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病美人私底下菸酒都来啊》 第一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1 大启王朝,昭景二年,帝京。 深秋寒风卷过宫道,刮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冷意。 楚斯年跪在冰冷的方砖上,身姿单薄,一袭薄衫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脸上蒙著一层素白面纱只露出眼睛,眼瞳顏色极浅像是被水浸过的琉璃,透著一股疏离又易碎的清透。 他身旁同样跪著十几位蒙面之人,俱是手提药箱大气不敢出。 这里是紫宸殿外,当今天子谢应危的寢宫。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连风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与此同时,一段古怪的文字出现在楚斯年眼前。 【系统:位面传送完成。】 【任务执行者:宿主(待定)楚斯年。】 【主线任务:延长当前位面关键人物谢应危的寿命。目標:使其存活至少五年。】 【任务背景:谢应危因巫蛊诅咒及旧伤缠身,生命能量急剧衰竭,当前剩余寿命预计不足三月。 其身份为大启王朝皇帝,系此位面核心气运支柱。 若其在短期內非正常死亡,將导致王朝气运提前溃散,政权崩塌,引发大规模內战与外敌入侵,位面歷史进程將彻底失控並走向毁灭。】 【任务奖励:成功延长谢应危寿命至五年后,宿主(待定)楚斯年將: 1.正式绑定快穿系统,获得后续任务资格。 2.在任务执行期间及返回系统空间后,暂时获得健康的身体状態。】 【失败惩罚—— 主线任务失败(谢应危在五年期限前死亡): 1.宿主(待定)楚斯年將被系统直接抹杀,灵魂彻底消散。 支线任务失败(可选择):电击。】 若是半月前,楚斯年见到这自称“系统”的东西,他一定会认为自己疯了,但现在的他格外平静甚至有些好奇。 他想起他短暂的前半生。 楚家嫡子生来便缠绵病榻,一副药罐子身子,连春日暖风都受不住。 他空有满腹韜略一颗七窍玲瓏心,却只能困於方寸臥榻隔著屏风为父兄出谋划策。 直至父亲官拜丞相,兄长们加官进爵,楚家鲜花著锦烈火烹油。 可当他最后一次感染风寒,咳出的血染红床幃时换来的不是汤药,而是父亲一句“斯年病体沉疴,恐过了病气给他人,挪去偏院静养吧”。 偏院四处漏风,炭火不足,他躺在楚家那间漏风的简陋厢房里,身下是薄而硬的褥子,连一床像样的棉被都没有。 窗纸破了大洞,呜咽的北风卷著雪沫子往里灌。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他这一生困於方寸病榻,连为自己爭一口暖和气力都没有。 只能像一件隱秘的工具,在屏风后,在臥榻上,为家族耗尽心血换来最终的弃如敝履。 若有旁人一半的康健体魄,他楚斯年何至於此?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黑暗虚无之际,一道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濒临消散的魂灵中响起: 【检测到强烈执念符合绑定標准。提供任务机会,重塑身躯可能。是否接受?】 没有询问来歷,没有解释缘由。 但“重塑身躯”四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楚斯年弥留的绝望。 接受。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念做出了选择。 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前方是何等陌生的世界,只要有一线可能他都要抓住生机。 他要一副健康的身体,他要活著,他要让楚家,让所有负他之人血债血偿。 如今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虽然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报復的念头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底。 而完成这个难度极高的任务,就是他获取力量的第一步,唯一的“新手福利”便是短暂摆脱那副病秧子的身体。 楚斯年垂眸跪在冷硬宫砖上,寒风侵骨內心却异常冷静。 系统给的临时健康体魄让他能清晰地思考,而不必分神对抗咳喘与虚弱。 目標是个隨时可能毙命的暴君,当务之急是先取得近身之机,细细探查谢应危身体真实状况,再图续命之法。 但如何能自然且不被怀疑地靠近这位多疑的帝王? 正当他心思电转之际,殿內传来一声冰冷嗤笑。 紧接著,一个穿著深緋官袍,白髮苍苍的老者踉蹌著从殿內跌出,狼狈地滚下几级台阶,额头瞬间磕破,鲜血直流。 正是太医院院使薛方正。 薛方正甚至不敢呼痛,强忍眩晕慌忙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陛下息怒!老臣……老臣无能,医术不精未能缓解陛下圣恙,罪该万死!” 一道玄色身影隨之出现在殿门口,阴影笼罩下来。 谢应危並未戴冠,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散落额前更添几分阴鷙。 他面容极其英俊,眉眼深邃,鼻樑高挺,但唇色偏白,眼底蕴著常年积鬱的暴戾与一丝疲惫。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压迫感便让殿外所有跪伏的人脊背发寒,连秋风都仿佛凝滯。 第二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2 见到任务目標的第一眼,关於这个位面的背景已出现在楚斯年脑中: 大启王朝立国百载,传至新帝谢应危手中已是风雨飘摇之象。 谢应危,年號昭景,登基不过两年。 其帝位並非顺承天命,而是踏著累累白骨强夺而来。 先帝子嗣单薄,谢应危排行第三,上有仁弱长兄下有骄纵幼弟。 然他十六岁便投身军旅,於边关浴血奋战五载,凭藉赫赫军功与铁血手腕积累威望。 先帝病重弥留之际,京中局势诡譎,短短一月內皇长兄意外坠马身亡,皇五弟突发恶疾暴毙,其余有资格问鼎皇位的宗室子弟亦接连遭遇不测。 最终,手握重兵的谢应危率铁骑直入皇城,血洗紫宸殿,在先帝灵前“奉遗詔”登基为帝。 登基后,谢应危行事愈发独断专行。 他废黜諫院大兴牢狱,对稍有异议的臣工动輒抄家灭族。 赋税繁重徭役不断,只为修建奢华宫苑,满足其穷奢极欲。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民间怨声载道却无人敢言。 谢应危唯一不近的便是女色,后宫形同虚设。 这並非因其清心寡欲,而是源於一项难以启齿的顽疾——头风。 此疾源於他登基前一年率军平定北境大患时,以雷霆之势屠尽契丹整座城池。 据说城破之时,一位精通巫蛊的老嫗以满城生灵为祭发下血咒,诅咒谢应危永世不得安寧。 自那以后这头疾便如影隨形日益加剧。 发作之时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耳畔冤魂哀嚎,使其性情愈发暴戾难测。 两年来谢应危广召天下名医,丹药符水用了无数,却无一人能缓解其痛苦分毫,反而因疗效不佳或稍有不慎触怒龙顏,葬送性命者不计其数。 而据冥冥中的命数所示,这世间本有一人身负异术,乃是解开诅咒平復头疾的唯一关键。 此人的存在本是这王朝一线生机的转圜之机。 然,天命难测。 这位身系江山气运,本应拯救暴君於水火的关键之人,竟在数月前被头痛发作的谢应危亲手斩杀於殿前。 一线生机就此断绝,王朝命轨彻底偏离滑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故此,才需宿主楚斯年临此危局,拨乱反正。 殿外,谢应危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台阶下跪地求饶的薛方正,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积鬱的暴戾与一种对眼前场景司空见惯的冷漠。 他开口,声音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 “薛院使,吃著朕的皇粮,一句『医术不精』就想搪塞过去?看来朕的太医院养得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他目光扫过台下跪著的其他太医,那些人顿时抖如筛糠。 “既然无用不如自行了断,也省得朕动手。” 话音未落,一柄带血的长剑被隨意掷出,“鐺”的一声落在薛方正手边,寒光刺眼。 薛方正身体剧震却僵著不敢动弹。 谢应危似是觉得有趣,又补充道,语气带著戏謔的残忍: “薛爱卿,你若自裁,朕今日便饶过你身后这些同僚。如何?” 薛方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颤抖著抬眼,看向身后同样跪伏在地,其中不乏他一手提携的后辈,眼中皆充斥著恐惧和哀求。 一瞬间,薛方正心中百转千回。 他年事已高,死不足惜,若能以一命换得这些年轻人活路,或许……或许值了。 太医院如今已是龙潭虎穴,陛下头疾日益严重,性情越发难测,今日不死明日也可能…… 他眼中闪过绝望与决绝,枯瘦的手慢慢抬起,颤抖著终究还是握住冰冷的剑柄。 剑刃沉重,他费力地將剑锋转向自己苍老的脖颈,闭上眼准备用力—— 就在薛方正引剑欲刎之际,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打破死寂: “陛下,微臣或有一法,可暂缓陛下之苦。”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动作顿住,薛方正愕然睁眼。 所有跪著的太医都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面覆白纱,身形清瘦的无名医官。 谢应危阴鷙的目光也瞬间锁定在楚斯年身上,带著审视与一丝被挑起的好奇。 楚斯年依旧跪得笔直,白纱之上的眼眸平静无波。 他並非突发善心,薛方正的生死本与他无关。 但就在方才,他眼前又凭空出现一行文字。 【触发支线任务:救下太医院院使薛方正。】 【任务奖励:获得薛方正的感激与后续助力。】 【失败惩罚:电击。】 系统任务提示得很清楚,救下此人后续或有用处。 在快穿世界,任何一点潜在的助力都值得爭取,至於如何圆场他心中已有计较。 这或许正是他等待的,名正言顺接近谢应危的契机。 谢应危盯著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上前。” 楚斯年依言起身。 动作间,四肢百骸流淌著属於健康躯体的力量感,让他心底那份渴望愈发灼热。 他必须成功,无论用什么手段。 缓步上前,楚斯年在面如死灰的薛方正身旁重新跪下,姿態恭谨標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纵然这个“大启王朝”於他全然陌生,纵然前世大半光阴困於病榻,但世家嫡子的教养刻入骨髓,应对天威的礼仪早已融成本能。 谢应危並未立刻言语,只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他。 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带著尸山血海淬炼出的威压,足以令心智不坚者肝胆俱裂。 殿外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忽然,玄色龙纹靴履迈下台阶。 谢应危竟亲自走了下来。 他停在楚斯年面前,俯身,轻而易举从薛方正僵直的手中取过那柄染血长剑。 冰冷的剑锋隨即贴上白皙的脖颈,激得他肌肤泛起细微战慄。 剑刃上的血腥气隱隱传来。 “你可知欺瞒朕的后果?” 谢应危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缓,带著一种致命的玩味。 楚斯年垂著眼睫,颈间剑锋的寒气让他声音更显清冽平静: “微臣深知,若不能为陛下分忧甘受任何处置。” 谢应危嗤笑一声,手腕微动。 剑刃並未用力,只是贴著楚斯年的皮肤极缓地移动,从颈侧滑至下頜,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游走,带著审视与威胁的意味。 最终,剑尖灵巧地探入他耳后白纱的边缘。 稍一用力。 “咻”的一声轻响,素白面纱被剑尖挑飞,轻飘飘落於尘埃。 楚斯年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秋日黯淡的光线下,也暴露在谢应危幽深的目光中。 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剔透苍白,唇色很淡宛若初绽樱瓣。 鼻樑秀挺,眼型圆而微翘,眼尾却自然垂下勾勒出几分无辜与怯意,瞳仁是浅淡的琉璃色,此刻因剑锋的寒意蒙著一层薄薄水光更显无害可怜。 最异於常人的是那一头长髮,並非墨黑,而是如初春桃花与新雪交融般的粉白色柔顺地披散在肩背,映衬著那张清纯至极的脸庞有一种近乎妖异的脆弱美感。 任谁初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不諳世事,需要精心呵护的琉璃美人。 谢应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底的暴戾被一丝极淡的兴味取代。 他手中的剑仍未移开,语气莫测: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说吧,你有何法?” 第三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3 面纱被挑落,楚斯年感受到审视的目光却並未慌乱,只是维持著跪姿,声音清晰却柔和: “回陛下,微臣曾偶得一方,善调异香,此香或可暂缓陛下头疾发作时的痛楚。” 谢应危闻言,头颅微扬,睥睨而视。 他立於数级汉白玉台阶之上,並未刻意站得笔直,身形反而透著几分经年积鬱的懒散,但这懒散却丝毫无损其威仪。 异香……? 他眸底积鬱的不耐与暴戾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等说辞他听得太多,每一个骗子临死前都曾夸下海口,最终不过成为乱葬岗野狗的口粮。 他手中长剑並未收回,反而用冰冷的剑身轻轻拍打楚斯年的脸颊,隨即剑尖向上挑起他脆弱的下頜,迫使那双浅色眸子对上自己的视线。 谢应危语带讥誚声音拉长: “哦?要多久才能让朕感受到效用?若敢虚言拖延,朕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无需疾言厉色,甚至不需要有任何表情,仅仅是这般由高处投下的带著审视与漠然的注视,就已將“生杀予夺”四个字詮释得淋漓尽致。 楚斯年被迫仰头颈线绷紧,浅色眼瞳映著对方阴鷙的面容。 他略一思忖,谨慎答道:“微臣需三日时间准备。” “三日?” 谢应危冷笑打断,剑尖施加的压力重了一分: “朕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此香无效,朕便用整个太医院的人头为你这狂妄之言陪葬。” 说罢他手腕一振,长剑“哐当”一声被掷於地上,转身便往殿內走去。 一旁侍立的內侍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柄染血的剑,诚惶诚恐地跟上皇帝的步伐。 跪在地上的薛方正听到“一个时辰”和“整个太医院陪葬”时,脸色霎时比方才还要惨白。 见谢应危离去,他急忙连跪带爬地挪到楚斯年身边,压低声音又急又怒: “你!你怎可如此莽撞!一个时辰?陛下头疾连太医院匯聚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你平日籍籍无名,如何能在一个时辰內拿出办法?你这是要害死所有人啊!” 他想起自己因诊治不力而被处死的恩师,更是痛心疾首,只觉得这毛头小子为了出头简直不顾他人死活。 楚斯年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尘土。 粉白色的长髮在微风中轻拂过苍白的脸颊,那双清澈却略显无辜的眼睛看向薛方正,语气平和: “院使大人,时间紧迫,可否请您带我去存放香料与药材的库房?” 面对这样一张纯净无害,甚至带著几分易碎感的脸,薛方正满腹的责备与怒火竟一时发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无奈嘆息。 事已至此,阻拦无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重重嘆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跟老夫来!只有一个时辰,一刻都耽误不得!” 楚斯年跟隨薛方正快步来到太医院所属的一处库房。 库房內药材琳琅满目,香气混杂。 薛方正交代了几句,便忧心忡忡地退到门外等候,將空间留给楚斯年。 確认四下无人后,楚斯年闭上眼,在心中默念:“系统。”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悄然浮现在他意识中。 除了【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的提示外,角落处有一个【商城】图標。 在进入这个位面前的三天准备期里,他已熟悉系统基本操作。 方才救下薛方正完成的支线任务,奖励的积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意念一动打开商城,筛选至“药材/特殊物品”分类。 目光快速掠过各种奇珍异草,最终定格在一项名为“幻梦曇”的乾枯花朵上。 简介说明:此花气息独特,燃烧后可释放微弱麻痹神经的物质,能短暂压制剧烈痛感,但长期使用会侵蚀心神產生依赖,於身体有损。 楚斯年没有丝毫犹豫。 谢应危只需活五年,如今情况危急,手段是否温和,是否留有后患,不在他考虑范围內。 他前世缠绵病榻,与汤药为伴久病成医,对药材香料確有钻研,这曾是他昏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乐趣与慰藉。 但此刻他要的不是治病救人,而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兑换成功。 一株外形枯槁顏色暗紫,花瓣蜷缩如爪的乾花出现在他手中,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楚斯年迅速在库房中找到几味常见的安神香料—— 檀香,苏合香,又取了些许冰片。 他將“幻梦曇”的花瓣仔细捻碎混入这些香料之中,比例控制得极为精妙。 他动作熟练,神情专注而冷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份特製的香膏便已调和完毕,盛放在一个小小的玉盏中。 半个时辰后,楚斯年便手持玉盏重新出现在紫宸殿外。 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重纱幔帐金漆雕柱极尽奢华。 一侧有乐师战战兢兢地演奏著舒缓的丝竹之音,殿中央舞姬们翩躚起舞,水袖翻飞,却无人敢真正沉浸其中,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差错引来灭顶之灾。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香和龙涎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恐惧。 谢应危高坐於御座之上,並未戴冠,墨发披散,殿內辉煌的灯火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暗沉的光晕,將他俊美却阴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並未观看歌舞,而是以手肘支著案几,手腕抵住额角剑眉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鬱与暴戾。 显然,头疾的折磨並未因殿內的歌舞昇平而有丝毫缓解,反而让他周身的气压更低,隨时都会爆发。 即便隔著一段距离,那股迫人的帝王威压和浓重杀伐之气依旧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侍立在旁的宫人太监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连呼吸都停止,只觉脖颈发凉似有无形剑锋悬顶。 第四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4 楚斯年手持玉盏垂首步入殿宇。 乐声与舞姿在他眼中恍若无物,径直走向御座之上的人,步伐平稳不见半分急促。 他在阶下跪拜,声音清越:“陛下,香已备好。” 谢应危缓缓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楚斯年。 他並未立刻回应,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 乐师与舞姬如蒙大赦,顷刻间退得乾乾净净,殿內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靡靡之音。 “呈上来。”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痛楚与烦躁。 一旁的內侍高福连忙小步趋前,欲从楚斯年手中接过玉盏。 楚斯年却微微抬手避开,依旧垂著眼眸,语气恭谨却坚定: “此香调製特殊,火候与气息流转需微臣亲自掌控方能尽效,恳请陛下允准微臣近前侍奉。” 谢应危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审视著阶下粉白长发的青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副楚楚可怜的容貌下竟藏著这般胆量? 他倒要看看这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片刻沉默后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许。 楚斯年起身步上玉阶,在御案旁跪坐下来。 他取出小巧的银制香薰球,將玉盏中混合好的香膏仔细填入其中,指尖刚触到火折,御座上便传来一声冰冷的制止:“慢。” 谢应危抬手,目光幽沉落在楚斯年身上,並未多言,只一个眼神扫向身旁的內侍总管高福。 高福立刻会意,尖细的嗓音响起:“传——太医院眾人,殿前听宣!” 不过片刻,以薛方正为首的数十名太医被侍卫押解入殿,惶恐不安地跪倒一片。 他们尚未明白髮生何事,便听谢应危淡漠开口:“上刑具。” 沉重的铁链、拶指、鞭杖等物被哐当一声掷於殿中冰冷金砖之上,森然寒光刺得人眼疼。 刑具虽未即刻加身,无声的威慑却已让不少太医软了手脚,面色惨白如纸。 谢应危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俯视著阶下孤身跪立的楚斯年,语气轻缓却字字如刀: “你只剩半个时辰,时辰一到,若朕这头疾未见半分好转——” 他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太医,轻笑一声: “朕便用这些玩意儿好好『犒劳』诸位太医,让他们尝尝何为食君俸禄替君分忧。” “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 太医们顿时磕头如捣蒜,哭嚎之声四起。 他们看向楚斯年的眼神充满绝望与怨懟。 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年轻人,平日毫无建树,如今竟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却要拉上整个太医院陪葬! 谁不知当今陛下酷烈,尤好钻研刑狱之术,若真落入其手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斯年点头称是,並未乱了阵脚。 实际上,他在这香膏里可是放了十足的量。 他指尖微动,引燃香膏。 一缕带著奇异甜腻气息的青烟裊裊升起,不同於寻常檀香的醇厚,这气息更显幽冷,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谢应危起初眉头皱得更紧,对这陌生的气味显露出本能的反感。 但不过片刻,他始终紧绷抵著额角的手背,指节的力度微微鬆弛些许。 縈绕在脑髓深处如同无数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竟真如同潮水般,有了些许退却的跡象。 虽然並未完全消失,但效果远超预料。 谢应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带著麻痹效力的异香顺著呼吸侵入,仿佛一双冰冷的手暂时抚平沸腾的痛楚。 他紧锁的眉宇缓缓舒展开,一直僵直的身体向后靠入龙椅之中。 殿內静得可怕,高福和其余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偷偷观察著皇帝的反应。 不多时,香薰球中最后一缕异香散尽。 殿內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死死胶著在御座之上。 谢应危缓缓放下一直抵著额角的手。 他眉宇间那道深鐫的刻痕竟真的舒展开来,甚至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一直提心弔胆,命悬一线的太医们眼中,不啻於惊雷。 良久,谢应危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身旁垂眸静坐的楚斯年身上。 青年的侧脸在宫灯映照下近乎透明,粉白长发似流泻的月华,专注守著香薰球的姿態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寧。 “你叫楚斯年?” 谢应危开口,声音里的暴戾竟奇异地淡去几分,虽依旧冰冷却不再是隨时要人性命的语气。 “是,陛下。”楚斯年轻声应答。 “这香,有何名目?” “此香乃微臣偶然所得残方復原,尚未命名。” 楚斯年应对从容。 他自然不会说出“幻梦曇”之名。 谢应危指尖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目光幽深地打量著楚斯年: “一个时辰未到,你便做到了太医院数年未能做到之事,有趣。朕便留你在身边专司此香,若日后有半分差池——” 他未尽之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楚斯年俯身:“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低垂的眼睫掩去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太医们瘫跪在地,官袍被冷汗浸透紧贴后背。 方才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泄去,个个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余下粗重混乱的喘息在死寂殿宇间起伏。 有人以袖掩面,肩头剧烈抖动,有人仰头闭目,胸口急剧起伏,恍若离水之鱼重归江河。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抽走他们所有力气,连抬手擦拭额际涔涔冷汗的动作都显得绵软无力。 第一步,成了。 楚斯年成功用这虎狼之药,为自己撬开通往暴君身边最近的位置。 至於日后? 他自有办法让谢应危在这“异香”中,活过他需要的五年。 第五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5 殿门沉重合拢,將紫宸殿內令人窒息的威压与血腥气隔绝其后。 甫一踏出殿外,先前几乎瘫软的太医们瞬间还了魂,虽腿脚仍有些发软,却爭先恐后地围拢到楚斯年身边。 “楚医师真乃神人也!” “今日若非楚医师,我等皆成刀下冤魂矣!” “陛下慧眼识珠,楚医师前途不可限量!” 阿諛奉承之声顿时如潮水般涌来,夹杂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巴结。 谁不知晓这位年轻医师虽无官身,却已得了暴君青眼,专司那要命的头疾。 陛下性情酷烈赏罚却分明,对待有功之臣从不吝嗇。 此刻不结交更待何时? 更有几位心思活络资歷较老的太医,如院判李太医挤上前来,脸上堆满看似关切的笑意,话语却暗藏机锋: “楚小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奇术,不知师承何方高人?这香膏配方想必精妙绝伦,不知用了哪些珍稀药材?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学习一二。” “是啊,陛下头疾复杂,楚小友日后若需帮手,或可与我等参详参详,集思广益嘛。” 他们目光灼灼,试图从楚斯年平静无波的脸上窥探出一丝秘密。 宫中生存,一技之长便是立身之本,若能探得这奇香配方的一鳞半爪,便是天大的机缘。 楚斯年粉白长发在廊下微风中轻拂,他脸上依旧带著那副易於引人好感的清浅神情,应对却滴水不漏,言辞谦逊而疏离: “诸位前辈谬讚了。斯年不过是偶得偏方,侥倖奏效,实在不敢居功。至於配方,秘术不便外传,还望诸位前辈海涵。” “陛下之疾,斯年自当尽心,若有疑难,定会向前辈们请教。” 他语气温和,態度恭谨,將一切试探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幻梦曇”绝非此世间应有之物,香膏的真正效用更是经不起深究。 眼前这些太医或许治不好谢应危的顽疾,但无一不是人精,医术见识皆是当世顶尖。 若让他们察觉香膏中那丝异常的麻痹之气,或是长期使用可能埋下的隱患,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楚斯年现在要做的便是牢牢守住这个秘密,利用这暂时的成功,在谢应危身边站稳脚跟。 至於这些试探与奉承,不过是这深宫之中必须面对的寻常风景罢了。 他微微頷首,在一眾或真或假的笑脸中缓步离去,青衫背影在朱红宫墙下显得格外清瘦,却也格外坚定。 …… 谢应危既觉那香膏有效,行事便一如既往地独断。 他大手一挥,便指了离紫宸殿不远的一处宫苑名为凝香殿,赐给楚斯年居住。 这旨意下来,连传旨的內侍高福脸上都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凝香殿位於后宫范畴,歷来是妃嬪居所。 陛下不近女色,后宫形同虚设,各殿宇空置已久,如今却让一个男子还是个医师入住,著实有些不合礼制,透著古怪。 楚斯年接旨时,心下亦觉几分荒谬。 若在他前世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君王將一名无官无职的年轻男子安置於后宫,恐怕言官的諫疏早已如雪片般飞来,斥其“荒诞不经”,“有违祖制”,“陛下当以皇嗣为重”云云。 但在这大启朝在谢应危的统治下,想来那些敢於直言“不合规矩”的臣子早已成了刀下亡魂,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绝对的权力面前,礼法不过是虚设。 於是,楚斯年便成了谢应危登基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入住后宫之人。 赏赐隨之如流水般送入凝香殿,金银玉器綾罗绸缎应有尽有。 前来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言语间更是小心翼翼,带著几分諂媚,贺喜的话听著恍惚间竟像是在恭贺一位新得圣宠的“小主”。 “恭喜楚医师,陛下如此恩赏,真是天大的福气!” “楚医师有何需要儘管吩咐奴才,定当尽心伺候。” 楚斯年对这等微妙氛围恍若未觉,或是根本不在意。 於他而言,宫殿不过是遮风避雨的居所,称呼不过是虚名。 这凝香殿再如何被赋予特殊含义,也比不上他前世冻死前那漏风破屋的万分之一。 锦被软榻,暖炉香茗,能让他这具临时健康的身体得到休憩,能让他更便於执行任务便已足够。 他平静地谢恩,入住殿中,將那些浮华赏赐尽数收起,只留了些实用的物件。 殿宇宽敞华丽,却因久无人气而显得冷清。 他立於窗前,望著窗外寂寥的宫苑景致,眼神淡漠。 何处棲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在这暴君身边暂时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 凝香殿內烛火摇曳,终於只剩楚斯年一人。 他缓缓踱步,感受著四肢百骸传来陌生而又新奇的力道。 这身体算不得强健,至多是个寻常人的体魄,可对他而言,已是梦寐以求的恩赐。 自穿越伊始便跪在冰冷殿外,隨后便是爭分夺秒的调香求生,直至此刻他方有机会细细体会“健康”二字的分量。 他尝试著加快步伐,甚至轻轻跳跃了一下。 落地时脚掌传来的踏实感,关节顺畅屈伸的灵活,都让他心底泛起微澜。 这名为“快穿系统”的存在果真拥有鬼神莫测之能,塑造肉身如此逼真,连指尖掐入掌心传来的细微痛感都清晰无比。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是成为正式宿主便能拥有的“基础”。 那往后又能获得何等力量? 饶是楚斯年心性沉静並非好高騖远之徒,思及此处,胸膛里也不禁涌起一丝灼热。 然而这点灼热很快被现实的冰冷压下。 伴君如伴虎,谢应危性情阴晴不定暴戾难测,今日能因香膏有效而赏赐宫殿,明日或许就会因一丝不快而挥剑斩人。 香膏並非根治之法,不过是饮鴆止渴的权宜之计。 更棘手的是,其中关键药材“幻梦曇”乃係统兑换之物,此世间绝无仅有。 初次为取信谢应危用量颇豪,剩余存量至多只够再调製两次。 危机迫在眉睫。 必须在香膏用罄前找到新的续命之法,或是触发新的支线任务获取积分。 念及系统商城中所见种种奇异之物,或许真有能缓解谢应危症状而不露破绽的东西。 可支线任务飘忽不定全凭机缘,无法强求。 难道要再设计让薛院使陷入险境? 此念刚起便被楚斯年按下,忍不住轻笑出声。 薛方正刚直却非愚钝,一次巧合尚可,故技重施极易引人生疑,反损了这潜在的助力。 还是让他老人家安度晚年吧。 他行至窗边,窗外月色清冷,映著他沉静的侧脸。 眼下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每一步,都需算计得恰到好处。 第六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6 夜色深沉,紫宸殿侧殿的书房內却依旧灯火通明。 谢应危身著玄色常服,墨发微湿隨意披散在肩后,显然是刚刚沐浴完毕,驱散了一日的疲惫。 他端坐於御案之后,手执硃笔,正凝神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 这习惯源於头疾最烈之时,剧痛缠身辗转难眠,他便索性起身处理政务,借国事纷繁暂且压制蚀骨之痛。 久而久之,即便如今日这般痛楚稍缓,深夜理政的习惯也雷打不动地保留下来。 烛火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冷峻。 谢应危此人多疑暴虐独断专行,视人命如草芥,却也有其不容忽视之处。 那便是勤政。 他於治国一道自有其铁腕与章法。 尤其痛恨贪腐,一旦查实,主犯必死,家產抄没,亲族流放,绝无宽宥。 登基后更是著力修订律法,堵塞漏洞,虽某些刑罚苛酷至近乎残忍,但確也使得官场风气为之一肃,政令推行较以往顺畅许多。 若非他有这等手段,以大启王朝积弊之深,恐怕早已在他这般酷烈统治下分崩离析,而非如今这般表面看去竟还有几分蒸蒸日上之势。 一名宫女低著头悄无声息步入殿內,为將尽的烛台更换新烛。 许是因天子在场过於紧张,她手脚略显忙乱,不慎碰倒搁置一旁的银质烛剪,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声响在寂静殿宇中格外刺耳。 宫女嚇得魂飞魄散,当即扑通跪倒涕泪齐下,连连叩头: “陛下饶命!奴婢该死!陛下饶命!” 殿內侍立的其他宫人內侍亦齐刷刷跪伏一地,屏息凝神,心中皆是为那宫女捏了一把冷汗,唯恐天子之怒顷刻降临。 谢应危硃笔一顿抬起眼,目光淡漠扫过抖如筛糠的宫女。 若是平日头疾发作或心情不愉,此刻这宫女恐怕已血溅当场。 但今日,那异香確实缓解了他长久以来的痛苦,令他心绪难得平和。 他並未发作,只收回目光重新落笔於奏章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滚下去。” 短短三字,於宫女而言却如蒙大赦。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一瞬,隨即脸上泪痕未乾便已绽开劫后余生的狂喜,连连叩首: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而后几乎是手脚並用地退出殿外。 谢应危並未理会这小插曲,继续伏案疾书。 直至更深夜阑,案头奏摺批阅殆尽,方才搁下硃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寢殿,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更深露重,谢应危挥退左右,独自步入寢殿。 殿內龙涎香的气息幽淡,衬得夜色愈发沉寂。 卸下外袍,他躺上宽大冰冷的龙床。 锦被柔软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烛火未完全熄灭,在床帐外晕开一团朦朧的光,隱约勾勒出他深刻的眉眼。 即使是在放鬆的睡姿下,眉宇间也鐫刻著化不开的阴鬱与疲惫,下頜线条紧绷,唇瓣薄而无色,是一种带著阴鷙和凌厉的俊美。 许是今日头疾暂缓,精神鬆懈之下,他很快沉入睡眠。 然而安寧並未降临,熟悉的梦魘如潮水般將他吞没。 他又变回那个瘦弱的孩童,躲在冷宫破败的殿门后,透过门缝,眼睁睁看著他曾经艷冠后宫的母妃將一条素白綾缎拋上房梁。 平日里对谢应危又打又骂的母妃,如今变得痴痴呆呆,浓妆艷抹的脸苍白浮肿,早已失了往日顏色,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著窗外一方灰濛的天空,嘴里喃喃著一些疯话。 他屏住呼吸,小小的身体僵硬如铁,眼睁睁看著母妃踢开脚下那条瘸腿的破凳。 “砰”的一声闷响,伴隨著梁木细微的呻吟。 母妃的身体悬吊在半空,开始是轻微的晃动,隨后便静止下来,只有那抹刺目的白綾勒紧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冷宫阴寒的风穿透谢应危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母妃!母妃!” 他嘶哑地哭喊著,声音在空荡破败的殿宇里激起迴响,却显得如此微弱无助。 他试图去抱母妃悬空的双腿,想去解开夺命的綾缎,可他太矮太小根本够不到。 “来人啊!救命!救救我母妃!” 他转身跛著脚衝出冷宫大殿,在荒草丛生断壁残垣的庭院里拼命奔跑,呼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单薄的身体,颳得他脸颊生疼。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冷宫如同巨大的坟墓,吞噬他所有的希望和呼喊,找不到半个可以求助的人影。 年幼的谢应危漫无目的地奔跑,脚下被什么一绊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摔去,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传来钻心的疼。 他趴在地上,泪眼模糊中发现自己摔在一口废弃的枯井边。 井口布满青苔,散发著潮湿腐朽的气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著他,他挣扎著爬起身,忍著膝盖的剧痛小心翼翼地扒著湿滑的井沿,探出半个身子朝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望去—— 井水幽暗泛著诡异的微光。 水面之下,隱约漂浮著一个穿著破旧的小小身影。 那是他年仅三岁的幼弟,几天前还在他怀里咿咿呀呀,用软糯的声音喊他“皇兄”。 此刻,幼弟小小的身体肿胀发白,像一截泡烂的木头,静静地仰面躺在水面上。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圆睁著,瞳孔扩散,空洞地望著井口一小方灰濛濛的天空。 微张的小嘴里还含著未能喊出的呼救,稚嫩的脸上凝固著最后的惊恐。 井水的倒影中,幼弟浮肿的脸,与井口上方谢应危惊恐扭曲的小脸,在阴森的光线下,形成一幅绝望而诡异的画面。 “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於衝破了年幼谢应危的喉咙,在死寂的冷宫上空迴荡,却依旧无人应答。 第七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7 龙榻之上,睡梦之中的谢应危身体不安地翻转,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十六岁那年北境告急,强敌入侵,连失三城,朝中无人敢应战。 是先帝厌弃了他这枚碍眼的棋子,还是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的皇后一族终於按捺不住? 一道圣旨,將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子像弃子一样扔到尸山血海的北境战场。 北境的风沙凛冽如刀,他从小兵做起,靠著狠劲和不要命的打法一步步积累军功,也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谢应危並非天赋异稟的武將,靠的是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也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只在乎结果。 偷袭,火攻,断粮,离间……只要能贏无所不用其极。 渐渐地,军中无人再敢因他皇子的身份而轻视他,取而代之的是畏惧。 他带的兵伤亡往往最重,但胜率也最高。 因为他从不接受败退也从不怜惜人命,包括他自己和麾下士卒的命。 哭嚎与哀求无法触动他分毫,他只会冷眼看著士兵执行命令,让反抗者的鲜血染红街巷。 数年时间,身上添了无数伤疤,最重的一箭几乎贯穿他的胸膛。 但他活下来了,並且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疯子。 最后一次决战,敌军固守孤城,负隅顽抗。 谢应危下令屠城。 火光冲天,哭喊震地,鲜血染红城墙砖石。 就在他踏著尸山血海走入城主府时,一个衣衫襤褸状若疯癲的老嫗突然从角落衝出,指著他的鼻子,眼中燃烧著刻骨的仇恨,用尽最后的生命嘶吼: “谢应危!你屠我满城,戾气冲天!我以满城冤魂为祭咒你永世不得安寧!头疾缠身,痛彻骨髓,夜夜受冤魂索命之苦!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將化为乌有!你不得好死——!” 老嫗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魔咒瞬间钻入他的脑海。 就是从那一刻起,如影隨形的头痛开始真正发作,並且日益加剧,连同谢应危心底被压抑的暴戾一同被引爆。 梦境定格在紫宸殿。 那是一个雨夜,殿外喊杀声震天,殿內却死寂得可怕。 先帝僵臥龙床,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他的兄弟们或倒在血泊中,或被他亲手扼断喉咙。 龙椅近在咫尺,上面溅满温热黏稠的血液。 他踏著亲族的尸骨,一步步走向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外电闪雷鸣照亮他沾满血污的脸,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疯狂和彻骨的孤寂。 当他终於坐上龙椅时,殿內残余的侍卫和宫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他感受著龙椅的冰冷坚硬,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空虚和从北境带回已然根植於灵魂的头痛在疯狂叫囂。 “唔——!” 谢应危猛地从龙床上坐起,冷汗浸透寢衣,紧贴在他结实的躯体上。 然而,比噩梦更凶猛的是脑海中骤然炸开的剧痛! 那痛楚並非白日里被香膏勉强压制的钝痛,而是变本加厉,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颅骨內侧狠狠穿刺,又似汹涌的潮水裹挟著冤魂的尖啸,疯狂衝击著他的理智。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这前所未有的剧烈痛楚,瞬间点燃他心底最深处的暴戾。 白日里片刻的舒缓,倒让这疼痛愈发不能忍受。 该死!是那个太医! 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下,藏的竟是如此包天的胆量,竟敢用这等手段欺瞒於他! 怒意与杀意如岩浆般喷涌。 谢应危眼底瞬间布满血丝,阴鷙与狂怒交织,令他俊美的面容扭曲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他一把抓起悬掛在床头的佩剑,甚至来不及穿鞋,墨色长髮披散,身著单薄寢衣,赤足便踹开寢殿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深宫中迴荡。 守夜的宫人太监嚇得魂飞魄散,眼见皇帝状若疯魔,手持利剑赤足散发疾步而出,个个面无人色,齐刷刷跪倒一片,浑身抖如筛糠,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半分。 谁都知道陛下头疾发作时六亲不认,此刻上前无异於自寻死路! 谢应危步履踉蹌却迅疾,无视脚下冰冷的石砖径直朝著后宫凝香殿的方向衝去。 沿途宫灯昏暗,將他狂乱的身影拉长扭曲如同索命的幽魂。 “轰——!” 凝香殿的殿门被他一脚狠狠踹开!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殿內原本就因外面动静而醒来的楚斯年。 他刚披上一件外衣正欲出门察看,便被一道裹挟著凛冽杀气的玄色身影迎面撞上! 下一刻,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如铁钳般扼住他脆弱的脖颈,將他狠狠摜在身后的殿柱上! 窒息感瞬间袭来,楚斯年闷哼一声被迫仰起头,对上一双猩红欲裂几乎失去理智的眸子。 谢应危赤足散发,寢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胸膛,眼角泛著不正常的红晕,气息粗重混乱,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行將毁灭的疯狂气息。 他手中的长剑虽未出鞘,但那剑鞘冰冷地抵在楚斯年腰侧,威胁意味十足。 他盯著楚斯年因窒息而微微泛红的脸,怒极反笑,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淬著冰冷的杀意: “好……好得很!朕真是许久未曾遇到你这般胆大包天之徒!你那香若真有用,为何朕如今头痛欲裂生不如死?!说!你究竟使了何种妖法敢来欺瞒朕?!” 第八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8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楚斯年的脸颊因缺氧泛起薄红。 但他浅色的眼瞳却异常冷静,清晰地映出谢应危癲狂的倒影。 他並未挣扎,只是艰难地抬起手,並非反抗,而是用指尖轻轻碰触一下谢应危紧扼自己脖颈的手腕。 “陛下……” 他的声音因受压而气弱,却依旧保持著奇异的平稳: “香膏……並非即刻根治之药……它只是……暂时抚平波澜……真正的病灶……却会因此……反扑得更凶……”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目光毫不闪避地迎向谢应危嗜血的注视: “陛下此刻剧痛……恰是……沉积淤塞之物……被药力撬动……欲破未破之兆……若能……忍过此番……后续方能……真正疏通……” 谢应危扼住他脖颈的手劲微微一滯。 楚斯年的话,与他此刻体內那如同火山爆发欲要衝破头颅的剧痛感,竟有几分诡异的吻合。 这痛楚不像往常单纯的折磨,反而带著一种积鬱多年骤然爆发的猛烈。 楚斯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迟疑,立刻趁势继续,语气带著一种豁出去的诚恳: “微臣……性命皆在陛下……一念之间……岂敢……以卵击石?若陛下……不信……此刻便可……动手……” 他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粉白色的髮丝凌乱地贴在额际和颈侧,全然不设防的姿態將脆弱的真诚放大到极致。 谢应危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头痛依旧疯狂肆虐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但残存的理智却在权衡。 扼住脖颈的手力道缓缓鬆懈几分,但仍未完全放开。 谢应危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楚斯年,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他需要缓解这痛楚,立刻,马上! 任何可能的方法他都愿意一试,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的。” 谢应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 “若此番过后朕的头痛未有缓解,朕会让你尝遍世间极刑,求死不能!” 他猛地鬆开手,任由楚斯年顺著殿柱滑落捂著脖颈低声咳嗽。 谢应危自己也踉蹌一步,以剑鞘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头痛让他视野模糊,额际青筋暴起。 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楚斯年低头轻咳,借著垂落的粉白长发遮掩,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然笑意。 什么病灶反扑,疏通淤塞,全然是他情急之下信口胡诌的搪塞之语。 唯一能解谢应危诅咒的正主早已魂归天外,他楚斯年不过略通香料,对医术仅知皮毛,系统更未提供根治之法。 但从谢应危方才的反应看,他这番险棋竟是走对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 今夜能否安然度过全看接下来如何应对。 他稳住呼吸,抬首时面上已恢復那副易引人心软的脆弱神情,声音带著些许沙哑,轻声道: “陛下,剧痛初歇经络未平。微臣曾习得一套按摩头部的技法,或可助陛下舒缓余痛安稳入眠。” 此言一出,殿內凝滯的空气又冻结几分。 近身?按摩? 谁人不知谢应危自登基以来戒备心极重,等閒之人不可近其三尺之內。 即便是战场上替他挡过刀剑的心腹將领,亦不得隨意靠近龙体。 短短两年间,紫宸殿內已发生过三起贴身內侍或宫女刺杀事件,虽未成功却更添谢应危疑心。 此刻他头疾发作,神志处於暴躁与脆弱的边缘,怎会允许一个相识不过一日的陌生人触碰他的头颅要害? 谢应危强忍著脑中一波波残余的钝痛,目光如淬毒的冰棱,死死钉在楚斯年脸上。 他在权衡,在审视。 这医官的话有几分可信? 看似无害的皮囊下,是否藏著致命的杀机? 然而无休止的头痛折磨得他身心俱疲,对缓解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警惕。 万一,万一真的有用呢? 沉默在深夜的殿宇中蔓延,只闻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谢应危忽然低低地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痛楚带来的颤音,更有一股睥睨一切的疯狂: “呵……按摩?好,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难道还会惧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生死皆在自己一念之间的弱质太医? “微臣谢陛下信——” 楚斯年正要谢恩,却被谢应危打断。 “站起来。” 谢应危命令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不寒而慄的冷意。 楚斯年依言起身,尚未站稳,便见谢应危手腕一抖,那未出鞘的长剑剑尖已灵巧地探向他披著的外袍系带。 轻轻一挑,外袍滑落在地。 楚斯年微微一怔。 谢应危的动作並未停止。 或许是为了抵御疼痛分散心神,或许是为了彻底排除威胁,他的动作带著一种慢条斯理的审视。 剑尖如同冰冷的指尖,依次挑开楚斯年中衣的衣带,衣衫一件件散落,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整个过程剑锋始终精准地避开肌肤,未曾划伤分毫,却带著一种近乎羞辱的掌控感。 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太对。 最后,剑尖挑断束髮的绸带,楚斯年那头异於常人的粉白色长髮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无血色,却又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易碎之美。 此刻他周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雪白里衣紧贴著清瘦的身形,因方才的惊嚇与当下的窘迫脸颊泛起薄红,看上去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最剧烈的头痛浪潮已然过去,谢应危的神智清明几分。 他盯著楚斯年,目光中暴戾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审视意味的欣赏。 他自幼长於宫廷,见惯先帝后宫佳丽三千,也见过父皇蓄养的清秀男宠,却无一人有眼前这医官这般独特的气质。 一种全无攻击性,纯粹到极致的脆弱与纯净,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一种扭曲的保护欲。 楚斯年心知肚明,谢应危此举意在检查他是否藏匿利器。 儘管明白这是必要程序,但身为世家公子,自幼礼仪教化刻入骨髓,被一个男子以如此方式“验身”,仍是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窘迫感,耳根连同脖颈都染上緋色。 谢应危的剑尖最终停在楚斯年里衣最后的系带上,只需轻轻一挑,便会春光尽泄。 他看著楚斯年睫毛微颤,满脸羞红的模样,动作顿住了。 罢了,他对男子的身体並无兴趣,目的已达,便失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第九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09 “哐当”一声,他隨手將剑弃於地上,不再看楚斯年转而对著殿外厉声道: “备水!朕要沐足!” 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宫人们连忙端著金盆热水与巾帕鱼贯而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伺候谢应危。 整个过程谢应危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头依旧微蹙,似在忍耐余痛也似在思索。 楚斯年则默默拾起地上的衣物重新披好,垂首立於一旁,心中飞速盘算著下一步。 沐足完毕,谢应危起身,赤足走向殿內那张宽大的床榻,冷冷丟下一句: “朕今夜就在此安歇。” 他侧臥於榻上,目光幽深扫过站在灯影下的楚斯年: “朕已给过你两次机会,若明日朕起身时头痛未有缓解,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不再言语,合上双眼,但周身散发的威压却笼罩著整个凝香殿。 楚斯年心中凛然。 谢应危留宿於此,既是监视也是最后的考验。 他必须让谢应危明日感觉到好转,无论用什么方法。 他轻轻走到榻边跪坐在脚踏上,深吸一口气,將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抵上谢应危的太阳穴。 指尖触及太阳穴的瞬间,楚斯年能清晰感受到手下肌肤传来的紧绷与微颤,以及皮下游走搏动著的异常亢奋的筋脉。 谢应危虽然没有睁眼,但周身肌肉在一剎那骤然收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对任何外来接触都抱有本能的警惕与杀意。 楚斯年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极缓。 他哪里懂得什么真正的缓解头痛的按摩技法? 前世他病体支离,未被楚家拋弃前,多是旁人伺候他,何曾伺候过人? 此刻不过是凭著记忆中偶尔见过宫中侍女为贵人揉额的模样,结合一点对穴位皮毛的认知,依葫芦画瓢罢了。 他的指腹带著一丝凉意,力道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先是沿著谢应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慢打圈,试图抚平过於激烈的搏动。 隨后,指尖小心翼翼地上移,按压著额角、眉心等处的穴位。 他的动作生涩,甚至带著几分试探性的犹豫,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一种轻柔到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触碰。 殿內烛火昏黄,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楚斯年专注地按摩著,口中哼唱著哄人的小调,心思却飞速流转。 他必须让谢应危相信这方法是有效的,至少要让他能安稳睡到天明。 时间一点点流逝。 谢应危紧绷的身体在那样持续而轻柔的按压下,竟真的慢慢鬆弛下来。 始终紧锁的剑眉几不可察地舒展一分。 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痛楚虽未完全消失,却仿佛被一层温和的薄雾包裹不再那么尖锐刺骨。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將他拖向沉睡的深渊。 就在楚斯年手腕微微发酸,以为谢应危已然睡著准备悄悄收回手时,榻上的人却忽然低哑地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模糊不清: “继续,不许停……” 楚斯年动作一顿,低声应道:“是,陛下。” 长夜漫漫,烛泪滴垂。 楚斯年跪坐在脚踏上,粉白色的长髮垂落肩侧,映著摇曳的烛光,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玉雕。 他维持著同一个姿势,指尖在暴君的头颅穴位上重复著单调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 谢应危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终於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欞洒入凝香殿。 谢应危眼皮动了动,从一场难得没有噩梦纠缠的沉睡中缓缓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往日醒来时惯有的头痛,而是一种久违到近乎陌生的清明与舒缓。 虽然並非全无感觉,但折磨人的钝痛確实减轻大半。 他睁开眼,略显茫然地眨了眨,隨即看到依旧跪坐在脚踏边的楚斯年。 青年保持著昨夜按摩的姿势,长发有些凌乱,眼底带著一丝疲惫,但身姿依旧挺直,双手还虚虚地维持著按揉的动作,一夜未停。 谢应危怔了一下,才彻底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他竟在这凝香殿,在这医官生涩的按摩下安稳地睡了一整夜?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感受著脑中难得的平静,目光落在楚斯年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脸庞上,难得地没有立刻发作起床气,反而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字: “不错。” 楚斯年闻声立刻垂首,声音带著谦恭: “陛下感觉舒缓,便是微臣之幸。” 一夜未眠对他而言確实不算难熬,前世无数个被病痛和寒冷折磨的夜晚,他早已习惯睁眼到天明。 此刻的疲惫,远不及性命攸关的压力来得重要。 见楚斯年姿態恭顺且確实有效,谢应危心情愈发好了几分。 他起身张开双臂,理所当然地命令道:“替朕更衣。” 楚斯年应声而起,取过一旁宫人早已备好的帝王常服,小心翼翼地替谢应危穿戴。 指尖触及华贵冰凉的衣料,他心中却在飞速思索。 他的按摩手法粗浅,绝无可能產生如此显著的效果。 为何谢应危会感觉大好? 莫非,这顽疾並非全然源於巫蛊诅咒的肉体之苦,更有心神不寧,鬱结於內的缘故? 昨夜他近乎笨拙却持续的安抚,阴差阳错地触碰到了某种心理层面的癥结? 若真如此,那治癒的方向或许就不止於药物香薰。 只是这心病根源何在?他无从得知。 他心中千迴百转,手上动作却有条不紊,很快为谢应危穿戴整齐。 玄色龙纹常服加身,更衬得谢应危身形挺拔,眉宇间虽仍有挥之不去的阴鷙,但通身的帝王威仪与贵气,確实令人不敢逼视。 谢应危对镜自览,难得脸色不再那么阴沉骇人。 他转身看向楚斯年,语气带著一丝施恩般的意味: “你昨夜有功,说吧,想要何赏赐?金银珠宝或是太医署的官职,朕都可允你。” 他向来赏罚分明,楚斯年有真本事,他倒不吝嗇给予厚赏。 第十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0 楚斯年却立刻躬身,言辞恳切: “微臣不敢求赏。能侍奉陛下身侧为陛下缓解疾苦,已是微臣莫大的荣幸。微臣別无他求,只愿能长伴陛下左右尽绵薄之力。” 这话听在谢应危耳中,意味便有些不同。 不要金银,不要官职,只求陪伴君侧? 他古怪地瞥了楚斯年一眼,目光在他粉白色的长髮和纯净无辜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 “你可有心上人?或是家中已定亲事?若有,朕可为你赐婚,保你一门荣耀。” 楚斯年心头一紧,连忙摇头:“回陛下,微臣自幼体弱潜心医道,並无心仪女子亦未定亲。” 前世他是药罐子,自知寿数难永不愿耽误良家女子。 今生他更是异世过客,朝不保夕岂敢再有牵连?娶妻生子於他而言太过遥远,甚至是负担。 他拒绝得乾脆,谢应危却不再言语。 那道深沉的目光再次落在楚斯年低垂的头顶,久久没有移开。 楚斯年能感受到视线的重量,带著审视,带著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意味。 他不敢抬头,自然也无从得知谢应危此刻眼中究竟是何神色。 殿內静默片刻,只闻窗外渐起的鸟鸣。 最后,谢应危移开目光转身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罢了,日后若改变主意隨时可向朕提。” 直到谢应危的脚步声远去,楚斯年才缓缓直起身,轻轻鬆了口气。 凝香殿內恢復寂静。 楚斯年慢条斯理地换下那身被揉皱的寢衣,穿上谢应危赏赐的锦缎常服。 月白色的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清雅,粉白色长髮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昨夜的脆弱,多了几分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气度。 人靠衣装,此话不假。 他正欲出门去寻薛方正,却听得殿外传来通报,正是薛院使求见。 楚斯年唇角微勾。 救下这太医果然不是无用之功。 他整理一下衣袍迎至殿外。 薛方正站在殿前,眼见楚斯年安然无恙地走出,甚至气色比昨日在太医院时还要好些,不由得愣了一瞬。 尤其是楚斯年换上这身华服后,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更是让人侧目。 薛方正心中暗忖:太医院何时藏了这般人物,自己往日竟未曾留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薛院使,请入內敘话。” 楚斯年拱手一礼,姿態从容,世家风范尽显。 將薛方正请入殿內,楚斯年亲自斟上一杯热茶递到对方面前。 薛方正连忙起身,神色激动便要行大礼: “楚医师!昨日若非你出手相助,老夫与太医院上下几十口人,恐怕早已……此恩如同再造,请受老夫一拜!” 楚斯年眼疾手快稳稳托住薛方正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语气温和却坚定: “院使言重了,斯年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同僚之间理当相互扶持,何须行此大礼?请坐。” 薛方正见他態度真诚不似作偽,心中更是感慨,依言坐下。 氤氳茶香中,楚斯年並未急於开口,而是与薛方正寒暄几句,关切地问了问太医院眾人情况,言语间儘是安抚。 待气氛缓和,他才似不经意地提起:“薛院使,斯年有一事相托,不知是否妥当。” 薛方正连忙放下茶盏:“楚医师但说无妨,只要老夫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楚斯年微微倾身,压低声音: “陛下头疾古怪,寻常医药难见其效。斯年翻阅古籍曾见有载,似与某些巫蛊厌胜之术或罕见疑难杂症有关。 斯年如今需隨时听候陛下召见,不便隨意走动翻阅典籍。 不知院使可否方便,暗中为斯年留意搜寻一些相关……嗯,禁书秘录,或是记载奇症异闻的医书?” 薛方正闻言,心中顿时明了: “楚医师,陛下的病牵连甚广凶险异常。你昨日已涉险境,老夫实在担心。” 楚斯年却只是浅浅一笑,笑容纯净,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院使放心,斯年自有分寸。一切皆是为了更好地侍奉陛下,寻得应对之法,不求根治,但求能缓解陛下之苦。” 他话语恳切,句句不离对谢应危的关切,全然一副忠心为主的姿態,丝毫不因对薛方正的救命之恩而流露出半分挟恩图报的强势。 薛方正看著眼前这青年清澈的眼眸,想到他昨日挺身而出的勇气,以及此刻言语间对陛下的“耿耿忠心”,心中虽仍有忧虑却也生出一丝敬佩。 或许这医官真有什么不凡之处? 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既是为了陛下,老夫尽力而为。只是楚医师,万事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上啊!” 楚斯年感激地頷首:“多谢院使,斯年铭记。” 薛方正又叮嘱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楚斯年亲自將他送至凝香殿宫门口。 薛方正走出不远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楚斯年依旧立在宫门朱红的框影下,一身长衫粉发如玉,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那模样温顺无害,宛如一只不諳世事的雪狐,任谁也难以將他与昨夜直面暴君雷霆之怒的形象联繫起来。 薛方正心中暗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只觉这看似平静的宫闈因这医官的到来,恐怕要掀起更大的波澜。 而楚斯年目送薛方正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復成一贯的平静。 心病难医,信任难建,他只能从这诡异的“顽疾”本身下手,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为自己,也为谢应危的五年阳寿搏一条生路。 第十一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1 紫宸殿东暖阁,乃皇帝日常批阅奏摺,召见近臣之所。 殿內铺陈奢华却不见浮夸,紫檀木御案上奏章堆积如山,一方端砚数支硃笔,便是天子权柄最直接的体现。 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缕缕清冽的龙涎香,试图驱散殿宇深处若有若无的药味和血腥气。 谢应危端坐於御案之后,並未执笔,而是单手支颐,指尖轻轻揉按著依旧隱隱作痛的额角。 他闭著眼,听著御案前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將不久前凝香殿內楚斯年与薛方正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从薛方正的道谢,到楚斯年的谦逊阻拦,再到看似不经意提出的请求,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谢应危耳中。 影卫匯报完毕,如同石雕般静立原地等待指示。 殿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谢应危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底是一片难以捉摸的晦暗。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泄露他內心的波澜。 “只愿陪在陛下身侧……” “一切皆是为了更好地侍奉陛下,寻得应对之法……” “不求根治,但求能缓解陛下之苦……” 这些话语,配上楚斯年那副纯净无害的容貌,听起来当真是赤胆忠心,感人肺腑。 可谢应危是谁? 他是从尸山血海,兄弟鬩墙的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帝王,见惯了人心鬼蜮,早已不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忠诚。 对自己如此“忠心”? 还是说,此人谨慎到极点,连与太医院院使的私下交谈言语间都滴水不漏,全然是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样? 若真是后者,那这份心机城府实在不容小覷。 他早已命影卫查过楚斯年的底细。 无父无母,来歷清白得近乎诡异,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样的人没有家族牵绊,没有明显软肋,如同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反伤自身。 他接近自己,当真只是为了施展医术博个前程?还是另有所图? 思绪翻涌间,楚斯年那张脸又不期然浮现在眼前。 粉白色的长髮,浅淡剔透的眸,总是带著几分怯意与无辜的神情,即便是男子也的確生了一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模样。 尤其是昨夜剑尖挑落外袍只剩单薄里衣时,脸颊緋红睫毛微颤的窘迫情態…… 谢应危眸色暗了暗,心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但隨即,那点涟漪便被更深的猜忌所覆盖。 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有毒。 这后宫前朝他见过的美人计还少么? “继续盯著,凝香殿內外,他的一举一动,接触何人,所言所行,事无巨细悉数报於朕知。” 谢应危开口,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温度。 “是。” 阴影中的影卫低声领命,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殿內。 谢应危登基之初,便暗中组建了一支直属於皇帝的影卫力量,名为“影阁”。 影卫遍布朝野宫闈,专司监察、刺探、暗杀。 这两年来,不知有多少自以为隱秘的阴谋诡计,怨谤非议,通过影阁的密报呈於御前,而那些管不住舌头的人也早已见识过何为“祸从口出”。 楚斯年既然引起天子的兴趣与疑心,自然便落入这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谢应危重新拿起硃笔,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章上,却久久未曾批下一个字。 楚斯年,你究竟是真的一片赤诚还是包藏祸心? 朕很有兴趣慢慢看下去。 若你真是装的,那朕便亲手撕下你这副无辜的皮囊,看看下面藏著何等面目。 若你確是忠心—— 谢应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朕也不介意,养一只漂亮又懂事的雀鸟在身边解闷。 只是,这雀鸟若敢有半分异动,捏死便是。 …… 自那夜凝香殿风波后,楚斯年在宫中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明面上他是陛下跟前新晋的红人,专司头疾,甚至破例居住於后宫凝香殿,赏赐不断风头无两。 暗地里,无数双眼睛或嫉妒或探究地注视著他,其中最为锐利的一道目光便来自谢应危本人。 谢应危並未每日传召楚斯年,但头疾发作时,凝香殿的传唤总是突如其来。 楚斯年依旧用掺了“幻梦曇”的香膏应对,辅以那套生涩却持续的按摩手法。 他心知香膏存量有限,每次用量都精心计算,既要维持效果又不能过快耗尽。 同时,他暗中尝试用寻常安神香料进行替代调配,效果虽远不及“幻梦曇”,但也勉强能起到些许安抚作用,他需要为未来可能的“药效减弱”准备说辞。 但楚斯年一直在等,等这位多疑的帝王试探自己,心中如同明镜。 自那夜凝香殿死里逃生,他便清楚暂时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 谢应危这等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帝王,猜忌心早已深入骨髓,绝不会因一次似是而非的“疗效”便真正信任一个来歷不明且手段奇特之人。 他不仅在等,甚至可说是预料之中。 谢应危的每一次传召,每一次看似隨意的问话,在楚斯年听来都可能藏著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陷阱。 他就像行走在布满蛛丝的暗室,需得屏息凝神,方能不触动任何一根引向毁灭的细线。 谢应危那双深邃阴鷙的眼睛每次落在他身上,都带著审视与衡量。 楚斯年能感受到目光的重量,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但他早已將真实的自我层层包裹,藏在那副易碎无害的皮囊之下。 他示人的只能是惶恐、是感激、是专注、是近乎迂腐的忠诚。 …… 第十二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2 这日午后,谢应危头疾又有些隱隱发作的跡象,传了楚斯年来紫宸殿书房伺候。 殿內龙涎香幽淡,楚斯年跪坐在软垫上,指尖沾了太医院特製的清凉药油,正不轻不重地替谢应危按摩著额角太阳穴。 谢应危闭目养神,状似隨意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沙哑: “朕昨日批阅奏章,见有御史弹劾吏部侍郎张谦,说他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致人死命。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楚斯年神色微动。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陷阱。 张谦是谢应危登基后提拔的寒门官员,素以能干著称但也树敌不少。 弹劾之事可大可小,如何处置关乎帝王心术,绝非一个太医可以置喙。 无需思考,楚斯年手下动作未停,语气平和恭敬,带著恰到好处的茫然: “陛下恕罪,微臣一介医者,只通岐黄之术,於朝政律法一窍不通。 微臣只知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无论作何处置定然是於国於民最为有利的。” 他巧妙地將问题推回给谢应危,既未评判张谦是否有罪,也未建议如何处置,只表达对皇帝绝对信任的姿態,完美避开陷阱。 谢应危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 “朕听闻,前几日有宫人私下议论,说朕將你安置於凝香殿於礼不合。你可曾听闻?” 这话更是诛心。 若楚斯年说听闻,便是承认自己留意宫中流言,心思不纯;若说未听闻,又显得虚偽。 且话题直接涉及他自身,更容易露出破绽。 楚斯年指尖力道依旧平稳,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 “回陛下,微臣入宫只为侍疾,平日谨守本分,不敢妄听妄言。 至於陛下恩典,赐居殿宇,微臣唯有感激涕零,日夜思索如何报答陛下圣恩,岂敢在意他人閒言碎语? 陛下天威浩荡,些许流言,想必早已不攻自破。” 他再次將焦点从流言內容转移到对皇帝的感恩和忠诚上,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应危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楚斯年低垂的眼睫上。 眼前人神情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繫於指尖为他缓解病痛,那张纯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心虚或算计。 “你倒是乖觉。” 谢应危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忽然抬手用指尖拂开楚斯年颊边一缕滑落的粉白色髮丝。 动作带著一种近乎狎昵的隨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著楚斯年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楚斯年,你如此年轻,医术姑且算是不凡,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困在这深宫之中,只为朕一人调理这具病躯?便不想如其他太医般博个青史留名或悬壶济世?” 楚斯年被谢应危突然的亲昵动作惊到,脸颊微不可察地泛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才稳下心神轻声答道: “陛下说笑了,微末之技能得陛下信赖,为陛下分忧,已是微臣天大的福分,岂敢再有他求?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一种异常的坚定: “陛下之疾关乎江山社稷。能助陛下龙体康健,便是微臣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悬壶济世。除此之外別无他念。” 楚斯年则始终恪守“医者”本分,回答谨小慎微,要么推说不知,要么只从“利於陛下安神静养”的角度给出最中庸无害的建议,绝不越雷池半步。 他的表现愈发像一个只想固宠,並无大志的普通医官,这让谢应危的疑心稍减但兴趣却未曾消退。 谢应危盯著他看了许久,久到楚斯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但他依旧维持著按摩的动作,眼神清澈不见波澜。 最后,谢应危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淡淡说了一句:“继续按吧。” 楚斯年依言继续,心中却暗暗鬆了口气。 在这位暴君身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需反覆思量,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另一方面,薛方正果然没有食言。 他利用太医院院使的职权和多年人脉,陆续为楚斯年带来一些涉及巫蛊祝由之术的残卷抄本,以及许多记载疑难杂症的孤本医书。 这些书籍都被小心地混杂在正常的医书药材中送入凝香殿。 楚斯年如饥似渴地阅读研究,一方面试图寻找关於巫蛊之术的蛛丝马跡或缓解之道,另一方面也在恶补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以免在专业问题上露出破绽。 他从一些野史杂闻中隱约拼凑出谢应危当年屠城的一些零碎信息,对诅咒的力量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但也更加確信根治近乎无望唯有另闢蹊径。 除此之外,楚斯年的特殊地位自然引来各方势力的注意。 有试图巴结送礼的官员內侍,也有来自其他潜在竞爭势力的暗中观察甚至轻微试探。 楚斯年一律以“陛下不喜结交外臣”,“专心侍疾”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回绝所有拉拢和试探,將自己隔绝在纷爭之外,表现得像个胆小怕事只求自保的孤臣。 影卫每日都將楚斯年的言行举止报於谢应危。 楚斯年生活极其规律,不是在凝香殿研读医书,调配香料,就是被传召至紫宸殿侍疾。 偶尔在御花园散步也从不与人深谈,对薛方正也保持著礼貌的距离,从未有逾矩行为。 第十三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3 麟德殿內灯火璀璨如昼,琉璃盏映照著金樽玉液折射出迷离炫目的光晕。 丝竹管弦之音悠扬悦耳,身著霓裳的舞姬翩躚起舞,水袖翻飞间带起香风阵阵。 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表面看去一派盛世华章君臣同乐的景象。 楚斯年坐在离御座不算太远,但也並非中心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格的宫宴。 他身著符合身份的青色官袍,粉白色的长髮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在满殿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清冷独特。 他微微睁大了那双浅色的眼眸,近乎好奇地观察著眼前的一切。 雕樑画栋的殿宇、衣香鬢影的人群、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器具…… 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奇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前世十几年,他几乎被禁錮在那张病榻之上,连自家府门都难得踏出。 所谓的繁华盛景,不过是通过兄长们偶尔兴致勃勃的描述和冰冷书信上的只言片语在脑中拼凑。 如今亲身置於这恢弘奢靡的宫宴之中,他眼底流露出的惊嘆与好奇纯粹而明亮,毫不作偽。 御座之上,谢应危斜倚著,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灯光下隱隱流动。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神情淡漠,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著酒杯边缘,对眼前的歌舞昇平兴致缺缺。 目光偶尔扫过台下那些强装笑脸,言行拘谨的臣子家眷,更添几分厌烦。 这些人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说出的每句话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颂词,无趣至极。 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那个角落里的青衫男子时,却稍微起了些兴致。 楚斯年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与其他人的战战兢兢或刻意逢迎形成鲜明对比。 谢应危唇角细微牵动了一下,竟觉得有些好笑。 若这楚斯年真是哪个对手派来的探子,派这么个心思几乎写在脸上的傢伙来,也未免太不上檯面了。 “楚斯年。” 谢应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殿內微弱的交谈声彻底消失。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到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躬身:“陛下。” “坐那么远做什么?近前来。” 谢应危语气隨意甚至有几分调笑感,但却无人敢放鬆下来。 內侍立刻在御阶下,离龙椅更近的位置添设一张小案。 楚斯年在眾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步上前,依言坐下。 这个位置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谢应危的压迫感,也能將殿中情形尽收眼底。 他心中微凛,知道这看似恩宠的举动实则將自己更直接地置於风口浪尖和皇帝的视线之下。 酒过三巡,气氛在曼妙歌舞和諂媚祝贺声中逐渐推向高潮。 乐师奏起一曲《庆善乐》,舞姬水袖翻飞姿態婀娜,席间眾臣纷纷面露陶醉之色,颂扬之声不绝於耳。 时间流逝,晚宴已近尾声。 就在眾人暗自鬆了口气,以为这场煎熬即將结束时,谢应危却缓缓放下手中金杯。 杯底与玉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却不合时宜的轻响。 环视全场,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打破殿內勉强维持的平静。 “今日盛宴,眾卿尽欢,然朕总觉得还少了些助兴的节目。” 他声音慢条斯理,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谢应危拍了拍手,对殿外吩咐道: “把朕为诸位爱卿准备的『助兴之物』带上来。” 片刻沉寂后,殿外传来沉重铁链拖曳地面的刺耳声响。 伴隨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和污秽之气,一个高大的身影被两名魁梧的侍卫押解入殿。 那是一个壮硕的汉子,即便形容狼狈不堪,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彪悍。 他头髮纠结粘连著暗红的血块,脸上污垢遍布,一只眼睛只剩下空洞的黑窟窿,另一只眼则布满血丝。 他身上穿著破烂不堪的契丹风格皮裘,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双手双脚都戴著沉重的镣銬,每走一步都哐当作响。 此人一出现,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几位胆小的女眷更是嚇得以袖掩面几欲作呕。 那汉子身上散发出的野蛮恶臭,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楚斯年也心头一震,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浓烈的杀气和不甘。 这就是谢应危所说的“助兴”? 这算哪门子助兴。 楚斯年暗暗吐槽道。 独眼汉子猛地抬起头,用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住御座上的谢应危,隨即用生硬的官话破口大骂: “谢应危!你这阴险狡诈的小人!畜生!只会在背后放冷箭的懦夫!有本事放开老子,跟老子真刀真枪再打一场!” 污言秽语响彻大殿,所有臣子都嚇得面无人色,冷汗直流。 竟有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辱骂,简直是自寻死路! 有些人已经下意识缩起脖子,等待天子雷霆震怒血溅五步。 然而谢应危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笑声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和冰冷: “耶律雄,朕的手下败將,阶下之囚,也配与朕谈光明正大?”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那名叫耶律雄的契丹將军。 “当年在北境,你用诡计擒住朕,將朕用马拖著游营,刀划胸膛,囚於马厩,以餿饭污水辱朕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谢应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耶律雄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狂笑道: “只恨当初没能直接拖死你!让你这狼崽子有机会反咬一口!射瞎我一只眼,挑断我手筋,谢应危你够狠!但老子不服!” “服不服由不得你。” 谢应危语气转冷。 “朕留你一条狗命,就是要让你亲眼看著,朕是如何將你的部落,你的族人,一个个碾碎踏平。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对內侍吩咐道:“取朕的弓来。” 很快,一张造型古朴透著煞气的强弓被恭敬地呈上。 谢应危握弓在手,试了试弓弦,发出嗡鸣之声。 他看向被铁链锁住,兀自怒骂不休的耶律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 “今日,朕便与诸位爱卿玩个游戏。” 谢应危拉弓搭箭,箭簇闪烁著寒光对准殿中的耶律雄。 “朕射他一箭,若他躲开或者朕射偏了,便赏他一口酒喝。若射中了……那便是他命该如此,给诸位助兴了。” 殿內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 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赤裸裸的虐杀!耶律雄双手手筋已断,脚戴重镣,如何能躲? 第十四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4 谢应危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台下眾人的反应,那些强压下去的恐惧,不敢表露的惊惶,在他眼中成了这无聊宴席上难得的调味品。 他的目光扫过楚斯年,却发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小太医,此时脸上並无惧色,反而正微微蹙著眉,目光专注地打量著殿中怒骂不休的耶律雄。 这反应倒是新鲜。 谢应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忽然开口:“楚斯年。” 被点到名字,楚斯年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应道:“陛下。” “你箭术如何?” 谢应危的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楚斯年如实回答,声音清晰:“回陛下,微臣未曾习过箭术。” 他前世病弱连弓都拉不开,今生更是还没来得及接触这些。 “哦?” 谢应危挑眉,似乎更觉有趣。 “没碰过?那正好,过来,朕赏你个机会试试。” 他指了指被丟在地上的那张强弓。 “你来射,若射中那狂徒,朕赏你黄金千两,若射不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酒盏: “便罚酒一杯,如何?” 这分明是戏弄,將一场血腥的虐杀变成了更带羞辱意味的游戏。 耶律雄胸膛剧烈起伏,铁链隨著他的动作哐当作响,好似困兽最后的挣扎。 他那只完好的独眼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楚斯年,目光中的怒火几乎要將他烧穿。 “谢应危——!” 嘶吼声如同砂石磨礪,充满屈辱和暴怒。 “你这孬种!废物!只会耍弄这等下作手段!”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儘管镣銬限制住他的行动,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依旧骇得近处的官员连连后退。 “要杀就杀!给爷爷来个痛快的!老子耶律雄纵横草原二十年,刀口舔血,死在你谢应危的算计下算老子栽了!可你……你竟让这么个玩意儿来辱我?!” 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楚斯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著。 楚斯年粉白的髮丝,清瘦的身形,在耶律雄这沙场宿將眼中简直是对他戎马生涯最大的褻瀆。 他能接受败亡甚至能接受酷刑,因为那是强者之间的较量,是成王败寇的规则。 但他无法忍受被一个小小的医官折辱! 谢应危却浑不在意,甚至愜意地靠回龙椅,慢悠悠道: “能让朕的爱卿展顏一笑,便是你这蛮虏的造化。” 楚斯年心知这是谢应危的恶趣味,但他没有选择。 他依言上前,弯腰拾起那张对他而言过於沉重的强弓。 入手冰凉沉重,他確实不知该如何持握,姿势显得十分彆扭笨拙,拉弦的手指更是用不上力,弓弦只被拉开一个小小的弧度,箭矢搭得歪歪扭扭。 耶律雄见谢应危竟真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官来射自己,这比杀了他还难受,怒吼声几乎震破殿宇: “谢应危!你要杀便杀!如此折辱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楚斯年眉头皱得极重,他是真的不会射箭。 装模作样地瞄准片刻,最终还是手腕一软,箭矢轻飘飘地飞出去,飞了不到一半距离便无力地坠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观察谢应危的脸色,生怕这荒唐的一幕会引燃天子的怒火。 然而谢应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畅快的意味: “好!射得真好!看来朕这千两黄金,是赏不出去了。” 他指了指內侍早已斟满的酒杯:“楚爱卿,罚酒可不能赖。” 楚斯年看著满满一杯酒,胃里微微发紧。 他前世体质孱弱,饮食被严格管控,莫说酒,便是生冷之物都极少触碰,可谓滴酒不沾。 如今这具身体虽是健康的,但对酒精的耐受度却是个未知数。 君命难违。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端起酒杯。 辛辣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他闭了闭眼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如火线般从喉咙烧灼至胃腹,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感。 不算难喝,却因为喝得太急,烈酒呛入气管,引得他放下酒杯后便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角也逼出生理性的泪花,模样看上去更加脆弱可怜。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狼狈又强撑的样子,眼底兴味更浓。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来到楚斯年身边。 强大的压迫感隨之而来,楚斯年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酒气。 “连弓都拉不开,怎么行?” 谢应危的声音近在耳边,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他伸出手,从背后几乎是圈住楚斯年,大手覆上他握著弓的手,另一只手则扶住他拉弦的手臂。 楚斯年身体瞬间僵住。 谢应危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强大而具有侵略性。 他被笼罩在谢应危的阴影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震动和呼吸的气息。 “手要稳,臂要直,眼要准。”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引导著,带著楚斯年的手重新搭箭、开弓。 他的力量透过手臂传来,强弓被轻鬆拉满,弓弦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箭簇稳稳地对准殿中仍在怒骂的耶律雄。 “爱卿且看。” 他在楚斯年耳边低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令人胆寒: “有些人,总学不会管住自己的舌头和耳朵。” 下一刻,弓弦震响,箭矢如电光般撕裂空气! 只听一声悽厉短促的惨嚎,耶律雄猛地捂住头侧,指缝间瞬间涌出殷红。 那支狼牙箭並未取他性命,而是紧贴著他的头皮掠过,锋利的箭簇竟生生削去他半只左耳! 箭矢去势未绝,“鐸”的一声,將那点血肉模糊之物牢牢钉在耶律雄身后的盘龙金柱之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殿內眾人更是嚇得大气不敢出。 谢应危鬆开环住楚斯年的手,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和体温骤然撤离。 楚斯年仍保持著被引导的射箭姿势,手臂还残留著被掌控的力道。 烈酒的后劲开始上涌,冲得他头脑有些发晕,脸颊耳根一片滚烫,心跳也失了平稳。 “爱卿现在,可算学过一点了。”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的满意,他目光扫过楚斯年泛红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弄出趣味的器物。 楚斯年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谢陛下指点。” 他放下弓,指尖还有些发麻。 第十五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5 谢应危没再看他,转身踱回御座,慵懒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吧,別扫了朕与爱卿们的雅兴。” 侍卫立刻上前,不顾耶律雄再次爆发的挣扎和怒吼,將他粗暴地拖出大殿,只留下地上一道模糊的血痕和空气中残留的污秽气息。 经此一遭,宴席的气氛彻底跌入冰点。 纵然乐声再起舞姿再妙,也无人能真正投入。 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强顏欢笑之下是更深的恐惧。 楚斯年坐回位置,感觉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探究、忌惮、或许还有同情。 