸越来越红,尤其是她皮肤也白嫩,而今这么一红,似都冒著烟,声音也低微得可怜。 但江小岁是那种,你越不让她做,她就越想要做的人。 柳环这么宝贝,反而让她觉著,这书的內容肯定有什么东西藏著。 为了能一探究竟,她杏眼里水光一颤,委屈道:“明明我都给姐姐你讲了故事,可你却不给我看,我还以为....姐姐你是个好人....。” 得益於李成安,江小岁现在装委屈的演技,可谓是入木三分。 只不过是一个眼神的功夫,就让柳环慌了神。 “我....我没有那番意思,只是...只是这书,真的不適合你看,你这看著也不过才十岁幼学之龄,婚事都还没有,哪里能看这个啊?” 江小岁眨巴了下眼睛,眼中的水光,也隨之打湿了睫毛:“可是,我已经有了婚事。” 柳环眼睛瞪大,接著,她噗嗤的笑出声:“小岁妹妹你可不兴胡说哦,你才多大呀?哪里可能成婚?” “我再怎么说,也是有了夫婿的哦,你可不能如此哄骗我。” 江小岁垂著头,扁著小嘴,低低道:“我没有....。” “我本来不是李家村的人,但是灾年刚来那会,我娘就把我卖了,现今...也已经过去了五年.....。” “所以....我真的已经有了婚事....。” 柳环愣了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忙地又补救道:“但是你终归还小,这种事情,我是不能给你看的,以后你娘肯定会教你,告诉你的。” 江小岁越听越迷糊,心里也越好奇到底是什么书,能让她这么宝贝,还说是与自己娘有关? 一时猜不到,但又想看,所以她继续挤了几滴泪出来。 “但....我娘已经没了....我爹爹也是....而且就连我家的那个人,也没了亲人....。” 柳环指尖骤然收紧,抱在怀中的书籍边角,在她掌心被压出深深的印子。 她眼中闪过一抹心疼之色。 “我....非是有意的,既然如此...,那我就瞧瞧给你看一点,以后说不准也能用上!” 柳环说著,便將怀中的书,放在了桌上。 而江小岁,也至此彻底看清了那本书的全名:江南销夏图.....。 『这书名怎么看著....怪怪的?』 就当她这么想著的时候,柳环已经將书给翻开了。 江小岁,也好奇的凑了过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都木了一下。 因为与其说这是一本书,倒不如说它是一本画册。 整个书中能算作文字的,不过两三页而已,其余的则绝大部分都是画。 至於这些画的內容....,若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烛影之下,笑语暗香近.... 娇姿娇態,江小岁心中只有三个字:椿工图。 『这.....这....这.....也太....』 江小岁越看,越挪不开眼。 这里面所描绘的东西,几乎与她所见过的,完全不同。 怎么说呢? 是颇具有舞姿的隔纱观花之感。 外加画这图画的人,也似是个大家。 每一笔,每一处,都细得发指,极为香艷,完美掐住了虚实之界。 而江小岁的种种表情,落在柳环眼中,却是一副惊愕,惶恐的表情。 她掩嘴低笑了声道:“你不用怕,其实这些东西,往后你也会经歷的,你可以多看看,学习学习,免得日后面对的时候,不知所措,被拿了主动权去。” 江小岁驀地回过了神,脸色羞红。 就连手指甲,都不由挠了下手心。 “不是不是,我...我就是好奇!” 她忙地摆手,生怕被对方误会了什么。 她就是单纯觉著这个好看,没有想要做里面的女主人公的意思! 柳环连连点头,继续低笑:“我知道,当初我也是好奇,不过嘛,这起初怕是有些难熬的。” 说罢,她又將面前的书,推了过去。 “我家中还有另一本拓印,这本就送给你了,以后你可以没事翻来看看,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总归都是姑娘家,你就当我是你姐姐了。” “不然没人教你的话,这以后遇到了可是会怕的。” 说著,她似乎是想起了曾经,愁容地趴在桌子上唉声嘆气。 “当初我就是好些没被嚇死,我娘也从来没教过我那些,害的我以为被伤到了....。” 江小岁苦恼的至极。 她是真不需要这个哇! 她要来何用? 去卖屁股吗? 这怎可能? 她对这东西一开始看入迷,只是因为新奇,没见过而已。 毕竟她好歹曾经也算是见过些东西的。 至於这东西。 虽然新奇,但於她而言没什么大用。 反而是个麻烦,万一被李成安发现了,他会怎么看自己? 江小岁张口就打算回绝,可谁料柳环当即就把那本书强行塞入了她的怀里:“不准推脱,不然以后遇到了与我一般的情况,那该如何是好?” “你要是不要,我可是会生气的!” “你知道我生气会怎样吗?” 说罢,柳环嘴角勾了勾,食指不断在小桌上划来划去:“我可是听说了,我家夫婿这次前去周宅,可是为了帮你们的,你要是不肯接受的话.....。” 第109章 变化 面对柳环的咄咄逼人,江小岁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书,袖中的小手,不自觉摩挲了一下。 『她这是故意的还是什么?』 江小岁有些怀疑,这柳环,极有可能是钱穀遣过来的。 否则她何故会说这番话? 对方若诚心想要给自己东西,应不会说这番话才是。 至少,不会以此来压人才是。 而且她说不准,也可能是来试探的。 有了这番定论的同时,江小岁抬起了头,面上掛了笑:“那,我就先谢过姐姐了!” 江小岁伸手,將画册收了起来。 而柳环的笑,也因此更灿烂了几分。 但江小岁却始终觉著这笑有些假。 出于谨慎,之后的路上,对方虽一直都在与她交谈,但江小岁最多,也都只是与对方討论不同的故事,旁的则丝毫表露都没有。 可令江小岁诧异的是,自己不提那些也就罢了,可这柳环也是始终没有提及李家村眾人,还有周家的现状。 按理来说,她如果是被派来试探,又或者盯著自己的话,应不会这般才是。 结果马车晃晃悠悠,赶了一天,眼看再走一天两夜的路,就要抵达周家宅邸了。 柳环说的最多的,也还是那些话本故事。 这就让江小岁愈发怀疑对方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心下不明,江小岁也未曾戳破这一点。 不过在当夜,江小岁还是將心中的猜测说与了崔硕听。 马车內,点著一盏煤油灯,江小岁与崔硕,还有李鹤三人盘腿分位而坐。 崔硕摸了摸鬍鬚道:“以老夫经验来看,这柳夫人,並非是被钱穀遣送你身边的眼线。” 听他这么说,李鹤却有些不这么觉著。 “咋可能啊!寻常人家那儿有这么傻的?何况她还说那些话威胁小豆芽,不就是下马威吗?” 江小岁赞同的点了点头。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崔硕笑著摇了摇头:“你们啊,谨慎固然是明智之举,然,过于谨慎,却易误判了人。” “你们须得谨记,尤其是这往后遇到了事时,也乃是大忌,须得琢磨明白才好。” 说罢,崔硕还低吟了一番,再度解释道:“纵观史书通鑑,亦是有不少蠢人蠢事,而这些人,往往很容易致使一些聪明谨慎的人,在一场本乃稳胜的局面,出了差错。” 江小岁扁了扁嘴,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小手前伸张开,在火光下不断晃动。 “那崔先生你说,怎么应对?需要提防吗?” 崔硕想了想,道:“此事,你就先顺著她,若她不提起周家宅邸,以及试图打探我们根底,或者旁敲侧击的询问一些事情,那就继续与她谈论话本。” “而若她要是提及....,你切记,真假参半即可。” 江小岁闻言,便点了点头。 当下,也只能先这样了。 “对了,”江小岁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明日我们上路的时候,崔先生您去后面那辆马车吧,前面那辆马车,继续由李鹤驾驶。” 崔硕自然明白她的用意是什么,故而也没有反对。 虽说后面那辆马车有些简陋且狭窄,但他也未有抱怨。 第二日的时候,眾人再度上路,崔硕也如江小岁说的那般,去了后面那辆马车。 江小岁也始终扮演著一个好妹妹的角色,时而懵懂,时而装作聪慧,说一些有趣的故事,引得对方阵阵喝彩欣喜不断。 仅仅没多一会儿的功夫,柳环就对江小岁喜欢的不得了。 不过江小岁因心下担忧对方会试图探寻口风,亦或打探一些什么事情。 所以每当有相应的苗头之时,她都会想法子讲一些別的故事,用来转移注意力。 甚至她还曾观察对方,看有没有不满的神色。 结果一路下来,她都未曾有所改变。 这让她不由有些相信崔硕的话了。 如此之下,不过两日的功夫,眾人,就行至了周家宅邸不远之处。 江小岁探出头,遥遥望去,一眼就看到曾经的周家宅邸周遭,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周家宅邸,地处黄土高地高台。 四周更有铁壁与山峁环绕,还有不少切沟冲沟缓衝,后更有高山山林之地,加之崖坡其侧,儼然是一幅天然十门之处。 可其地形虽险要,但也还是个宅子。 所有的设防,多数也都是建立在院子的围墙,或院墙之內,对於地形的利用,分毫没有。 充其量就只有一些瞭望台。 可当下江小岁看到的,却大不一样。 整个上山台地的路也好,还是山边的一些小路与山下,都被挖了不少沟壑,设了木栏拒马刺。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只有四个字:深沟高垒! 连外围都已经是这样的情况,江小岁已经不大敢想,周家的宅子到底是个何种模样。 看著不远处的一切,江小岁心下暗嘆:『前后不过五天的时间,居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这也著实夸张了些。』 想要塑造起如此工程,绝非是一日之功,甚至就凭李家村的那些人,根本不足以在四五天的时间,就做到这种地步。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当下李家村的义军,怕是扩了不止一倍。 就在江小岁心下欣喜的时候,柳环也跟著凑了过来,探出了头。 看到远处情景,她眼睛顿时一亮,满是新奇的道:“哇!清远县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不是说这里是个宅子吗?怎么看著跟个重镇堡垒似的?” 闻言,江小岁心下升起警惕。 她笑著解释道:“这里原本的確是周家的宅子,只是后来被我们占了去,我们起初担心知县会派兵攻打我们,故而这才弄了这些。” 柳环连连点头:“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面对江小岁真假参半的话,柳环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甚至没有追问的打算,这反而江小岁越是觉著奇怪的紧。 『她到底是刻意的,还是旁的什么?』 但无论江小岁心中怎么狐疑,马车还在赶路。 没多久,就行驶至了第一处隘口。 隘口前方挖了一道深有一米多的沟壑,下方布满了竹刺,而沟壑后面,则是几个瞭望台,与防箭木板,竖立在那里。 瞭望台之中早早就有人瞧见了他们的到来,便连忙敲响了锣鼓! 噹噹当! 清脆的锣鼓声激盪,不消片刻,就有不少人马,从山上一拥而下。 这些人的人数约有五十左右。 其中绝多数人,身穿皮製甲冑,臂膀上还绑著鲜红的粗布巾。 而其领头的,则是李增! 他手中拎著铁锹,身上也穿著皮甲,且与其余人的形式还略有不同,胸口居然还覆有一块铁片,头上也盖著一个勉强能遮挡头耳的头盔。 而李增来到那沟壑之处的瞭望台前时,就已经发现走在最前头的马车。 马车上,则是李鹤正赶著马。 见是李鹤,李增紧握铁锹的手,这才有所鬆动。 他长出了口气,衝著身后的人挥手道:“是李鹤他们回来了,去,將木板绳索放下!” 在他的命令之下,原先一直被吊起来的木板,嘎吱嘎吱的缓缓落下。 马车也顺势逐一通过。 等马车通过之后,队伍也就此停了下来。 江小岁也直接就此跳下了马车,朝李增走了过去。 她边走,还边打量著周遭的人,还有那些防御工事,口中更是咂舌不断。 “五日的功夫,居然变成了这样,李增,到底是发生什么了?你们怎么行事这般快?实在是有些夸张啊!” 李增乐呵呵的摸著后脑勺,额头上混著泥土的汗,滑过他的脸侧。 他伸手抹了一把,把铁锹插在地上,解释道:“说起这个,那还多亏了你临走前,弄的那个什么炭!还有那什么蒸汽什么的东西。” 江小岁忙的走上前一步,一把捏住对方的胳膊,急道:“蒸汽机,弄出来了?!” 李增重重的点了下头:“弄出来了,虽然说一开始没有那么顺利,你走的第一天,我们就弄了一批兰炭出来,然后开始利用现有的铁,尝试铸造,不过很可惜,因为没经验,失败了。” “但后来,李延让成安哥找了不少工匠伙计,后面又从镇子上,和周边地方搜罗了不少流民与没饭吃的人。” “因工匠与人数增多的缘故,我们第二日,就连续尝试了两次,结果还真给我们弄出来了!” “你还別说,那东西果然是省力气,不仅能帮助李延那边加快铸铁的效率,后来我还发现,这东西还可以驱动木轮之类,还能通过绳索拖拽重物。” “於是,我就提议,再弄一台出来,藉此,我们挖土,拉送什么都变快了很多,甚至有的也不需要人力去拉。” 说著,他还生怕江小岁不清楚,拉著她就往里走。 “这里跟你说,你恐怕还是不大清楚,走,我们去山上一些,那里的外围,基本已经成了形!等你见了,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江小岁被李增的话说得也心下激盪。 没料想到,自己不过是弄了一个简易的蒸汽机出来。 且还只是暂时能让其对锻铁,铸造兵器有所帮助而已,可李增居然直接將其运用到了旁的地方! 『果然,术业有专攻,有些东西还是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隔行如隔山。 她虽知晓的多,但终归人力有限。 且对於一些东西的运用和通晓,终归也是远不及李增这种常年做工之人。 否则,也不会有工人伟大一说了。 或许李增並不懂知识与理论,可只要他能弄明白这东西的运作逻辑,是怎么工作的,那之后的许多事情, 哪怕是將其改进,恐怕也用不著她了。 照著这个势头下去,纵然往后无法將其精进到更精良的地步,想来也是能极大的提升一些生產力。 至少可以省去不少人力。 江小岁边想,边跟著李增准备往山上走。 可二人不过堪堪走出几步,后面就传来了一道打破喜悦气氛的声音。 “是谁,允你们如此毁坏此地的?!” 闻言,李增当即就转过了头,看了过去。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钱穀。 钱穀那白净的面容上,全是阴沉,眼中,还有一丝警惕。 尤其是看向李增周边的那些身著皮甲的李家村义军时,满是忌惮之色。 “他是谁?” 李增指了指对方,侧头问著江小岁。 江小岁轻嗤了一声道:“知县派来的眼线。” 她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在场的眾人都能听得清楚,因而原本鬆了口气的人,纷纷又提起了警惕。 当然,钱穀也听到了她的话。 他眯了眯眼道:“小姑娘,何出此言?知县派我来,乃是辅佐你等开掘铁矿,何来眼线之说?” 闻言,二人都没看他,李增继续追问:“小嫂子,你说,怎么处理。” “绑了。” 江小岁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此二字一出,李增顿时就衝著周遭的人,使了个眼色。 有人也顺势,架起了蒙著一层铁皮木盾,拿著刀与枪,朝著钱穀走了过去。 钱穀脸色一变,迅速后退了两步:“安敢绑我!你们可知,此番可会招来什么与否!?” 但眾人听也未听,持续逼近。 见此一幕,钱穀只得让身边跟著的差役,前去阻拦。 但这些差役,此行身著的都是便装。 知县根本没与其交代有危险,所以也没配给什么防备的武器,仅有一把官刀而已。 且他们的人数,也不过五六个人。 这五六个人,扔进五十多號人之中,连个浪花都溅不起来,瞬间就拿下了。 而在差役还没被拿下的时候,钱穀就已经转身牵马,想要趁机逃走。 甚至他还不忘將柳环也推上了马车。 “快!速速上马车!” 柳环也被此时的阵仗嚇著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软著脚,在钱穀的扶持下,上了马车。 可马车还没来得及被钱穀调转方向,后面的崔硕就先一步让一同回来的人,把驴车和马车,给横堵在了路中间,让其难以通过。 钱穀在跟隨队伍的时候,就被江小岁特意安排在了队伍之中。 前方领头的是李鹤的马车,后面,则是钱穀与柳环的马车。 再往后,则就是那些驴车,还有另外额外备著的马车了。 而这辆马车,之前夜里,江小岁就让崔硕去了那里,为的就是到了地方,他能及时让人堵住钱穀的退路! 第110章 我跟你们守什么信?无稽之谈 眼见退路被堵死,钱穀脸色极其难看,上马车的动作也隨之顿住。 “你们这么做,是不惧知县对你等的清剿吗?” 闻言,江小岁如看蠢狗一般的看著他:“那么问题来了,知县如何知道我们有所异动?” 钱穀眉头一皱,似是明白了什么:“你们是想威胁我,为你们做事,报平安?” “不算傻的。” 江小岁轻点了下头。 怕对方不明白,江小岁又跟著道了一声:“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配合,只要不怕掉脑袋。” 