他端起內侍重新斟上的茶水,试图压住喉间胃里的灼烧感,指尖却冰凉。 谢应危对这场“助兴”的效果颇为满意,不再关注台下,自顾自地饮著酒,眼神幽深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斯年借喝茶的间隙,目光悄然扫过全场。 丝竹之声依旧,舞姬的裙摆旋转,但席间眾臣个个如坐针毡,连举杯的动作都僵硬无比。 楚斯年坐在靠近御阶的位置,烈酒的后劲让他头脑昏沉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撑著保持清醒,目光低垂,却將殿內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警告!检测到关键人物“靖安侯林啸”生命体徵出现急剧下降风险!触发紧急支线任务,是否接取?】 【任务要求:確保林啸存活,且不得严重触怒任务目標谢应危。】 【任务奖励:积分50点,技能《初级按摩术》解锁。】 【失败惩罚:隨机剥夺一项已获得的新手福利(包括但不限於临时健康体魄)。】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急促地在楚斯年脑中炸开,让他瞬间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荡然无存。 他猛地抬头,目光迅速锁定席间一位鬚髮皆白,身著侯爵礼服的老者——靖安侯林啸。 只见这位老將军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酒意上涌。 他猛地將酒杯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引得周遭目光匯聚。 “陛下!” 林啸声音洪亮,带著武將特有的耿直和酒后的激动。 “耶律雄虽为蛮虏,阵前廝杀各为其主!如今既已擒获,或杀或囚皆由陛下圣裁!然……然以此等手段折辱於殿前,恐非明君所为,寒了將士们的心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乐声戛然而止,舞姬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嚇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谁不知道陛下最恨旁人质疑其决定?林老將军这是不要命了! 谢应危原本慵懒靠在龙椅上的身体缓缓坐直,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危险。 “哦?靖安侯是在教朕如何为君?” 谢应危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林啸身旁的同僚拼命拉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赶紧请罪,但老將军梗著脖子,酒劲加上一股憋闷许久的鬱气让他豁出去了: “老臣不敢!只是陛下!王道荡荡以德服人!如此虐俘与蛮夷何异?!北境將士若知……” “够了!” 谢应危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玄色龙袍在烛光下如同凝聚的暗夜,每一步都踏在死寂的大殿金砖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迴响。 他没有立刻发怒,反而踱步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因酒意和激动而面色赤红的林啸,眸底带著蚀骨的寒意。 “靖安侯,你与朕谈王道?谈以德服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冷彻骨髓。 他轻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 “那你可知,那耶律雄当初是如何『服』朕的?” 谢应危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视线触及的人都如同被毒蛇舔舐,不由自主地颤抖低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暴戾和屈辱,清晰地迴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他將朕踩在脚下,用马鞭抽裂朕的盔甲,让朕在万千敌军面前顏面扫地!” “他將粗糙的麻绳勒进朕的脖颈,另一端繫於狂奔的战马之后!朕被拖行数里,沙石磨烂了朕的背脊,鲜血染红了北境的冻土!” 谢应危的手抚上自己的胸膛,即使隔著龙袍也能感受到昔日刀疤的灼痛。 “他用弯刀在这里一寸寸地划开皮肉!不是给个痛快,而是要朕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血如何流干!听著他和他那群豺狼般的部下如何狂笑!” “他將朕扔进污秽不堪的马厩,与牲畜同食同寢!餿臭的饭食,混著马尿的污水,那就是朕两个月的口粮!他让朕像条野狗一样苟活,等著朕摇尾乞怜!” 谢应危猛地伸手指向殿外耶律雄被拖走的方向,掷地有声: “你现在告诉朕,朕与蛮夷何异?!” 他死死盯住脸色已然惨白的林啸,一字一顿,充满刻骨的恨意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朕今日留他一条狗命,让他也尝尝被囚於方寸之地,尊严尽失的滋味!朕射他一箭,不过是討回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朕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是朕的王道!这,就是朕服人的方式!” 谢应危微微前倾身体,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林啸窒息: “你告诉朕,有何不可?” 第十六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6 谢应危那句“有何不可?!”如同惊雷炸响在金殿之上,他看著仍旧面不改色的林啸,眸中杀意尽显。 殿內空气凝固,仿佛下一秒帝王之怒便会化作屠刀,將这位功勋老將顷刻间碾为齏粉。 楚斯年心臟骤然缩紧,他了解这位暴君,唯我独尊刚愎自用,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諫,林啸的人头今夜恐怕真要留在这麟德殿! 救还是不救? 楚斯年脑中飞速权衡。 不救任务失败,惩罚未知,但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自身受损。 可若救,此刻触怒谢应危无异於火中取栗,这疯子盛怒之下极可能连自己一併斩杀! 就算侥倖不死也必然引来谢应危的深度怀疑,日后举步维艰。 利弊清晰风险巨大,理智告诉他应该明哲保身。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权衡中,一个更深的念头猛地刺入楚斯年的脑海,让他瞬间通体生寒! 系统要求谢应危活五年,仅仅是指他肉体存活吗? 看著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场面,楚斯年猛然意识到,或许“活著”的定义远非那么简单! 若谢应危继续这般暴虐无道,听不得半点劝諫,动輒因一言不合就当眾虐杀功臣,那么—— 大启王朝这艘船恐怕根本撑不了五年! 林啸是谁?是军中有威望的老將,代表著一部分传统武將势力。 他今日若血溅麟德殿,消息传出去,会在本就紧绷的朝野和军中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那些对谢应危暴政敢怒不敢言的人,会不会因此兔死狐悲彻底离心? 那些潜伏的反对势力会不会藉此机会煽风点火? 系统要求谢应危活五年,绝非只是让他苟延残喘,而是要维持这个王朝至少在表面上的稳定! 一个眾叛亲离国家倾覆的皇帝,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如今的皇宫,如同一口烧得滚烫却死死压住盖子的油锅。 而这份令人窒息的紧绷,绝非仅局限於朱红宫墙之內。 自谢应危登基,影阁的触角便如同无形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大启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袞袞诸公早已习惯缄默。 奏疏中只剩歌功颂德与无关痛痒的琐事,任何可能触及逆鳞的諫言都消弭於无形。 昔日可面折廷爭的御史台形同虚设,官员们相遇只敢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匆匆避开唯恐多言招祸。 茶楼酒肆中再也听不到高谈阔论,百姓们即便在家中私语也下意识压低声音,惶惶然四顾生怕隔墙有耳。 表面看去皇权至高无上律令通行无阻,整个大启王朝像一架被强行拧紧发条精密运转的机器,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稳定。 谢应危用铁腕与恐怖,强行压制所有杂音。 然而平静的海面之下是早已沸腾的岩浆。 物极必反,乃是天道。 高压之下怨恨在暗处滋生累积。 每一次不经意的冤狱,每一桩强征暴敛,都在为终將到来的反噬增添一分力量。 地方豪强暗中串联,军中旧部人心浮动,边关外虎视眈眈……这死寂的平静,註定无法长久。 只需一颗火星,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王朝便可能瞬间燃起燎原大火,將一切吞噬。 楚斯年眼前仿佛闪过一幅画面:谢应危的尸体被起义军的乱箭钉死在龙椅之上,头颅被高悬於宫门示眾。 各地起义烽火燎原,潜伏的野心家纷纷举旗,外敌趁虚而入…… 而这一切的发生可能根本用不了五年! 林啸的死或许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点燃炸药桶的那颗火星! 国气散尽位面崩溃,主线任务同样会失败!他楚斯年依旧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 这绝非杞人忧天! 他原本只想著如何用药石香薰吊住谢应危的命,此刻才惊觉,他需要维持的,可能是一个暴君统治下处於临界点的王朝那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他不能让谢应危现在就自毁长城! 救林啸不再是简单的支线任务,而是关乎主线任务成败的关键! 谢应危可以暴虐,但不能失去最基本的理智和朝堂的平衡!否则大厦將倾独木难支! 想通此节,楚斯年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风险巨大,谢应危盛怒之下可能隨手杀了他。 但若不行动,则是坐以待毙,慢性死亡! 这“新手任务”的背后还真是龙潭虎穴,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赌了! 就在谢应危眼神彻底冰寒,即將下达格杀命令的前一瞬,楚斯年猛地吸了一口气霍然起身! 心念电转间已快步上前在林啸旁撩袍跪下,姿態恭谨標准不见丝毫慌乱。 他心知此刻若直接为林啸求情,无异於火上浇油。 他必须换个角度,先平息谢应危那滔天的怒火。 “陛下息怒。” 楚斯年声音清朗,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耶律雄罪孽滔天,纵使千刀万剐亦难消陛下心头之恨。” 他略一停顿,观察到谢应危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没有立刻发作,便知第一步走对了。 谢应危懒得听无用的恭维,但对他自身的痛苦和感受却极为在意。 楚斯年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真切的担忧,抬头望向谢应危时浅色的眼眸中盈满诚恳: “陛下,怒大伤身啊!您头疾方有缓和,最忌的便是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 方才陛下动怒,臣观您面色气血已然上涌,若因此引得旧疾復发,岂不是让那些蛮虏的阴魂得了意?臣、臣实在忧心陛下的圣体!” 他说著甚至带上一丝埋怨,目光扫向一旁战战兢兢的高福: “高公公,您常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也不知劝著些?陛下龙体要紧啊!” 这一番话看似句句不离关心谢应危的身体,实则將焦点从“该不该杀林啸”巧妙转移到“陛下动怒会伤身”上,並且將部分责任推给高福,减轻自己贸然出言的突兀感。 说完这一切楚斯年重新垂下头,额头几乎触地,心中却如同擂鼓。 他无法確定这番说辞能否奏效,只能等待决定生死的审判。 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应危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楚斯年,粉白色的长髮铺散,显得格外脆弱。 半晌谢应危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凌厉的杀意收敛了些许: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这以下犯上之徒?” 楚斯年心中微松,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不能为林啸开脱但必须保住他的命。 他依旧低著头,恭敬答道: “回陛下,林老將军年事已高,今日宴席又多饮了几杯,酒气上涌以致言语无状衝撞天顏。 依臣愚见,不若罚俸一年,令其闭门思过三月,以示惩戒。 想必经此一事,老將军定能深刻反省己过。” 这个惩罚对於顶撞皇帝而言,简直轻得不能再轻。 谢应危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楚斯年,你倒是心善。” 他踱步走下御阶,来到楚斯年面前。 玄色龙纹靴履停在楚斯年低垂的视线里。 隨即,一只骨节分明带著凉意的手伸过来,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楚斯年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他抬起头来。 第十七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7 楚斯年被迫对上谢应危那双幽深如潭,此刻却带著一丝玩味笑意的眸子。 距离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残留的血丝和那抹近乎残酷的兴味。 “你如此为他求情……” 谢应危俯视著他,拇指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光滑的下頜皮肤,语气慵懒而危险: “莫非是看上了林家?朕听闻,林啸有个嫡出的孙女,年方二八,容貌秀丽……不若,朕为你二人赐婚,成全你这片『善心』,如何?” 楚斯年心头巨震,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赐婚?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忠心,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惶恐: “陛下明鑑!臣绝无此意!臣一心只想侍奉陛下,为陛下缓解疾苦,此志天地可表!臣愿一生不娶长伴陛下左右,岂敢有半分他念!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目光澄澈,语气坚决,將“一心为主,不慕凡尘”的姿態做得十足。 谢应危盯著他看了许久,捏著他下巴的手指缓缓收紧,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 就在楚斯年以为他要发作时,他却忽然鬆开手轻笑一声: “罢了,朕隨口一说,瞧把你嚇的。” 他转身,不再看楚斯年,对著呆若木鸡的眾人挥了挥手: “就依楚爱卿所奏,將靖安侯送回府邸,闭门思过!宴席散了!” 说罢,他径直转身,却在离去前脚步微顿,並未回头,只冷冷丟下一句: “你既喜欢跪,便在此跪足半个时辰静静心。” “臣,领旨。” 楚斯年俯首,声音平静无波。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悄然退散,无人敢多停留一刻。 林啸在经过楚斯年身边时,脚步微滯,投来一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去。 偌大的麟德殿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小心翼翼穿梭的身影。 宫人们不敢与他交谈,甚至不敢多看。 楚斯年却浑不在意安静地跪著,感受著膝盖从刺痛到麻木。 他心中並无半分屈辱或愤怒,方才殿上的“諂媚”於他而言不过是必要的手段。 男儿膝下有黄金? 在生死和终极目標面前,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若能换得谢应危平安活过五年,换得自己一具健康的身体,莫说跪半个时辰,便是从宫门跪到紫宸殿,他也会毫不犹豫。 在这深宫,在天子面前,卑微如草芥与显赫如公卿本质上並无不同,都是帝王权柄下的螻蚁。 他寧愿做一棵看似柔顺的草芥,守住內心唯一的城池。 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高福去而復返,看到他依旧维持著姿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低声道: “楚医师,陛下传您去紫宸殿侍疾。” 楚斯年这才缓缓动了动,尝试起身却因血脉不通而踉蹌一下。 高福下意识想扶,又缩回手,只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一句: “楚医师,陛下余怒未消,头疾又犯,您今晚千万当心。” “多谢高公公告知。” 楚斯年对他露出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隨即忍著双腿针扎般的酸麻,一瘸一拐地朝著紫宸殿方向走去。 踏入紫宸殿寢宫,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混合著淡淡水汽扑面而来。 谢应危显然刚刚沐浴完毕,未束髮,如墨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仅著一件玄色暗纹寢衣,衣带松松繫著,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背对著殿门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今夜那张强弓,指腹摩挲著冰冷的弓臂,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却透著一股沉鬱的危险气息。 楚斯年恭敬行礼:“陛下。” 谢应危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上半身隱在暗处,下半身被窗外透进的月光照亮,明暗交界处压迫感十足。 “陛下可是头疾又犯了?”楚斯年轻声询问。 依旧没有回应。 良久,谢应危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诡异的平静: “楚爱卿,长夜漫漫,朕忽然想与你玩个游戏。” 楚斯年心头一紧:“陛下请讲。” 谢应危终於转过头,眼底是未散的戾气和一种玩味的疯狂: “朕將眼睛蒙上射箭。你若能站著不动便是你贏。若动了或者被射中,便是朕贏,如何?” 他拿起旁边一条素白绸带在手中把玩,却也在暗中观察楚斯年的神色。 楚斯年瞬间明了。 谢应危心中的怒气並未因林啸之事而完全平息,此刻是要变著法子发泄,同时也是在试探他的胆量和忠诚。 他不敢拒绝,也不能拒绝。 “臣……遵旨。” 楚斯年走到一根盘龙金柱旁站定,垂眸敛目,儘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 谢应危嗤笑一声,用白绸利落地蒙住双眼,然后熟练地搭箭拉弓,弓弦满月,方向正对著楚斯年! 没有丝毫犹豫,第一箭离弦而出! “咻——鐸!” 箭矢紧贴著楚斯年的耳畔掠过,深深钉入他身侧的柱子上,箭尾剧烈颤动,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楚斯年身体僵硬,强迫自己纹丝不动。 他见识过谢应危百步穿杨的箭术,毫不怀疑对方即使蒙著眼,也能精准控制箭矢的落点。 这根本不是游戏,而是一场心理凌迟,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取乐。 第二箭、第三箭……箭矢接连破空而来,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衣袍,髮丝,钉入他周身的柱子或地面。 十箭过后,楚斯年依旧站在原地,毫髮无伤。 第十八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8 谢应危扯下蒙眼的白绸,看著站在原地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平静的楚斯年,隨手將弓扔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楚斯年这才缓步上前,声音带著一丝轻颤:“陛下,游戏结束了。” 谢应危不置可否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显然头疾確实在折磨他。 楚斯年犹豫片刻开口道:“陛下,之前凝香殿內您曾问臣想要何赏赐。” 谢应危抬眸,来了点兴趣:“哦?你现在想好了?想要什么?黄金?宅邸?” 楚斯年摇头,目光恳切地望向谢应危,语气真诚得近乎虔诚: “臣不要那些。臣唯一的请赏便是恳请陛下日后千万保重龙体,勿要再如今日这般动怒。 怒大伤身,陛下头疾方有起色,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若陛下因怒伤身,臣……臣心难安。” 谢应危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竟低低地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震动而出,带著几分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原以为楚斯年会趁机討要些实在的好处,没想到又是这番听起来像是阿諛奉承的关怀之语。 寢宫內烛火昏黄,光线曖昧地流淌將楚斯年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却又格外清晰。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眼前人脸上。 楚斯年微微仰著头,粉白色的长髮有几缕散落在额前,因方才的惊嚇和长时间的跪拜,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甚至透著一丝脆弱。 然而就在这片苍白之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却异常清明。 没有寻常諂媚之徒眼底的闪烁和贪婪,也没有恐惧到极致的涣散。 那里面像是两潭深秋的静水映著跳动的烛光,也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眸底深处只有一片坦荡的诚恳,仿佛他刚才所说的那句“臣心难安”不是浮於表面的奉承,而是从肺腑里掏出的真心话。 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著像受惊的蝶翼,却更反衬出那双眼瞳的纯粹。 谢应危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说漂亮话。 武將的豪言壮语,文臣的引经据典,內侍宦官的阿諛奉承…… 他早已习惯,甚至乐于欣赏那些人绞尽脑汁討好他又被他轻易看穿的狼狈。 可楚斯年不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或许是他此刻头痛欲裂心神比平日脆弱,或许是深夜晚宴的喧囂过后难得的寂静让人放鬆警惕。 又或许仅仅是这张脸,这双眼,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愿意去相信的魔力。 谢应危並未立刻动怒,反而觉得眼前这小医官心思剔透得有些意思。 “楚卿。” 他身体微微靠后,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属於帝王的的审视与难得的“嘉许”: “你这般赤诚,事事以朕躬为念,倒真是……难得。”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吐出的话在烛火摇曳的寢殿內显得格外清晰: “朕瞧著,你倒似一块罕世的温玉,置於朕之侧,能镇心神解烦忧。这般可心的人儿,纵是以城池相易,朕亦觉不值。” 说罢,他朝楚斯年招了招手:“过来,给朕按按头。” “是,陛下。” 楚斯年暗暗鬆了口气,知道今夜这场生死关总算又熬过去了。 他走上前跪坐在榻边,將微凉的指尖再次抵上谢应危的太阳穴。 指尖甫一触及,楚斯年便察觉到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再是凭记忆模仿的笨拙按压,一套清晰而精妙的指法如同本能般浮现在他脑海中。 力度该如何渗透,穴位该如何拿捏,节奏该如何舒缓紧绷的经络。 他心中微动。 这便是【初级按摩术】的效果? 他並未立刻施展,而是先如往常般轻柔按揉几下,隨即声音温和地开口,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 “陛下,臣这几日翻阅古籍寻得一套古法按摩之术,据说对舒缓头疾寧心安神有奇效,不知可否容臣一试?” 谢应危正闭目忍受著头痛余波,闻言並未睁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嗯。” 得了默许,楚斯年屏息凝神开始运用起系统所授的技法。 他的手指不再是无规律的按压,而是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指腹温热,力道由浅入深,精准地刺激著穴位又不失柔和。 先从太阳穴开始,沿著髮际线缓缓推按至耳后,再上移至头顶百会穴,以恰到好处的力度打圈揉按。 每一次按压都似乎能穿透皮肉,直抵痉挛跳痛的筋脉深处,带来一种酸胀之后的奇异鬆快感。 谢应危原本紧锁的眉头,在这持续而有效的按压下竟真的渐渐舒展开来。 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鬆向后靠入软垫之中。 殿內烛火摇曳,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楚斯年全神贯注感受著指尖下谢应危身体的变化,心中对系统奖励的功效有了切实的认知。 这【初级按摩术】虽不能根治诡异的诅咒头疾,但在缓解症状稳定情绪方面,显然比他拙劣的模仿和危险的香膏要可靠得多。 良久,谢应危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那双惯常充斥著阴鷙与暴戾的眸子里,此刻竟难得地显出一丝疲惫后的平静。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楚斯年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粉白色的髮丝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你这手法確有长进,比之前舒服不少。”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沙哑。 楚斯年心中一定,知道这技能用对了地方。 他谦逊地低下头:“能稍解陛下之苦,便是臣最大的心愿。” 谢应危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时刻。 楚斯年则继续运用【初级按摩术】,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十九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9 指尖下的穴位隨著精妙力道微微起伏,谢应危紧蹙的眉宇渐趋平和,呼吸也绵长起来。 楚斯年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波澜暗涌。 今日之事凶险万分。 他侥倖赌对了谢应危残存的一丝理智和对自身身体的顾惜,才將林啸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下一次呢? 谢应危性情暴戾无常唯我独尊,今日能因一言不合便要斩杀功勋老將,明日就能因一时不快而屠戮满朝文武。 屡次挑衅其权威,终有一日会引火烧身將自己也搭进去。 可若任由谢应危如此荒诞无度地折腾下去,这大启王朝的气数恐怕真的撑不过五年。 国运散尽山河破碎,他的主线任务同样会失败。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这条“命”走向自我毁灭的绝路。 如何能制止谢应危的一些荒唐举动? 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干政。 楚斯年自己被这想法嚇了一跳。 在他所受的教育和认知里,干政是臣子大忌,尤其是他这种身份尷尬无根无基的医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谢应危多疑成性,连身边伺候多年的內侍都未必全然信任,怎么可能听信自己一个来歷不明之人的话? 理智告诉他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然而另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想法悄然滋生: 若不能明著劝諫,那…暗中引导呢? 借著为谢应危缓解头疾的机会,是否能在心理上施加影响? 就像驯服一头危险的猛兽,用他需要的东西慢慢磨去他的利爪,引导他的方向。 这个念头让楚斯年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外表柔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內心却在盘算著如何掌控一位生杀予夺的暴君。 这若是泄露半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叮!触发隱藏支线任务:《无形之韁》】 【任务描述:在五年內,通过药物、心理暗示或其他手段,使任务目標谢应危逐渐丧失独立决策能力,成为被宿主隱性操控的傀儡皇帝。 (注意:此计划需在目標对宿主信任度达到20点以上方可开始行动,否则极易被察觉,后果严重。)】 【任务奖励:高级药理知识碎片x1,积分10000点,特殊称號“幕后主宰”,高级技能盲盒x1。】 【失败惩罚:系统权限永久性部分封锁,任务世界难度大幅提升。】 【任务提示:信任是操控的基石。当前目標人物谢应危对宿主信任度:03/100。】 楚斯年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颤。 系统竟然直接给出这样一个任务! 这已不仅仅是心理暗示,而是实打实的药物控制! 若能成功,让谢应危在无知无觉中完全依赖他,听命於他,那么確保其活过五年易如反掌。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简单,直接,有效。 为了活下去,为了这具健康的身体,向负他之人復仇,手段狠辣一些又何妨? 他楚斯年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前世被至亲背叛冻毙风雪,早已將温情脉脉的面纱撕得粉碎。 然而当“傀儡皇帝”这四个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时,楚斯年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是楚斯年,是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楚家嫡子! 即便家族负他,可刻在骨子里的士大夫观念却未曾完全泯灭。 忠君爱国,匡扶社稷,是自幼聆听的教诲。 玩弄权术,控制君王,祸乱朝纲……这是史书上遗臭万年的奸佞所为!是比弒君更令人不齿的窃国大盗! 更何况,一个失去锐气任人摆布的皇帝,真的能镇住这內外交困的大启王朝吗? 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手握重兵的將领、以及北境蠢蠢欲动的契丹…… 一旦皇权显露出虚弱跡象,顷刻间便是群狼噬虎的局面。 届时,位面崩溃得恐怕比谢应危自然死亡还要快!楚斯年的任务同样会失败。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谢应危活著,而是这个王朝至少在表面上维持稳定,让谢应危“正常”地活过五年。 这其中的难度何止倍增? 或许……除了药物和控制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更加艰难却或许能两全的路? 楚斯年迅速冷静下来。 系统,这个赋予他新生又时刻以死亡相威胁的存在,它颁布的任务从表面看是为了“修正位面”,“维持稳定”。 然而它只提供目標和奖惩,却从不干涉过程,更不会提供道德指南。 它就像是一个冷漠的赌场庄家,只负责发牌和计算筹码,至於赌徒是出老千还是拼运气,是贏是输乃至倾家荡產都与它无关。 系统真的在乎位面稳定吗?还是说,它只是在利用各种极端情境来测试甚至是培养宿主? 楚斯年想起自己前世在病榻上的挣扎,那些看似给他希望,实则將他利用殆尽后无情拋弃的“亲人”。 系统与那些人何其相似! 它提供便利也布下诱惑和陷阱,引导宿主朝著某个方向前进。 復仇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但他不想在復仇的路上变成自己曾经最討厌的模样。 系统给出无数个选择也像无数条路,要怎么走都由宿主选择。 不可贪心。 楚斯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系统是工具,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绝不能成为主导他意志的主人。 他会利用系统提供的资源和信息,但绝不会盲从它的每一个任务,尤其是那些可能將他拖入深渊的选择。 前路艰险,系统莫测,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楚家病弱嫡子。 无论是为了復仇,还是为了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他都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系统的路標林立,但他要走的必须是能让自己活著抵达终点,並且仍是“楚斯年”的那一条。 若非穷途末路,他不会再考虑这个支线任务,哪怕奖赏极其诱人但难度也极高。 但楚斯年对这个任务仍有几分好奇。 他立刻在心中询问:“系统,谢应危对高福的信任度是多少?” 【查询中…目標人物谢应危对高福信任度:17/100。】 楚斯年:“……” 连贴身伺候多年的內侍总管都只有17点信任? 3点信任度,恐怕还是基於他这几日有效缓解了头疾和今日看似忠心的表现。 他不死心,又问:“信任度满分一百?” 【是的宿主。100点为绝对信任,可託付生死与江山。】 楚斯年沉默了。 从3到20,看似只有17点的差距,但在谢应危这样疑心病重的人身上,恐怕比登天还难。 这《无形之韁》的任务听起来诱人,实则遥不可及风险极高。 罢了。 他压下心头瞬间燃起的野火。 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前最重要的依旧是稳住谢应危的病情,获取更多的信任和生存空间。 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指尖的按摩上。 “初级按摩术”的效果显著,谢应危已沉沉睡去。 楚斯年看著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难掩戾气的脸,心中暗道: 谢应危,但愿你能多活些时日,也但愿我能找到一条不必兵行险著也能完成任务的路。 第二十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0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谢应危一声令下,皇家仪仗浩浩荡荡驶出宫门前往京郊的皇家围场。 旌旗招展,甲冑鲜明,御林军骑兵开道,文武百官车驾隨行,队伍绵延数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皇帝的御驾更是极尽奢华,由十六匹纯色骏马牵引,车舆镶金嵌玉,帷幕用的是江南进贡的顶级云锦,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彰显著无上的皇权与谢应危毫不掩饰的奢靡喜好。 楚斯年作为陛下跟前“专司头疾”的红人,自然在隨行之列。 他坐在一顶还算舒適的官轿中,隨著队伍顛簸前行。 这具健康的身体虽然不再受病痛折磨,但长时间的轿马劳顿依旧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胃里不適。 行至半途他不得不唤停轿子下来步行一段,透透气缓解那股烦闷感。 如此循环往復,在庞大的队伍中显得颇为惹眼。 又一次下轿步行时,一名身著劲装,英气勃勃的年轻將领策马来到他身边,利落地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声音爽朗: “这位可是楚医师?在下林风,靖安侯林啸之孙,现任羽林卫骑都尉。” 楚斯年停下脚步回了一礼:“林小將军。” 他心中瞭然,这便是上次宫宴他冒险救下林啸的“果”了。 林风此举显然是投桃报李,以示友好。 林风性格直率,看著楚斯年苍白的脸色和身后的轿子,笑道: “楚医师似乎不惯乘车轿?这秋高气爽,纵马驰骋才是男儿本色。若医师不弃,末將可教您骑马,总好过在轿中闷著。” 楚斯年確实早有学骑马之意。 身处这个时代,不会骑马诸多不便,更何况伴驾出行总不能每次都坐轿子落后於人。 他虽然可以通过系统快速学会一些技能,比如之前奖励的《初级按摩术》,但他深知这种灌输而来的技能缺乏根基,且过度依赖系统绝非好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有现成的老师愿意教,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便有劳林小將军了。” 楚斯年从善如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兴趣。 林风做事乾脆,立刻为楚斯年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从最基础的认鐙、握韁、控马开始教起。 他教得认真耐心,楚斯年也学得专注。 然而,楚斯年对这具新身体的掌控虽在加强,但运动协调性显然是他的弱项。 前世十几年的臥床生涯,让他缺乏最基本的运动神经,动作显得笨拙而生疏,上马时甚至需要林风在旁扶一把,握韁的姿势也彆扭,引得那匹温顺的母马都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这一幕自然被隨行负责监察的影卫看在眼里,很快便报到皇帝御驾之中。 谢应危正半倚在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揉著额角。 听著影卫低声稟报楚斯年与林风学骑马的细节,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玩味。 “不会射箭,如今连骑马也要人教?朕这楚爱卿倒是真真儿个娇弱。” 他想像著楚斯年笨手笨脚试图驾驭马匹的模样,竟还觉得有几分有趣。 高福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要奴才去提点一下林小將军?或是唤楚医师回来?” “不必,由著他去。” 谢应危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 一个无足轻重的太医学骑马与一个侯爵之孙结交,在他看来都是小事,还不值得过多关注。 他甚至觉得让那小子吃点苦头摔几个跟头,或许更能明白谁才是唯一的倚仗。 然而隨著队伍继续前行,谢应危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反覆浮现出影卫描述的画面: 林风靠近楚斯年,手把手纠正他的动作,两人靠得极近…… 谢应危的眉头蹙了起来,一种微妙的不悦感悄然滋生。 他早已將楚斯年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一个专属於他的能缓解他痛苦的小玩意儿。 如今这小玩意儿却被別人触碰教导,哪怕只是正常的教学,也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占有欲和烦躁。 这种情绪来得突兀而强烈,甚至压过了隱隱约约的头痛。 嘖,没来由的学什么骑马? “高福,將逐日牵来。” 高福一愣,连忙应下。 很快,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被牵到驾前。 谢应危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更显身姿挺拔,猿臂蜂腰,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帝王威仪与武將的悍勇完美融合在一起。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般衝出去,径直朝著队伍后方楚斯年所在的方向而去。 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所过之处官员將士纷纷避让行礼,心中惊疑不定陛下为何突然策马而来。 楚斯年正全神贯注地听著林风的指点,试图找到在马背上的平衡感,忽然感到周围气氛一变,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他下意识抬头,便看到谢应危骑马而来,转眼就到了他面前。 谢应危怎么来了? “陛……” 楚斯年连忙想要下马行礼。 然而谢应危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黑马速度未减,谢应危俯身长臂一展,精准地揽住楚斯年的腰。 力道极大,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轻而易举便將还坐在马鞍上的楚斯年整个人捞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楚斯年惊呼,只觉腰间一紧,下一刻便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稳稳地坐在谢应危的身前与他同乘一骑! 他背后紧贴著谢应危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臟有力的跳动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 “陛、陛下!” 楚斯年嚇得声音都变了调,浑身僵硬,粉白色的长髮拂过谢应危的下頜,神色茫然。 又怎么了? 没有支线任务弹出来啊! 第二十一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1 谢应危一手控韁,另一只手仍牢牢箍在楚斯年腰间防止他掉下去。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惊惶失措的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復些许。 他无视周围无数道震惊、敬畏、探究的目光,语气带著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在楚斯年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跟他学有什么趣?朕,才是最好的老师。” 楚斯年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而站在一旁早已单膝跪地的林风更是將头埋得极低,心中骇浪滔天。 陛下对这位楚医师的態度,似乎远非寻常医官那么简单! 谢应危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带著楚斯年在万眾瞩目下朝著队伍最前方疾驰而去。 风中隱约飘来楚斯年身上那股清冽中带著甜腻药香的气味,那是长期调配香膏浸染的味道。 谢应危闻著,竟觉得一直隱隱作痛的头颅都舒缓几分。 他下意识將手臂收得更紧,將怀中清瘦单薄又带著独特药香的身体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领地之內。 楚斯年浑身僵硬,几乎是缩在谢应危怀里。 他前世连马背都没摸过,今生更是第一次与人同乘,而且还是和这位阴晴不定的暴君。 背后传来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都让他如坐针毡。 “握著。” 谢应危將韁绳塞到楚斯年手里,语气带著强势的命令。 楚斯年指尖冰凉,触到粗糙的韁绳时微微一颤。 “陛下……臣骑术生疏,万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他声音都有些发紧,这可不是温顺的御马,若是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內心飞快盘算:若谢应危真因此摔出个好歹,自己这任务立刻失败,简直是血本无归的亏本买卖,不用系统处罚自己都得人头落地。 “怕什么?” 谢应危嗤笑一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背脊传来。 “朕让你试你便试。整日里缩手缩脚能成什么大事?” 他对楚斯年这种谨慎怯懦的模样既觉得有趣,又有些不耐。 “臣……” 楚斯年还想推拒。 “放心。” 谢应危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种绝对的自信。 “有朕在摔不著你。这畜生若敢不听话,朕自有法子治它。” 说话间,手臂绕过楚斯年,看似隨意地覆在他握著韁绳的手上,形成一种半包围的掌控姿態。 “让你牵你就牵著,朕倒要看看你能把它带到哪儿去。” 楚斯年知道自己再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谢应危的自负和掌控欲在此刻显露无疑,他篤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包括这匹烈马也包括怀里的楚斯年。 罢了,既然躲不过只能硬著头皮上。 楚斯年暗暗咬牙,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收紧手指,感受著韁绳传来的力道。 “逐日”察觉到操控者的变化,有些不耐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稳住,韁绳不是让你死命拽著,是让你告诉它方向。轻轻带一下,示意即可。”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楚斯年依言,尝试著用谢应危教导的方式,极轻地拉动一侧韁绳。 黑马果然顺从地微微偏头,调整了方向。 他心中稍定,看来只要不过分刺激,这匹马並非完全不能沟通。 谢应危看著身前人粉白色的髮丝在风中轻扬,感受著他从一开始的僵硬到逐渐尝试掌控的细微变化,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確实自负,也敢於让楚斯年尝试,一方面是想看看这小小医官除了医术和调香外还有何潜力,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和驯服。 让一只看似怯懦的鸟儿尝试飞翔,而线头始终攥在自己手里,这种感觉很不错。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学不会。”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 “驾!” 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黑马立刻会意小跑起来。 楚斯年惊呼一声,身体因惯性向后靠去,完全陷进谢应危的怀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的景物飞速后退,他心跳如鼓,只能更紧地抓住韁绳,同时也下意识依靠著身后唯一的支撑。 谢应危纵马驰骋,感受著怀中之人的紧张和依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 …… 皇家围场,旌旗招展。 谢应危勒住韁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隨即伸手,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將楚斯年从马背上弄了下来。 触手只觉得臂弯里的人轻飘飘的,落地时更是脚步虚浮,一副被马背顛簸去了半条命的模样。 他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鬆开手,目光在楚斯年缺乏血色的脸上和细瘦的身板上扫过,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怎么弱成这副样子?风一吹就能倒似的,回头得好好给你补补,这般体弱,如何能隨侍在朕身边?还是说御膳房胆敢怠慢了凝香殿的份例?” 他嘖了一声,像是看著一件不甚满意的物品。 这话看似是关心楚斯年的饮食,实则更是对自身权威的维护。 他谢应危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个小小医官,也容不得旁人轻慢。 吩咐完,他不再看楚斯年,转身大步走向猎场中心,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將那份嫌弃与一时兴起的关照都拋在身后。 见谢应危走了,楚斯年暗暗鬆了口气,揉著酸痛的腰肢心下苦笑。 看来这健康的身体也並非万能,至少对骑射这等事,他是真真不擅长,也无甚兴趣。 环顾四周见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將开始的秋狩上,他便悄悄挪到一处僻静背风的看台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又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小巧手炉捂在怀里。 暖意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和不適。 楚斯年望著远处人马喧囂的场景,只盼著这秋狩能顺顺利利,谢应危那头疾千万別在此时发作。 只求安安静静做个旁观者,平安熬过这几日。 第二十二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2 皇家围场旌旗招展,甲冑鲜明的侍卫肃立四周,气氛庄重而肃杀。 宗室勛贵,文武百官皆按品级列於观猎台之上,个个屏息凝神,目光聚焦於高台之上那抹玄色身影。 谢应危端坐於华盖之下,目光淡漠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並未多言,只隨意挥了挥手示意典礼可始。 內侍高声宣唱,一套繁复的狩猎前仪轨草草进行,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却也无人真正沉浸其中,所有人的心神都繫於天子一念之间。 仪式既毕,谢应危並未如常宣布狩猎开始,而是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呷一口,隨即放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笑意。 “开场助兴的玩意儿,带上来吧。” 他话音不高却如同寒冰坠地,瞬间冻结了全场空气。 只见一队如狼似虎的侍卫押解著一群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的人走入围场中央。 这些人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早已被抽走魂魄。 他们身上穿著骯脏的囚服,每个人脚踝上都锁著沉重的铁链,铁链末端赫然拴著一个硕大的铁球,拖行在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观猎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许多人已经认出,这些正是数月前胆大包天试图行刺陛下的逆贼! 本以为他们早已被凌迟处死,没想到竟被囚禁至今用在这种场合! 谢应危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玄色龙纹披风在风中鼓盪。 他俯瞰著场中那些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羔羊的囚犯,如同在看一群螻蚁。 声音透过初秋微凉的空气,清晰地传遍整个围场,带著一种残忍的愉悦: “诸位爱卿,狩猎之前不妨先热热身。场中这些皆是罪该万死的逆贼,朕今日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你们一个彩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臣子们,缓缓道: “以此场为界,一炷香为限。尔等皆可放箭,射中一人赏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 这赏格不可谓不厚。 然而场中却无一人露出兴奋之色,反而个个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这不是狩猎野兽,这是射杀活生生的人! 纵然他们是逆贼,可这般如同射杀牲畜般的虐杀,仍让许多自詡读圣贤书的文官和部分武將感到极度不適与恐惧。 囚犯们听到宣判,有的彻底瘫软在地,有的发出绝望的哀嚎,更有甚者试图挣扎,却被脚上的铁球和侍卫的刀鞘死死压制。 他们成了这场权力盛宴中最血腥的祭品。 谢应危很满意台下眾人的反应,他喜欢这种掌控生死令人畏惧的感觉。 他重新坐下,慵懒地一挥手:“开始吧。” 令下却无人敢动,场面一度僵持。 谢应危眼神渐冷。 终於,一名急於表现或是早已习惯沙场残酷的边將咬了咬牙,率先张弓搭箭。 “嗖”的一声,箭矢离弦,精准地射穿一名囚犯的大腿! 囚犯惨叫著倒地翻滚,鲜血瞬间染红枯黄的草地。 “好!记下,赏!” 谢应危抚掌,脸上露出笑容。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重赏之下加之天威难测,越来越多的人硬著头皮加入这场血腥的“狩猎”。 箭矢破空声,惨叫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叫好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图景。 观猎台上,一些女眷早已嚇得晕厥过去,不少文官也面色惨白几欲呕吐。 楚斯年坐在偏僻角落低垂著眼,不去看场中的惨状。 若他踏错一步,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一炷香时间,漫长如世纪。 香烬之时场中已是一片狼藉,血腥气隨风瀰漫开来。 倖存下来的囚犯寥寥无几也大多带伤,如同惊弓之鸟。 谢应危似乎尽兴了,他站起身,隨手从身旁侍卫手中取过自己那张强弓。 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隨意搭箭,望向远处林缘一只被惊起的麋鹿。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只听“噗”一声轻响,箭矢已精准地没入麋鹿脖颈,那鹿哀鸣一声踉蹌几步便轰然倒地。 “陛下神射!”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立刻响起,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刻骨的敬畏。 谢应危淡淡一笑,將弓拋还给侍卫,朗声道: “开场戏罢了,诸位爱卿尽情狩猎吧!今日猎获最丰者,朕另有重赏!” 隨著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公贵族,武將勛臣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围场,马蹄声骤起,扬起漫天尘土。 而高台之上的谢应危则重新坐下,目光幽深地望向远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游戏。 至於楚斯年仍像只畏寒的猫儿,与周遭的彪悍氛围格格不入。 半晌,谢应危已换了一身玄色骑装高踞於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宛如巡视领地的头狼,正准备策马深入林区,追逐今日最大的猎物。 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看台角落,目光懒懒扫过楚斯年,正打算收回,却见一个穿著靛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的年轻將领,正朝著楚斯年的方向走去。 那是兵部尚书家的次子,叫赵铭,去年武举得了不错的名次,在羽林卫中当差,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谢应危记得他,箭术不错,有几分傲气。 赵铭走到楚斯年面前说了些什么,脸上带著爽朗甚至有些好奇的笑容。 他刚从马背上下来,额角还带著汗珠,隨手將弓挎在肩上,另一只手竟递过去一支色彩斑斕的雉鸡尾羽,阳光下羽毛闪耀著金属般的光泽。 楚斯年愣了一下,抬起头。 许是远离了皇宫的压抑,又或是秋日阳光正好,他脸上惯常的苍白淡去了些许,浅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显得通透。 他对著赵铭礼貌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並没有去接那支羽毛,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道谢或解释。 谢应危蹙眉。 在他面前楚斯年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模样,何曾有过如此放鬆甚至堪称温和的神情?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夹杂著一种被冒犯的占有欲。 先前是林风,现在又是赵铭,还真是招人喜欢。 那是他的人,是他养在凝香殿的雀鸟,谁允许旁人隨意靠近还敢露出这般笑容的? 第二十三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3 谢应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身旁的侍卫和內侍都噤若寒蝉。 他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竟不再理会即將开始的围猎,径直朝著看台角落衝去。 马蹄声如雷,惊动了正在交谈的两人。 赵铭回头见到陛下御驾亲至,脸色一变,慌忙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楚斯年也赶紧站起身,脸上那一丝轻鬆瞬间消失无踪,恢復平日的恭谨,垂首道:“陛下。” 谢应危勒住马,马蹄在原地焦躁地踏了几下。 他居高临下,目光先如冰刀般刮过跪在地上的赵铭,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赵铭,你很閒?朕的羽林卫如今无事可做了么?竟有閒暇在此逗弄朕的太医?”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见楚医师一人独坐,故而……” 赵铭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故而什么?” 谢应危打断他,语气充满讥誚。 “朕的人,需要你来关照?滚回你的岗位上去,若再让朕看见你擅离职守,这身皮就別要了!” “是!臣遵旨!” 赵铭如蒙大赦,也不敢再看楚斯年一眼,慌忙起身退下,背影带著仓皇。 处理完赵铭,谢应危的目光才落到楚斯年身上,更加冰冷锐利: “你倒是清閒,还有心思与人说笑?” 楚斯年心中凛然,知道谢应危这是动了怒,虽然这怒意来得莫名其妙。 他低声道:“臣不敢,赵將军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需要送东西?看来是朕平日里对你太过宽纵,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谢应危忽然俯身,一把攥住楚斯年的手腕。 楚斯年不明所以,心中暗道难道是头疾又犯了。 “陛下……” 谢应危根本不理会,直接对左右下令:“今日狩猎,楚医师隨驾!” 说完,手臂用力,竟是要將楚斯年直接提上马背! 但手伸到一半,瞥见那截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动作顿住了。 想到这人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若真用力拉扯怕是真要伤著。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深究的烦躁。 真是麻烦。 下一刻,谢应危改变了主意。 他俯下身,手臂绕过楚斯年的腰际,並非粗暴的拽拉,而是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揽住他的腰,直接將人从地上带起,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 整个动作流畅而迅速,带著一种属於武人的利落和掌控力。 楚斯年只觉腰间一紧,双脚瞬间离地,一阵天旋地转后人已经落在马背上,背后紧贴著谢应危坚实滚烫的胸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绷紧身体。 他不是柔弱到需要人呵护的菟丝花,但这般强势且算得上“小心”的对待方式,与他预想中的粗暴截然不同,让他一时有些怔忡。 “坐稳了。”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他一夹马腹,“逐日”如同闪电般疾驰而出,冲向狩猎林区。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模糊成一片飞速倒退的色块。 楚斯年最初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和眩晕,下意识抓住鞍韉的前桥,躲避著凌厉的秋风和枝杈。 他习惯了算计和隱忍,习惯在方寸之地运筹帷幄,但这种纯粹的速度与力量带来的失控感,是他两世为人都极少体验的。 “放鬆些,腰背挺直,顺著马的节奏,別跟它较劲,你越僵它越不舒服。” 谢应危的声音混合著风声传来,带著一种惯於驾驭的从容。 或许是谢应危稳定的存在和简洁的指令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骨子里那份不愿完全示弱的倔强。 楚斯年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尝试著按照谢应危的指引,慢慢放鬆紧绷的肌肉,去適应身下骏马奔腾的韵律。 渐渐地,最初的眩晕和紧张感褪去,一种奇异的感受开始浮现。 疾风扑面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动他粉白色的长髮,也吹散了某些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视野变得开阔,天地间只剩下这纵马驰骋的自由。 这是他被困於病榻十几年,乃至前世在楚家勾心斗角时,都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种肆意又充满生命张力的感觉。 谢应危能感觉到身前之人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鬆,甚至开始隱隱配合马匹的奔跑。 他低头,能看到楚斯年微微扬起的侧脸,那双总是带著疏离或怯意的浅色眼眸,此刻映著林间斑驳的光影,竟透出一种近乎新奇的专注。 没有偽笑,没有算计,只是一种沉浸在当下速度与风声中的鲜活。 谢应危心中的不快莫名散了大半。 此刻看著楚斯年在他带领下体验著这种他习以为常,对方却可能从未接触过的恣意,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和分享欲悄然滋生。 他身上的自傲与张狂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本能,而此刻,他无意中將一丝生命的野性渡给怀里这个总是过於沉寂的人。 楚斯年依旧不明白谢应危为何突然发难,但他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包裹在“暴君”这层冰冷坚硬皮囊之下的谢应危,似乎並不仅仅是残暴和猜忌。 这份近乎野蛮的生机和掌控一切的自信,恰恰是他长久以来最为缺失的东西。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第二十四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4 直到马速渐渐缓下开始搜寻猎物,楚斯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鬆。 林间光影斑驳,马蹄声轻缓,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氛围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楚斯年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与帝王同乘一骑,姿態亲密。 这於礼制而言,是何等僭越? 但他很快便將这念头压下。 谢应危的心思,岂是常理可以揣度,他行事但凭己心,何曾在意过规矩?自己只需顺著他便是。 谢应危单手控韁,另一只手取下掛在鞍旁的强弓,却没有搭箭瞄准任何猎物,反而递到楚斯年面前。 “拿著,上次朕教过你,让朕瞧瞧,可有几分长进?” 他声音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命令。 楚斯年心中暗自腹誹,上次在麟德殿不过是临时起意的戏弄,哪算得上正经教导? 一次就能有长进,那他岂不是天纵奇才? 然而他敏锐捕捉到谢应危语气中那抹自得,这位陛下似乎很享受这种“教导者”的角色。 楚斯年的脑袋在脖子上好好的,自然不会蠢到去拂逆他这点兴致,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张对他而言依旧沉重的弓。 他笨拙地搭上箭,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著上次被谢应危握著手指引的感觉,瞄准远处灌木丛中一抹隱约晃动的灰影,应是只野兔。 他屏息凝神,正待发力將弓弦拉开更多—— 忽然,腰间软肉被一根带著薄茧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楚斯年全身心都在瞄准上,这突如其来带著些许戏謔意味的触碰让他浑身一激灵。 手一抖,弓弦嗡鸣,那支箭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落在几步开外的草地上,连根草都没射中。 楚斯年:“……” 他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谢应危,浅色的眼眸里带著几分未散尽的惊嚇和一丝近乎无语的情绪。 “陛下……” 谢应危见他这副模样竟朗声笑起来,笑声在林间迴荡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爽朗: “瞧你慢吞吞的,朕替你加把劲。” 他显然是故意捉弄。 楚斯年无奈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认命般的抱怨:“陛下莫要再戏弄微臣了。” 这语气比起平日的恭谨,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隨意。 谢应危收了笑声,但眼底仍残留著笑意,他正了正神色,道: “好,不闹你了。再来一次,认真些。” 楚斯年转回头,重新举弓,目光再次投向林中,搜寻著新的目標。 谢应危的目光却並未跟隨箭矢的方向,而是落在楚斯年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细腻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低垂著,神情专注。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变得有些深沉。 他方才其实並非全然是故意捉弄。 靠得这样近,楚斯年身上那股极淡的混合了药香和特製香膏的清冽气息,丝丝缕缕地縈绕在他鼻尖,让他有瞬间的晃神,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才碰到他的腰。 隨即看到楚斯年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头,那双浅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他才忍不住笑出声。 此刻,他看著楚斯年用那双看似无力的手,勉力拉开对他来说过於沉重的强弓,姿势依旧生涩,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架势。 谢应危很清楚自己这张弓的力道,根本不指望楚斯年能射中什么。 “嗖——” 箭矢离弦,力道依旧不足,歪歪斜斜地飞向一棵大树的树干。 林中的野兔被惊动,敏捷地窜逃无踪。 但那支箭竟“鐸”的一声堪堪钉入树干,虽然入木不深,却稳稳地掛住没有掉下来。 楚斯年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转身仰头看向谢应危,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又带著钦佩的笑容: “陛下教导有方!若非陛下指点,微臣连弓都拉不开,更遑论射中树木。” 这马屁拍得並不算高明,甚至有些夸大其词。 但谢应危听著,看著他那双因成就感和些许討好而显得明亮的眼睛,竟觉得格外顺耳受用。 他听过太多阿諛奉承早已麻木,可从这个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只偶尔流露出一点真实情绪的小太医口中说出来,却莫名地取悦了他。 “嗯,还算有点样子。” 谢应危淡淡应了一声,嘴角却向上弯了弯。 他接过弓,隨手掛回原处,一拉韁绳:“走了,朕送你回去。你这点力气,若再射几次,胳膊明日就別想要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 谢应危將楚斯年送回看台角落,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再为难他。 楚斯年脚踏实地的瞬间微微鬆了口气。 还是站在地上的感觉更安稳。 他犹豫一下,还是低声提醒一句: “陛下,林中阴凉,若觉不適还请以龙体为重,莫要贪恋狩猎。” 谢应危正欲调转马头,闻言隨意地“嗯”了两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便一夹马腹,带著亲卫捲起烟尘再次冲入猎场深处。 楚斯年坐回原位,捧著微凉的手炉,目光放空,心思却飞速运转。 系统的警告言犹在耳,谢应危的头疾会加剧,单靠“幻梦曇”的麻痹效果和粗浅的按摩,无异於饮鴆止渴。 他必须儘快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无论是从薛方正寻找的古籍中,还是触发新的系统任务获取特殊物品。 否则,一旦谢应危因剧痛彻底失控,第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近在咫尺的自己。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惊愕、探究、嫉妒……种种情绪交织。 与帝王同乘一骑,这份“殊荣”在大启朝恐怕是头一遭。 楚斯年心中並无欣喜,只有警惕。 这份突如其来的宠爱如同架在火上烤,只会让他成为更多人的眼中钉。 第二十五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5 天色渐晚,號角长鸣,预示著狩猎队伍归来。 营地顿时热闹起来,將士们抬著各式猎物欢呼,獐鹿狐兔,甚至还有一头壮硕的黑熊,收穫颇丰。 毫无疑问,谢应危的猎物最多最猛,他端坐马上,玄色骑装沾染些许尘土草屑,更添几分野性难驯的魅力。 臣子们围拢上去,阿諛奉承之声不绝於耳。 谢应危显然心情极佳,难得地没有露出不耐之色,下令按功行赏。 楚斯年缩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著被眾人簇拥的谢应危。 夕阳余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朗声大笑意气风发,眉宇间的阴鷙被狩猎带来的快意冲淡了不少。 这一刻,他確实有种睥睨天下掌控山河的气势,真龙天子,国运所钟。 楚斯年不禁有些恍惚,“气运”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却真实地凝聚在这个暴君身上。 “楚斯年。” 清冷的声音穿透喧闹,准確无误地唤到他的名字。 楚斯年猛地回神,见谢应危正看向自己,连忙敛衽上前:“陛下。” 谢应危唇角带著未尽的笑意:“今日楚卿箭术颇有进益,当赏。”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高福。 高福立刻端上一个紫檀木描金漆盒,盒身雕刻著繁复的祥云瑞兽纹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高福正要捧著盒子送到楚斯年面前,谢应危却忽然又道:“近前来。” 楚斯年依言又上前几步走到谢应危身前,心中疑惑更甚。 他哪有什么进益?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谢应危俯身亲手打开漆盒。 盒內衬著明黄色绸缎,上面静静躺著一只玉鐲。 那玉鐲质地莹润通透,顏色是极为罕见的均匀柔和的粉紫色,在夕阳下流转著温婉的光泽,宛如桃花初绽时的烟霞。 “伸手。”谢应危命令道。 楚斯年迟疑一下伸出左手。 谢应危取出那只粉紫玉鐲,指尖微凉触碰到楚斯年的手腕。 他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异常专注地將玉鐲套进楚斯年的手腕上。 玉鐲尺寸恰到好处,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粉紫色映衬著他苍白的腕骨竟意外地和谐。 “嗯,不错,” 谢应危端详了一下,颇为满意。 “这『霞光紫玉』是南疆进贡的珍品,朕瞧著倒与楚卿正相配。” 他语气平淡,却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楚斯年手腕那抹粉紫之上。 惊愕、艷羡、难以置信……陛下竟亲自为一个小医官戴上手鐲! 这是何等的恩宠! 纵然之前赏赐不断,但由陛下亲自动手意义截然不同。 这已远超寻常的君臣之谊,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占有。 楚斯年只觉得手腕上那圈玉鐲重若千斤,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灼热的视线,心中警铃大作。 他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躬身谢恩:“微臣谢陛下厚赏。” 心中却是在嘀咕:谢应危这人性情真是难以捉摸,心情好时,这般举动倒像个正常人。 虽然这“正常”的方式也足够惊世骇俗。 谢应危受了礼便不再看他,转而继续处理赏赐事宜,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幕降临,猎场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火光跳跃,映照著眾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烤肉的香气瀰漫开来,酒碗碰撞声,喧闹声此起彼伏。 楚斯年坐在分配给自己的位置上,手腕上空空如也。 暴君亲手赏给他的稀罕物件可得细心保存好。 他小口喝著热水,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心思却已飘远。 就在这时,他忽闻身后一声轻唤:“楚医师。” 他回头,见是一个面容陌生的侍女,神色焦急地低声道: “陛下头疾发作,疼痛难忍,正在营帐內急著寻您,请您快隨奴婢来!” 楚斯年心下咯噔一声,不疑有他,谢应危头疾发作是头等大事,他立刻起身:“带路。” 侍女转身引路,步履匆匆。 楚斯年跟在她身后,初时並未察觉异常,但走了几步便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侍女虽然表现得焦急,但步伐过於沉稳,呼吸均匀,不似寻常宫人遇到陛下发病时的慌乱。 而且她带的路似乎越来越偏离皇帝营帐的核心区域,朝著更偏僻的营帐边缘而去。 楚斯年脸上依旧维持著温和的笑意,脚步却慢了下来,语气如常地问道: “这位姐姐面生得很,不知是在何处伺候?陛下此刻情形如何?可曾服用过应急的丸药?” 那侍女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答道: “奴婢是新调来围场伺候的,陛下……陛下说疼得厉害,直唤您的名字,药石无用……” 这话更是漏洞百出。 谢应危何等人物,头疾发作时暴戾异常,怎会轻易对外人显露脆弱,还直呼他名字? 楚斯年心中冷笑,眼神已然冷了下来。 他基本可以確定,这是个圈套。 就在楚斯年停下脚步准备扬声呼救的瞬间,那侍女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身出手如电! 楚斯年只觉身上几处一麻,喉咙像是被堵住,竟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也僵直难以动弹! 点穴!这侍女果然身怀武功!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厉色,迅速挟制住无法动弹的楚斯年,快步朝著不远处一个废弃的杂物营帐拖去。 楚斯年心中大急,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脚尖极其隱蔽地一勾一踢! 石子“啪”地一声撞在不远处一个空酒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正在与同僚饮酒谈笑的林风闻声下意识抬头,恰好看到楚斯年被一个侍女半扶半拖著进了那个偏僻的营帐。 他眉头立刻蹙起。 楚医师怎么会去那里? 身为陛下身边的红人,不应该隨时戒备陛下头风发作吗? 思虑片刻,林风对同僚说了句“失陪”,按捺住腰间佩刀,不动声色地朝著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一阵幽咽的簫声不知从围场哪个角落响起,顺著夜风飘散开来,若有若无混在篝火晚会的喧闹中,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第二十六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6 而此刻,谢应危的龙帐內。 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谢应危眉宇间的阴霾。 他单手用力揉著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熟悉的剧痛再次席捲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幻听幻视开始出现,冤魂的哭嚎和战场的血腥画面交织闪现。 烦躁和暴戾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 哐当! 他猛地將手边酒盏扫落在地,碎片和酒液四溅。 他低吼道:“楚斯年呢?!还不快让他过来!” 帐內侍奉的宫人嚇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林风急切的声音:“陛下!楚医师出事了!有刺客混入营帐!”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打破营地的喧囂! 警戒的號角立刻吹响,整个围场进入戒严状態,侍卫奔跑,甲冑碰撞的声音不绝於耳。 谢应危猛地站起身,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眸中的痛苦瞬间被更加骇人的阴鷙和杀意取代! 刺客?目標是楚斯年?不,这分明是衝著他来的! “呵……” 谢应危发出一声冰冷的笑,脸上竟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极致愤怒和残忍。 “好啊,朕正愁无处发泄,就有不怕死的撞上来了!” 他一把抓起掛在帐內的强弓,顺手抄起一壶箭,就要往外冲。 “陛下!危险!请移驾安全之处!” 影阁首领现身阻拦。 “滚开!” 谢应危厉声喝道,头痛让他脾气更加暴戾。 “朕倒要看看,是谁嫌脖子上的东西太重了!” 他此刻头痛欲裂,理智在崩溃边缘,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触他逆鳞,那就別怪他杀戒大开! 林风在帐外急报:“陛下,末將已命人封锁所有出口,贼人定然还在围场之內!” 谢应危眸色猩红,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如同淬了冰: “找!给朕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冰冷的杂物营帐內,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霉味。 楚斯年被那侍女制住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眼前一幕。 耶律雄从一堆破旧的帆布后闪身出来,他浑身沾满泥土和枯叶用作偽装,但仅剩的独眼中燃烧的仇恨与疯狂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骇人。 他死死盯著楚斯年,如同盯著猎物的饿狼。 “阿依娜!你还在等什么!” 耶律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急切。 “快结果了这小白脸医官!谢应危那狗皇帝没了这能缓解他头痛的宝贝,必定方寸大乱头痛欲裂!这正是我们杀他的最好时机!” 那名唤阿依娜的侍女此刻已撕去偽装,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著草原儿女英气的脸,她眉头紧锁: “將军不可!可汗的命令是让我不惜一切代价救你回去!不是让你在这里冒险復仇!杀了这医官动静太大,我们还能走得掉吗?” “走?” 耶律雄狞笑一声,扯动脸上狰狞的伤疤。 “就这么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我耶律雄咽不下这口气!宫宴之辱,断筋瞎眼之仇,我一定要报! 谢应危不死,他日必成可汗心腹大患!阿依娜,你帮我把他引来已是立下大功,现在助我杀了狗皇帝,回去我定向可汗为你请首功!” “你疯了!谢应危身边护卫森严,就算他头疾发作也不是我们能轻易得手的!我们的任务是救你不是送死!趁现在还没被发现,跟我走!” 阿依娜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要走你走!我耶律雄就是死,也要咬下谢应危一块肉!这医官必须死!” 他说著便逼向无法动弹的楚斯年。 楚斯年心中冰冷,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死在这里! 眼看耶律雄就要靠近,他拼命试图冲开穴道却只是徒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阿依娜猛地出手,不是攻向楚斯年,而是闪电般扣住耶律雄的手腕! “耶律雄!我不能让你毁了大计!” 两人竟在这狭小的空间內,为了杀不杀楚斯年,瞬间动起手来! 耶律雄手筋虽断力气大不如前,但战斗经验丰富,招式狠辣。 阿依娜身手灵活,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楚斯年趁此机会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然而,他们的爭吵和打斗声虽然压抑,却还是引来了注意。 帐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甲碰撞的鏗鏘之声,伴隨著隱约的呵斥和搜索命令。 “糟了!暴露了!快走。” 阿依娜脸色剧变猛地格开耶律雄,也顾不上杀楚斯年。 耶律雄也知道行踪败露,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怨毒地瞪了楚斯年一眼,不甘心就此放过他,但求生本能占了上风。 他与阿依娜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先突围再说。 阿依娜一把拉起楚斯年,將他作为人质和挡箭牌就要往帐外衝去。 就在这时,“嗤啦”一声,营帐的帆布被一把雪亮的腰刀从外面划开一个大口子! 林风带著一队精锐侍卫,如神兵天降般涌了进来! “逆贼!放开楚医师!” 阿依娜见退路被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將楚斯年猛地推向耶律雄一侧,自己则身形一扭,如同灵猫般从破口处窜了出去! 帐外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阿依娜凭藉高超的轻功和夜色掩护,在营地帐篷间飞速穿梭试图逃离。 “陛下!刺客往西边跑了!”有侍卫高喊。 此刻谢应危正手持强弓,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 剧烈的头痛让他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但那簫声的干扰和刺客的出现,反而激发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里面翻涌著滔天的杀意,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冷静得可怕。 他听到侍卫的呼喊,也看到那个在帐篷间快速移动的纤细身影,正是假扮侍女的那个女人! “保护陛下!” 影卫试图將他围在中间。 “都给朕滚开!” 谢应危低吼一声,推开挡在身前的影卫。 他不需要保护,他需要杀戮来平息头颅里的风暴和心中的暴怒! 搭箭,开弓,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困扰他的剧痛不存在一般。 弓弦被拉至满月,肌肉賁张。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不断变向,试图藉助帐篷阴影躲避的身影。 阿依娜感受到了背后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那是死亡的气息! 她心中大骇,將轻功催动到极致,猛地向旁边一堆堆放杂物的木料垛后跃去! 就在她身形跃起,在空中无处借力的瞬间—— “嗖——!” 一支狼牙箭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追上了她! “噗嗤!” 箭矢透体而过! 强大的力道带著阿依娜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又像被钉住的蝴蝶,狠狠地撞在她原本想用作掩体的一根粗壮的原木桩子上! 箭尖从她前胸贯入后背透出深深扎进木桩,將她整个人悬空钉在上面! 阿依娜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鲜血迅速染红她胸前的衣襟顺著木桩流淌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头一歪当场气绝。 整个喧闹的营地在这一剎那安静了一瞬。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侍卫还是臣工,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谢应危缓缓放下弓,面无表情地看著被钉死在木桩上的女刺客。 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即可执掌生死。 头痛依旧肆虐,但他的眼神却比这秋夜的寒风还要刺骨阴鷙。 “还有一个,给朕揪出来。” 他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丧钟敲响。 第二十七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7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钉死在木桩上的阿依娜吸引时,杂物营帐那边再生变故! “都別动!否则我立刻碾碎他的脖子!” 一声沙哑暴戾的嘶吼传来。 只见耶律雄用粗壮的手臂死死卡著楚斯年的脖颈,从破损的营帐阴影处一步步挪了出来。 楚斯年面色因缺氧而泛红,他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耶律雄铁钳般的手臂,眼中却是一片懊恼。 空有健康的体魄却无半分武艺傍身,在这种时候竟如此无力任人宰割! 耶律雄虽然双手手筋被挑断,无法再做精细动作和持握兵刃,但这几年他在极度的仇恨驱使下疯狂锻炼臂力。 此刻他两条胳膊肌肉虬结力量惊人,仅仅依靠臂弯的挤压就足以让楚斯年呼吸困难,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那句“碾碎”绝非戏言。 独眼猩红地扫视著周围层层包围,刀剑出鞘的侍卫,最后目光定格在远处那个持弓而立的玄色身影上。 他知道自己今日想全身而退已是痴人说梦,但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更要让谢应危不痛快! “狗皇帝!” 耶律雄嘶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看来这小医官对你来说很重要啊,竟然能让你这冷血屠夫亲自追来!” 谢应危站在高处身形挺拔如松,手中的弓依旧半举著,箭簇在火光下闪烁著寒光。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眉宇间因头痛而带来的阴鬱更加深沉。 闻言,谢应危嗤笑一声,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不过是个略懂歧黄之术的玩意儿,朕身边从不缺伺候的人。” 他话语中的轻蔑,仿佛楚斯年与一件隨时可以丟弃的器物无异。 耶律雄狂躁地大笑:“不重要?不重要你会把他带在身边?会同乘一骑?会亲自给他戴上手鐲?谢应危,你骗鬼呢!” 他手臂猛地收紧,楚斯年顿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色由红转青。 “放开他,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谢应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出平静下蕴藏著的即將爆发的风暴。 “痛快?” 耶律雄啐了一口。 “老子现在就要你放我走!否则,我就带著你这『不重要』的小医官一起下地狱!让你以后头疼到发疯也没人能治!” 他这是在赌,赌楚斯年在谢应危心中的分量,赌这个能缓解谢应危顽疾的人值得他网开一面。 谢应危没说话,只缓缓抬起手中的弓,狼牙箭的箭尖精准地瞄准耶律雄的眉心。 或者说,是耶律雄和被他卡在身前的楚斯年。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受到箭矢上传来的冰冷杀意。 他毫不怀疑,以谢应危那把重弓的威力和他百发百中的箭术,这一箭足以同时贯穿他和耶律雄的头颅,將他们像糖葫芦一样串起来!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你以为,挟持一个朕隨手可弃的医官,就能威胁到朕?” 谢应危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他目光如炬,紧紧锁定耶律雄: “朕说过,无人可以威胁朕。” 气氛紧绷到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侍卫都屏住呼吸,林风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耶律雄的独眼也死死盯著谢应危扣在弓弦上的手指,心跳如擂鼓。 他在赌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谢应危保持著瞄准的姿势,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楚斯年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耶律雄粗重紧张的喘息。 他的心沉入谷底。 望著不远处搭箭引弓的谢应危,楚斯年心中一片清明。 他不认为谢应危会救自己。 他太了解谢应危了。 了解这个男人的暴戾,了解他的多疑,更了解他深入骨髓不容丝毫挑衅的帝王自傲。 这位帝王的骄傲刻入骨髓。 耶律雄曾將他踩在脚下,拖行於马后,那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奇耻大辱。 谢应危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医官,当著全军將士的面向此生最恨的仇敌低头? 自傲高於一切,包括他楚斯年的命。 楚斯年毫不怀疑,只要谢应危手指一松,他和耶律雄就会像串在一起的猎物被强大的力道钉死在地上。 这才是谢应危。 这才是那个杀兄弒弟,屠城灭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君。 他闭上眼,等待箭矢穿喉的瞬间。 终於,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对峙后,谢应危扣著弓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鬆动一下。 隨即他手臂缓缓垂下,那张散发著煞气的强弓被他放了下来。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他没有说话,但放下弓的动作已经表明他的妥协。 耶律雄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加猖狂得意的大笑,笑声中充满报復的快意: “哈哈哈!谢应危!你也有今天!没想到你这个杀兄弒弟,屠城灭族的无情小人,竟然真的会为了一个小小医官低头!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一边狂笑,一边警惕地挟持著楚斯年慢慢向后退去。 包围圈隨著他的移动而移动,却无人敢上前,投鼠忌器。 “都给老子让开!准备一匹快马!” 耶律雄厉声喝道。 侍卫们看向谢应危。 谢应危抿著唇,下頜线绷紧,最终还是烦躁地挥了下手。 侍卫们让开一条通路,有人牵来一匹马。 耶律雄粗暴地將楚斯年拖到马旁,用残存的手臂力量和牙齿配合,艰难地將楚斯年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將楚斯年禁錮在身前。 “狗皇帝!今日之辱我耶律雄记下了!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耶律雄撂下狠话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著围场外围未被完全封锁的林木茂密的方向疾驰而去! “陛下?可要放箭?” 有將领焦急询问道。 “闭嘴!” 谢应危厉声呵斥,目光如同利剑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弓箭手。 “谁若伤了他,朕诛他九族!” 眾人骇然再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看著耶律雄挟持著楚斯年消失在黑暗的林地边缘。 谢应危站在原地,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 没有人可以威胁他,这是他的底线。 但同样,没有人可以从他手里抢走属於他的东西—— 无论那东西他是否看重! 他抬起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 哨音刚落,一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髮亮,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挣脱了马夫嘶鸣著衝破人群,闪电般奔至谢应危面前,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正是他的爱驹“逐日”! 谢应危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马鞍翻身而上,动作矫健利落。 他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一拉韁绳。 “逐日”领会主人心意,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隨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耶律雄和楚斯年消失的方向,风驰电掣般追了过去! 夜风裹挟著肃杀之气吹动谢应危玄色的披风,他伏在马背上,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著前方无尽的黑暗。 头痛依旧如影隨形,却被更强烈的狩猎本能和不容侵犯的占有欲暂时压制。 他说过,无人可以威胁他。 但更没人能从他谢应危的手中抢走他的人! 第二十八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8 剧烈的顛簸感从身下传来,每一次马蹄落地都震得楚斯年五臟六腑都要移了位。 他被横亘在马鞍前,耶律雄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卡在他的腰腹间,防止他掉落也断绝他大部分挣扎的可能。 夜风呼啸著刮过他的脸颊,带著林间特有的潮湿和腐叶气息。 身体被点的穴位正在慢慢恢復知觉,传来一阵阵酸麻感,但距离能够自由活动还差得远。 楚斯年心中一片冰冷。 他感受著这亡命般的奔驰,一边荒谬地想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学骑马了,一边飞速思考著脱身之法。 耶律雄对谢应危恨之入骨,连带著对他这个“能缓解谢应危痛苦”的医官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落入此人手中最好的结局是被当场杀死,最坏的则是被带回契丹,严刑拷问他所知的关於谢应危,关於大启的一切,那將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而即便出现奇蹟,他能从契丹逃脱回到大启,以谢应危那多疑暴戾的性子也绝不会再信任他,必定会怀疑他是否已经叛变成了契丹的探子。 届时,他的下场恐怕比死在耶律雄手里好不了多少。 所以,他必须自救。 不能將希望寄托在那个行事莫测的暴君身上,哪怕他刚才为自己放下了弓。 谢应危是个疯子,他的行为无法用常理揣度。 强烈的顛簸感和死亡威胁如同冰水浇头,反而让楚斯年迅速冷静下来。 这是一种他前世在无数次病痛折磨和家族倾轧中锻炼出的能力。 越是危急关头他的心神越是澄澈空明,仿佛灵魂抽离,冷眼旁观著自身的困境,寻找著微乎其微的生机。 此刻他感觉自己又回到那个冻死他的冰冷屋子,四周是绝望的寒意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现状。 耶律雄为了控制马匹和禁錮他精力分散。 马匹在崎嶇不平的林间狂奔本身就不稳定。 他反绑在身后的双手,虽然被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但在这种剧烈的顛簸中,绳索是否会有鬆动的可能? 就在这时,耶律雄一边奋力控马,一边再次狂笑起来,声音因为顛簸而断断续续,充满报復的快意和扭曲的兴奋: “哈哈哈!谢应危!你这狗皇帝!没想到吧!你也有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人被老子掳走的一天! 你这伺候的小医官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在我契丹的刑架上熬几天?还是乾脆现在就拧断脖子把脑袋给你扔回去?哈哈哈!” 他不仅羞辱谢应危,更是用语言折磨著楚斯年: “小白脸,別指望你那皇帝来救你了!他那种冷血怪物怎么会为了你涉险?你就乖乖跟老子回草原,让老子好好『招待』你!” 楚斯年对他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背后的双手上。 他小心翼翼地活动著腕关节,利用马匹每一次跳跃,转向带来的晃动,细微地调整著被捆绑的角度,试图找到绳索的结头或者薄弱处。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动作,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耶律雄察觉,或者因为失去平衡而摔下马背,在高速奔跑的状態下摔下去非死即残。 然而他別无选择。 就在他全神贯注於手腕时,一个更冒险的念头划过脑海。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確认了一下,有一片不足小指长,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藏在他的腮侧。 之前被那个叫阿依娜的侍女推开,撞到营帐支架时,楚斯年曾摔倒在地,情急之下將掉在地上的一块碎片含在嘴里没有吐出去。 刀片!虽然很小但或许是机会! 他必须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 耶律雄见楚斯年毫无反应,以为他嚇傻了,骂得更难听,注意力更多放在辨认方向和控马上。 就在这时,马匹为了躲避前方一处盘根错节的树根,猛地一个急转向! 顛簸骤然加剧! 就是现在! 楚斯年趁著耶律雄身体隨著马匹转向而微微倾斜,手臂力道稍松的瞬间,用尽恢復不多的力气,猛地將头向后一仰,后脑勺狠狠撞向耶律雄的面门! “唔!” 耶律雄猝不及防鼻樑被撞个正著,酸痛瞬间袭来,眼前发黑,独眼中充满暴怒和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像待宰羔羊般的小医官竟敢反抗! 几乎在同时,楚斯年將藏在口中的刀片用舌尖顶到唇边,脑袋极力后仰,试图用小小的刀片去割蹭耶律雄卡在他腰间的手臂! 他不需要割断,只需要製造疼痛和干扰! 耶律雄吃痛,手臂下意识鬆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楚斯年感觉腰间的禁錮之力骤减,他抓住这千钧一髮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马侧一滚! 他寧愿摔下去赌自己能活下来,也绝不要被带去契丹! “找死!” 耶律雄彻底被激怒,他反应极快,虽然手筋已断无法抓握,但他残存的手臂力量和腿部力量依旧惊人! 在楚斯年身体脱离马背即將坠地的电光火石之间,耶律雄怒吼一声,竟然凭藉腰腹力量和腿力,猛地一蹬马鐙,身体腾空半旋,那条完好的腿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半空中的楚斯年! 这一脚若是踢实,楚斯年必定肋骨尽断,內臟破裂,当场毙命! 楚斯年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睁睁看著致命的腿风扫来,瞳孔骤缩!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身经百战,陷入绝境的野兽的临死反扑!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嗖——!” 一支狼牙箭如同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从侧后方的密林中疾射而出! 这一箭速度快到极致,角度刁钻到极致! 它没有射向耶律雄的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带著撕裂一切的气势,瞬间贯穿耶律雄正准备踢向楚斯年那条腿的膝盖窝!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第二十九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29 “啊——!” 耶律雄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腾空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致命的一踢自然也落了空。 他如同断线的木偶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抱著被箭矢彻底废掉的膝盖发出痛苦的哀嚎。 而楚斯年在耶律雄中箭失衡的干扰下,下坠的势头也发生变化,不再是垂直摔向坚硬的地面,而是斜著向一旁草木茂盛的陡坡滚落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楚斯年反抗到耶律雄中箭,不过呼吸之间。 紧接著,一道黑色的旋风席捲而至! 是逐日! 谢应危伏在马背上,眼神冷冽如万载寒冰,他甚至没有去看在地上哀嚎的耶律雄,目光只死死锁定那个正滚下陡坡的粉白身影。 在楚斯年即將被坡下的乱石和树丛吞没的前一刻,谢应危猛地从飞驰的马背上探出身,手臂一捞,险之又险地抓住楚斯年反绑在身后的手臂,將他硬生生从坠落中捞了回来! 然而,高速奔驰的惯性加上陡坡的地势使得这个动作充满风险。 谢应危为了抓住楚斯年,身体重心已然偏离,在將楚斯年捞上马背的瞬间,“逐日”前蹄恰好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马身猛地一顛! “砰!” 谢应危摔下马,两人竟一起朝著陡坡下方栽倒下去! 谢应危在最后关头死死將楚斯年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承受大部分撞击和翻滚的力量。 坚硬的山石,断裂的树枝不断刮擦著他的身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陛下!” “楚医师!” 林风带著侍卫们终於赶到,正好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衝下陡坡救援。 翻滚终於停止在一片较为平缓的草丛中。 谢应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跡,但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里的楚斯年。 楚斯年被他护得严实,除了些擦伤和狼狈看起来並无大碍。 但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被鲜血染得殷红—— 那是之前含在口中的刀片在剧烈动作中划伤口腔內壁所致。 他微微睁著眼,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从一连串的惊变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感觉到有人紧紧抓著他的手臂,力道很大。 楚斯年抬起眼,对上谢应危近在咫尺却依旧残留著杀意和紧张的目光。 劫后余生的恐惧,口腔里的血腥味,以及眼前这个救了他却也让他陷入险境的暴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鲜血顺著嘴角流下,染红谢应危玄色的衣襟。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紧紧抓住谢应危扶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谢应危耳中: “陛下……臣……不想死……” 话音未落,他眼皮一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头一歪彻底晕厥在谢应危的怀里。 谢应危抱著怀中失去意识,唇染鲜血的楚斯年,感受著他冰凉的手指还死死抓著自己的手腕。 听著他那句带著绝望求生欲的“不想死”,谢应危胸中翻涌的暴戾和杀意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抿紧薄唇,抬起头,对著匆忙赶来的林风等人忍著疼痛下令: “回营帐!快!” …… 围场惊变,皇帝为救楚医师坠马受伤,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间让整个营地陷入死寂般的恐慌。 所有隨行人员,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僕役杂兵,无不嚇得魂飞魄散。 御輦和护卫队连夜启程火速赶回皇宫,马蹄声和车轮声碾碎秋夜的寧静。 皇宫內,烛火燃了一宿亮如白昼。 所有宫人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安睡,太医院更是全员待命,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万幸的是,经太医诊断两人伤势皆不算致命。 谢应危常年征战筋骨强健,儘管坠马时刻意护住了楚斯年,但好在当时速度减缓,多是皮外擦伤和些许碰撞淤青,唯一一处重伤也不算致命,於他而言实属寻常。 真正的麻烦是当夜受惊劳累加之旧疾引动,头疾再次剧烈发作,痛楚远超平日。 楚斯年则因被护得好,仅有些许皮外伤和轻微的扭伤,只是体力透支才陷入昏迷。 然而楚斯年昏迷不醒的那个夜晚,恰是谢应危头疾发作最凶险之时。 失去特製香膏的安抚和楚斯年那套按摩之术,太医院眾人跪在紫宸殿外,绞尽脑汁用尽方法,汤药、针灸、薰香……却无一人能缓解帝王半分痛苦。 殿內不时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和谢应危压抑著痛楚的怒斥,整个太医院如同在油锅上煎熬,瑟瑟发抖。 但这件事不会被轻轻揭过,帝王受伤乃是天大的事。 耶律雄这么一个被严密看管的囚犯,如何能出现在围场? 那些负责看管的狱卒守卫,第一时间就被投入詔狱严刑拷问。 同时,皇宫內部必然藏有契丹细作,才能里应外合。 谢应危麾下直属的影阁如同幽灵般行动起来,在宫廷內外展开无声而残酷的清洗。 那几日,时常有面色惨白的宫人或低阶官员被无声无息地带走,隨后便是刑场的人头落地。 血腥味瀰漫在皇城的每一个角落,人人自危,惶恐不可终日。 楚斯年昏迷三日便甦醒过来。 得知自己仅是皮外伤和轻微扭伤,他心中稍安,但隨即听闻谢应危因头疾夜夜难眠,且因自己之故受伤,不免生出几分复杂情绪。 主要是心虚。 他不敢耽搁,稍作整理便强撑著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前往紫宸殿求见。 第三十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0 此时紫宸殿书房,气氛比往日更为压抑。 谢应危连续几日被头痛折磨,几乎未曾合眼,脾气暴躁到极点。 楚斯年刚走到殿外廊下,便听到里面传来谢应危暴怒的声音: “滚!都给朕滚出去!一群废物!” 紧接著,几位身著紫袍的重臣面色灰败,脚步踉蹌地退出来,额头上还带著冷汗。 他们一眼看到廊下候著的楚斯年,眼中竟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种近乎“得救了”的庆幸和殷切期盼。 毕竟楚医师在时,陛下虽依旧威严难犯,但至少那要命的头痛有所缓解,偶尔还能见到一丝晴空。 如今楚医师一倒,陛下简直是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 高福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入內通报。 片刻后他出来对楚斯年低声道:“楚医师,陛下宣您进去。” 楚斯年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书房。 殿內光线有些昏暗,只点了几盏宫灯。 谢应危竟未著龙袍常服,只穿著一件玄色暗纹的寢衣,外罩一件同色宽袍,墨发未束隨意披散在肩后,更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明显的青黑。 他斜倚在软榻,面前矮几上堆著些奏摺,一手支额,指节用力按著太阳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 在他这里,皇宫本就是他的家,穿什么见臣子全凭他心情,无人敢置喙。 楚斯年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雅的蓝白衣衫,衬得他粉白色的长髮愈发显眼,也冲淡了几分病气。 他上前几步在榻前恭敬跪下,垂首道: “微臣楚斯年,叩见陛下。” 他声音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 “微臣昏迷两日,甫一醒来便听闻陛下为救微臣,竟……竟伤及龙体! 陛下乃万乘之尊,江山社稷所系,一身关乎天下安危!微臣卑贱之躯死不足惜,岂敢劳动陛下亲身涉险以致龙体受损?此皆微臣之过,万死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浅色的眼眸中氤氳著至少看起来相当真挚的忧急与后怕。 “陛下如今伤痛未愈,头疾又犯,却仍夙夜操劳批阅奏章……微臣……微臣每每思之,皆心如刀绞寢食难安。 若陛下因微臣之故有损圣体安康,微臣纵百死亦难赎其罪!恳请陛下定要保重龙体,这大启江山,天下万民,皆仰仗陛下啊!” “行了。” 谢应危不耐地打断他,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小太医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日益精进。 他的声音带著宿夜未眠的沙哑和烦躁: “朕若不出手,就你那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早在那山坡下摔成八瓣了。” 他语气嫌弃却也是事实。 楚斯年话语一顿,依旧跪著不动。 谢应危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继续说话,也没听到他起身的动作,心头那股因头痛和琐事积攒的邪火又往上窜。 这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朕正难受著?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他蹙紧眉头,终於抬眼瞥向楚斯年,见他低眉顺眼地跪著,蓝白衣衫更显人单薄,到嘴边的斥责莫名咽了回去,转而没好气地命令道: “还跪著做什么?过来!” 楚斯年这才应声:“是。” 他站起身,因伤势未完全恢復动作略显迟缓。 他先走到香炉边,从隨身携带的小玉盒中取出所剩无几的香膏,仔细点燃。 清冽中带著一丝奇异甜腻的气息缓缓瀰漫开来,谢应危紧蹙的眉头鬆了一分。 隨后,楚斯年走到软榻旁,在谢应危身侧跪坐,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抵上他的太阳穴。 他不敢用力,只按照【初级按摩术】的技巧和之前摸索的经验,不轻不重地按压揉捏起来。 殿內一时陷入沉默,只剩下香膏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谢应危闭上眼,感受著恰到好处的力道和逐渐发挥效用的异香,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痛楚终於找到一个宣泄口,开始缓慢平息。 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连带著胸口那团暴躁的火焰也被一点点抚平。 他依旧没有说什么,但周身骇人的低气压却在楚斯年沉默的侍奉中悄然消散许多。 指尖下的肌肤依旧紧绷,但谢应危紧锁的眉头已隨著香膏的气息和规律的按摩舒缓些许。 楚斯年一边专注著手上的动作,一边心绪微澜。 他確实没料到谢应危那日会亲自追来,甚至不惜涉险救他。 这与他认知中那个暴戾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形象颇有出入。 他悄悄抬眼,见谢应危已重新拿起硃笔批阅起方才搁置的奏摺。 烛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冷峻。 若非眉宇间残留的痛楚阴影和那身隨意的寢衣,此刻的他倒真像个勤政寡言,威仪天成的正常皇帝。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直到谢应危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將硃笔掷於笔山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揉了揉依旧隱痛的额角,扬声道:“高福。” 高福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外面那个,审得如何了?” 谢应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高福面露难色,低声道:“回陛下,骨头硬得很,用了刑还是不肯开口。” 谢应危嗤笑一声,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有些森冷:“带进来。” 楚斯年心中疑惑,不知“外面那个”指的是谁。 他停下按摩,垂手退至一旁。 谢应危像是看出他的疑问,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那夜除了耶律雄和那女人,还有个吹簫的刺客,那簫声让朕的头疼更厉害了。” 他语气平淡,但楚斯年却捕捉到一丝深藏的杀意。 耶律雄和侍女已死,这吹簫之人竟是唯一活口? 而且那簫声竟能加剧头疾,难道此人知晓巫蛊內情? 难怪谢应危如此重视。 正思忖间,两名侍卫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 那人衣衫襤褸,身上遍布鞭痕烙伤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瞪著谢应危,带著顽固的恨意。 第三十一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1 “怎么不吹了?你那曲子不是挺能搅扰人心的么?” 谢应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戏謔的残忍。 细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谢应危並不意外,他目光一转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楚斯年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楚卿,你去审。” 楚斯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让他去审?他一个太医? 谢应危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笑容更深,却无端让人发冷: “若是审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楚斯年纤细的脖颈上扫过: “朕就要了你的小命。” 楚斯年心知这多半又是谢应危的恶趣味和试探,但他不敢赌。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臣遵旨。” 他走到细作面前仔细观察片刻,又转向高福低声耳语几句。 高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点头应下,迅速吩咐人去准备。 不一会儿几名侍卫抬来几块沉重的石板,一块带著尖锐凹槽的厚木板,一根结实的木棍,以及绳索。 楚斯年指挥著侍卫,將那名奄奄一息的细作面朝下按倒在凹槽木板上,尖锐的凹槽恰好嵌入他的小腿肚和脚踝处。 隨后用木棍横在他的腰后以绳索固定,再將一块平整的石板压在他的双腿之上。 石板的重量迫使细作的腿更深地陷入凹槽,尖锐的木棱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细作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这只是开始。”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著点医者劝诫病患的耐心,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慄: “若阁下坚持不言,我们便慢慢往上加石板。每加一块血脉阻滯便加重一分,初时是痛继而麻,最后这双腿便会如同枯木再无知觉。” 他示意侍卫加上第二块石板。 更重的压力传来,细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楚斯年静静地看著,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 “若阁下能熬到所有石板加完仍不改初衷,届时我会求陛下开恩,將你置於宫外僻静处,在你身上涂抹蜂蜜与牛乳。 蚊虫鼠蚁最喜甜腥,它们会循味而来,一点点啃噬钻破你的皮肤进入你的血肉……那过程想必比此刻要漫长有趣得多。” 他描述得细致入微,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医疗方案而非酷刑。 细作听著,眼中终於露出难以抑制的恐惧,身体抖如筛糠但仍不肯言。 “哈哈哈……” 谢应危忽然抚掌轻笑,他用手指抵著下頜目光灼灼看向楚斯年,眼中充满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原以为楚卿只是医术了得调香有方,没想到心思竟也如此玲瓏剔透,手段更是別出心裁。朕倒是小瞧你了。” 楚斯年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谦恭道: “陛下谬讚,微臣不过是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他这话说得模糊,也不知是学了医书上的还是学了谢应危平日行事的手段。 谢应危闻言挑眉看著他,一时间竟不知他这话是在真心奉承,还是在拐著弯地骂自己手段酷烈。 他哼笑一声不再纠结於此,转而看向那个在痛苦和恐惧中挣扎的细作,慢悠悠地道: “如何?朕这位楚爱卿的法子,你可想再尝尝后续?” 那细作听到楚斯年描述的酷刑眼中恨意更甚,他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以契丹语嘶声咒骂起来。 语调怨毒而激烈,虽然听不懂具体词汇,但咬牙切齿的恨意和“可汗”、“契丹”等零星字眼,足以表明其誓死不降的决心。 谢应危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听著濒死的咆哮,唇角甚至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欣赏笼中困兽最后的挣扎。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掠过矮几,拈起一枚用来切割火漆印信的银质小刀。 刀身纤薄,闪著幽冷的光。 就在细作吼出最后一个音节,因激动和剧痛而胸膛剧烈起伏的瞬间,谢应危眸中寒光一闪,手腕倏然发力! “咻——” 那枚小刀化作一道银线疾射而出! 它没有飞向心臟或头颅,而是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瞬间没入细作大张的嘴巴! “噗嗤!” 利刃穿透口腔直抵后脑! 咒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声模糊不清的被血肉堵住的闷响。 细作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鲜血顺著他的下頜汩汩涌出,身体剧烈地痉挛几下。 谢应危淡漠地收回目光,如同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尘埃,对候在一旁的侍卫挥了挥手: “聒噪,拖下去处理乾净。” 侍卫立刻上前熟练地將痛苦的细作拖离,留下地面一小滩迅速扩散的暗红。 楚斯年站在一旁,看著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心中微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谢应危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带著问號的视线,难得地解释一句,语气却没什么波澜: “既是死士便撬不开嘴,问了也是白问。”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楚斯年垂下眼帘不再多问,毕竟谁能猜透这位暴君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此刻他或许能心平气和地与你说话,下一刻头疾发作或许就直接拔剑相向。 谢应危说完似乎还在等什么。 他等著楚斯年追问,比如“既然陛下早知道,为何还要让臣去审?”或者流露出被戏弄的不满。 他很好奇这只会咬人的兔子被如此试探后,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他等了半晌,楚斯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全然接受毫不质疑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审问与他毫无关係。 谢应危盯著他粉白色的发顶,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有些悻悻地带著点赌气意味把头转开,冷哼一声: “还不快滚。” 楚斯年心中正在反覆琢磨著那能引动头疾的簫声,试图將其与巫蛊诅咒联繫起来。 谢应危这莫名其妙的一句“滚”弄得他有些茫然,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恭敬地行礼: “微臣告退。” 隨即脚步平稳地退出殿內。 看著他毫不留恋甚至有些如蒙大赦般迅速离开的背影,谢应危胸中那口闷气更堵了。 第三十二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2 楚斯年刚走出紫宸殿,守在殿外的高福便立刻迎上来,脸上堆著真切的关照: “楚医师,您身子可大好了?那日真是惊险,可把咱嚇坏了。” 楚斯年在宫中时日虽短,不过一个半月,却因其无害的相貌、谦和的態度以及恰到好处的打点,人缘相当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能缓解陛下的头疾,间接救了无数可能因陛下暴怒而遭殃的宫人。 他昏迷这几日,紫宸殿当差的人可谓水深火热,此刻见他无恙归来自然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楚斯年脸上掛起一贯温和的笑容与高福寒暄几句,言谈间不忘感谢对方平日关照。 他心中惦记著簫声与巫蛊的关联,寒暄过后便想告辞回凝香殿翻阅薛方正送来的那些禁书。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脚步却顿住又折返回来,將高福拉到一处僻静的廊柱后压低声音道: “高公公,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高福见他神色认真,也收敛了笑容:“楚医师请讲。” “是关於陛下在患上头疾之前的事。” 楚斯年斟酌著词句。 “我只知陛下此疾与北境巫蛊有关,但具体详情以及陛下早年在宫中或是在北境军中时,可曾有过什么异常?或者陛下对什么声音、气味、景象格外敏感或厌恶?” 高福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诚惶诚恐地低声道: “哎呦我的楚医师,您可真是……陛下的事岂是咱们做下人的能妄加议论的?您如今虽得陛下青眼,可也要谨言慎行,万不可恃宠而骄啊!” 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无处不在的影阁耳目听去。 楚斯年嘆了口气,语气更加恳切: “高公公,我岂敢妄议陛下?只是您也看到了,陛下头疾日益严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我既蒙陛下信重,总要想方设法为陛下分忧,若不知其根源如何对症下药?若陛下一直受此折磨,你我近前伺候的人日子又岂会好过?” 他软硬兼施,既表明是为治病也点明利害关係。 高福面露挣扎,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抵不过楚斯年真诚的劝说,以及对自己日后处境的实际考量。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 “楚医师,咱家知道的也不多……陛下在北境时驍勇善战,用兵如神,但也……也確实杀伐过重。 自屠城之后陛下便时常夜不能寐,易怒狂躁,头疾也是从那时起渐渐厉害起来的,至於宫中旧事……” 高福摇了摇头,讳莫如深。 “咱家入宫晚,只知先帝在位时后宫不甚安寧,陛下年少时过得並不顺遂。更多的咱家实在不知也不敢妄言啊!” 虽然信息依旧有限,但確认头疾与屠城后的心绪剧变、杀伐戾气相关,这让楚斯年的思路清晰不少。 他郑重地向高福道谢:“多谢高公公告知,斯年必当谨记绝不外传。” 回到凝香殿,楚斯年立刻摒退左右,將薛方正暗中送来的那些关於巫蛊、祝由、边疆异闻的典籍翻找出来。 过了一个时辰,楚斯年放下手中一本残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面前摊开的几张纸上,密密麻麻是他结合典籍与观察所做的笔记。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音律惑心,非力在声,而在引绪。忧思惊惧,皆可成引。” 旁边还標註著——“陛下,簫声,头疾加剧”。 结合高福透露的“屠城后心性大变”,以及谢应危自己提及北境时压抑的戾气,楚斯年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起来。 簫声恐怕並非直接触动巫蛊诅咒本身,而是像一把钥匙,强行打开谢应危內心深处某个被血腥与痛苦尘封的角落,勾起他强烈的心绪波动,这才引动与心神紧密相关的头疾猛烈发作。 “所以不仅仅是巫蛊……还有极重的心病。” 楚斯年低声自语。 他想起之前自己胡乱编造按摩技法时,谢应危竟也感觉有所缓解,这分明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 谢应危在北境的五年定然经歷了常人无法想像的艰苦与残酷,才会从那个或许曾有过不同面貌的皇子,变成如今这般暴戾阴鷙的帝王。 那簫声让他想起了什么?是屠城时的惨状?是自身受辱的经歷?还是其他更不堪回首的往事? 若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是否就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因心病而加剧的头疼? 想到此处,楚斯年精神一振。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宫门落锁还有一段时间,便立刻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略一思忖便提笔快速书写起来。 写完后他吹乾墨跡將信纸摺叠好,却拿著信笺迟疑一下。 如何將这信送出去而不引起谢应危的猜疑?凝香殿定然有影卫监视。 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其偷偷摸摸徒惹怀疑,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楚斯年拿著信走到凝香殿的小院里,对著空无一人的庭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扬声道: “在下楚斯年,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劳烦影卫大人现身一见?”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楚斯年並不气馁,再次提高声音言辞更加恳切,甚至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吹捧: “影阁诸位大人神出鬼没,忠心护主,能力卓绝,斯年钦佩已久。今日实有要事需传递消息,恳请大人相助,斯年感激不尽,他日定当在陛下面前为诸位美言。” 他知道影卫直属谢应危,夸影阁就等於夸谢应危御下有方。 这番操作让隱在暗处的影卫都有些无语。 他们奉命监视凝香殿,还是第一次遇到被监视对象如此光明正大甚至带著点諂媚地请求他们帮忙。 空气凝滯片刻。 就在楚斯年以为对方不会理会准备再想他法时,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冷静无波的眼睛。 “楚医师有何事?” 影卫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感情。 楚斯年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保持著恭敬,双手將信递上: “劳烦大人將此信送至羽林卫骑都尉林风林大人手中。” 影卫看著楚斯年手中的信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公事公办地说道: “按规矩,经由影阁传递之物需查验內容。” “这是自然,大人请便。” 楚斯年坦然地將信递过去。 影卫接过信,快速拆开检查。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只是以医官的身份请林风来凝香殿一敘。 內容並无任何不妥,影卫將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信,会送到。” 楚斯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再次躬身:“有劳大人,多谢!” 笑容在朦朧的夜色和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真诚动人,带著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感。 影卫虽然训练有素心志坚定,但近距离面对这样一张脸和如此真挚的道谢,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耳根隱隱有些发热。 旁人都说楚医师长得好看,如今凑近一看才发现所言非虚。 他迅速收敛心神,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楚斯年看著影卫消失的方向轻轻鬆了口气。 希望能从林风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转身回到殿內,继续在书海中寻觅,等待著回音,也等待下一次验证自己猜想的机会。 第三十三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3 凝香殿后方的御汤池內水汽氤氳,如同笼罩著一层薄纱。 汉白玉砌成的池壁光滑如镜,倒映著摇曳的烛光,也映出池中精悍而布满创伤的躯体。 谢应危背靠池壁,半身浸在温热的水中,水波轻轻荡漾,抚过他肌理分明的胸膛、紧实的腰腹,却无法软化上面纵横交错的累累疤痕。 那些伤疤形態各异,有箭簇留下的深坑,有利刃划过的长痕,有不知名武器造成的撕裂伤。 最刺目的是左胸一道极其狰狞的疤痕,斜贯而过几乎触及心臟,顏色深暗,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其上,可想而知当初这一击是何等凶险。 他一条手臂隨意地搭在池边,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水珠顺著紧实的小臂滑落滴答作响。 墨色的长髮半湿,几缕黏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侧,更多的则披散在肩头背后,发梢浸在水中如同晕开的水墨。 他微微仰著头,后脑抵著冰凉的玉璧,闭著眼,浓密而锋利的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驱不散的阴鬱,长睫上凝结著细小的水珠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温热的水流包裹著身体试图驱散疲惫,他半眯著眼,眸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思绪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段他极力想要碾碎却早已刻入骨髓的过去。 北境五年,他曾因叛徒出卖被俘虏过。 他如同又回到那个散发著霉味,牲口粪便和血腥气混合的骯脏昏暗的马厩。 他被剥去鎧甲只余一身破烂的单衣,浑身是伤,双手被粗糙的牛筋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上也戴著沉重的铁镣。 “大启皇子?嘖嘖,瞧瞧这副尊容。” 耶律雄用生硬的官话说著,声音粗嘎难听。 他抬起穿著皮质马靴的脚,靴底沾满泥泞和马粪,毫不留情地一下下踩在谢应危的脸上,用力將他按进身下混合著尿液和草料的泥泞地里。 “唔……” 屈辱如同毒火,瞬间烧遍全身,远比身上的伤口更痛。 谢应危奋力挣扎,却被耶律雄的亲兵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冰冷的泥浆糊住他的口鼻,窒息感与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同涌入,伴隨著周围契丹士兵爆发出的哄堂大笑。 “听说你们中原皇子,个个金尊玉贵细皮嫩肉?” 耶律雄俯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抬起沾满污秽的脸。 “怎么落到老子手里,就跟条瘸皮狗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是永无止境的羞辱。 耶律雄並不急於杀谢应危,而是以折磨他的意志为乐。 他被套上马笼头,像真正的牲口一样被耶律雄用皮鞭驱赶著在营地里爬行。 皮鞭撕裂他背后的衣衫和皮肉火辣辣地疼,而周围是契丹士兵肆无忌惮的嘲笑和唾骂。 契丹人將餿臭的连战马都不太乐意吃的豆饼和泔水混合物扔到他面前,看著他像牲畜一样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吞咽。 夜里,他蜷缩在散发著浓重骚臭味的乾草堆里,听著战马的响鼻和咀嚼声,感受著蚊虫的叮咬和北境夜间的刺骨寒意。 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子,沦落得连营地里最低等的马夫都不如。 耶律雄时常会来“观赏”他的惨状,有时会故意当著他的面虐杀被俘虏的大启士兵,逼他眼睁睁看著忠诚的部下惨死却无能为力。 谢应危被反绑著双手,蜷缩在泥泞与污浊之中,破烂的单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紧紧黏附在他遍布鞭痕与淤青的身体上。 冰冷的铁镣磨破他的脚踝,渗出的血混入泥水留下暗红的痕跡。 耶律雄则会用生硬的官话极尽侮辱之能事,言辞骯脏下流,试图从这昔日尊贵的皇子脸上看到崩溃恐惧或是愤怒的泪水。 然而,没有。 谢应危甚至没有试图去擦掉被耶律雄用靴底碾在脸上时沾到的污秽。 他只是微微抬著头,凌乱沾满草屑的黑髮下,那双眼睛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一瞬不瞬盯著耶律雄。 眼神里没有愤恨,没有哀求,没有泪光,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仿佛要將耶律雄此刻的每一分得意、每一句辱骂、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刻入骨髓之中。 他不笑,也不哭,沉默得像一块浸透了污血的石头。 耶律雄起初觉得畅快,但渐渐地,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和烦躁。 这不像是一个俘虏该有的眼神。 眼神里没有失败者的绝望,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如同在无声地宣告: 你今日施加於我身种种我皆铭记,只要我不死,终有一日,必百倍、千倍奉还。 “看什么看!” 耶律雄被那眼神看得莫名火起,一脚踹在谢应危的肩窝,將他踹得向后倒去撞在冰冷的石槽上。 谢应危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依旧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痛呼。 他挣扎著,用被缚的手臂支撑著身体,再次缓缓坐直,抬起眼,依旧是那样沉默而一眨不眨地盯著耶律雄,仿佛刚才那一脚不曾发生过。 正是这种在极致屈辱中异乎寻常的沉默与冰冷,让耶律雄最终没有立刻杀了他。 他想看看这骨头到底能硬到几时,他想彻底碾碎这双眼睛里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正是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为自己埋下覆灭的祸根。 后来的事情如同谢应危那双眼睛所预示的那样。 他逃出来了。 而从地狱爬回来的谢应危彻底变了。 北境的风沙和屈辱,將他骨子里最后一点属於“人”的温软彻底磨去,只剩下被仇恨和权力欲望淬炼过的冰冷铁石。 他对自己人狠。 军中稍有懈怠,违令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以此树立绝对的权威,用恐惧维繫钢铁般的纪律。 他对敌人更狠。 屠城对他而言不再是军事决策,而是一种宣泄仇恨震慑四方的手段。 他亲眼看著曾经囚禁他的城池化为焦土,男女老幼的哭嚎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哗啦——” 谢应危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 温热水流从他壁垒分明的胸膛、紧窄的腰腹流淌而下,划过那些疤痕。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珠,水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滴落,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额际和颈侧,更添几分野性难驯的气息。 第三十四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4 眼底残留的暴戾与屈辱尚未完全褪去,便被一层阴湿黏稠的痛楚所覆盖。 头痛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毒蛇再次悄然甦醒,並不剧烈,却带著一种烦躁到脑髓都被浸湿的阴冷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谢应危习惯性地想张口唤那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顎,才驀然想起今夜並未传召楚斯年侍疾。 楚斯年。 他眼前闪过围场那夜,楚斯年被耶律雄挟持在马上,脸色苍白,唇染鲜血,最后看著他用尽力气说出“臣不想死”的模样。 为什么救他? 谢应危披上一件玄色常服隨意系上衣带,湿漉漉的墨发贴在颈后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踱步到窗边,试图让夜风吹散愈发清晰的阴湿痛感。 不过是一个略懂医术,能暂时缓解他痛苦的小小医官罢了,死了再找一个便是,何至於让他亲自涉险? 是因为耶律雄的挑衅激起了他的胜负欲?还是—— 臣不想死。 那句话带著清晰的求生欲,在此刻头痛的嗡鸣中异常清晰地迴响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几乎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声音竟与之诡异地重合了—— 那是一个更稚嫩、更撕心裂肺的哭喊,来自一个扑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体: “皇兄……阿曜怕……阿曜不想死……” 阿曜。 他那同母所出尚在蹣跚学步的幼弟。 那双总是亮晶晶如同浸过清水的眼睛,在那一刻充满无尽的恐惧,紧紧抓著他的衣襟。 可最终还是没能护得住。 那口冰冷的井,泡得发白肿胀的小小尸体。 谢应危猛地闭上眼,用力按压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这不受控制翻涌上来的记忆。 头痛却因此变本加厉,阴湿感仿佛化作实质的冰冷井水渗入他的颅骨,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扭曲晃动。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呼唤,穿透头痛的嗡鸣和混乱的思绪自他身后响起—— “皇兄。” 那声音稚嫩柔软,带著一丝委屈和害怕。 谢应危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身! 只见不远处,氤氳未散的水汽中竟站著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 他穿著记忆中小阿曜最常穿的杏黄色小褂子,头髮柔软,脸蛋圆润,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正带著几分疑惑和依赖望著他。 谢应危脑中一片空白,剧烈的头痛和翻涌的情感让他失去往日的冷静与判断。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他以为早已永诀的胞弟。 “皇兄。” 幼童见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却不说话,小嘴一瘪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更加害怕地重复著那句刻入谢应危骨髓的话: “皇兄,阿曜不想死。”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谢应危眼中瞬间涌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和剧痛,几乎是踉蹌著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猛地將那个小小身影紧紧搂进怀里! “皇兄在!皇兄在这里!皇兄不会让你死!不会……再也不会了!”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带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深不见底的恐惧,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將这幻影揉碎融入骨血之中。 他语无伦次地承诺著,感受著怀中真实又温热的触感,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他的拥抱而微微加快的心跳。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情感的宣泄中,一个带著明显错愕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开: “陛……下?” 谢应危猛地一震,如同被冰水浇头。 他缓慢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哪里有什么杏黄色小褂的幼童? 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是穿著一身素雅蓝白衣衫的楚斯年! 楚斯年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撞得不轻,此刻正半倒在地上被他紧紧箍在怀中,那张清丽的脸上满是惊愕与茫然,浅色的眼眸正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因为被他用力抱著,楚斯年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方才的心跳和体温分明是来自楚斯年! 谢应危如同触电般猛地鬆开了手,踉蹌著后退一步,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迅速褪去,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和骇人的戾气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楚斯年仿佛要將他看穿,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方才失控的情绪还是依旧肆虐的头痛。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临。 谢应危只是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方才怀中虚幻的温热与心跳还未完全散去,与眼前这张清丽中带著错愕的脸庞重叠。 他在想,若是阿曜能平安长大,是否也该有这般挺拔的身姿? 是否也会有这样一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却又似乎藏著別样心思的眼睛? 是否也会像此刻一样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谢应危狠狠掐断。 他用力捏了捏刺痛的眉心,將翻涌的心绪与剧烈的头痛一同压下,出口的话语带著惯有的冷硬与一丝迁怒: “谁准你进来的?” 楚斯年垂著眼睫,心中警铃大作。 谢应危方才那异常的举动和此刻明显不稳的气息,都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位帝王的顽疾远不止是肉体上的疼痛,精神层面的侵蚀或许更为严重。 系统所说的“寿命仅剩两三个月”,恐怕並非危言耸听,幻觉的出现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维持著恭顺,重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袍,再次跪下,声音平稳: “回陛下,之前您曾吩咐高公公,若臣前来探视可直接入內,无需通传。” 他搬出谢应危自己说过的话。 谢应危蹙眉回想,似乎確有此事。 他烦躁地挥了挥袖袍不再纠缠於此,转身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玄色衣摆曳地带著未乾的水痕。 他倒要看看,楚斯年深夜前来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第三十五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5 见谢应危默许,楚斯年暗暗鬆了口气。 他站起身,从一旁取过一把事先准备好的古琴。 琴身古朴,木质温润。 “高公公提及陛下近日难以安眠,臣閒暇时偶得一曲,或可助陛下寧神,斗胆献於御前。” 他斟酌著词句,並未提及与林风的会面及对簫音的分析。 谢应危半倚在榻上闭著眼,手指依旧按压著额角,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的气音,算是回应。 他心中烦躁,並不信这琴音能有什么效用,但此刻头痛欲裂也懒得阻止。 楚斯年不再多言,於琴案前跪坐下来。 他脊背挺直如青竹,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粉白色的长髮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滑落颊侧更衬得他侧脸轮廓精致,神情专注。 他微微垂眸,伸出那双骨节分明適合拈针调香却也意外適合抚琴的手,指尖轻轻搭上琴弦。 一个时辰前,他与林风匆匆一会。 两人仔细回忆围场簫声,林风凭藉军中经验辨认出,簫声的曲调暗含契丹人祭祀或战前鼓舞士气的军歌韵律,充满肃杀与悲愴之气。 楚斯年立刻將这与谢应危北境的经歷联繫起来。 充满杀伐之气的音乐如同一个引信,点燃他深埋心底与战场血腥和屈辱记忆相关的病灶。 既是音律引动,或也可由音律平息。 “錚——”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打破殿內的沉寂。 楚斯年指尖流淌出的並非什么激昂的乐章,而是舒缓、平和、带著几分空灵之意的曲调。 琴音潺潺,初时如幽涧清泉滴落石上泠泠作响,洗涤著空气中的焦躁与戾气。 继而似月下松涛隨风轻吟,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弹奏的姿態极其认真,眉眼低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与琴弦的触碰之上。 粉白的髮丝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使他整个人如同与寧静的琴音融为一体,成为这压抑宫殿中一处独特的风景。 谢应危原本紧蹙的眉头,在琴音响起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著眼,但原本因剧痛和幻觉而紧绷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放鬆了些许。 脑海中翻腾的血色画面和尖锐的噪音,都被这温和而持续的琴音一点点推开抚平。 阴湿黏稠的头痛虽然並未立刻消失,却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再那么死死地攥紧他的神经。 谢应危依旧没有睁开眼,但按在额角的手指力道却悄然减轻。 殿內只剩下清泉般的琴音流淌,以及两人逐渐趋於平缓的呼吸声。 楚斯年一边抚琴,一边留意著榻上之人的动静。 见谢应危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原本因忍痛而紧绷的身体也鬆弛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心中稍定。 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 引发头疾的簫声勾起的並非是巫蛊诅咒本身,而是谢应危深埋心底的心魔。 音乐既能引动魔障,自然也能加以安抚。 这心病有时远比身体的顽疾更磨人,更能摧垮一个人的意志。 念及此,楚斯年看著榻上即便在睡梦中依旧带著一丝阴鬱的帝王,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前世的背叛与病痛折磨得心灰意冷,最终孤零零冻死在破屋之中? 某种意义上,他们皆是困於各自命运牢笼的囚徒,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一曲终了,余韵裊裊。 楚斯年见时机差不多,便停下抚琴,轻声道: “陛下,夜已深,该安寢了。” 出乎意料地,谢应危並未如往常般斥责或无视,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竟真的依言躺下去闔上了眼。 这难得的顺从让楚斯年微微一愣。 他重新坐回琴案前,想著再弹奏片刻,待谢应危睡得更沉些便离开。 悠扬的琴声再次响起,如同温柔的夜风守护著难得的寧静。 直到更深夜阑,烛火都已燃短了一截,楚斯年估摸著谢应危应已睡熟,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准备悄无声息退下。 然而他刚转过身,脚步还未迈出,榻上便传来一声模糊的低唤,带著浓重的睡意吐字不清:“等……” 楚斯年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谢应危依旧闭著眼,眉头微蹙,睡得並不安稳。 他犹豫了一下,担心谢应危是头疾又起或是有什么吩咐,便轻声靠近榻边,俯身问道: “陛下?您有何吩咐?” 他靠得极近,试图听清模糊的囈语。 就在他低头侧耳的瞬间,榻上的谢应危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手臂突然一伸,揽住他的腰身猛地用力! “嗯?!” 楚斯年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著,天旋地转间跌入宽大的龙床之上,滚进谢应危的怀里! 龙涎香混合著沐浴后清爽的气息瞬间將他包裹,其中还夹杂著一丝属於谢应危本身的带著侵略性的气息。 楚斯年脑中一片空白,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谢应危的手臂箍得更紧。 “別走……” 谢应危將脸埋在他颈侧,低沉的声音带著未醒的睡意和一种近乎蛮横的依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慄。 楚斯年浑身僵硬,血液都凝固了。 他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悄声道: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臣、臣不能……” “哼。” 谢应危被他的挣扎和话语搅扰了睡意,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朕就是规矩。” “……” 楚斯年所有劝諫的话语都被这句堵了回去。 跟一个半梦半醒的暴君讲规矩?无异於对牛弹琴,甚至可能瞬间点燃他的怒火招来杀身之祸。 他僵在谢应危怀里一动不敢动,感受著对方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灼热体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谢应危似乎觉得隔著衣物抱著不舒服,眉头皱得更紧,含糊地抱怨:“脱了。” 楚斯年:“!!!”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这……这成何体统! 他自幼受世家礼教薰陶,深知君臣之別,男女大防尚且严谨,更何况是两个男子? 同榻而眠已是惊世骇俗,若再……他简直不敢想像! 第三十六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6 然而谢应危似乎铁了心不让他好过,见他不动手臂又收紧些,带著睡意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威胁意味:“脱了。” 楚斯年咬紧下唇,內心天人交战。 “男女七岁不同席”,虽他与陛下同为男子,但君臣之分尤甚於男女大防! 他楚斯年出身清流世家,自幼习读诗书,谨守礼仪,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面临如此境地? 可情感或者说求生欲又在提醒他,眼前这个人不是可以讲道理的君子,而是手握生杀大权,行事全凭喜恶的暴君。 自己好不容易才让他头痛缓解安稳睡下,若此刻违逆他將他惊醒,后果不堪设想…… 罢了! 楚斯年狠狠心闭了闭眼。 君命难违,自己也是迫不得已!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活下去! 他不断在心里劝慰自己不要跟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计较,只要他能活过五年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反正上次在凝香殿不也被看过了? 他颤抖著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解开自己蓝白衣衫的系带。 外袍、中衣……一件件滑落,最终只余下一层单薄的雪白里衣。 夜里带著凉意,肌肤接触到空气激起细小的疙瘩。 谢应危满意地將他重新搂紧,温热的身躯紧密相贴,隔著一层薄薄的里衣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纹理。 楚斯年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里一直在重复“君命难违身不由己”。 寢殿內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就在楚斯年以为这场煎熬会持续到天明时,谢应危带著浓浓睡意的声音再次响起,突兀地问道: “你——可有表字?” 楚斯年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如实答道: “回陛下,臣字无晦。” 无晦,取意心境澄明,不染尘埃。 “无晦……” 谢应危低声重复一遍。 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溢出,带著一种近乎呢喃的意味。 与他平日冷硬的语调截然不同,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刮过楚斯年的耳廓,带来一种怪异的痒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楚斯年感觉心里更加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让他有些无所適从。 然而更让他自己感到意外的是,儘管身侧躺著的是喜怒无常,动輒杀人的暴君,儘管此刻的处境如此不合礼法,他除了最初的惊慌与僵硬之外,竟没有预想中那般如履薄冰的感觉。 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那琴音也安抚了他自己的心神,一阵强烈的困意席捲而来。 他借著床边即將燃尽的烛光,偷偷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谢应危。 睡著的他收敛了所有的戾气与锋芒,俊美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平和许多。 楚斯年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未曾说出口的念头。 他那所谓的至亲家人,能在將他利用殆尽后毫不留情地將他弃於寒屋,任其冻毙。 而被天下人詬病为暴君,双手沾满鲜血的谢应危,却会在马背上伸手救他,会在与他一同滚落陡坡之时以命相护。 当真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罢了。 想这些又有何用? 他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完成任务拿到健康的身体回去復仇才是他唯一的目標。 楚斯年轻轻嘆了口气,闭上眼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强迫自己入睡。 龙床柔软,身旁之人的体温驱散了秋夜的微寒,在一种极其矛盾而又莫名安寧的氛围中,他也渐渐沉入梦乡。 …… 日头渐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欞將寢殿內映得一片亮堂。 紫宸殿外,以高福为首的一眾內侍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只能在原地无声踱步,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宣政殿那边,等候早朝的文武大臣们从天色微明站到日上三竿,腿脚酸麻,內心更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陛下虽偶有迟朝却从未如此之晚,莫非是昨夜头疾加剧? 还是又有哪个不开眼的触怒龙顏? 种种猜测使得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殿內,谢应危难得地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直至阳光刺眼才悠悠转醒。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但痛感已大大缓解的眉心,慵懒地坐起身。 楚斯年在高福轻声请示是否要伺候起身时就已经醒了。 听到谢应危允准高福入內的瞬间他身体一僵,隨即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迅捷面无表情地重新躺倒,飞快地將自己裹进锦被之中,连一根头髮丝都没露在外面,仿佛要与身下的龙床融为一体。 只要熬过这一刻,待高福离去,他依旧是那个在眾人面前光风霽月,恪守臣礼的楚医师。 高福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躬身入內,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敢往龙榻方向多瞧一眼,儘管那隆起的被褥形状实在有些突兀。 他屏著呼吸,开始低声稟报积压的政务和朝臣等候的情况。 谢应危一边听著,一边习惯性地伸展双臂等待侍奉,却半晌没有动静。 他的目光掠过身旁那团紧紧裹著纹丝不动的“锦被卷”,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像是明白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险些忘了,他这楚卿也是个脸皮薄的。 罢了。 谢应危竟也没勉强,自顾自地取过一旁备好的常服,动作略显生疏却利落地穿戴起来。 高福匯报完毕垂手侍立,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陛下今日为何自己更衣,更不敢探究龙榻上的异状。 谢应危整理好衣袍,挥挥手让高福先退下准备輦驾。 待殿內重新恢復安静,他才踱步到床边,对著那团依旧装死的“锦被卷”,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被面,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別装了,高福走了。” 被子里毫无动静。 谢应危挑了挑眉,又道: “再待一炷香,等人散了,朕让影卫送你从侧门回凝香殿。” 话音落下,锦被卷鬆动一下,里面的生物正在权衡利弊。 谢应危看著看著,眼底那点因睡足而带来的慵懒渐渐被一丝玩味取代。 他这个医官年纪瞧著不大,平日里行事却总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可说是老气横秋,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刻板得紧。 如今这般鸵鸟似的躲藏模样,倒是难得露出几分符合年纪的彆扭与鲜活。 谢应危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外间,准备处理那些焦头烂额的朝政。 留下楚斯年一个人在宽大的龙床上,继续扮演一团沉默而坚定的“被褥”,默默计算著一炷香的时间。 第三十七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7 初冬的第一场小雪悄然降临,细碎的雪沫子给朱红宫墙和琉璃瓦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午后天色阴沉,寒气刺骨。 凝香殿內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楚斯年刚小憩醒来,正拥著暖衾赖在床上享受著难得的温暖与慵懒。 这三个月来他改良了香膏配方,以更高积分在系统商城兑换了效果更强毒性更小,但长期使用隱患也更深的成分,与幻梦曇药效融合以毒攻毒。 他只能以此剑走偏锋,在谢应危头疾剧烈发作时应急,力求稳住局势。 平日里,则更多依赖琴音安抚与按摩疏导。 为了积攒更多积分以备不时之需,他也成了宫中的“閒人”。 只要谢应危无需他侍疾,他便在各宫各院之间溜达,专往人多事杂的地方去,期盼触发些无关痛痒却能赚取积分的支线任务。 效果时好时坏,但他乐此不疲。 影卫將他的行踪报於谢应危,谢应危也曾问起,他只推说是在“强身健体”,懊恼当初面对耶律雄时无力反抗,连累陛下受伤。 这话每每都能精准搔到谢应危的痒处,换来一堆珍贵补品和御膳房的特別关照。 说到强身健体,他倒是真去找了林风几次学了些锻炼筋骨的法子,甚至硬著头皮重新接触了骑马。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上次坠马的阴影犹在,但多一项保命技能总归是好的。 最让他困扰的是谢应危不知何时养成的“恶习”,夜间定要与他同榻而眠,美其名曰他身上的气息能助眠安神。 楚斯年只得每晚弹琴后认命地爬上龙床,翌日再趁天色未明,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溜回凝香殿。 这般来回奔波,让他本就贪恋温暖的身子更觉疲惫,眼下时常带著淡淡的青黑。 但在“皇命难违”与“保全自身清誉”之间,他別无选择。 尤其眼下已入冬,按照系统原本的轨跡,谢应危会因顽疾於冬日暴毙。 儘管在他的精心调理下,谢应危这三个月来病情稳定,发疯的次数锐减,连朝臣们都对他感激不尽,但楚斯年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不知原定轨跡中这个冬天具体会发生什么,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 楚斯年这三个月在谢应危身边,並非总是风平浪静。 暴君的脾气依旧阴晴不定,楚斯年也曾有几次不慎触怒龙顏。 每当谢应危眼神转冷周身气压骤降,殿內侍从皆嚇得魂不附体时,楚斯年却总能迅速镇定下来。 他並不惊慌辩解,而是立刻垂下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眸放软声音,语气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自责。 三言两语便能將过错揽到自己“愚钝”,“思虑不周”上,字字句句却都在不著痕跡地绕著“一心为陛下著想”打转。 他熟知谢应危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更懂得如何利用自己这副极具欺骗性的容貌和嗓音。 偶尔还会在请罪时,“不经意”地提及谢应危曾夸讚过他的某件小事,或是以退为进,表示“若陛下觉得臣无用,臣愿回凝香殿闭门思过,只求陛下莫要因臣之过而气坏了圣体”。 这般以退为进,看似真诚无比的马屁拍下来,饶是谢应危满腔怒火也往往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 再看楚斯年那副低眉顺眼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不快便莫名其妙散了大半。 几次下来,楚斯年自己都忍不住感慨,这三个月里除了医术和按摩术,恐怕就属这“拍龙屁”的功夫长得最快,最是炉火纯青了。 “楚医师,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高福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打断了楚斯年的思绪。 楚斯年立刻收敛心神应了一声。 他仔细地將所需物品收好,尤其是改良版的香膏,然后开始一层层地穿戴衣物。 他换上一身月白色的锦缎內袍,外罩一件银鼠灰的夹棉长衫,头戴暖帽,最外面披上了一件风毛出得极好的雪狐裘大氅,领口的狐毛將他小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他格外怕冷,又將手炉揣进袖中,確认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跟著高福踏入风雪中。 一路上,他照例低声向高福询问谢应危今日的起居饮食有无异常。 高福仔细回想,皆答无事。 通传后进入紫宸殿书房,暖意扑面而来。 谢应危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摺,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便看见一个裹得如同雪糰子般毛茸茸的身影挪了进来,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一点鼻尖,行动间显得有些笨拙可爱。 谢应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搁下硃笔朝他招手:“过来。” 待楚斯年走近,他瞧著那身厚重的行头忍不住道: “穿这么多也不嫌热?脱了吧。” 楚斯年依言摘下暖帽,又解下大氅露出里面银鼠灰的长衫,整个人顿时清减不少。 无需谢应危再多言,楚斯年便自发走到他身后,伸出微凉的手指熟练搭上肩颈,运用“初级按摩术”的技巧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已能通过谢应危眉心的褶皱深浅,判断其头疾的严重程度,並选择最合適的缓解方式—— 是需用香膏猛药还是琴音安抚,亦或是此刻这般温和的按摩。 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谢应危紧绷的肩颈肌肉渐渐鬆弛下来。 楚斯年一边按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殿內的一切,包括谢应危手边那杯半凉的茶。 若非怕引起猜忌,他恨不能连谢应危的饮食起居都一手包办,仔细查验。 这关乎他的任务,更关乎他自己的性命。 毕竟,若谢应危在这个冬天出了意外,他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第三十八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8 殿內烛火温暖,窗外小雪簌簌。 谢应危又批了几本奏摺,越看心头火气越盛,终於忍耐不住將手中那本参劾某地官员不作为的摺子狠狠摜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眉宇间戾气凝聚,声音冰寒: “一群废物!蛀虫!平日里爭权夺利一个顶俩,遇上灾情便只会互相推諉,中饱私囊!朕养著他们有何用!” 殿內气氛瞬间凝滯,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楚斯年按摩的手指未停,声音温和地劝慰: “陛下息怒,为这些蠢钝之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龙体安康方能肃清寰宇。” 谢应危胸口的鬱气因他这句话散了些许。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那份关於北方数州遭遇罕见暴雪,冻毙百姓,压垮屋舍,请求朝廷紧急拨付钱粮並派遣得力干员賑灾的奏摺抽了出来,递到身后: “你看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楚斯年心中猛地一凛。 来了。 又是试探吗? 他深知谢应危多疑的性子,政务向来乾纲独断从不轻易询及旁人,更何况是他一个小小医官。 他迟疑著没有立刻去接。 “愣著做什么,朕让你看你便看。” 谢应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楚斯年无法,只得硬著头皮接过奏摺快速瀏览起来。 灾情確实棘手,暴雪封路,常规的賑济手段难以迅速抵达,且极易被层层盘剥。 虽说谢应危手段狠戾,但天高皇帝远总会有人要钱不要命。 在他专注阅读奏摺时,谢应危微微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鼻尖縈绕著楚斯年身上清冽中带著一丝药味的独特气息,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这气息,或许是这人总能恰到好处地抚平他的烦躁,当他感到疲惫不堪时,脑海中竟会生出一种念头。 拋开这些令人厌烦的政务,只抱著眼前这人,回到温暖的龙榻上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沉沉睡去。 唯有楚斯年在身边时,他那根自年少起便时刻紧绷,在尸山血海与阴谋倾轧中淬炼出的心弦,才能得到片刻鬆弛。 不用时刻提防暗箭,不用揣度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仿佛这片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姑且算是他在这孤绝的权柄之巔,还能放下些许心防的存在。 楚斯年,朕能完全信你吗? 然而楚斯年全然未觉谢应危这番复杂的心绪流转,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份奏摺所描述的困境中。 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陛下。” 他放下奏摺,声音清晰而沉稳。 “此事或可双管齐下,另闢蹊径。” “哦?细细说来。” 谢应危依旧闭著眼,语气平淡。 “其一,钱粮调度可启用『以工代賑』之法,不必全然等待朝廷拨付的现成钱粮抵达。 可令地方官府即刻动员受灾较轻区域的青壮,由官府提供工具,每日口粮及少量工钱,优先清理通往重灾区的官道,修缮被积雪压垮的官仓,驛站。 如此既能以最快速度打通道路,使后续賑济物资得以输送,又能让灾民凭藉劳力获得生存所需,避免坐吃山空,滋生民变,更可防止賑灾银两在运输和发放过程中被过多剋扣。” “其二,人员选派不必拘泥於京官。 可紧急擢升灾情最重州府的邻近地区中,素有清正干练之名的低阶官员或当地士绅,授予其临时职权就地组织賑灾。 他们对本地情况更为熟悉,且家眷產业多在本地,行事顾虑更多,不易与原有腐败体系同流合污。 同时,陛下可派遣一位信得过的御史或內侍为钦差,不必亲力亲为处置具体事务,只负责暗中监察,手握密折直奏之权形成威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严令各地药局、医馆协同防范,大雪过后恐有疫情,需提前备足防治伤寒冻疮之药,由官府统一採购分发亦可安民心。” 说完这一番条理清晰,考量周全的见解,楚斯年立刻垂下头,语气恢復了惯有的谦卑: “此皆臣之拙见,妄议朝政实属僭越,还请陛下恕罪。” 他撩起衣袍便要跪下请罪。 半晌,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斥责或质疑。 一只手伸了过来,没有扶他,而是轻轻拈起他垂落肩头的一缕长发,缠绕在修长的指间把玩。 动作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漫不经心。 楚斯年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只听得头顶传来谢应危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悠悠响起: “楚卿真乃朕之明珠,光辉自照,得卿一人,朕復何求?” 楚斯年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谢应危这话语中的意味太过深重,远超寻常的讚赏或宠信,这绝非一个君王对臣子该有的態度,尤其对方是谢应危这般多疑暴戾的帝王。 他感到那缕被谢应危缠绕在指尖的髮丝微微收紧,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感。 这亲昵的举动在无声地强调著话语中的分量。 楚斯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脑中飞速运转。 谢应危是在进一步试探他的野心,还是真的对他產生了几分信任?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的反应都至关重要。 心念电转间,楚斯年將头埋得更低,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比的恳切,顺著谢应危的话回应: “陛下谬讚,臣惶恐至极!微臣不过是倚仗陛下圣辉,方能借得些许萤火之光。 臣只愿竭尽绵薄为陛下分忧解劳,以求圣体安康江山永固,便是臣此生最大的福分与企盼。” 谢应危把玩著他髮丝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落在楚斯年伏低的显得异常单薄的背脊上。 楚斯年的回答滴水不漏恭顺至极,完全符合一个“纯臣”该有的反应。 然而不知为何,谢应危心底那丝因楚斯年专注政务而未注意到自己心绪的微妙不悦,並未因这番合宜的回答而完全消散。 但他並未说破,只是缓缓鬆开那缕髮丝,指尖无意掠过楚斯年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起来吧,你的法子朕会斟酌。” 谢应危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 楚斯年暗自鬆了口气,依言起身,垂首立於一旁,依旧是一副恭谨模样。 谢应危凝视著楚斯年低垂的眼睫,那副温顺恭谨无懈可击的模样,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將两人隔开。 静默在殿內流淌,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他终是意兴阑珊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回摊开的奏摺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惯常的淡漠: “退下吧。” 楚斯年依言,深深一揖:“微臣告退。” 他垂首敛目,步履平稳地退出紫宸殿,月白袍角在门槛轻轻掠过未有半分迟疑。 殿內重归寂静。 谢应危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眼底晦暗不明。 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烦躁与失落。 “楚卿啊楚卿。”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嘲弄又似无奈。 “当真是……无趣。” 第三十九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39 时值隆冬,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皇城,凛冽的北风卷著细雪。 楚斯年静默地侍立在御座之侧,他低垂著眼睫,看似专注地望著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实则心神不寧。 藩属国使臣今日入宫朝覲的消息他早已听闻,这本是常例,但不知为何,从清晨起他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悄然涌上心头。 系统曾提及谢应危在冬日將有大劫,他虽早有防备,日夜钻研医书调配香料,试图稳固自己的地位和价值,但这劫难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降临,他却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比明確的危险更令人焦灼。 殿外传来內侍悠长的通传声。 不多时,出现三位身著色彩鲜艷纹饰繁复的异域袍服的使臣,低著头,迈著恭谨的步伐鱼贯而入。 他们身后跟著数名隨从,捧著各式各样的礼盒。 “臣等奉我王之命,参见大启皇帝陛下,恭祝陛下万岁,福泽绵长!” 使臣们依著大启的礼节跪拜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谢应危高踞龙椅之上,身著玄色绣金常服,外面隨意披了件紫貂皮大氅,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与疏离,只微微抬了抬手:“平身。” 使臣们谢恩起身,为首的是一位留著络腮鬍,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 他上前一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始一一介绍进献的礼物。 有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夜明珠;有皮毛油光水滑毫无杂色的雪貂皮;有镶嵌著各色宝石,寒气森森的弯刀;还有散发著奇异果香,据说能延年益寿的珍稀果实…… 贡品琳琅满目极尽奢华,彰显著藩属国的诚意与敬畏。 谢应危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珍宝,並未在任何一件上过多停留,直到看到一只紫檀木雕花长盒。 內侍將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著一排排色泽沉静、纹理细腻的线香,清冽中带著一丝凉意的寧神香气缓缓散发出来。 “此乃我国雪山之巔特有的『冰魄檀』所制线香,有安神静心、涤烦清虑之效,於陛下案牘劳形之后点燃最是相宜。” 使臣適时介绍道。 谢应危闻言目光微动,似是想起什么,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垂手而立的楚斯年,隨口道: “这香气息清冽倒合你用。高福,收起来送去凝香殿。” “是。” 高福连忙应下,小心地將那盒线香接过。 楚斯年心中微怔,没想到谢应危会在这等场合將贡品直接赏赐给自己,他连忙躬身: “臣,谢陛下赏赐。”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赏並未让他感到欣喜,反而那股不安感更重了。 使臣见状,连忙躬身道: “陛下厚爱,外臣感激不尽。此外,我王听闻陛下饱受头疾困扰忧心不已,特命国內神医乌木罕隨行前来,或可凭藉其祖传医术为陛下解除痼疾,略尽臣子之心。” 话音刚落,一位身著灰褐色长袍,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便从使臣身后走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草民乌木罕,参见大启皇帝陛下。” 楚斯年心中猛地“咯噔”一声,终於明白那股不祥的预感从何而来,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警告!触发高危支线任务:《生死一线》】 【任务內容:在本次危机中存活下来。】 【任务奖励:500积分。】 【失败惩罚:立即死亡。】 【状態:已强制接取。】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却如同丧钟在楚斯年脑海中敲响! 失败即死!甚至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和不安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这个看似普通的医师乌木罕,就是系统所说的冬日大劫,是衝著他来的索命阎罗! 坏了! 谢应危深邃的目光落在乌木罕身上打量片刻,语气平淡无波: “朕之头疾乃陈年痼疾,太医院亦束手无策。如今已有楚卿侍疾,颇见成效,不劳费心了。” 他这话算是婉拒,也点明楚斯年此刻的地位。 乌木罕顺势看向楚斯年,见他年纪轻轻,面容甚至带著几分未褪的病弱之气,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復又看向谢应危,声音提高几分,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自信: “陛下!头疾之症千变万化根源未明,或许楚医师之法仅能压制一时之痛,犹如扬汤止沸未能釜底抽薪。 草民祖上七代行医,於各类疑难杂症尤其是这等缠顽之疾颇有独到心得。 恳请陛下允准草民一试,或可寻得根源为陛下彻底解除痛苦!” 不等谢应危回应,乌木罕竟直接將话锋引向楚斯年。 他脸上挤出一丝看似谦和实则充满挑衅的笑容: “久闻楚医师深得陛下信重,医术必有超凡脱俗之处。不知楚医师平日为陛下诊治,所用是何良方妙法?可否让草民见识一番,也好叫我等偏远之地来的医者学习一二,开阔眼界?”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谢应危深沉难辨的视线,都聚焦在楚斯年身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楚斯年知道,这场无可避免的对峙开始了。 而赌注是他的命。 第四十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0 楚斯年心中微沉,知道来者不善。 在谢应危默许的眼神下,他只得缓步走到乌木罕面前。 “您言重了,在下不过略通皮毛,以香膏辅以按摩,为陛下稍减痛楚罢了。” 然而就在两人距离拉近不足三步时,乌木罕忽然脸色一变,用力吸了吸鼻子,疑惑地指著楚斯年: “楚医师,你身上这是何气味?似乎有些奇特。” 楚斯年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正色道: “乌医师说笑了,不过是平日调配药膏,沾染了些许药材气息罢了。” 乌木罕眼底精光一闪,追问道:“哦?不知是何等药膏竟有如此独特之气,可否容在下一观?” 楚斯年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这香膏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岂能轻易示人? 但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谢应危正看著,他若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他只得依言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玉盒,由高福转呈给乌木罕。 乌木罕接过玉盒,神情变得极其专注。 他先是打开盒盖,並未立刻靠近,而是用手轻轻扇闻,闭目品味良久。 隨后,他用自带的一根银质细签,小心翼翼地挖出米粒大小的一点香膏置於掌心,先是仔细观察其色泽与质地,接著又凑近深深嗅辨,眉头越皱越紧。 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香膏上。 楚斯年能感觉到谢应危的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 良久,乌木罕抬起头,脸上已全无之前的客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震惊与愤怒的神情,他猛地转向谢应危,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明鑑!此物气味虽经其他香料遮掩,但其核心確有一股阴寒邪异之气,与小人方才在此子身上闻到的同源!此物绝非治病良药,而是慢性毒药! 小人行医数十载,从未闻过如此古怪之物!敢问楚医师,此香配方究竟为何?” 满殿皆惊! 下毒谋害圣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楚斯年心头巨震,错愕地看向乌木罕。 他怎么会……? 幻梦曇的气息怎么可能被察觉? 楚斯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反驳: “此香所用皆是安神静气之良药,乌医师莫非是辨错了?” 乌木罕冷笑一声,声音带著尖锐的指控: “良药?恐怕是毒方吧!陛下!小人敢以性命担保,此物长期使用绝非养护心神,而是搅乱神智加剧痛楚,最终令人心智迷失狂躁易怒! 陛下您的头疾久治不愈是否与此物有关?此人其心可诛啊!” 谢应危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在楚斯年和乌木罕之间来回扫视。 虽未立刻开口,但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显示他已然动怒。 楚斯年脑中嗡嗡作响,他飞快看向谢应危,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唯有眸色深沉如夜,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任务失败的惩罚是“立即死亡”,难道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陛下若不信,可传召太医院其他太医一同验看!” 乌木罕趁热打铁,语气鏗鏘。 高福连忙躬身:“回陛下,今日当值的是李院判,李振。” “传。” 谢应危吐出一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很快,李振背著药箱脚步匆匆而入,额上带著细汗。 听闻缘由后他脸色瞬间煞白。 在谢应危冰冷的注视下,他颤抖著接过玉盒。 李太医验看的过程比乌木罕更为繁琐。 他先是远闻,再近嗅,反覆多次。 隨后,他竟直接用指甲挖取稍多一些的香膏,置於指尖反覆捻搓,感受其细腻程度与油性,甚至不顾风险,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一下,细细品味转瞬即逝的味道。 片刻后李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乌医师所言不虚!此香膏中除檀香、冰片等常见之物外,確有一股极其微弱但性质诡譎的气息,非寒非热。 臣……臣学识浅薄,难以辨明其来源,但绝非益神养心之物!长期使用,恐……恐真的於龙体有害啊!”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哐当——!” 谢应危猛地起身,一脚踢开面前的御案,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肝胆俱颤。 他一把抽出悬掛在一旁的宝剑,剑身映著烛火,寒光凛冽。 他提著剑一步步走下御阶,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中迴荡如同催命符。 “今日,若让朕查出谁在撒谎,便用这剑替他换个脑袋。” 他声音冰冷如同殿外寒风,刮过每个人心头。 他最终停在楚斯年面前,冰冷剑尖抬起精准抵住心口位置,虽未刺入但森然杀意已透衣而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著被触犯逆鳞的冰冷怒意,以及一种审视猎物的极具压迫感的阴鷙。 剑尖稳稳地抵在楚斯年心口,没有丝毫颤抖。 他没有咆哮,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令人胆寒的质感,每一个字都裹挟著凛冬的寒意: “楚斯年。” “你,会骗朕吗?” 楚斯年毫不怀疑,如果让谢应危知道自己正在给他投毒,无论目的是什么,都会毫不留情刺穿他的心臟! 