钱穀具体是个什么人,江小岁虽不算十分清楚,但也清楚,他能跟在秦知县身旁做事,向来也不是什么会英勇就义之徒。 毕竟一窝耗子,生不出兔子来。 钱穀拳头攥紧,脸色阴沉至极:“你们不守信!” 江小岁一听,直接乐笑了:“我跟你讲什么信?你见过义军,跟朝廷讲信用的吗?” 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对於知县这类人,如果是在规矩內跟他玩,江小岁自是玩不过他。 可奈何她从一开始就是要掀桌子的。 都掀桌子了,谁与他守规矩? 不过,这招只能用一次。 心中也想通的钱穀,並没有反抗,任由周围那些围拢而来的李家村义军,將他押了起来。 不过他虽被押住了,但口中依旧叫道:“你们而今这么做,纵然我能配合你们报信平安,可半月后,见不到实物的知县,依旧会派人前来查明情况,那时,你们就算想隱瞒,也难以隱瞒住。” “所以,我劝你们还是最好放开我,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江小岁没有回他,更未曾看他,直接对著李增挥了挥手道:“带下去吧,派人先看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车內的那个姑娘怎么办?” 李增问。 “一併押下去。” 江小岁虽不清楚柳环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但现在已经不大重要了。 总归地方是到了,纵然她是钱穀遣派来,也已无关紧要。 而后,一眾人上了马车,就开始拖拽柳环。 柳环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就嚇哭了,眼泪一把一把的流。 甚至被拖下马车,注视向江小岁的时候,眼睛里还满是疑惑。 至此,江小岁大概算是確定了,这是个真傻的。 “妹妹....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县衙...县衙的知县,可是会杀了你们的。” 面对柳环瑟缩的发问,江小岁依旧未有理睬。 只是叫人快些把人带下去。 等人走后,江小岁让李鹤与崔硕,先一步回去,她则跟著李增,打算先转一转当下的周家宅邸周边。 她十分好奇,当下周家的防御工事,以及人数有多少。 跟著李增朝著山上走去,江小岁问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李增扛著铁锹,掰著手指,算著道:“能战者,约有二百之眾,不过这些人多数都是些流民,所以他们来时多数也是拖家带口的,算上这些老弱妇孺的话,怕是有近三百了。” “另外还有一些能工巧匠,也在为我们做活,镇上也有一些乞丐,算是我们的眼线。” 听到镇上居然还有人,江小岁有些惊讶。 “乞丐?眼线?这是谁交代下去的?” 想要起义成功,发动当地百姓,自然是不可缺少的一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这一步,可却没料到,有人先一步这么吩咐了下去。 李增不假思索的道:“成安哥吩咐的,用他的话来说,镇上而今遍地都是沿街乞討的乞丐,他们四处流窜,生活艰苦。” “我们既要为百姓造反,那自不能忽略了他们,仅顾流民。” “所以,成安哥就让人去联络了一些乞丐,並找到了乞丐之中较有影响力的人,让他帮忙搜集相应的情报。” 江小岁边走,边听,手也摸索著下頜:“那,给的好处呢?” 对於乞丐而言,要求无非是討一口饭而已。 所以她不觉著这些乞丐会白白帮忙做事,必然是有所好处,才会为你做事。 “成安哥许诺,每月供给他们足以饱腹的钱財。” “钱財啊.....,”江小岁口中低喃,摇头晃脑的:“不行,钱財这事难以长久维持其对我们的忠诚,既然李成安做了这事,且日后我们也是需要情报搜集,那就须得另想办法,让他们从心底里,愿意为我们做事。” 说罢,她又抬头追问:“那些乞丐的领头人,是谁?可知道其姓甚名谁与否?以前是做什么的,可知?” 李增挠著头,想了一下道:“听说是叫什么刘湛,以前是个穷酸书生,一直没读出个名堂,灾年之后,妻儿老小,皆为饿死,这才沦落了与乞丐为伍。” “因为他认识字,又懂不少事情,会编排故事,故而这些乞丐为了能乞討成功,都依赖於他,所以这才以他为首。” 江小岁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回头我去找李成安一趟,看能不能见一见那人,现在,我们抓紧先去看看你们弄出来的工事吧。” 跟著李增,江小岁加快了步伐,一路朝著周家宅邸而去。 而这一路上,她见到了不少正在忙碌的人。 这些人多数都有些瘦弱,有些个,明明年纪不大,但却也皮包著骨。 但与寻常流民不同的是,他们並未蓬头垢面,眼中也没有绝望之色。 显然,是自来到这里之后,因有了吃喝,这才变得如此。 看著他们来回忙碌,或扛,或拉著驴车,將泥土石块,一块块来回搬运,江小岁满是感慨。 『若是知县是个有高瞻远瞩的,以工代賑,清远县,哪里会有这么多流民?又如何会收不上赋税?』 秦知县为人贪婪,满脑子只有那些士绅大户,对於当地的一些百姓生计,全然不顾。 对於这类人,江小岁心中是极为厌恶的。 在当下而言,想要一个知县,不去贪墨那並不现实。 她也对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 但奈何他贪也就贪了,连最基础给人的活路都不留。 若使他有一些远见,想法子驱动那些士绅大户,让他们修路铸工,亦或旁的也罢。 总之,以朝廷的名义,去颁布逼他们不得不出钱的事情。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暂时賑济灾民,更能平衡一下当下的灾情局势。 纵然只是短期有效,可也比得过任由士绅大户胡作非为,一切都被他们牵头来的强。 跟著李增走了一段路没多久,江小岁就抵达了山头之处。 只见山头的各个路口,皆竖立起了高高的土墙。 这些墙,多数都是由黏土夯筑,层层嵌入粗糲山石,再以碗口粗的硬木为筋。 其高度约有个两米多高,而墙后头,则还由不少的木板堆叠,看样子应该是打算围绕这些土墙,构造一层可供巡守士卒行走、瞭望乃至投掷的简易高台。 李增指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事,介绍道:“这些城墙,按照我的想法,是打算到时候,用作第二道防线,这里周遭都是高崖土峁,倘若,官军当真压境,第一道防线,是我们与他们正面廝杀之处,那里的沟壑,那里的地势,足以困住他们的骑阵,打乱他们的步伍,教他们有力难施,有锋难展。” “倘若那里被破,那这里就是防守之处。” “藉助那些土峁高山,以城墙构筑,他们想要突破,只有以人命的方式,强行推来,而且那些攻城器械,也因为上山的路口狭窄的缘故,难以搬运上来,就算能上来,攻城巨械也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用人命填壕,蚁附攀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李增介绍这些工事的时候,言辞与脸上,全是自豪之感。 江小岁连连点头道:“嗯,对於工事我不大懂,你心中有把握就好,不过这些土墙堡垒,会不会有些脆弱?” 土墙用木头混杂,只有少量石头,对於没有火器的兵卒来说,想要攻破,自然是难的。 但难归难,却不代表砸不开。 尤其是对面如果用火攻的话,怕是耐不住烧。 李增笑著摸了一把他那下頜上的浓密鬍子:“不急,当下的只是一部分,我已让人起窑烧砖,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粘土一类的东西,等过段时间,青砖就能烧出来一批,虽然质量难以全然保证,但对我们来说,足够用了!” 说罢,他还带著江小岁来到墙根处。 “吶,小嫂子你看,这里我特意留出了一些几米的位置,为的就是到时候新构筑一批青砖城墙。” 看著李增指著的地方,江小岁沉思良久。 “青砖啊.....。” 眉头紧锁了许久,她抬头,看向李增道:“不行,青砖烧制的时间长不说,效率也是低的,我们缺点在於时间,这么做浪费人力。” 李增有些不满的沉了沉脸:“那小嫂子你说咋办?这土墙,可是经不住他们烧的。” “那我们就反著来!” “反著来?” 李增愣了下,弄不太明白。 “很简单,”江小岁指著两侧土峁高崖之地道:“在这些窄道,两侧的崖壁上预设一些滚木檑石架,用粗绳固定巨木於高处,敌军涌入时斩断绳索。” “此外,土墙前三十步之处,挖些浅沟,入混合松脂,桐油的燃料,以乾草覆盖偽装,待他们攀墙时点燃,形成火墙不仅能阻断其退路,浓烟更可遮蔽后人视线。” 江小岁记得,南宋守襄阳时,孟珙曾用猛火油柜焚毁蒙军攻城梯。 既然敌军有可能用火攻城墙,那为何她不先一步实施火攻? 纵然他们想用火,那也得在自己用过之后。 且那时,他们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可是....这么做不是更早一步提醒他们用火攻吗?” 江小岁勾了勾唇,笑道:“那就给他们烧,他们总不能说,摧毁整座城墙吧?你在墙后设置一些泥土,巨石,或者滚木,等他们破了墙,再把那些东西推倒。” “到时候,纵然他们能翻越,但必然也能阻挡一会儿,这一会儿的功夫,足以进来的人,尽数被剿灭!” 李增瞬间倒吸了口冷气:“小嫂子你这也太歹毒了!一步三算,我怎么没想到?” 江小岁摇了摇头,颇为好笑道:“你不是没想到,也不是我歹毒,会算计,只是对於工事我不懂,但对於他们届时会如何攻城,我会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 “你往后构筑工事之时,可多採用此种方式思考,以此来应对我们的劣势。” 李增乐呵呵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过小嫂子,你现在要不要去看看李延那边?他那里现在可不比我这边差,听说铁器的锻造之速,快了不知多少倍,一个月后,我们这些人马,都应该有了像样的兵器了。” “不了,”江小岁摆了摆手:“既然我给的东西有用,能加快进展就行了,至於后续的,就全权交由你们来做,毕竟我懂得其实並不是比你们多太多。” 对於工事她或许还能进行指导一番,可对於铸造铁器,江小岁就实在提不出什么有指导性的意见了。 与其过去添乱,倒不如索性放权给李延去做,有问题他自会来找自己。 或有什么需要,她过去提就是了。 “好了,不说了,我先回去休息休息,等回头还得去找那钱穀一趟,得让他得给知县去一封信才行,不然知县不知情,怕也难以让其安心。” 李增並未挽留江小岁,让人送她回去了。 江小岁一路返回周家宅邸。 路上自然也遇到了不少人,而周家宅邸的周遭,也已经坐落了不少土屋地窖。 亦或者是一些茅草屋。 看著那一座座房子高高拔起,甚至有人也正在跟著建造,儼然一副这里都快形成了一座村落,江小岁心的安全感爆棚。 这里的人,落座在此地,只要能觉著在这里活下去,那这些人日后哪怕不用她演说,他们都会自发去维护此地的一切。 纵然一个月后,知县发觉了一切,那他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座山寨,一座堡垒了。 回到周家宅邸的屋內之后,江小岁顺势去了內院的屋內,躺下就开始休息。 不过因为不算太困,所以她又从怀中掏出了柳环给的那本话本子。 她脸上洋溢著笑,欣赏著书中的图册与对话,自言自语:“虽然没什么用,但能在古代读一读春秋,也未尝不是好事。” 唯一可惜的是,她现在是无稽之谈。 而此时,李成安也听闻了下面的人说,江小岁回来了。 他马不停蹄的扔下手下的活计,直衝江小岁的屋內。 第111章 阎王爷头上动土 面对难得的清閒自在,江小岁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小脚一晃一晃的。 “真不知道这画是谁画的,还怪好看的嘞。” 江小岁看得倒是津津有味。 这些画册,虽多数都是画,描述的內容,也非礼勿视,但里面却並非是没有故事的。 比如,其中一张画,里面虽描述的內容很是不堪,但对这些不堪內容的来由,以及其作用,却有明確的对话与信息透露。 “有意思,这东西,还能用来辟邪?奇奇怪怪的逻辑。” 江小岁想不通,但只觉看著有意思,毕竟以前也没看过这种东西。 何况这个时代也没什么消遣的玩意,能有东西看,已经是不错的了。 一页一页的翻著,江小岁睡意逐渐涌现。 不知不觉,啪嗒一声,话本子盖在了脸上,她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而此时正匆忙赶了过来的李成安却敲响了房门。 “崽子?” 声音落下许久,里面也还没传来回应。 李成安皱了皱眉,尝试伸手推了下,结果发现门居然没关。 见此,他索性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等他进入了內屋之后,就见著了正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脸上还盖著一本书的江小岁。 “累了,也不知好好休息,怎么挑了这么个睡姿?” 李成安忍不住的低笑,並走上前,轻轻將她那纤细的腿,伸直,摆放好。 甚至还贴心的拉来被褥,给她盖上。 可就在最后他打算拿起对方脸上盖著的书时,却猛然发现,这书的名字,有些....不大对。 “销夏图?” 李成安伸手拿起那盖在江小岁脸上的书,翻看了一下。 结果这一看,耳根立马就羞红了起来。 他斜眼看了一眼,正呼呼大睡,还有一丝口水从嘴角流出的江小岁,骂了声:“不知羞耻,如此年纪,怎能看这等之物?!” 而此时正熟睡的江小岁,似是察觉了什么,皱了皱小鼻子,眼皮微颤,没多久,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等睁开之后,她一眼就看到了正脸色极为奇怪的看著她的李成安。 而且,李成安手上还拿著一本她极为眼熟的书! “啊!”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而后伸手就抢过了对方手中的书。 “谁让你拿我东西的!” 江小岁跟被家长发现了私藏东西的小老鼠一般,將其藏在身后。 李成安扫了一眼她的动作,低声道:“你还真是好生不知羞,你可知那些俗物,乃是不可入眼之物?” 江小岁自然也是知道,但她却梗著脖子,板著脸道:“那怎么了?男欢女爱,不是正常之事?” 李成安脸色一黑,出言训斥:“但你如何能看得这些?” “我不看这些,那谁来教我?你吗?” 江小岁完全不惧,谎话与指责,张口就来。 既然身份摆在这里,对於她而言,不利用,那岂不是浪费? 虽然她根本不用教导,但总不能此时真被对方教训了去不是? 李成安僵了下身子,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娘未曾教过你?” “没有。” 江小岁心不跳,面不改。 李成安张了张嘴,蠕动了好半晌,这才道:“那...那也不许看这些,日后....我教你就是。” 因为对方声音越到后面越小,江小岁没大听清,故而她站起了身,立在床上,侧耳问:“你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李成安能说出一句,本就已经是强人所难,哪里还能再度复述一次? “没听就算了,总之,日后不得再看!交出来。” 看著李成安伸出来的手,江小岁头一转,抱著怀里的书:“不要,你又不是我爹。” “但我是你夫婿!” “还没成婚,少拿这个压我,何况我又不喜欢你。” “你!不可理喻!你交不交!” “不交,你能怎样?” 江小岁完全死猪不怕开水烫。 “再说了,我想要干什么,学什么,还用你教?你知不知羞?” “我是你夫婿,有何可羞耻的?” “得,又来了,又来了,如果你只有这句话,那我劝你还是赶紧出去,別在这里打扰我休息,我很累。” 江小岁转身就抱著书,往床上躺去。 见她如此作態,李成安也不与她废话,伸手就要去抢。 江小岁又如何肯服? 她死命抱著,就是不撒手,甚至口中还叫嚷著:“救命啊!强姦了!快来人!救命啊!!!” 江小岁的大喊,让李成安慌了神,连忙伸手就去捂她的嘴,额头上更是冒了不少冷汗:“你瞎叫嚷什么?!” 江小岁张口狠狠咬在他的掌心,痛的李成安倒吸一口冷气,鬆开了手。 隨即,江小岁跟著道:“我说你有就有,死变態,连小孩子的东西你都抢,你还要不要脸!” 江小岁声音极大,外加她先前又喊了那么几嗓子,不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就哗啦啦的响起脚步。 没多久,门嘭的就被推开了。 “妈的,那个腌臢货活腻歪了,敢来这里放肆?” 第一个衝进来的是李延。 他手中此时正拎著一根棍子,脸上和身上,还有不少黑,显然是刚刚从铁炉那边回来没多久。 而紧跟著他一併进来的,则是崔硕,以及其余的一些李家村人。 待眾人一进屋內,就瞧见了李成安正压在江小岁身上,一只手还拼命的往江小岁怀里探! 下面被压著的江小岁,满脸的害怕,还有盈盈水光,在眼眶中打转,好不委屈。 “成安哥!你干甚了这是!” 李延眼睛都瞪大了,那一脸看禽兽的表情,根本遮掩不住。 “我!” 李成安僵住了。 崔硕也跟著走上前一步,擼起袖子,就去扯他。 “李上位,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不成?小丫头年纪尚且还小,你再如何心急,也不该这种时候行这等事啊!这,这实在有违伦理,不妥啊!” 李延又跟著道:“成安哥,我知道你喜欢小嫂子,可你,可你真不能这样啊。” 李延不仅口中这么说,心下也已经下了决定。 他决定,无论之后再如何,也一定要跟他爹说一声,让他爹好好教育教育李成安才行。 不然,这也实在是太畜牲了。 见眾人如此指责,李成安哪里肯受这份冤枉气? 他爬起身,指著床上的江小岁道:“你们胡说什么!是崽子她乱看不乾净的东西,我怕她学坏了去,是在抢她怀里的东西!” 可江小岁早就在眾人看向李成安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本书给偷摸藏在了被褥底下。 並且,她还瑟缩的蜷成了一团,抖著声道:“我...我是夫君你买来的,夫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是个小姑娘,做不得主,说不得话。” “可夫君你也不能如此污衊我.....分明是你欲行不轨,我想要规劝你.....你不听....怎么现在还要这般作弄....。” “而且....我什么时候看不乾净的东西了.....” 那眼泪,炉火纯青的说掉就掉。 看得周围一眾人,对李成安都满是失望。 “李上位....,咋可不兴干这事儿啊!” “就是就是,那就是童养媳,也不能这样哇,何况小嫂子往日为大家忙碌那么多,操心劳累的,你现在还这么对待她....。”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让李成安百口莫辩。 江小岁见他又气又急,捂嘴偷笑:叫你抢我东西~。 对於李成安这人,江小岁也算是很了解了。 他行动力虽强,但架不住嘴笨。 尤其是在面对人多的时候,总是如此。 所以她方才才会那么刻意大叫,引来眾人。 若是只有自己与他的话,李成安自然会很轻易的拿走那本话本子。 其实这话本子对她而言,倒也没那么重要。 反正她看著也就只是觉著有些意思,更多的也无法施展,毕竟无稽之谈。 但是她就是不肯这么交给李成安。 內心的灵魂,让她始终不愿屈服。 李成安面对眾人的,始终说不出话来,而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又响起了脚步声。 没多久,一个壮汉,就喘著粗气,闯了进来。 “李上位!不好了!出大事了!” 闻言,眾人都朝他看了过去,就连江小岁也收起了笑,凝了神色。 江小岁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人极快的回道:“我们....我们的人,让人绑了!” 听到这话,江小岁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谁做的?在哪里?” “没多久,我...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说是我们的人在镇上採购东西的时候,被绑了的,那人还说认识李鹤,叫什么滚地龙。” “这是什么鬼名字?” 江小岁吐槽了一句,看向李成安。 “成爷认识吗?” 李成安摇了摇头:“这应该是个名號,从名號上来看,应该是个喇虎。” 江小岁再度看向那人:“他绑我们的人做甚?有什么目的吗?” 那人细想了一下后,才道:“具体的没说,只说是什么,我们在他们地盘上做事,买东西,怎么没跟他们打招呼。” 闻言江小岁都乐了:“好啊,一个地痞无赖,勒索到我们头上来了,还真是阎王爷头上动土,有够不怕死的。” 说罢,她翻身下了床,穿好鞋子。 “去厅堂,把李鹤叫来。” 很快,眾人一併都去了厅堂。 而李鹤那边收到消息之后,也很快来到了厅堂。 见到李鹤到来,坐在木椅上的江小岁张口就问:“你认识那个什么滚地龙?” 李鹤喘著粗气,一屁股也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道:“认识,以前我到处耍横的时候,与他有过些交际,不过他做的勾当比我黑的多了去了,在镇子上,也算是有名的一號人物。” 李鹤这么一说,江小岁就大概明白了。 “这么说,他是镇上的泼皮头了?” 李鹤点了点头:“滚地龙在镇上原先有两家赌坊,专做放贷之事,有时,也会给一些大户充当打手,此外也会干些讼棍威胁他人的买卖,在县城里也算是有些名头。” “不过嘛,这灾年之后,暗地里的黑火都往明面上冒,他这种黑的不够黑,白的不够白的,基本算不上什么人物。” 听了这话,江小岁则有些诧异道:“既然如此,他们绑我们的人做甚?你与他有仇?” 李鹤否决:“我与他有什么仇?以前还算是狐朋狗友,如何能有仇?” “那这就怪了,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这里当下有不少人吗?纵然我们还没打出去名號,可他作为喇唬,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人数眾多?” 江小岁呢喃了一声,又看向方才通风报信的那人。 “那人绑我们的人,有说要多少,亦或在什么地方谈判吗?” 那人连忙点头:“有,他说,就在镇上的赌坊等我们,叫我们备好五百两白银。” 李鹤闻言大惊失色:“五百两?!他娘的,这勾栏裤襠里钻出来的东西,还真敢开口!” “小豆芽,给我些人手,我这就去弄死他!” 李鹤说著,就擼起了袖子,大有一副要干仗的趋势。 一侧的崔硕,则捻了捻鬍鬚,打断道:“此事,有些蹊蹺,须得谨慎应对。” 江小岁也是这么认为的。 “怕甚?” 李成安突然插了话,他靠在椅子上,拖著下巴,声音低沉。 “无论此事蹊蹺在什么地方,这等喇唬地痞之徒,总归是要给个教训的。” “先前我们未曾注意这些人,也忽略了他们,而今他们自己跳出来了,算是一件好事,打了这个出头鸟,免得日后再有那些贼鸟的地痞流氓之辈,以为我们是什么好人。” 当下李家村的人占了周家的事情,在镇上和周边的几个村子,乃至其他的镇上,已经算是传的差不多了。 因而不少人都是知晓他们是有钱有粮的。 而他们有了钱,有了粮,自然会引来一些人的窥视。 这些人多数都是些欺软怕硬之徒。 相较於周家这种背靠官府的大户,在他们眼里,李家村这些人,或许会更好欺负些。 加之他们当下除了周家之外,並未施行过什么手段,故而这才引起了一些人的异动之心。 李成安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也是觉著有些蹊蹺。 这个滚地龙出头的太快。 但归根究底,这种事情总归还是会发生的,当下不过是提早些罢了。 “成爷说的没错,不过我们还是得先去看看,最好把人先弄出来再说。” 江小岁看向传递消息的那人问道:“他们绑了我们多少人?” 第112章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算上李叔伯,共有五六人。” “什么?!我爹也被绑了!?” 李鹤急得站起了身。 那人连连点头:“嗯,因为去镇上採买的人,是李叔伯负责的,所以他也跟著前去了,这才被一併绑了。” 李鹤拳头攥紧,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嘭的闷响:“直娘贼,今天不颳了他的皮,我李鹤名字就倒过来写!” 他起身就往外走。 见状,江小岁也起身,跟著其往外走,顺势还对著身后跟著的李成安道:“成爷,我去备马车,你去找些人。” 李成安自没有反驳,点头应答之后,將周家宅邸的事情,暂时交由崔硕与李增处理。 没多一会儿的功夫,马车与人手便准备齐全。 此次前往镇上的人,除去江小岁,李成安,还有李鹤李延二兄弟外,约有十五人。 这些人都是最初的李家村村民,手中也拿著腰刀,身上也披著皮棉甲。 隨著马车晃悠的前进,车上的江小岁趴在车窗口,看著外面跟著的眾人发呆。 “在看什么?” 坐於她身侧的李成安凑了过来,低声询问。 江小岁趴在手肘上,轻轻晃了下头:“没什么,就是觉著不知不觉,我们居然能走到这一步,有些意外。” 李成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何可意外的,你的聪明才智,走不到如今地步,那才奇怪。” 江小岁头不动,眼动,上挑看向对方低下来的脸:“成爷,你最近可有对他们进行训练?” “自是有的,有了兵械,我怎会不练兵?” 江小岁唰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兴奋地说:“真的?那成爷你一定很懂如何教人吧?” 李成安双手环胸,靠在车厢內低笑道:“算不上会吧,练兵无非是枪、刀、盾、弓。” “对於多数人而言,他们不需学的太精,比如枪,只需学得拦、拿、扎,三个基础便足以,而刀盾,无非也是缠头裹脑,勤学的话,用不了太久,就能掌握,剩下的,只需交由实战去磨练了。” 江小岁笑著,挪了挪屁股,凑了过去,道:“那,成爷你说要是一个人想要学的更精一些,就是变得跟你一样厉害,那得需要多久?” 李成安摸著下頜的胡茬,想了一会儿:“估摸著,须得自幼练起,有天赋的,五年,即可有所成,十年便能大成。” “啊?这么久!” 江小岁顿觉失望。 李成安挑了挑眉:“又不是话本子,何来一日成不朽之事?” 闻言江小岁顿感失望。 “怎么,你想学?” 李成安好奇追问。 江小岁躺在马车內,摆成一个大字,浑身上下散发著气馁:“是有些,可还不知要学上多久。” 李成安无奈地笑了下:“可若不学,你也不知自己的天赋不是?” 江小岁转了个身,背对著他:“那回头再说吧。” 见此,李成安也没再过多规劝。 距离镇上的路並不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瞧见了镇子。 而就在此时,原本烈日高照的天际,不知何时竟乌云密布。 江小岁探头望向外面,感受著空气中略含的湿润,感慨道:“这是要下雨了?” 五年了,这五年间,几乎没下过一滴雨。 几乎整个清远县都期盼著能有一场雨。 然而,此时这雨却来了。 李成安也跟著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看样子是要下了,不过此时这雨,下的怕是有些晚了。” 旱灾已持续了如此之久,一场雨,难以救得整个清远县,更救不了大晋。 伴隨著乌云盖顶,眾人入了镇上。 镇上依旧如往日般萧条。 纵然天空似要下雨,可街上的人,却並没有几个人太开心。 流民、乞丐、百姓。 而今多数人已失去了地,失去了赖以维生的生计。 这场雨纵然来了,也於事无补。 甚至有不少人蹲在满是沟壑的路边水沟之中,呢喃哭笑:“人都死完了,却要下雨,是在哭丧吗?” 而等江小岁抵达与那滚地龙约好的赌坊之后,天空也淅沥沥的下起了一丝细雨。 伴隨湿润的地面,江小岁跃下车輦,一些雨水,浸湿了浅蓝色,绣著云纹的裙摆。 “怎么还有个小姑娘?” 一道声音从赌坊门口传来。 江小岁抬头望去。 就见一脸上有道刀疤的男人,凶神恶煞的站在那里。 “你是滚地龙?” 面对江小岁的问话,对方根本没理睬。 而是看向她身后跟著一併下来的李成安:“快些吧,我们老大,已经在里面等你们很久了。” 如此无视,江小岁心下有些不满,但也未曾表露出来。 同时,她也弄清了眼前的人,並不是滚地龙。 跟著对方一起进入了赌坊,江小岁朝著里面扫了一圈。 赌坊內部空间不小,共设两层。 只不过而今里面並没有客人,只有二十个身材壮硕,袒露胸膛,满脸匪气的男人屹立在堂前的一张椅子周遭。 而那椅子上,则坐著一个如熊一般的男人。 “哟?可算是来了,来来来,去给爷的客人,搬张桌子,弄些茶水来。” 一併跟著走进来的李延性子急,最先上前一步,拎著手里的斧头,指著对方喝道:“少扯那些,我爹呢!” 李鹤也是凝视他,跟著道:“滚地龙,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你何故绑了我爹?” 滚地龙裂了咧嘴,露出那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笑道:“急甚?先坐嘛~。” 见他一副在戏耍的姿態,江小岁冷眼扫著他,轻声道:“先把人带出来让我们见见,如果你还想要银子的话。” 对方既然绑了人,江小岁他们此行前来,除了打这个出头鸟之外,自是要先见一见人,確保其安全。 “哪来的臭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高声骂人的依旧是先前在门口候著他们的那刀疤脸壮汉。 见江小岁被骂,李成安皱了眉,当即打算给对方些教训。 但他还没有动作,江小岁就伸手拦住了他。 而后,她缓步走了过去,抬头望著这个比自己高出很多的男人。 “这位爷,你低一点来,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滚蛋!爷没工夫与你一个臭丫头废话!” 说罢他还瞪向李成安。 “你们这伙人,既然入了这横行一道,不说与我们打一打招呼也就罢了,怎么前来谈事,还带个丫头?” 然而李成安却並没有回话,甚至李鹤、李延也没有回话。 只有江小岁见他不愿意低下头来,屁顛屁顛地从一个刚刚搬来椅子的人手中,夺过椅子,然后摆放在对方的面前。 接著她就在那壮汉的目视下,踩在了上面。 “你干甚?再不滚开,別怪爷不客气!” 壮汉瞪著她,更打算伸手推她。 可他手刚刚才伸出来,却见一把短刀,划过一道锋芒,径直刺入了他的喉咙! “咯咯——!你....!” 鲜血涌现,洒满了一地,染得江小岁满手都是。 “咦,真粘稠,看来平日里没少吃大鱼大肉。” 她嫌弃看著躺倒在地的人,甩了甩手。 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又跳下了椅子,走回了李成安身边,伸手道:“成爷,有没有乾净的粗帕,借我擦一擦。” 李成安顺手就从怀中掏了出来,並抓起对方的手,训斥道:“下次刺脖子,从侧面刺,不然溅的满身都是。” “知道了,囉嗦。” 此时,被方才一幕给震惊到了的滚地龙一行人,这才回过了神。 他脸色阴沉,怒视向李成安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下马威吗?!” “我们可是诚心与你们谈事,你们却叫一个小姑娘,杀我的人。” 他身边的人,更是唰的抽出了刀,面露杀气,似只要他一声令下,便会一拥而上。 “诚你个奶奶!” 李延说骂就骂,手中的斧头,嘭的杵在地面。 “连我爹都敢绑,真是不知道我李延的脾气!” “哼!”滚地龙,冷哼了一声:“耍横倒是有一套,难道你们不知道规矩吗?!” 江小岁此时已经擦完了手,將那粗帕丟掉,转过身,挑眉看著他:“规矩?乱政虐民,其是之谓乎,这规矩,乃你定下的?只允你绑人,不许我杀人?” “做了些年的喇唬,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一言一词,皆是讥讽。 滚地龙彻底被点燃了怒火,吼道:“我看你们是真的不怕李弘那老头死了!” “哦?” 江小岁嘴角掛著笑,缓步上前,来到对方让手下搬来的一张桌子前。 而后她轻轻一跃,一屁股坐在了上面,双腿交叠,一只小脚翘著,晃啊晃的。 从李成安的视角看去,她裙摆下穿著罗袜的脚踝,时不时因动作若隱若现,透著肌肤,令他恨不能走过去,將其裙裤给扯好。 『坐没坐像。』 江小岁没察觉到李成安的视线,只是就那么坐著,眼神轻蔑斜挑著滚地龙。 “做这当地喇唬的头,你连我们身份都没调查清楚,就敢绑人。” “绑了也就算了,居然连我们之中领头的人都不认识,怎么,你们的规矩就是底下人可肆意羞辱头顶的人?” 滚地龙一愣,错愕地道:“你是领头?” 江小岁闻言娇笑不断,指著地上已经死去的壮汉:“不然,你以为我何故杀他?” 知晓自己这边理亏在先,滚地龙攥了下拳头。 “可你也不能杀了他!” “可我人也杀了,那又怎么了?不服,你也可以杀个人试试。” 江小岁收了笑,表情平淡无波,俯视著对方。 滚地龙双眼一眯:“你是真不怕我让人杀了李弘?” 江小岁依旧冷著脸道:“为何怕?他不过一老头,是李鹤的爹,又非我爹,你杀了他,我何故会担忧?” “当然,”江小岁又突的阴惻一笑,手扶著桌子的边缘,压了压身子,低声道:“我想你也有爹娘妻儿吧?” “等尔杀了李弘之后,为了平息底下人的怒火,我自也会凌迟尔父,弒尔祖父,令人娶尔妻子,虐尔子。” “你敢!信不信我杀了你!” 滚地龙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小刀,横亘在江小岁的脖颈。 冰凉刺骨的刀刃,压在脖颈上,江小岁完全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看了一眼对方的刀:“好啊,那你试试,来吧,杀了我。” 江小岁大剌剌地扬了下脖子,示意对方动手。 可滚地龙反而被她这一行为给弄得不敢动作。 “没用的东西。” 江小岁伸手,瞬间就夺过对方手里的刀,並握在自己的手里拋了拋。 “给你机会,你也不敢动手,我还以为你真是个什么人物呢,果然啊,喇唬,人如其名,乖张无比,气势如虎,可说到底,也只是唬人,还叫什么滚地龙。” “一群只敢唬人的傢伙,何来的胆子挑衅我们?” “难道你不知晓我们到底是什么人吗?” “还是说,你以为我们是靠运气进入周家的?” 江小岁声音不大,但却咬字清晰,且她的眼神莫名摄人心魄,有一种看透人心的感觉。 滚地龙额头汗珠颗颗滚落,喉头咕咚了一下,想要说话,但却不知该说什么。 江小岁见此,冷笑了一声,跳下了桌,將手里的匕首,丟在地上。 而后,她缓缓伸出一根葱指:“给你们一次机会,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滚地龙吞吐了好半晌,这才道:“没...没人让我这么做。” “是吗?” 江小岁转过了身,不再去看他,而是对著李成安道:“都杀了吧,回头再找出他们的家人,男的用铁鉤掛起来放血,女的扔去给乞丐,无论老少。” 令人脊背发麻的话一落下,滚地龙等人,面色一变。 “你,你敢!你不要以为我们真不敢杀人!我们这里人数可远比你们要多的多!” 见他还在逞强,耍威风,江小岁笑得肚子都疼。 “哈哈哈哈!人数?!哈哈哈哈!” “你要不看看我们的人都拿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就凭你们这些三瓜两枣,也敢与我们叫囂?” 她笑声的同时,周遭的李家村眾人,也齐齐抽出长刀,整齐划一的往前一跨,发出哐当的闷响。 那是皮甲与些许铁片,跟刀鞘相撞的声音。 江小岁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两三步就来到他的面前。 “你知道我们起初是做什么的吗?知道当下,是在给谁做事吗?” “我告诉你,我们起初是去造反的,而当下,是给秦知县做事的,你有几条命够用的,敢惹我们?还与我嘴硬,说什么没人指示?” 说罢,寒芒一闪,她手中的匕首,瞬间就没入滚地龙的大腿之中。 “啊!!!” 滚地龙吃痛,扑通地倒在地上,捂住伤口。 第113章 婚事,私自拿钱 江小岁看著滚地龙在地上痛嚎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蹲下身,盯著他那发颤的脸皮道:“现在,能说了吗?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想清楚了。” 滚地龙颤巍巍的挪著眼珠。 对方的视线平淡无波,让他觉著,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我要是说了....你会....放过我们?” 江小岁轻勾唇角,眼角宛如月牙:“那是自然。” 闻言,滚地龙囁嚅了下唇瓣,双手压著大腿上的伤口,说道:“是...是王家,王家给了我五十两,说....让我给你们填些麻烦。” 江小岁皱了下眉头:“王家?他只跟你说了这些,还说了旁的没有?” 滚地龙摇了摇头:“没有,给你们找麻烦的办法,还是我自己想的,本来....我只是想要嚇唬你们一下,顺势看能不能敲诈一笔出来。” 得了这话,江小岁就开始在心中琢磨,王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王家不可能毫无理由的这么做,而且他应该也知道我们暂时是在给秦知县做事。』 『他既然知道这点,可为什么会突然来找我们的麻烦?』 无论是王家,还是曾经的周家,原本都该是与秦知县合谋的存在。 按理来说,他不应该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可眼下的情况是,他来了。 不仅来了,还只是驱使一个喇唬来找自己麻烦。 王家作为常年与知县廝混的人,作为当地有名的大户士绅,不可能不清楚一个喇唬根本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江小岁百思不得其解。 “我知道了,让你们的人把李弘放了吧。” 滚地龙此时哪里会反抗? 连忙就对著周围的人,喊道:“都还愣著做甚!快去放人!” 他的声音落下后没多久,李弘还有跟著李弘一併前来採买物品的李家村人等,就齐齐被带了出来。 见此,江小岁走上前:“李叔伯,你们没事吧?” 李弘头髮散乱,衣物也有些不整,但身上却没什么伤。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地道:“没事,只是被关了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而已。” 闻言,江小岁这才心下鬆了口气。 旋即她又问道:“对了,李叔伯,你们这次来镇上是买什么的?” 李弘並未有所隱瞒,直言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宅邸那边的工程进展迅速,成安也日日操练大傢伙,但我们虽有了兵械,可在马匹上始终是缺些的。” “尤其是赵子云,用成安的话来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只是安置在步卒之內,有些浪费,所以我们就商量了一番,决定花些钱银,从黑市上採买了一批马。” “而今日来这里,就是取马的。” 江小岁眼睛一亮,继续追问:“马匹?!你们还有这门路?买了多少?” “门路倒也不难找,我们清远县地处北边,离河套有商路,一些走私的商户常有运送马匹回来,至於买的数量,差不多有五十多匹,多的我们也不敢买,怕引了注意。” 而就在二人谈话期间,地上的滚地龙突然插了话。 “那个.....,两位....,我....我可以走了吗?你们买的那些东西,我们都没动过,都放在赌坊的后院。” 江小岁扫了一眼对方,沉默了良久。 如果说李弘叔伯採买的是別的什么,放了这滚地龙也无妨,並不碍事。 可问题在於,他们买的是马匹。 马匹这东西如果买的数量少,那也没什么问题。 可偏偏李弘买了五十多匹,这数量说多也不多,说少却也不少。 一旦被泄露出去,不说別人,就说知县那边,必然会有所怀疑。 而李成安此时也是这么想的。 甚至他心中早就有了打算一般,走上前,扯了江小岁一把:“你们先出去吧。” 江小岁抬头,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而后没说话,跟著李弘、崔硕等人离开了赌坊。 隨著她的离开,赌坊的门,也隨之被李延用木板给封了起来。 赌坊外,大雨滂沱。 雨滴砸落,哗啦啦阵阵不断,街道上也几近空无一人。 那些本在路边乞討的人,也因雨,而不知去了何处躲雨。 伴隨著雨落的声响,赌坊內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哐当声,时不时的还会夹杂著不知是谁的痛苦嘶喊。 约莫一盏茶之后,木板被打开,李成安身上染著血跡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的刀,也已经重新归了刀鞘。 他看著立在屋檐下,抬头看著雨幕的江小岁,问道:“方才,你真打算將他们的家人尽数屠灭?” 闻言,江小岁回了眸,翻了个白眼:“瞎说什么呢,我那就只是威胁他罢了。” 李成安轻笑了下:“既如此,那我们便启程回去吧。” 之后,眾人清理了一番现场,为了掩人耳目,开始分批次的离开镇上。 马车碾过有些泥泞的土路,大雨砸在车顶,哐哐作响,江小岁在车內愁眉不展。 而同样乘坐马车的崔硕此时也是如此。 见两人都如此神態,李成安忍不住的开口问道:“你们在想什么?” 江小岁缓缓抬起头,没去看李成安,而是將视线投向崔硕。 结果发现崔硕居然也在看她。 “崔先生可是在与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崔硕捻著鬍鬚,低低的道:“不出意外,应是如此。” 得了答案,江小岁便问:“那先生你觉得,这王家是何故如此?” 崔硕长嘆了口气道:“暂时,不得而知,须得容老夫再细想一番。” 见两人都不搭理自己,李成安也没自討没趣的继续追问,而是安静看著两人。 不过从他们二人方才的谈话之中,他也约莫明白了他们此事是在想什么。 所以,他脑海中不自觉地也跟著想了起来。 『我们当下是为知县做事,而这些大户原本也是知县的人,可他们为何要与知县对著来?难不成是担心我们取代了他们的位置?』 李成安並不知道,他这无意识的猜测,其实已经猜到了真相。 车队很快伴隨著雨幕,返回了周家宅邸。 而大雨,也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停了下来,此时距离晚时,还有一个时辰。 江小岁回屋,不过刚刚换下被雨淋湿的衣服,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热乎,就突然又被李鹤喊了出来。 看著站在午门外的李鹤,江小岁见他神色满是喜气,古怪道:“你干嘛?” “嘿嘿,小豆芽,你跟我去一趟厅堂,我爹他们有事儿要说。” 江小岁不解,可见他脸上满是笑容,心知应该不算是什么坏事,便点头答应,跟著一块去了。 一道厅堂,结果江小岁就发现,此次在厅堂的人,不仅仅是崔硕、李成安,赵子云他们,更多的还有李家村的眾人,包括周瞎子,还有小吉娘。 他们正都互相热火朝天的討论著什么。 尤其是周瞎子等一眾老头,还有以小吉娘为首的妇人们,说的最为热闹。 “没想到,李老头居然真同意这事了。” “孩子也的確大了,看著也比往日懂事了不少,加之又喜欢的紧,我觉著李老头同意也没啥。” “谁说不是,以前那会儿的李鹤那叫一个泼皮,这现在可是越来越不一样咯!说到底,都是自家人,该是喜庆才是哩。” 听著眾人的討论,江小岁再度好奇地看了一眼李鹤,但也没追问。 而等江小岁也来了,落座之后,坐在李成安下手位置的李弘,就乾咳了一声,打断了眾人的討论。 “咳咳,那个,大傢伙儿既然都来了,那我这老骨头,也就不跟大傢伙废话了。” 李弘缓缓站起身,那张经过悉心洗漱过的脸,洋溢著笑:“招呼大傢伙前来,没別的事情,就是想通知大傢伙一声,我家二娃,决定明日成婚!” 这话一出,江小岁瞬间一愣,错愕地看向李鹤。 李鹤笑著,但却有一丝不好意思夹杂在脸上,手也不自觉的抹著鼻樑。 “你要成婚了?” 江小岁问。 李鹤应声点头:“嗯。” “和谁啊?难道是....刘氏?” 李鹤再度点头。 江小岁闻言抬手就拍了下他的后腰,拍的他一个踉蹌:“可以哇!你居然真的说通你爹了,恭喜恭喜!” 李鹤乐呵呵的傻笑著,全然没了往日那种喜欢跟她斗嘴,泼皮无赖的样子。 事情尘埃落定,一切也都定好了是明天的事情。 而有如此喜事,整个周家宅邸內自然是各处都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无数。 大傢伙都自发地开始帮忙,尤其是李家村的眾人。 期间,江小岁还去见了一趟刘氏。 刘氏依旧如往日那般风韵犹存,只不过肚子已经有了微微隆起。 而这也让江小岁明白了李鹤这段时间为何会有如此的变化,为何会愿意不再偷奸耍滑。 与刘氏聊了聊,得知了她爹娘因李弘给了她家二十两白银,外加李鹤当下又时常跟在自己与李成安身边做事,算是个有身份地位的人,故而这才答应了此婚事。 唯一令江小岁不喜的是,李弘的那二十两,怕是並非他自掏腰包。 这事往小了说,不过是二十两,对於当下他们还算丰厚的家底来说,算不得什么。 可往大了说,这算是挪用公物。 如果她当下无视,今日有人能这么做,那么明日就会有人想法子托人情,想要得到一个更好的,有油水的活。 就比如管理后勤帐目一类,亦或守仓库。 有了这些活,捞油水的机会自然少不了。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得去找李弘一趟,当面找他说道说道。 站在刘氏所住的木屋门前,江小岁抬头看了一眼渐渐西落的夕阳,微微嘆了口气:“虽说李鹤因为刘氏的缘故,性情有所改变,知晓应有担当,但李弘这爱贪利的小毛病,却还是没变。” 非是江小岁不想讲人情。 而是一伙义军若无规矩,那便是流寇,难成气候。 心下想著,她迈开步子,就去找李弘。 李弘此时正在周家宅邸之中的书房內,与李成安,还有崔硕等人,商议著明日的婚事。 “这明日婚事管事,就麻烦成安你多多安排人劳心一番了。” 李成安含笑摆了摆手道:“叔伯哪里的话,李鹤是自家人,同归李姓,你又是我叔伯,我自会上心,你放心就是了。” 而就在眾人討论之时,屋门被敲响了。 咚咚。 “李叔伯,你在吗?” 李弘抬头看了一眼道:“进。” 江小岁推开门,径直走向李弘。 她没有丝毫废话,来到对方身边之后,就直言质问道:“叔伯,我问你,你可曾从公帐上拿了二十两?” 江小岁而今说话语气,向来都带著一股子无形的压迫感。 哪怕她年纪不大,可依旧是令人心下不免有些惶恐。 纵然是李弘,而今也觉著有些心慌。 他尬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的道:“这.....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啊,什么公帐不公帐的,你叔伯我就是找李成安帮忙拿了一些。” 闻言,江小岁又看向李成安。 李成安点头道:“是我让人拿了二十两给叔伯的,李鹤的婚事想要成,这礼钱自是不能少的,可李叔伯家底你又不是不清楚,如果我不让人拿些钱財出来,如何能娶了人?” 江小岁眉头一皱,小手嘭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怒道:“荒唐!那些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成爷你不知晓吗?!” 被如此呵斥,李成安也有些不悦,他阴沉著脸,道:“银子用来作甚,我自是知晓,可这些钱,总归是我们打下来的,用在自家人身上,何错之有?” “况且不是你曾说,我们乃是一家人,无论是流民也好,还是李家村的人也罢,都是一家人。” “既是一家人,应当共享此钱才是,拿出二十两给予叔伯用,你何必如此大发脾气!” 江小岁瞬间都气乐了。 “我大发脾气?” 江小岁抬手指向李弘:“今日李叔伯要二十两,你给他二十两,如果明日小吉娘,或者张三,张四,我们村里的人,谁想要个轻鬆的活,找你安排,或者托李叔伯找你,你是不是也要帮忙?” 江小岁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成安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但他依旧还是有些不喜的道:“帮了又如何?难道我们走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让大傢伙日子能过得更好吗?” 第114章 建制 “是,没错。” 江小岁点著头,但情绪依旧波动极大,面色也有些涨红。 “我们的確是为了大傢伙过的更好,但这所谓的更好,是这么更好的吗!” 她声音逐渐拔高。 “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等贵贱,均贫富!是剷除豪强,天下人共耕种!” “是根除那些奸佞之辈,是天下为公!” “可成爷你现在在做什么?” 江小岁边说,边伸出食指,戳著李成安的肚子。 “你在给人开后门!你这行为与那知县有何区別?” “你今日给叔伯开了这个门,往后呢?他人会不会效仿?人数如果越来越多呢?这股风气,你如何制衡!” 李成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却因江小岁的一句句,最终还是合上了嘴。 而这,让处於一旁的李弘面色尷尬至极。 他知道,这一切事情是因他而起。 他也知道,是自己贪图这一层关係,让李成安能帮自己出一份力。 现在已经和在李家村的时候大为不同了。 之前的时候,他还算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在村中有极大的话语权。 可隨著事態的发展,他对於多数人而言,已经没有曾经那么重要了。 反观当下,整个周家宅邸下的人,几乎都是听从江小岁与李成安的话。 他长嘆了口气,满是歉意的走上前:“那个,娃子....,这事你別怪成安,是叔伯做的不对,叔伯是一时昏了头这才....。” “与你无关。” 江小岁冷漠地回了一句,视线依旧落在李成安的脸上。 “成爷,如果这是只是李叔伯一人所为,我们倒也还好解决,可偏偏是你绑了他,你可知晓你现在不是在李家村,往后走的路,身后跟著的人,也不可能仅仅只是这百人而已?” 李成安眉头一簇,脑袋微垂。 一侧见局面有些僵硬的崔硕,含笑走上前,打著圆场:“好了丫头,李上位终归也是头一遭做这事,还是容忍他一些吧,此事他往后改过就是了。” 说罢,他又转头对著李成安,训诫道:“李上位,丫头的话虽然说的难听,但她也是好心,且也因为大家是自己人,她才敢,才能这么说。” “这若是换做旁的人,怕是根本没法跟你提,她也是为了你好。” 而在崔硕的一番言语之下,江小岁的气性,也逐渐消退了一些。 她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倒了杯水,喝了口。 “今天这事,就这样,公帐上欠了的钱,成爷你得让人写明去向,且標註出来,此事往后不允乱来。” 