但他脸上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恐惧,甚至连平日那层温和的偽装也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幻梦曇绝非此世之物,其气息怎会被轻易辨出? 李振。 楚斯年脑中飞快地闪过与这位太医院院判几次有限的接触。 除却德高望重的薛方正,李振便是往凝香殿走动得最勤快的太医。 他总是一副谦逊好学的模样,几次三番,或直接或旁敲侧击地向他探询香膏的配方,言辞恳切,眼神里充满对医术的热忱与探究。 但楚斯年向来谨慎,不可能给別人观摩的机会。 如今想来,那份“热忱”底下究竟藏著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他是真的凭藉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和敏锐的嗅觉,辨出“幻梦曇”那丝不属於此世间且极其隱晦的阴寒之气? 还是说……他早已与乌木罕勾结,甚至他之前的频频示好,打探配方,本身就是这阴谋的一部分? 目的就是为了今日,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坐实自己“谋害圣上”的罪名? 若真是这样,那这太医院,这深宫之內,想要他死的人恐怕远不止一个乌木罕。 两种可能性在楚斯年心中激烈交锋,让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他无法確定,此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似惶恐无助的李振,究竟是秉持医者良心道出“真相”的忠直之臣,还是演技高超欲置他於死地的毒蛇。 毕竟他的半吊子医术全都是自学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局面都对他极其不利。 他需要时间,需要破绽,更需要一个在医术和立场上都更可信的人。 在眾人或惊惧或审视的目光中,楚斯年迎著欲噬人的剑尖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谢应危,反而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振,眼神锐利如刀,让李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隨即他重新看向谢应危,目光灼灼,清亮坦然,没有哀求,没有慌乱。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陛下,臣,请求传召太医院院使,薛方正薛大人。” 令他心中一沉的是,李振听到薛方正的名字后虽身体微颤,但脸上並无太多惧色,反而急忙叩首: “陛下!证据確凿,此子还想拖延时间混淆圣听!薛院使来了难道就能將这毒物说成良药吗?!” 他似乎对薛方正的到来並不担忧。 楚斯年却不再看他,只是定定地望著谢应危,重复道:“请陛下传薛院使。” 第四十一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1 殿內死寂,落针可闻。 谢应危深邃的目光在楚斯年沉静的脸上停留半晌。 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皮囊直窥他心底最深处。 最终,他小幅度抬了抬下頜。 高福会意,立刻躬身快步退出大殿,前去传召薛方正。 谢应危並未收回抵在楚斯年心口的剑,反而提著它缓步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那柄象徵著生杀予夺的宝剑此刻就隨意地横在他的膝头,寒光流转,无声地宣告著他方才的话—— 今日,必有人要血溅五步。 乌木罕垂著头,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振伏在地上,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却似乎因为薛方正即將到来而少了几分慌乱。 楚斯年则安静地跪著。 心口处的剑锋虽已移开,但冰冷的触感和迫人的杀意仿佛依旧残留。 他低垂著眼睫,脑中飞速运转。 时间紧迫,当初谢应危只给了他两个时辰,他根本没有余裕去钻研真正根治之法,只能鋌而走险用上了系统兑换的“幻梦曇”。 此物绝非此世所有,乌木罕和李振究竟是真的凭医术嗅出异常,还是受人指使刻意构陷? 他前世虽久病成医,对药材有所了解,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更无法与这些浸淫医术数十年的顶尖太医相比。 此刻他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便是为人刚正且受过他恩惠的薛方正。 同时,他也在心中急速为自己谋划后路。 万一……万一连薛方正也指认香膏有毒,他该如何辩解? 矢口否认?言明秘方特性如此还是將计就计?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又被他一一压下。 必须等薛方正来了再见机行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楚斯年跪得笔直,膝盖从最初的冰凉逐渐变得麻木刺痛,但他身形未有丝毫晃动,如同风雪中坚韧的青竹。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福引著薛方正匆匆入內,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薛方正身后还跟著两位在太医院中颇有资歷,素以严谨著称的老太医。 显然,薛方正也知此事关係重大不敢独断,特意请了同僚一同见证。 薛方正几人向谢应危行礼后,目光便落在小小的玉盒上。 谢应危挥了挥手,高福立刻將玉盒呈给薛方正。 薛方正神色凝重,双手接过玉盒。 他並未立刻动作,而是先仔细观察玉盒本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他没有像乌木罕那样扇闻,而是將玉盒置於鼻下半尺之处,轻轻吸气,闭目凝神细辨。 隨后他示意另外两位太医上前,三人轮流嗅闻,低声交换著意见,面色都显得异常严肃。 紧接著,薛方正取过乾净的银匙剜取少许香膏,与两位同僚一同检视其色泽,质地,甚至也用了太医验药时极其谨慎的“舌尖微尝”之法,细细品味转瞬即逝的味道。 三位太医聚在一处低声討论许久,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殿內气氛愈发紧绷。 终於,薛方正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后上前一步面向谢应危,躬身沉声道: “陛下,臣等已仔细查验此香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乌木罕嘴角的冷笑加深,李振偷偷抬眼窥视。 薛方正继续道: “乌医师与李太医所言非虚,此香膏中確实含有一丝极其罕见的阴寒之气,性质诡譎,非寻常药材所有。” 楚斯年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就在乌木罕脸上露出胜利笑容,李振鬆了口气时,薛方正却抬高了声音,语气带著医者的篤定: “然,是药三分毒,毒与药往往仅一线之隔,全看如何运用!陛下明鑑,此物虽带阴寒之毒,但其毒性极其微弱,远未到伤身害命之境!反而正因其性阴寒,恰能入药!” 他目光扫过乌木罕和李振,带著一丝锐利: “陛下近年来为国事操劳,肝火旺盛,龙体阳亢之气过盛,这正是头疾屡屡发作,疼痛剧烈难忍的根源之一! 寻常温补安神之药犹如火上浇油!而楚医师此香膏,正是以毒攻毒,借这一丝阴寒之气,巧妙压制平衡陛下体內过盛的阳火,从而达到缓解剧痛,寧神安眠之效! 此法虽险却对症下药!臣等一致认为,此香膏於陛下当前之症,利远大於弊!” 薛方正这番话引经据典,合情合理,既承认了香膏的非常规,又將其解释为一种针对特定病症的妙法,瞬间將下毒的指控扭转为对症下药的功劳! 楚斯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背后竟惊出一层薄汗。 他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前几日察觉到“幻梦曇”副作用明显,担心长期使用被察觉,尝试著减少用量,並加入更多清心寧神的普通香料进行调和稀释。 若是按照最初虎狼之药的浓度,恐怕此刻薛方正纵有回天之力,也不敢冒著诛九族的风险为他如此辩解! 谢应危膝上的剑依旧横在那里。 他目光幽深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楚斯年身上。 “哦?”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莫测的意味。 “依薛院使之见,此物反而有益,倒是朕冤枉了楚卿?” 薛方正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回陛下,正是!此香膏调配之法虽看似险峻,实则蕴含至理。陛下头疾根源复杂,非单一药石可解。 楚医师另闢蹊径,以阴寒之气制衡阳亢之火,正是兵法所云『出奇制胜』!臣等反覆验证,確认此物於陛下龙体当前状况,確有缓解剧痛,安定心神之效,绝无蓄意毒害之心!” 第四十二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2 薛方正这番话不仅是为楚斯年开脱,更是將自己和另外两位太医的身家性命也押上去,力保楚斯年清白。 乌木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抬头急声道: “陛下!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此物气息阴寒诡譎绝非正道!长期使用后果难料啊!” “乌医师!” 薛方正立刻转向他,语气带著医者间的质询: “你口口声声说此物阴寒诡譎有害龙体。那你可知陛下脉象如何?体內阴阳之气孰强孰弱? 你连望闻问切都未曾对陛下施行,仅凭嗅闻一盒香膏便妄断其毒指责楚医师谋害,这是何道理? 莫非你藩国医术已到了不需诊脉便可断人生死,定人罪名的地步?” 薛方正言辞犀利句句在理,直指乌木罕诊断流程的缺失和武断。 那两位同来的老太医也纷纷点头附和: “薛院使所言极是,医者治病需四诊合参,岂能仅凭气味断案?” 乌木罕被问得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他张了张嘴还想强辩: “小人……小人也是出於对陛下龙体的担忧。” “担忧?” 谢应危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所有议论。 他缓缓站起身,那柄横在膝上的宝剑隨著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提著剑一步步走下御阶,並未走向楚斯年,也未走向乌木罕,而是停在依旧抖如筛糠的李振面前。 剑尖轻轻点在李振的官帽上。 李振嚇得魂飞魄散,几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臣一时糊涂!是乌木罕他……他之前找到臣,说只要臣指认楚医师香膏有问题事后必有重谢!臣鬼迷心窍,陛下饶命啊!” 他这一崩溃彻底將乌木罕的阴谋抖落出来! 乌木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道: “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来寻我,说香膏有毒需我配合!” 谢应危却看也没看乌木罕,只是盯著李振,声音冰冷如同殿外寒风: “朕说过,今日撒谎者,死。”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噗——” 血光迸现! 李振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惊恐与不甘。 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光洁的金砖上,触目惊心。 殿內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几位使臣更是嚇得腿软几乎站立不住。 谢应危手腕一振甩落剑锋上的血珠,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倏地射向面无人色的乌木罕。 乌木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是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妄加揣测!小人绝无谋害陛下之心啊!” 他语无伦次,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 “拖下去,关入詔狱严加审问。” 谢应危漠然下令,立刻有侍卫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几位使者拖出去,求饶声渐渐远去。 谢应危这才提著那柄犹带血腥气的宝剑,缓缓踱步重新回到楚斯年面前。 楚斯年依旧跪得笔直,方才惊心动魄的转折和近在咫尺的杀戮並未让他脸上出现太多波澜,只是袖中指尖微微发凉。 剑尖再次抬起,轻轻抵住楚斯年的下頜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谢应危俯视著他,深邃的眸中翻涌著未散的杀意和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他看著楚斯年,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每一分镇定,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刻入眼底。 良久,他缓缓开口: “楚卿受惊了。” 剑尖撤离,冰冷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都退下。” 谢应危收剑归鞘,转身,不再看任何人。 眾人如蒙大赦,薛方正与几位太医连忙躬身,脚步虚浮地快速退出去。 薛方正在经过依旧垂首跪地的楚斯年身边时,脚步一顿,隨后极快地对他摇了摇头,眉头紧紧锁著,眼中充满不赞同与深深的忧虑。 他方才那番“以毒攻毒”的说辞已是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为楚斯年进行了最大限度的美化与开脱。 无论如何,对帝王使用带“毒”之物都是触及底线的大忌! 他此举或许是念及楚斯年曾救下整个太医院的恩情,或许是真心觉得有了楚斯年后陛下头疾有所缓解,暴戾之气稍减,对所有人都好。 但他此刻的摇头更是在提醒楚斯年。 此事凶险,陛下心中岂能无刺? 你已身处风口浪尖,宫中眼红嫉恨的小人岂止李振一个?日后务必万分小心! 转瞬间,偌大的殿內只剩下谢应危,以及那个依旧跪得笔直仿佛钉在地上的身影。 谢应危转过身,才注意到楚斯年並未隨眾人离开。 他皱了皱眉,语气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楚斯年却恍若未闻,非但没起反而俯下身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清晰却带著一种疏离的平静: “陛下,微臣才疏学浅,德行有亏,不堪为陛下医师。既陛下心存疑虑,臣恳请陛下恩准,允臣卸去职务归返乡野。” 谢应危盯著他粉白色的发顶,眸色沉了沉。 半晌,才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准。” 说完,他不再看楚斯年,径直向殿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丟下一句:“跟上。” 然而,身后並无脚步声。 谢应危脚步一顿猛地回身,果然见楚斯年还固执地跪在原地,姿態谦卑却又带著一股倔强。 他心头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几步走回楚斯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里已带上了薄怒: “楚斯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斯年抬起头,浅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沉寂的湖水,重复道:“臣,请辞。” “你——!” 谢应危气结,只觉得方才被香膏勉强压下的头痛又有捲土重来之势。 他盯著楚斯年那张看似柔弱无害,此刻却写满“不干了”三个字的脸,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就算薛方正为你开脱,你给朕下毒也是事实!朕!朕只让你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你反倒埋怨朕还要请辞,楚斯年,你吃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谁知楚斯年依旧稳稳地跪著,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声音依旧平稳坚定:“臣,请辞。” 谢应危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熟悉的阴湿痛感再次缠绕上来。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只看起来温顺胆小的兔子脾气竟然这么大?这么犟! 他盯著楚斯年看了半晌,对方毫无退缩之意。 谢应危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如同殿外寒风颳过: “冥顽不灵!给朕滚回你的凝香殿禁足!没有朕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第四十三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3 凝香殿的朱门紧闭,將外界的纷扰与帝王的怒火一同隔绝在外。 楚斯年起初还觉得这禁足的日子颇为愜意,至少无需每日提心弔胆担忧谢应危何时头疾发作,或是自己哪句话不慎便引来杀身之祸。 他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无人打扰倒也清静。 既然出不去,他便將精力放在强身健体上。 每日雷打不动在殿內空地上演练林风所教的那些动作。 虽然被厚重的冬衣包裹著身形显得有些臃肿笨拙,但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拉伸、挥拳、站桩。 只是偶尔会有些遗憾,被关在这里无法实践林风指点的骑术要领。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逸很快就被打破了。 楚斯年发现,谢应危竟小气到了剋扣他膳食的地步! 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简单,从最初的精致小菜渐渐变成清汤寡水,甚至有些冰冷。 若是旁人,或许早已惶恐不安或愤懣难平。 但楚斯年只是看著粗陋的饭食,神色平静无波。 前世缠绵病榻什么苦药没喝过? 在破屋冻饿交加时,连破棉絮都曾试图用以果腹,眼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將每一口食物都咽下去,脸上看不出半分委屈或不满。 另外让他觉得有些可惜的是,被禁足於此便少了在外走动触发系统支线任务的机会。 积分获取的途径少了一条,总归是件憾事。 虽身陷囹圄,楚斯年的消息却並不闭塞。 他在宫中经营的人脉此刻发挥了作用。 高福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来到凝香殿外,隔著紧闭的宫门扬声询问: “楚医师,陛下让老奴来问您今日可还要请辞?” 这几乎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 楚斯年通常会在殿內应一声,算是回答。 而高福问完后並不会立刻离开,总会压低了声音,隔著门缝絮絮叨叨地说些外面的情形,尤其是关於谢应危的近况。 禁足的第五日,楚斯年裹得严严实实,正在殿外的小院里坚持锻炼。 臃肿的冬衣確实阻碍动作,虽怕冷,但他感觉在室外活动吸纳天地之气,或许比闷在殿內效果要好。 寒风颳在脸上带著刺痛,他却毫不在意。 高福熟悉的声音准时在宫门外响起:“楚医师,陛下问您今日可改了主意?” 楚斯年停下动作,微微喘息著走到门边隔著门板应道: “高公公,替我回稟陛下,臣之心意未改。” 声音透过门缝清晰传出。 高福在外头嘆了口气,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只要稍微服软便能解除禁足,楚医师这又是何必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嗓音带著几分神秘道: “楚医师,今日朝中倒有件奇事,那日殿上的其他藩属国使臣,陛下並未处置,只是申飭一番便放了他们。” 楚斯年闻言微微挑眉。 这倒真是稀奇。 按照谢应危那睚眥必报,动輒牵连的性子,即便不將那些使臣全部砍了,也必定会藉机向藩属国发难,索取巨额赔偿或是割地。 如此轻轻放过,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宽宏大量了。 楚斯年顺著他的话问道:“陛下近日可是心情颇佳?” 门外的高福犹豫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难以启齿的意味: “陛下他近日確实少见动怒。只是……唉,只是这些时日,陛下时常召见那位藩属国进献的女子。” 楚斯年顿时来了兴致。 谢应危不近女色,后宫形同虚设,这是举朝皆知的事情。 他居然会频繁召见一个进贡的女子? 这可比谢应危突然变得仁慈还要令人惊讶。 “看来此女必有非凡之处,能得陛下青眼。” 楚斯年语气平淡地接话。 高福在门外跺了跺脚,似是驱寒又似是焦急,他终於忍不住,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忧虑: “楚医师,您有所不知啊!那女子……那女子的容貌,据说与陛下早逝的生母有七八分相似!” 楚斯年瞳孔微缩。 高福的话如同连珠炮般继续传来,带著惶恐: “而且陛下已经连续三日召那女子入紫宸殿,就连……就连今日的早朝,陛下都未曾临朝!这、这实在是……” 门外的高福囁嚅著不敢再说下去,但那份不安与担忧已然清晰地传递进来。 楚斯年站在门內,寒风卷著雪沫从门缝钻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冰凉的湿意。 殿外高福带著忧虑的絮叨声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寒风颳过宫墙的呜咽。 他缓缓踱回殿內,炭火带来的暖意也无法驱散心头骤然聚起的寒意。 谢应危没有杀那些使臣,反而沉迷於一个酷似其生母的女子,甚至到了罢朝的地步? 这绝非寻常。 楚斯年对谢应危的生母了解极少,只从高福偶尔的只言片语和宫闈秘闻中拼凑出零碎信息。 那是一位並不得宠,最终在冷宫中鬱鬱而终甚至可能是被迫自尽的妃子。 谢应危对其母的感情无疑是复杂而深刻的,这从他偶尔流露出对后宫话题的极度厌恶便可见一斑。 一个容貌酷似生母的女子恰好在此刻出现,让他沉迷到连朝政都搁置一旁…… 楚斯年几乎可以断定这背后定然有人操纵。 目的何在? 是单纯想用美人计惑乱君心搅乱朝纲? 还是想藉此机会彻底將他这个“旧宠”打压下去? 楚斯年摇了摇头,甩开这有些荒谬的念头。 且再看看吧。 第四十四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4 寢宫內烛火通明映照著满室荒唐。 谢应危身著玄色寢衣,衣带鬆散,露出大片紧实却带著旧疤的胸膛。 墨色长髮未束凌乱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颓靡。 他斜倚在软榻上,手边散落著数个空置的金樽玉壶。 殿下数名舞姬正隨著靡靡之音翩躚起舞,水袖翻飞裙裾旋动。 然而谢应危脸上並无半分沉醉之色,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深邃的眼眸底处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猩红。 若楚斯年在此,定能一眼看出这是头疾即將剧烈发作的凶兆。 他已经连续七日未曾临朝,无论白日黑夜都沉溺在这片歌舞昇平与觥筹交错之中。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显得愉悦也不见怒色,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锁定在舞姬中央那个最为耀眼的女子身上。 女子名唤云姬,正是藩属国进献的佳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云姬身著緋色舞裙,裙摆缀满细碎的金铃,旋转间叮噹作响流光溢彩。 她的容貌確实极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 更绝的是,那张脸竟与谢应危记忆中的生母有著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和眼尾那颗小小的几乎一模一样的泪痣。 此刻云姬正隨著乐声,如同一条柔软无骨的美女蛇旋转著、舞动著,一步步靠近龙榻。 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云姬翩然舞至榻前,纤纤玉手执起酒壶,为谢应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声音柔腻似蜜: “陛下,请满饮此杯。” 谢应危没有拒绝,就著她的手,或者说,是看著她的脸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液顺著唇角滑落没入微敞的衣襟。 一杯又一杯,他像个渴极了的人贪婪地吞咽著灼热的液体,目光始终胶著在女子脸上。 女子见他如此顺从,心中嗤笑更甚。 什么威震四海的大启暴君,不过也是个会被美色所迷的庸碌男子罢了! 乌木罕那个蠢货还想用医术扳倒姓楚的医官,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 而她仅仅凭藉这张脸和几分手段,短短七日就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荒废朝政,日夜流连於她的裙摆之下。 將一代暴君玩弄於股掌之间,还有比这更刺激的事情吗? 她心中得意,动作愈发大胆试探著谢应危的底线。 若是今夜顺利,或许她能爬上龙床一度春宵,不多时就会被封为贵妃,甚至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裊裊娜娜地靠得更近,伸出玉臂轻轻环住谢应危的脖颈,將他沉重的头颅揽向自己柔软的身躯,声音愈发甜腻: “陛下日夜操劳,也该好生歇息才是,何必总是那般苛待自己……” 谢应危没有抗拒任由她动作,甚至顺著力道缓缓躺下,將头枕在她併拢的双腿之上。 云姬低头,看著这位素以暴戾闻名的帝王此刻如同婴孩般依偎在自己膝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掌控感油然而生。 什么生杀予夺,什么帝王威仪,此刻不过是她掌中玩物。 谢应危枕在云姬腿上闔著眼,呼吸平稳,沉溺於这片刻的温存假象。 云姬指尖轻柔地梳理著他散落的墨发,心中那份將暴君驯服的得意几乎满溢。 就在她志得意满之际,谢应危忽然睁开了眼。 眼底猩红未退,却不见丝毫迷离醉意。 他直直望著上方女子那张酷似生母的脸,眼底翻涌著猩红与冰寒交织的暗流。 他薄唇微启,声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可知……朕的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云姬脸上的柔媚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窜上。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突兀而骇人的问题。 “她是吊死的。” 她还未开口就被谢应危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是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就在冷宫里,用的是一条素白綾。那时候朕就躲在门后面看著,你说,是朕害死的母妃吗?” 云姬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一丝慌乱猝然掠过她眼底,精心维持的从容瞬间破裂。 电光火石间,谢应危原本虚搭在她裙裾上的右手暴起! 五指如钢鉤,带著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扼住云姬白皙脆弱的脖颈! “喀……” 轻微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殿宇中异常清晰。 云姬那双嫵媚的眸子瞬间凸出布满血丝,瞳孔因极致的惊恐和窒息而急剧收缩。 她纤细的手指徒劳地抓挠著谢应危铁箍般的手臂,涂著蔻丹的指甲在他紧绷的小臂上划出几道无力的血痕。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如同离水的鱼,所有风情万种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面前碎得乾乾净净。 谢应危面无表情,手臂稳如磐石甚至没有丝毫晃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在自己掌中徒劳挣扎,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只是在掐灭一盏无关紧要的灯烛,而非终结一条鲜活的生命。 不过短短数息,云姬挣扎的力道便迅速衰弱,抓挠的手臂颓然垂下,那双曾勾魂摄魄的眼眸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直到掌下的脖颈再无任何生机传递而来,谢应危才漠然鬆开手指。 云姬软绵的尸体从榻边滑落,“咚”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声息。 殿內的歌舞早已停止,乐师与舞姬们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应危缓缓坐起身,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眾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顷刻间便逃得乾乾净净。 只留下满殿狼藉,一室死寂,以及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酒气与血腥气。 第四十五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5 楚斯年得到消息时,连御寒的大氅都来不及披上,只著一身单薄衣衫便急匆匆奔向紫宸殿。 殿门敞开著,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猛地顿在殿门口,瞳孔微缩。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狼藉与猩红。 地上横陈著数具尸体,正是那几位藩属国使臣,死状悽惨,显然是被利剑所戮。 而谢应危就站在那片血泊中央背对著殿门,玄色寢衣上浸染了深暗的血跡,手中紧握著一柄仍在滴血的长剑。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谢应危缓缓转过身。 墨色长髮无风自动,在他肩后微微飘拂。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阴影之中,脸上沾著几点溅射的血珠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当他看清来人是楚斯年时,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楚卿。” 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话音未落他手指一松,“哐当”一声,染血的长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不再看满殿的尸体,反而一步一步朝楚斯年走来。 楚斯年心臟骤紧,谢应危此刻的状態极其不对! 他下意识想后退,脚步却如同钉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浓重的血腥与压迫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让谢应危走到了他的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將楚斯年完全笼罩。 谢应危低下头,沾满黏腻鲜血且尚带余温的手轻轻抚上楚斯年冰凉的脸颊。 动作带著一种诡异的温柔,与满殿血腥格格不入。 鲜血在楚斯年苍白的肌肤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谢应危凝视著那双浅色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朕,只有楚卿了。” 说完他身体一晃,眼中微弱的光彩彻底熄灭,沉重的身躯向前倾倒直直晕厥过去。 楚斯年被他带得一个踉蹌,连忙用尽力气將他扶住,感受著怀中身躯异常的滚烫与沉重,心沉到谷底。 …… 紫宸殿內灯火彻夜未熄,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召集而来,忙得人仰马翻。 龙榻之上,谢应危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深陷昏迷之中。 楚斯年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亲自照料。 他刚用温水绞了帕子,想为谢应危擦拭额角的虚汗,却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囈语。 “冷……” 楚斯年动作一顿,俯身细听。 “冷……好冷……” 谢应危眉头紧锁,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正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快!再加炭火!把所有的暖炉都移过来!” 楚斯年立刻扬声吩咐,声音带著少见的急切。 宫人们慌忙行动,上好的银霜炭被源源不断送入殿內,数个鎏金暖炉围在龙榻四周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厚重的锦被一层层加盖在谢应危身上,狐裘、貂绒,所有能想到的御寒之物都被寻来。 很快殿內便热得如同蒸笼一般,楚斯年额角也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 然而榻上的谢应危依旧在瑟瑟发抖,牙齿甚至开始打颤,呢喃声断断续续,带著孩童般的无助: “冷……好冷。” 楚斯年眉头紧蹙,端过一旁一直温著的参汤,小心地舀起一勺凑到谢应危唇边试图餵他喝下。 可昏迷中的人牙关紧咬,汤水根本无法餵入,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冷……” 谢应危依旧执著地重复著这个字。 楚斯年放下汤碗,看著榻上蜷缩起来不断喊冷的帝王,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突如其来的恶寒绝非寻常病症,更像是某种积鬱已久的心疾在极度刺激下彻底爆发。 这不是药石能医的病症,这是心魔反噬,若任由其发展,谢应危很可能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 “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楚斯年转身面对殿內所有太医与宫人,声音不大却带著彻骨的冰冷与决绝。 他必须封锁消息,一旦陛下病危,神智失常的消息传出,內忧外患顷刻即至,后果不堪设想。 眾人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斯年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方法。 无论是香膏,琴音,按摩之术,全都没用。 谢应危依旧深陷在冰冷的梦魘里,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唇色青白,反覆呢喃著那个“冷”字。 殿內炭火熊熊,暖炉灼人,楚斯年自己早已热得额发汗湿,脸颊緋红,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 更让人心力交瘁的是,每当楚斯年將厚重的锦被严严实实盖在谢应危身上,试图锁住那一点点微弱的体温,昏迷中的谢应危总会极其抗拒地將被子甩开。 楚斯年只能一次次耐心地重新为他盖上。 就在楚斯年又一次俯身,准备將滑落的锦被拉起时,一只冰冷彻骨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那力道带著天旋地转间跌入龙榻之上。 谢应危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双臂如同铁箍般將他紧紧锁在怀里,深深埋首於肩窝。 楚斯年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每一寸肌肤都敏锐地感知著这过分亲密的禁錮。 就在他试图挣脱这令人无措的拥抱时,耳畔传来谢应危断断续续带著颤抖的囈语,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无晦,井水好冷……” 无晦,是在叫他。 楚斯年挣扎的动作倏然停住。 他想起高福曾隱晦提及,谢应危那早夭的幼弟便是溺毙於冷宫井中。 他垂下眼眸,看著怀中依旧瑟瑟发抖,身体冰凉如浸寒泉的谢应危。 此刻的暴君褪去所有杀伐与威严,脆弱得如同一个迷失在噩梦中的孩童。 楚斯年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鬆动一瞬。 他僵硬的身体缓缓放鬆下来,原本抵在两人之间试图隔开距离的手臂慢慢抬起,迟疑一二,最终坚定地回抱住谢应危冰冷的身躯。 他调整一下姿势让两人贴合得更紧密些,试图用自己温热的体温驱散对方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的手掌轻轻拍抚著谢应危紧绷的脊背,动作生涩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指尖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肌肉的颤抖和皮肤的冰冷。 楚斯年將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谢应危的额角,感受著异常的低温,然后更紧地拥住他,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暖意都渡过去。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与谢应危紊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殿內炭火熊熊,热浪灼人,楚斯年的额发已被汗水濡湿贴附在皮肤上。 怀中的人却依旧如同抱著冰块,汲取著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量。 他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 充斥著药味与热浪的寢殿中,一切的算计与隔阂暂时褪去,只剩下两个同样被命运磋磨的灵魂,在绝望的寒冷中笨拙地相互依偎,汲取著片刻的暖意。 第四十六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6 楚斯年维持著这个紧密的拥抱不知过了多久。 殿內的烛火燃短了一截,噼啪作响,映照著两人交叠的身影。 谢应危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蚀骨的寒意在坚持不懈的温暖传递下一点点褪去。 紧箍著楚斯年的手臂力道也鬆懈了些许,只是依旧没有鬆开,仿佛在无意识中將他当成唯一的依凭。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觉到谢应危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虽然依旧比平日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紊乱。 他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想要稍微调整一下姿势让自己不至於太过僵硬。 然而他刚一动弹,谢应危便像是受惊般眉头立刻蹙起,手臂再次收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满的咕噥,將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 楚斯年身体瞬间再次绷紧,不敢再动。 他垂下眼睫,看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谢应危眉宇间的阴鷙和痛苦被睡意柔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只是紧抿的薄唇和偶尔细微的抽噎,依旧昭示著方才经歷的煎熬。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楚斯年心底蔓延。 他本该厌恶这种被迫的亲近,警惕这位帝王的反覆无常。 他终究无法对这样的谢应危置之不理。 不仅仅是为了任务,似乎还有些別的什么。 楚斯年轻轻嘆了口气,微不可闻。 他放弃了调整姿势的念头,重新將手臂环得更稳妥些,让谢应危能睡得更安稳。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用袖角极其轻柔地拭去谢应危额际鬢角残留的冷汗,动作小心,生怕惊扰他的睡眠。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便不再动弹,只静静地拥著怀中这具逐渐回暖的身躯。 殿外夜色深沉,殿內炭火依旧炽热,楚斯年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清明而悠远,里面盛满无人能窥见的思量。 …… 天光渐亮,晨曦透过厚重的窗欞,驱散了殿內一部分浑浊的热气与药味。 炭火不知何时已燃尽,只余下灰白的余烬。 楚斯年保持著环抱的姿势,几乎一整夜未曾合眼。 手臂和半边身体早已麻木不堪,如同有无数细针在扎刺。 怀中的人动了一下。 谢应危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初醒的眸子里带著片刻的茫然与混沌,映入楚斯年近在咫尺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容顏。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 谢应危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僵硬。 他猛地鬆开紧箍著楚斯年的手臂,甚至带著一丝近乎仓促的力道,將自己从那个温暖得令人贪恋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迅速坐直身体。 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楚斯年麻木的臂膀,一阵尖锐的酸麻袭来,让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眉头微蹙。 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让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也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尷尬与凝滯。 谢应危背对著楚斯年,玄色寢衣的领口微敞露出线条紧绷的颈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按了按依旧有些发胀的额角。 他竟在楚斯年面前露出那般模样。 楚斯年默默活动一下僵硬麻木的手臂和腿脚,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感让他微微抿唇。 他整理一下被压得褶皱的衣袍,动作从容,並未因谢应危的骤然疏离而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起身,垂首立於榻边,声音带著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依旧平稳: “陛下醒了。可感觉身体还有何处不適?” 谢应危没有回头,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字眼:“……无。” 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阳光一寸寸挪移,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谢应危站起身,依旧没有看楚斯年,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昨夜之事若有半字泄露,朕剐了你。” 语气是他一贯的冰冷威胁,但不知为何,此刻听来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杀伐果断,反而像是一种色厉內荏的遮掩。 说完,他径直走向浴池的方向,背影挺拔却带著一丝僵硬。 楚斯年站在原地,直到谢应危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著空荡荡的龙榻以及榻上凌乱的锦被,上面还残留著两人交叠的体温与痕跡。 指尖拂过自己的颈侧,那里还縈绕著谢应危灼热而混乱的呼吸。 良久,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楚斯年退出寢殿,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因久处暖阁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候在殿外的高福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后怕。 “楚医师,陛下他……” “陛下已醒,暂无大碍。” 楚斯年打断他,声音恢復平日的温和: “吩咐人准备些清淡的膳食,陛下此刻需要静养。” 高福连连点头,立刻去安排。 楚斯年则径直回到凝香殿。 他可没忘记自己还在禁足期间。 殿內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炭火已冷,带著一股隔夜的沉闷气息。 他却没有立刻唤人收拾,只是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凛冽的晨风灌入,吹散殿內残留的暖热与药味。 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能更冷静地思考。 他清楚地知道,昨夜之后他与谢应危之间的关係已然变质。 谢应危在他面前暴露了最深的脆弱与不堪,而他也以一种远超医者本分的方式介入对方的世界。 帝王的脆弱是绝不能示人的秘密。 知晓秘密的人往往只有两条路—— 成为无可替代的心腹,或是被彻底抹杀。 楚斯年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酸麻的臂膀。 他闭上眼,谢应危埋首在他颈间无助囈语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阴鷙暴戾的帝王形象重叠,形成一种极其矛盾的撕裂感。 自己若不能准確把握这其中的分寸,依旧沉溺於昨夜片刻异常的“亲近”,恐怕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想通这一点,楚斯年心中那丝因近距离接触而產生的微妙波澜渐渐平息下去,重新被理智与警惕所取代。 他转身唤来宫人,吩咐重新点燃炭火,准备热水沐浴。 当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时,楚斯年缓缓舒了口气。 他將自己沉入水中,任由思绪放空。 他需要洗去一身疲惫,更需要洗去昨夜沾染的属於紫宸殿的气息。 他只需做好他的“楚医师”,谨守臣子本分,提供谢应危所需的治疗,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偶尔心神上的。 除此之外,不该有的牵扯,不应生的妄念,都必须彻底斩断。 第四十七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7 楚斯年从微凉的浴汤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疲惫到在水中睡去。 他起身拭乾身体披上乾净的里衣,又取过柔软的细棉布慢慢绞著湿漉漉的粉白色长髮。 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寂静的殿內发出细微声响。 他仍在思索,若日后再遇到谢应危那般心疾突发陷入冰冷梦魘的状况,该如何应对。 香膏治標不治本,琴音安抚终是外力,蚀骨的寒意仍旧根植於谢应危灵魂深处,非寻常手段可解。 好在,只需再熬过五年这个念头支撑著他。 白日里未等来谢应危,却等到解除禁足的口諭,连同膳食也恢復往日的標准。 楚斯年並无意外,谢应危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者说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得以自由行动后,楚斯年立刻去了校场练习骑射。 可惜纵有林风指点,他的骑术依旧生涩,只能在马背上勉强维持平衡,控韁驰骋仍是奢望。 之后几日风平浪静。 谢应危的头疾未曾发作,人也埋首於桌案,处理因他罢朝而积压如山的政务。 楚斯年后来才从高福口中得知,那个进献云姬包藏祸心的藩属国,已被谢应危一道铁血旨意派兵夷为平地。 这倒很符合谢应危睚眥必报,斩草除根的作风。 细算下来,楚斯年已有近半月未曾面圣。 这与之前几乎日日被传召的情形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但他並不惊讶,帝王日理万机,更何况还耽搁了那么久。 他乐得清閒,每日不是研读医书杂记便是练习骑射强身,真有什么风吹草动高福自会前来告知。 只是经此一事,朝中那些老臣又看到了希望,暗地里开始鼓譟选秀纳妃延续皇嗣的奏议。 结果被谢应危轻飘飘一句“聒噪”,罚了几个带头之人一顿板子后,便再无人敢提。 这夜楚斯年沐浴完毕,仅著单薄雪白的里衣正欲吹熄烛火就寢,殿门却被不轻不重地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裹挟著夜间的寒气逕自踏入殿內,正是谢应危。 楚斯年微微一怔,连忙上前,因衣衫不整只得匆匆拢了拢衣襟便要屈膝行礼。 “以后见朕免了这些虚礼。” 谢应危目光在他因沐浴后泛著粉润光泽的脸颊和微敞领口处停留一瞬,隨即移开,语气平淡无波。 楚斯年那句“谢陛下”尚未出口,便见谢应危竟开始动手解自己的外袍龙纹常服,隨手將价值连城的衣物弃於地上,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向他的床榻,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楚斯年愕然立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谢应危半支起身子,墨发铺散在枕上,见他仍傻站著,眉头不悦地蹙起,抬手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语气命令: “还愣著做什么?上来。” 楚斯年蹙眉,下意识以为他又犯了头疾,边走向床边道: “陛下可是身体不適?臣去取琴来……” “朕没事,让你上来你就上来。” 谢应危打断他,目光沉沉。 楚斯年脚步顿住,看著已然霸占他床榻的帝王,心中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此刻的谢应危眼神清明,语气专断,目的明確—— 就是要与他同榻而眠。 他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圣意。 默默走到床榻另一侧,动作略显僵硬地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下去,儘量贴近床沿,与谢应危之间隔开一段距离。 殿內烛火未熄,光线昏黄。 楚斯年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属於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这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睁著眼望著帐顶,总觉得今夜之事处处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 谢应危侧身躺著,目光落在楚斯年略显紧绷的侧影上,殿內烛火昏黄,將他粉白色的髮丝映照得如同笼著一层柔光。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余下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谢应危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就没什么想同朕说的?” 楚斯年闻言微微一愣,疑惑地转过头。 说什么? 他仔细在脑中搜寻,自那夜谢应危发病后,他事无巨细,连陛下饮食偏好,安神注意事项,乃至寢殿炭火该维持何种温度,都一一写成条陈托高福转达。 应当没有遗漏才对。 他蹙著眉认真思索的模样落在谢应危眼里,让后者胸中一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这两周他勤於政务刻意不去召见,这人倒好,非但不主动前来问安,解了禁足后更是跑得不见人影,整日与那林风混在一处学什么劳什子骑射! 这股闷气堵在他心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倒要看看这木头人能说出些什么来。 楚斯年思忖半晌实在想不出其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陛下……可是仍在忧虑香膏中『以毒攻毒』之法?臣可担保,如今用量已极为谨慎,绝无……” “你还敢提!” 谢应危猛地打断他,语气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朕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用著自然放心。” 这话听著不像全然信任,倒更像是在强调某种所有权。 楚斯年更加困惑,既非为此那陛下今夜这般反常究竟所为何事? 见他依旧一副懵懂不解的模样,谢应危心头那股火再也压不住。 他倏地坐起身,俊美面容在昏暗光线下带著一丝近乎赌气的恼火盯著楚斯年,声音沉下去: “朕不去找你你便也不来见朕?楚斯年,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楚斯年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连忙也坐起身,解释道: “陛下恕罪。臣见陛下政务繁忙,不敢轻易打扰。但臣每日都会向高公公仔细询问陛下起居,確保陛下圣体无恙方才安心。” 他自觉这番应对已是周全体贴。 谁知谢应危听了脸色並未好转,反而更沉几分: “询问高福?朕就在紫宸殿,几步路的功夫比不得你跑去校场寻林风勤快!” 这话里的酸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楚斯年这才明白癥结所在,原来陛下是嫌自己不够主动亲近。 他虽觉有些莫名,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应下: “是臣思虑不周,日后定当时常前去向陛下请安。” 得到这句承诺,谢应危胸口的闷气才顺畅了些。 他重新躺下,背对著楚斯年闷声道:“记住你说的话,睡了。” 楚斯年看著他孩子气般的背影,心中那股怪异感更浓,却也只得依言躺下。 自那夜之后,凝香殿的赏赐又如流水般送进来,比之以往更甚。 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自不必说,连一些罕见的海外香料,精致的江南点心都源源不断。 最让楚斯年感到惊愕的,是谢应危竟特意命人从御马苑挑选了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赐予他。 马儿神骏非凡,四肢修长有力,性子却意外温顺。 “陛下说,此马名唤『照夜』,性温良步態稳,正合楚医师练习骑术。” 送来马匹的內侍恭敬地传达圣意。 楚斯年抚摸著“照夜”光滑如缎的皮毛,心中五味杂陈。 谢应危此举,分明是知晓他骑术不精,特意选了这般温顺的良驹。 更让他感到古怪的是,谢应危並未再如从前那般动輒因头疾传召他侍奉左右,反而时常在他前去紫宸殿请安时以各种理由將他留下。 有时是让他陪著批阅奏摺,甚至经常听取他的意见,有时是让他弹奏一曲清心寧神的琴音,有时甚至只是让他坐在下首,两人对弈一局,或是单纯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閒话。 这些举动自然亲密,带著一种不言而喻的亲近,与谢应危往日阴晴不定暴戾难测的作风大相逕庭。 楚斯年表面上恭顺应对著,心中却始终縈绕著那份挥之不去的古怪与警惕。 莫非是那天夜里病坏了脑子? 罢了罢了。 第四十八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8 春日的演武场阳光和煦,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楚斯年褪去厚重的冬衣,换上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劲装,正手持一柄未开刃的练习用长剑,隨著林风的指令,一板一眼地练习著基础的劈、刺、格挡。 长发用一根同色髮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落,浸湿少许髮丝贴在脸颊旁。 他並不奢望成为什么剑术高手,只求能强健体魄,在危急时刻多一分自保之力。 林风站在他身侧,神情专注不时出声指导: “楚医师,手腕再下沉三分,对,就是这样,出剑时腰腹要发力,不可只用手臂……”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亲手为楚斯年调整有些彆扭的握剑姿势,態度认真並无半分不耐。 就在两人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时,演武场边缘一道玄色身影悄然出现。 谢应危抬手,制止了欲要行礼通传的侍卫与內侍,独自一人无声无息地靠近,目光幽深地落在场中那抹藕荷色身影上。 看著楚斯年生涩笨拙,毫无力道可言的剑招,谢应危唇角弯了弯,觉得有些好笑,像在看一只努力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猫儿。 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到正亲密地贴著楚斯年,为其调整动作的林风身上时,那点笑意瞬间消失,眸色沉了下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不再隱藏身形,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场中二人。 楚斯年和林风同时转头,见到来人俱是一惊,连忙收起架势,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免了。” 谢应危语气平淡,目光在楚斯年被汗水濡湿的额角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风身上。 “朕隨意走走,倒是扰了林都尉教习的雅兴。” 他给自己的出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林风连忙道:“不敢,陛下言重了。” 谢应危这才將视线转向楚斯年,眉梢微挑,语气带著一丝微妙的兴师问罪感: “楚卿要习武强身,怎不来寻朕?莫非是觉得朕的武艺不及林都尉?” 他这话问得颇为刁钻,隱隱將林风放在比较的位置上。 楚斯年气息还未完全平復,闻言恭敬答道: “陛下日理万机,臣岂敢以此等微末小事叨扰圣听。林都尉武艺高强,教导亦是尽心尽力。” 这话听著合情合理,但谢应危心里那点不痛快却没消散。 他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看向林风,唇角勾起一抹带著战意的弧度: “久闻林都尉刀法凌厉,今日既然碰上不如切磋一番,也让朕活动活动筋骨。” 林风心中叫苦不迭,与陛下切磋? 他脖子上可只有一个脑袋! 但他不敢拒绝,只得硬著头皮抱拳:“臣……遵命。还请陛下手下留情。” 两人各自去兵器架挑选武器。 林风选了自己惯用的制式长刀,而谢应危则抬手取下了一桿通体乌黑,分量极重的长枪。 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般,隨手挽了个枪花,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楚斯年退至场边,心中也有些好奇。 他虽知谢应危武功高强,但亲眼所见的机会並不多。 切磋开始。 林风起初极为谨慎,出招留有余地,生怕伤到龙体。 然而,几招过后他便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谢应危的枪法与他平日处理政务时的阴沉或面对楚斯年时的彆扭截然不同,充满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霸烈之气。 那杆重枪在他手中,时而如蛟龙出海,迅猛刚烈;时而如毒蛇出洞,刁钻狠辣。 攻势如同疾风骤雨,密不透风,压得林风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风心中骇然,这才明白陛下当年能在北境军中杀出赫赫威名绝非侥倖。 他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將毕生所学尽数施展,一把长刀舞得水泼不进,全力格挡、闪避,寻找著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 场中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两道身影快得几乎让人眼花繚乱。 林风的刀光如雪,凌厉逼人,而谢应危的枪影如墨,沉重如山。 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火星。 楚斯年在场外看得心惊肉跳。 他虽不通高深武艺,但也看得出林风已是全力以赴,而谢应危甚至带著一丝游刃有余的淡然。 终於,在一次迅猛的突刺被林风险之又险地格开后,谢应危手腕猛地一抖,枪尖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林风的刀锋,如同毒龙出洞倏地停在林风咽喉之前! 冰冷的枪尖距离皮肤不过一寸! 林风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他能清晰感受到枪尖上传来凝而不发的恐怖杀意,只得缓缓放下长刀,深吸一口气,心悦诚服道: “陛下神武,臣、臣输了。” 谢应危手腕一收,长枪撤回负於身后。 他脸上並无多少得意之色,仿佛战胜一个羽林卫都尉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他心情颇好地转头,想看看楚斯年此刻是何种表情—— 是惊嘆?是崇拜? 他目光扫向楚斯年原本站立的位置,却愕然发现人不见了! 谢应危脸上那点愉悦瞬间冻结,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冰冷的视线射向侍立在不远处的高福。 高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小步上前,苦著脸,小心翼翼地抬手指了指演武场的另一个方向。 谢应危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空旷的跑马道上,那匹通体雪白名为“照夜”的骏马,正驮著那个藕荷色的身影一步一顿地溜达著。 楚斯年双手紧紧抓著韁绳,身体隨著马匹的走动而微微晃动。 他神情专注,正努力適应著马背上的平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练习中,压根没注意到这边惊天动地的切磋已经结束。 谢应危:“……” 他握著长枪的手指紧了紧,看著那个在马上笨拙却认真的身影,再看看身旁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林风,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黑著脸將长枪往兵器架上一掷,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咬牙切齿地走了。 朕的楚卿,好得很啊。 第四十九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49 盛夏酷暑,皇宫內苑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连呼吸都带著灼人的热气。 谢应危携部分朝臣与宫人,移驾至京郊依山傍水的清凉行宫避暑。 行宫景致与皇宫大不相同,少了些庄严肃穆,多了几分灵秀清幽。 尤其是那引活水而成的御汤池,坐落在一片翠竹掩映之中,池水清澈见底泛著粼粼波光,四周水汽氤氳凉意沁人。 谢应危半倚在汉白玉砌成的池壁边,墨色长髮尽数湿透,凌乱地贴在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胸膛上。 水珠顺著他肌理分明的线条滑落,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旧日疤痕,最终没入荡漾的水波之中。 他刻意选在楚斯年每日固定前来稟报行宫药圃事宜的时辰沐浴。 楚斯年捧著几卷新誊抄的药材名录,刚踏入汤殿,便被扑面而来的湿热气息和眼前景象弄得脚步一滯。 他垂著眼,儘量目不斜视地走到离池边尚有数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 “陛下,这是新整理的……” 谢应危仅著一条单薄绸裤,上半身完全裸露在温润的水汽里,紧实的肌理,壁垒分明的腹肌,以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日疤痕,在朦朧水光中构成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 他一手隨意搭在池边,指节轻叩玉石,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池水,激起圈圈涟漪。 听到脚步声,谢应危侧过头,水汽將他平日过於锐利的眉眼晕染得柔和几分,但深邃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时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带著鉤子。 “过来。” 楚斯年迟疑一下只得上前几步在池边跪下,將名录举过头顶,依旧低著头盯著光可鑑人的地面。 然而谢应危並不去接那名录。 他掬起一捧水任由温水从指缝流下,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目光却如同实质落在楚斯年低垂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上。 “念给朕听。”他道。 楚斯年无法,只得展开卷册开始逐字念诵。 他的声音清冽平稳如同山间冷泉,与这满室旖旎湿热格格不入。 谢应危听著,视线却在他纤细的手指,专注的侧脸和被水汽微微濡湿的粉白髮梢间流连。 他忽然动了动,水波荡漾,整个人朝著池边楚斯年的方向靠近些。 水声惊动了楚斯年,他念诵的声音微顿,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谢应危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著水光,翻涌著某种他看不太分明却直觉危险的情绪。 楚斯年心头一跳,迅速垂下眼帘,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谢应危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並未退回,反而將手臂隨意搭在池边,离楚斯年跪坐的位置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这湿热截然不同的微凉气息。 “继续。” 他命令道,声音压低了些,带著蛊惑般的磁性。 楚斯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重新专注於卷册上的文字。 然而谢应危的存在感太强了。 灼热的视线,近在咫尺的带著水汽的呼吸,偶尔因动作漾起溅到他衣摆上的水花……都像是一种无声的侵扰。 谢应危尤嫌不足。 他忽然抬手,指向卷册上一处:“此处是何意?” 他的指尖带著温热的水汽,几乎要触碰到楚斯年握著卷册的手。 楚斯年像被烫到般手指微微一缩,呼吸都乱了一拍。 他强自镇定地解释:“回陛下,此乃……” 解释到一半,谢应危却又忽然打断,换了个更无关紧要的问题。 如此反覆几次,楚斯年便是再迟钝,也明白了谢应危根本无心听什么药圃名录,更像是逗弄他。 他念诵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停下,抬起眼有些无奈地看向池中那个正努力散发著魅力的帝王,轻声道: “陛下若无意听此琐事,臣先行告退?” 谢应危看著他终於不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木头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又迅速被不满取代。 他都牺牲色相到如此地步,这兔子居然还想跑? “朕何时准你告退了?过来,朕有些头痛。” 他哼了一声,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大半个胸膛都露出水面,水珠沿著壁垒分明的肌肉滚落。 楚斯年闻言,小心翼翼地贴上谢应危的太阳穴,轻轻按压,同时仔细观察著他的面色询问道: “陛下是觉得胀痛还是刺痛?可伴有眩晕?” 他的动作专业,眼神清澈,全然是医者对待病患的专注姿態。 谢应危感受著恰到好处的力道和指尖的凉意,舒服地半眯起眼,目光却始终锁在楚斯年近在咫尺的脸上,看著他长而密的睫毛,挺翘的鼻尖,以及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 “似是胀痛。” 谢应危含糊应道,身体不著痕跡地又向楚斯年靠近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气流。 “楚卿的手法,总是能让朕舒缓不少。” 温热的气息混合著水汽拂过楚斯年的耳廓。 楚斯年微微偏头,只当是池边水汽蒸腾並未多想,手上动作未停,恭敬回道: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全然不开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放缓带著几分似真似假的试探: “楚卿,朕记得你曾说过愿终生不娶,只愿长伴朕之左右。此话可是出自真心?” 楚斯年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抬起头对上谢应危深邃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回陛下,字字真心。臣得蒙陛下信重,得以施展些许微末之技,已是莫大荣幸。臣別无他求,只愿尽心侍奉陛下直至终老。”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在他心中,也確实是他的使命与目標。 完成系统任务,保住性命,若能得一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些许信任,在这深宫中安稳度日已是幸事。 至於男女之情,他前世病弱,今生更是无暇亦无心顾及。 他与谢应危是非同寻常的君臣之谊。 但绝非谢应危所期待的那种。 谢应危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试图从那片清澈的琉璃色眼瞳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偽装或动摇。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赤诚。 一股无力感夹杂著些许挫败涌上心头。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楚斯年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腕。 楚斯年一怔:“陛下?” 谢应危的手掌因长时间浸泡在温水中,带著灼人的热度,紧紧包裹著他微凉的手腕。 掌心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握著,指腹摩挲著腕间细腻的皮肤,那里戴著谢应危亲手为他套上的那只粉紫玉鐲。 “楚卿……” 谢应危的声音更低了些,带著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 “这池水甚好,有舒筋活络之效。楚卿近日整理药圃也辛苦了,不若下来一同浸泡片刻?” 他这话说得慢条斯理,目光却紧紧锁住楚斯年。 楚斯年看著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散发著强烈男性气息和热意的躯体,脸颊终於控制不住地彻底烧了起来。 与此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连那几卷名录都险些掉落在地。 “陛下,君臣有別,若陛下无其他吩咐,臣想起药圃还有几株草药需即刻照料,臣告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背影都透著仓惶。 谢应危看著他几乎是跑出汤殿的背影,搭在池边的手缓缓握紧,激起一片水花。 “楚、斯、年!” 他咬著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都如此“不顾顏面”地主动勾引,这人竟还是这般油盐不进! 有些烦躁地掬起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试图冷却因挫败而升腾的燥热。 朕的楚卿,当真是个木头。 第五十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0 自楚斯年出现后,谢应危那阴晴不定动輒雷霆震怒的脾性竟真的一年年缓和下来。 虽仍威仪深重令人不敢直视,但朝臣们至少不必再如履薄冰,担心一句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 下朝路上偶遇楚斯年,几位重臣甚至会主动停下含笑与他寒暄几句,態度颇为热络。 御膳房更是变著法儿地研究新菜式,只为投这位陛下眼前第一红人所好。 谢应危对楚斯年的依赖与信任几乎到了毫无保留的地步。 凝香殿虽仍保留著,但楚斯年更多时候是宿在紫宸殿偏殿。 乃至后来谢应危直接命人將他的物品搬入主殿,真正做到同吃同睡。 影卫的调令符牌,谢应危也给了楚斯年一枚,许他必要时可直接调动。 朝政之上谢应危虽依旧勤勉,但若头疾发作或是批阅奏摺至深夜精神不济时,便会很自然地將硃笔递给身旁的楚斯年。 起初楚斯年还诚惶诚恐只敢依葫芦画瓢批些“知道了”,“依议”之类。 渐渐地谢应危开始与他商討具体政事,鼓励他提出见解。 楚斯年前世被困病榻空有满腹韜略无处施展,如今得此机遇,谨慎之余也终能將心中沟壑付诸笔端。 他的批註往往角度新颖切中要害,连谢应危看了有时也会暗自点头。 到后来谢应危甚至时常携他一同临朝,立於御阶之旁。 遇有难以决断之事会直接侧首询问:“楚卿以为如何?” 楚斯年起初只低声应答,后来也能在谢应危的默许下从容陈述己见。 他的言论虽不似武將般激昂也不似老臣般圆滑,却总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冷静与精准,渐渐也令一部分朝臣收起轻视之心。 在楚斯年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年头,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从宫中传出—— 陛下下旨册封太医出身的楚斯年为摄政王,位同副君可代行天子之权总理朝政。 旨意颁布那日满朝譁然,却又在谢应危冰冷的目光下迅速沉寂下去。 摄政王册封大典那日,帝京万人空巷。 晨曦微露,庄严肃穆的钟鼓声便响彻宫闕,九重宫门次第洞开,仪仗煊赫,旌旗蔽日。 文武百官身著隆重的朝服,按品阶肃立於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 楚斯年立於镜前,由宫人服侍著穿上特製的亲王礼服。 玄色为底以金线绣制四爪蟠龙,玉带缠腰衬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愈发挺拔。 平日里那份易於引人怜惜的脆弱感,在这身象徵极致尊荣与权柄的袍服下,被一种內敛的威仪所取代。 粉白色的长髮被仔细束入七旒冕冠之下,珠帘垂落半掩住他沉静的眉眼,唯有偶尔抬眸时浅色瞳仁中流转的冷静光华令人不敢逼视。 吉时已到,礼乐大作。 楚斯年缓步走出殿宇,踏上御道。 两侧目光如织,惊羡、探究、疑虑、敬畏……种种情绪交织落在他身上。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却步履平稳姿態从容,仿佛生来便该行走於此。 殿內,谢应危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面,玄色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帝王威仪如山如岳。 目光穿透晃动的珠帘,紧紧追隨著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身影,深邃的眼底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有审视,有期待,更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託付。 楚斯年行至御阶之下,依照繁复的礼制三跪九叩。 內侍总管高福展开明黄圣旨,以尖细而清晰的声音朗朗读出册封詔书。 字字句句皆是褒奖与重託,將摄政王之位、之权、之责昭告天下。 “咨尔楚斯年,秉性忠贞,才识宏博,於国有大功……今特晋封为摄政王,赐金册金宝,位在诸王之上,辅佐朕躬,总理机务,抚绥兆民……钦哉!” “臣,楚斯年,领旨谢恩。必当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楚斯年叩首,声音清越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谢应危缓缓起身步下御阶,亲手將沉甸甸的摄政王金册与金印交付到楚斯年手中。 两人指尖在冰冷的金印上短暂相触,一个带著帝王的温度与力量,一个微凉却坚定。 “楚卿。” 谢应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楚斯年耳中,带著一种超越君臣身份的郑重: “朕与社稷尽托卿身。” 楚斯年抬起眼,透过晃动的冕旒珠帘对上谢应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在里面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也看到了深藏其间的决绝。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他再次躬身,语气沉静却重若千钧。 礼成,钟鼓齐鸣响彻云霄。 楚斯年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手持金印立於御阶之旁,身姿如松。 阳光透过殿门,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金边,玄色王袍上的蟠龙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帝王身边的医官,宠臣,而是大启王朝名副其实的摄政王,手握至高权柄,与龙椅上的帝王共同执掌这万里江山。 对楚斯年而言,重活一世,健康的体魄固然珍贵,復仇的执念固然炽烈,但內心深处始终有一片无法填补的空洞。 那是前世才华被禁錮,抱负被碾碎真心被践踏后留下的荒芜。 他空有满腹经纶却只能在病榻之上隔著屏风,听著父兄將他呕心沥血筹谋的计策据为己有,最后像丟弃一块用旧的抹布般將他弃於寒屋等死。 而如今在谢应危有意无意的纵容下,他前世只能在脑中构画的方略第一次有机会落於纸面,呈於君前。 初时只因一次谢应危抱恙,代为批阅奏摺,楚斯年於漕运积弊的冗长匯报旁写下数条切中肯綮的革新建言。 谢应危阅后沉默良久,翌日便命人將章程送至户部责其“酌情办理”。 结果次年漕运收入竟增三成,朝野为之侧目。 这恰是楚斯年前世於病中反覆推演,却无人问津的策论之一。 此后谢应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解闷方式,常將一些棘手政务丟给楚斯年,美其名曰“考校”。 楚斯年深知这是机遇亦是深渊,行事愈发谨慎但笔下锋芒却难尽掩。 北境军餉屡屡亏空边將叫苦不迭,朝中爭吵不休。 楚斯年並未直接介入军务,而是献上“盐引折色”与“御史隨军审计”之策,以盐利补军需,以监察杜贪墨,条条精准直指要害。 谢应危依言推行,不过一年北境军心渐稳,贪腐之风大挫。 这亦是他前世洞察官场积弊,苦思的治军良方。 又有地方豪强兼併土地,流民渐增,楚斯年借谢应危头痛厌烦此类奏章之机,轻描淡写提出“官贷青苗,以抑兼併”之想。 谢应危觉其法新奇且不扰民,便命其在三郡试行。 此法一出无数农户得以喘息,地方治安为之一靖。 那些被至亲视为奇技淫巧用过即弃的方略,如今却在这大启朝的庙堂之上一一化作雷霆万钧的国策。 每当他立於殿中从容陈述己见,感受著权力经由己手改变现实的重量时,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这般尽心辅佐,固然有系统任务与自保的考量,又何尝没有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慨然? 谢应危给予的不仅仅是权柄,更是將他楚斯年这个人,连同他那些曾被弃若敝履的抱负与才华一同郑重地捧了起来,置於这江山社稷之巔容他挥洒任他施展。 从参与机要到代批奏章再到御前问策,直至最终將象徵著无上信任与责任的“摄政王”金印亲手放入他的掌心。 谢应危用这种近乎赌博的方式肯定了他的价值,也成全了他两世为人的夙愿。 这份知遇,这份託付,足以比得过天底下任何香膏良药。 楚斯年微微抬眸,望向御座上那个將整个帝国背面都坦然暴露给他的男人,心中那份最初只为活命和任务的算计早已在年復一年的並肩中,沉淀为某种更为复杂也更难以割捨的羈绊。 他这条路走得比前世更险,却也走得远比前世更为酣畅淋漓。 第五十一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1 五载春秋弹指而过。 楚斯年曾以为五年漫长,如今却惊觉白驹过隙,系统面板上冰冷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系统规则清晰冷酷,任务完成积分结算,他便会被立刻剥离这个世界,投入下一个需要修正的错乱位面。 积攒足够积分回归復仇,这本是他最初也是最坚定的目標。 但他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消耗一定积分滯留此界,但此位面不会再触发支线任务,没有得到更多积分的途径。 留下意味著主动放缓,甚至是放弃一部分復仇的进程。 去还是留? 这个选择题在他心中反覆拉锯日夜不休。 这五年,他与任务目標早已超越最初纯粹的利益与算计。 谢应危是喜怒无常的暴君,也是会因他一句“不想死”而纵马追出百里的执拗之人。 是手握生杀予夺的帝王,也是会在深夜头疾发作时如同迷失孩童般紧紧抱住他汲取温暖的依赖者,是他在异世唯一的牵绊。 谢应危给予他的不仅仅是权柄与信任,更是一种近乎笨拙却真挚的全盘接纳。 若任务完成他立刻抽身离去,在这个世界看来便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楚斯年骤然暴毙。 朝堂会陷入何种混乱尚可预估,但谢应危呢? 头疾若再犯,谁能如自己一般知其心病缓其痛楚? 人心非铁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份始於利用与算计的关係,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沉淀为足以託付后背的信任,与可以交付真心的挚友之情。 正因如此,当离別之期迫近,楚斯年才会如此彷徨不定。 离去意味著亲手斩断这五年构筑的一切,意味著將那个已然习惯他存在的帝王独自留在这孤寂的龙椅之上。 谢应危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出异样,几番追问下楚斯年也只以“忧心国事”搪塞过去。 系统铁律泄密即死,他无法坦言悬於头顶的利剑与去留两难的抉择。 就在这最后一个月,北境烽烟再起。 契丹人趁著秋高马肥草黄兽壮,储备了过冬物资,悍然发动猛攻,边军连战连败,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 谢应危力排眾议,决意御驾亲征。 他命楚斯年留守监国,理由充分。 北境苦寒,楚斯年体质畏寒不宜前往,而他已备足特製香膏足以应对头疾。 秋意渐浓,北风卷著肃杀之气吹过帝京高耸的城墙。 出征那日,帝京城外秋风猎猎旌旗漫捲,玄甲大军肃立散发著凛然杀气。 阳光照在冰冷的甲冑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谢应危一身玄色戎装外罩暗金龙纹披风,端坐於神驹“逐日”之上。 他未戴头盔,墨发以金冠束起,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万千將士,最终定格在送行队伍最前方的楚斯年身上。 眼神锐利而充满力量,带著睥睨天下的自信与帝王亲征的决绝豪情。 楚斯年身著摄政王朝服立於风中最前方,衣袂翻飞。 他仰头看著马上的谢应危,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句细致的叮嘱: “陛下,北地风沙大,务必保重龙体。香膏若觉效用不足万不可强撑,立刻传讯於臣,军中事务繁杂切勿……” 谢应危低头看著他听著他絮絮的叮嘱,非但没有不耐,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笑容驱散他眉宇间的些许戾气,带著睥睨天下的自信与飞扬。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著楚斯年稳稳地伸出那只戴著玄色皮革护手,曾执掌生杀也曾紧握过硃笔的大掌。 楚斯年微微一怔,望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略一迟疑还是抬起手递了过去。 谢应危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著习武之人惯有的薄茧,瞬间便將楚斯年微凉的手紧紧包裹。 下一刻,他並未鬆开,而是就著交握的姿势猛地將两人交握的手高高举起, 他隨即调转马头,面向身后肃立的千军万马。 紧握著楚斯年的手不曾鬆开,朗声高喝,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 “眾將士!看清楚了!此乃大启之摄政王,朕將江山社稷託付於他!尔等隨朕出征,踏平契丹扬我国威!待朕凯旋,与王爷,与尔等,共饮庆功酒!” “陛下万岁!王爷千岁!踏平契丹!扬我国威!”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双高高举起又紧密交握的手上,充满震撼与狂热。 谢应危这才鬆开手,最后深深看了楚斯年一眼。 他勒紧韁绳,目光直视前方,只留下一个挺拔傲然的背影,扬起手用力向前一挥! “出发!” 千军万马隨之而动,铁流滚滚杀气盈野。 楚斯年站在原地,望著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尘土与地平线之间的玄色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秋风捲起尘土和落叶,扑打在他脸上,身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直到高福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低声劝道: “王爷,风大了,回城吧。” 楚斯年这才恍然回神,轻轻“嗯”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空寂的官道转身登上车驾。 回到宫中心绪依旧纷乱如麻。 恰逢薛方正前来议事,见他心神不寧便邀他对弈一局,想藉此让他静心。 然而楚斯年执子犹豫,落子迟缓,显然心思全然不在棋盘上。 薛方正观他面色落下白子,温声问道: “王爷可是在忧心陛下亲征之事?” 楚斯年摩挲著掌心的黑子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薛院使,你说若这世间没了楚斯年会如何?” 薛方正执棋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见对方神色不似玩笑,沉吟片刻,苍老的脸上露出极其严肃的神情,缓缓道: “於国如折栋樑,新政恐滯,边患难平,於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老夫不敢妄测圣心,但恐……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 楚斯年轻声重复著这四个字,与薛方正担忧的目光对上。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將手中那枚犹豫许久的黑子“啪”地一声稳稳落在棋盘一角。 “是啊,不堪设想。” 他低语,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第五十二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2 夜色如墨,皇城在星光下显得格外静謐而森严。 楚斯年褪去繁复的摄政王朝服,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用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將那头显眼的粉白色长髮严密遮掩。 他无声地唤出影卫首领,將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函递过去,声音低沉而清晰: “將此信亲手交到靖安侯林啸手中,务必是他本人。” 影卫首领接过信却並未立刻离开,他敏锐地察觉到楚斯年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迟疑道: “王爷,陛下离京前有旨,命您监国,您不能离开皇城。” 楚斯年抬起眼,兜帽下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带著浑然天成的威压: “本王自有分寸,去办。”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医官,而是手握权柄代行天子之职的摄政王。 影卫首领被他目光所慑不敢再多言,只得领命,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中。 楚斯年又低声吩咐另一名影卫:“去將『照夜』牵来。” 片刻后,通体雪白的照夜被悄然带来,它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意图,亲昵地蹭了蹭楚斯年的手心。 楚斯年轻抚它光滑的皮毛,深吸一口气,在影卫的协助下悄无声息地避开宫中巡卫,从一道隱秘的侧门离开。 一出皇城,凛冽的夜风便扑面而来,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楚斯年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带著几分生涩,好在“照夜”极通人性,步伐稳健。 他轻轻一夹马腹,“照夜”便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北方——谢应危大军离开的方向奔驰而去。 夜间的官道空旷无人,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楚斯年伏低身体紧紧抓著韁绳,感受著马背的顛簸。 系统冰冷的倒计时在他脑海中盘旋,只剩下不到三十日。 偏偏在这最后关头,谢应危力排眾议御驾亲征。 虽然他深知谢应危的武力足以傲视群雄,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变数横生…… 越想,他心中那份不安便越是扩大。 他必须跟过去看看。 无论如何,他要在最后的时限內確保谢应危安然无恙。 “照夜”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奔跑,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终於出现了连绵的军营轮廓和星星点点的篝火—— 正是大启军队的临时驻地。 楚斯年勒住马韁放缓速度,正思忖著如何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潜入军营找到谢应危…… 忽然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旁边的树林中疾掠而出,精准地拦在“照夜”面前! “照夜”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楚斯年惊呼一声,险些被甩下马背。 然而那道身影却更快一步,伸手牢牢抓住“照夜”的轡头稳住受惊的马匹。 紧接著那人抬起头,兜帽下滑露出一张俊美无儔,此刻却写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脸庞。 正是谢应危! 他显然是在巡营或勘察地形,竟在此处撞见本应在千里之外皇城中监国的楚斯年! “楚斯年?!”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震惊,以及一丝压抑的怒火。 “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楚斯年惊魂未定,兜帽也在刚才的混乱中滑落,露出粉白色的长髮和略显苍白的脸。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谢应危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中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所取代。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还在马背上的楚斯年拦腰抱了下来,动作快得惊人。 楚斯年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谢应危紧紧抱在怀里,甚至抱著他原地转了两个圈。 坚实的鎧甲硌得他有些疼,但怀抱却异常炽热有力,带著一种失而復得般的狂喜。 “你……”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懵住了,耳边是谢应危低沉而带著笑意的声音,气息喷在他的耳廓: “无晦……你竟然来了,你是来见我的对不对?” 楚斯年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颊被迫贴在冰冷坚硬的鎧甲上,却能清晰感受到鎧甲下胸膛传来的过於急促的心跳。 他试图挣扎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陛下,臣……” 他刚想开口解释监国安排与那封给林啸的信,试图维持臣子的本分。 “別跟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应危打断他,稍稍鬆开些许,双手却仍牢牢抓著他的手臂,深邃的目光燃著暗火紧紧锁住他: “告诉朕,你是不是担心朕所以才追来的?”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早已看穿楚斯年平静表面下所有不安与牵掛。 楚斯年所有准备好的关於政务关於职责的託辞,在这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垂下眼睫避开过於直接的注视,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呵……” 谢应危低笑出声,带著无比的畅快和满足。 他再次將楚斯年用力搂进怀里,这次的动作却带上了一种珍视的意味。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担心!” 他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想要的珍宝,抱著楚斯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带著近乎孩子气的狂喜: “无晦,我的无晦……” 楚斯年僵硬的身体,在这近乎嘆息般的低语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第五十三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3 半晌,谢应危將楚斯年稳稳放回地面,但一只手仍紧紧攥著他的手腕。 夜风拂过,楚斯年脸上的热度尚未褪去,他微微挣扎一下低声道: “陛下,先回营地吧。” 谢应危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敛去方才外露的情绪,恢復帝王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簇灼热的光亮未曾熄灭。 他目光扫过楚斯年单薄的衣衫和因连夜赶路而略显疲惫的面容,眉头蹙起,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楚斯年身上,將他严严实实拢住,只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走。” 他声音低沉,拉著楚斯年,牵过“照夜”,朝著灯火通明的军营走去。 值守的士兵见陛下深夜带著一个看不清容貌的人回来,皆是一愣,但无人敢多问,纷纷躬身行礼。 谢应危径直將楚斯年带入自己的主帅大帐。 帐內陈设简单,威严肃穆,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悬掛在中央,旁边是摆放著兵书的案几。 一进入帐內隔绝外面的视线,谢应危便鬆开手转身,目光沉沉地看向楚斯年,语气中带著审问: “现在可以告诉朕,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京中情况如何?朕让你监国你便是这般监的?” 楚斯年拢了拢身上过於宽大的还带著谢应危体温和气息的披风,垂眸,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 “陛下息怒。京中一切安好,臣离京前已做妥善安排,政务暂由几位阁老协同处理,並有林啸將军暗中策应確保无虞。”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谢应危探究的目光,声音平稳: “臣只是不放心陛下。北境战事吃紧,契丹人来势汹汹,陛下虽勇武,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臣必须亲自前来。” 他没有提及系统的倒计时,也没有言明內心深处那份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不舍,只將缘由归於对君王安危的担忧。 谢应危盯著他看了良久,仿佛要透过他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穿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帐內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晃动。 半晌,谢应危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楚斯年,你可知擅离监国之位是何等大罪?” “臣知罪。待陛下凯旋,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楚斯年躬身。 谢应危走近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交织: “你的罪岂是简单责罚便能抵消?罢了,既然来了那便待在朕身边。” 楚斯年心头微颤,垂下眼睫,轻声道:“是,陛下。” 谢应危这才稍稍退开,目光落在他难掩疲惫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 “折腾了一夜先去歇息。朕让人在旁边给你支个小帐。” “不必麻烦,臣就在此处——” 他本想说自己可以守在帐外,或者找个角落即可。 “就在这里。” 谢应危打断他,语气算不上柔和,指了指那张铺著兽皮的行军榻。 “你睡这里。” 楚斯年一怔,看向那张明显属於谢应危的床榻,刚想拒绝却见谢应危已走到案几后坐下,拿起方才批阅到一半的军报,显然不打算再討论这个问题。 他抿了抿唇,知道爭辩无用。 身上確实疲惫不堪,最终他还是依言走到榻边和衣躺下。 兽皮上还残留著谢应危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將他整个人包裹。 帐內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谢应危翻阅竹简的细微声响。 楚斯年闭上眼,身心俱疲,却又因身处这陌生的军营躺在谢应危的榻上而心绪难平。 他听著令人安心的声响,不知不觉间竟真的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带著一种与他暴戾名声截然不同的笨拙与小心。 …… 北境的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即便楚斯年將自己裹在厚厚的狐裘里,依旧能感受到无孔不入的酷寒。 他日日祈祷战事快些结束,不仅因为这天寒地冻,更因为脑海中如同丧钟般不断缩减的系统倒计时。 谢应危的到来確实给大启军队注入强大的士气。 他並非稳坐中军帐,而是真正披甲执锐衝锋在前。 那份在宫廷中被压抑的悍勇与战场上的敏锐直觉,让他如同出鞘的利剑,迅速扭转战局將契丹军队逼得节节败退。 然而契丹此番显然是倾尽全力,战事异常焦灼,绝非短期內能够结束。 时间在號角与喊杀声中无情流逝,终於到了系统倒计时的最后一日。 楚斯年待在相对安全的后方营帐內,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廝杀声,静静等待著那个时刻的到来。 【主线任务:延长谢应危寿命至五年,已完成。】 【任务奖励核算中……宿主可选择: 1.立刻脱离当前位面,前往下一个任务世界。 2.支付500积分滯留当前位面,后续无任务,无积分获取。 请选择。】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楚斯年看著悬浮的选项,手指微微蜷缩。 走了,便能立刻开始积攒力量儘早回去復仇。 留下,便是“浪费”积分停留在一个不再有价值的世界。 帐外寒风呼啸,帐內炭火噼啪。 他眼前闪过谢应危抱著他转圈时惊喜的眼神,想起他枕在自己腿上无助喊冷的模样,想起他將摄政王印信交付给自己时的郑重…… 楚斯年静坐著没有立刻做出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忽然一股强烈的不安袭来,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帐外廝杀的远方。 没有任何犹豫,他果断在脑海中选择了【否】! 几乎是在做出选择的瞬间,他掀开帐帘冲了出去,与急匆匆赶来的林风撞个满怀。 “王爷!” 林风脸色凝重,语速极快: “前方传来急报,陛下率轻骑追击残敌,误入埋伏,被困於落鹰峡!末將需立刻带兵前去接应!” 楚斯年心臟骤然一缩,那股不祥的预感竟成了真! …… 第五十四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4 落鹰峡地势险峻,两侧山崖陡峭,如同巨鹰收拢的双翼只留下一线天光。 此刻这狭长的谷地却成了血腥的囚笼。 谢应危率领的数百轻骑被数倍於己的契丹精锐死死围困在此。 他们且战且退试图撕开一道口子,但契丹人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箭矢如蝗,刀光如雪,不断有大启將士惨叫著倒下,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和冰冷的山石。 谢应危玄色鎧甲上已布满刀箭划痕和飞溅的血污,他手持一桿乌黑长枪如同煞神附体,枪出如龙,每一次挥扫突刺必带起一蓬血雨,收割著契丹士兵的生命。 他眼神冰冷锐利不见丝毫慌乱,只有沸腾到极致的杀意。 周围亲兵也个个悍勇,以身为盾死死护在陛下周围,用生命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寡不敌眾的劣势愈发明显,包围圈在不断缩小。 就在这时契丹军阵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名身著华丽狼裘,头戴金冠的中年壮汉,在一眾精锐护卫下策马缓缓来到阵前。 他面容粗獷眼神桀驁,正是契丹首领——耶律辛。 “谢应危!” 耶律辛声如洪钟,带著胜券在握的倨傲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当年你屠我城池杀我子民,可曾想过会葬身在这落鹰峡?此处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谢应危勒住躁动的战马,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珠,目光如寒冰利箭射向耶律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耶律辛,就凭你这藏头露尾只敢设伏的鼠辈也配做朕的对手?想取朕的性命儘管放马过来,看看今日到底是谁的埋骨之地!”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战场的威严与力量,让原本有些低迷的大启將士精神为之一振。 耶律辛被他的轻蔑激怒,脸色阴沉厉声道: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本王杀!取谢应危首级者,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契丹士兵如同打了鸡血,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谢应危不再多言,长枪一振再次杀入敌阵。 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他枪法凌厉霸道,將一身武功发挥到极致,枪影过处人仰马翻。 一名契丹將军看出他久战力疲,覷准空档狞笑著挥舞沉重的铁骨朵,带著恶风朝他左肋猛砸过来! 这一下若是砸实,肋骨尽断都是轻的。 谢应危甚至没有回头,听风辨位,握枪的手臂肌肉猛然賁张,那杆乌黑长枪如同活物般向后毒辣一戳! 並非格挡,而是以攻代守,枪尖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那人因发力而微微敞开的腋下甲冑缝隙! “噗嗤!” 枪尖入肉直透肺腑!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恐惧,铁骨朵无力垂下。 谢应危手腕猛地一拧一抽,带出一蓬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看也不看轰然倒下的尸体,长枪已然收回。 顺势一个横扫千军,枪桿带著沉闷的破空声將侧面两名试图偷袭的契丹刀手连人带刀扫飞出去,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他刚收回枪,头顶劲风压下! 一名契丹骑兵藉助马势高举弯刀,力劈华山般朝他头颅斩落! 谢应危不退反进,猛地一个矮身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弯刀擦著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与此同时他手中长枪如同毒蟒出洞,自下而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入战马相对脆弱的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悽厉悲鸣人立而起,將骑兵狠狠甩落。 谢应危根本不给对方落地反应的机会,枪尖顺势向下一划一挑,骑兵尚未站稳咽喉便被冰冷的枪尖划开,鲜血如瀑喷涌嗬嗬倒地。 连杀四人不过呼吸之间,谢应危气息仍平稳,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他猛地一个迴旋,长枪划出一道致命的圆弧,將两名试图从他背后靠近的契丹士兵逼退,枪尖在他们胸前鎧甲上划过,留下深深的白痕,火星四溅。 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战斗机器,每一次出手都用最直接的方式收割著生命,硬生生在潮水般的敌人中杀出一小片血腥的真空地带。 他身边的亲兵也爆发出最后的血勇,嘶吼著与敌人搏命,用身体为陛下挡开致命的攻击,不断有人倒下,但立刻又有人补上位置,死死守住这最后的方寸之地。 惨烈的廝杀持续著,每一息都有人丧命。 谢应危能感觉到体力的飞速流逝,手臂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粗重。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 他每一次挥枪,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著本已不多的体力。 鎧甲下的伤口在崩裂,鲜血不断渗出,动作虽依旧凌厉却已能看出细微的凝滯。 可他眼神中的凶光却愈发炽盛,如同困於笼中欲要撕碎一切的猛兽,那杆乌黑长枪依旧是他最锋利的獠牙,誓要在倒下前饮尽仇敌之血! 第五十五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5 落鹰峡內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谢应危玄甲浴血,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灼痛。 环顾四周,追隨他冲入绝地的亲卫已折损大半,剩余之人亦是人人带伤,被数倍於己的契丹精锐如同铁桶般死死围住,突围的希望渺茫如星火。 他握紧手中乌黑长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今日之局已是死局。 他谢应危纵横沙场多年岂会看不出? 一股久违的决绝在他心底蔓延。 他或许会葬身於此,但即便是死也定要拖著敌人一起下地狱! 就在这凝重的死寂与绝望中,契丹军阵忽然向两侧分开。 头戴金冠的耶律辛在一眾精锐的簇拥下,竟策马缓缓来到距离谢应危不足五十步之处! 耶律辛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残忍,那是一种猎手终於將猛兽逼入绝境,志在必得的倨傲。 他打量著浑身是血如同困兽般的谢应危,用生硬的官话高声嘲弄: “谢应危!大启的皇帝!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条落入陷阱的野狗?落鹰峡风景如何?作为你的葬身之地够不够格?哈哈哈哈!” 他放声狂笑,声音在峡谷中迴荡充满胜利者的姿態。 他篤信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帝王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反抗之力。 这种近距离欣赏对手绝望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谢应危抬起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耶律辛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 面对赤裸裸的羞辱和逼近的死亡,他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俯瞰螻蚁般的轻蔑。 他没有回应耶律辛的嘲弄,只是將全身残存的气力,以及沸腾的杀意与不屈的意志,毫无保留地灌注於双臂。 肌肉在鎧甲下紧绷虬结,每一个关节都发出细微的嗡鸣。 就在耶律辛笑声未落,最为得意,防备也最为鬆懈的剎那—— 谢应危动了! 他猛地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如同濒死雄狮最后的咆哮震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颤! 双臂肌肉賁张到极致,將那杆饮血无数的乌黑长枪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黑色雷霆,用尽平生之力朝著耶律辛的心臟悍然掷出! 长枪撕裂空气发出悽厉无比的尖啸,力量猛到仿佛能贯穿山岳! 它无视沿途试图阻挡的契丹士兵,带著一往无前同归於尽的气势,精准无比地射向目標! 耶律辛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看著那道死亡黑影瞬息即至,想要躲闪,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钉住,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 利器贯穿血肉与骨骼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乌黑的长枪,带著谢应危最后的意志与力量,彻底洞穿耶律辛的胸膛! 枪尖从他后背透出,余势未消,竟带著沉重的身躯向后飞跌,最终“鐸”的一声將其死死钉在后方冰冷的山壁之上! 契丹首领耶律辛,双目圆瞪口中鲜血狂喷,身体抽搐了两下当场气绝身亡! “可汗——!” 契丹军中爆发出惊恐和绝望的呼喊,阵型瞬间大乱。 然而几乎就在长枪脱手贯穿耶律辛的同一瞬间,数支淬毒的利箭和几把弯刀也抓住了谢应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毫无防备的空档,狠狠地落在他的身上! “噗!”“鏘!” 箭矢射穿他的肩胛,弯刀砍在他的背部和手臂!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鲜血泉涌般喷溅出来! 谢应危身体剧烈一晃,再也无法稳住身形,眼前一黑直直从马背上栽落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陛下!!!” 残余的大启將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 两边的王,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前一后倒了下去。 整个落鹰峡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隨即被更大的混乱所取代。 契丹人群龙无首陷入恐慌,大启將士则因陛下倒下而目眥欲裂。 谢应危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意识昏沉,剧痛和失血让他视野模糊,耳边是混乱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觉得无比沉重。 就在他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黑暗之际,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谷口方向烟尘大作。 一支骑兵如同神兵天降般衝杀了进来,为首之人依稀是林风! 紧接著,一道身影快得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衝破混乱的战场,朝著他倒下的方向疾奔而来。 那身影在模糊的视野中带著一抹惊心动魄的粉白色。 是……无晦吗? 这是谢应危彻底失去意识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五十六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6 谷口方向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林风一马当先如同猛虎下山,率领精锐的援军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楔入混乱的契丹军阵之中!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原本绝望的大启残兵顿时爆发出惊人的斗志,与援军里应外合开始疯狂反扑。 群龙无首的契丹军队本就因可汗暴毙而军心溃散,此刻更是被打得措手不及,阵型大乱节节败退。 然而楚斯年的眼中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他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蹌著扑到谢应危身边。 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冷鎧甲上温热的血液时,他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陛下……谢应危!” 他声音发颤,用力將面朝下的人翻过来。 谢应危脸色灰败,唇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肩胛和背部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染红他身下的土地。 楚斯年脑中嗡嗡作响,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楚斯年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將比自己高大健壮许多的谢应危扶起。 谢应危全身重量压下来让他险些栽倒,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传来钻心的疼,但他死死撑住了。 他半背半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將昏迷的谢应危挪到同样焦躁不安的“逐日”旁边。 这匹通灵性的骏马似乎明白主人的危急,俯下身子配合著楚斯年的动作。 “上去……快上去……” 楚斯年喘著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不知是谁的血水滑落。 他再次发力,几乎是连推带顶才艰难地將谢应危弄上马背,让其伏在马鞍上。 隨即他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谢应危身后,用胳膊紧紧环抱住冰冷的身躯防止坠落。 另一只手抓住韁绳调转马头。 “逐日!回去!快回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斯年哑声下令。 “逐日”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著背上相依的两人,如同一道离弦之箭朝著来路,朝著安全的后方营地狂奔而去。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楚斯年却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前这个人身上。 谢应危的身体冰冷得嚇人,鲜血不断从肩胛,背部等多处伤口涌出,浸透楚斯年的前襟,黏腻而温热。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尘土的气息充斥在楚斯年鼻间,让他心胆俱裂。 “逐日”的速度极快,顛簸也愈发剧烈。 每一次马蹄落地,每一次越过沟坎,谢应危沉重的身体都会隨之晃动,好几次都猛地向一侧歪倒险些直接栽下马去! 楚斯年失声惊呼,心臟几乎跳出胸腔。 他拼命收紧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谢应危的鎧甲缝隙里,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作为最后的屏障,一次次將他险险捞回重新固定好。 他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合著血水滑落模糊了视线。 谢应危身受重伤还中毒,嘴唇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楚斯年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系统任务,什么积分復仇,什么皇权社稷,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只有一个念头——带谢应危离开这里!救活他! 前世被至亲背叛,冻毙雪地的冰冷与绝望再次袭来。 然而这一次,怀中的这个人是不同的。 世人弃我如敝履,唯你待我若明珠。 谢应危,此生我与你共进退。 第五十七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7 “快!再快一点!” 楚斯年伏低身体,对著“逐日”的耳朵焦急地喊道,声音带著哭腔。 “逐日”似乎听懂了他的绝望,长嘶一声速度竟再次提升,几乎四蹄腾空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 剧烈的顛簸中,楚斯年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谢应危,几乎是將他嵌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无法有效控马,只能將身体放低紧紧贴伏在谢应危背上,依靠双腿夹住马腹,凭藉著“逐日”的灵性和速度向前衝刺。 他能感觉到谢应危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飞速流逝。 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弱,身体的抽搐也渐渐平息。 这不是好转的跡象,而是濒临死亡的沉寂。 “系统……系统!有没有办法救他?积分!用我的积分兑换!” 他在心中疯狂呼喊。 【检测到任务目標生命体徵急剧下降,处於极度危险状態。可消耗1000积分兑换“高级续命丹”一枚,可暂时吊住性命压製毒性,为救治爭取时间。 是否兑换?】 “换!立刻兑换!” 楚斯年毫不犹豫。 一千积分,是楚斯年用五年的时间一点一滴做支线任务攒来的。 积分可以再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积分扣除成功。“高级续命丹”已发放至宿主储物空间,请儘快使用。】 楚斯年心念一动,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奇异清香的朱红色药丸出现在他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掰开谢应危紧闭的牙关,將药丸塞了进去。 幸好谢应危还能本能地吞咽,丹药顺利滑入喉中。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稍稍鬆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续命丹只是爭取时间,必须儘快回到大营进行真正的救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终於出现大启军营摇曳的火光轮廓。 希望如同微弱的星火,在楚斯年心中点燃。 然而就在距离军营辕门不足百步之时,“逐日”为了躲避一块巨石猛地一个急转! 巨大的惯性让本就处於昏迷状態的谢应危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朝著马侧狠狠摔去! “谢应危——!” 楚斯年目眥欲裂,想也不想抱著谢应危的手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硬生生以自己的肩膀和后背为缓衝,承受了大部分衝击力,两人一起从马背上滚落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楚斯年只觉后背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五臟六腑都久到移了位,当即咳出血。 但他顾不上自己,立刻翻身查看谢应危的情况。 谢应危依旧昏迷,脸色死灰,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 “来人!快来人!陛下在此!传军医!快!” 楚斯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著军营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吶喊,声音嘶哑。 守卫的士兵被惊动,火把迅速匯聚过来。 当看清地上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帝王和旁边同样狼狈不堪脸色惨白的摄政王时,所有人都嚇傻了。 楚斯年挣扎著爬起来,和衝过来的兵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將谢应危抬起,朝著主帅大帐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对著闻讯赶来的军医吼道: “陛下身中多处刀箭伤,失血过多,还中了毒!快!准备热水、金疮药、解毒散!要快!” 强自镇定的声音带著深入骨髓的恐慌。 直到看著谢应危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数名军医围上去紧急施救,楚斯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鬆弛。 一直强撑著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腿一软踉蹌著扶住帐壁才没有倒下。 后背撞击的剧痛,手臂的酸麻,以及心口撕扯般的恐惧,此刻才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望著榻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缓缓抬起自己沾满鲜血和尘土的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第五十八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8 楚斯年僵立在营帐的角落,他身上还沾染著谢应危的血,劲装被浸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凝固后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 后背因坠马撞击而產生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他却浑然未觉,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黏在一帐之隔的床榻上。 几名经验丰富的军医围著谢应危,动作迅捷而凝重。 剪开被血污浸透的鎧甲和里衣,清理伤口,撒上厚厚的金疮药粉,用乾净的布条层层包裹…… 每一个步骤都牵动著楚斯年的神经。 他能清晰地看到谢应危身上十几处狰狞的伤口,尤其是肩胛处被长枪贯穿的血洞,以及背部深可见骨的刀伤。 皮肉外翻,边缘泛著不祥的青黑色,是毒素蔓延的痕跡。 他看见军医试图给谢应危灌下解毒的汤药,但紧闭的牙关和微弱的吞咽反射让大部分药汁都沿著嘴角流了出来。 老军医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用力过猛。 楚斯年下意识上前一步,手指蜷缩,几乎要衝过去亲手撬开那该死的牙关,但他硬生生止住了。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慌乱於事无补,甚至可能干扰救治。 他只能退回阴影里强迫自己冷静,浅色的眼眸一瞬不瞬紧盯著军医的每一个动作,谢应危胸膛每一次起伏,以及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痛苦表情。 儘管对方此刻毫无意识。 帐內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药味,还有一种名为绝望的压抑气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楚斯年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与帐外呼啸的北风,与军医偶尔低声交流的急促话语交织在一起,吵得他头脑发胀。 直到军医终於暂时处理完所有外伤,为首的老者擦著汗,面色沉重地走向他,欲言又止。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儘管声音乾涩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情况如何?” 老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回……回摄政王,陛下……陛下伤势实在太重,失血过多,加之那箭毒猛烈,已侵入心脉……臣等……臣等已竭尽全力,用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散,但……但……” 他吞咽了一下,几乎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楚斯年站在阴影里身影笔直,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地追问: “但什么?说下去。” 军医浑身一抖,闭著眼几乎是哭著说出来: “剩下的……就只能看陛下自身的意志和天命了!若……若十二个时辰內,陛下能醒过来,熬过最凶险的这一关,便……便或无大碍。可若是……若是撑不过来……” 他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撑不过来便如何?” 楚斯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压力。 那军医猛地以头抢地,带著哭腔喊道: “若撑不过来……便是……便是国丧啊王爷!” “国丧”二字如同惊雷,在楚斯年耳边炸开。 他猛地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许久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冰封。 他沉默片刻,营帐內只剩下军医压抑的抽泣和谢应危微弱的呼吸。 “本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楚斯年终於开口,声音恢復平静。 军医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身,颤声道: “王爷……您,您的手臂和后背也受了伤,让臣等……” “本王无事。” 楚斯年打断他,语气淡漠: “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 军医不敢再多言,连忙磕头,和其他几名同样面如土色的同僚互相搀扶著,踉蹌著退出大帐。 就在帐帘落下的瞬间,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內,正是直属帝王的影卫。 楚斯年没有回头,只淡淡吩咐: “看好他们,在陛下醒来之前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不得传递任何消息。若有异动……”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让影卫们心头一凛。 “是!” 影卫首领躬身领命,身影一晃便带著几人消失在帐內,显然是去执行封锁消息控制军医的命令了。 偌大的主帅营帐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昏迷不醒的谢应危,和如同青松般佇立在榻边的楚斯年。 楚斯年缓缓走到榻边,低头凝视著谢应危毫无血色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著,轻轻拂开黏在对方额角的几缕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黑髮。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撩起袍角直接席地而坐,背靠著冰冷的床榻边缘。 他不再看谢应危,只是微微仰起头望著帐顶摇曳的阴影。 十二个时辰。 他就在这里陪谢应危熬过去。 第五十九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59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两个时辰过去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著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楚斯年维持著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背部的钝痛和手臂的酸麻早已变得麻木,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显示著他並未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瞬间转身。 只见谢应危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开始轻微痉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原本就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紊乱。 楚斯年心臟骤然缩紧! 他立刻起身凑到榻边,低声唤道: “谢应危?能听见我吗?” 没有任何回应。 谢应危似乎被困在无尽的梦魘之中,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包扎好的伤口处隱隱又有血色渗出。 楚斯年不再犹豫。 他快速取来温水浸湿的软布,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著谢应危额际和颈间的冷汗。 然后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谢应危那只冰冷异常的手。 却见谢应危猛地侧过头,將之前军医勉强灌下去的一点汤药混著暗红色的血丝尽数咳呕出来,染脏了刚刚换上的乾净寢衣。 他的脸色在咳嗽过后变得更加灰败,呼吸急促而混乱却依旧没有恢復意识。 楚斯年心臟骤缩,立刻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肩膀,等这阵剧烈的咳嗽平息,才小心翼翼地將他的头放回枕上。 取过旁边温著的药碗用银匙舀起一勺,试图再次餵入。 然而谢应危牙关紧咬,唇线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药汁根本无法渗入,顺著嘴角不断滑落与他咳出的血污混在一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应危……张嘴……” 楚斯年低声唤他,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试图用指尖轻轻撬开他的牙关却徒劳无功。 昏迷中的人似乎將所有求生的本能都用於对抗体內的剧痛和毒素,对外界的刺激只剩下最本能的抗拒。 看著不断流失的药汁和对方愈发微弱的气息,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淹没楚斯年。 这药若喝不下去,解毒无从谈起,伤势只会继续恶化…… 不能再等了! 楚斯年眼神一凛,再无半分犹豫。 他仰头將碗中剩余的小半碗深褐色药汁含入自己口中,浓郁的苦涩瞬间瀰漫开来但他毫不在意。 他俯下身,一手轻轻托住谢应危的下頜,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额头,將自己的唇覆上那双冰冷而紧闭的薄唇。 用舌尖顶开无意识紧闭的牙关,动作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將口中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渡了过去。 起初,谢应危的喉咙依旧反射性地抗拒,有少许药汁从两人紧密相接的唇齿间溢出。 楚斯年耐心地维持著这个亲密的姿势,轻轻抚摸著谢应危的咽喉部位,帮助他完成吞咽动作。 一遍,两遍…… 直到確认最后一口药汁终於被咽下,楚斯年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唇瓣也沾染了药汁的褐色和一丝血污,脸颊因方才的举动和內心的焦灼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 他顾不上擦拭,立刻伸手探向谢应危的颈侧屏息感受著。 脉搏依旧微弱得让人心慌,但至少药是餵进去了。 楚斯年脱力般坐回脚踏上,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目光却片刻不离地锁在谢应危脸上。 夜色最深时,谢应危的体温开始升高陷入高热。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裂,开始断断续续地囈语,含糊不清地喊著“母妃”、“阿曜”,还有……“无晦”。 听到自己的字从他口中溢出,楚斯年心头剧震。 他一遍遍用湿布为谢应危擦拭身体物理降温,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又尝试著用棉签蘸了温水湿润他乾裂的唇瓣。 “我在。” 每当谢应危无意识地喊出“无晦”时,楚斯年都会低声回应,儘管知道对方可能根本听不见。 “我在这里,谢应危。” 这一夜格外漫长。 楚斯年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感知榻上之人的生命跡象,与之共同对抗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楚斯年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降下去了。 他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於微微鬆弛一丝。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喉咙干得发疼,四肢百骸都透著力竭般的疲惫。 但他依旧没有离开,只是轻轻將谢应危的手放回锦被中,细致地掖好被角。 自己则重新靠坐回榻边,闭上眼睛进行短暂的休憩。 十二个时辰的生死大限,终於在极度煎熬中缓慢而坚定地迈了过去。 军医被影卫再次“请”回主帅大帐时,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战战兢兢地跪在榻前,屏住呼吸,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搭在谢应危的手腕上。 脉搏依旧虚弱,但那股沉滯欲绝好似下一刻就要断绝的死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细微却顽强持续的生机。 他又仔细检查了伤口,渗血已经基本止住,周围的红肿也有所消退,最重要的是那骇人的青黑毒气没有再蔓延的跡象。 军医猛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连忙回身对著静立在一旁面色沉静的楚斯年叩首,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王爷!王爷!陛下……陛下脉象已趋平稳,毒性似乎被压制住了!最危险的关头……陛下……陛下撑过来了!” “嗯。” 楚斯年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仔细照料,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取不必回稟。” “是!是!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军医连连叩首,心中大石落地,这才敢抬手擦拭满头的冷汗。 楚斯年不再多言,目光落在谢应危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灰的脸上,停留片刻便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林风和高福早已等候多时,脸上写满焦灼与担忧。 见楚斯年出来,连忙迎上前。 “王爷,陛下他……” 林风急声问道。 “陛下已无性命之忧。” 楚斯年打断他,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冷静。 “林风,立刻整顿军务,清点伤亡,加固营防,契丹虽败仍需防备反扑。 高福,陛下重伤之事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朝中若有急报先送至本王处。”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瞬间將林风和高福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拉回现实。 两人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领命:“是!王爷!” 楚斯年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第六十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0 楚斯年处理完紧急军务,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再次回到主帅大帐。 帐內瀰漫著淡淡的药味,谢应危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高强度紧绷的神经一旦鬆弛,排山倒海的倦意便席捲而来。 他实在撑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制,轻轻在榻边空余的位置和衣躺下。 身体接触到柔软的被褥,几乎瞬间就被睡意吞噬。 然而即便是沉睡中,他的心神也系在身旁之人身上。 每过几分钟他总会猛地惊醒,条件反射探身去查看谢应危的状况。 伸手试探额头的温度,俯身倾听均匀的呼吸,確认生命跡象依旧稳定这才稍稍安心重新闔上眼。 如此断断续续半睡半醒地挨过大半天,楚斯年的精神总算恢復一些。 起身用温水浸湿软布,动作极其轻柔地为谢应危擦拭脸颊和脖颈间的虚汗,又小心地避开伤口为他擦拭手臂和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榻边望著谢应危沉睡的容顏。 连日来的担忧、恐惧、以及此刻失而復得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也因为精神不济而有些意识模糊,开始低声絮叨起来。 像是在对谢应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您快点好起来……以后……以后臣再也不骂您了……” “也不说您挑食……您想吃什么就让御膳房做……” “您半夜来凝香殿……臣也不锁门了……” “还有……您总是把奏摺丟给臣……臣也不生气了……” 他嘀嘀咕咕声音越来越小,带著浓浓的睏倦和一丝委屈。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低笑。 楚斯年猛地一愣瞬间清醒大半,霍然转头看去。 只见谢应危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虽然还带著伤后的虚弱,却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眼底含著戏謔而温柔的笑意。 “陛下!您醒了!” 楚斯年惊喜万分,几乎是扑到榻边,也顾不上去想对方到底听了多少去。 谢应危看著他难得失態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著十足的玩味: “无晦方才说……无论朕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了?” 楚斯年此刻满心都是他醒来的喜悦,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点头: “是,只要陛下安然无恙,臣什么都依您。” “哦?” 谢应危眉梢微挑,似是觉得很有趣又確认了一遍: “此话当真?无论朕做什么都不会生气?” “当真!” 楚斯年毫不犹豫,只要这人能活著,能这样看著他同他说话,別的什么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谢应危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抚上楚斯年的脸颊,缓缓將他的脸拉近。 在楚斯年尚未反应过来的怔忡中,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无晦,朕的无晦……” 谢应危在唇齿相依间含糊而满足地嘆息。 楚斯年彻底懵了。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滯了。 他没能睡好,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任由谢应危略显乾燥却灼热的唇瓣在自己唇上流连。 过了一会儿,谢应危才依依不捨地稍稍退开,看著楚斯年依旧茫然睁大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想起他方才的承诺又带著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无晦……你可不能生朕的气。” 楚斯年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绪慢慢回笼,看著谢应危带著期待的眼神,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乾: “臣不生气。” 谢应危闻言,笑容瞬间如同阳光破开乌云,灿烂得晃眼。 他得寸进尺地又凑了过来再次吻住。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輒止,而是带著更深的情愫与劫后余生的激动,细细品尝著眼前人的气息。 楚斯年被吻得气息微乱,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谢应危才再次放开他。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斯年晕乎乎地想,他明明立志要做个忠臣良相的,现在这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第六十一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1 就在这时,谢应危將额头轻轻抵在楚斯年的肩膀上,声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和调侃,低低地说: “朕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脑子里想的竟是可惜了,还没能好好亲楚卿一口,就这么死了太亏。许是阎王爷觉得朕太没出息,这才把朕撵了回来。” 楚斯年听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提著的心稍稍放下,又觉得他这理由实在荒唐,无奈地嘆了口气。 谢应危感受到他的情绪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凑过来还想再亲。 这次楚斯年却微微偏头躲开。 谢应危动作一顿,脸上立刻浮现出错愕委屈的神色,眼巴巴看著他: “楚卿……你生气了?”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与平日暴戾形象截然不同的模样,心头微软,却还是强自镇定地扶著他躺好,拉上锦被正色道: “臣没有生气。只是陛下伤势未愈需要静养,不宜……不宜劳神。” 他將“劳神”二字咬得格外清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 谢应危瞧著楚斯年故作镇定却掩不住耳根緋红的模样,非但没有收敛,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静养?”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拖长了调子带著点无赖的意味: “朕觉得见著无晦便是最好的良药,比那些苦汤药见效快多了。” 楚斯年抿了抿唇不接他这茬,转身去端一旁一直温著的清粥小菜: “陛下昏睡多日,需先进些清淡饮食。” 他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温递到谢应危唇边,动作自然,仿佛方才令人心慌意乱的亲吻从未发生过。 谢应危顺从地张口咽下,目光却始终黏在楚斯年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几口温热的粥水下肚,他感觉虚弱的身体真的汲取到一些力量。 谢应危乖乖躺著没再试图“劳神”,只是伸出手轻轻勾住楚斯年垂在榻边的一根手指。 “好,朕听无晦的,静养。” 他从善如流,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饜足的慵懒。 “那无晦就在这里陪著朕,哪儿也不准去。” 这不是商量,而是带著点撒娇意味的命令。 楚斯年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 他看著两人勾连的手指,又看了看谢应危那双紧盯著自己的眼睛,终究还是妥协地“嗯”了一声,在榻边矮凳上坐了下来。 感受到楚斯年没有抗拒,谢应危便慢慢收拢手指,將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楚斯年身体僵了一下。 不同於战场上为了固定他而用尽全力的紧抱,此刻的相握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依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应危掌心的纹路和指骨的形状,以及微弱却持续传递过来的温度。 谢应危握著他的手,拇指在楚斯年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闭上眼,只是这样简单的接触便让他感到极大的满足和安寧,眉宇间一直紧锁的痛楚痕跡都淡去了些。 楚斯年任由他握著,最初的不自在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他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一只苍白修长,带著书卷气和常年调香弄药的细腻,一只骨节更大,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和旧伤,此刻却以一种全然信任和依赖的姿態纠缠在一起。 楚斯年看著眼前这一切,喉结一滚。 或许……忠臣之路是走不通了。 但眼前这条路,似乎也並不坏。 第六十二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2 落鹰峡一役,契丹首领耶律辛被谢应危临死反扑一枪钉死在山壁之上,契丹大军瞬间群龙无首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紧接著林风率领援军及时赶到,与被困的皇帝亲卫里应外合,给予群龙无首的契丹军致命一击。 经此惨败,契丹內部为爭夺王位陷入分裂,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大启军队在林风等將领的指挥下乘胜追击,接连收復失地,並將边境线向外推进数十里,彻底打垮契丹主力使其元气大伤,至少在未来的十数年內再无南侵之力。 谢应危虽身受重伤,但在楚斯年不惜代价的精心救治和隨军太医的协力下,凭藉其强悍的体魄,伤势竟在严冬来临前稳定下来並逐渐好转。 北境的战事隨著第一场大雪的降临终於彻底平息。 大军班师回朝之日已是深冬。 旌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得胜的军队带著缴获的物资和荣耀,踏著积雪蜿蜒行进在返回帝京城的官道上。 龙輦厚重华贵的帘幕隔绝了外界凛冽的寒风,却隔不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拥挤在御道两侧翘首以盼,迎接他们凯旋的帝王与军队。 山呼“万岁”的声浪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透过车壁隱隱传来,充满了狂热与敬仰。 輦內空间宽敞,铺著柔软的兽皮,暖炉散发著融融热意,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谢应危靠著软垫,伤势初愈让他脸色微白却丝毫不减眸中炽热。 楚斯年坐在他身侧,正低头为他查看肩上癒合不久的伤口,指尖动作轻柔,眉宇间带著医者的专注。 就在楚斯年仔细按压伤口周围確认恢復情况时,谢应危却忽然动了。 他伸出未受伤的手臂揽住楚斯年的腰,稍一用力便將他带得重心不稳跌入自己怀中。 “陛下?!” 楚斯年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中的动作也停下来。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谢应危的手臂箍得更紧。 谢应危低头,看著怀中人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浅色眼眸,以及迅速漫上脸颊连耳根都染上緋色的窘迫,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他无视楚斯年轻微的挣扎,俯身轻轻吻上他的唇。 “……” 楚斯年浑身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带著谢应危身上特有的气味。 外面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帘內是帝王不容拒绝的亲吻,这极致的公开与隱秘交织让他羞窘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猛地偏开头躲开那个缠绵却不合时宜的吻,气息有些不稳,压低声音带著薄怒: “谢应——!咳咳,陛下!外面……外面皆是黎民百姓,万千目光匯聚於此!在此刻行此、行此放荡之举,实非明君所为!” 他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泛著粉色,羞恼之下连敬语都忘了用全。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又羞又急,连头髮都要炸起来的模样,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带著一种混不吝的邪气。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著楚斯年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沉而磁性,带著些许霸道: “明君?”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理所当然的狂妄: “朕何时说过自己是明君?屠城的是朕,弒兄的是朕,暴戾寡恩听不进諫言的也是朕。这明君的虚名谁爱要谁拿去。” 他一边说著手臂再次收紧,將试图逃离的楚斯年牢牢锁在怀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像是盯著势在必得的猎物: “朕只知道,此刻想亲楚卿便亲了。朕打了胜仗护住了这万里江山,难道连这点犒赏都要不得?又不是第一次了,楚卿就不能看在朕受伤的份上让著朕一回?” 话音未落他再次低头,重新覆上微凉的唇瓣。 这次的吻不再满足於浅尝輒止,而是带著攻城略地般的侵略性,撬开他的牙关深入纠缠。 楚斯年被他这番歪理邪说和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弄得又气又急,偏偏力气远不及他,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我何时没让著你! 帘外的欢呼声成了最刺耳的背景音,提醒著楚斯年此刻行为的“大逆不道”。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羞耻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淹没了。 情急之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一直被谢应危压制著的指尖微微曲起,带著几分泄愤和警告的意味,不轻不重地戳在谢应危肩胛处那处刚刚癒合还十分娇嫩的箭伤上! “嘶——!” 谢应危果然动作一顿倒抽一口冷气,眉头蹙起,带著几分真实的痛楚和更多的无奈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趁机连忙將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拉拢仔细系好,动作又快又轻仿佛在掩饰什么罪证,脸上热度未褪强自镇定道: “陛下伤愈未久还需谨慎,莫要牵动伤口。” 谢应危揉著发痛的伤处,看著楚斯年那副如同受惊兔子般戒备又带著点小得意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楚、斯、年!你真是长本事了!”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眼神危险地眯起。 楚斯年抿著唇不甘示弱地回视,儘管心跳依旧如擂鼓: “是陛下行为失当在先!”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故作镇定,实则连脖颈都染上緋色的模样,心中那点因被打断而生的不悦也散了,只觉有趣便也由著他摆弄,只是目光依旧灼灼地锁在他身上。 龙輦之外是万民朝拜山呼海啸,龙輦之內,却是帝王与摄政王之间这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又带著火药味的对峙。 第六十三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3 车驾依旧在欢呼声中沿著漫长的御道平稳驶向象徵著权力顶峰的宫闕。 直至宫门龙輦停下。 二人先后步下輦车,面对跪迎的文武百官又是那般威仪天成,沉稳持重的帝王与摄政王,就好像輦车內片刻的失控从未发生。 回到紫宸殿挥退左右。 殿门合上的瞬间,谢应危便卸下那层威严的偽装,斜倚在榻上指尖懒懒地勾了勾,甜腻腻地喊著: “无——晦~” 楚斯年却只是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面色平静无波: “陛下伤势未愈,当以静养为上不宜劳神。” 他將“劳神”二字咬得微重。 谢应危不接那杯水反而伸手想去拉他手腕,语气带著蛊惑: “朕觉得已无大碍,倒是你一路辛苦。” 楚斯年敏捷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眉目低垂,语气却坚定: “陛下,龙体为重。” 儼然一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模样。 谢应危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也不再强求,只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龙纹常服系带,动作带著一种刻意的缓慢与诱惑,目光却始终未离楚斯年左右。 楚斯年强作镇定地別开眼,专注於手中的茶杯。 玄色衣袍失去束缚顿时向两侧滑落,更多蜜色肌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与烛光之下,肌理分明,紧实流畅,上面还残留著几道北境留下的已然癒合却依旧显眼的疤痕,平添几分野性。 谢应危做这一切时,目光始终牢牢锁著楚斯年,唇角噙著一抹极淡却篤定的笑意,似在欣赏一件即將到手的珍宝,耐心十足。 楚斯年看著他的动作,脸上並无羞涩的红晕,反而眉头越蹙越紧,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带著显而易见的无奈。 就在这时,谢应危忽然轻轻“嘶”了一声,微微蹙眉,抬手抚上自己之前受伤的肩胛位置,语气带上一丝惹人怜弱的意味,低声道: “无晦,朕有些冷。” 楚斯年闻言,额角青筋隱隱跳动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殿內烧得正旺的炭盆,又指了指谢应危滑落至臂弯的衣袍,声音平板无波,甚至带著点公事公办的提醒: “陛下若冷穿好衣服便是。炭火充足,殿內並无寒意。” 谢应危抚在肩头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抹刻意营造的脆弱瞬间被一丝玩味的笑意取代。 他非但没有依言拢起衣袍,反而就著这个姿势將本就敞开的领口又往下扯了扯,让那道狰狞的箭疤更完整地暴露在烛光下。 “炭火驱的是殿內的寒,驱不散朕骨子里的冷。” 他声音低沉,带著点慵懒的沙哑,目光如同黏稠的蜜缠绕在楚斯年身上: “这旧伤处总泛著寒意,需得有些活人气儿暖暖才行。” 他边说边朝著楚斯年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又靠近了些,玄色衣料摩擦著软榻发出窸窣轻响。 隨著他的动作衣衫滑落更多,紧实的腰腹线条若隱若现。 楚斯年看著他这番明目张胆的“表演”,无奈之感更重。 他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淡淡道: “陛下若觉旧伤不適,臣可再开一剂温经散寒的方子,命太医院加紧熬製。或者臣去唤高福为陛下多加一床锦被。”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一副忠心为主,不解风情的摄政王模样。 谢应危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他不再藉口伤势,转而支起一条腿,手隨意地搭在膝上,这个姿態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放鬆也更具侵略性。 他微微偏头,墨色长髮垂落肩侧,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斯年,语气篤定: “无晦,你明知朕要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这紫宸殿內除了你,还有谁的『活人气儿』能入朕的眼,暖朕的身?” 这话已是將意图挑明到极致,带著帝王特有的霸道与理所当然。 楚斯年静默片刻终是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谢应危今夜是铁了心不肯罢休。 抬眼对上那双势在必得的深邃眼眸,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推拒,多了点认命般的妥协: “陛下,夜已深,您伤势初愈实在不宜……” 谢应危却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朝楚斯年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却不容抗拒的邀请。 目光灼热,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似乎早已看穿他所有冷静偽装下的动摇。 楚斯年看著那只骨节分明带著薄茧的手,又抬眼对上谢应危深邃的眼眸。 殿內空气凝固,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和自己逐渐清晰的心跳声。 他终是几不可闻地嘆息一声,像是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抵抗,抬步走向那张象徵著至高权柄与此刻无尽诱惑的龙榻。 他並未立刻將手放入谢应危掌心,而是在榻边停下,俯身拾起那件滑落的玄色衣袍,动作轻柔地为其披回肩头。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至少別著凉。” 他声音低哑,带著一丝妥协与关切。 谢应危低笑,顺势抓住他欲要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无法挣脱。 轻轻一拉便將他带得重心不稳,跌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些微血腥气混合著独有的侵略性味道瞬间將楚斯年包裹。 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却被谢应危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身。 “现在才担心朕著凉?晚了。” 谢应危的唇几乎贴著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话音未落,带著灼热温度的吻便已落下,不再是先前輦车中的试探,而是带著占有与深入,撬开他微凉的唇齿掠夺每一分气息。 楚斯年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在强势却又不失温柔的攻势下,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抵在对方胸前的手最终缓缓攀上宽阔的肩背。 衣衫不知何时被尽数褪去散落榻下。 光线不再是平日的明澈,而是晕染开一圈圈朦朧的暖黄,將殿內的一切轮廓都柔和了稜角。 空气里瀰漫著熟悉的龙涎香,此刻却被另一种气息悄然渗透、交融,变得馥郁而私密。 细微的喘息与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殿內低回。 没有言语,只有逐渐靠近的体温,像渐涨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堤岸。 谢应危俯首,带著惩罚意味吻落在那微微滑动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啃啮吮吸留下曖昧的红痕。 另一只手则已解开楚斯年腰间的束缚,顺著脊柱的沟壑缓缓向下,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迫使对方更加贴近自己。 “谢……应危。” 楚斯年终於忍不住溢出低吟,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绵软。 理智的壁垒在如此直接的攻城掠地下摇摇欲坠。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双淡色的唇中吐出,谢应危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他抬起头,深深望入楚斯年那双氤氳著水汽已然失焦的浅色眼眸。 旋即俯身,吻去眼前人眼角因情动而沁出的生理性泪珠,动作间是与他平日暴戾截然不同的珍视: “唤朕的名字……无晦,再唤一次。” “谢应危……” 呼吸变得困难却又甘之如飴。 如同在深海之中被温暖的水流包裹、推动,失去方向只能隨波逐流。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击著耳膜,与另一个人的韵律逐渐重合,分不清彼此。 偶尔有压抑不住的鼻音溢出,立刻便被更深的什么堵了回去,化作模糊的呜咽消散在交织的吐息里。 烛火摇曳,將交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之上。 殿外寒风依旧,殿內却春意盎然,一室旖旎直至夜深。 第六十四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4 春末夏初,御花园內繁花似锦,暖风拂过带来阵阵馥郁甜香。 楚斯年难得卸下朝务,著一身素雅青衫漫步於奼紫嫣红之间,粉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流淌著柔和光泽。 他停在一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前,仰头望著层层叠叠娇嫩欲滴的粉色花朵,眼底带著几分纯粹的欣赏。 谢应危下朝后,听闻楚斯年在御花园便寻了过来。 他未穿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远远便瞧见那个立於花树下,几乎要与周遭清雅景致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驻足看了片刻。 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楚斯年周身洒下斑驳光点,微风撩起他几缕髮丝,寧静美好得不像凡尘俗世中人。 谢应危心中一动,目光掠过满树海棠又落回楚斯年身上,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他缓步走近,脚步声惊动赏花人。 楚斯年回过头,见是他,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浅笑:“陛下。” 谢应危“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並肩而立,一同望著眼前繁花。 半晌他忽然抬手,小心翼翼地折下枝头开得最盛,形態最美的一小簇海棠。 动作间带著与他平日杀伐决断截然不同的谨慎,生怕碰伤了娇嫩花瓣。 楚斯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的举动。 只见谢应危转过身面对著他,指尖拈著那簇海棠,目光落在楚斯年粉白长发上,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 “別动。” 说著他便抬手,欲將那娇艷的海棠簪入楚斯年发间。 楚斯年微微一怔偏头避开: “陛下,这於礼不合。” 男子簪花虽前朝有之,但在本朝並不多见,更何况他是摄政王。 “朕就是礼。” 谢应危按住他的肩膀,动作却放得极轻。 他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试图將柔软的花枝固定在如缎的髮丝间。 他从未做过这等精细活,手指远不如执剑握笔时灵活,试了几次花枝总是松松垮垮,要么就是位置歪斜。 楚斯年看著他蹙著眉跟几朵小花较劲的模样,先前那点不自在渐渐散了,心底反而生出几分好笑与柔软。 他不再动弹,安静地站著任由这位九五之尊在他头上折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费了一番功夫,谢应危终於勉强將海棠簪稳。 他稍稍退后一步,端详著自己的杰作。 娇艷欲滴的粉色海棠恰好別在楚斯年耳侧,与他粉白的发色相映成趣,衬得他原本清丽绝伦的容顏更添几分穠丽与生动。 谢应危眼底闪过一丝惊艷与满意,但嘴上却只是淡淡评价道:“尚可。” 楚斯年瞧不见自己模样,只见谢应危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亮光,便知效果不差。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鬢边的花朵,触感柔软带著清香,不由失笑道: “陛下今日怎有如此雅兴?” 谢应危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花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深意: “鲜花赠美人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楚斯年,眸色深邃: “再说,这满园春色在你面前也失了顏色。” 谢应危看著身旁人簪花而立的景象,只觉眼前之景远比任何一幅名家丹青都要动人千百倍。 他心中那点因朝务带来的烦闷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与满足。 能令暴君敛去锋芒甘愿俯首只为鬢边生春,这世间也唯一人而已。 楚斯年目光在身旁的花丛流转,最终停在一株开得热烈张扬的赤色山茶上。 “礼尚往来。” 他轻声道,伸手摺下一朵碗口大小,色泽浓艷的赤色山茶,花瓣层层叠叠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谢应危眉梢微挑,看著楚斯年拿著那朵过於穠丽的花朝自己走来,倒是没动也没阻止,只是眼中带著几分玩味和纵容。 他倒想看看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摄政王能做出什么来。 楚斯年走到他面前,端详了一下谢应危那张俊美却常年带著冷戾的脸,以及那一头墨色长髮。 他学著谢应危方才的样子,抬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朵赤色山茶別在谢应危束髮的金冠旁边。 墨发金冠骤然添上一抹灼灼的赤红,强烈的色彩对比带来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效果。 谢应危依旧没动,只是眸色深了深。 楚斯年似乎觉得有趣,又伸手从旁边摘了几朵淡紫色的丁香,混著细碎的小花被他灵巧地穿插在谢应危鬢边。 接著是几簇鹅黄的迎春,甚至还有一小枝带著清香的白色茉莉。 他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 谢应危便真的站在原地任由他摆布。 平日里令人胆寒的暴君,此刻头上、鬢边甚至领口都被各色花朵占据,墨色常服上落英点点。 待到楚斯年终於停手,谢应危头上已是“繁花似锦”,色彩斑斕。 楚斯年退后两步看著自己的杰作,终於忍不住偏过头低低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笑容纯粹而明亮,比满园春色更动人。 谢应危看著他笑,自己眼底也染上真切的笑意。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鬢边一朵摇摇欲坠的丁香,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 “玩够了?” 楚斯年笑够了,看著谢应危这一头“花花绿绿”又摇了摇头: “陛下这般模样怕是走不出这御花园了。” 总不能真让九五之尊顶著一脑袋花去见朝臣。 谢应危却浑不在意,大手一挥,语气是惯有的霸道: “朕乐意,谁敢多嘴,朕便剜了他的舌头。” 楚斯年无奈走上前,伸手將他发间,鬢边那些过於繁复的花朵一一取下,只留下最初那朵別在金冠旁的赤色山茶。 他觉得这浓烈的顏色与谢应危很相配。 “太多了,喧宾夺主。” 楚斯年一边取下多余的花朵,一边轻声解释。 最后,他看著那朵孤零零却格外醒目的山茶,想了想,又將其从金冠旁取下,转而仔细地別在谢应危玄色常服的衣襟前。 赤色山茶紧贴著玄色衣料,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焰,既保留了那份张扬浓烈又显得沉稳许多。 “这样便好。” 楚斯年端详一下,满意点点头。 谢应危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朵娇艷的花,又抬眼看向楚斯年,忽然伸手將他揽入怀中,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依你。” 自此,宫中偶尔也能见到另一番奇景—— 暴戾的帝王襟前有时会別著一支不合时宜的鲜花,而紧隨其后的摄政王殿下鬢边那支粉色海棠依旧娇艷。 朝臣们远远瞧见无不心惊胆战,低头疾走,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唯有知情的近侍心中明了,那不过是陛下与王爷之间无伤大雅的一点小情趣。 第六十五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5 楚斯年虽贵为摄政王,在宫外有著规制宏丽的府邸,但他十之八九的夜晚依旧宿在凝香殿。 这早已不是秘密,朝臣们心照不宣,私下里难免有些揣测,但在谢应危多年积威与毫不留情的铁腕下无人敢將非议摆上檯面。 然而皇嗣问题始终是悬在朝堂之上的一把利剑。 谢应危膝下空虚,又明確表现出对后宫毫无兴趣,这令一些恪守祖制的老臣忧心不已。 楚斯年看在眼里,思虑再三,终是在一次谢应危头疾稍缓心情尚可时旧事重提。 他温声劝道:“陛下,国本为重。既然陛下无意於后宫,不若从宗室子弟中择一聪慧机敏、年纪尚幼者立为皇嗣,由臣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日后或可承继大统安稳江山。” 谢应危闻言眉头立刻锁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与抗拒。 他下意识便想驳回,他不愿有任何潜在的威胁,哪怕是名义上的,来分走楚斯年的注意力,更不愿去想身后之事。 但楚斯年態度坚决。 並非为自己揽权,而是真心为王朝的延续考量。 他一次次耐心劝说,分析利弊,最终谢应危拗不过他,带著几分赌气的成分勉强应允下来。 很快一位年仅三岁,父母双亡的旁支宗室子被接入宫中养在楚斯年名下,由他亲自启蒙教导。 除此之外,隨著年岁渐长,谢应危那头顽疾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发作得愈发频繁剧烈。 蚀骨的疼痛与隨之而来的暴躁,几乎只有楚斯年在身旁时才能得到些许缓解。 他变得愈发依赖楚斯年,无论是身体上的不適还是精神上的疲惫。 很多时候,他处理政务感到睏倦烦腻便会直接將成堆的奏摺丟下,自己靠在软榻上小憩,或是由著摄政王为自己按摩。 那些奏摺最后自然是交给楚斯年。 久而久之诸多朝政大事实则已由楚斯年决断。 他的批红,他的政令,几乎与圣旨无异。 这般情形自然引来流言蜚语。 暗地里不乏有人窃窃私语,说摄政王楚斯年狼子野心,架空皇帝意图谋逆。 这些话语偶尔也会传到谢应危耳中,惹得他勃然大怒。 又是一日午后,紫宸殿內薰香裊裊却驱不散那份沉滯。 谢应危斜倚在软榻上,头枕在楚斯年腿上,紧闭双眼,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即便在放鬆时也难掩那份积威与阴鬱。 他已年过四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些许痕跡,却未曾折损其分毫俊美反而更添深沉威仪。 只是常年头疾折磨与国事操劳,让他眉宇间总縈绕著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 楚斯年指尖力道適中,不疾不徐地按揉著他的太阳穴与额角。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容顏依旧清丽,粉白长发衬得肌肤剔透,只是那双浅色眼眸中沉淀了更多波澜不惊的沉稳与歷经世事的通透。 “陛下今日上朝何必动那般大的气性?” 楚斯年声音温和如同潺潺流水,试图抚平枕边人的烦躁。 谢应危闻言並未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带著未消的余怒: “那些老匹夫一个个活腻味了!竟敢在殿上含沙射影,说你狼子野心,把持朝政,意图不轨!”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屑与烦躁: “聒噪得很。” 楚斯年按摩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闻言,唇边反而泛起一丝带著暖意的弧度。 他深知谢应危的怒气並非源於猜忌,而是因旁人詆毁他而生的不悦。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歷经多年风雨未曾动摇,是他在这权力旋涡中最大的慰藉。 “陛下息怒。” 他声音平稳,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臣之心日月可鑑。能得陛下信重,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至於后世史笔如刀,是赞臣为肱骨忠良还是骂臣为权奸佞幸……” 他微微停顿,指尖轻柔地拂过谢应危紧蹙眉心的皱纹,语气淡然却坚定: “皆由后人评说去吧。臣只愿恪尽本分,做好陛下眼前的忠臣便足矣。” 谢应危紧绷的面容因他这番话柔和些许。 他依旧没有睁眼,却反手精准地握住楚斯年空閒的那只手用力攥了攥。 “朕知道。” 谢应危的声音低沉,带著倦意却无比清晰。 “朕在一日便无人能动你分毫。这江山……你替朕看著,朕放心。” 他將“看著”二字咬得略重,其中託付的意味不言而喻。 楚斯年感受著手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中一片寧和。 他不再多言,只是更用心地替谢应危按摩著,试图驱散缠人的痛楚。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相依的身影。 外界的风言风语,歷史的褒贬毁誉,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 第六十六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6 那一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闈的琉璃碧瓦。 帝王的头疾在入冬后骤然加剧,来势汹汹远超以往,连日缠绵病榻。 紫宸殿的地龙烧得太旺,以至於楚斯年踏进来时恍惚觉得谢应危只是被暖阁的雾气笼住了。 龙榻上,帝王披著玄色大氅靠著软枕,墨发未冠,几缕银丝缠在鬢角,不是衰败的白,是雪落松枝那种清凌凌的亮。 奏摺摊在膝头,硃笔悬在指间將落未落。 烛火在他侧脸镀了层暖光,颧骨比二十年前分明了些,可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像雪压不折的松,又像鞘中未老的剑。 “陛下,该进药了。” 楚斯年端著的白玉盏里,褐色的药汁微微晃荡。 谢应危没接。 他伸出食指抵住盏沿,力道很轻,却让那汪苦水停在半空。 抬起眼,目光还像二十多年前他们初见时—— 天子隔著丹墀望下来,瞳仁里淬著冬日初雪般的光。 如今雪未消融只是沉淀得更深了,还带著一丝暮气。 目光从奏摺上移开,缓缓攀上楚斯年的眉眼: “太医院那些混帐不敢说,可朕知道这些汤汤水水早就不管用了。” 盏中药面泛起细纹。 楚斯年听见自己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陛下洪福齐天……” “楚卿。” 谢应危忽然笑了,打断他未尽的话语。 “你惯会用这些甜言蜜语骗朕,朕总有一天要治治你这欺君之罪。” 指尖顺著盏沿滑开,在床榻边敲了敲示意他坐下。 药盏被搁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楚斯年撩袍坐上龙榻边沿。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三年,从战战兢兢到理所当然。 “朕翻了前朝秘录,东海有仙山,藏长生药。” 帝王忽然说,目光投向窗外,手指钻进楚斯年掌心,十指扣紧时带著药香的微颤。 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映得那双总含霜雪的眼眸竟透出几分年少时的执拗与暴戾。 “若得了,便能与楚卿长相廝守。” 楚斯年鼻尖猛地一酸。 他別过脸深吸口气,再转回来时已换上玩笑口吻: “陛下,臣已经说过多次,秘录不可信,您可不能当昏君。” “你又骂朕!摄政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谢应危倏然瞪大眼睛,受伤的神情浮夸,姿態不像威震四海的帝王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说著就抓起引枕砸向楚斯年。 可那枕头软绵绵的,落在肩上像片云。 楚斯年接住枕头,顺势將人连同锦被一道裹进怀里。 他终於笑出声来。 那是种很明亮的笑,带著平素在朝堂上绝不会露出的纵容。 “陛下,看在臣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饶恕臣这一回吧,臣什么都答应您。” 楚斯年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谢应危挣扎两下便不动了,额头抵著他肩窝,却用指尖去勾对方腰间玉佩的流苏,闷声道: “什么都答应?” 他忽然又凑近些,气息拂过对方耳廓时转为酸涩的低语: “既然如此,那等朕死了,你可不准找旁……” 话音被一个吻截断。 楚斯年捧住他的脸吻得又急又重,像要吞掉所有不吉利的字眼。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额头相抵处沁出细汗。 “不许说这些,臣向天借寿也要看陛下开创盛世。” 楚斯年声音发哑。 谢应危低笑起来,隨手將奏摺扫到榻角。 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撑住脑袋,墨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却依然优美的脖颈。 “楚卿又哄朕。” 他眯著眼,像只被捋顺毛的猫。 “朕只是贪心。” 贪心得想要与眼前人长相廝守。 楚斯年没答话。 他重新端起药盏,这次谢应危没再推开。 褐色的药汁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渐渐见底,最后一口苦味消散时,帝王忽然低声说: “朕方才是装的。” “臣知道。” “朕其实没生气。” “臣也知道。” “但你下次再骂朕——” “臣不敢了。” 谢应危怔了怔,忽然笑倒在引枕间。 笑声惊动了窗外棲息的寒鸦,扑稜稜飞起时,抖落枝头最后一簇积雪。 “斯年,等雪停了陪我去外面走走吧,你总说那株绿萼今年会开得好。” “好,臣陪陛下看尽每一季花开。” 谢应危的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他在药香与龙涎香的怀抱中沉入黑暗,最后感知到的是楚斯年替他掖被角的手,和那句被风雪裹挟却清晰入耳的低语: “睡吧,梅花开时,我叫醒你。” 月光漫进窗来,照见龙榻上相依的影子。 影子很淡却紧紧缠在一起,像两株生了根的古树在寒冬里共享同一脉心跳。 …… 《启书·卷七·昭烈帝本纪》 昭烈帝谢应危,以武戡乱,以刑立威,然励精图治,国力日盛。 在位二十六年冬,头风症剧,药石罔效,崩於紫宸殿,享年四十有七。举国哀悼,葬於景陵,諡曰“昭烈”,取威强睿德,有功安民之意。 帝崩,无子。依遗詔,迎立宗室子谢明允继位,年號“承平”。新帝冲龄,特命摄政王楚斯年总揽朝政,辅弼幼主。 时,朝野多有窃议,谓摄政王权倾朝野,恐行伊霍之事,挟天子以令诸侯。然王不以为意,一应典制,皆依礼法,教导幼主,呕心沥血。新帝感其恩,常以“亚父”称之,倚重非常。 …… 《启书·卷九·摄政王列传》 王,楚氏,名斯年,字无晦。出身不详,以医道近昭烈帝,深得信重,累迁至摄政王。昭烈帝崩,受託孤之重,辅佐承平帝凡十载。 当国期间,王夙兴夜寐,政无巨细,悉究本末。续行漕运、青苗诸法,与民休息;整飭武备,慑服四夷。然性清冷,不结党羽,亦不辩污名,故谤议不绝於耳。 承平十年秋,王薨,举朝震悼。遵昭烈帝遗命,以亲王礼,祔葬於景陵,同穴而眠。帝悲慟不已,輟朝三日,亲为服丧,然终岁鬱郁。 帝感念其功,追赠殊荣,然亦下詔,永封凝香殿,一应旧物,不得擅动,以示追远。 后世论者,或讥其专权,或赞其忠贞,然其十年辅政,社稷安稳,民生得续,功过是非,盖难定论矣。 …… 当意识再次凝聚,楚斯年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片温暖失重的流光之中,四周是柔和却无法触及边界的光晕。 从病榻上的冰冷绝望到初入宫廷的如履薄冰,从与暴君周旋的惊心动魄到並肩执掌江山的沉甸甸的信任,再到最后十年独撑大局的孤寂与坚持…… 一生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脑海,清晰无比,却又带著一种抽离的平静。 【系统:任务完成,宿主楚斯年正式绑定快穿系统,获得后续任务资格。】 【位面:大启王朝。】 【主线任务:延长谢应危寿命至五年。状態:已完成(超额完成)。】 【任务评价:s级。】 【积分结算中……基础奖励及超额奖励已发放。】 【检测到宿主使用积分滯留选项,扣除相应积分。】 【当前总积分:……】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地响起,一一罗列著他此行的收穫。 楚斯年静静地听著,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是否立即进入下一个任务位面?】 系统给出选择。 楚斯年没有犹豫。 復仇的执念並未消失,只是被一段沉重而真实的人生覆盖了一层复杂的底色。 他需要继续前行。 包裹著他的温暖流光骤然加速旋转,化作无数道绚烂的丝线拖拽著他的意识衝破某种无形的壁垒,投入一片未知的黑暗与星光之中。 大启王朝的一切,谢应危,凝香殿,那些纷爭与安寧,忠诚与误解,都迅速远去,被压缩成一段过往的记忆沉入意识深处。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新的任务,正在前方等待。 楚斯年感受著这种被剥离又再次被投入的眩晕感,缓缓闭上眼睛。 【指令確认,开始进行位面跳跃……】 第六十七章 (训狗)囚徒他以下犯上01 雨夜,沉重的顛簸將楚斯年从混沌中唤醒。 睁开眼一片昏暗。 他正身处一个冰冷密闭的狭小空间里,金属墙壁隨著每一次顛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动了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低头看去,手腕和脚踝上束缚著沉重的铁链阻碍行动。 不止是他,借著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车厢里还有另外五人同样衣衫襤褸被铁链锁住。 他们挤在一起隨著车辆摇晃,铁链便被摇晃得哐当作响。 没有人说话。 这些人的脸在昏暗中泛著不健康的灰白,瞳孔空洞地睁著没有焦点。 有人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鲜血混著雨水滑落染红骯脏的前襟。 还有人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眼泪淌过污浊的脸颊,却紧紧闭著嘴巴不敢泄出一丝呜咽。 恐惧像实质的黏稠液体填充著这个移动的铁盒子,几乎令人窒息。 楚斯年蹙眉,正试图理清眼前处境,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对当前位面基础常识认知严重缺失。系统可提供“当前位面基础常识灌输”服务,需消耗积分100。宿主当前积分余额:107。是否兑换?】 楚斯年看著那行余额数字,心尖微微一抽。 完成上一个位面的任务所得积分,转眼便要消耗殆尽。 然而视线扫过周围这陌生到令人心悸的一切,他闭了闭眼在脑海中確认: “兑换。” 瞬间,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意识。 无数陌生的名词、概念、图像奔腾肆虐—— 汽车,枪械,电力,国家,战爭……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费力地吸收、理解这些知识。 几个呼吸间,他终於明白自己来到一个与他出身之地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斥著钢铁,机械与前所未有残酷规则的时代。 “现代社会”的轮廓在他意识中疯狂构建,衝击著他固有的世界观。 王朝……覆灭了? 楚斯年心神剧震。 他曾经呕心沥血维繫,甚至亲手扶植新帝的王朝,早已化为歷史书页上一段模糊记载。 一切种种皆成云烟。 他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將瞬间翻涌的情绪尽数掩下。 既已身死,既入此间,前尘便只是前尘。 眼下唯有重塑身躯回去清算恩怨才是真实。 就在他勉强消化掉这些基础认知时,行进中的车辆猛地一顿彻底停了下来。 车厢后方传来金属插销被用力打开的声响,紧接著沉重的车门被从外拉开。 冰冷的湿气裹挟著细密的雨丝瞬间涌入,扑打在楚斯年身上,激得他本就畏寒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车门处,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几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是几名士兵,穿著笔挺的深色制服头戴军帽,帽檐在他们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具体容貌。 他们沉默著伸手拽住最靠近车门的人,粗暴地將人拖下车。 “噗通”一声闷响,那人重重摔在车外的泥泞地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起胳膊,强行拖拽著站起推向一旁。 这一幕让车厢內剩余的人心臟骤缩。 后面的人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主动跳下车,生怕慢一步就会遭受同样的对待。 楚斯年深吸一口带著土腥味的空气,紧隨其后跳下。 