而就在江小岁这声音落下没多久,她欲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李成安突然站了起来。 “崽子,崔先生,你们说的没错。” 闻言,屋內的几人都看向他。 接著,江小岁就听他沉著声,继续道:“待会儿,我会自写一份检书,昭示在宅邸门口。” 崔硕一听,脸色唰的一变地道:“李上位,此事万万不可!这可是会有损你威望!” 然而李成安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道:“威严?与之相比起来,威严算得了什么?” “此事若真这么揭过去,我心中难安,就这么定了。” 江小岁有些讶异李成安的话,但接著她又听对方继续道: “另外,待晚食过后,召集大傢伙前来堂厅一敘,有些事情,我们也得商议一番了。” 说完这句话,李成安就在江小岁的瞩目下转身离开。 而后没多久,她果真在周家的宅邸院门口,看到了一张白纸黑字写著的告示。 纸上的內容不多,简短,但说的却很明白。 说的正是此次他为李叔伯拿了钱之事,並以此昭示所有人,此为大罪,处以十板大棍,並自罚三日不得饮食,並以儆效尤。 甚至为了让眾人放心,他还特意標註了在什么地方打棍,且让眾人监督他三日內是否饮食。 看著上面的东西,周围一些上过私塾,认识些字的人议论纷纷。 “李上位这对自己也太苛责了吧?” “是啊,给自家人拿钱,居然还要给我们道歉的,而且这也就算了,怎么还要打自己?” 而目睹一切的江小岁,也在心中连连讚嘆李成安的行为。 『他对自己也够狠的,十板棍,外加三天不吃,常人可难以承受得住...。』 板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木棍,而是硬实心的棍子。 那棍子几乎与杀威棒无异,打下去,就是皮开肉绽,十棍子下来,足够一个人喝一壶的。 纵然李成安身体素质高,怕也得伤得不清。 何况他还自发三日不得饮食。 “不行,我得去看看,纵然这事他做得不对,但也真不能给人打出了问题。” 江小岁心下担忧间,起身就朝著告示上说的地方走了过去。 那地方就在內院的一个大院子之中。 而那里,此时已经围拢了不少人。 包括赵子云、李增、李延、李鹤,就连周瞎子还有小吉娘都在。 而李增与李延,此时则是负责拿棍的人。 他们二人正皱著眉,看著趴在板凳上的李成安。 李增忧心的率先道:“成安哥.....要不....这棍子的事情就算了吧?” 李延也有些赞同的点头:“是啊成安哥,这自发三日不得饮食已经够遭罪的了,这棍子....我觉著也没必要。” “何来这般多的閒碎之语?” 李成安怒的回头看向两人。 可两人始终是踌躇著不愿下手。 见此,李成安將视线看向矗立在一旁的赵子云。 “子云,他们不愿打,那你来!” 赵子云皱了皱眉,但却未曾犹豫,点头应答,走上了前拿过了李增手里的棍子。 同时,他口中还在拿过棍子之后,跟著道:“我觉著李上位所作之事,並未有错,既然我等是为民起义,理应有军纪规制才是。” “且李上位既自己都如此责罚自己,那往后其余人,谁若犯了事,便等同此时一般。” 说罢,他深吸了口气。 “李上位,我打了!” “打!” 李成安闭上了眼。 嘭! 厚重的棍子,砸在肉上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一声接著一声,光是听著,就让人觉著疼。 后面只不过打到了第七下,李成安的屁股上,就出现了些许殷红。 可李成安硬是咬著牙,半声也没有吭。 甚至在第八棍的时候,江小岁都不由捂了捂自己的屁股,別开了脸,没再去看。 “真是的,我只是想要你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没叫你真这么惩罚自己啊....。” 她口中呢喃,脸上闪过不忍。 十棍子落下之后,李成安额头上布满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嘴唇都咬破了皮,流了血。 李增脸上走上前搀扶他。 “成安哥,我扶你去屋里。” 然而李成安却摆了摆手,只是借著他的手,硬是站起了身,看向周遭的人。 他面容坚毅,汗珠隨著他开口的一瞬间,滚落在地。 “诸位,今日之事还望大家能谨记,今天,打的非是我李成安,而是投机取巧的心!” “往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私事,从公帐挪用分毫钱银,如有,则以数量与情况定论罪责!” 说罢,他便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可以离开了。 而眾人也没有过多逗留。 但离开的时候,都在议论方才的事情。 “唉,李上位这样的人,如果是我们清远县的知县那就好咯。” “是啊,他要是知县的话,一定是个大青天!” “你们胡说什么呢?!李上位难道就一定得是知县吗?要我看,李上位就应该做皇帝!” 伴隨著人群散去,李家村的主要人员,却並未散去。 尤其是李弘等人。 李弘脸上满是愧疚的走上前,道:“成安,今日这事是你叔伯我的错,你何苦如此对待自己?” 李成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对方,而是看向双手环胸,刚刚回眸看过来的江小岁。 他笑了笑道:“如此,可满意?” “切,我没说要你这么打自己。” 说罢,她又摆了摆手:“但是很满意,你去敷药吧。” 李成安笑了笑,旋即又收了笑,掛了一抹肃容:“药的事情,待会再说,你们都隨我进屋,有些事,我们得讲明白些。” 江小岁皱了眉,奇怪对方到底是什么事,能比敷药还重要? 在李成安的坚持下,李增扶著他,逐渐进入了院內的屋子。 后面的江小岁、赵子云,还有李延、李鹤,乃至崔硕与李弘,都跟著一併走了进去。 等江小岁一进屋,就见李成安趴在一张李增特意搬来的木板凳上。 “成爷,你要说什么?” 李成安抬头扫了一眼她,隨后又看向眾人,开口道:“今我等部眾日繁,来日更將愈盛。” “人既眾,则治之不可废。” “是以某以为,当立规制,立纲纪!建置官属!” 闻言,在场的人无一不是正襟危坐。 包括江小岁也是不由站直了身子。 无他,因为李成安能说出这话来,便代表著当下他们这个义军,要开始真正的立权了。 不再是之前那般,看似权力有所管辖和归属,实际上还是鬆散无规制的。 而李成安这话说完之后,就看向江小岁,问道:“崽子,你意以为何?” “我无异议。” 李成安点头,旋即道:“好,那我先说一说我的想法吧。” “首先,当下我们义军的纲纪与规制,当由以下几点。” “其一,我等兴义,旨在为民,为的是等贵贱,均贫富。” “是剷除豪强,天下人共耕种,一切皆为集体所有,以大家为有。” “而我等,既以民为本,则无论何时何地,严禁私索民財,更不得滋扰百姓,坏其生计!” 话到了后头,李成安的声音逐渐拔高,甚至还不慎牵动了屁股上的伤。 但他依旧是咬著牙,忍了下去。 接著,就又听他继续,颤著声道:“其二,无论何时何地,位至何阶,当革除特权,上下一体!” “即便是我,亦当恪守,绝无例外!” “对於此纲纪,你等,可有话要说?” 李成安目视眾人。 江小岁率先摇了摇头:“没有,理应如此。” 接著,其余人也跟著复议。 见此,李成安趴在凳子上的身子调整了下身位,点了点头:“好,那之后,这事便交由李叔伯你吩咐下去了,確保每一个人都熟读於心,每日考察。” 李弘点头:“成安你放心。” “好,”李成安收回看向李弘的视线,视向江小岁:“那么接下来,便是建置官署。” “诸位应当清楚,无官署不足以立事,更难成大事。” “为防日后生乱,我意以为,凡政务统管、乃至民生生计等一应事宜,皆由岁儿主理,授其为总政,你们可有异议?” 对於这点,李鹤,李增等人自然没什么异议。 他们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让他们管,他们也管不来,所以就没有说话。 唯独崔硕却皱了皱眉,踏前一步,拱手道:“李上位,此事非同小可,诚然丫头能力非常人所有,可这事全权交由她来处理,是否有些不妥?” 这话说著是担忧江小岁年岁尚小,无法全权处理,可在江小岁耳中,却听得出来,崔硕这是担心自己无用武之地。 李成安不傻,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道:“崔先生莫要著急,我还没说完,稍后自有你用武之处。” 听了这话,崔硕心知自己有些急了,便含笑歉意的作揖了一番,后退了过去。 等其回去之后,李成安又继续看向江小岁:“你,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江小岁此时正皱著眉,不断细细捉摸著李成安的话。 李成安给她的职位与权力,谈不上分化,反而是一种放权。 但这却並不是江小岁想要的,对她而言,更谈不上任何的好处与帮助。 她缓缓抬起了头,道:“我不同意。” “为何?” 李成安诧异。 江小岁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道:“成爷,你想要我管理政务之事,我无异议,但这些事,非我强项,更非应由我去处理。” 江小岁深知,她与当下眾人最大的区別,在於脑中的思想,在於看人的本事。 如果让她去处理一些政务,纵然是一种放权,但却大大限制了她的发挥。 何况当下能有什么太大的政务? 无非都是一些閒杂小事,比起那些,她有更想要建立的东西。 “那你何意?” 就连崔硕也不由好奇与诧异的看向她。 第115章 立权 江小岁超前迈了一步:“我意以为,应添设监管制度,以义军的纲纪与规制,为根基,对大家进行监管,並每七天进行一次纲纪要领的巡检。” “且行为举止,都应归纳在其中,甚至凡事要为官为卒者,理应宣誓对义军纲纪的誓言,並由我们对其进行调查。” “尤其是日后添设的任何官署及其士卒,都应受其监管与指导。” 一侧的崔硕一听,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道:“丫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这可是在试图制衡我们,这日后纵然推翻了大晋,你这可是.....。” “我知道。” 对方话还没说完,江小岁就面色平静地打断了他。 “但我不是在制衡,我只是需要確保我们,根基纯净,不得有任何人染指与叛逆义军的行为。” 说罢,她眼神如同鹰隼般,直视向也正看著她的李成安。 “成爷,义军往后整体动向,如何打,如何占领,如何动兵,乃至如何训练组织,我可以概不过问,但唯独巡检一事,我不会退让分毫。” “包括日后任何可能授予的官职,建立的制度,我都要对其审视与监管。” 李成安凝视她,良久没有说话。 见此,崔硕有些心急。 他踏前一步,作揖道:“上位,此事不妥!” “丫头这过了!放任她总揽政务,已属难事,如何还能让她这般做?” 饱读诗书的崔硕对於监管巡检一事,十分明白。 江小岁这一旦掌管了巡检监管,那日后无论是谁,若有所不符其相应规章与纲纪,那.....。 这实在太危险了。 把如此重权放在她手里,崔硕有些难心安。 毕竟这权力,若是放在当下大晋皇帝的视角来看,都远远超过了皇权! 而江小岁,要的就是这个。 她要的是能统一思想的组织,统一的思维。 要的就是这个,哪怕日后有了皇帝,有这个根基在,也能留下火种。 李成安审视著江小岁,目光来回在她身上打转,但却见她脸上仅有冷淡与严肃,別无他物。 片刻后,他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道:“崽子,你是知晓的,我心中有你。” “我知道,但我说过,我对你並无情爱。” 江小岁言辞冷漠。 李成安苦涩一笑,隨后,又正色道:“既如此,那我问你,我可信你否?” 江小岁点头应答:“可。” “那若日后,我变了面貌呢?譬如,我施行暴政。” “那我会让后来人再来一次。” 闻言,李成安顿时笑了出来。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家崽子,我同意了!” 一语落,崔硕脸色难看至极。 可终归是李成安下的决定,他也难以改变。 但崔硕还是不明白,如此有违儒礼法纪之事,李成安怎能同意? 纵然他们一等,是为了百姓,忠於百姓。 可君君臣臣,理应有別,理应由君统领著臣民才是,怎能.....唉...。 “那,就多谢李上位了。” 江小岁灿烂的笑著朝他眨了眨眼。 李成安微微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好了,你的事情定下了,至於往后你需要的人手,旗下职能安排之事,就由你去负责。” “而现在,则是另外两个了。” 李成安目光扫向赵子云。 “首先,我当说这第一个,统帅。” “统帅自由我担任,但这旗下的將领....。” 李成安顿了顿,轻笑了一下,接著道:“赵子云听令。” 赵子云踏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属下在!” “即日起,义军之中的六十骑兵,尽数归你统御,往后人数若得增加,尽数归你所指,如何细分轻骑,重骑,由你自行决断。” “属下领命!” 李成安满意点头,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好了,该这最后的官署了。” 李成安说话间,视线也隨之看向了崔硕。 崔硕心领神会,走上前。 而李成安则隨即道:“崔先生你学识过人,对於装备、粮餉、乃至日后的財政、运输等物应有所独到的见解。” “所以我希望你能领下这后勤总管一职,此外,也令你隨岁...不,是总政一同处理政务之事,是为副总政。” 崔硕作揖答道:“谢上位。” 李成安点头继续道:“好了,今后若是公事,我等,自以官职互称即可,还有各个官职领取的餉银俸禄,我另行与崔总管商议之后,再给大家昭示吧,今日就先这样。” “后续你等若要招入谁入部下,记得擬稿呈上来,我会一一批阅,当然,” 李成安对著江小岁笑了一下。 “也是须得总政大人过问。” 三个大体的职部有了確认,接下来就是细分小职位了,李成安也心知这点,所以这才让江小岁等人先离开。 江小岁本来还有些忧心李成安的伤势,想要看一看,结果李成安却羞恼的挥了挥手道:“我的屁股哪儿能被你看?快出去!这里有李增照料” “切,小气鬼,那你自己受著吧。” 江小岁翻著白眼,也不自討没趣的离开了屋子。 出了屋,她就发现崔硕、李弘、李鹤,还有李延站在门口等她。 崔硕当即先走上前,作揖道:“总政大人,这而今职位已经落下,你打算如何处置后续事宜?” 崔硕的意思很明確,就是问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今日有些晚了,我估计还得帮忙写告示,告诉大家今日定下的一些事情,另外,明日又是李鹤大婚,所以其他的也不急於这一时,等他婚后,我届时,自会安排下来。” 当下交代事情,眾人也分身乏术,何况她之后要做的事情,也需要李鹤参与进来。 所以急不得。 而且她还有一件事得去做,那就是去见一见钱穀。 他被关了一天了,也是时候让他写信给知县那边答覆了。 而崔硕见她这么说,也微微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我先行去吩咐后勤之事了。” 说罢,他看向李延与李弘:“李弘,你隨我来,我有事要与你说。” 崔硕叫走李弘要说什么,江小岁不用猜也知道,他这是打算亲手开始过问后勤帐目一事,並对后勤相应人员进行调整。 不过李弘对於採买的事情,应该不会有所改变。 毕竟李弘年纪大,对於市井的许多事情较为熟悉。 崔硕唯一要过多说的,怕是之后他领取的餉银俸禄,还有具体管理的细化之事了。 毕竟到时候无论是义军的餉银、粮食,还是別的什么,到时候怕都是需要他来进行过问与管理。 李鹤在这之后,见自己也暂时没什么事情,也隨著离开了。 见人都离去了,江小岁也没过多停留。 “唉,这官职封的,怎么跟个过家家似的。” 江小岁好笑地摇著头,迈小步子离开。 其实她是有些没料到李成安会这么早的就开始直接建立管制的。 她以为,最多还是要在拿下清远县之后,李成安才有可能会考虑。 但也可能是今日李鹤婚事一事的闹剧,导致他心態有所变化,这才急於开始了。 不过江小岁倒也没觉著如何。 既然早一步进行建置,那就能更早地分化好每个人管理的事情,免得日后再有什么事情,找不到相应的人来处理。 就好比帐目一事。 若日后再有人私自挪用公帐,那到时候,就是崔硕得承担这个责任了。 而李成安將这总政一职赋予自己,也算是变相承认了她在当下义军的地位。 之前江小岁只能算是大家心里有数,明面上却依旧並未有所称呼,甚至有些新来的,怕也是有些不以为意的。 但今后,她就不用担心这事了。 江小岁在周家宅邸转了一圈,问了人之后,很快就得知了关押钱穀的地方。 钱穀被关押在周家后院的一处地牢內。 这地牢原本是为关押一些不听话的下人而建,拿下周家之后,一直也没用,但现在也算是排上用场了。 来到地牢门口,门口的负责看守的两人一眼就认出了江小岁。 “这不是小嫂子嘛,咋了这是?怎的来这里了?” 而这两人,江小岁也是认识。 他们就是当初看守周瑞的大头与猴子,同时也是最初李成安带著去单腰黄崖的人。 只是令江小岁没想到的是,这看守的活,怎么又是这两个人在做。 “大头哥,猴子哥,你们两个怎么又被安排来看守人了?” 江小岁好奇的走上前问道。 