双脚陷入泥泞,雨水立刻打湿他粉白色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 他抬头。 黑石惩戒营矗立在前方。 高耸水泥墙蔓生著暗色苔蘚,墙体遍布斑驳污跡与弹孔痕跡。 墙头缠绕密集铁丝网,探照灯刺目光柱割裂雨幕缓缓移动。 一座座瞭望塔如同沉默巨兽,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中隱约探出。 士兵们围拢上来,枪械在雨水中泛著冷硬光泽。 他们驱赶著这一小群囚犯像驱赶牲口。 这里就是黑石惩戒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囚犯中一个身影猛地窜出,朝著侧面黑暗中狂奔! 雨水模糊了他的背影。 士兵没有立刻追赶。 他们冷眼看著那身影在泥泞中跌撞跑出几米远,才沉稳举枪。 一声尖锐枪响撕裂雨夜。 奔跑中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前一扑重重栽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暗红色的液体缓缓从他身下瀰漫开来,很快又被雨水冲刷、稀释。 血腥味混合著雨水的清冷隱隱飘来。 与此同时,关於这个世界的背景信息如同早已准备好的档案,適时地在楚斯年脑海中清晰展开: 他所在的世界科技並不算先进,甚至有些落后。 现在所处的位置名为瓦莱塔帝国。 这是一个军事力量空前强大,奉行极端扩张主义的国家。 帝国元首与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意志便是国家的唯一方向。 为了支撑永无止境的侵略战爭,帝国实行了严苛到极致的“全民义务兵役制”,所有適龄男女皆需应徵入伍,奔赴血肉横飞的战场。 战爭的残酷早已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传回国內。 恐惧如同瘟疫蔓延。 许多人为了躲避兵役,为了活下去,选择鋌而走险试图逃离这个国家。 而楚斯年现在所在的“黑石惩戒营”,便是帝国为了扼杀这股逃亡潮而设立的专门监狱。 它位於帝国边境的荒凉之地,专门用以关押和处置战场上的逃兵、逃避兵役者、以及试图逃亡的流民。 惩戒营的宗旨是通过极高强度的劳动,严苛的纪律和无休止的折磨,达到肉体消耗与精神摧残的目的,將囚犯改造为顺从的战爭工具或消耗品。 进入此地意味著被剥夺一切,意味著要么在这里被折磨至死,要么被编入惩戒部队,送往最危险的战场前沿用生命洗刷罪孽。 而跟隨楚斯年一起的这群人就是试图逃离的平民,手无缚鸡之力。 冰冷的雨水顺著发梢滑落颈间,楚斯年看著前方那具趴在泥水中的尸体,又望向那座在雨中沉默矗立,如同巨兽入口般的惩戒营大门。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破烂的湿衣,浅色的瞳孔在雨夜中微微收缩。 系统提示音再次冰冷地响起: 【系统:传送完成】 【位面:黑石惩戒营,正式开启。】 【主线任务:生存与逃脱。】 【任务奖励:积分1000。】 【失败惩罚:死亡。】 雨幕密集,砸在脸上生疼。 士兵粗暴地推搡著楚斯年几人前行,铁链拖拽,泥水飞溅。 无人回头去看那具倒在营门外的尸体。 刚踏入营地,尖锐警报声骤然划破雨夜。 原本沉寂的营房瞬间沸腾,不到五分钟,黑压压的人群已整齐立在操场中央,全部身著灰暗囚服,任凭大雨浇透,身躯挺直,纹丝不动。 一名士兵小跑上前,高声点名匯报:“全员到齐!” 这时,一个身著笔挺军官制服,肩章冷硬的男人走了出来——惩戒营的看守长。 他眼神扫过新来的几人,不带丝毫温度。 守在楚斯年身后的士兵立刻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窝。 “呃!” 楚斯年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进冰冷泥泞。 其他几人也同样被强制跪下。 看守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带著铁一般的冰冷: “你们,是帝国的耻辱!”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苍白的面孔。 “帝国赋予你们生命与荣耀,你们却用背叛和逃亡回报!可耻!” 他略一停顿,继续宣判,嘴角扯出一丝冷峭: “按照规矩,新人入营,领十鞭。熬过去,才算有了为自己罪行懺悔,为帝国赎罪的资格。 若当场死了,那便证明懦夫不配拥有改造的机会,更不配称为瓦莱塔的子民!” 他猛地转向操场上肃立的囚徒: “你们,也都看清楚!牢牢记住,自己当初是如何进来的!” 士兵们取来了鞭子。 浸过水的牛皮鞭泛著暗光,沉重地垂在泥水中。 楚斯年盯著那鞭子不禁担心起来。 只是看著就让他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这具身体真的能撑过十下吗? 第六十八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2 雨水冰冷,砸在脸上生疼。 明晃晃的鞭子就在眼前晃动。 “不……不要!我错了!我愿意入伍!我再也不逃了!求求您,別,別打我——” 站在楚斯年斜前方的女人崩溃了。 她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泥水里,朝著前方那些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嘶喊。 看守长没有呵斥,甚至没有低头看那哀求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枪声响起。 很闷,像用力摔碎一个饱含水分的瓜果。 女人的哭嚎戛然而止。 她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倒在泥泞中,额头上一个暗红色的窟窿,鲜血汩汩涌出,迅速被雨水染开大片狰狞的暗色。 看守长收枪入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帝国军队不需要这种摇尾乞怜的废物,帝国荣耀需要每一个子民用鲜血捍卫,背叛者,罪无可恕。”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迈著沉稳步子踱步,军靴踏破水洼溅起浑浊泥点。 “你们的生命早已不属於自己。它属於帝国,属於伟大的征服事业。在这里,你们唯一的价值,就是赎罪!用你们的血肉,你们的骨髓,洗刷你们懦弱灵魂留下的污点!明白吗?” 周围持枪而立的士兵们身姿笔挺,帽檐下的脸庞隱在阴影里,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恐惧,没有怜悯,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他们对眼前的发生习以为常,如同呼吸。 看守长那番充斥著血腥与狂热的话语,和眼前这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构成一幅令人胆寒的图景。 车上六人转眼只剩四个。 跪在冰冷的泥泞中,前有夺命鞭刑,后无退路可逃。 楚斯年指尖深陷泥里,刺骨寒意顺著膝盖蔓延,气得快要笑出来。 系统,你不是说只有新手任务偏难吗? 看守长冰冷的目光扫过泥泞中颤抖的新人,声音斩钉截铁地穿透雨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行刑,开始!”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楚斯年的视线。 第一鞭落下时,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並非单纯的皮肉之苦,而是一种撕裂灵魂的剧痛,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背脊上,瞬间抽乾他所有力气。 雨水打在翻开的皮肉上激起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他眼前发黑,喉咙涌上腥甜。 痛。 太痛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连第三鞭都撑不过去,遑论熬过十次。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著雨水和泥浆滑落。 他甚至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系统或任务,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囂: 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痛! 第二鞭接踵而至。 楚斯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颊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水里。 泥浆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噁心感,但比起背上毁灭性的疼痛,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蜷缩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狼狈不堪。 另外三人的状况同样悽惨,空气中瀰漫著从齿缝间漏出的痛苦呻吟,却无人敢求饶。 刚才那声枪响已经断绝了所有侥倖。 士兵粗暴地抓住楚斯年的手臂,將他从泥泞中拖拽起来,强迫他重新跪好。 粉白色的长髮早已被污泥和血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狼狈不堪。 他意识昏沉,只觉得下一鞭就会彻底带走他。 就在看守长抬起手,即將下令行刑第三鞭的瞬间,一名士兵急匆匆跑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看守长的脸色骤然一变,竟透出几分苍白。 他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行刑暂时中断。 楚斯年得以喘息,他剧烈地咳嗽著,感觉湿透的囚服紧紧黏在火辣辣的后背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不多时,一辆黑色汽车无声滑至惩戒营门口停下。 司机迅速下车,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鋥亮的军靴踏出,踩在泥水上溅起细小水花。 紧接著,一个高大的男人躬身下车站直了身躯。 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肩背挺括,穿著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瓦莱塔帝国將官制服。 深色呢绒面料笔挺如刀,金色綬带与繁复肩章在晦暗雨幕中折射出冷硬微光,胸前佩戴的数枚勋章无声诉说赫赫战功。 军帽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深邃阴影,只能看清线条冷峻的下頜与紧抿的薄唇。 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需任何言语,周遭的空气便仿佛凝固,连密集的雨丝都因他而滯涩。 看守长立刻小跑上前,腰背不自觉弯下低声急促地匯报著。 男人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淡漠地扫过操场上淋雨的囚犯,以及跪在泥泞中伤痕累累的楚斯年几人。 看守长立刻挥手示意。 士兵迅速搬来一把结实的木椅,安置在旁边能遮挡雨水的屋檐下。 男人这才迈步走过去姿態从容地坐下,交叠起长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份名单垂眸审视起来。 第六十九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3 雨水粗暴地打在楚斯年背后裂开的伤口上,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混著冰凉的雨水滑下脊背,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以及雨水敲打地面的单调声响。 他绝对熬不过第三鞭。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道平稳冷冽的声线穿透雨幕,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一切杂音。 “停。” 这个字如同赦令,悬在楚斯年头顶的第三鞭硬生生停滯在半空。 执刑的士兵立刻收手,垂首退后一步不敢再动。 看守长快步走到那把椅子前,姿態恭敬地微微躬身: “上校,这几个是新送来的逃役者,正在执行入营规训。” 坐在椅上的男人並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名单上,指尖轻轻点著某个名字。 他的侧脸线条在檐下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名单上少了一个。” 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看守长身体一僵,冷汗瞬间浸湿內衫。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谢应危的视线终於从名单上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精准地落在那片泥泞中。 正是刚才逃跑者被击毙的位置。 “看来已经处理了。” 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是讚许还是不满。 看守长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 谢应危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另外四个瑟瑟发抖背上皮开肉绽的新囚,最后定格在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几乎无法维持跪姿,全靠一股模糊的求生本能强撑著才没有再次瘫倒。 粉白色的长髮被污泥和血水黏在脸颊脖颈,狼狈不堪。 他浅色的瞳孔因剧痛而涣散,雨水顺著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看起来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碎裂。 谢应危看著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短暂的静默后,他朝楚斯年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这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名单,仿佛只是隨口吩咐。 “带过来。” 士兵粗暴地將楚斯年从泥水中拖拽起来,架到屋檐下。 他双腿绵软,几乎是被硬拖著前行,在冷硬地面上留下断续水痕。 男人依旧坐著,双腿交叠,军靴鋥亮。 他微微后靠,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俯视著瘫倒在他脚边的人。 隨即,他抬起脚,用冰硬的靴尖抵住楚斯年的下頜,力道不轻不重,迫使那张沾满污泥的脸仰起。 楚斯年视线模糊,雨水和泥泞糊住眼睛,只能看到一片压抑的深色轮廓,耳鸣嗡嗡作响隔绝大部分声音。 男人仔细端详著这张脸,即使污秽不堪,过於精致的轮廓和特有的脆弱感依旧残留。 靴尖上沾染了对方脸上的泥污,但他毫不在意。 片刻,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 “巧遇,小少爷別来无恙。” 他开口,声音穿透雨幕也隱约穿透了楚斯年的耳鸣。 这句话如同钥匙,猛地撬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角落,纷乱画面涌入楚斯年脑海。 华丽宅邸,被骄纵的小少爷,以及那个总是沉默,年长些的佣人之子。 他骑在他背上当马骑,把点心丟在地上让他捡,最后是將自己偷拿父亲印章的责任毫不留情地推卸出去…… 记忆中,那个少年跪在地上死死抓著他的衣角,声音嘶哑地哀求: “小少爷,求您……別送我去军营……我会死的……” 而年幼的自己只是厌恶地踢开他,別开了脸。 佣人的儿子也只是佣人。 但没过几年风水轮流转,父亲当了逃兵,家族失去贵族身份跌落凡尘。 剧烈的情绪衝击让楚斯年意识清醒了几分,但听觉依旧混沌。 他只能在心里咬牙,恨自己少得可怜的积分,若有道具他也不至於这么狼狈。 靴尖一动將他的脸別开,力道带著明显的轻蔑。 “想起来了?” 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旧事。 “当初我求了你很久,求你別把我送进军营。你……一句话都没说。” 男人说完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等待著预料中的反应。 或许是恐惧的颤抖,或许是慌乱的辩解。 然而脚下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安静地趴伏在湿冷的地面上低喘著,雨水不断冲刷他背上狰狞的伤口带出淡红色的血水。 预期的回应没有出现,男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並未低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视线偏向恭敬立在一旁的看守长,眉头不悦地蹙起。 “他怎么了?” 看守长立刻躬身回答:“回上校,入营规训,十鞭。这才两鞭。” 男人瞭然地点点头,垂眸看著地上蜷缩的人。 这身细皮嫩肉確实不像能熬过十鞭的。 视线扫过雨中另外三个抖得像鵪鶉一样的囚犯,又落回楚斯年身上。 “久別重逢,我倒是忽然很想玩一个游戏。当初小少爷没给我选择,现在我给你。”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果你替他们三个把剩下的鞭子都挨了,他们就不用再受罚。或者把你的八鞭平分给他们,你就不用再挨打。” 他微微倾身,雨丝掠过他肩头的金色綬带: “选一个吧。不过以你的性子一定是第二个对吗?” 模糊的话语艰难钻入楚斯年耳中,带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怎么总有人要用別人的命来逼他?他看起来很像那种大好人吗?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咳嗽,肺叶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男人又凑近了些,旁边撑伞的士兵急忙上前,撑伞將飘洒的雨水挡开。 “这些选择对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来说,还是太难了吗?” 男人语调依旧平缓,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那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如果你能喊出我的名字,我就免了你的入营鞭刑。” 戴著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伸来,强硬地捏住楚斯年的下巴让他抬头直面自己。 雨水不断冲刷洗去他脸上部分泥污,露出一张苍白得惊人却依旧能窥见往日风华的脸。 比男人记忆中那个骄纵模糊的幼童模样竟还要精致数分。 湿透的粉白色长髮黏在颊边和颈侧,更添几分凌虐般的脆弱。 他浅色的瞳孔因疼痛和虚弱而微微涣散,蒙著一层生理性的水光,如同蒙尘的琉璃骤然被洗净。 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不堪重负地低垂颤动。 这张脸即使在此刻最狼狈的境地下,依然带著一种天真且无辜的易碎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蝶翼,美丽得极具欺骗性。 一种与他此刻狼狈处境截然不符,却因此更具衝击力的美感。 男人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艷,如同寒冰湖面偶然闪过的一道微光,转瞬便湮灭在更深的冷意之后。 但一旁的看守长听到这话却是脸色一变,急忙上前:“长官!这、这不符合规矩!” 谢应危终於侧过头,目光落在看守长身上:“这个规矩是元首定的?” 看守长一噎:“不……不是,是歷代的规矩。”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断了看守长的话。 谢应危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 在等级森严的帝国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云泥之別。 他的注意力回到楚斯年脸上,指尖用力捏得眼前人下頜生疼。 楚斯年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 当他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悸吐出一个名字: “谢……应危……?” 第七十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4 眼前人的身影倒映在楚斯年清亮的瞳孔之中。 雨水冲刷他脸上的泥污,却洗不掉眼前这张刻入骨髓的容顏。 眉眼,鼻樑,薄唇……甚至连下頜线冷硬的弧度,都与那个和他耳鬢廝磨,让他心动神驰的帝王一模一样。 十年了。 他以为早已湮灭在时空洪流中的爱人,竟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衝击让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寸寸断裂。 那双浅色瞳孔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死寂的灰烬中骤然腾起的烈焰。 “谢应危……?” 他嘶哑地唤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竟支撑著剧痛颤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沾满泥泞的手死死抓住谢应危的手臂。 “是你……” 他仰著头,眼神近乎贪婪地描摹著对方的轮廓,仿佛要將这失而復得的身影彻底烙进灵魂里,完全忽略对方军装上冰冷的勋章,更忽略了此刻天壤之別的处境。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时,有极短暂的凝滯。 没有预料中的恐惧、乞求,或是贵族跌落尘埃后惯有的屈辱不甘,反而是一种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刻此地的,仿佛凝视久別爱人才会有的神情。 这不合时宜,不合逻辑的表情,让谢应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极其陌生的怪异感掠过心头。 但仅仅一瞬。 隨即,心底便升起一丝冰冷的嗤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演技倒是不错,比少年时那个只会骄纵任性,推卸责任的小少爷长进了不少。 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真会被他骗过去。 可惜,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隨意被牺牲、被拋弃的卑微佣人。 这些拙劣的表演在他眼中如同跳樑小丑。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上。 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惊讶,没有动容,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懒得浮现。 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或者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他缓缓地,一根一根掰开楚斯年紧扣的手指。 楚斯年手指被迫鬆开,那点微弱的力气也隨之消散,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 谢应危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脱掉被弄脏的手套,隨手丟弃在脚边的泥水里,仿佛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不过,楚斯年確实喊出了他的名字。 “看来那两鞭子確实让你清醒了一点,只不过还没认清现实,嗯,罢了……” 谢应危不再看楚斯年那双让他莫名烦躁的眼睛,转向看守长,声音恢復之前的淡漠: “他的鞭子,免了。” 看守长立刻躬身:“是,上校!” 旋即迟疑一下,目光扫过雨中那三个面无人色的囚犯。 “那……另外三个?” “照常。” 谢应危吐出两个字,毫无波澜。 命令下达,士兵立刻粗暴地架起几乎虚脱的楚斯年,拖著他走向阴暗的营房。 楚斯年似乎还想回头看向谢应危,眼神依旧带著茫然的依恋,但力气耗尽只能任由士兵拖行。 泥水中剩下的三人,眼睁睁看著楚斯年竟真的因一句话而逃脱了剩下的酷刑,眼中不受控制地涌上强烈的羡慕甚至嫉妒。 目光灼热几乎要在楚斯年背上烧出洞来。 谢应危冰冷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时,他们立刻惊恐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將任何可能招致灾祸的声响都咽回肚子里。 求饶?那个女人就是前车之鑑。 剩下的鞭刑在雨中有条不紊地进行,沉闷的击打声与压抑的痛哼被雨声掩盖。 谢应危漠然转身,不再关注。 看守长立刻躬身,將他恭敬地迎入內部办公室。 房间简洁冰冷,与营区整体风格一致。 “上校,您亲自前来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看守长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眼前这位是元首亲手擢升的帝国最年轻上校,战功赫赫,权势煊天。 他突然降临黑石惩戒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看几个新囚受刑。 难道是哪里出了紕漏? 逃逸记录是零,死亡率虽高却也在规定范围內,没道理啊…… 谢应危没坐,只踱步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雨幕,背影挺拔而压迫。 “前线需要人,这里所有符合二次徵召条件的囚犯,名单和档案立刻整理好,明天中午前会有人带走。” 他言简意賅。 看守长心头一凛,立刻应道:“是!属下马上办!” 他明白了,这是来要人的,要那些尚且能喘气能扛枪的,送去前线填补伤亡。 这是头等大事。 谢应危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看守长身上。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语气平缓,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帝国某些角落里,有些蛆虫口味越来越刁。普通玩物满足不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你这儿了,看上那些跌落泥潭的昔日贵族。” 看守长脸色微变,额头渗出细汗。 这件事確实存在,一些权贵通过隱秘渠道向他施压或利诱,想要弄个把落魄贵族出去满足其扭曲的癖好。 他有时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能换来些好处。 “我这里……” 看守长试图辩解。 谢应危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 “我不关心你之前做了什么。但从现在起,黑石惩戒营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曾经的『少爷小姐』,他们的命属於前线,属於帝国,而不是某些人私下的收藏品。听懂了吗?” 他眼神冰寒:“如果再让我听到任何风声,你就不必待在这里了。” 看守长浑身一颤,立刻挺直身体: “是!上校!属下保证绝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件!所有囚犯都將严格看管,只为帝国效力!” 谢应危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这才满意。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刚才那个新来的囚犯。” 他甚至没提楚斯年的名字。 “等他稍微处理一下,带到我临时的休息室。” 看守长愣了一下,迅速低头:“……是。” 他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这位上校为何对那个似乎还有旧怨的囚犯另眼相看。 但上位者的命令,他无权质疑只需执行。 第七十一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5 士兵將楚斯年拖到所谓的“集中宿舍”。 这里与牢狱无异,阴暗潮湿的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与汗臭混合的沉闷气味。 狭长的通道两侧是密集的铁柵栏门,门后无人,那些被强迫带到大雨中观看新囚受刑的人还没回来。 楚斯年被粗暴地推进其中一间。 房间逼仄没有窗户,仅靠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些许微光。 铁柵栏门哐当一声锁死,內外一览无遗。 楚斯年被丟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后背撞上粗糙的床面,疼得他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冷气。 他蜷缩起来,在脑海中急切地呼唤系统: “系统,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和谢应危几乎一模一样?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系统:此问题超出宿主当前权限等级,无法查询。】 冰冷的提示再次弹出。 无论他如何追问,系统都只有这一句回復。 “那系统,能不能赊帐。” 【系统:无法提供。】 楚斯年只能放弃。 积分匱乏,连最基础的止痛药都兑换不起,他只能趴伏著,清晰感受著背上皮开肉绽处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灼痛。 他並非娇生惯养受不得苦,前世冻毙,上个位面坠马,疼痛於他並不陌生。 此刻,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 他梳理著“自己”残存的记忆,是在试图偷越国境时被捕的。 以黑石惩戒营这般森严的警戒,凭藉他如今这具虚弱身体,想要独自逃出去难如登天。 谢应危的脸再次浮现。 他那身显赫的军装,看守长毕恭毕敬的態度,无疑指向一条极高的权势之路。 利用他? 楚斯年心念微动,但这念头隨即被警惕压下。 是生路,还是更快的死路?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旧情。 正思忖间,铁门再次打开。 两名士兵沉默地架起他,將他带离牢房,来到一间充斥著刺鼻药水味的医疗室。 穿著白大褂的医生面无表情,拿起针管不由分说地给他注射了一针。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很快,背上那折磨人的剧痛奇蹟般地消退,变得麻木迟钝。 隨后,士兵粗暴地撕掉他上半身那件早已破烂骯脏的华服。 布料撕裂声让楚斯年身体一僵。 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让他极不適应。 即便系统灌输的“常识”告诉他这在此地实属平常,周围人也確实视若无睹,但源自骨子里的羞耻感仍让他耳根发热,下意识想蜷缩起来。 有人动作利落地为他清理伤口,涂上冰凉药膏,过程机械而高效,毫无温情可言。 处理完毕,他被套上一套乾净却同样粗糙的灰色囚服。 脸上和发间的泥污也被迅速擦拭乾净,恢復了原本的样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 做完这一切,士兵没有將他送回牢房,而是架著他穿过几条走廊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房门被推开他被带进去,隨后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重响——房门被紧紧合上。 这是一间办公室,与外面营区的简陋截然不同。 而谢应危就坐在办公桌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落在他身上。 房门合拢的闷响在背后迴荡,隔绝了外界。 楚斯年站在房间中央,有些不自在地攥紧粗糙的囚服袖口。 背上伤口因药物作用只剩下沉闷的麻木,但之前剧痛的记忆仍烙印在神经里。 清理过的粉白长发湿漉漉垂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浅色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剔透,却也因此更清晰地映出此刻的侷促与一丝警惕。 谢应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夹著一支未点燃的烟,只扫了他一眼就垂眸翻阅桌上另一份文件。 冷白的灯光勾勒出他肩章凌厉的线条,也照亮军帽檐下过分冷峻的侧脸。 空气凝滯,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楚斯年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喉咙却乾涩得发紧。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的爱人重叠,带来巨大的恍惚感,可对方周身散发的疏离与威严,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此地的险恶与身份的云泥之別。 终於,谢应危合上文件隨手丟在一旁。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楚斯年身上,从上到下缓慢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视线不带情绪,却比之前的鞭子更让楚斯年感到难堪。 他下意识想避开这审视却又强迫自己站直,迎上那道目光。 “收拾乾净倒勉强能看。” 谢应危开口,声音平铺直敘,听不出褒贬。 楚斯年心臟微微一缩。 谢应危將烟搁在桌上,袖扣磕碰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猎豹锁定楚斯年,压迫感隨之而来。 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仿佛要透过他脆弱的皮囊看到內里的狼狈与恐惧。 “我很好奇。” 他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你当初那个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显然困扰了他,才会有现在的会面。 即使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楚斯年另一种博取同情的手段。 但那个眼神里蕴含的过於真实的震惊、眷恋乃至委屈,与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截然不同,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不悦。 就好像是他自己拋弃了楚斯年一样。 就算再蠢也该知道在他面前扮可怜毫无用处。 他这趟来本是为了前线徵调囚犯的任务,看到名单上“楚斯年”三个字,只以为是重名,却没想真是这位故人。 楚斯年喉咙发紧,下意识避开过於直接的注视。 他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因为你一个人先撒手人寰,留我独揽朝政,顶著奸臣骂名为你教导新帝守护江山,最后还和你葬在了一处,结果一睁眼你又活了我一时情难自禁? 这话说出来,只怕谢应危会立刻认为他疯了。 他的沉默显然激怒了对方。 谢应危嗤笑一声,动作流畅从腰间拔出配枪,“咔噠”一声轻响,枪口稳稳对准楚斯年。 “你不会以为装哑巴就能矇混过去吧?”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刺骨寒意。 冰冷的金属泛著幽光。 楚斯年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討厌这种远程的攻击武器,上个位面是利箭,这个位面是一种名为“枪”的杀伤力更大的玩意儿。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他之前敢赌谢应危不会真的射杀自己,是因为自己还有用,但他与现在的谢应危可是有著旧怨,找不到一丝可能会手下留情的理由。 他闭了闭眼知道再无退路。 再荒谬的理由也比沉默赴死强。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冰冷的枪口和更冰冷的视线,硬著头皮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话: “……因为我……喜欢你。” 第七十二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6 楚斯年那句“因为我喜欢你”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突兀,甚至有些可笑。 声音带著破釜沉舟的艰涩,尾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伤处的疼痛还是直面死亡的压力。 谢应危举著枪,手臂稳得像铁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那双蓝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怔愣,隨即一种更刺骨的冰冷瀰漫开来。 “喜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刮过楚斯年的神经。 “楚斯年,你把我当傻子耍?” 他的枪口依旧稳稳指著楚斯年的眉心,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 “你把偷印鑑的罪名推给我,眼睁睁看著我像条狗一样被拖去军营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一句『喜欢』?现在你成了阶下囚,命悬一线,倒想起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来保命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试图刺穿楚斯年眼底任何一丝偽装: “是你的贵族尊严终於被碾碎了,还是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糊弄?” 楚斯年能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开始隱隱作痛,冷汗沿著脊柱滑落。 他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荒谬至极。 在谢应危看来,这不过是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毫无可信度的垂死挣扎。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无法说出位面穿梭的真相,无法诉说在一个陌生朝代的相伴与死別。 在谢应危认知里,他们之间只有十年前那场单方面的充满屈辱的背叛。 看著他哑口无言的样子,谢应危眼底最后一丝微澜也归於死寂,只剩下全然的冷漠与讥誚。 “看来两鞭子还是太轻了,没能让小少爷学会说实话。” 他缓缓收回枪,重新插回枪套,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死亡威胁只是隨手为之。 他不再看楚斯年,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下某个通讯钮,声音恢復公事公办的冷硬:“来人。” 门被推开,两名士兵肃立待命。 “带下去。” 谢应危背对著他们,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不肯说真话那就关禁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也不准给他任何食物和水。”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带著更深的残忍: “让他好好想想,『喜欢』这两个字,到底该怎么用。” …… 铁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彻底吞噬。 绝对的黑暗连同万籟俱寂,如同厚重的茧將楚斯年紧紧包裹。 这里是黑石惩戒营的禁闭室,一种比鞭刑更摧残意志的惩罚。 没有光,没有声音,大脑在极度匱乏的外部刺激下会开始扭曲,自我编织出怪诞的幻象,滋生无法控制的恐慌与焦躁,时间感彻底混乱,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 很少有人能在这里保持清醒超过三天。 楚斯年安静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黑暗於他而言並非全然陌生。 前世那个被至亲遗弃的破败屋宇,同样寒冷同样孤绝。 那时他身体衰败,时常因极寒和虚弱眼前发黑,陷入短暂的类似失明的状態。 他早已学会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一动不动等待死亡。 此刻这令人发疯的禁闭,反而让他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他想起更多前世的碎片,那些冰冷与绝望竟与此刻微妙地重叠。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去了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飢饿和乾渴开始侵蚀身体,但精神却奇异地维持著一种麻木的清醒。 “哐当——” 突如其来的巨响撕裂了死寂。 铁门被从外面拉开,刺目的光线如同利剑猛地扎入他適应了黑暗的瞳孔。 楚斯年下意识闭紧双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甚至来不及適应就被两名士兵粗暴地架起,拖离这间漆黑的囚笼。 走廊的光线依旧让他感到晕眩,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迴响显得格外突兀。 他被半拖半架著再次带到那间办公室门前。 房门打开,他被推了进去。 办公室內,谢应危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姿態与上次別无二致。 禁闭室的折磨並未在楚斯年身上留下预期中的崩溃痕跡。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精神涣散,甚至没有明显的恐惧。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唇瓣因缺水而乾裂,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接触到光线时微微收缩,残留著些许不適,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谢应危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快。 这与他预想的结果相去甚远。 “看来,黑石的禁闭室对你而言倒是个休憩的好地方。”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探究。 楚斯年没有回答,这个反应再次挑动了谢应危那根不悦的神经。 “还是不肯说?” 他微微俯身逼近楚斯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楚斯年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楚斯年,我的耐心有限,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之前的回答是真的吗。” 楚斯年的睫毛颤动一下。 长时间的禁闭和脱水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但求生本能仍在。 他抬起眼,再次迎上谢应危审视的目光,清晰而平稳地重复: “是,我喜欢你。” 谢应危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冷的枪身,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嗤笑一声,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当初『喜欢』我,所以把我当狗一样使唤,最后栽赃陷害,把我推进军营上战场?” “是。” 楚斯年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谢应危盯著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忽然,他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好。既然你觉得那样就是『喜欢』……” 他放下枪,身体微微后靠,做出一个近乎敞开的姿態。 “那你现在就用当初『喜欢』我的方式来对我,做得到我就信你,做不到……你欠的那八鞭,现在就去刑房补上。” 他话音刚落,楚斯年脑海中便响起“叮”的一声,系统任务虽迟但到。 【触发支线任务:十分钟內,使目標人物(谢应危)心率提升至80/min。 当前心率:62/min。 【任务奖励:积分200。】 【失败惩罚:无】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时间紧迫。 第七十三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7 楚斯年心头一凛,但面上不显。 他迅速稳住心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 背脊挺直,即使穿著粗糙囚服,下頜微扬的弧度竟也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矜贵与压迫感,那是他曾从某位帝王身上潜移默化习得的气势。 “过来。” 他命令道,声音带著奇异的穿透力。 谢应危眉头蹙起,似乎没料到他会反客为主。 楚斯年迎著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 “不是你让我用当初的方式对你吗?怎么,现在又不愿意了?” 谢应危眼底的戏謔更深,他倒要看看这小少爷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依言起身迈步走到楚斯年面前。 他身形极高,接近一米九的个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笔挺的制服勾勒出宽肩窄腰,鋥亮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下,那双蓝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几乎挡住大部分光线,將楚斯年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 楚斯年方才强撑起的气势瞬间被这实质性的压迫感削弱几分,但他没有慌乱,只是冷静抬著头直视那片冰蓝。 他伸出手解下谢应危制服上的皮质腰带,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石破天惊: “跪下。” 谢应危挑了挑眉,目光直勾勾地锁住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较量。 楚斯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系统提示谢应危的心率只缓慢爬升到63/min,远远不够。 而他自己的心率恐怕早已失控,根深蒂固的礼教规矩在尖声叫囂。 但这场戏必须演下去,否则八鞭子逃不过去。 半晌,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谢应危竟真的缓缓屈膝,单膝点地跪在楚斯年面前。 即使跪著,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凛然气场並未折损分毫,反而因这反常的姿势滋生出一种更加诡异而危险的张力。 仿佛他才是掌控一切的人,此刻的顺从只是一种耐人寻味的纵容。 楚斯年知道,若被旁人窥见这一幕他绝无活路。 但谢应危敢做就意味著这里绝对安全。 他重新把握节奏,將手中的皮带绕成一个圈套在谢应危的脖颈上,然后用力一拽。 皮质项圈收紧,迫使跪著的男人向前倾身不得不更加靠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呼吸几乎可闻。 谢应危的心率跳到了68/min。 还不够。 楚斯年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那里面没有屈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以及一丝骤然被挑起的兴味。 冰冷的金属搭扣贴著谢应危的喉结,隨著他轻微的呼吸起伏。 空气仿佛变得黏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交换都充满难以言喻的角力与危险吸引力。 楚斯年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谢应危单膝点地的姿態上。 他指尖绕著皮带缓缓收紧,迫使对方仰起头。 “我可不记得当初是让你这样跪的。” 他声音很轻,却像羽毛搔刮在紧绷的神经上。 话音未落,他抬起脚,穿著粗糙囚鞋的脚底不轻不重地踩上谢应危另一条腿的膝盖,施加著稳定的压力。 鞋底沾著禁闭室的灰尘,缓慢碾过笔挺的军裤面料。 楚斯年俯视著被皮质项圈束缚的男人,脚底仍稳稳踩在对方膝头。 这个角度让他能清晰看见谢应危颈间跳动的脉搏。 “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他手腕猛地向下一扯,金属搭扣硌在谢应危喉结上。 与此同时,踩在膝头的脚突然发力,將军裤布料碾出深痕。 谢应危呼吸骤然加重,被迫完全双膝跪地。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头望著楚斯年,军装领口被扯得微微变形。 楚斯年鬆开皮带,指尖却顺著对方喉结缓缓下滑,划过紧绷的领口最后停留在第一颗纽扣上。 俯身靠近,鞋尖抵住腿根,温热的呼吸扫过谢应危耳畔。 “做得好。” 楚斯年努力让大脑放空,脑海中不停重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臟跳得有多慌乱,血液衝上耳廓带来怎样难以忽视的烫意。 他几乎是用尽了前半生和后半生所有的定力,才勉强支撑著这副平静无波的假象,没有在谢应危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对。 为了任务。 他也是身不由己。 指尖挑开纽扣的瞬间,系统提示音响起。 谢应危的心率终於突破了七十,胸腔剧烈起伏著,那双蓝眼睛里翻涌著从未有过的暗潮。 他仰著头,军装领口被皮带勒出褶皱。 双膝跪地,这个姿势本该充满屈辱,可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冷静得可怕,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晰倒映出楚斯年每一个动作。 楚斯年继续向下解开第二颗纽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动作很慢,做著大胆到近乎放浪的举动。 动作轻佻,与他狂跳的心臟全然相悖。 谢应危的呼吸渐渐加重,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依旧死死锁在楚斯年脸上,像在观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等待著他露出破绽。 “求我。” 楚斯年命令道,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 谢应危喉结滚动,声音低沉沙哑:“请继续。” “咬住。” 楚斯年將皮带另一端递到谢应危唇边。 当对方依言用牙齿咬住皮带的瞬间,他听见系统提示任务完成。 可此刻他竟忘了鬆手,反而就著这个姿势微微俯身。 囚服领口垂落,几缕粉白色髮丝扫过谢应危军装肩章。 “做得很好。” 楚斯年夸奖道,这才鬆开了攥紧皮带的手,向后退开一步。 他微微垂下眼睫,敛去所有情绪,又变回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胆大包天命令上校跪下並套上“项圈”的人根本不是他。 谢应危抬手取下咬在齿间的皮带一端,动作慢条斯理。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住楚斯年。 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却带著实质般的重量,从楚斯年低垂的脸庞缓缓扫过他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线,不堪一握的腰身,最后落在那双微微併拢站在粗糙地面上的脚。 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种难以言明的意味。 “看来,小少爷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得要死,倒是我误会你了。” 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玩味。 楚斯年盯著地板不敢吱声,粉白色的长髮滑落,遮掩住他滚烫的耳尖和脸颊,热度几乎要將他灼伤。 若是放在从前,让他说出这等令人屈膝折腰的言语绝无可能,是想也不敢想的狂悖之举。 此刻危机暂缓,理智回笼,强烈的羞耻感便缠绕上来。 抬手隨意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皱的衣领和领带,谢应危又恢復那副一丝不苟的冷峻模样。 “出去。” 楚斯年没有多言顺从地转身,在士兵的押送下拖著麻木的腿匆匆离开办公室。 第七十四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8 走在回集中宿舍的阴暗走廊里,楚斯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悸,胸腔里的鼓譟迟迟未能平息。 他回想自己刚才的举动,在现代社会常识里应该被称作……变態? 对,就是变態。 他居然对著一张和爱人一模一样的脸做出了那种事。 虽然在上个位面他没少见识谢应危用类似的手段刁难臣属,可轮到自己用出来,总觉得味道不对让人臊得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个“谢应危”的性格是不同的。 这个更冷,更莫测,不会简单根据情绪做事。 要確认他们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人,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谢应危大腿根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那是极私密的位置,除了最亲近的人绝无可能知晓。 可如今以他囚犯的身份,想要验证这一点难如登天。 如果他敢命令谢应危脱衣服,下场绝对是被那个叫“枪”的铁盒子一枪毙命。 但这次他矇混过去了,下次谢应危又要他“验证”怎么办?难道还要想新的法子? 但他真的不是变態啊! …… 办公室里,门重新关上后,谢应危拿起被他丟在桌上的皮带,指尖摩挲著皮质表面那排浅浅的牙印。 他看著痕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间溢出,一开始是压抑的,隨即越来越明显带著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当然不信楚斯年那套“因为喜欢才欺负你”的鬼话。 落魄的小少爷为了活命,真是什么谎都敢编什么戏都敢演。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刚才楚斯年骤然爆发出的那股气势,命令他“跪下”时的眼神和姿態,竟真的有一瞬间让他恍惚回到十年前,那个他只能仰视对方任其予取予求的时光。 谢应危眼底兴味盎然,杀意少了几分。 这小少爷演技倒是长进了不少,也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他不再纠结於楚斯年最初那个不合时宜的眼神究竟意味著什么。 原本觉得这趟徵调囚犯的任务枯燥乏味,现在却凭空添了个意外的乐子。 他倒要看看,楚斯年这套“喜欢”的把戏能硬著头皮演到什么时候。 ……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隔绝外面走廊微弱的光线和脚步声。 楚斯年站在门边,目光快速扫过这间拥挤但还算乾净的集中宿舍。 得益於刚刚到帐的200积分,他心底稍安,至少有了应对突发状况的一点底气。 角落里,三个人像破布一样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正是之前在雨中一同受罚的那三人。 他们的后背早已皮开肉绽,鲜血和脓液浸透粗糙的囚服黏在绽开的皮肉上,看起来惨不忍睹。 十鞭的酷刑勉强撑过却也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只能趴伏在地上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喘息。 楚斯年对他们的身份心知肚明: 身材健硕,此刻却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叫奥托,据说原本是个铁匠。 那个个子矮小尖嘴猴腮的男人,叫李奔,是个惯偷。 年纪稍长鬢角已有些花白的男人,外人都叫他的外號老蔫,是个试图逃离农场的农民。 听到开门声,三人都艰难地扭过头,身体颤抖,神色惶恐不安。 当看清进来的是楚斯年时,他们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恨意,那是一种混杂著痛苦、嫉妒和不解的怨毒。 楚斯年太明白这种恨意从何而来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们一同被抓,一同受刑,凭什么他楚斯年只挨了两鞭就被带走,如今还能好端端地站著,而他们却要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们只看到谢应危与他似乎有旧怨,却想不通为何那位上校没有趁机报復,反而让他免於剩下的刑罚。 这种不公,在极端的环境下足以催生出最直接的恶意。 他们不敢恨看守长。 那是手握生杀大权,能决定他们每日是受苦还是受更多苦的存在,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坠入更深的地狱。 他们不敢恨那些挥舞鞭子的帝国士兵。 那些人是国家暴力机器的直接执行者,枪口和皮鞭是这里最直接的道理,反抗即是死亡。 他们甚至不敢深入地恨自己。 承认自己计划不周才落得如此下场,等同於承认自己的愚蠢和无能。 於是,无处安放积压淤塞的恨意如同寻找薄弱堤坝的洪水,最终只能冲向那个看似最软弱,处境却又最特殊的同类——楚斯年。 將恨意倾泻到他身上是安全的,因为欺压弱者总比挑战强者来得容易。 在这样几乎要將人刺穿的目光中,楚斯年沉默地走到属於自己的那张硬板床边坐下。 带他来的士兵在锁门前似乎犹豫一下,目光在楚斯年还算整洁的囚服上停留一瞬,斟酌著要不要卖他一个人情,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快速提醒一句: “明天早上別迟到。” 说完,这才转身离开。 楚斯年没有回应。 他坐在床沿估算著时间。 从他被带入禁闭室到此刻,似乎並没有过去太久,最多……两个时辰? 不,按这个世界的说法应该是四个小时。 比他想像中的时间要短。 看来封闭感知確实影响了他的判断。 宿舍里死寂蔓延,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楚斯年没上去帮忙。 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他才会利用这副外表的良善来给自己获取利益。 他不是滥好人,不会在明显被敌视的情况下去表演那套偽善的关怀。 那三人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此刻凑上去只会自討没趣。 第七十五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09 不多时,外面传来喧譁和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著,他们这间宿舍的铁门也被打开,一名看守在外面的走廊里粗声吼道: “洗澡!十分钟!” 话音刚落,之前那些在雨中罚站的囚犯们如同落汤鸡般涌了回来,又爭先恐后地抓起各自破旧的毛巾和肥皂头,朝著走廊另一端狂奔。 楚斯年略一迟疑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他初来乍到,每一分能自由活动的时间都极其宝贵,是观察环境了解营地布局的机会。 至於地上那三个,他们显然连动弹都困难,更別提去洗澡了。 楚斯年身上的麻醉效果尚未完全消退,背上的伤虽然依旧存在,但尖锐的疼痛被药力压制在一个尚可忍受的范围。 跟著人流穿过几条阴暗的通道,前方出现一个瀰漫著浓重水汽的房间。 楚斯年隨著人群挤进去,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浅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眼前是一个毫无遮挡的水泥池子,或者说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墙壁上延伸出许多金属喷头,冰冷的水柱哗哗喷洒。 而最衝击他视觉的是里面密密麻麻、赤身裸体、毫无羞耻感地冲洗著的男人躯体。 苍白的,黝黑的,健壮的,乾瘦的…… 各种男性身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水声、交谈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混乱的景象。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耳边嗡的一声。 即便系统灌输的常识告诉他,这在所谓的“公共澡堂”是正常现象,並非虐待。 但他对天发誓,他两辈子加起来,除了谢应危,从未见过其他任何男人的身体,更別提是这般……成群结队、一览无余的景象! 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衝击让他瞬间转身,几乎是踉蹌著从那个蒸汽腾腾充满雄性气息的空间里逃了出来,后背紧紧贴住外面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 只觉得脸颊耳根都在发烫。 他自认经歷两世也算见过风浪,可方才那“肉林”般的景象实在太过衝击,完全超出他认知的底线。 不成体统!简直有伤风化! 可……他该怎么办?进去吗?看守说了,只有这十分钟是洗澡时间,错过便再无机会。 他若想探查澡堂內部结构乃至与之相连的管道、通风口,此刻是今天唯一的机会。 但里面……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些晃动的赤裸躯体,胃里一阵翻涌。 要他脱光了走进去与那些人“坦诚相对”? 这简直比再挨几鞭子还让他难以接受。 高处一间装有单向玻璃的监控室內,谢应危將下方通道口那个踌躇不前的身影尽收眼底。 他手里把玩著一支未点燃的烟,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那小少爷在纠结什么。 澡堂里的景象对里面那些早已麻木的囚犯而言是日常,但对楚斯年这种从小被精心养在象牙塔里,恐怕连更衣都需避人的旧贵族来说,不啻於一场精神酷刑。 让他脱光了进去?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看著楚斯年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那副强作镇定却又掩不住无措和羞愤的模样,谢应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眼高於顶的楚少爷还有这么好玩的一面? 就在楚斯年兀自纠结、努力消化这巨大衝击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哨声猛地刺破空气! “时间到!全体集合!” 看守粗哑的吼声在澡堂门口响起,伴隨著皮靴敲击地面的沉重脚步声。 楚斯年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完全沉浸在方才的震惊里,根本忘了时间流逝。 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刚才涌入澡堂的囚犯们,此刻又湿漉漉地爭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完全擦乾身体,只能胡乱套上潮湿的囚服,脸上带著麻木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鬆懈。 没有人注意到靠在墙边脸色异样的楚斯年。 一股懊恼涌上心头,但很快被压下。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迅速整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麻木的人群別无二致,默默混入返回宿舍的人流中。 走廊里瀰漫著湿漉漉的水汽和一股浑浊的体味。 楚斯年沉默地走著,感受著后背伤口在潮湿空气中隱隱传来的不適,以及一种因错过时机而產生的微妙被动感。 在这个地方,任何犹豫和停滯都可能意味著失去生存所必需的机会。 他回到那间熟悉的集中宿舍。 铁门在他身后再次锁紧。 地上瘫著的奥托、李奔和老蔫已经適应了这种疼痛,勉强爬上比地面稍软一点的床休息。 他们原本在说话,楚斯年一踏入就快速闭嘴,各自將眼神移开,心照不宣。 楚斯年並未理会,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思考著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 凌晨五点,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整个集中宿舍区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瞬间炸开沸腾。 没有人敢耽搁一秒,黑暗中响起一片混乱而急促的窸窣声,囚犯们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猛地从硬板床上弹起。 楚斯年忍著后背摩擦粗糙布料带来的刺痛,利落地套上囚服。 他记得昨天士兵的警告,更清楚在这种地方任何差错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伸手去摸腰带却摸了个空。 床铺上下,角落,都没有。 他动作顿住。 他確信自己没有乱丟东西的习惯。 那么…… 他抬头,目光扫过另外三个正忙碌的室友。 李奔繫著腰带眼神躲闪,动作却故意放慢仿佛在欣赏他的窘迫。 老蔫低著头闷不吭声,但微微侧开的身体写满了迴避。 奥托则背对著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牵动伤口时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他们依旧无视他,仿佛他是空气,只顾著跟隨已经涌动起来的人流向外挤。 “腰带还我。” 楚斯年开口,声音在嘈杂中不算大却清晰。 没人回答。 李奔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第一个衝出门,融入外面涌动的人流。 老蔫紧隨其后,脚步匆忙。 奥托看了楚斯年一眼,眼神复杂带著点怨气,也闷头跟了出去。 宿舍里瞬间空荡下来。 楚斯年知道不能再找了。 每耽搁一秒,迟到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好在腰带装饰性大过实用性,就算没有也不影响穿衣服,楚斯年便跟著人流跑了出去。 外面天色未明,寒风凛冽。 土灰色的洪流从各个宿舍门口涌出匯聚到操场上,按照固定的位置站定。 楚斯年站在队伍中稍有些格格不入。 囚犯衣服的样子都是由士兵衣服演化而来的土灰色,轻便而利於行动或者干活,没有腰带的束缚衣服便显得有些肥大。 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视线看向他,以及那些视线中隱含的冷漠、讥誚,甚至是一丝快意。 第七十六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0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猛地亮起,交叉切割著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將操场上每一个囚犯灰败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高台上,值班军官的身影在强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高大阴森。 他手持名册,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开始点名。 每一个被叫到的號码都必须用尽力气喊“到”,声音稍有迟疑或不够响亮,立刻会引来看守的厉声呵斥甚至棍棒加身。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军官的声音和囚犯机械的回应在寒风中飘荡。 点名完毕,確认无人缺席或者说无人敢缺席后,军官合上名册向前迈出一步。 他扫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神如同看著一群待宰的牲畜。 “宣誓!” 他厉声喝道,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带著刺耳的杂音撞击著每个人的耳膜。 下一刻,所有囚犯无论情愿与否,都必须用尽此刻能挤出的最大力气,跟隨军官嘶吼出冗长而充满狂热效忠意味的口號: “以血与铁捍卫帝国荣光!將一切奉献给伟大的元首与祖国!敌人的恐惧是我们最高的奖赏!牺牲是我们的最终归宿!瓦莱塔帝国万岁!元首万岁!” 口號冗长而充满狂热,极力宣扬帝国的至高无上,將牺牲与服从美化为无上荣耀,將个人价值完全捆绑在战爭机器之上。 所有囚犯被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匯聚成一股扭曲而狂热的声浪,在惩戒营高墙內反覆迴荡。 口號声歇,军官开始用最污秽、最贬低的言语辱骂他们,称他们为帝国的蛀虫,懦弱的废物,唯有通过无尽的劳役和绝对的服从才能洗刷身上的罪孽,才有资格为帝国的伟业贡献最后一点价值。 楚斯年的目光越过疯狂叫囂的军官,看到营区大门附近停著十几辆覆盖著帆布的军用卡车。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冒著白烟。 一队队囚犯在其他士兵的驱赶下沉默而迅速地钻进漆黑的车厢,像被运送的货物。 隨后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大门,消失在瀰漫的晨雾中。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操场边缘,看到了谢应危。 他依旧穿著那身笔挺的象徵权势的將官制服,在与看守长低声交谈。 侧脸线条冷硬,似乎正在听取匯报,偶尔轻微点一下头。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投向楚斯年所在的囚犯方阵。 很快,在囚犯罚站之际,军官冰冷的目光扫过队列,瞬间锁定在楚斯年紧攥衣襟的手上。 “你!” 军官厉声喝道,手指直指楚斯年。 “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两名看守立刻衝上前,粗暴地將楚斯年从队伍里拽出来。 周围的人群寂静无声,但一道道投射过来的目光却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们都知道,在这种强调绝对服从和纪律的地方,任何微小的过失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是这种“衣装不整”的挑衅行为。 “连最基本的仪容都无法遵守!你这废物是在藐视帝国法规吗?” 军官走到楚斯年面前,唾沫几乎溅到他脸上。 楚斯年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军官根本不给他机会。 “违反营规,藐视纪律!带走!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两名士兵领命,毫不留情带著楚斯年离开。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远处谢应危的注意。 他侧头瞥了一眼,看到被士兵押著的楚斯年,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隨即收回视线继续与看守长交谈,仿佛只是看到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被扫开。 楚斯年被粗暴地推搡著离开操场,穿过一片荒芜地带,最终来到营地边缘一处用铁丝网隔开的区域。 入口处立著警示牌,上面画著骷髏標誌。 “进去!”看守猛地將他推入铁丝网內。 眼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开阔地,地表布满弹坑与焦土痕跡。 这里是未完全清理的雷区,战爭遗留的死亡陷阱。 在黑石集中营,囚犯也被划分为三六九等。 最普通的,是像他这样试图逃离兵役或被指控有逃亡倾向的平民。 而更底层,更被唾弃的,则是战场上的逃兵。 瓦莱塔帝国,一个建立在军国主义狂热之上的巨人。 从孩童时期起,帝国子民接受的教育便是无条件的忠诚与奉献。 元首的意志高於一切,帝国的荣耀重於生命。 参军入伍,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被塑造为所有公民最高的也是唯一的荣誉归宿。 这种近乎疯魔的信念,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上张贴著巨幅徵兵海报,画面上的军人眼神狂热,身姿挺拔,背景是燃烧的敌国旗帜和蔓延的战火。 学校里,孩子们用木棍代替步枪进行操练,歌唱著颂扬战爭与牺牲的歌曲。 报纸和广播里,充斥著前线捷报和对“帝国英雄”的歌功颂德,任何反战或质疑的声音都会被迅速扼杀,发声者也將面临最严厉的惩罚。 正是依靠著这种將个体生命价值完全绑定於战爭机器,不惜一切代价追求扩张的疯狂信念,瓦莱塔帝国才能像一头不知饜足的野兽,在短短数年间接连撕碎邻国的防线,將版图迅速扩大。 前线的士兵们高呼著元首的名字,如同被洗脑的傀儡,以血肉之躯衝击著敌人的阵地,用同归於尽的打法换取一场又一场惨烈的胜利。 在他们看来,死亡並非终结,而是为帝国伟业添砖加瓦,是通往永恆荣耀的阶梯。 因此,对於那些在战场上退缩,拋弃战友,背叛元首和帝国信任的逃兵,整个社会尤其是军队系统,都抱持著最深刻的憎恶与鄙夷。 他们被视为玷污了帝国军人荣耀的蛀虫,是连奴隶俘虏都不如的渣滓。 一旦被抓获,等待他们的往往不是军事法庭的审判,而是更为直接的处决方式—— 被送进像黑石这样的惩戒营,榨乾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而这片雷区,就是帝国“废物利用”的典范之一。 在帝国铁蹄疯狂扩张的过程中,占领区往往遗留有大量未及排除的地雷和爆炸物。 帝国工兵数量有限,装备也並非永远充足,將繁琐、危险且低效的排雷工作交给这些有罪之身的囚犯,在帝国高层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用逃兵和重犯的血肉之躯去蹚雷,既能清理出安全区域,又能净化这些帝国的耻辱,还能震慑其他士兵,可谓一举多得。 楚斯年违反规矩,便被直接丟进了这个专门“处理”逃兵和重犯的死亡地带。 第七十七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1 楚斯年被推搡著站进一群面如死灰的囚犯中间。 这些人大多穿著破旧不堪的原有军服,上面甚至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和泥土,他们是战场上被抓回来的逃兵,在帝国军人眼中是比敌人还可耻的存在。 手持步枪的士兵们在外围形成一个半圆,黑洞洞的枪口无情地指向这群“人肉扫雷器”。 一名面色冷硬的长官站在稍远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向前走,两百米后停下。谁敢后退,格杀勿论。” 楚斯年心头一沉。 仅仅因为丟失一条腰带,竟然要被送上这样的绝路? 为了这种理由消耗宝贵的积分实在不值,可若踩中地雷不死即残,在这个鬼地方,残废就等於被宣判死刑。 “砰!” 不容他细想,身后的士兵已然鸣枪示警。 刺耳的枪声让不少逃兵条件反射般剧烈颤抖,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个人之间隔著五六米的距离,像是被无形的手摆上棋盘的卒子。 没走出十步远。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响起,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楚斯年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来。 他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团硝烟瀰漫,刚才那个发出惊叫的士兵已经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和四溅的鲜血、碎肉。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起来!继续走!” 士兵冷酷的呵斥声再次传来,枪口威胁地晃动著。 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就在士兵准备再次驱赶他们前进时,楚斯年猛地举起手,用尽力气高喊: “报告长官!我申请调往『技术修復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雷区边缘显得异常清晰。 技术修復队,那是黑石惩戒营內部一个特殊的存在。 帝国战爭机器高速运转,各方面人才都极度匱乏。 为了物尽其用,惩戒营也会从囚犯中筛选出具备特殊技能的人,集中起来为军队服务。 无论是机械修理、工程计算还是某些冷门手艺…… 进入技术修復队的囚犯,不仅能脱离最苦最累的劳役,居住条件也会改善,甚至能获得一定的保护,毕竟他们对帝国还有价值。 当然,价值意味著门槛,没有真才实学根本无法踏入。 楚斯年的喊声让那名长官愣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將楚斯年带回来。 楚斯年小心翼翼沿著自己刚才走过的脚印,一步步退回到安全区域。 他刚站定那名长官就走到他面前,眼神锐利如鹰隼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 “技术修復队?” 长官上下打量著他,语气充满不信任。 “小子,你知道撒谎的代价吗?”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士兵立刻抬起步枪,枪口几乎顶在楚斯年的额头。 如此近的距离,任何轻举妄动都会瞬间毙命。 楚斯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长官审视的目光,篤定地回答: “长官,我没有撒谎。” “哦?那你有什么本事?” 长官挑了挑眉。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与“技术”沾边,並且能快速验证的要求: “请给我一把空枪。” 这个要求让长官有些意外,他眯了眯眼,略一沉吟竟真的从腰间枪套里取出自己的配枪,退出弹匣確认枪膛空空后,隨手拋给楚斯年。 “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是一把制式军用手枪,金属部件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楚斯年接过枪,触手冰凉而沉重。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这种现代武器,系统的常识灌输让他知道这是什么,但亲手握住的感觉截然不同。 成败在此一举。 他在脑海中飞速確认—— 系统商城,“基础枪械拆解与组装精通”,兑换积分:200。 这是他几乎全部的积蓄!但此刻別无选择。 “兑换!” 【积分-200。剩余积分:7。技能“基础枪械拆解与组装精通”已发放。】 一股陌生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关於手中这把枪的每一个零件,它们的名称、功能、拆解顺序、组装要点,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般清晰烙印。 眾目睽睽之下,楚斯年动了。 他的手指变得异常灵活和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按压卡榫,滑动套筒,取下復进簧,拔出枪管……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滯和犹豫。 金属零件在他手中跳跃,分离,被井然有序地放在一旁。 不到三十秒,一把完整的手枪变成一堆散落的零件。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囚犯啜泣和士兵的呵斥。 所有人都看著楚斯年包括那名长官,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惊愕。 紧接著是更让人眼花繚乱的组装。 楚斯年甚至没有多看那些零件一眼,全凭肌肉记忆和脑海中的知识图谱。 他的双手快得带起残影,拿起,嵌入,卡紧,復位…… “咔嚓”几声轻响,最后一个部件归位。 一把完整的手枪再次出现在他手中,时间比拆解时更短。 楚斯年將组装好的枪双手递还给长官。 长官接过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反覆检查著手中的武器,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与他记忆中的状態別无二致。 他迅速从士兵那里要了一颗子弹,装填,上膛,对著不远处的空地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火药味瀰漫,枪械运作完美。 长官看向楚斯年的眼神彻底变了,惊愕化为惊奇和一丝欣赏。 “不错,你会开枪?” 他忍不住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力道不小。 楚斯年微微低头,避重就轻地回答: “以前接触过一些。开枪我不太在行,但维修保养还算熟悉。” 他顿了顿,冒著风险补充一句,以期增加自己的价值: “长官,您这把枪的膛线磨损有些明显,而且火药残渣积累较多,已经影响了射击精度,需要儘快清理。” 长官闻言,再次举起枪仔细看了看膛线部位,虽然看得不真切,但结合刚才射击的手感,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他常年使用这把枪,確实感觉最近几次射击时准头似乎差了点意思,只是战事频繁,琐务缠身,一直没顾上仔细处理。 帝国的军械虽然制式统一,但长期高强度的使用,加上战场恶劣的环境——风沙、雨水、泥泞,以及发射药燃烧后残留的积碳,都会加速枪管的磨损,堵塞导气孔,影响枪械的可靠性和射击精度。 尤其是在如今四处征战,物资补充並非总能及时到位的情况下,妥善维护手中武器使其在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就显得尤为重要。 一把保养不当的枪,关键时刻卡壳或者打偏,付出的可能就是生命的代价。 想到这里,他看向楚斯年的目光更添了几分重视。 这个囚犯或许真有点用处。 “没想到这群废物里还藏著个宝贝。” 他大手一挥对旁边士兵吩咐道: “带他去技术修復队报到!告诉那边的人,这小子我保了,好好用!” “是!” 楚斯年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下。 赌对了。 系统商城里关於“技能”类的东西琳琅满目,“基础射击精通”、“战术规避本能”…… 后面標註的积分高达五百甚至上千,远非他仅剩的积分可以奢望。 时间紧迫,他只能在有限的选择內用最快的速度挑出最有用的那一个。 如今这个技能虽然廉价但也足够了。 第七十八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2 楚斯年被士兵推著转过身,刚迈出两步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是那名刚刚批准他加入技术修復队的长官。 此刻他面色阴沉,右手按在腰间空了的枪套上,左手在自身制服口袋里反覆摸索,眼神锐利地钉在楚斯年背上。 “我口袋里的一颗珍珠不见了。” 长官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一步步走近。 “那是元首阁下对有功之士的恩赐!刚才只有你靠近过我!” 押送楚斯年的士兵闻言,毫不犹豫地抬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窝。 楚斯年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单膝跪倒在地,粗糙的地面硌得骨头生疼。 “卑劣的蛀虫!” 长官居高临下地唾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看你有点用处,破例给你一个机会,你竟敢手脚不乾净!果然平民就是平民,骨子里脱不开下贱!” 他厉声下令:“搜他的身!里里外外给我仔细搜!肯定藏在他身上!”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楚斯年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扯他粗糙的囚服。 楚斯年瞳孔一缩,剧烈挣扎起来。 他绝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如此羞辱地扒光衣服! “放开!” 他低吼著,扭动身体试图摆脱钳制。 混乱中他猛地低头,一口咬在其中一个士兵试图捂他嘴的小臂上。 “啊!”士兵吃痛惨叫,下意识鬆开了手。 “反了你了!” 长官见状更是怒不可遏,手摸向枪套。 “这里很热闹。” 一个冷冽平稳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並不高昂,却瞬间冻结了现场的混乱。 所有人动作一滯,循声望去。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谢应危不知何时站在几米开外。 他身姿笔挺,深色將官大衣衬得他肩线愈发平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大半表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和紧抿的薄唇。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楚斯年,目光淡淡扫过那名面色骤变的长官。 “上校阁下!” 长官立刻收敛所有怒气,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谢应危军衔远高於他,更是元首亲自指派到此执行要务的特派人员,权力极大,远非他能招惹的人物。 “怎么回事?” 谢应危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长官连忙匯报,言辞间將楚斯年描述成一个利用技术骗取信任实则行窃的无耻之徒,尤其强调了丟失的珍珠是“元首的恩赐”。 谢应危听完,视线这才落到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跪在地上,囚服在刚才的挣扎中被扯得凌乱,露出小片苍白的锁骨,唇边还沾著一点咬人时留下的血痕,浅色瞳孔里交织著未散的惊怒。 对於楚斯年会拆卸组装枪械,谢应危眼底只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隨即瞭然。 贵族子弟,小时候接触並学会摆弄枪枝並不稀奇。 “珍珠不见了?” 谢应危重复一遍,目光重新投向那名长官。 “是!上校阁下!刚才只有他靠近过我!” 谢应危微微頷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楚斯年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来搜。”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周围的士兵和那名长官: “我一个人。你们觉得如何?” 那名长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谢应危平静无波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 “一切听从上校安排。” 谢应危这才半蹲下身,与楚斯年视线平齐。 他靠得很近,近到楚斯年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菸草气息和皮革味道。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反正小时候我也是这么给你穿衣服的,不是吗?” 楚斯年身体微微一僵,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眸。 那里面没有任何旧日的情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楚斯年沉默地点了点头。 谢应危站起身,命令道:“起来。” 楚斯年依言站起,因为膝盖的疼痛和背后的伤,动作有些迟缓。 “双臂展开。” 谢应危下令。 楚斯年照做,將自己完全展现在对方面前。 其余士兵依言退回至原本的位置,只能看到背影。 楚斯年闭上眼,努力忽略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各怀意味的目光。 谢应危的动作开始了。 他先从楚斯年的头髮开始,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插入粉白色的髮丝间,缓慢而有力地梳理、揉捏,检查是否藏有异物。 动作谈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髮丝被拉扯的微痛让楚斯年蹙起眉。 接著是耳廓,耳后,颈项,皮质手套擦过皮肤带来一阵战慄。 谢应危的手来到他的囚服。 他解开最上面的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衣襟完全敞开。 冰冷的手指沿著锁骨缓缓下移,划过胸前,在肋骨两侧按压,確认没有隱藏任何硬物。 楚斯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红晕,这並非源於情动,而是极度羞耻与身体被陌生触碰引发的本能反应。 手套的触感来到腰腹,甚至探入裤腰边缘谨慎地检查了一圈。 楚斯年咬紧下唇,极力抑制住推开他的衝动。 隨后谢应危绕到他身后。 当冰冷的手指隔著薄薄的囚服布料,触碰到他背上那两道尚未完全癒合的鞭伤时,楚斯年终究没忍住,身体轻轻颤抖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抽气。 谢应危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继续检查楚斯年的后背,臀线,双腿,甚至命令他抬起脚检查了鞋袜。 整个搜身过程持续了將近五分钟,谢应危的动作始终规范、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如同在检查一件装备。 但正是这种细致,让楚斯年倍感煎熬。 第七十九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3 终於,谢应危停了下来,转向那名脸色不太好看的长官: “我检查得很仔细。他身上没有你的珍珠。” “上校阁下!他一定是藏在更隱秘的地方!或者刚才挣扎时丟掉了!绝不能就这么……” 长官显然不死心。 谢应危眼神倏地一冷,打断了他: “你在质疑我的搜查不够彻底?还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话语中带著凛冽的寒意,让那长官瞬间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不敢。” 谢应危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刚才参与押送和试图搜身楚斯年的几名士兵。 他对自己带来的两名亲隨士兵抬了抬下巴。 “你们,去搜他们。” 他命令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所有人站成一排。” 那几名士兵面面相覷,但在谢应危冰冷的注视下,不敢违抗依言站好。 谢应危带来的士兵动作利落,开始逐一搜查。 当搜到那名被楚斯年咬伤手臂的士兵时,士兵明显有些紧张。 搜查的士兵察觉异样,强行命令他脱下军靴。 一颗圆润的泛著微光的珍珠,从靴筒內侧滚落出来掉在泥地上。 现场一片死寂。 那名长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谢应危甚至没有去看那颗珍珠,也没有询问任何缘由。 他直接拔出手枪,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抬手。 “砰!” 枪声响起。 那名偷藏珍珠並试图栽赃的士兵眉心出现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谢应危收枪,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隨手处理了一件垃圾。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长官,声音冷硬:“管好你的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对楚斯年简短地说了一句:“跟我走。” 说完便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离开。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默默跟在他身后。 谢应危將他带到营地边缘一处废弃的训练场角落。 这里堆放著一些破损的器械,四周空旷,寒风卷过地面尘土不见人影。 站定后,谢应危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审视的视线缓慢下移,最终停留在他因失去腰带而显得有些松垮,被风拂动更显空荡的腰部。 “瘦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別的什么。 楚斯年尚未完全从方才眾目睽睽之下被细致搜身的混乱中抽离,闻言只是下意识攥紧衣襟。 谢应危並不需要他回应,紧接著便道:“这次我帮了你。”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冰蓝色的眼眸锁住楚斯年: “你要怎么报答我?” 报答? 楚斯年抬起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旧日温情,只有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玩味。 他抿了抿乾涩的唇,反问:“你想要什么报答?” 