猴子人如其名,精瘦精瘦的,长得也跟个猴子似的。 他挠了挠头乐呵呵的道:“这不是,看守的活儿,轻鬆嘛,加上额们有过经验,成安哥也放心,就让额们来做了。” 大头也是点头的复述。 “好吧,你们把门开开,我要提审钱穀。” 大头与猴子没有阻挠,直接开了门,並由猴子带领著她,往地牢下面走去。 地牢空间不小,通道有些昏暗。 刚下了阶梯的时候,就是一阵阴风,裹著霉味衝击著江小岁的浑身与嗅觉。 她打了个颤,搓了搓胳膊:“这地方有够冷的。” 好在这地方虽然阴冷,但倒是有火光点燃,也不至於抹黑。 跟著猴子走了一段,江小岁就来到了地牢深处。 在地牢的火光映照下,一间牢房內,钱穀正不断抱著柳环,一下又一下安抚著她。 “环儿別怕,有我在,他们不会把你怎样的。” 柳环抬头,眼中水光,盈著烛火。 “可....,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啊?” 面对柳环的懵懂,钱穀想要解释,可却不知该从何解释好。 柳环哪里都好,偏偏就是太单纯的。 这让他有些懊恼自己当时只顾著想著如何捞油水,全然忘了危险。 其实这也不怪钱穀,完全是因为江小岁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 加之当时他认为李家村的一眾人,不可能真的放著活著的机会不要,反而一心要造反。 立於黑暗中的江小岁,望著劳內的情况,心下讚嘆了一句:『还是个情种嘞。』 而猴子则在此时,走上了前,用手中的刀鞘敲了敲大牢的牢门。 “喂,別聊了,来提审你了。” 闻言,钱穀这才发现,江小岁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地牢的门前。 “钱大人。” 江小岁含笑走上前,猴子也隨之给她搬来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 “你来做什么?” 钱穀警惕地盯著她,甚至还有意地將柳环护在身后。 江小岁只是略微扫了一眼正朝著她投来不解目光的柳环,就重新回望向了钱穀。 “钱大人何必装傻充愣?我来做什么,钱大人难道还不知道吗?” 钱穀下意识攥了攥拳道:“造反乃是大罪!你等就算能起事成功,可整个大晋不知有多少官兵,他们都能轻易將你们撕得粉碎!” 江小岁不耐烦地撇了撇嘴:“钱大人还是莫要说那些閒话了,我来不为旁的,只为你儘早给知县写下报平安的书信。” “如果大人还想自身平安,亦或....,”江小岁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钱穀身后的柳环:“亦或想你身后的人平安,那就最好配合些。” 钱穀怒瞪著她,咬牙切齿:“卑鄙!” 江小岁不仅没因他的话而生气,反而露著笑:“卑鄙,那也是你们逼出来的。” “写,可以,但你要確保我的安全,还有,我需要换地方,最后,我需要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被放了!” “如果满足不了这些,我就算死,也不会写!大不了鱼死网破!” 闻言,江小岁直接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这是在与我谈条件?阶下囚,居然与我谈条件?很好,你很有胆量。” 江小岁缓缓站起身,站在牢房门前,注视著坐在地上,满面狼狈的钱穀。 “给你换地方,以及確保你的安全,看在你的胆量上,我能答应你,至於什么时候放了你,那得看我心情。” 说罢,她便转身对著身后的猴子道:“找纸墨笔。” 猴子闻言,没有拖沓,转身就去找东西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带著东西返回。 而江小岁也將东西通过牢房大门的缝隙,放了进去。 “写吧,不要想別的,你现在没有资格与我谈,顺从是你唯一的选择。” 说罢,她的目光还绕过对方,看向他身后的柳环。 不得不说,柳环这个原本在江小岁看来,是个麻烦的人物,而今却变成了对方的软肋。 成了她的突破口。 第116章 昭示 看著丟在地上的笔墨纸砚,钱穀思量再三,最终目光看向身旁一直瑟缩地拽著他衣袖的柳环。 “唉,好吧,你贏了,我写。” “明智的选择哦~。” 隨后没多久,钱穀就开始在大牢內书写。 等他写完,江小岁还拿过来特意仔细看了看,看他有没有藏什么猫腻。 在確认一切无误之后,她这才將其小心翼翼地收好。 “你很识时务,不过今天太晚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你们换地方的事情,明日我会报上去,届时再给你们换地方。” 说完,江小岁就笑著转身与猴子离开了。 等人一走,钱穀这才长长出了一大口气,整个人宛如泄气了一般,靠在发霉的墙壁上。 “唉,真没想到会落到这个下场。” 一旁的柳环闻言,挤了过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夫君.....。” 钱穀侧眸看去,无奈的嘆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抱歉,让你跟著也受苦了。” 柳环摇了摇头:“夫君我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 钱穀好奇的看著她。 柳环犹豫了良久,还是道:“只是为什么江小妹妹一定要你写一封平安信给知县?” “这个,我该怎么给你解释呢?” 钱穀揉了揉眉心。 说实话,他不大想柳环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 正所谓,有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死的也越快,也越容易被拖下水。 见钱穀半晌没有解释,柳环猛地拍了下手,似自我顿悟了一般地说:“哦!我知道了!是因为夫君你与知县有利益勾结!你是被派来的,你说的话更有可信度!能骗人!” 面对柳环这天真,且直白的发言,钱穀嘴角忍不住一抽:“你这么说,虽然无大错....但....。” 柳环歪了歪头:“难道不止是利益勾结?” 钱穀满头黑线,无奈地说:“呃....的確是利益勾结,也的確如你所说,我给知县去的信,能让知县相信这里暂时平安无事。” “可....既然如此,江小妹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环十分不解。 “按理来说,夫君你与知县利益勾结,他们不应该討好你吗?为何反而要囚禁你?是想要造反?” “可如果是造反的话,这风险很大,於情於理,都说不通哇!” 此时別说柳环了,哪怕是钱穀,也有些想不通。 他实在是琢磨不明白,这群人到底是抽哪门子疯。 明明大好的前程,就摆在眼前。 纵然往后可能干的都是脏活累活,拿的也少。 可无论怎么说,也绝对是要比他们种地要好的多的多。 就算比不上,那也必然是比造反要来的强。 造反是什么? 那可是会连诛亲朋! 而他们这种情况,就算一个村子的人,全部被屠戮殆尽,那也不为过。 所以钱穀实在是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不成,他们真认为自己能造反成功吗? 大晋而今摇摇欲坠,可受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个县城就算不能將他们如何,可朝廷的人,都还活生生的在那里! 另一边,江小岁將书信交给猴子,让他交给李成安之后,又叮嘱对方明日给大牢內的两个人换个屋子,她就径直地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 天色虽然有些晚了,快到了吃晚食的时候,但她却还有许多活要做。 如今李成安彻底立了权,分了工,她必须得抓紧把告示擬出来,好叫大家都知道这事。 回到屋內,弄来了笔纸之后,江小岁坐在桌前,一时间突然愣在了原地。 “这....这古代的告示张贴,都是怎么写的啊?” 她虽然认识字,也会写,可要怎么写,能让眾人看得懂,也通俗易懂,她却有些不知如何下手了。 而且既然要走正规些的路子,那写,自然也是要写得不至於那么粗俗。 “对了,崔先生肯定知道怎么写。” 放下笔,江小岁起身对著屋外喊道:“去传唤崔先生,就说我找他。” 崔硕的速度很快,收到消息没多久,就赶至了江小岁的屋门口。 他敲了敲门:“丫头。” 江小岁打开门,看见了一瘸一拐的走进来的崔硕,连忙扶他。 “崔先生,我扶你。” 崔硕乐呵呵的笑著,没有抵抗:“你找我,是打算弄告示这事吧?” 江小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嗯。” “呵呵,我早就猜到了,来,你坐,我与你说,你来写,写上几次,这往后就有经验了。” 江小岁点头,跟著来到桌案前,坐下。 而后,在崔硕的指导与讲述下,一行行字,开始落下。 为明职守、定规制,以彰共举大义、上下同心之志,自即日起,立定我义军官署执掌,俾眾周知。 其一,统帅:李成安。 总执军机,统辖全营。 凡征伐攻守、调兵遣將、一应军务,皆由统帅决断號令。 此外,为秉持公道,表率全军。 皆严守等贵贱,均贫富之纲纪,以身作则,上下同例。 而在这行字下,经过崔硕的指导,江小岁又添了一行小字:李上位为咱义军总头领,行军打仗、大伙行动皆听其號令。 军纪面前,虽统帅亦与士卒同例,日前自罚之事可见其公心。 其二,总政:江小岁。 总理內外庶务,抚眾安民。 民籍、田土、仓储、工造、讼裁等一应政务民生,皆归总揽处置。 外司监察巡检,肃正纲纪。 设监察之制,依我军规纲纪,稽查上下言行功过,七日一巡检。 凡入役、晋职者,皆须宣誓受察,以保根基纯净。 同样下方注有小字解释。 最后就是赵子云,还有后勤总管兼副总政的崔硕之事。 等这些写完,最后的下方,又根据崔硕所说,江小岁又写道: 晓諭各营,自此昭颁行,各依职分,恪尽职守,不得僭越推諉。 凡有公事,依此新制稟报办理。 我等举义,本为涤盪污浊,共创新天。 官职虽设,非为尊卑,实为公务。 望全体弟兄,同心同德,谨守规纪,共赴大义! 前后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一大张,江小岁手都写酸了,天也擦黑,这才算是写完。 “这东西,有够累人的。” 江小岁口中是这么说著,但脸上却洋溢著满意的笑,不断审视正在风乾墨跡的纸张。 “崔先生,您看写的如何?” 崔硕看著纸张点著头:“写的不错,就是字还需得练。” 江小岁颇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日后我定勤加多练。” 然而,她话音一落,却发现崔硕脸上並没有什么笑,甚至有些愁容满面。 见此,江小岁直言就问:“崔先生,你为何这副表情?” 崔硕捻了捻鬍子,深深嘆了口气:“既然你开口问了,那我也不瞒你说,总归当下你总管的是政务。” “你也知晓,而今后勤统管之事,皆由我负责,对吧?” 江小岁点头:“知道,怎么了?” 崔硕沉著脸,缓缓道:“方才我在后院查帐,约莫翻看算了一算,你猜我们当下还有多少家底?” 江小岁蹙了眉:“多少?” “除去买马匹、送给知县的银两,包括我们近些时日採购粮食的钱银,拢共就仅有不到一千两。” “这一千两,看似很多,但实则根本没有多少。” “丫头你也知道,投奔我们的流民虽都有了妥善安置,分了田,可他们想要恢復生產,却是需要一定时间。” “而在这之前,多数人须得我们供给生活,除开这些之外,我们自身也需要吃喝用度,更別提我们还有马匹需要养,这也是一笔开销。” “另外,士卒训练皆比寻常人消耗大,也得保证他们吃的足够多,足够饱。” 说到这里,崔硕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跛著脚,来到桌案一侧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短期之內,或许是够用的,毕竟周家还是有不少粮食。” 听到这里,江小岁就有些不解了。 按照对方的话来说,短期之內是没有粮食之忧。 而他们只需要半个多月,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准备充分。 心中想著,江小岁也直接开口问:“那先生的担忧是什么?” “唉....,我在担忧发餉银的事情,剩下的钱银也须得换成粮食才行,如此才能足够我们支撑。” “这么说,你可能不大明白,这样吧,我给你算一笔帐。” “而今我们这些人凡是做士卒的,除去吃喝外,我们一旦设立官职,必然要给他们发餉银,哪怕他们都仅仅只是为了吃喝,我们却不能仅仅只是给他们吃喝。” “可一旦发了餉银,那剩下的钱,想要换成粮食,怕是没有多少,隨著我们人数逐渐增加,怕是对之后攻打县城,是个大碍!” 江小岁闻言,闭了闭眼,陷入沉思。 对於跟著他们的人而言,既然跟著了,那就不能亏待他们。 更不能让他们看著上面的人,有官职,餉银拿,而自己却只是有粮吃。 无他,因为当下,尤其是一些新入伙的人,觉悟还不够。 且纵然觉悟足够,也不可能分毫不发。 “所以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如果发餉银,那用来买粮食的钱,就不够了是吗?” 崔硕应声答道:“没错,银子一旦发下去,对我们而言,能买来的粮食,怕根本剩不多少。” 闻言,江小岁皱了皱眉,摸索著下巴,手指轻叩桌面。 “那就不买粮!” “什么?” 崔硕错愕。 “不买粮,我们日后若想要拿下县城,如何拿?万一他们届时坚守,我们陷入攻坚,这粮食来源又如何解决?” “丫头,你知道未雨绸繆这四个字吗?” 江小岁不傻,哪里会不知道? 她笑了笑道:“我说崔先生,您实在是忧虑的太多了,您是否忘了,他们可不知道我们现在还在继续谋划造反?” 崔硕眼中闪过一道电弧,似乎明白了,可却还是有些没完全悟透。 “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们何必跟他们按套路来?等我们需要进攻县城的时候,只需提前一段时间,抢一番周边大户不就好了?” “那王家也好,还是卢家也罢,我不信他们在城外没有庄子,没有囤粮食。” “等我们这边抢粮食时,另一边同步推进,分兵速进。” “纵然届时他们反应过来了,开始防守,致使我们陷入攻坚,可我们也有了足够的粮食不是?” 崔硕猛地站起身,拍了下桌子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哈哈哈!如果这般的话,那我们只需顾虑眼下就好,其他的无需担心就是了!” 江小岁含笑点头。 她深知一个道理,邻居囤粮我囤枪这个道理。 此外,她其实还是有一点没与崔硕说。 就算他们不设立官职,不发餉银,拿去全部买粮食,怕也买不到多少。 王家既然能让喇唬找他们麻烦,那这背后必然还在谋划其他的,他们想要买粮食,哪里会有那么容易? 至於知县? 这秦知县虽然贪,却不是一个蠢猪。 她们若胆敢向他购置大批粮食,纵然藉口找的再好,也还是会引起怀疑。 除非钱穀能彻底成为他们的人,过去当內应,说服他。 否则知县到时候提出让钱穀回去一趟,稟明情况,那可就糟了。 解决了当下后勤银子的事情后,崔硕也没过多停留,起身离开了。 而江小岁则將手里的告示,交给了外边的人,让其明日一早,张贴在宅邸之外,供眾人明示。 一切忙碌完毕之后,天色也晚了很多。 江小岁去了后厨,找小吉娘帮忙弄了些晚饭,草草吃了一口,就准备回去休息。 毕竟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李鹤婚事也是在明日举行。 不过在返回屋內之前,她却发现李成安的屋子还亮著烛火。 『都这个时辰了,又受著伤,怎么还不休息?』 心下有些担忧他的伤势,江小岁悄悄的摸到窗边,透过窗户没有关紧的缝隙,朝里面窥去。 结果这一看,却发现李成安趴在床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搬来了一大堆书籍,一边翻看,一边在一侧的放著的纸张上写写画画。 而那些书,江小岁也大致看了看,都是一些资治通鑑,亦或春秋,左传相关之流。 同样还有不少王阳明的书。 虽说这个世界不是她前世所处的世界,可却也存在王阳明这个人。 而李成安此时正在研读这些书。 看著他读的有时抓耳挠腮,皱眉不展的样子,江小岁捂嘴轻笑了两下。 而后她起身又重新去了后厨,找了小吉娘,让她帮忙做些夜宵,送过去。 第117章 成婚 翌日一早,告示就张贴在了周家院门口。 不少路过的人,都会驻足观看。 虽说大部分人识字不多,可十个里面,总归会有那么几个人识字。 外加江小岁还特意让识字多的人,站在那里为人讲解,因而这事没多久,基本上就传开了。 从下面的流民,到中层起初跟隨的李家村村民,都已知道了当下义军中领头人的各自身份与所掌管事务。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相应的事务,他们只需向相应的人稟报即可。 知晓这些的眾人,有人感嘆义军越来越迈向正轨,有人却有些心生不满,认为他们也有出过力,为什么却没什么身份的变化。 底下人的各种复杂心思,江小岁自然暂时没空去听与打理。 成了这总政大人,她每日都需要处理大量事务。 比如分周家田地之事。 原本这些田被分出去之后,后续如何打理,以及种子、农具,乃至分到田地的人家的吃喝住房等,都是李弘全权负责。 可当下却有大部分事务要经过江小岁的手,经由她审批,而后过渡给崔硕,由崔硕交代下去。 这样做,虽然增加了中间环节,拖慢了些进度,但好处却是能大大杜绝一些纷爭,以及因谁的地分得多了、谁的粮食多了而引发的各类小事。 如此,忙碌了一天之后,周家宅邸之內的喜气也越来越浓重。 江小岁推开屋门,就发现各处都有忙碌的人在张贴红纸。 就连后厨方向,也不断飘来阵阵香味。 而就在江小岁深吸空气中飘来的香气时,李成安在人的搀扶之下,从院外走了进来。 “这是在嗅什么呢?” 听到声音,江小岁睁开眼,看了过去。 “成爷,你怎么来了?” 她连忙走了过去。 “你这伤不是还没好吗?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 李成安摆了摆手道:“无碍,今日李鹤大婚,我作为其兄,如何能不在场?且我来找你,也是打算让你与我一併前去,毕竟论身份来说,你而今也算是他嫂子。”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闻言,江小岁想要推辞,可李成安似是早知她会如何说了一般,跟著又补充道:“纵然你不考虑他,也该考虑考虑你而今的身份,毕竟总政大人您这往后可免不了与大家打交道不是?” 无奈之下,江小岁只得妥协。 “好吧。” .... 婚礼天擦黑的时候就开始举行了。 並没有什么盛大而隆重的场面。 农户家的婚礼向来都是大傢伙齐聚一趟,摆上桌碗饭菜,然后一起热闹热闹。 而江小岁等人,作为男方亲属,自然也是在场的。 虽不是坐在首席,但也算是目睹了整个过程。 今天是她见到李鹤笑的最多的一次,也是笑的最为灿烂的时候。 先前种种,无论是何时何地的笑,怕是都难以比擬他今天的笑容。 尤其是在眾人的吆喝“送入洞房”时,最为灿烂。 红烛帐暖,江小岁坐在桌前,看著內院,满是酒气与热火朝天的划拳场面,也欣慰一笑,拿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 古代的酒算不上什么度数高的酒,不过周家地窖內却藏著不少陈酿,故而也不算难喝。 奈何她这身体终归年幼,不过三碗而已,就已经有些晕乎。 一旁因伤势,只能在屁股下面垫著软垫的李成安见此,便规劝道:“少喝些,免得伤了身子。” 江小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托著下巴,举著手里的碗,凑了过去,憨笑道:“难得开心的日子,成爷你还这般扫兴干嘛,要不要也喝些?” 说著,她就將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李成安摇了摇头:“我有伤在身,不易多喝。” “切,我看你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都已经能坐下了,怎么还不能喝酒了?” 见她醉醺醺的,说话也有些囫圇吞枣,李成安便心知,她这是喝多了。 “那我就喝一些吧。” 接过酒碗,李成安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而江小岁脸上原来有些不满的神色,这才转了笑。 “这才对嘛!” 她伸手拍了下对方的后腰,使得其身子颤了下。 “大丈夫就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有志当施为。” 说著,她还打了个嗝。 “成爷,” 她眼神逐渐有些迷离,人也开始一点点趴在桌子上。 “怎么了?” 李成安放下酒碗,侧头。 江小岁缓缓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头:“以后,你主外,我主內,你用刀剑,我用头脑,咱们一定要推翻天下,给天下的百姓,一个新的天.....地...。” 话还没说完,她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看著桌上的小人,眼皮紧闭,轻吐著酒气,李成安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即將落入她口中的髮丝。 “难得喜庆之日,却还在想著这些,大抵这正是我喜你之处吧。” 自打他被革除驛站的活之后,眼前的人,总是三天两头冒出惊天之言。 那些言论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依旧觉著过於违背常理。 但....,也恰恰是这点,牢牢吸引著他。 他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小姑娘会如此,更没想到过哪个小姑娘不为钱財,不为名利,仅为百姓而愿冒著掉头的风险,鼓动眾人造反。 纵然是当下有了周家那么多的金银,乃至知县给出的活路,她也恪守理念,未曾丝毫鬆动。 他想,如果没有江小岁曾经的那些话,仅仅只是他被逼的造反起事,到了而今这一步,极大可能会因钱財,亦或某些条件,而有所动摇吧? “不忠朝廷,不忠旁人,只忠百姓?” 李成安缓缓站起身,轻笑了下,並逐渐俯下身子,在她脸侧轻啄了一下。 “放心,纵然粉身碎骨,我李成安也定助你实现。” .... 翌日,江小岁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躺在屋內,就连衣服也已经被人换了。 她缓缓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嘶,我这是被送回来的?” 心下疑惑间,房门也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小吉娘。 而她身边则跟著江禾与小吉。 这段时日以来,江禾算是彻底归小吉娘养著了。 而他对此,显然也没有反感之色。 “娃子,你醒了?” 小吉娘边说,边端著一碗热汤走了过来。 “李统帅特意吩咐,让我给你烧些醒酒的热汤,好缓解头痛。” “李成安吩咐的?” 江小岁接过汤,喝了一口。 小吉娘含笑点了点头:“是呀,要不说你们是夫妻呢,前个晚上你让我给他做夜宵,这今日早上,又是他让我给你送热汤,呵呵,你们呀。” 江小岁抬头看了小吉娘一眼,想要反驳,但又觉著反驳也毫无意义,反而会让对方觉著自己这是嘴硬,便也乾脆默认了去。 等喝完了热汤,將碗交给对方之后,她又让其离开之后,帮忙把李鹤叫过来,这才开始下床换衣。 而等江小岁衣服换好之后,李鹤也敲响了门。 “进吧。” 吱呀,门被推开了。 李鹤步子迈的很大,只是一两步的功夫,就来到了江小岁面前。 而江小岁则对著镜子约莫整理了下头髮,这才回头看向对方:“恭喜啊,新婚。” 李鹤因她这话,嘴角裂的更开了些。 “嘿嘿,多谢了,不过小豆芽你喊我过来啥事?” 闻言,江小岁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到他的身后,把门给关了起来。 而后,她转过了身道:“我知道,你成婚不久,今天也本该是你享受的时候,理应来说不该喊你来的,且还是一大早。” “嗐,小豆芽你说啥呢?咱们这一伙人,现在做的都是掉脑袋的活,要是贪图享受,不顾眼前,那岂不是等死?” 听他能有这番觉悟,江小岁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你比以前变了很多。” 被她这么一夸,李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多亏我家婆娘嘛,毕竟她有了身子,我这么下去,也始终不是个办法。” “能这么想是好的。” 江小岁肯定地点头,而后来到屋內的桌案前。 “你也坐吧,有些话,我得跟你细说一番。” 李鹤闻言,便走了过去,坐在了她的一侧。 江小岁隨之开口道:“首先,你也应该知道,当下我是咱们义军之中的总政,没错吧?” “自然知道。” “那好,”江小岁轻咳了一声,肃容渐显:“那你也还记得,我们起义之初的目的吧?” “这还能不知道?等贵贱,均贫富,剷除豪强,天下田,天下共耕种。” “既然你知道,那李鹤,你应该也明白,我们往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起初这套做法於我们而言,是没什么大的问题的。” “但是,隨著人数越来越多,底下的人也好,又或者是中途进来的人也罢,无论他们是学识渊博,亦或是底层士卒。” “这些人进来之后,总归有一天会因为功劳,而逐渐晋升,乃至可能会被分发不少钱粮。” 江小岁所言,李鹤是能听明白的。 赏罚分明,有罚,自然要有赏。 不可能说,谁有功,却不赏,每个人的道德水平参差不齐,並不能完全按照他们当下的思维去要求所有人。 李鹤混跡市井多年,滑头的很,如何会不明白这点? “所以,小豆芽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成爷现今早早的就將权力交给了我,而我,自然不能辜负这份权力,我们得预防这些事情的发生,杜绝那些人將来可能祸害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说罢,江小岁起身,来到屋內的一排书柜前,並在上面取下一本书,將其打开,从里面取出了几张纸。 她拿著纸,重新返回了李鹤面前,放在桌上道:“这是我昨日擬出来的,上面详细写了总政之下的监管之制。” “虽然看著有些复杂,其实也简单,总而言之呢,这上面写的是监管人员每日做的事情。” 说罢,江小岁就指著上面的第一行条例:“你看,这第一项,就是须得让上面也好,下面的人也好,都铭记我们的纲纪,得让他们明確於心,知晓我们的目的,他们是为谁而战。” 李鹤点了点头:“明白了,就是类似於,演说先生一般,每七日考察大家对纲纪的明悟是吧?”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实际情况,应该会更复杂,我给你举个例子。” 江小岁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放在一侧:“你看,假如这毛笔是你监察时面对的人,而这个人,此时向你提出了疑问,如,等贵贱,其具体意义是什么,如何贵贱,李鹤,你会如何说?” 李鹤挠了挠头:“如何说?就告诉他们,我们要的是人人均等,无论是豪强大户,亦或高官贵人,与咱们庶民同样。” “可以这么与他们说。” 江小岁点头,並未反驳。 可紧接著她又道:“可若这个人,有些学识,他想要知道更详细的解释,你又如何回答?” 这下,李鹤就有些不太明白了。 “小豆芽你直说吧,我琢磨不明白。” 江小岁也未有弄虚的,直截了当的道:“很简单,你可结合实际,亦或成立一个诉苦之会,让其余人参与进来。” 说著,她又拿起其他毛笔,堆放在那根毛笔的周遭。 “你可让那些曾遭受过欺压、苦难,亦或吃不饱饭的人,参与进来,让他们诉说自己的经歷,让他们把曾被豪强、大户、官绅欺压的经歷,全部都说出来。” “而当这些人把这事情说出来之后,届时,那个向你提问之人,只要不傻,他就会明白,何为等贵贱!” 李鹤恍然大悟,激动地拍了下桌子:“哦!我明白了,就是说,与其跟他大道理白扯,倒不如让他倾耳倾听,切身感受大傢伙的疾苦,让他深刻明白,这纲纪的等贵贱,就是要消除这种差异!” “对!” 江小岁小嘴一裂,笑意盈盈的看著他。 江小岁就喜欢李鹤这份通透。 他为人滑头,满是市井之气。 可也恰恰是这份市井之气,让他更容易理解自己所说的一些话,且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更容易上手! 甚至可能要比崔硕还要合適。 毕竟底层人,最容易理解底层的人。 第118章 志同道合之人,意为: 与李鹤说完等贵贱之后,江小岁又详细与他说了说均贫富、铲豪强、天下田、天下共耕种,几项的核心要领。 而这些统合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 无非就是,人人平等,消除豪强地主,特权等差异,其次就是田地。 虽然江小岁很想告诉李鹤,与田地更为深层次的问题,比如,所谓的生產资料,公有制,等事项,但奈何这些实在太过於复杂。 对李鹤而言,她就算解释得再详细,他也难以领悟。 不过对方虽然无法明悟得很透彻,但只要记住这些字的字面含义,那就足够了。 江小岁將纸张缓缓叠好,交给对方,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好了,暂时就这样,正好今日我也没什么事情,不如你今日就可以尝试去巡查一番,开个集议诉冤,让大傢伙倒一倒肚子里的苦水。” “等你熟悉了这些流程,然后等我们的人数增长,你可以发展一些信任的人,將他们安插在军务之中。” 闻言,李鹤收起纸张的手一顿,抬头道:“这样的话....,成安哥会不会有意见?” 李成安是统帅,麾下的兵卒部將,包括如何划分士卒的制度,自都归他所管辖。 而今他若是往里面安插人,这不相当於夺权吗? 江小岁诧异的歪了歪头:“为什么会有意见?” 李鹤一愣:“为什么没有?” “李鹤,你这个问题就很奇怪。” 江小岁摇了摇头,来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首先,我们是一体,是义军,虽立了权,可我们共同努力的目標是没有变的,如果成爷因为你要安插人手,確保纲纪稳固而恼怒,那他就相当於在背叛我们当下的一切,你明白吗?” 李鹤拳头一攥,脑中闪过电弧,想到了江小岁之前说的等贵贱,铲豪强。 “我知晓了!我这就去召集人!” “等等,”江小岁喊住了即將出门的李鹤:“我隨你一同去。” 说著,江小岁又拿了几张纸,和笔墨。 而李鹤对此並未反驳,他点头应答,而后两个人便齐步离开了屋子。 前往军营训练之地的时候,李鹤边走边问:“对了,小豆芽,你说,那钱穀你打算怎么处理?当下他已经给知县写了信,理应来说对我们没什么大用了,干嘛还要留著?” “而且你还给他换了地方住。” 江小岁抿了下唇,嘆气道:“因为留著他,还有用。” “有用?” 李鹤挠了挠头。 “他现在还有什么用?” 江小岁伸出一根食指,边走,边耐心地解释:“显而易见,他是士绅,又曾跟在知县身旁做事,因而对於县城的诸多事务,远比我们这些人,乃至崔先生都要明悟的多。” “诚然,他当下还是我们的敌人,可正所谓,敌人,是杀不完的,今天我们能杀一个士绅,將来同样会有其他士绅出现,而我们能杀多少?” 李鹤皱眉思索了一番道:“你是想拉拢他?” “谈不上拉拢,只是想试试看往后有没有机会让他有所转变,若是不能,那只能遗憾送他归西了。” 谈话间,他们很快就来到周家宅邸的西面。 这里单独开闢出了一片平地,用作营兵训练。 江小岁还没走至驻扎地的门口,就听见了里面震天的喊杀声与棍棒刀剑挥舞的呼啸。 甚至还时不时能听马蹄踏过地面的声音。 听著里面的声音,江小岁顿住脚步,朝周遭扫了一圈。 而后,她眼神很快放在了一处较为宽阔之地。 那里有一个小土丘,土丘周遭较为平坦。 她抬手指了指道:“我去那里等你,你去叫人,成爷问起,你就说例行公事,他应该知晓。” 而后,在李鹤点了头后,两人就分道扬鑣。 等江小岁在土丘之上的一侧坐下,並摆放好纸笔,准备届时方便记录时,李鹤也带著不少的人,从兵营之中走了出来。 她约莫扫了一眼,人数不少,有二十之眾。 且根据这些人服装与制式的皮甲些微不同,江小岁还知晓他们之中有一些算是基层的小队队长。 “看来让李鹤办这事是对的。” 对於李鹤当下叫来的这些人,江小岁是极为满意的。 如果说李鹤只叫了一些普通士卒,抑或只有基层人员,那纵然当下开了这个集议,能传达的人却有限,甚至引起议论。 反观什么都参一些,反而能让他们明白,这次集议非是针对特定群体,而是大家。 等李鹤领著眾人抵达之后,这些人也发现了江小岁在此处。 而江小岁此时的身份已不同往日,已有了正式职位。 加之他们这些时日的训练,时常接触李成安与赵子云,故而心中隱隱已经有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等他们抵至土丘前后,这些人便齐齐单膝行礼道:“见过总政大人。” “见过总政大人。” 江小岁摆了摆手:“以后称呼职务即可,大人无需再用,此外,今日叫你们前来,乃是监察,李鹤所行,我只负责在一侧观看,无需在意我。” 闻言,这些人互相对望了一下,而后便站起身,看向李鹤。 见此,李鹤乾咳了一声,走至土丘之上。 “大家都坐,不用拘谨。” 眾人闻言照做。 等大傢伙都坐下之后,李鹤看了一眼江小岁。 而江小岁则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李鹤深吸了口气,站在那里,开了口。 “想必昨日早食前,大傢伙都已经看过告示了吧?” 眾人点头附和。 “看过了。” “好,既然看过了,那大伙应该也知晓,我们而今当下的纲纪是什么。” “我李鹤呢,和大家一样,以前只是个村里种地的,甚至说难听些的,大家都认为我是个流氓地痞,算不得什么好人。” “对此,我李鹤也不否认。” 