谢应危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带著显而易见的嘲弄: “你现在只是一个囚犯,一无所有,能帮到我什么呢?” 楚斯年一时语塞。 那你还问? 谢应危似乎读懂了他这无声的控诉,低笑一声。 他伸出手,指尖掠过楚斯年颊边,轻轻捻起一缕沾染了尘土却依旧柔滑的粉白色髮丝,在指间慢条斯理地把玩。 “昨晚你感觉怎么样?” 他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压低些许,带著某种曖昧的引导。 昨晚在这男人办公室里,胆大包天套上“项圈”命令对方跪下的画面,瞬间冲入脑海。 楚斯年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度,耳根微微发烫。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迎上谢应危探究的目光,硬著头皮维持人设:“……很好。” “是吗?” 谢应危似乎並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忽然又凑近一步,几乎是贴著楚斯年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垂,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我也感觉很好。” 气息和话语带来一阵战慄,楚斯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 谢应危继续用那种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语调说著,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悄无声息抵上楚斯年的后腰。 正是刚才那把一枪毙命的配枪。 “那今晚老地方见。” 枪口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囚服,清晰地传来死亡的威胁。 “如果不能拿出点什么新花样的话,我倒很怀疑你那句喜欢我是真是假……”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语中的威胁意味比直白的警告更令人胆寒。 又来? 楚斯年心臟猛地一紧。 他心底暗骂,难道表面上道貌岸然的谢应危,內里才是真正有特殊癖好的那个? 然而此刻他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极力维持著表面的镇定,甚至强迫自己微微頷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好。” 得到答覆,抵在后腰的枪口才捨得移开。 谢应危后退一步,恢復那种疏离而威严的姿態,仿佛刚才贴近耳语以枪威胁的人不是他。 “你可以走了。” 楚斯年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快步离开。 脚步略显仓促,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谢应危站在原地,看著他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那抹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那缕髮丝的触感,他捻了捻手指,眼底兴味更浓。 连被外人搜身都羞愤难抑,却又敢对他做出那般大胆举动。 这小少爷比他想像中更有趣。 他倒要看看,被逼到绝境的楚斯年今晚还能编出什么像样的“喜欢”,拿出什么取悦他的“新花样”。 这场他临时起意的游戏,似乎正朝著愈发令人期待的方向发展。 第八十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4 夜色深沉,惩戒营陷入死寂,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楚斯年悄无声息地离开集中宿舍,再次踏入谢应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心臟因紧张而加速跳动,但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也隨之窜起。 就在他踏入门內的一刻,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要求—— 1,使目標人物(谢应危)心率至少一次高於100/min。 2,在目標人物身上留下可见痕跡(吻痕/牙印等均可)。】 【任务奖励:积分500。】 【失败惩罚:敏感体质(持续24小时)。】 五百积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斯年呼吸微微一滯,几乎忽略了模糊的失败惩罚。 在他眼中,这间充斥著权力与冷硬气息的办公室,仿佛变成了一个可以反覆刷取积分的宝地。 只要积分足够,他逃离这个绝望之地的希望就越大。 办公室內,谢应危脱去笔挺的军装外套,只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隨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正站在窗边,指间夹著一支烟,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掐灭菸蒂,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 “今天想好要怎么表达你的『爱意』了吗?还是需要我再跪下?” 他缓步走近,隨著动作又解开一颗衬衫纽扣,语气慵懒而危险。 楚斯年没有回答他的戏謔,径直走到那张象徵著权力的办公桌后,稳稳坐在属於“上校”的椅子上。 这个举动大胆而僭越。 谢应危见状眉头挑动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並未动怒。 他走到桌旁单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將楚斯年笼罩在他的影子里,继续追问,语调低沉而曖昧: “今天打算怎么好好『爱』我呢?小少爷?” 他將这个“爱”字咬得格外清晰,带著浓浓的讽刺。 楚斯年抬起眼,浅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纯净,他认真地问: “你確定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不会一枪毙了我吗?” 谢应危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 楚斯年直言不讳。 谢应危低笑一声站直身体,右手抚上左胸心臟的位置,神情难得地带上一丝属於军人的郑重: “我以帝国军人的名誉起誓,只要你不试图袭击我,今晚无论你做什么我绝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动怒。” 得到这个承诺,楚斯年心下稍安。 他调整一下坐姿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 然后抬起下頜,用那双看起来无辜又清澈的眼睛望向谢应危,声音平静下达指令: “跪下。” 他这副模样分明生得纯良无害,极易引人怜惜,即便此刻摆出高傲的姿態也只增添了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 在谢应危这等见惯尸山血海,心硬如铁的人看来,並无多少压迫感,反而更像一只虚张声势亮出柔软爪垫的猫儿,徒惹人觉得有趣。 谢应危果然没有恼怒。 他甚至从喉间逸出一声轻笑,从善如流地上前一步,然后双膝著地稳稳地跪在楚斯年面前。 尊严於他而言本就是奢侈之物,他生於微末早已习惯。 此刻他更好奇的是,这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少爷为了圆那个荒谬的“喜欢”的谎言,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他仰头看著坐在高背椅上的楚斯年,等待著接下来的表演。 楚斯年看著顺从跪在面前的谢应危,心臟在胸腔里鼓譟,分不清是任务的紧张还是別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囚服口袋里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晚饭时一小块被他偷偷藏起来已经有些干硬的馒头。 他將那块不起眼的馒头递到谢应危面前,掌心向上。 “吃了。” 谢应危目光落在馒头上,冰蓝色的眼底掠过丝极淡的疑惑隨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他依言抬手准备去接。 “用嘴。” 楚斯年出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仍维持著居高临下的坐姿,指尖捏著那块馒头悬在谢应危唇边。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楚斯年感觉自己脸颊有些发烫。 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尖叫质问“你怎么能为了积分连脸面都不要”,另一个则冷静地提醒他“你可不能为了脸面不要积分”。 最终,对积分的渴望对生存的迫切压倒了那点翻涌上来的复杂心绪。 他强行稳住呼吸,目光却不自觉落在谢应危身上。 从这个角度俯视,谢应危轮廓分明的脸庞,微抿的薄唇,以及那双仰视著他,带著顺从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构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衝击。 楚斯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在耳边轰鸣,一声快过一声。 谢应危抬眼深深看了楚斯年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故作镇定的表象直抵內心。 楚斯年几乎以为他要翻脸,要结束这场荒唐的游戏。 然而谢应危只是极轻微地勾了下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他微微仰起头,张开了嘴。 楚斯年指尖微颤,將那块干硬的馒头小心地递送到他唇边。 谢应危没有用手,就著楚斯年手递过来的姿势用牙齿轻轻咬住馒头的一角。 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楚斯年的指尖。 触感温热而柔软,带著些许湿意。 楚斯年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猛地缩回了手,指尖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 谢应危从容地咀嚼著那块粗糙的馒头,神色平常,哪怕身为上校却吃著惩戒营中囚犯的伙食,还是以这种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楚斯年的脸,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又像是在品味楚斯年此刻脸上每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吞咽的动作牵动他颈部的线条,喉结滚动,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和驯顺。 不,不是驯顺。 楚斯年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眼神里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纵容和探究。 空气仿佛变得黏稠,办公室里只剩下谢应危缓慢咀嚼的细微声响,以及楚斯年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声。 他捏紧手指努力维持著表面上的掌控感,但泛红的耳根和微微闪烁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內心的兵荒马乱。 谢应危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舌尖缓缓舔过唇角,像是在回味又像是一个无声的挑衅。 他依旧跪在那里仰视著楚斯年,声音低沉沙哑: “继续。” 那双冰蓝色的眸中明晃晃昭告著杀意—— 如果没有新鲜一点的,就杀了你。 第八十一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5 楚斯年心头一紧。 他知道仅是这样远远不够,尤其是在那个高积分任务的驱使下。 他的目光掠过桌面,落在那枚被谢应危掐灭不久的菸蒂上。 菸灰缸里,那截残骸还残留著些许余温。 任务里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在谢应危身上留下痕跡…… 牙印或吻痕他绝对不敢,那太过越界,挑战的恐怕不只是谢应危的底线,还有他自己的承受能力。 那么…… 他伸出手,拈起那枚尚带余温的菸蒂。 指尖传来微微烫意。 他动作顿了顿似乎在犹豫,隨后就在谢应危错愕的目光下,將菸蒂的熄灭处轻轻按在自己裸露的小臂內侧。 “嘶……” 细微的刺痛传来,楚斯年眉头轻蹙迅速拿开。 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淡但很快就会消失的圆形红痕。 谢应危看著他这一连串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完全没料到楚斯年会先在自己身上试验。 就在他微怔的剎那,楚斯年已经倾身过来。 带著那股淡淡的属於谢应危的菸草气息,將那枚刚刚烫过自己的菸蒂,轻轻地按在他锁骨上方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微热的触感传来,並不剧烈,甚至比不上训练时的擦伤。 但那份热度,以及楚斯年动作中透露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残忍,却奇异地穿透谢应危惯常的冷漠。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 看著对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浅色瞳孔里专注衡量著力度与痕跡的神情,看著因为抿紧而显得格外红润的唇瓣。 楚斯年很快移开菸蒂,仔细看了看那处新添的与自己臂上如出一辙的浅淡红痕。 似乎確认了它不会造成真正伤害也不会留存太久,这才微微鬆了口气。 谢应危將他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心底那点因被冒犯而可能升起的不悦,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浓烈的兴味取代。 这小少爷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硬著头皮做这种事,甚至笨拙地先確保不会真的伤到他。 这算哪门子的“报復”或“羞辱”? 分明是张牙舞爪,却连爪子都不敢真正伸出来的小猫,只会用肉垫虚张声势地按一下。 想到这里,谢应危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讽刺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的觉得有点可爱。 他之前怎么就不觉得呢? 他这一笑,反而让楚斯年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被菸蒂烫了不生气还笑? 他越发坚定了之前的判断—— 谢应危果然是个隱藏的变態!正常人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楚斯年迅速压下心头的纷乱,强迫自己冷静。 確认身份是此行的另一个关键目的。 仅凭外表无法断定,他必须看到那个隱秘的標记。 思绪急转间,他面上依旧维持著那副强装出的冷傲,视线刻意扫过谢应危的身体,命令道: “把衣服脱了。” 谢应危闻言眉峰微挑。 即使跪著,他周身那股不容侵犯的上位者气息也未曾减弱。 他可以纵容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但赤身裸体?这显然越过了他容忍的底线。 一丝不悦的冷意瞬间爬上他的眉梢。 楚斯年心中暗恼,说好不生气的,这时候摆臭脸给谁看? 但他反应极快,不等谢应危发作就立刻接话,语气带著一种故作镇然的隨意: “我的意思是一起洗澡。”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主动伸手,开始解自己囚服上仅剩的几颗纽扣。 谢应危眸中的疑惑加深,审视著楚斯年这不寻常的举动。 半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他站起身,也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动作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倜儻与性感。 他观察楚斯年两天了,注意到这位小少爷今天在公共澡堂外徘徊了足足十分钟又没进去。 虽然楚斯年现在无需进行体力劳动,但维修枪械的工坊闷热异常,出汗在所难免。 怕是早就想清洗一番,却又拉不下脸在眾人面前裸露身体,这才找了个蹩脚的藉口跑来他这间带独立浴室的办公室。 这间配备齐全的办公室,本就是前任长官为了激励下属以营为家而设置的,不仅有卫生间甚至还有一张床。 自认为猜透楚斯年心思的谢应危顺著他的意思脱去衣物,一同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浴室里瀰漫起朦朧的水汽。 然而谢应危很快察觉出不对劲。 楚斯年虽然也在冲洗身体,但眼神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瞟向他的大腿区域,目光专注而仔细,脸上没有半分尷尬或嫌恶,反而双颊緋红,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探究的好奇。 谢应危:“……” 就算真要看,这样直勾勾地反覆盯著也太过分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楚斯年不会真的对他抱有那种心思? 因为这种扭曲的“喜欢”,才做出这一系列不合常理的举动? 又或者是接连的打击让他患上某种精神疾病? 过了许久楚斯年还在看,专注的视线几乎要在谢应危皮肤上烧出洞来,还微微侧身想看到更隱秘的位置。 谢应危终於忍无可忍,一把关掉水阀水声骤停。 他咬著后槽牙,声音低沉而危险: “想死吗?” 楚斯年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两人沉默地洗完。 谢应危擦乾身体穿上裤子,才对楚斯年说: “今晚我很满意。” 他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隨即话锋一转: “作为奖赏,明天我会给你一份礼物。” 他卖了个关子没有明说“礼物”是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楚斯年: “我很期待你还会做些什么。” 楚斯年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谢应危。 眼神与雨中初遇时如出一辙,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眷恋,失而復得的欣喜,眼眶微微泛红,情绪复杂得让谢应危心头莫名一闷。 谢应危不明所以,看著楚斯年迅速穿好衣服,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怀疑难道自己欺负得太狠,真把他逼疯了? 楚斯年快步回到分配给技术修復队成员的单人宿舍,反手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时心臟仍在剧烈跳动。 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映出刚才在氤氳水汽中看到的景象。 谢应危大腿內侧那个隱秘位置,与他记忆中人一模一样的小小的痣。 是他。 真的是他的谢应危。 他们又一次重逢了。 巨大的衝击和难以言喻的喜悦淹没了他,晕乎乎的,让他一时竟忽略脑海中任务超时失败的提示音。 直到半夜楚斯年从睡梦中惊醒,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一股异样的敏感瞬间席捲全身,仿佛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对最细微的摩擦都產生过度反应,连粗糙的床单接触都让他忍不住轻轻颤慄。 糟了!忘记完成任务了! 第八十二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6 楚斯年离开后,办公室內重新归於寂静,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於两人交织的微妙气息。 谢应危缓步走到窗边,夜色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挺拔孤峭。 他的视线落在菸灰缸里那枚被楚斯年使用过的菸蒂上,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感受早已冷却的余温。 他重新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金属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响声,橘色火苗窜起点燃了菸捲。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看著它们在空中扭曲、扩散,最终消弭於无形。 尼古丁的气息让他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 烟很快燃到尽头,灼热感逼近指尖。 谢应危习惯性地抬手,准备將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 动作却在半空顿住。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下方,那片皮肤上还残留著一个几乎快要看不见的粉色圆形痕跡—— 是楚斯年留下的。 谢应危移开手,没有將菸蒂摁向菸灰缸,而是缓缓將仍带著灼人高温的菸头摁在自己锁骨下方,那个即將消失的浅淡印痕之上。 “滋……” 细微的灼烧声在寂静中几不可闻。 皮肤传来一阵尖锐而持续的刺痛,远比之前楚斯年试探性的轻触要强烈得多。 谢应危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痛楚並非施加於自己身上。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那点猩红在自己皮肤上熄灭,留下一个更深也更清晰的焦褐色烙印,覆盖了原本那个快要消失的浅印。 直到菸蒂彻底熄灭他才隨手將其丟弃。 他走到穿衣镜前微微侧头,审视著脖颈下方那个新鲜的烫痕。 它像是一个突兀的標记破坏了这具躯体的完美,却又奇异地带著一种隱秘的占有意味。 指尖轻轻拂过那处灼痛的位置,谢应危冰蓝色的眼底暗流涌动,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 楚斯年现在不同於普通囚犯,无需被哨声喊醒去罚站和做一些体力活。 但他浑身敏感,儘管迫切想要睡著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醒,勉强休息足够后才拖著疲惫的身子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向內开启。 门外,谢应危静立著。 他似乎已等了片刻,身形挺拔如松,將那身帝国將官制服撑得一丝褶皱也无。 冷硬的金属肩章扣在肩头,帽檐下的阴影恰好投在他眉眼上方,令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更显深邃难测。 晨曦微光从身后走廊的高窗透入,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却未能软化周身那层带著硝烟与权威的压迫感。 他手里托著一套摺叠得稜角分明的衣物,见门开便直接塞进楚斯年怀里。 布料入手细腻,与楚斯年身上粗糙的囚服截然不同。 谢应危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快速扫过他微蹙的眉心和平日里梳理得整齐,此刻却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的粉白色髮丝。 “穿上,跟我走。” 他开口,声音带著惯常的命令口吻,在安静的清晨走廊里格外清晰。 楚斯年抱著那团柔软却陌生的衣物,睡眠不足带来的混沌感尚未完全消退,脑子里昏沉沉的。 礼物? 他迟钝地想起谢应危昨晚的话。 这身衣服就是所谓的礼物? 他抬眼对上谢应危那双看不出情绪的蓝色眼眸,里面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味只有等待执行的命令。 疑问被堵在喉咙里。 算了,跟著这个“移动支线任务刷新机”没坏处。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抱著衣服向后稍退一步。 门在谢应危面前不轻不重地合拢,隔绝了他的视线。 谢应危站在原地,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身形愈发頎长冷硬。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敢当著他的面直接甩上门,这位小少爷的胆子倒是比昨天在雷区时又见长了。 他隨即又觉得这似乎才是楚斯年的本性—— 那点藏在顺从下的骄纵。 东方有句古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人生发生变故,骨子里的性子也很难改变。 只是…… 谢应危敏锐地察觉到,楚斯年方才接过衣服时动作带著一种刻意的迴避。 指尖小心地蜷缩著,眼底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像是没休息好又像是憋著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確实有些奇怪。 门內,楚斯年背靠著冰冷的门板轻轻吐了口气。 失去500积分的肉痛感还在心头盘旋,更糟糕的是“身体敏感”的惩罚,仅仅是身上粗糙囚服与皮肤摩擦的触感,都让他神经末梢如同过了电般战慄不已,难以安枕。 他低头展开那套衣服。 入手是质地精良的毛料,触感细腻並非囚服的粗糙可比。 这是一套剪裁考究的制服,款式简洁却挺括,与他见过的下级军官常服有些类似,但细节处更为精致。 难道这就是谢应危昨晚所说的“礼物”? 一套体面的衣服? 楚斯年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点因布料摩擦带来的异样感还是动手换上了。 制服意外地合身,肩线、腰身、裤长都恰到好处,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 系好最后一个袖扣时,楚斯年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谢应危怎么这么清楚他的尺寸? 难道是昨天搜身的时候摸出来的?摸一次就能估量地这么准? 楚斯年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点热意,隨即又被更深的懊恼取代。 唉,五百积分。 门被重新拉开。 谢应危闻声侧目,视线落在楚斯年身上时有片刻的定格。 量身定製的制服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挺括的线条完美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孱弱的身形。 肩线平直,腰身收束利落,深色的布料衬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愈发白皙。 那头粉白色的长髮虽然只是简单扎起,却奇异地与这身严谨的装束达成某种矛盾的和谐。 谢应危眸光微动。 他见过许多人穿著各式各样的军服礼服,有些人需要靠华服来撑起气势,有些人则被衣服本身的荣耀所淹没。 但楚斯年不同。 所有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聚焦於他本身。 即便是最璀璨的宝石,最华美的绸缎加诸其身,也只会成为他的陪衬,无法夺走这具身躯主人一丝一毫的独特光芒。 他像一枚被暂时拭去尘埃的珍珠,即使在幽暗处也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温润光华。 “还算合適,走吧。” 他最终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並未多做解释。 楚斯年看著他的背影,只能按下心头种种疑问跟了上去。 第八十三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7 楚斯年沉默地跟在谢应危身后半步的距离。 制服布料摩擦著皮肤,带来令人分神的细微刺激。 他努力忽略这种感受,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谢应危带著他穿过惩戒营內部几条守卫森严,寻常囚犯绝无可能踏足的通道,最终来到一个侧门出口。 一辆黑色的军用轿车早已静静等候,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司机是一名面容刻板的士兵,见到谢应危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谢应危示意楚斯年先上车。 楚斯年弯腰坐进车內,柔软的皮质座椅与他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 谢应危隨后坐到他身旁,“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狭小的空间里,男人身上冷冽的气息混合著皮革的味道瞬间將楚斯年包围。 车辆平稳地启动,驶离黑石惩戒营令人窒息的高墙。 楚斯年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忍不住低声问道: “我们要去哪里?” 谢应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並未回答。 车子行驶在戒备森严的营区道路上,楚斯年透过车窗沉默地观察著外面。 黑石惩戒营远不止他最初见到的那几栋牢房和操场,它更像一个庞大又自成一体的孤岛。 高耸的瞭望塔彼此遥望,探照灯的光柱在渐暗的天色中来回扫视。 铁丝网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依稀可见通电电网闪烁的微弱蓝光,发出令人心悸的滋滋声。 穿著厚重军大衣的巡逻队牵著狼犬,踏著规律的步伐,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想要逃离这里难如登天。 车辆最终驶离那片压抑的区域,穿过逐渐繁华的街道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 巨大的大理石柱支撑起宏伟的门廊,鎏金的装饰在灯光下流淌著奢华的光泽,穿著白色手套的门童恭敬地站立两旁。 楚斯年下意识回头,远处,黑石惩戒营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模糊而阴沉的灰色轮廓,与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毫不相干的时空。 谢应危率先下车绕过车尾,竟颇为绅士地替楚斯年拉开车门。 楚斯年收敛心神低头下车。 然而就在他迈出脚步的瞬间,制服布料因动作带来的摩擦感掠过敏感至极的皮肤。 一股奇异的酸麻感直衝头顶,让他腿脚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下。 一只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隔著一层棉布依旧能感受到属於谢应危的力道和温度,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楚斯年猛地一颤,脸颊连同耳根“唰”地一下红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甩开那只手。 谢应危被甩开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套,再抬眼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已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向前一步,一只手隨意却带著压迫感地撑在打开的车门上,高大的身躯瞬间將楚斯年堵在车门与车身构成的狭小空间內,阴影笼罩下来。 “小少爷不是说很喜欢我吗,为什么甩开?” 灼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楚斯年浑身僵直,心臟狂跳。 他无法解释该死的系统惩罚,只能偏过头避开极具压迫感的注视,声音带著一丝轻颤: “……在外面。” 谢应危盯著他緋红的耳垂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眼神锐利,似乎在仔细甄別他这话里有多少是託辞,多少是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热情的声音插了进来: “长官!真是荣幸您能大驾光临!” 一名穿著考究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带著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谢应危眼底的寒意迅速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楚斯年,趁来人不注意极快地在他耳边低语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著铁锈般的血腥气: “如果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留下令人胆寒的空白,手指轻轻点在衣领下锁骨的某处提醒楚斯年昨晚他干了什么。 “就杀了你。” 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已然掛上疏离而矜持的浅笑,转身迎向那位负责人。 看著谢应危的背影融入那群谈笑风生的军官之中,楚斯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今天格外难熬。 好不容易有机会观察黑石惩戒营外部环境,偏偏撞上该死的系统惩罚。 这种细密又磨人的感官折磨比直接的疼痛更让人难以招架,他寧愿被电击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份不適。 然而方才谢应危扶住他时,隔著手套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在被甩开前的那一瞬,似乎並不全然是难受,甚至隱约带来一丝难以启齿的舒服。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灭。 他不再深想,敛起心神,迈步跟隨谢应危的踪跡踏入流光溢彩的宴会厅。 第八十四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8 厅內与营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中瀰漫著食物、酒香与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 舒缓的爵士乐流淌,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相拥起舞或是举杯浅笑低语。 楚斯年在这里不再是编號囚犯,而是依附於谢应危的需要被客气对待的“客人”。 他甚至能品尝到一些在黑石惩戒营里绝无可能见到的精致点心。 谢应危与几位肩章显赫的军官短暂寒暄后,將他带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待在这里,不要隨便走动。” 谢应危语气平淡,却让人不敢质疑。 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楚斯年,声音压低唯有两人能听清: “別惹事,更別动任何不该有的念头,试图逃离惩戒营的下场你应该清楚。” 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楚斯年的皮肤,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说完谢应危便转身离开,投入到他的社交圈中。 楚斯年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反驳也没有反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当然清楚逃跑失败意味著什么——必死无疑。 但他更清楚,谢应危只是暂时驻留此地的过客,將他这个昔日的“仇人”当做满足其变態欲望的消遣。 一旦他在这里的任务完成,就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失去这个移动的积分兑换机,楚斯年在黑石惩戒营里的处境只会比现在艰难百倍。 像今天这样能够走出高墙接触到外部世界的机会將彻底归零。 不能坐以待毙。 今天就是稍纵即逝的窗口期。 儘管仓促,儘管身体还受著恼人的负面效果影响,儘管毫无准备,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宴会厅正前方二楼的弧形露台上出现了一位年纪稍长,气场强大的长官,肩章上的徽记显示其地位超然。 他轻轻敲了敲酒杯,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诸位!” 他声音洪亮带著惯有的权威。 “让我们举杯!为了帝国无上的荣光,为了元首英明的指引,为了前线將士无畏的牺牲!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阻碍都將被碾碎!胜利终將属於我们!” 一番极具煽动性的演说引得台下眾人纷纷举杯附和,掌声雷动,空气中瀰漫著狂热的情绪。 楚斯年也跟著抬手做出鼓掌的姿態,眼神却迅速而冷静地扫视著整个宴会厅。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著可能的路线,观察著守卫的分布,寻找著任何一丝可以利用的破绽。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他抬眼,只见一名金髮碧眼的年轻军官正站在面前,带著几分不確定打量著他,隨即军官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楚斯年?真的是你?”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埃里希·冯·兰道。 帝国老牌贵族兰道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童年时期,他们是所谓的“玩伴”。 如果说曾经的楚斯年是个被宠坏的仗势欺人的混蛋,那么埃里希就是隱藏在优雅外表下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恶魔。 他热衷於带楚斯年去观看枪决现场,年纪尚小就能够面不改色地用父亲的手枪处决战俘,並以此为乐。 他从小就是狂热的军国主义信徒,曾直言不讳地告诉楚斯年,他渴望成为军官因为那样就能“合法地杀戮”。 相比之下,楚斯年那点跋扈简直单纯得像天使。 楚斯年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茫然与不確定,轻声试探: “……埃里希?” “是我!” 埃里希热情地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碧绿的眼睛里闪烁著久別重逢的兴奋。 “老天,我找了你很久!自从叔叔出事后,你们一家就失去了消息。 我真的很担心你,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你真是变了,我差点没认出你,你都长高了啊,还瘦了。”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拋过来,带著一种天然的亲昵。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在楚斯年脑海中响起: 【触发支线任务:获取“埃里希·冯·兰道”的信任。】 【任务奖励:积分300,並极大概率获得对方“帮助脱离当前困境”的承诺。】 【是否接受?】 他正想著如何藉此机会逃脱,机会就来了! 接受!楚斯年毫不犹豫。 机会来得如此突然!他立刻进入了状態。 那双浅色的瞳孔微微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直接回答埃里希的问题,而是偏过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带著一丝难堪的沙哑: “埃里希……我现在……不太方便和你说话。我是跟著別人来的。” 他欲言又止,將一种落魄贵族偶遇故人,自尊心受挫却又无力改变的落寞与窘迫演绎得淋漓尽致。 埃里希一愣,这才注意到楚斯年身上的制服虽然合身质料不错,但確实並非军官制式,更像是隨从或特定人员的著装。 他脸上的欣喜快速转为关切与疑惑: “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们可是朋友!” 楚斯年抬起眼帘,眸中水光瀲灩。 他这才缓缓开口,將自己家族的败落,父亲的“逃兵”身份与被处决,以及自己试图逃离兵役最终被抓获送入黑石惩戒营的经歷,用一种经过“艺术加工”的方式娓娓道来。 楚斯年深諳如何利用自己的容貌,只需稍稍垂眸敛目便能激起旁人的怜惜。 面对埃里希他恰到好处地示弱,言语间半真半假引导对方联想,將自己塑造成需要被拯救的落难者,悄然拨动对方心弦,一切做得浑然天成不露痕跡。 第八十五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19 “黑石惩戒营?!” 埃里希低呼出声,脸上写满震惊与不可置信。 在他这种狂热的帝国军官眼中,那里是懦夫、逃兵和社会渣滓的集中营,是骯脏污秽的代名词,被关押在那里的人与牲畜无异。 他童年记忆里那个虽然落魄但依旧光彩夺目的玩伴,怎么能和那种地方联繫在一起? “那……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埃里希追问,目光扫过他身上明显不属於囚犯的制服。 楚斯年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说道: “是谢应危上校带我来的。” “谢应危?” 埃里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对这个平民出身,靠著赫赫军功火箭般躥升的上校毫无好感。 两人所属派系不同,政见不合,虽无明面衝突但暗地里互相看不顺眼已久。 “他怎么会带你一个囚犯出来?” 楚斯年摇了摇头,眼神带著恰到好处的迷茫与一丝依赖看向埃里希: “我不知道,他没说原因。” 他刻意隱瞒了与谢应危的旧日纠葛,而埃里希也不可能记得儿时玩伴的一个普通佣人。 埃里希低声咒骂一句,语气充满鄙夷。 隨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楚斯年,碧绿的眼眸里充满了错愕与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不允许! 不允许自己记忆中的“所有物”竟然被自己最厌恶的人染指! 这不仅仅是对楚斯年的玷污,更是对他埃里希·冯·兰道出身和尊严的挑衅! 或许潜意识里,他也想將眼前这个变得如此诱人却易碎的故友,从谢应危手中夺过来据为己有。 楚斯年並不完全清楚黑石惩戒营背后那些更阴暗的潜规则,也不明白埃里希此刻脑中翻腾的齷齪念头。 他虽然知道自己与谢应危的关係本质上也是一种扭曲的掌控与博弈,但他精准地捕捉到埃里希眼中强烈的负面情绪和对谢应危的憎恶。 他知道,鱼儿上鉤了。 他只需要维持好这副脆弱无助、亟待拯救的模样,適时添一把火。 他微微垂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鉤子: “埃里希……那里……真的很可怕。我有时候觉得,可能永远都出不去了……” 埃里希看著楚斯年脆弱无助的模样,心中那股混合著保护欲,占有欲以及对谢应危的厌恶感愈发强烈。 他迅速权衡著。 他的身份特殊,父亲是为元首挡枪而死的英雄,元首亲自追授勋章。 这份荣光如同护身符让他在军中风头无两,即便军衔不算顶尖也无人敢轻易触怒他。 从黑石惩戒营里捞一个人出来对別人来说或许是难事,但对他埃里希·冯·兰道而言,运作一番並非完全不可能。 更何况楚斯年曾是贵族。 在埃里希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里,即便家族败落,楚斯年骨子里流淌的血脉也依旧高贵,他不该与那些底层逃兵和贱民一起在泥泞中腐烂。 这太不公平了。 楚斯年理应得到更好的安置,至少应该待在他能看到能掌控的地方。 “你当初真该和我一起去参军的。” 埃里希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决定插手后的篤定。 “不过你別害怕,我会想办法的。” 他放柔了声音,碧绿的眼眸凝视著楚斯年,带著承诺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位穿著华丽礼裙,容貌娇艷的女郎款款走来,微笑著向埃里希发出共舞的邀请。 埃里希显然很享受这种注目,他对著楚斯年安抚性地点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便风度翩翩地起身,挽著女郎的手步入流光溢彩的舞池。 另一边,谢应危刚刚结束与几位后勤部门军官略显枯燥的谈话,习惯性地將目光投向楚斯年所在的角落。 这一瞥,却让他冰封般的表情瞬间凝滯。 他看见楚斯年正与埃里希·冯·兰道交谈,两人靠得颇近,楚斯年微微仰著头,无辜的脸上带著专注的神情。 而埃里希,那个在他印象里就视人命如草芥,傲慢又残忍的贵族少爷,此刻正对著楚斯年露出一种带著狩猎意味的兴趣眼神。 紧接著他看到埃里希起身步入舞池,离开前还回头对楚斯年说了句什么。 谢应危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埃里希早已不记得当年跟在楚斯年身后的佣人之子,但谢应危却將那个贵族圈子的所有轻蔑与侮辱都刻在骨子里。 他带楚斯年出来,本是想给这个小少爷“卖力演戏”的奖赏。 可现在楚斯年却在他眼皮底下与埃里希搭上了线? 一股无名火夹杂著冰冷的怀疑在他胸中翻涌。 楚斯年难道还在痴心妄想,以为能借著旧日那点微薄的关係逃脱? 还是说他觉得自己这个“仇人”提供的庇护不够稳固,急於寻找更符合他贵族审美的新靠山? 幽深的蓝眸中风暴凝聚。 他看著独自坐在角落低眉顺眼却依旧惹眼的楚斯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刺骨的弧度。 看来他给的“奖赏”还是太多了。 多得让这只看似乖巧的雀鸟又开始不安分地试图振翅,甚至胆敢窥探別的笼子。 第八十六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0 谢应危穿过谈笑风生的人群径直走到楚斯年面前。 甚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起来。” 楚斯年被这股力量猛地拽起,踉蹌著被他拖到宴会厅边缘一根装饰繁复的巨大石柱旁。 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柱面,前方是谢应危散发著凛冽气息的高大身躯,將他牢牢困在这一方狭小空间。 手腕被紧握的地方,皮肤敏感度被放大到极致,一阵阵过电般的酥麻感顺著血液直衝大脑,让楚斯年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就想甩开折磨的源头。 但挣扎的举动在谢应危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排斥,不仅没鬆开反而攥得愈紧。 “小少爷就这么不想被我碰?”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冰冷的嘲讽,热气拂过楚斯年的耳廓。 楚斯年的心臟因身体的异常反应和眼前紧绷的局面而狂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 “你先鬆手……再说。” 再不鬆手,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谢应危非但没有鬆手反而靠得更近,几乎將楚斯年圈禁在怀抱与石柱之间。 他的目光却越过眼前人的肩头,锐利地射向舞池中正与人共舞的埃里希。 “小少爷说喜欢我不会是假的吧?” 他的唇几乎贴著楚斯年的耳垂,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他能接受一个骗子,看著对方为了活命而取悦自己,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被当成跳板。 楚斯年强忍著身体的颤慄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当然不是。” 谢应危紧紧盯著他,这才注意到楚斯年的异常。 那张脸緋红一片,连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都染上诱人的粉色,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沉重,浅色的眼眸里水光瀲灩。 这哪里像是被威胁恐嚇的样子? 分明更像是动情般的羞赧。 谢应危的视线在自己紧握著他手腕的地方,和他异常潮红的脸颊之间来回扫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他刚才甩开手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別的?难道他真的没撒谎? 这念头太过离奇,谢应危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他心底却升起一股强烈想要验证的衝动。 “好啊,那你现在亲我。” 他的提议带著十足的试探与挑衅意味,微微侧过脸,將线条冷硬的侧颊展示给楚斯年。 在谢应危的认知里,楚斯年骨子里那份贵族的高傲从未真正消失。 即便跌落尘埃,那份刻在血脉里的矜持也不会磨灭。 让这样一个人主动亲吻自己,这个他曾视如草芥的佣人之子,无疑是践踏其尊严最有效的方式。 他等著看楚斯年屈辱挣扎,等著他撕下那层虚偽的“喜欢”面具,这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能满足他报復的快感。 然而楚斯年此刻被无处不在的敏感折磨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只听清了“亲”这个字眼。 为了儘快结束这酷刑般的接触,他几乎是凭著本能踮脚尖仰起头。 当温软带著细微颤抖的触感印上他嘴唇时,谢应危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 他穿著笔挺军装的高大身躯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滯。 隔著军装厚实的呢料,他似乎也能感受到怀中躯体传来的不正常热度和细微战慄。 楚斯年仰著头闭著眼,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轻颤。 那张总是带著无辜或倔强的脸此刻緋红一片,仿佛熟透的果实诱人採擷,又脆弱得不堪一折。 这种全然出乎意料的发展,这种与他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反应,让谢应危一向运筹帷幄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一种混杂著惊愕、探究,以及某种被悄然点燃的侵略性在他深邃的眼底急速翻涌。 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温度在无声攀升。 他扣在楚斯年后颈的手指收紧,感受著指尖接触细腻皮肤下脉搏的疯狂跳动,与他胸腔里那颗突然失去规律的心臟形成某种隱秘而危险的共鸣。 就在这几乎凝滯的瞬间,谢应危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 舞池中,原本与人旋转的埃里希正巧转过头,目光惊愕地投向这个角落,清晰地看到他们唇齿相接的一幕。 一股混合著占有欲,挑衅和某种阴暗快意的情绪瞬间浮现在眼底。 谢应危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扣住楚斯年的后颈,另一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將这个原本带著惩罚和试探意味的吻骤然加深,变得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性。 他微微偏头挡住楚斯年大部分面容,只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隔著喧囂的人群冰冷而充满挑衅地直视著舞池中的埃里希。 仿佛在宣告无可爭议的所有权。 埃里希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为暴怒,碧绿的眼眸几乎喷出火来。 他猛地收紧手臂,力道之大让他怀中的女伴痛呼出声,音乐似乎都因此停顿一瞬。 整个宴会厅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聚焦到这位失態的年轻军官身上。 等到埃里希从极致的愤怒和难堪中回过神,猛地推开舞伴再望向那个角落时——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八十七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1 谢应危几乎是半强制地將楚斯年带离宴会厅。 他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熟稔地拐进一条侧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厚重木门—— 里面是一间供军官临时休息的客房。 门在身后“咔噠”一声落锁。 楚斯年被他带著踉蹌几步,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微微喘息。 脱离了宴会厅的喧囂和眾人视线,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以及谢应危之后近乎掠夺般的回应,让楚斯年本就敏感的身体更加酥软,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唇上似乎还残留著对方的气息。 或许是系统的惩罚让他变得格外敏感,又或者说忽然闯入无人的空间,他此时有些意乱情迷。 谢应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压迫感十足。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沉沉盯著楚斯年,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他那层无辜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並非触碰,而是悬停在楚斯年依旧泛著緋红的脸颊旁,感受著不同寻常的热度。 他不相信那是情动,更倾向於那是楚斯年另一种更高级的试图迷惑他的手段。 但这小少爷异常的身体反应和不管不顾贴上来的姿態,又与他认知中的“演戏”截然不同。 如果那也是演戏,楚斯年能算得上天赋异稟。 楚斯年抬起眼,浅色的瞳孔里水汽氤氳,带著一丝被逼到角落的无措却又奇异地混合著某种坦荡。 他避开谢应危审视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地回答: “是你让我亲的。” 他把问题轻巧地拋了回去,语气里甚至带著点被冤枉的埋怨。 是你要验证,我照做了,怎么反过来问我? 谢应危眸色一暗,悬停的手指落下捏住楚斯年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他转回头面对自己,指尖摩挲著楚斯年下頜细腻的皮肤感受著细微的颤慄。 “看著我再说一次。”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的眼睛,不容许任何闪躲和欺骗。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能让你活下去的上校?” 楚斯年被迫迎视著他,近距离看著这张刻入灵魂的脸,感受著下巴上传来的力道,以及身体內部因敏感惩罚而放大数倍的奇异感受。 他知道谢应危不信。 若是换做他,也不会相信这种离奇的事。 解释系统惩罚?那无异於天方夜谭。 诉说前世羈绊?更是自寻死路。 楚斯年甚少有这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他心一横,趁著谢应危因他那番话而心神微震的剎那,猛地踮起脚再次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种带著懵懂本能的一触即离,而是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啃咬与吮吸,试图夺回一丝虚无縹緲的主动权。 谢应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二次袭击弄得一怔,唇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和更加清晰的柔软触感。 他眼底瞬间暗沉下去,那点微末的探究瞬间被更具掠夺性的情绪覆盖。 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狠狠扣住楚斯年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冰冷的试探,而是带著惩罚和征服意味的攻城掠地,撬开他的齿关纠缠不休。 “唔……” 楚斯年被这汹涌的攻势夺走了呼吸,身体本就敏感至极,此刻更是软得如同一滩春水,全靠谢应危箍在他腰间和扣在他脑后的手支撑才没有滑落。 酥麻感从唇舌交缠处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头脑昏沉只能被动承受。 谢应危揽著他的腰步步紧逼,两人踉蹌著跌撞向房间中央那张铺著深色床单的大床。 楚斯年膝窝碰到床沿,重心不稳,惊呼声被堵在喉咙里向后仰倒下去,床垫微微凹陷。 谢应危隨之覆上,沉重的身躯將他牢牢困在床榻与他之间。 制服的金属纽扣硌得肌肤生疼,布料摩擦著他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阵战慄。 谢应危的吻离开了他的唇,沿著下頜线条一路向下,落在脆弱的脖颈留下湿润的痕跡,带著细微的刺痛。 楚斯年仰著头大口喘息,手指抓紧身下的床单。 他睁开迷濛的眼对上那双欲望与冰冷交织的蓝眸,心臟狂跳。 身体诚实地反应著每一分触碰,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无论是哪个位面,无论是何种身份,这种近乎暴戾的占有和隱藏在冰冷下的滚烫,都只属於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鬆开攥紧床单的手,颤抖著主动环上谢应危的脖颈,將发烫的脸颊埋进对方肩颈处的军装布料里,声音闷闷的: “我当然是你的,长官。” 这近乎默许甚至迎合的姿態,彻底点燃了谢应危眼中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再言语,用行动代替了所有的审问与试探。 衣衫凌乱散落,冰冷的空气触及暴露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隨即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窗外隱约还能传来宴会厅飘来的模糊乐声,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间的喘息与呜咽清晰可闻。 楚斯年在他熟悉却又带著陌生侵略性的气息里沉浮,身体的敏感被放大到极致,每一次触碰都如同触电带来难以承受的欢愉与折磨。 他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喉咙里溢出的破碎声音,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珠。 谢应危看著他情动不能自已的模样,那双总是带著无辜或算计的浅色眼眸此刻涣散迷离,粉白色的长髮铺散在深色床单上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俯下身吻去楚斯年眼角的泪痕,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与这场粗暴征服格格不入的轻柔。 “不要再靠近埃里希,只有我能护得住你……” 他轻喃道。 第八十八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2 谢应危猛地睁开眼,窗外已是夜色浓重。 他睡了有多久……? 短暂的茫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身下意乱情迷的楚斯年,那双氤氳著水汽的浅色眼眸,以及最后不同寻常的疲惫和沉睡感。 不对。 他倏然转头,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连一丝余温都不剩。 原本散落在地上的属於楚斯年的制服也消失无踪。 某个猜测浮上心头,他迅速起身,动作间带著罕见的急躁,军装一件件套回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冰冷的怒意。 他衝出房间,锐利的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快步走向宴会厅方向——那里只剩下侍者在收拾残局。 埃里希·冯·兰道也不见了踪影! 他大步流星走到建筑门口,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问值守的士兵: “埃里希·冯·兰道去哪了?” 士兵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慑住,立刻挺直身体回答: “报告上校!兰道长官大约半小时前驾车离开了。” “他一个人?”谢应危的声音冷得像冰。 士兵迟疑了一下:“好像还带了一位,用围巾和大衣裹得很严实,看不清样貌。” 轰——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暴怒瞬间衝垮了谢应危最后的理智。 下药!逃跑!原来今天异常的温顺和后来的沉睡全都是计划好的! 楚斯年竟敢对他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还不惜捨弃珍视的“贵族品格”委身於他,就为了跟著埃里希那个蠢货逃离惩戒营! 是他太蠢了,居然相信那个贵族少爷的话,相信他真的对自己动了真情! 谢应危一句话也未多说,转身冲向自己的座驾。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朝著离开这片区域唯一的关卡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谢应危紧握著方向盘,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凛冽的杀意。 楚斯年。 如果被我抓到,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一定。 …… 夜色浓重,军用关卡处的探照灯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圈。 埃里希·冯·兰道的轿车被横杆拦下,引擎盖在低温中冒著微弱白气。 “请出示您的通行证件,长官。” 值守的士兵上前一步敬了个標准军礼,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僵硬。 埃里希甚至没有完全降下车窗,只是从滑下的一线缝隙里用二指夹著自己的证件递了出去,神色不耐。 他碧绿的眼睛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看起来有些著急。 士兵仔细核查证件,確认显赫的姓氏和军衔后才双手將证件递迴,语气却依旧带著程式化的坚持: “感谢配合,长官。现在需要按规定对车辆及隨行人员进行检查。” “检查?” 埃里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终於偏过头,隔著车窗玻璃,眼神轻蔑地扫过那名士兵以及他身后另外两名紧握步枪神情紧张的守卫。 “我的车,我的人,也是你们有资格查的?” “长官,这是规定……” 士兵长的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军官的背景,但职责所在,他无法轻易放行。 “规定?” 埃里希嗤笑一声,声音拔高,带著贵族特有的傲慢。 “滚开!我没时间跟你们在这里耗!” 士兵长脚像钉在地上没有移动,嘴唇紧抿,显示出內心的挣扎,但他依然坚持: “长官,请您配合!我们必须检查!这是规定。” 埃里希脸上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他烦躁地“嘖”了一声猛地推开车门,高大的身影带著怒气跨出车外。 他几步走到士兵长面前,几乎是脸对著脸,碧绿的眼眸在探照灯下闪烁著冰冷而危险的光。 “听著。”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带著威胁: “我现在要过去。如果你们再不升起那根该死的杆子,我就直接从你们身上碾过去,明天就会有新人来代替你们的位置。 最好別坏了我的好事。” 士兵们闻言更加紧张却依旧不敢放行。 而埃里希则重新坐回到驾驶位发动汽车,以他疯子的性格,刚才那句话绝对不仅仅是威胁! 就算真的碾死几个人,以他的背景也不会受到太严苛的惩罚。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带著不顾一切的疯狂迅速逼近! 埃里希疑惑地皱起眉,將手臂搭在半降的车窗上,探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暗夜中扑出的猎豹,以惊人的速度毫不减速地朝著他的车尾猛衝过来! “砰——!!!” 一声巨响! 埃里希的车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向前猛躥了几米,车尾瞬间凹陷变形,车窗玻璃碎裂! 埃里希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前又弹回座椅,嚇得魂飞魄散,心臟几乎跳出喉咙! 惊魂未定之下,他透过瀰漫的灰尘和破碎的车窗,看到了后面那辆车上走下来的人—— 是谢应危! 滔天怒火瞬间淹没埃里希! 他猛地推开车门,踉蹌著下车,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指谢应危,英俊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厉声吼道: “谢应危!你他妈找死吗?!你想撞死我?!” 谢应危同样下了车,面无表情,“咔噠”一声,手中的枪也精准地指向埃里希的眉心。 他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愤怒,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风,只问了一句: “楚斯年在哪。” 埃里希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冷笑: “你疯了?你找人关我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敢撞我的车还用枪指著我?!” 冰冷的枪口在夜色中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让开,我要搜车。” 谢应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在埃里希那辆受损的轿车上。 埃里希额角青筋跳动,握枪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谢应危,你他妈別太过分!我的车也是你能隨便搜的?立刻给我滚开,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砰!砰!” 两声刺耳的枪响骤然划破夜空,埃里希竟真的朝谢应危脚边的地面开了两枪,溅起细碎的石屑。 这是极其严重的挑衅行为。 谢应危站在原地,身形甚至连晃都未曾晃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未持枪的那只手,伸向埃里希的肩章。 指尖捏住代表军衔的金属徽记不轻不重地捻了捻,隨即又用手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埃里希的肩膀。 动作轻蔑至极,甚至带著一丝侮辱。 埃里希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帅气的面容因屈辱和暴怒而扭曲。 他读懂了谢应危无声的警告——军衔压死人。 在等级森严的帝国军队里,以下犯上是重罪。 就凭刚才那两枪和他此刻的抗拒,谢应危完全有权力当场处置他。 第八十九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3 “你……!” 埃里希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还是强压下几乎要爆裂的怒火,猛地收起枪,侧身让开,几乎是咬著牙从喉咙里低吼。 “搜!要是搜不到,我要你好看!” 谢应危不再看他大步走向轿车后座。 扫了一眼,空无一人。 他隨即绕到车尾,猛地掀开后备箱—— 一个穿著宴会礼裙,外面胡乱裹著大衣和围巾的身影正蜷缩在里面,瑟瑟发抖。 听到后备箱被打开,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 谢应危一把扯掉碍事的围巾—— 露出的是一张妆容哭花,写满恐惧的娇艷面孔。 正是晚宴上与埃里希共舞的那个女伴! 不是楚斯年! 谢应危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不死心地再次检查后座,甚至俯身查看车底。 但狭小的车厢內,除了这个莫名其妙被塞进后备箱的女人,再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楚斯年呢? 他怎么可能不在车上?! “满意了吗?上校!找到你想要的人了吗!” 埃里希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放著狠话。 “公然袭击同僚,毁坏车辆,还无端搜查羞辱!这笔帐,我一定会跟你算清楚!” 谢应危根本没理会他的叫囂,此时大脑一团乱。 楚斯年没有跟埃里希走?那他去了哪里? 难道他用了別的方法逃跑? 又或者说…… 谢应危不再犹豫,甚至没看埃里希和那个哭泣的女人一眼,迅速转身回到自己那辆同样受损的车前,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黑色轿车在原地猛地调头,带著一股决绝的戾气,朝著来时的方向再次以极限速度疾驰而去。 夜色中,只留下埃里希暴跳如雷的咒骂和一片狼藉的关卡。 …… 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重重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谢应危带著一身未散的戾气和夜风的寒意站在门口,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瞬间锁定在办公桌后。 楚斯年正安然坐在属於他的那张宽大皮质座椅上,微微歪著头,粉白长发垂落肩侧,浅色眼眸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对他的突然归来感到意外。 谢应危反手將门甩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 他几步走到桌前,没有任何预兆猛地拔出配枪,对准楚斯年身侧的椅背和办公桌——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开,硝烟味瞬间瀰漫。 子弹擦著楚斯年的手臂与腰侧呼啸而过,深深嵌入椅背和木质桌面,留下灼热的弹孔和飞溅的木屑,却没有一颗真正碰到他的身体。 清空弹夹,谢应危胸口因怒意微微起伏,他握著发烫的枪管,声音冷得掉冰渣: “什么时候下的药?” 楚斯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嚇到,身体轻颤一下,脸上满是茫然和无辜: “下药?我……我什么时候给你下药了?” 他眨了眨眼,语气带著几分委屈。 “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睡,怎么喊都喊不醒。我看时间不早了,怕晚上查房我不在会惹麻烦,就自己先回来了。” 他甚至还小声补充一句,带著点细微的埋怨: “你带我出去,却不管我怎么回来,万一被巡逻队当成逃兵处理了怎么办?” 谢应危盯著他,试图从这副纯净无辜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 “那我为什么昏睡不醒。” 楚斯年的脸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眼神飘忽一下,朝谢应危军装裤下某个部位飞快地瞥了一眼,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含在嘴里: “……你可能是,第一次……没经验,太……太累了吧,没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平常工作辛苦,所以有时候状態不好。” “……” 谢应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他將打空的手枪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旋即蹙紧眉头仔细审视著楚斯年。 昏睡过去是事实,那种程度的沉睡绝不正常。 但楚斯年的话,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他手上確实没有常年接触药物或者受过训练留下的痕跡,皮肤细腻,指甲圆润,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得出在家族败落后,他靠著之前的財產过得也不算太差。 在自己全程掌控的情况下,他如何能做到下药? 难道真的不是他? “你没动跟埃里希跑的心思?” 谢应危换了个方向,声音依旧冰冷。 楚斯年抬起头,眼神坦荡,甚至带著点被质疑的难过,理所当然地摇头: “我喜欢你,为什么要跟他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务实甚至有点沮丧。 “而且关卡那么严,到处都是巡逻队和电网,我怎么可能跑得掉?我又不傻。 我现在在技术修復队,也不用干苦力,没事想著逃跑干什么?被抓住的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说得太过自然,太过理直气壮,反而让谢应危一时语塞。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是因为在宴会上喝了別人递来的酒? 还是这段时间精神过於紧绷產生的错觉? 他竟然开始动摇,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胸中的滔天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或许这一次他的確判断错了。 谢应危身上的凌厉气势不知不觉软化,对楚斯年的怀疑少了几分。 他抬手不急不缓地解开军装外套的纽扣,將带著硝烟和夜寒的外套隨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隨后走到依旧坐在椅子上的楚斯年面前,双膝跪了下来,姿態不再充满压迫,反而带著一种重新燃起的浓厚兴趣。 他仰头看著坐在高处的楚斯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暗流涌动,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楚斯年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感受到他仿佛受惊般的颤慄。 “那么我的小少爷……”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容危险而迷人。 “今晚,您又打算怎么惩罚我呢?” 第九十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4 楚斯年垂眸看著方才还持枪怒吼,此刻却跪在自己脚边的男人。 谢应危军装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紧绷的脖颈,仰头看来的冰蓝色眼眸里怒意已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难以捉摸的暗流,像是风暴过后沉寂的海面底下却涌动著未知的旋涡。 楚斯年维持著垂首的姿態,纤长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看来……您也並非全然不明事理。” 他声音放得轻缓,尾音却带著一丝滯涩。 这话既像是对眼前人的评判,又像是说服自己的低语。 目光掠过对方屈下的膝盖,他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 胸腔里那阵狂乱的心跳正缓慢平復,化作一种虚脱般的绵软。 方才绷紧的肩背线条,在制服遮掩下几不可查地鬆弛了半分。 他悄悄將舌尖抵住上顎,咽回那声险些溢出的嘆息。 自己这信口胡诌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愈发精进了。 谢应危当然是他弄晕的。 系统商城里那种无色无味、见效快且事后难以查验的迷幻药剂,虽然花了他不少积分但效果卓著。 正是出於对系统道具的信任,他才能在这里强装镇定。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 迷晕谢应危,利用埃里希对自己的兴趣和与谢应危的不和趁乱离开。 然而就在他穿戴整齐,手即將触碰到门把的那一刻,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却猛地袭来。 第一个位面的经歷如同警钟在脑海中敲响。 系统发布的支线任务从来都只是提供积分获取的途径,它给出的“提示”或“捷径”往往伴隨著隱藏的风险甚至致命的陷阱。 埃里希……这个骨子里浸透著残忍与疯狂的旧日玩伴,真的是可靠的逃生通道吗? 跟著他离开,会不会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那个“极大概率获得帮助”的承诺,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变成催命符? 他已经拿到了300积分,任务完成,与埃里希的缘分到此为止似乎也无不可。 留下,固然要继续面对谢应危这座喜怒无常的冰山,但至少他对这座冰山的脾性和弱点已在逐渐熟悉。 而逃离,意味著彻底未知的危险。 那一瞬间的权衡,理智压过了衝动。 他最终收回手,选择了风险相对可控的一方—— 回到这座名为黑石惩戒营的牢笼,回到谢应危的眼皮底下。 唯一可惜的就是白白浪费的迷药积分,想想都肉痛。 而现在,这个刚刚还对他清空弹夹暴怒如雷的男人就这样收敛所有利爪,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態跪在他的面前渴求他的“惩罚”。 唉,时代变了,扮演一个变態的难度也越来越高了。 楚斯年抬起眼对上那双深邃的蓝眸。 他知道危机尚未完全解除,谢应危的多疑不会轻易消散。 他需要將这场戏演得更逼真,更动人。 楚斯年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彻底沉入这个由求生欲编织出的“变態”角色。 他甚至阴暗地揣测,谢应危如今这难以捉摸的性情,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自己欺负得太狠以至於心理扭曲。 可眼下他自顾不暇,系统惩罚带来的感官放大效应尚未完全消退,让他难以集中精神思考新花样。 而没有新意的话…… 方才擦身而过的五颗子弹就是前车之鑑。 他抿了抿唇,取下自己腰间那根质地坚韧的皮带,声音刻意放得冷硬: “手背到后面去。” 谢应危依言照做,將双手背到身后手腕併拢。 他微微挑眉,冰蓝色的眼眸里非但没有屈辱,反而漾开一丝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楚斯年用皮带將他的手腕牢牢缚住,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步,他目光扫过谢应危衬衫严谨扣到最上一颗的纽扣,伸手缓缓解开,露出其下线条分明,蕴藏著力量的锁骨和小片紧实胸膛。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办公桌上那把刚刚发射过,枪管仍残留著余温的手枪上。 他抬手拿起那把枪,金属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带著一丝危险的诱惑。 面向谢应危,微烫的枪管如同描绘艺术品般,缓缓从他的脸颊侧缘,沿著下頜线一路下滑至裸露的锁骨。 继而楚斯年的动作顿住。 在谢应危左侧锁骨的清晰轮廓上,一个淡红色的圆形烫痕赫然在目。 是昨晚用菸蒂留下的印记? 他瞬间有些慌乱和心虚。 他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活命演戏,从未真心想要伤害谢应危。 他明明记得自己当时控制著力道只是轻轻一碰,怎么会留下这么清晰的痕跡,到现在都没消? 但此刻若流露出关心必然前功尽弃,破坏他现在的气场。 楚斯年强压下心绪,迫使自己维持著冷漠的表情,仿佛那印记无关紧要。 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物件,是个用皮革和细锁链粗糙拼接而成的项圈,边缘甚至有些毛糙。 这是今天下午回来后,他靠著贿赂士兵收集材料,才匆忙赶製出来的“道具”,免得因为自己变態得不够有新意而被枪毙。 他將项圈套上谢应危的脖颈,冰冷的皮革贴上温热的皮肤发出轻微声响。 拽了拽连接著的锁链,发出哗啦的脆响。 看到楚斯年竟真的准备了“新花样”,谢应危非但没有动怒,喉间反而溢出一声带著愉悦的轻笑。 他依旧是双膝跪地的姿態,挺拔的脊背却不见半分卑微,反而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甘愿被束缚的猛兽。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样子,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稳住心神继续命令:“张嘴。” 谢应危顺从地微张开薄唇。 楚斯年將尚且温热的枪管小心翼翼地塞进他的口中,让他用牙齿轻轻咬住。 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口腔形成鲜明对比,枪械的暴力美学与此刻屈从的姿態交织出一种极度悖谬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双腿交叠,用鞋尖轻轻抵住谢应危的下頜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这个动作,终於將初次见面时在泥泞中被军靴挑起下巴的羞辱连本带利地还了回去。 然而当楚斯年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幅景象上时,呼吸不由得一滯。 被缚的双腕,敞开的衣襟,颈间粗糙的项圈,口中衔著的凶器,以及那双仰视著自己,冰蓝眼底翻涌著暗沉慾念和全然纵容的眼眸。 活色生香莫过於此。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楚斯年的耳根。 他在心中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只能將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臟归咎於是谢应危这个变態带坏了自己。 第九十一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5 谢应危那张冷峻的面容因这屈从的姿態而染上异样的色彩。 楚斯年只觉得脸颊温度急剧攀升,下午那些混乱繾綣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心跳也失了序。 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视线,声音慌乱: “今晚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 在他视线未及的角落,谢应危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顺从地鬆开口,配枪“咔噠”一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声音平静无波: “你不帮我解开我怎么起来?” 楚斯年这才回过神,抿著唇走上前,手指有些发颤地解开了反绑在谢应危手腕上的皮质腰带。 束缚解除,谢应危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 他抬手便要去解颈上的项圈,却被楚斯年出声制止。 “不行,这个不能摘,你今天冤枉我,还朝著我开枪,至少要戴满明天一整天才算是惩罚。” 楚斯年眼神飘忽,语气却带著强装的镇定。 谢应危蹙眉,显然对这个提议不甚满意。 楚斯年见状,立刻又软下声音,底线灵活变动,找补般说道: “不过你今晚表现很好,现在摘了也行。” 谢应危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竟真的收回了手,任由皮质项圈依旧圈在脖颈上。 他没再多言,转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踱到窗边,“啪”一声点燃一支香菸。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暂时摆脱了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楚斯年的注意力被谢应危放在桌上的另一把配枪吸引。 自从兑换了“基础枪械拆解与组装精通”技能,他看到结构精密的枪械就有些手痒,职业病犯了总想拆开看看。 几乎是下意识拿起那把枪,完全没有询问主人的意思,手指灵巧地动作起来。 “咔嚓”,“咔噠”,细小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一把完整的枪就在他手中变成一堆排列有序的零件。 站在窗边的谢应危回过头,看到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他虽然知道楚斯年是凭这门手艺进的特殊部门,却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嫻熟流畅,速度快得惊人。 紧接著他看到楚斯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些简易的工具和布料,像是早已准备好的,开始认真地清理枪械內部积累的火药残渣和油垢,神情专注。 直到所有部件都焕然一新,他才又以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將枪械重新组装完好。 “枪械需要定期清理,才能维持最佳性能。” 楚斯年將恢復如新的枪放回原处,语气自然地解释道,仿佛刚才擅自拆解一位上校的配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应危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吸了口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神情。 沉默片刻,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抽菸吗?” 楚斯年愣了一下。 身为一个“古人”,他通过系统常识知道“烟”是什么但从未亲自尝试过。 他看著谢应危指间那点明明灭灭的光,以及縈绕的淡淡烟雾,心底升起一丝好奇。 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却没有去接谢应危递过来的烟盒,而是直接伸手,从对方修长的指尖將那支燃了半截的烟拿了过来。 这个举动让谢应危都怔住了。 倒是不客气。 楚斯年学著谢应危刚才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將烟凑到唇边试探性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猛地冲入喉咙,刺激得他立刻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生理性的泪花。 谢应危看著他狼狈的样子低笑一声,难得耐心地指导: “別急著吸进去,先在嘴里过一下,感受味道,再慢慢……” 他做了个示范性的吐纳动作。 楚斯年悟性极高,按他说的又试了一次,这次虽然依旧被呛了一下,但好歹没有咳得那么厉害。 他细细品味著陌生而略带苦涩的味道,说不上喜欢但也並非完全排斥。 一支烟很快燃尽。 楚斯年將菸蒂按灭在窗台的菸灰缸里,看了看时间,说道:“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猛地停下脚步折返回来。 站到谢应危面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甚至带著点紧张: “还有……下午发生的事情,你可別说出去。” 他耳根微红,眼神却紧紧盯著谢应危。 说完,也不等谢应危回应,他便像是怕听到什么回答似的迅速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离开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 谢应危独自站在原地,脖颈上还套著那个略显突兀的项圈。 他回味著楚斯年最后那句没头没脑却又格外认真的“警告”,半晌,脸色慢慢黑了下来。 ……什么意思? 他像是会把那种事到处乱说的人吗?! 第九十二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6 第二天清晨,楚斯年是被外面操场上传来的厉声呵斥与隱约哭嚎吵醒的。 他揉了揉眉心,快速穿好那身灰扑扑的囚服,推开宿舍门向外望去。 操场上聚集了不少人,气氛肃杀。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奥托,楚斯年曾经的“室友”之一。 他面前站著的是身姿笔挺,面色冷峻的谢应危,手中拿著一份文件,正用一种毫无感情的音调宣读: “奥托,化名。原帝国第七步兵师二等兵,於黑棘防线战役中临阵脱逃。后被巡逻队作为意图叛逃的流民捕获,送入黑石惩戒营。” 谢应危合上文件,冰蓝色的眼眸俯视著脚下瘫软如泥的人: “根据《战时军事条例》,逃兵无需审判就地枪决,除非其愿意再次前往战场为帝国效命。” “不!不——!” 奥托爆发出绝望的哭喊,涕泪横流。 “长官,我不能回去!我不能上战场!他们会杀了我的!一定会死的!”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对重返前线的恐惧远远超过了此刻面对枪口的恐惧。 谢应危面无表情拔出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奥托的额头。 不愿意返回战场那就是死路一条,无一例外。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奥托在极致的恐惧中猛地抬头,嘶声力竭地喊道: “长官!我、我去地雷区!我自愿去地雷区工作!求您!別杀我!我不要回前线!” 地雷区。 那是黑石惩戒营里公认的效率最高的“死刑执行场”。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囚犯在那里被炸得粉身碎骨,残破的肢体像垃圾一样被收集起来,成批送入焚化炉,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谢应危持枪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 对於一个寧愿选择缓慢而残酷的死亡也不愿再面对战场炮火的逃兵,他眼中掠过一丝近乎鄙夷的瞭然。 “准。”他吐出一个字,收回了枪。 立刻有士兵上前將几乎虚脱的奥托从地上拖起,朝著营地边缘那片死亡区域的方向架去。 楚斯年隱在门廊的阴影里冷静地看著这一幕。 对於李奔、老蔫和奥托这三个最初排挤他,还偷走他腰带的“室友”,他自然没打算轻易放过。 如果不是自己身负系统,可能在前往地雷区的那天就已经死了。 只是这些天他疲於应付谢应危层出不穷的“刁难”和自身系统任务的周旋,一时还没找到机会清算旧帐。 他倒是没想到,看起来最为沉默寡言的奥托竟然是个战场逃兵,还倒霉地和他们这些逃避兵役的平民混在一起被抓了进来。 他正暗自思忖,操场中央的谢应危似乎感应到什么倏然回头,锐利的目光精准投向楚斯年藏身的方向。 楚斯年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侧身,將自己完全隱於墙壁之后,避开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等到骤然加快的心跳缓缓平復,他才回到宿舍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水温让他彻底清醒。 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躲?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摇了摇头,將那点莫名的情绪拋开。 他並非娇生惯养之人。 经歷过冻毙之苦,也曾在第一个位面体会过权力倾轧。 如今能有相对健康的身体已觉满足,生活条件的简陋並不足以让他困扰。 洗漱完毕,他正准备前往技术修復队报导开始今日的枪械清理工作,谢应危却堵在他的门口。 “跟我来。” 谢应危言简意賅。 楚斯年只好跟上。 两人穿过数道岗哨,七拐八绕来到营地边缘一处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开阔地带,正是惩戒营內部的射击训练场。 平日里士兵训练的喧譁此刻消失无踪,场地空荡,只有一排靶子立在远处,旁边的桌子上整齐摆放著各式枪械。 “昨晚看你摆弄枪械,手法不错。” 谢应危走到桌前,隨手拿起一把步枪掂了掂。 “觉得你或许有点天赋,就带你来试试。” 说话间,楚斯年才注意到谢应危挺括的制服领口之上,脖颈处缠绕著几圈洁白的绷带,与冷硬的气质有些不协调。 方才注意力都在奥託身上,竟没发现这处异样。 “你受伤了?” 楚斯年下意识蹙眉,语气关切。 谢应危闻言微微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掀开绷带边缘的一角—— 下面赫然露出一圈粗糙的皮质项圈。 楚斯年瞳孔微缩。 “难道你想让我就那样光明正大地戴著它在营地里走?小少爷真是强人所难。” 谢应危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似乎有些不適,补充道: “你做得真不怎么样,硌得慌。昨晚想睡著还真是不容易。” 楚斯年一时语塞。 他昨晚纯粹是信口胡说,为了圆谎外加一点点恶作剧的心思,根本没想过谢应危会当真,更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戴了一整夜,甚至需要用绷带来掩饰! 既然绷带下是项圈……那…… 楚斯年心念一动忽然抬手,隔著军装布料直接按上谢应危的胸膛,指尖顺著肌肉的轮廓轻轻抚摸。 果然在心臟偏上的位置摸到衣物隱藏下细细的铁链轮廓。 怪不得今天感觉谢应危的动作比平时更加沉稳克制,原来动起来確实会不舒服。 谢应危垂眸,看著那只在自己胸前“放肆”的手,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摸了半晌,楚斯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像是被眼前人目光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热,强自镇定地转移话题: “我……我昨晚只是隨口说说,谁能想到你真的做了。” 