说至此处,李鹤深深嘆了口气。 “唉,可是,五年大灾,麦禾尽槁,朝廷苛政重税,士绅大户老爷们,对我们更是视为猪羊,想杀就杀,想欺就欺,无奈之下我们这才成了当下境地。” “这点,大家都大差不差,而我当下唤大家前来集议,先不为旁的,先论一论大家这些年所遭受之难。” 李鹤话到这里就顿住了,他看向最接近他的一面色黝黑的壮汉。 那人是李成安手下的一名领十人的什长。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那人愣了下,但也很快给出了答案。 “额叫刘景,以前是周家的佃农。” 闻言,一侧的江小岁低头,拿起笔,便开始记录。 『刘景,佃农....。』 而李鹤则继续问:“那,就由你开始吧,说一说你的经歷。” 刘景挠著头,面色尷尬。 “这....这咋说?” 李鹤缓缓顿下,道:“隨便说,你不用想太多,就如咋们说的,那样,咋们是一家人,对家人,不用顾虑,就说说,你曾经受过那些苦。” 刘景搓著手,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三....三年前,额娘饿得走不动道。” “东家....周老爷来收租,缸里就半斗糠,他不信,让人抄起锹把砸俺娘的腰。” 他眼皮垂著,盯自己有些裂开的手指。 “额清晰的记得,额娘就趴地上,还堆著笑呢,她说,老爷真没了。” “可周家管事,却不听,只是踢著她的肚子,一下又一下...踢出...踢出了....黑水。” “额娘....就那么死了...是额给额娘下葬的,她身子很轻,比额家娃子还要轻....。” 他脸上没有哀痛,声音也平静,像是说著一个十分平常的故事。 但他那双沾满黑泥的手,却不断发抖。 “再后来,入了冬....” 刘景声音突然掐紧,似被人捏住了脖子。 “周家二公子因为雪太大,没地方去,就带了一伙人,说是要找乐子,他让大傢伙站在院里头,然后.....让人拿开水浇。” 他咬著唇,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身子颤个不停。 “额...额妹子当时也在,头髮连头皮....扯下来...。” “二少爷笑说....说像是剥兔子。” 呼的一声,风卷过土丘,二十几个汉子没人出声。 仅有那汉子的抽噎不断响著。 而江小岁记录的手,也未曾停下。 刘景最后抬起头,眼眶发红,有些许乾涸:“而到了今年前不久的时候,家里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就剩下额娃和额爹,但额爹也撑不住了,吊死在了家里头的樑上。” “咽气前,他还塞给了我这个。” 他伸手从脚下的破袄里掏了掏,摸出个小布包。 小布包被摊开,三四粒乾瘪了的麦子,显露了出来。 “爹说....儿啊,这是爹偷的,你和孙儿嚼嚼,还能撑一段时间。” 江小岁笔尖一顿,抬起头,眼眸深沉,凝视著那摊开在对方手掌心的麦子。 她用力攥了攥手中的毛笔,心道:周瑞死的还是太轻鬆了。 她从没想过周瑞居然还做过这等事。 隨著刘景的声音落下,周遭早已泣不成声。 “这周家简直猪狗不如,死的实在太轻鬆了!” 有一个汉子重重锤了下腿,骂道。 李鹤也深有感触,他嘆息的道:“没错,当初处置周瑞也处置的太轻鬆了。” “还有谁,有想说的?” 已经有了刘景起了头,其余人也已经没了什么顾及,一个接一个的举手,纷纷说出自己的经歷。 这些人,有人是普通农户,有人曾活在镇子上的,甚至还有的是从远方来的。 但无论他们来自哪里,经歷却都大同小异。 有的,是被大户强占了土地,家人尽丧,有的是被士绅逼得卖儿卖女。 有的是被重税逼的成了食壬流民。 江小岁听过的、没听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苦难,几乎都有。 而等大家都说的差不多之后,李鹤也从蹲著的姿態缓缓站起了身。 他凝视著各个眼眶通红的汉子道:“大伙都说说完了,这理儿也该明白了。” “甭管咱以前是干啥的,是种地的、扛活的,还是逃荒要饭的....说到底,咱咽下的苦水,咱遭过的罪,它都是一样的!” “看看那些老爷们,穿绸裹缎,吃香喝辣!再看看咱自己!” “破衣烂衫,冻得哆嗦,土里刨食,还他娘填不饱肚子!” “是,歷来如此。” “那些大户、官老爷,想咋拿捏咱,就咋拿捏咱!” “他们能骑在咱脖子上拉屎,能把咱的脸踩进泥里!” 李鹤话音猛地一沉,像木锤敲在皮鼓上:“可歷来如此,便对么?!” “要是咱接著忍,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咱的儿孙,还得受这没完没了的罪!” “刘景三年前没了娘,接著没了妹子,又没了爹....往后呢?他娃再没爹、没娘?一代传一代,永远没个头?!” “所以咱得抱成团!咱举事,不单是为自个儿谋条活路,也不单是为一口饭!” “咱是为天下千千万万跟咱一样的苦哈哈造反!” “这世上没啥神仙皇帝!能救咱的,只有咱自个儿!” “说句实在话,咱往后就是一家人,不分贵贱,不论高低!” “图啥?就图往后別再出这些吃人的荒唐事!” “照读书人的说法,咱这叫志同道合,往后,咱们就是同志!” 江小岁脑子里嗡地一响,笔尖一滑,字写歪了。 她驀地抬头,眼睛睁圆:“李鹤,你刚刚说什么?” 李鹤一愣:“我说,咱们是一家人啊。” “不,最后那句!” 李鹤挠挠头:“志同道合....呃,就是同志?” 江小岁嘴角慢慢扬起来,越扬越高:“这称呼好。” “往后,谁也不许再叫大人,就叫同志,或者,职务加上同志,无论什么职位。” “啊?......成!” 李鹤虽不太明白她为何这么高兴,但见她肯定,心里也莫名踏实。 江小岁低下头,笔尖轻颤,笑意却从眼里漫出来。 『同志....真好,比什么大人,都好上千百倍。』 她正想著,李鹤的声音再次响起,拳头攥紧,在空中阵阵挥舞,鏗鏘有力的声音瓮声传出:“我知道,咱们这群人里,有的可能活不到看见天亮的那天。” “可就算死,咱也得朝著那个方向死!为了咱的子孙,再也不被那些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腌臢货欺辱,咱必须把他们扫乾净!” “要么他们被我们消灭,要么咱们被他们分食。” “所以大伙记住,咱们的规矩,等贵贱、均贫富、铲豪强、田亩共有,不是为了听著好听。” “是为了叫那些欺压咱们的人绝种!叫冻死、饿死,凌辱这些字,从子孙的命里挖掉!” “如果有人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那就无需知晓,只去看看,还有没有人被欺压!还有没有人在被寒冷和飢饿裹挟!就够了!” 上架感言 今天,白天就要上架了,说点啥吧。 先说说文吧。 首先,不得不承认,这本从许多角度来说,都是有缺陷的。 论网文爽度来说,远不如许多作品。 无论是嫁这个题材,亦或一些剧情流派的。 比如我记得某包上的,一些专注剧情流的书,重生之野某。 亦或对比男频的一些剧情歷史,爽度与歷史的各类融合,都远远不如。 外加题材又本身小眾,加上还是架空,哪怕沿用了一些有的框架,可buff叠的太多了,成绩差也不奇怪。 题材是其一,笔力不是很强是其二,剧情安排,情节,不是很足是其三。 纵然是说情感方面,甚至可能也有些不足。 网文,就是网文,实力不够,就是不够。 你说我严肃吧,写实吧,我自认远远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大佬。 论商业,唉,又不足。 比上不足比下也不行,夹在中间,我自己也觉著好笑。 —— 说说初衷吧,写这佳人题材,也是想写一本这样的完本,算是个人兴趣吧。 至於故事的情节,则更多的是弥补上本的遗憾。 衷肠难诉,诉不尽,实属憋屈。 能坚持看到这里的人,应该也看得出来,这本书不是要爭霸当一个权者。 而上本的初心,也是那样。 有人说,当后宫,当皇后,我想说,no,都不是。 非要说的话,倒不如说江小岁是在锻造一把刀,再亲手將刀柄塞进某个颤抖的掌心,低喝一句:“砍下去,我替你看著身后。” 而握刀的人,被其吸引,觉悟,共赴艰路的故事。 这点,纵然不看李成安,哪怕是上一章的李鹤说的话,也有所体现。 从上到下,无非都是在体现,这些人在江小岁的影响下,逐渐觉悟,有所变化。 能成吗? 说句实话,纵然有大纲,我心里也没底。 小说是理想化的,可到底走到哪里,那里之后又怎么走,只能一步一步到了之后我才能明白后面。 否则就是大饼了。 总之,写它,就是觉著,那时的百姓苦哇, 觉著,一切不该这样,或许,也许,大概,有没有一种可能,能尝试,缩短那个过程呢? 男的也好,女的也罢,我认为人都有一颗赤色,血红的心,不是吗? 虽说写的並不是多好就是了,也非不是不能接受批评。 不过,不面向大眾,不与这方面靠齐,难成气候,读者想要看的,怕也不是这些。 我都懂,我怎么不知道呢? 好说歹说,也写了几年了,就当任性一次好了,哪怕最后稀烂,也算满足了自己吧。 —— 接下来,再说说,后面的剧情吧。 当下的建设,都是在给之后拿下清远县之后做铺垫,虽然节奏慢了点,但却也是有用的。 至於接下来的剧情嘛,其实伏笔很早就埋下了,知县、大户、滚地龙,都算是伏笔,安逸差不多结束了。 —— 然后,谢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因为你们还在看,所以,我还在写,如果不是你们看的话,纵然是我想写,但我也早就放弃了。 而已经走到了这里,我想在这里恳求你们一番,再我今日上架能给我一个首订。 按照常理来说,上架都是需要爆更的,我爭取一万,保底八千。 如果首订不是什么个位数,十几个,二十几个的话,至少再三四十个往上吧,我会加更。 毕竟那样才能有动力,不过这样的追读,我看也够呛。 当然,如果后续有人打赏,我也会加更,至於数额的话.....,我看累积吧,毕竟大额打赏,难有。 累计一定程度,我也会加更一章。 就这样吧,多的,亦或者生活啥的,我就不多聊了,只说文,就足够了,爱你们。 最后,至於两人的感情,嘻嘻,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哩,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有进展。 至少当下清远县之內,只会有些变化而已~,至於那些变化呢,我也不知道誒~。 第119章 柳环的闹腾 李鹤慷慨激昂,声音宛若闷雷,一句句落下。 而这简洁,通俗易懂的话,很快引起了一眾士卒共鸣。 “抵抗到底!为了咱们子孙后代!”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接著,眾人声浪震天,气势如虹地爆发出了震天的声音。 “抵抗到底!为了咱们子孙后代!” “抵抗到底!为了咱们子孙后代!” “抵抗到底!为了咱们子孙后代!” 李鹤咧嘴一笑,单手攥拳,锤了锤胸口,伸直了手臂,拳对著眾人:“苍天在上,即日起,我李鹤再次发誓,无论何种境地,无论何种身份,定然与诸位兄弟同志,共进退!” 眾人也纷纷伸出拳,与之拳头形成直线。 “共进退!” “共进退!” 而后,李鹤又为眾人细说了监察会做的事情,以及眾人每七日需要背诵纲纪,乃至就连之后將会安插相应的人手,確保士卒之中不会出现违反纲纪的事情,他也一併说了。 江小岁看完,记录完了一切,目送眾人离去之后,看向身侧的脸上洋溢著笑的李鹤。 “做的不错,今后监察一职,就交给你了,往后我也会定期巡查,你可別滥用私权,辜负了我的期望。” 江小岁的声音虽稚嫩,但语气却莫名的严肃,令李鹤倍感压力。 他站直了身子,锤了一拳自己的胸口地道:“小....,不,总政同志请务必放心!” 江小岁满意点头,收好记录的纸张与笔。 “好,我不多留了,我还得回去把记录下来的人名,还有今日的事情,也得整理一番,以用作日后大家参考。” 说完,江小岁也没再多留,转身迈步,离开了军营前方。 很快,她就返回了周家宅邸之內,一头又扎入了屋內,开始忙碌。 整理记录下来的东西,还有名册,极为耗费心神。 外加日后这些都是要供李成安,乃至日后可能入伙的人观摩,所以她自不能懈怠。 江小岁伏案提笔,就是一个晌午。 哪怕小吉娘端了饭菜,放在桌案旁,她也因专注事务,而没顾得上吃。 咚咚。 江小岁刚刚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想要歇息一会儿,房门却被敲响了。 “谁啊,进。” 吱呀,房门隨之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负责看守钱穀与柳环的猴子。 “猴子?你怎么来了?” 猴子挠挠头,在屋內扫视了一圈。 很快,他就注意到了江小岁桌案上摆满了纸张与书本,还有一侧已经凉透了的粥。 “那个....要不,总政您先忙完吧?” 江小岁愣了下,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她温和一笑,道:“无碍,什么事你说。” 闻言,猴子只得尷尬的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只是那个叫柳环的一直在闹腾,我们实在是被烦得厉害,所以想找您拿个法子。” 江小岁脸色一沉,皱了眉,咚的拍了下桌子:“这里不是柳家也不是清远县,容不得她放肆!她胆子小,你们嚇一嚇便是。” 猴子捂著脸苦笑:“起初恐嚇还管用,可换了地方后,她反倒软硬不吃了。” “我们故意不理她,她就蹲在屋里碎碎念,跟个小话癆似的,比苍蝇还烦。” 江小岁背靠在椅子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真是麻烦,你们怎么不去问成爷?” “统帅还在军营练兵,我们进不去,才只好来找您....” “这点小事你们都干不好,算了,我去看看。” 江小岁整理好衣物,挽起头髮,跟著猴子往后院偏院走去。 那院子虽小却打理得整齐,人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嘰嘰喳喳的声音。 “哎哎大头哥!你明明头不大,为什么要叫大头呀?难道是小时候偷吃东西被砸肿过?” 柳环的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好奇的雀跃。 “还有还有,你们真的要造反?头目是江小姑娘吗?” “她看著软乎乎的,居然能当首领,好厉害呀,难道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隱世天才?靠著三步一算,谋划天下,登顶高位!” 面对那声音,大头面色阴沉,浑身发抖。 但屋里头的声音却仅仅只是停顿了片刻,又听见她自顾自脑补:“对了,你们以前是不是做过山头匪寇呀?不可能只是农户吧?” “是黑风山还是黑虎寨?这两个名字最有气势了,话本子里都这么写!” “对了对了,匪寇都有压寨夫人,你们统帅有吗?是漂亮姐姐吗?还是持剑的侠客?还是手持巨斧的大鬍子?江小姑娘是压寨夫人呢?还是二把手哇?” 屋檐下把守的大头,实在被烦得受不了了,抓耳挠腮的,终於是忍不住的高声怒斥:“给老子闭嘴!再瞎念叨,老子就把你扔出去餵野狗!” 伴隨著怒骂,还有重重一脚踹在屋门上的闷响。 江小岁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加快脚步走进院子,就见大头提著刀,一脸凶神恶煞地盯著晃悠的屋门,额角青筋直跳。 “怎么回事儿?” 大头回头见是江小岁,眼睛瞬间亮了,跟见了救星似的,赶紧收刀奔了过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带著哭腔哀嚎道:“总政!您快救救我吧!换两个人看守行不行?” “那柳环太能说了,从早上念叨到现在,一会儿问东问西,一会儿自己编话本子剧情,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江小岁伸出小手,拉了他一把,无奈道:“起来说话,別动不动就跪。” 等人起来之后,她这才继续问:“她就没停过?” 大头咬牙切齿又带著崩溃的抓著头髮,道:“没停过!” “我们越理她,她就越起劲,不理她,她就扒著门缝跟我嘮,连我早饭吃了什么都要问,还猜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话音刚落,屋內又传来柳环的声音,带著点委屈又不甘:“大头哥你在跟谁说话啊?难道是你暗恋的姑娘来了?” “你快说话啊,我猜的是不是对的,我跟你说,我其实会算命,算的很准,我夫君就是被我算来的!你信不信!” 大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江小岁扶著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柳环,还真是把话本子里的八卦劲头,全用在了瞎琢磨上。 她难道就不知道自己现在被囚禁著吗? 只是从地牢换到地面,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莫非....是钱穀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