谢应危这么有契约精神倒让楚斯年觉得害臊。 “既然这是小少爷表达『喜欢』的方式,我自然要身体力行,不得违抗。” 谢应危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楚斯年心头一跳。 不得违抗那你怎么不把我救出惩戒营?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怪异,曖昧中夹杂著难以言喻的张力。 楚斯年只觉得脸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升了上来。 他连忙將视线投向桌上的枪械,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还是先说正事吧,射击,我可能学不好。” 他想起上个位面谢应危也曾耐心教他射箭,还特地为他寻来材质特殊、力道更轻的弓。 奈何他在此道上实在缺乏天赋,苦练数年依旧毫无长进,最终谢应危也只能无奈放弃。 如今换了一个位面,换了一种武器,谢应危又要教他…… 楚斯年感到一阵熟悉的压力。 他確实渴望掌握这项技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多一分自保的能力总是好的。 然而系统商城里技能类的兑换价格高昂得令人咋舌,他目前攒下的积分远远不够。 而那些奖励技能的支线任务,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必然伴隨著极高的风险和难度。 他看著谢应危拿起一把手枪熟练地检查枪械,心情复杂。 第九十三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7 谢应危拿起一把鲁格p08手枪,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又“咔嚓”一声推回。 他侧头看向楚斯年,示意他过来。 “基础姿势,我来教你。” 谢应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靠得很近。 他站到楚斯年身后,並非完全贴近但存在感极强。 手臂绕过楚斯年的身体,分別握住他的手腕调整他持枪的姿势。 “左手托住不是抓紧。右手手腕绷直,食指自然放在这里。” 谢应危的指尖带著薄茧划过楚斯年扣扳机的食指关节,带来细微而清晰的触感。 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耳后的敏感皮肤,伴隨著低沉的指令。 “肩膀放鬆,但核心要稳,这里收紧。” 楚斯年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属於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以及谢应危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如果动作幅度大些,还能感受到铁链摩擦的触感。 这比直接拥抱更让人心神不寧。 他试图集中精神在枪上,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捕捉著身后之人的每一丝气息和动作,让他有些分神,无法完全沉浸在学习之中。 “看准星,目標,照门,三点一线。”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他耳畔低语。 他微微调整楚斯年头部的角度,冰蓝色的眼眸顺著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靶心。 “呼吸放慢,在吐气的间隙……扣动扳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楚斯年依言照做。 “砰!” 子弹脱膛而出,后坐力让他手臂一震,身体下意识向后靠了一下短暂地撞进谢应危的怀里。 靶子上自然没有任何痕跡,不知飞到了哪里。 谢应危微微蹙眉。 以楚斯年的身份,他很小的时候就能接触枪械,而且会熟练拆解和拼装,按理来说枪法不应该这么差才对。 他的手依旧覆在楚斯年的手上,没有立刻鬆开。 “后坐力比想像中大?” 楚斯年嗯了一声,感觉被谢应危手掌包裹的地方隱隱发烫。 “习惯就好。” 谢应危说著,就著这个近乎环抱的姿势带著楚斯年的手再次举起枪。 “感受我的力道,放鬆,让我来引导你。” 这一次,谢应危的动作更慢,更刻意。 他握著楚斯年的手稳稳地瞄准,胸膛几乎完全贴上眼前人的后背。 即便隔著两层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坚实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根细链隨著他动作可能產生的细微摩擦感,都透过薄薄的囚服清晰地传递过来。 楚斯年甚至能想像出金属细链贴著皮肤,隨著谢应危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这让他怎么集中精神! 谢应危的手臂环绕著他调整持枪的姿势,每一次看似必要的触碰都刻意放缓,带著若有似无的摩挲。 冰蓝色的眼眸注视著靶心,余光却將楚斯年泛红的耳根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尽收眼底。 “专注。” 谢应危的声音像带著鉤子钻进他的耳膜。 “砰!” 又一枪。 这次勉强打中了靶子的边缘。 “有进步。” 谢应危低声说,气息拂过楚斯年的颈侧。 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著这个姿势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楚斯年泛红的耳廓上。 “看来小少爷需要更贴身的指导才能学得快。” 楚斯年心臟狂跳,用力咬了咬牙。 这哪里是在学射击?分明是一场意志力的煎熬。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皮革味,以及身后男人身上带著强烈侵略性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催化剂。 他想挣脱,却又贪恋这片刻由危险构筑的“亲密”,更不愿露怯。 楚斯年又尝试了几次,子弹依旧全部脱靶。 他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心里默默嘆气。 看来自己在这方面的確缺乏天赋,如果恰好出现一个支线任务能帮他进步快一点就好了。 这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大部分支线任务都是被动触发,需要合適的地点与事件,那他能不能主动去创造触发条件? 系统总在谢应危与他互动时发布任务,或许他可以试著“引导”一下。 反正试试也不亏。 他转过头,神情格外认真地看向谢应危: “长官,如果我射中了会有奖励吗?” 谢应危眉梢微挑,没想到他会主动索要奖励。 平时看起来小心翼翼,胃口倒是不小,顺著杆子就往上爬。 但谢应危不介意楚斯年的胆大,毕竟他今日心情不错: “可以,你想要什么?” 楚斯年抬手指向远处的靶子,语气清晰: “如果我打中了,你就亲我一口。” 谢应危明显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锁定楚斯年,仔细分辨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確认刚才听到的並非玩笑。 他倒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奖励”。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要求:十枪內命中靶心。】 【任务奖励:枪法技能熟练度(每命中一枪+1)。】 【失败惩罚:无。】 楚斯年心头一喜,果然可行! 虽然没有系统平常发布的支线任务奖励丰厚,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在谢应危带著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忽然转身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枪,大步走到距离靶子仅有一米左右的位置,几乎是指著靶心利落地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十声枪响密集响起,弹孔清晰地留在靶纸上。 【枪法熟练度+1】 【枪法熟练度+1】 …… 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楚斯年满意地放下枪。 这种自己卡bug触发的支线任务果然漏洞不少,但十点熟练度轻鬆到手。 他往回走,一抬头就对上谢应危无语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管这叫射击? 楚斯年脸上有些发烫,小跑著回到原位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一点形象: “咳咳,刚才只是找找手感,现在重来。” 楚斯年还沉浸在成功卡到系统漏洞的喜悦和些许尷尬中,脸颊的热度尚未褪去,谢应危却忽然俯身封住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著菸草的淡淡气息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楚斯年眼睛微微睁大,手下意识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指尖能感觉到军装下衣物的细微摩擦和其下隱藏的细链轮廓。 十秒左右谢应危才鬆开他,呼吸依旧平稳,冰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深意。 “奖励。” 他语气平常,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现在,你可以重新开始了。” 第九十四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8 楚斯年脸颊更红了,心跳快得不像话,唇上还残留著被吮吸的微麻触感。 他有些慌乱地转过头,重新举起手枪,试图將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靶心上。 奇妙的是,这一次当他把脸贴在微凉的枪身上,透过准星望出去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手臂的稳定性似乎提升了一些,对扳机力道的感知也更加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砰!”“砰!”“砰!” 十枪过后,虽然大部分仍旧脱靶,但明显有了改善,有两枪结结实实地打在靶子上,甚至有一枪靠近靶心! 虽然枪法依旧差得可以,但这进步堪称神速! 连楚斯年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十点熟练度效果如此显著? 系统不愧是系统。 谢应危站在他身侧將一切尽收眼底,眼中掠过真实的错愕。 进步幅度太大,完全超出正常的学习曲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楚斯年之前惨不忍睹的枪法都是偽装的? 他看著楚斯年因为小小的进步而眼睛发亮,甚至忍不住欢呼一声的模样,雀跃的神情不似作偽。 谢应危眸色转深,某种情绪被轻轻触动。 他再次上前不由分说地揽过楚斯年的腰,低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更深,更带著侵占的意味。 同时他空閒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在楚斯年的臀瓣上捏了一把,隔著粗糙的囚服,传递著曖昧的惩罚与占有。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呜咽一声,手中的枪差点脱手。 他脸颊滚烫,气息还有些不稳,抬头瞪著谢应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我可没记得有这个奖励!” 谢应危神色自若,坦然应对: “看你进步明显,这是给你的额外奖励,更何况你能耍赖,我自然也能增加奖励的內容。”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楚斯年语塞,知道跟这人爭辩占不到便宜只好抿唇作罢。 他又尝试了几次想用类似的方法触发系统任务,却都失败了。 看来系统的漏洞並非那么容易卡,总不能一直缠著谢应危在这里重复“射击—索吻”的循环。 不过那十点熟练度带来的“福至心灵”之感並未完全消失,对枪械后坐力的预判、瞄准时的肌肉记忆,都留下了细微的印记。 他感觉只要加以系统训练,准头一定能提升。 然而谢应危没给他更多时间,自顾自揽过他的肩离开靶场前往办公室。 室內光线澄澈,空气中浮动著微尘。 谢应危走向茶几拿起玻璃水壶,清亮的水流注入杯中。 他端起杯子,目光自然地转向楚斯年,想问他要不要也喝一杯。 话未出口,却发现楚斯年正静静立在窗边,浅色瞳孔专注地望向窗外。 谢应危脚步微顿,视线也隨之落向窗外。 他向前几步靠近窗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搭在米白色的窗帘边缘,布料在指间留下细微褶皱。 灰扑扑的人流如同被驱赶的牲口,在士兵的呼喝与鞭影下分流成几股走向不同的苦难。 一队队最为健壮的囚犯扛著沉重的铁镐和铁锹,走向营地边缘的採石场和防御工事修筑点。 那里终日传来开採的轰鸣与监工的斥骂,不时有人因力竭或意外倒下,再被像破麻袋一样拖走。 另一群稍显瘦弱但手脚还算利落的,被押送往远处的仓库和简陋工棚。 那里堆放著需要处理的弹药零件或废弃金属,他们必须维持一种近乎小跑的劳作节奏,任何迟缓都会立刻招来看守毫不留情的棍棒。 还有一些人穿著最破烂的囚服分散在营房各处,负责修补破损的电网、清理堵塞的沟渠,或是推著散发恶臭的粪车缓慢移动。 这些人大多面带菜色,眼神麻木,是营中最为孱弱的一批。 在这里,生命以最直接的方式被量化、被消耗。 疾病、飢饿、劳累、殴打,或是地雷瞬间的轰鸣,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能活到老死竟成了一种需要运气的“善终”。 楚斯年沉默地看著窗外那片灰暗的世界。 仅仅是这座惩戒营,生存就已如此艰难,將人性的残酷展露无遗。 他几乎无法想像,谢应危口中时刻与死亡面对面的真正战场会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而谢应危当年就是被“自己”一手推入了那样的地狱。 他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个念头让楚斯年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就在这时营地侧门被打开,几名士兵推著几辆平板车进来。 车上层层叠叠堆放著什么东西,盖著脏污的帆布,但边缘露出的部分焦黑扭曲甚至能看到残破的肢体。 “地雷区今天的『收穫』,直接送去焚化炉。” 谢应危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楚斯年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最上面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大半边身子都被炸烂,焦黑难辨,但残留的半张脸和异常魁梧的骨架轮廓让他瞬间认出奥托。 两个小时前这个男人还跪在泥地里,因为对战场的极致恐惧而哭嚎哀求,寧愿选择踏入地雷区这种缓慢而残酷的死刑场。 而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即將被焚烧成灰的残骸。 楚斯年心中並无太多悲悯。 路是奥托自己选的,后果也由他自己承担。 他只是感到一种悲哀。 为战爭而悲哀。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战爭似乎永远存在。 为了掠夺更多的资源,为了侵占更广阔的土地,为了满足少数人膨胀的野心,无数像奥托这样的人被驱赶上战场,像牲畜一样被消耗。 他们或许懵懂,或许恐惧,或许狂热,但最终都化为统计表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或是一捧分不清是谁的骨灰。 他站在窗边,看著载著奥托遗体的板车吱呀呀地驶向营地深处那高耸的烟囱,沉默不语。 第九十五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29 楚斯年收回目光,將那点无用的感慨拋诸脑后。 他自己的处境尚且艰难哪有閒心去同情別人。 奥托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当务之急是解决自己的困境。 依靠谢应危? 这念头一闪就被否决。 谢应危或许对他有几分兴趣,但这份兴趣更像是对待一件新奇的玩物,建立在绝对的控制之上。 他忠於帝国,行事自有其冷酷的准则,指望他放自己离开无异於痴人说梦。 视线扫过窗外,恰好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奔。 他正鬼鬼祟祟地缩在营房角落,迅速將一个小物件塞进袖口,眼神警惕地四下张望。 钱是万能的,哪怕是在惩戒营。 楚斯年眼神冷了下来。 丟失腰带那天,李奔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可是清清楚楚。 就算不是他亲手偷的也绝对脱不了干係。 就在这时,眼前弹出半透明任务信息: 【叮!触发支线任务:惩戒陷害者。】 【目標:李奔。】 【任务奖励:技能熟练度(车技/枪法/游泳三选一)。】 【失败惩罚:电击。】 系统提示適时响起,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而且奖励还是珍贵的熟练度。 楚斯年心中冷笑。 正好,新仇旧怨一起算。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窗边的谢应危,语气平常地问道: “长官,在惩戒营偷盗被发现会怎么样?” 谢应危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中读出些什么。 他回答得简洁明了,只有一个字: “死。” 楚斯年不再多看李奔,转身拉住谢应危的胳膊,语气带著一丝刻意的急促: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就好,长官我要举报!” 说完也不等谢应危回应,便拽著他往楼下走。 谢应危被他拉著,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但並未挣脱,任由楚斯年將他带向楼下。 他倒想看看这小少爷想做什么。 楚斯年脚步很快。 他心中清楚,若不是当时恰好有积分兑换技能摆脱雷区危机,自己早已是一具尸体。 即便没有系统任务,他也绝不会放过李奔。 这种藏在暗处的毒蛇,今日能偷他腰带害他险些丧命,明日就可能在他更关键的时刻捅上一刀,必须儘早拔除。 如今抓到机会,他绝不会手软。 他径直找到楼下值守的士兵队长,指著不远处因看到他们下来而脸色微变的李奔,声音清晰地举报: “长官,我举报他偷藏违禁品!” 李奔听到楚斯年的举报脸色先是一白,隨即涌上被冤枉般的愤怒潮红。 他猛地挺直原本有些佝僂的背脊,声音拔高带著尖锐的抗议: “冤枉!长官!他污衊我!我什么都没有拿!” 他一边喊著,一边將充满怒火和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楚斯年身上。 就是这个人! 上次的腰带是他偷偷藏起来扔掉的,本想看这小子因为衣冠不整倒大霉,最好直接被送去雷区送死! 没想到他不仅没事还攀上了谢应危这根高枝,前往技术修復队脱离了苦役! 凭什么? 大家明明都是一起被抓进来的,凭什么他就能靠著那张脸,靠著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巴结上长官,不用像他们一样在泥里打滚,干著最脏最累的活儿,吃著猪食不如的东西? 这不公平! 李奔篤定楚斯年一定是用了什么骯脏的手段,才爬到现在的地位。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附近不少囚徒的注意,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伸著脖子好奇地张望。 士兵队长立刻厉声呵斥:“看什么看!都想挨鞭子吗?干活!” 囚徒们慌忙低下头重新动起来,但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偷偷瞥向这边,不忍错过麻木生活里难得的一点“调味”。 士兵队长快步走到谢应危面前挺胸敬礼。 谢应危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搜身。” “是!” 士兵队长领命,立刻对身旁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士兵脸上带著对囚犯惯有的鄙夷和不耐烦,大步上前,动作粗暴地按住李奔。 他们的搜查毫无顾忌,与当初谢应危亲自检查楚斯年时那种带著审视和距离感的触碰截然不同。 他们用力撕扯李奔的囚服,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胡乱拍打摸索,甚至故意用指关节狠狠顶撞他的肋骨和关节,像是在检查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充满了羞辱和野蛮。 然而让楚斯年感到一丝奇怪的是,面对如此粗暴的搜查,李奔虽然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脸上却並没有露出太多恐惧。 他反而更加直勾勾地盯著楚斯年,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半晌,搜查的士兵翻遍李奔囚服的每一个口袋,扯开衣领,甚至脱下他的鞋子仔细检查,却是一无所获。 李奔见状腰杆似乎挺直了些,眼神带著怨毒瞪向楚斯年: “看到了吧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故意害我!长官,您可不能放过这个污衊別人的囚犯!” 楚斯年面色不变。 他知道李奔是个惯偷,肯定有藏匿东西的门道。 东西一定还在他身上,或者……刚刚被他转移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奔之前站立的那片角落,地面有些浮土。 “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东西可能被他临时藏在那片土下面了。” 楚斯年指向那个角落,语气肯定。 谢应危目光扫过那片地面,再次对士兵队长示意。 李奔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楚斯年观察得这么仔细! 眼看士兵朝著那片角落走去要蹲下翻查,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他猛地扑倒在地,不顾一切地用双手胡乱抓起一把混著碎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浮土,拼命往自己嘴里塞! “阻止他!” 士兵队长厉声喝道。 旁边的士兵反应极快一脚狠狠踹在李奔的侧腹。 李奔痛得蜷缩起来但吞咽的动作却没有停止,喉咙剧烈滚动著混著泥土硬生生往下咽,双手拼命捂住嘴。 他脸上沾满尘土嘴角溢出泥浆,眼神却带著一种疯狂的执念。 只要东西没被当场搜出来就不能算人赃俱获!他就有机会活下来! 等之后……等之后他总能想办法再把东西排出来! 他不会放过楚斯年! 第九十六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0 “吐出来!” 士兵蹲下身,粗暴地用手去撬他的嘴。 李奔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一边抵抗著士兵的动作一边更加用力地吞咽。 他阴鷙的目光穿过士兵的臂膀死死钉在楚斯年身上,充满刻骨的怨恨和威胁。 这个贱人!他记住了! 只要他躲过今天,以后一定要让楚斯年生不如死! 在疯狂的挣扎和吞咽中,李奔的动作突然僵住。 他的眼睛猛地凸出,双手卡住自己的喉咙,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和窒息的神色。 他刚刚吞下去的东西是一块带著尖锐稜角的金属怀表! 怀表卡在他的喉管深处,彻底堵住了气道! 士兵的踢打和撬嘴动作加剧了他的痛苦和窒息。 他徒劳地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可怕的“嗬嗬”声。 瘦削的脸由惨白迅速转为青紫,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扭动像一条离水的鱼。 士兵也发现了他的异常试图帮他,但李奔的痉挛太过剧烈。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李奔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凸出的眼睛失去神采变得空洞,最终彻底不动了。 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嘴角还掛著混著血丝的泥浆,维持著死前痛苦挣扎的姿態。 周围一片寂静。 士兵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起身向谢应危匯报: “上校,他死了,应该是被吞下去的东西卡住喉咙,窒息身亡。”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著李奔死不瞑目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若是採用急救手段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黑石惩戒营不会在意一个普通的囚犯,更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医疗资源。 直接丟进焚化炉可简单多了。 恶有恶报,自作自受。 谢应危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到楚斯年平静的侧脸上。 这小少爷,报復倒是又快又狠。 谢应危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举报属实。虽然人死了但偷盗行为明確。” 他看向士兵队长: “按规矩处理,送去焚化炉。” “是!” 楚斯年不再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身对谢应危说: “我们回去吧。” 谢应危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午后的休息时间短暂而沉闷,阳光透过狭小的通风口在满是污渍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楚斯年靠坐在硬板床边闭目养神,梳理著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支线任务完成。请选择奖励:车技熟练度/枪法熟练度/游泳熟练度。】 【请儘快选择。】 虽然他很眼馋枪法熟练度,但最后还是选择车技熟练度。 他最后的目標是逃脱而不是上战场,车技或许有用。 李奔的死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 那人是自作自受,他只是借著系统任务的东风清除了一个潜在的威胁。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住,又像迟疑般又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楚斯年睁开眼,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老蔫。 他佝僂著背,脸上刻满了恐惧与不安,双手紧张地搓著囚服的衣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楚斯年。 “在……在忙?” 老蔫的声音乾涩发紧,带著明显的颤音。 楚斯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目光平静却让老蔫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蔫被他看得越发惶恐,嘴唇哆嗦著,忽然“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声音带著哭腔,眼泪和鼻涕瞬间涌了出来,混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楚斯年依旧维持著靠坐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去扶他,只是垂眸看著这个在自己面前崩溃痛哭的男人。 “李奔……奥托……他们……他们都死了……一天之內……都没了……” 老蔫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一日之间,跟他一起被抓来黑石惩戒营的室友前后都死了,怎能让他不感到恐慌?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当初……当初奥托和李奔要拿您立威……我……我不敢拦啊……我只想活著……我没想害您……真的没想害您啊……” 涕泪横流,声音悽惨。 在这座人命如草芥的黑石惩戒营里,老蔫的恐惧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或许没有主动加害楚斯年,但他的沉默和纵容在当时的环境下与帮凶无异。 楚斯年沉默地听著他的哭诉。 诚然,老蔫可能没有直接参与偷窃腰带,但在那种氛围下,他的选择是明哲保身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哭声在狭小的宿舍里迴荡,带著绝望的哀切。 过了许久,直到老蔫的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抽噎,楚斯年才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你说你只是想活著。” 老蔫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在这里谁不想活著?你当初的选择是你自己的事。” 楚斯年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老蔫眼中的希望之光摇曳不定,他急切地想表忠心: “不……以后……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我只求……” 楚斯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不需要这种墙头草式的效忠,更不想与这营地里任何人有过多不必要的牵扯,只一个谢应危就足够让他头疼了。 “你走吧。” 楚斯年说道,目光重新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 “你以后怎么样是你自己的路,我不会干预。”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老蔫刚刚升起的期盼。 这並非他想要的宽恕和保证,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冷漠。 楚斯年既没有说原谅他,也没有说要追究他,只是將他彻底摒除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无视。 老蔫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触及到楚斯年平静却疏离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明白了,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他踉蹌著从地上爬起来,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深地看了楚斯年一眼。 眼神复杂,混杂著未能消散的恐惧,还有挥之不去的茫然。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佝僂著背默默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內恢復寂静。 楚斯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並非铁石心肠,老蔫的哭求確实触动了他某根细微的神经。 但他更清楚,在这座吃人的营地里,泛滥的同情心只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他给了老蔫一条生路—— 不主动找麻烦,这已经是目前情况下,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宽容”。 至於老蔫能否在这残酷的环境中活下去,就只能看他自己的运气和本事了。 楚斯年重新闭上眼,將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 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未来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他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积攒力量,等待逃离的时机。 第九十七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1 晚上,楚斯年再次站在谢应危办公室门外,心里有些发怵。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新花样了,昨晚那些已是他的极限。 可看谢应危那架势,显然还没尽兴。 他有些懊恼地想起前世,自己一心扑在权术朝政上,对那些风月画本嗤之以鼻,如今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谢应危已经在里面了。 他脱去了外面的军装上衣,只穿著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微敞。 脖颈上的绷带已经取下,那圈皮质项圈清晰地环在他颈间,金属搭扣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他竟然真的戴了一整天。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勾著项圈上连接的细链,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著。 楚斯年走近,还没等谢应危按照惯例有所动作,他的目光先被对方衬衫领口下的皮肤吸引。 锁骨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被细链压出了一道清晰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楚斯年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动作有些急迫地解开项圈的搭扣。 “这个先取下来吧。” 皮质项圈被取下,露出底下被箍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谢应危正要顺势跪下,楚斯年却抢先一步拦住,语气带著一丝慌乱,找了个藉口: “今天有点累了,下午练枪,后坐力震得胳膊现在还有些发麻,咳咳,今天要不就算了吧。” 他想矇混过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但谢应危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小少爷不想演了就说累了? 自己戴了这玩意儿一整天,脖子被硌得生疼,行动处处受限,可不是为了听他一句“累了”就草草收场的。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不过谢应危並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玩味。 他顺势坐回宽大的扶手椅里,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把制式不同的手枪放在桌面上。 “这把也清理一下吧。”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楚斯年正愁没机会转移注意力,闻言立刻拿起那把枪,心里暗暗鬆了口气,庆幸谢应危似乎被暂时忽悠过去了。 拆卸枪械对他而言已是轻车熟路,手指灵活地动作起来,按压、滑动、分解……零件被井然有序地放在桌上。 他沉浸在这种能带来熟练度提升的肌肉记忆中,心想万事开头难,如今总算顺畅了许多。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始组装的时候,谢应危突然伸手按住他拿著枪管的手。 楚斯年动作一顿,抬起头。 谢应危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俯身靠近,声音低沉: “小少爷表达了那么久的『喜欢』人的方式,那么我也得表现一下我『喜欢』人的方式。”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谢应危想干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应危已经解下自己的领带。 下一刻冰凉覆盖上来,视野瞬间被剥夺陷入一片黑暗—— 是谢应危用领带蒙住他的眼睛。 “试试看,看看蒙住眼睛还能不能装回去。” 谢应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著一丝挑衅的味道。 楚斯年僵在原地,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以为谢应危只是想考验他的技能,虽然觉得这方式有些特別,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凭著记忆和触感,他伸手在桌上摸索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 失去了视觉,触感变得异常敏锐。 每一个零件的轮廓、重量、卡榫的位置,都需要更加专注地去分辨。 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带著迟疑,指尖在桌面上小心地探寻。 谢应危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注视著。 看著楚斯年因为看不见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著他纤长的手指在零件间犹豫地徘徊,看著他因为不確定而轻轻抿起的唇瓣。 黑暗放大所有感官,也放大身后那人存在的压迫感。 楚斯年能感觉到谢应危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但他很快就沉浸在这份挑战之中。 谢应危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绕到楚斯年正面静静注视著他。 视觉被剥夺的楚斯年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更加依赖其他感官,也因此显得更加脆弱和无助。 他微微侧著头,长而密的睫毛在丝绸领带下不安地颤动,粉白色的髮丝垂落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试图通过触摸来构建脑海中枪械的完整图像。 谢应危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並未真正触碰,只是隔著微小的距离缓缓描摹著楚斯年的轮廓。 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樑,再到那双被遮盖住的不安的眼睛,最后落在微微抿起透著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的目光继而向下,落在楚斯年白皙脆弱的脖颈。 线条优美,能隱约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谢应危的视线扫过被隨意放在桌角的皮质项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项圈是戴在这截脖颈上由自己牵著细链,会是什么光景? 指尖在虚空中继续下行,划过锁骨的凹陷停留在衬衫包裹的胸膛。 虽然被衣物阻隔,但他曾亲眼见过,亲手抚摸过其下的风景。 那里的皮肤確实很白,触感细腻,是真正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才有的模样,与这粗糙灰暗的惩戒营格格不入。 再往下是那把看似清瘦实则柔韧的腰。 谢应危还记得手掌箍住那里时的感觉,纤细,却蕴含著意想不到的韧性。 至於更下方…… 谢应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声笑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正全神贯注组装零件的楚斯年手指猛地顿住,以为自己拼错地方被嘲笑了。 他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小心地將刚刚卡上去的部件又拆了下来,指尖仔细摩挲著零件的每一个稜角。 確认无误后这才反应过来是谢应危在莫名其妙地笑。 他忍不住腹誹,都是这傢伙胡乱笑害他分心。 但他不敢说出来,只是抿了抿唇,继续凭藉记忆和触感在黑暗中摸索著,试图將最后一个部件归位。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因不確定而轻咬下唇的动作,都在谢应危毫无遮掩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谢应危看著他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在黑暗中摸索,那副全然依赖却又带著点不服输劲头的模样,像一只被蒙住眼睛只能伸出爪子试探的小兽。 他心中的某个念头愈发清晰也愈发躁动。 他似乎有些捨不得离开楚斯年了。 第九十八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2 楚斯年屏住呼吸,指尖在黑暗中仔细摸索,凭藉肌肉记忆和熟悉触感终於將最后一个零件“咔噠”一声归位。 一把完整的手枪在他手中成型。 他下意识抬起双臂,做出瞄准的姿势试了试手感 確认枪械运作无误,刚想开口说“好了”,却听到身前传来两声清脆的“咔噠”金属咬合声。 紧接著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力量束缚住,冰冷坚硬的金属圈牢牢箍住了他。 他心中一惊,丟开刚拼好的枪用力挣扎了一下,双臂却被限制在身前根本无法伸展。 手銬?! 楚斯年心头巨震,一时间有些慌乱。 难道谢应危看穿了他之前的敷衍和黔驴技穷,失去了耐心,不打算再陪他玩这“喜欢”的游戏了? 这是要处置他?还是要把他送上战场?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暴力並未降临。 蒙住眼睛的领带被轻轻摘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他看见谢应危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把玩著那副手銬的钥匙,冰蓝色的眼眸正饶有兴致地观察著他脸上未褪的惊惶。 隨后转身坐回那张扶手椅,双腿分开些许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楚斯年脸上,右手掌心向上平摊,对著自己大腿方向做了个平稳的牵引手势: “趴上来。” 楚斯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緋色。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不堪的念头飞速闪过。 “不太好吧……难道你是生气我上次说你不行?其实我后面回去又想了一下你那天表现还行……” 谢应危听完这话脸色更黑了,他没有解释,只是向后靠进椅背,用指节在膝头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楚斯年內心挣扎,羞耻感几乎要將他淹没。 但手腕上的束缚提醒著他此刻的处境。 他最终还是咬著唇一步一步挪过去,极其彆扭地俯身趴在谢应危的腿上。 面料粗糙的触感贴上脸颊,带著体温与淡淡硝烟味。 这个姿势让他无比难堪,脸颊紧紧贴著对方结实的大腿肌肉,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让他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他只能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也许只是自己想歪了……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际,谢应危的手忽然探向他的后腰撩起囚服的下摆! “啊!” 楚斯年惊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挣脱。 “別动。” 谢应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侧捏了一把,带著警告的意味。 “再吵就堵住你的嘴。” 楚斯年立刻噤声,把脸更深地埋下去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绷得像一块石头,等待著预料中的“酱酱酿酿”。 然而预料中的事並没有发生。 他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紧接著一股带著草药清香的膏药气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一只沾著冰凉药膏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上他后背的皮肤。 准確地说,是那两道虽然癒合却依旧狰狞的鞭痕所在的位置。 楚斯年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谢应危借著灯光,仔细审视著那两道破坏了一片光滑雪白的疤痕。 他的指尖带著药膏极其小心地在疤痕上涂抹打圈,力道轻柔,与他雷厉风行的作风截然相反。 楚斯年脸朝下趴著,完全看不到此刻谢应危脸上的表情。 那双总是冰封般的蓝眸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一丝落寞,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还有一丝强烈到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占有欲。 理智在脑海中尖啸,提醒他这人是楚斯年,是那个曾將他推入深渊,几乎夺走他一切的紈絝少爷。 可当楚斯年抬起那双浅色瞳孔,用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眼神望过来时,当那总带著骄纵的嗓音吐出颤抖却强装镇定的命令时,某种更危险的东西破土而出。 他厌恶这份失控,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如今的楚斯年像一团迷雾。 显而易见的恐惧是真的,偶尔流露的羞窘是真的,可骨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过去那个浅薄张扬的草包,而是会在绝境中挺直脊背,用最柔软的外表包裹最锋利爪牙的矛盾体。 谢应危憎恨这种变化,憎恨自己竟会被这种变化吸引。 他本该掐断这株毒草,却忍不住想看他还能开出怎样扭曲的花。 这种危险而迷人的特质,像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火焰灼烫了他的眼睛。 恨意与迷恋扭曲交织,形成一张他甘愿坠入的网。 或许真的是疯了。 看著身娇肉贵的小少爷背上留下这样的印记,谢应危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甚至有些懊悔,那天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出现,或许就能免去楚斯年这番皮肉之苦。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惨不忍睹的伤口,断肢残骸早已麻木,可眼前两道鞭痕落在原本完美无瑕的肌肤上,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的小少爷合该一直被娇养著,不该承受这些。 他默不作声,只是专注地用指腹將冰凉的药膏一遍遍晕开涂抹在疤痕上,试图用这种方式抚平那些凸起的痕跡,也抚平自己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 楚斯年最初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心悸。 药膏带来的凉意逐渐渗透皮肤,缓解了旧伤处细微的紧绷感。 谢应危的手指离开后,轻柔触感却並未完全消散,带来一阵挥之不去的痒意。 “还疼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斯年微微摇头,脸颊无意识蹭过对方结实的腿部肌肉: “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谢应危没再说话。 楚斯年正以为他会解开手銬,却听见低沉指令:“趴到沙发上去。” 原本放鬆的身体瞬间僵住,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谢应危腿上爬起来,却被銬住的双手限制了动作,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往下滑。 “等、等等……今天真的不太行,要不明天?” 他耳尖通红,语无伦次地用手肘抵住谢应危的膝盖。 谢应危挑眉看著他在自己腿上扑腾,像只翻不过身的幼猫。 楚斯年越是挣扎,衬衫下摆就越往上卷,露出一截后腰。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我腰还酸著!昨天练枪的后遗症…” 谢应危脸色一沉,慢条斯理地按住他乱蹬的腿: “只是让你趴著等药膏干,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楚斯年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猫,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发烫的脸埋进谢应危的军装裤面料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硌得慌。” 隨后,他乖乖挪到沙发上趴好。 手腕上的金属銬圈硌在身前,楚斯年忍不住小声商量: “这个……能不能先摘了?我保证不乱动。” “不能,怕你乱跑。” 谢应危头也不抬地展开文件,拒绝地斩钉截铁。 楚斯年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又不是五岁孩童,怎么会乱跑? 但见对方已专注批阅文件,只好咽下疑问闭目养神。 第九十九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3 灯光下,谢应危的眉头越皱越紧。 战报显示东部战线推进缓慢,后勤补给频频断档,元首震怒,要求立刻填补这个空缺。 若非兵力枯竭,何至於连妇女都要编入预备役? 他想起前线那些专门处决逃兵的宪兵队,明明知道逃亡的下场是惩戒营或死刑,依然有人不断从战场消失。 这些囚犯寧可留在人间地狱般的惩戒营,也不敢回应前线徵调。 只要说一句“愿意参战”,就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这么多年,主动站出来的不过寥寥数人。 谢应危忠於帝国,这份忠诚刻入骨髓,源於自幼被灌输的信念与严苛的军事教化。 他视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捍卫帝国荣耀为己任。 但他深知所谓的“帝国荣光”是由无数普通士兵的鲜血和內臟浇灌而成。 补给线经常中断,新兵训练时间压缩到危险的程度,装备损耗速度远超补充能力。 那些被强征入伍的平民,往往只训练两周就被扔进绞肉机般的战场。 被送往惩戒营的逃兵与其说是懦夫,不如说是被战爭机器嚇破胆的可怜虫。 十六岁时,谢应危被强行推上一场大型战役。 那时他还只是个少年,身形都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握著比自己手臂还沉的步枪,蜷缩在泥泞冰冷的战壕里。 炮火將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要撕碎耳膜。 他亲眼看到刚才还在一起分食黑麵包的同伴,下一秒就被弹片削掉半个脑袋,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他闻到空气中瀰漫的,除了硝烟,还有血肉烧焦的糊味和內臟破裂后的腥臭。 战斗结束后他活了下来,像是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乾呕,胃里翻江倒海,吐空了食物吐酸水,最后甚至呕出带著血丝的胆汁。 夜夜入梦都会在窒息的恐惧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哪怕之后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他最为恐惧的仍是第一次踏上战场时的情形。 儘管深知战爭的残酷,谢应危却坚信这是帝国生存的唯一途径。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停止扩张就意味著被其他列强吞噬。 他亲眼见证过被帝国吞併地区的资源如何支撑起战爭机器,这种“以战养战”的逻辑已深植骨髓。 对他来说战爭就像一场必须持续下去的瘟疫,停下的人会先死。 谢应危理解逃兵的恐惧但鄙视他们的选择。 在他扭曲的价值观里,寧可像个战士死在战场也不该像个老鼠死在惩戒营。 他厌恶那些从未亲临前线的战爭鼓吹者,却欣赏战场上不畏死亡的士兵,无论这种无畏是源於信仰还是绝望。 谢应危清楚自己已与战爭融为一体,他是这台庞大机器中的一枚齿轮。 即便看透这一切,他仍是帝国最锋利的战刀之一。 就像他告诉楚斯年的“不参加战爭就会死”,这既是事实也是自嘲。 他的精神时刻紧绷著,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现在的他,除了战爭一无所有。 …… 楚斯年在沙发上趴得难受,布料粗糙,姿势也彆扭。 他偷偷抬眼看向办公桌后的谢应危,对方正专注地审阅文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冷硬。 他动了动被銬住的双手,金属链发出细微的声响,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 “能解开吗?这样趴著不舒服。” 谢应危闻声抬眼,放下文件走了过来。 他在沙发旁半蹲下,视线与楚斯年齐平。 看著对方脸颊被沙发麵料挤得微微变形的模样,方才心头那些沉重思绪悄然散去,只觉得有些好笑,只是面上依旧不显。 “你今晚什么都没做,我可不能就这么简单放你走。” 谢应危语气平淡。 楚斯年心里一紧:“那要做什么?” “看你表现。” 楚斯年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突然蠕动著从沙发上支起身子,快速在谢应危唇上亲了一口,隨即又迅速趴回去,闷声问: “这样行吗?” 谢应危微怔,指尖轻触过自己的嘴唇,反问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行。” 楚斯年把脸埋得更深,但说出的话理所当然。 谢应危沉默片刻终是取出钥匙解开手銬。 “谢谢你给我上药,那我不打扰你先走了。” 楚斯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筋骨,揉了揉泛红的手腕,转身就打算走。 “站住。” 谢应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脚步一顿。 “利用我处理了那个囚犯,现在就想走?” 楚斯年转过身。 他明白谢应危指的是李奔的事。 確实,若非谢应危在场並默许,事情不会那么顺利,李奔也不会那么快得到应有的下场。 这份“帮助”他无法否认。 “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楚斯年问道。 谢应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啪”一声关掉房间里唯一的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下来,楚斯年下意识屏住呼吸。 紧接著一个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近,有力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將他整个人圈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谢应危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颈窝,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皮肤。 “今晚別走了,就陪陪我吧。” 声音贴著他耳畔响起,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 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谢应危胸腔里衝撞。 或许是白日里处理的那些战报和徵调名单让他看到了帝国荣耀下的裂痕与虚无,或许是回想起太多战场上的生死一瞬,今夜他格外抗拒独处。 他需要一个真实的存在,一个温暖的可以触碰的锚点,来稳住那颗在血腥与权谋中几乎要迷失方向的漂泊不定的灵魂。 他不想一个人待著。 楚斯年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背后紧贴的胸膛里,心跳有些失序。 这不像平日的谢应危。 那份刻意营造的冷酷和掌控欲似乎褪去了一些,流露出底下罕见却真实的需要。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半晌楚斯年抬起手,轻轻覆在谢应危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的皮肤却带著灼人的温度。 “好。” 他轻声道。 谢应危似乎鬆了口气,环住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隨即他一把將楚斯年打横抱起,走向里间那张床。 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楚斯年在黑暗中能模糊看到谢应危俯身靠近的轮廓。 两人四目相对。 儘管光线微弱,却仿佛能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有更多的言语,谢应危低下头。 这个吻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次,少了几分试探和侵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渴求与確认。 楚斯年微微怔忡后闭上了眼,生涩却又带著点豁出去的意味开始回应。 第一百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4 楚斯年的回应像是一簇火苗,瞬间点燃空气中压抑许久的什么东西。 谢应危的吻骤然加深,带著一种近乎失控的急切,不再是浅尝輒止,而是贪婪地汲取著他的气息。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无限放大。 唇齿交缠的水声、彼此逐渐粗重的呼吸、心臟擂鼓般的跳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两人紧紧缠绕。 楚斯年被吻得有些缺氧,头脑发昏,下意识抬手抵在谢应危的胸膛,指尖触碰到衬衫下紧绷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 这微弱的推拒却像是刺激到了对方,谢应危一手固住他的后颈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却顺著他的脊背缓缓下滑,抚过那些早已癒合却依旧敏感的鞭痕,最终停在他微微颤抖的腰窝。 “嗯……” 楚斯年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谢应危顺势將他更紧地压进床褥,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变化和热度。 楚斯年脸上滚烫,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却又奇异地被这种全然被掌控、被需要的感觉蛊惑著,生不出半点真正反抗的力气。 谢应危的吻终於离开了他的唇,沿著下頜线一路向下,流连於他脆弱的脖颈,在边缘烙下细密而湿热的痕跡。 楚斯年仰著头大口喘息,手指抓紧身下的床单。 “谢应危……” 他声音发颤,带著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祈求意味。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开关。 谢应危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在黑暗中凝视著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像是燃著幽暗的火焰,里面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 欲望、占有、一丝不確定,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怜惜。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表明了一切。 手指灵活地解开楚斯年衬衫剩余的纽扣,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慄。 当粗糙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他腰侧细腻的皮肤时,楚斯年浑身一僵,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將到来的沉沦。 然而,预想中的进一步侵占並没有立刻到来。 谢应危的手只是停留在他腰侧,带著一种近乎描摹的力度缓缓移动。 他的吻再次落回楚斯年的唇上却变得轻柔了许多,带著安抚意味。 “別怕。” 低沉沙哑的声音贴著唇瓣响起,简短得几乎像是幻觉。 楚斯年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小心翼翼的触碰和逐渐平復下来的激烈心跳。 这种克制比之前的强势进攻更让他心神动摇。 他不再说话,只是放鬆了紧绷的身体,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环住谢应危的脖颈,將自己更近地送向他。 这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谢应危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所有的克制土崩瓦解,灼热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加汹涌。 衣衫被尽数褪去,皮肤相贴,热度燎原。 每一次触碰,每一声喘息,都清晰得令人心尖发颤。 楚斯年像是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攀附著身上的人,在陌生的情潮中载沉载浮,任由自己被捲入欲望的漩涡。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谢应危埋首在他颈间,用一种近乎囈语的声音极轻地唤了一声。 “……斯年。” 这一声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感。 楚斯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收紧手臂將脸埋进对方的肩窝,在灭顶般的浪潮中彻底交出自己。 ……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办公室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楚斯年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像是被拆卸重组过般的酸软,尤其是后腰,一阵阵明显的胀痛提醒著他昨夜的荒唐。 他撑著胳膊坐起身,丝绒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空气中还瀰漫著情慾过后特有的曖昧气息。 侧头看去,谢应危早已醒了,正半靠在床头,衬衫隨意地披著,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腹肌和密密麻麻的旧疤。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楚斯年身上,冰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丝饜足和某种看好戏的意味。 楚斯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开视线,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囚服,动作间牵动酸痛的肌肉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好在他只需要坐著维修枪械,不需要干什么体力活,不然这具身子迟早得散架。 “我去技术修復队了。” 他一边套上裤子,一边闷声说。 “嗯。” 谢应危应了一声,语气平淡,视线重新落回文件上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这反应反倒让楚斯年觉得有些反常。 按照这傢伙昨晚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的劲头,今早怎么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他系好裤扣直起身子,揉了揉依旧酸胀的后腰,总觉得谢应危看似平静的表情下藏著几分不怀好意。 带著这点疑虑,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面落地的仪容镜前,想整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粉白色长髮。 然而当镜中影像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他那张白皙的脸上倒还好。 但从耳根往下,沿著纤细的脖颈一路延伸到锁骨,甚至隱约没入衬衫领口之下的肌肤上,都布满深深浅浅曖昧无比的紫红色印记! 吻痕、吮痕,密密麻麻,尤其是脖颈上方喉结附近的位置尤为集中和显眼。 楚斯年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总算明白谢应危刚才看好戏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这傢伙绝对是故意的!是在报復他之前让他戴了一整天项圈的事! 可那项圈是他自己要戴的!这算什么道理?! 恼怒归恼怒,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他总不能顶著这一脖子“勋章”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黑石惩戒营纪律严明,他一个囚犯,若是被巡逻的士兵看到这副模样,抓起来审问是必然的。 难道要他如实交代“这是你们上校啃的”? 他毫不怀疑,若是真说了这话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第101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5 楚斯年手忙脚乱地把衬衫领子使劲往上拉,试图遮住那些痕跡。 可扣子即使扣到最顶端,那些位於上方的吻痕依旧顽固地露在外面,像雪地里的红梅扎眼得厉害。 “嘖……” 楚斯年低咒一声,看著镜子里欲盖弥彰的自己气得想踹镜子。 他恨恨地瞪向床上的罪魁祸首,却见谢应危不知何时又抬起了头,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手忙脚乱的窘態。 “用这个遮遮?” 谢应危甚至还“好心”地指了指被他隨意丟在床头柜上的那个皮质项圈,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楚斯年狠狠剜了他一眼。 项圈?戴上去岂不是更此地无银三百两! 罢了,也怪他昨晚实在是没有自制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斯年的目光在办公室里逡巡,最终落在谢应危放医疗用品的抽屉上。 他走过去翻出一卷洁白的绷带,开始一圈一圈地往自己脖子上缠绕。 绷带粗糙的质感摩擦著敏感的皮肤,也掩盖了那些令人羞耻的印记。 很快,他的脖颈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喉结和下巴。 虽然看起来有些怪异,像受了什么伤,但总比顶著一脖子吻痕要好。 整理妥当,他憋著一肚子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失身”又“失態”的地方。 手刚触到门把手,他忽然转身几步冲回床边。 在谢应危略带诧异的注视下,楚斯年俯身抓起他搭在被子上的手,对准虎口附近那块结实的肌肉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嘶——” 谢应危猝不及防痛得吸了口凉气,眉头瞬间拧紧。 但他並没有像楚斯年预想的那般粗暴地甩开他,只是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承受了下来。 楚斯年用了狠劲,又不敢咬出血,觉得差不多了才鬆开口。 他抬起头对上谢应危深沉难辨的目光,带著点报復成功的快意和挑衅哼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衝出办公室。 门“砰”地一声被甩上。 办公室里恢復了寂静。 谢应危抬起手看著虎口处那圈清晰无比的牙印。 冰蓝色的眼底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睚眥必报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 楚斯年清晨从谢应危的办公室出来,拖著有些酸软的身体准时前往技术修復队报到。 他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拿起一把需要保养的步枪熟练地开始拆卸、清理、上油、组装。 他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专注於手上的工作,只有偶尔细微调整姿势时才会牵动身上隱秘的酸痛,让他不自觉蹙眉。 机械重复的动作让他的思绪稍微飘远。 今早咬了谢应危一口,那傢伙应该不会记仇吧? 应该……不会吧? 这点小小的不安很快被更大的忧虑覆盖。 他放下组装好的步枪,又拿起另一把。 这几天借著跟谢应危外出的机会,他仔细观察过黑石惩戒营的布局和守卫。 高墙、电网、瞭望塔、巡逻队…… 层层设防,几乎找不到明显的漏洞。 想要逃出去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又与眾不同的警铃声猛地划破了营地上空的平静! 这铃声楚斯年记得很清楚,不是日常劳作或集合的信號,而是有新人被送进来了,和他初来那晚听到的一模一样! 修復队里的其他囚犯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覷,眼神里带著麻木的好奇或是隱晦的恐惧。 看守的士兵立刻呵斥起来:“看什么看!都出去列队!” 楚斯年跟著人流涌出工棚,在操场上按照规矩站定。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带著寒意。 操场上,原本正在进行日常劳役的囚犯队伍被士兵们迅速驱赶著集结、列队。 营区大门方向,几辆覆盖著深色帆布的军用卡车轰鸣著驶入,扬起一片尘土。 卡车停稳,后车厢挡板被放下,一群戴著沉重镣銬,衣衫襤褸面色惶恐的男男女女被士兵粗暴地驱赶下车。 他们是新一批被送进来的“逃役者”或“国家的罪人”。 楚斯年的目光扫过那些麻木或绝望的新面孔,视线定格在紧隨其后悠哉踱步之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笔挺的军官常服,金色的头髮在晨光下有些耀眼,碧绿的眼眸正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扫视著整个操场。 是埃里希·冯·兰道!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以押送军官的身份? 楚斯年错愕。 看守长已经小跑著迎了上去,对著埃里希的態度毕恭毕敬,甚至带著几分諂媚。 就在这时,另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也从主楼方向走了出来。 是谢应危。 他似乎也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或者说是感知到了某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谢应危的出现让操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滯。 他径直走向埃里希所在的位置,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互不相让。 上次的仇可还没结束。 埃里希脸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带著一丝挑衅: “上校,从今天起由我全权负责黑石惩戒营的內部管理与囚犯调度。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谢应危眉峰微动,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对此似乎並不完全意外,只是淡淡回应: “我只是奉命前来执行前线兵员徵调任务。这里由谁负责与我无关。” 他语气疏离,划清界限的意味明显。 “是吗?” 埃里希拖长了语调,碧绿的眼眸意有所指地扫过谢应危,又瞟了一眼队列方向。 “我还以为上校会对这里格外『上心』呢。” 话里的暗示意味十足,直接戳中两人之间因楚斯年而结下的梁子。 上次关卡处谢应危不顾一切的撞车和搜查,早已將矛盾摆上了台面。 谢应危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降低: “冯·兰道少尉,注意你的言辞,执行好你的新职务,不要节外生枝。” “不劳上校费心。” 埃里希收敛了笑容,语气也变得强硬。 “我自然会『好好』管理这里,也希望上校您的特殊任务能够早日顺利完成。” 两人之间的对话充满了火药味,虽然表面上还维持著军官之间的基本礼仪,但剑拔弩张的气氛连远处列队的囚犯们都感受到了,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第102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6 楚斯年站在队列里看著操场中央那两个对峙的男人,眉头微微蹙起。 埃里希到来並且接手了惩戒营的管理权,这无疑给他的处境带来新的变数。 谢应危这座冰山虽然危险,但至少他逐渐摸到了一些与之周旋的门道。 而埃里希这个童年时期就以残忍为乐的旧识,心思更加难以揣测,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 但逃出去的机率似乎更大了一点。 楚斯年站在技术修復队的队列里目光低垂,却將操场中央那场较量尽收眼底。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因对峙而噼啪作响,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 埃里希微微扬起下巴,碧绿的眼眸扫过谢应危的肩章: “真没想到长官如此恪尽职守,连日休息在惩戒营里。” 谢应危身形未动,连眉梢都未曾挑动分毫: “冯·兰道少尉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营区规章为好。毕竟这里不是贵族沙龙,也不是小孩子嬉闹的地方,容不得半点疏忽。” 埃里希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指尖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袖口: “不劳上校费心。倒是您风尘僕僕,想必是为了帝国的伟大事业殫精竭虑。只是不知您那项特殊任务进展如何?” 他话中的暗示意味浓厚,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队列方向。 “我的任务不劳你掛心。既然接管此地还望將精力放在分內事上。若是管理不善出了紕漏……即便背景深厚军法亦不容情。” 埃里希脸上的假笑淡去,绿眸中闪过一丝阴鷙: “这点就更不劳上校提醒了。惩戒营的一切我自然会悉心照料。包括营內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人。”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 “尤其是那些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 谢应危终於侧过头,正眼对上埃里希挑衅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几乎溅出无形的火星。 “那就请少尉好好看管。” 谢应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看守长额头渗出冷汗,连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两位长官,新一批囚犯已经送到,您看是否先进行入营登记和安排?” 他心中叫苦不迭,原本还算平静的黑石惩戒营最近是怎么了? 先是来了位煞神般的上校,现在又空降一位背景深厚的埃里希少尉。 这两位还明显不对付,他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谁也不敢得罪。 听到看守长提及新来的囚犯,埃里希这才冷哼一声,像是暂时失去了与谢应危继续针锋相对的兴趣,傲慢地移开视线。 他申请调来这个鬼地方主要目的就是给谢应危添堵,但他也確实有其他“正事”要做。 他的目光如同审视牲口般扫过操场上列队站好的囚犯们,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那群刚刚下车,仍然戴著镣銬又惊惶不安的新人身上。 “看看你们!” 埃里希的声音拔高,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讥讽在操场上空迴荡: “帝国赐予你们安寧,赐予你们生存的土地和秩序!而你们呢?一群只会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的蛀虫!只懂得享受帝国强大带来的微末荣光,却不愿为帝国的伟业付出哪怕一丝一毫!” 他踱著步,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臟上。 “逃避兵役,背叛国家!你们的存在就是对帝国旗帜的侮辱!是一群可悲又可怜的爬虫!” 他的话语恶毒而尖锐,像鞭子一样抽打著那些新囚犯本就脆弱的神经。 就在这时,新囚犯中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他嘶声哭喊: “不!不是这样的!长官!我家里……我家里的人,三个!三个,全都参军了!他们……他们都死在东线了!一个都没回来! 我不想死,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不是不想为帝国效力,是真的、真的没有人了啊!” 悲愴的哭诉带著一个家庭被战爭彻底摧毁的绝望,让周围不少囚犯都露出戚然之色。 然而埃里希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表情。 他几步走到那个跪地哭求的男人面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抬起穿著鋥亮军靴的脚,狠狠地踹在男人的胸口! “呃啊!”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踹得向后倒去,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埃里希看著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优雅地后退两步,甚至不需要他吩咐,身后一名隨从立刻半跪下来,用隨身携带的白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军靴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 “你的一家为帝国战死那是他们的荣耀,也是你的荣耀!” 埃里希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痛苦呻吟的男人,声音冰冷而残酷。 “你应该守著这份『荣耀』,像个真正的帝国公民一样骄傲地活下去,或者骄傲地去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条瘌皮狗一样在这里摇尾乞怜,玷污你的家人们用鲜血换来的名声!”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恶毒,碧绿的眼眸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兴奋。 男人蜷缩在地上,胸口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被重击的肋骨火辣辣地疼。 他张著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第103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7 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衝垮了男人所有的恐惧和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埃里希那张写满傲慢与残忍的脸,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哑吼出声: “你……你这个冷血的畜生!!” 他嘴角溢著血沫,眼神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我的家人……他们是被骗去送死的!什么荣耀……狗屁!他们死在烂泥里,死在不知名的荒野……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內臟,却仍挣扎著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帝国……帝国迟早会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將混合著血水的唾沫狠狠啐向埃里希的方向,儘管那点微弱的痕跡根本碰不到对方鋥亮的靴子。 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让周围陷入一种更加死寂的恐怖之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预感到灾难即將降临。 埃里希脸上那点愉悦的残忍瞬间冻结,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毫无预兆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天际! 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隨即重重倒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整个操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呆了。 然而埃里希的暴行並未停止。 他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眼神变得异常冰冷和狂热,枪口迅速移动—— “砰!砰!砰!” 又是接连几声枪响! 他几乎是隨意地朝著那几个哭得最厉害,或者脸上带著明显不服神色的新囚犯扣动了扳机! 子弹精准地夺走他们的生命,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下,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瀰漫。 变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 谢应危的眉头紧紧锁起,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著怒意。 他显然也没料到埃里希会如此疯狂,直接在入营仪式上就大开杀戒,这完全超出常规流程,是极其恶劣的滥杀! 看守长更是嚇得脸色惨白,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埃里希缓缓放下还在冒著青烟的枪口。 看著地上那几具尚在抽搐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完清洁任务后的冷漠,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几只吵闹的苍蝇。 他环视了一圈被恐惧彻底笼罩的操场,看著那些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囚犯,似乎终於满意了。 “现在,剩下的这些人都要感激帝国赐予他们第二次新生,他们將在惩戒营为自己不堪的思想和行动赎罪!” 埃里希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厌恶的傲慢,打破死寂。 楚斯年站在队列中,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著埃里希那副视人命如草芥的姿態,看著地上迅速冷却的尸体,心底泛起阵阵寒意。 饶是如此,侥倖活下来的人也不能躲过新入营的责罚。 看守长在埃里希的示意下,强撑著发软的腿用变调的声音宣布: “新入营者,依规执行十鞭刑!” 行刑的士兵拿著浸过水的皮鞭走上前。 一些早先入营的囚犯脸上竟露出麻木甚至隱隱兴奋的神色。 他们自己曾在这鞭刑下痛苦煎熬,如今能看到別人遭受同样的折磨,仿佛能从中获得某种扭曲的慰藉。 另一些囚犯则深深低下头,盯著自己破烂的鞋尖或冰冷的地面,不忍去看即將到来的惨状。 楚斯年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几具被埃里希枪杀的尸体,最终落在那个因哭诉家人惨死而招来杀身之祸的男人身上,鲜血仍在缓缓流淌,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他眼神微动,隨即平静地移开视线,望向那些即將受刑的新囚犯。 这些新来的男男女女刚刚目睹了同伴被隨意枪决,精神早已处於崩溃边缘。 此刻听到还要承受鞭刑,绝望和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他们中间蔓延。 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眼神涣散或低声啜泣,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第一鞭落下,皮肉开裂的声响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刺激著所有人的耳膜。 “啊——!” 这声惨叫如同导火索彻底点燃人群中积压的恐慌。 一个年轻男人猛地抱住头,眼神狂乱,指著空气胡言乱语起来,显然已经疯了。 另一个女人看著身边人背上皮开肉绽的惨状,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顾一切推开身边的人朝著操场边缘铁丝网的方向狂奔! “砰!” 枪声再次响起,乾脆利落。 女人应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死亡如此轻易。 这一幕彻底摧毁剩余新囚犯的最后一丝理智和忍耐。 鞭刑还在继续,哀嚎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彻底崩溃后的无序与绝望。 当执刑士兵停下动作时,地上已经没有站著的新囚犯了。 几十个刚刚被送进来的人,连同之前被埃里希枪杀的那几个,全都变成了冰冷残缺的尸体,无一倖免。 十鞭的规矩,这一次无人熬过去。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埃里希冷漠地扫过那片尸骸,皱了皱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把这些贱民的尸体拖走,太碍眼了。” 士兵们立刻上前,如同清理垃圾一般將一具具尸体拖上板车。 “其他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埃里希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被迫观看的囚犯队列。 囚犯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在士兵的驱赶下沉默而迅速地散开,返回各自的劳役岗位。 楚斯年隨著技术修復队的人流往回走,身后是士兵清理现场的声音。 第104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8 楚斯年脚步匆匆,他实在不喜欢血腥的场面和味道,只想快点离开。 忽然一股力道从身后袭来,紧接著一双手臂不由分说地环住了他的肩膀和腰身將他牢牢抱住! “嘿!又见面了,没想到我会来这里吧?” 埃里希欢快又亲昵的声音紧贴著耳后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 “你怎么看见我都不主动过来打招呼?我都有点伤心了。” 说罢他声音又降低了些: “誒,楚斯年,你总不会因为我上次没能帮到你就生我的气吧?一位绅士怎么能丟下自己的舞伴呢?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哦。” 楚斯年身体瞬间僵硬。 他极不適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 儘管他惯常以一副温和无害甚至有些无辜的模样示人,那多半是倚仗外貌优势和刻意营造的错觉,內里他始终与人保持著距离。 如此近距离的肢体纠缠让他从心底感到排斥。 然而埃里希浑然未觉怀中人的僵硬,语气依旧轻鬆自如。 他甚至用空著的那只手饶有兴致地勾起楚斯年一缕粉白色的长髮,在指尖绕了绕。 隨即他眉头皱起,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你以前的头髮多漂亮,像最上等的东方绸缎又滑又亮。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干枯毛躁?” 他的目光又挑剔地扫过楚斯年身上那套粗糙不堪的囚服,嫌弃地撇撇嘴: “还有这身衣服真是难看死了,料子也差劲,完全配不上你。” 他喋喋不休地评论著,仿佛楚斯年只是换了个不太满意的髮型和著装,而不是身陷囹圄挣扎求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楚斯年强压下推开他的衝动。 他偏过头避开埃里希过於贴近的呼吸,声音放得轻缓,带著一丝刻意的窘迫: “埃里希……別这样,很多人看著。” 他试图用这份“难堪”来掩饰真实的不適。 “看著又怎么样?” 埃里希满不在乎地挑眉,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倒要看看谁敢多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带著威胁扫过周围,原本有些好奇张望的囚犯和士兵立刻畏惧地低下头。 恰在这时埃里希注意到楚斯年脖子上缠绕的绷带,目光在颈间逡巡,神色顿时变得不悦: “这里怎么回事?有人伤你了?谁。” 楚斯年下意识抚上绷带,那些掩藏在纱布下的曖昧痕跡发烫灼烧著他的皮肤。 他垂下眼瞼,声音放得轻缓:“前几日清理枪械时不小心被崩开的弹簧划到了。”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藉口,技术修復队確实常接触金属部件,流点血也正常。 埃里希眯起眼睛,伸手就要来碰绷带边缘: “我看看。军医处理得怎么样?你这么漂亮可別留疤。” 楚斯年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工具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立刻稳住声音:“已经快好了,就是伤口有点嚇人。” 埃里希的手悬在半空,碧绿的眼睛盯著楚斯年看了很久,突然笑起来: “想起来了,你从小就特別怕疼。哦对了,我怎么听说你去了技术修復队?你怎么会懂那些粗鄙的活儿?” 埃里希的注意力转回楚斯年身上,碧绿的眼眸里带著探究。 他印象中的楚斯年仅应是只懂得享受和挥霍的贵族少爷。 楚斯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之前很感兴趣,就学了一下。” 他避重就轻,语气平淡。 埃里希哼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总算鬆开了手臂,却转而揽住楚斯年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態半推著他往技术修復队工棚的方向走。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现在待的地方,这种破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他语气里带著施捨般的怜悯,以及一种重新將楚斯年划归为自己所有物的熟稔。 “放心,既然我来了,以后肯定让你过得舒服点。这身难看的囚服也该换换了。” 楚斯年被动地被他带著走,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埃里希的热情和“保护”像一张无形的网,带著强烈的控制欲,比谢应危那种冷硬的掌控更让他感到不安。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操场方向,谢应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原地空无一人。 工棚里其他囚犯看到埃里希揽著楚斯年进来纷纷避让,眼神惊疑不定。 埃里希旁若无人地打量著这处简陋又充斥著机油和金属气味的地方,眉头皱得更紧。 “真是难以想像,你居然待在这种地方……” 他摇头,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微妙。 “对了,谢应危那个討厌的傢伙没再找你麻烦吧?” 楚斯年心头一凛,知道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抬起眼,眼神纯净带著些许依赖看向埃里希,轻轻摇头: “没有。他大概觉得我没什么意思了。” 埃里希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动作亲昵: “那就好。现在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楚斯年顺从地点头,心中却警铃大作。 系统给的支线任务果然很危险,如果他没接下那个任务,將埃里希隨便糊弄过去,他也不会特地跑来这里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只能说每一次支线任务是否接取都会影响到之后的发展,或大或小。 楚斯年垂下眼睫,任由埃里希亲昵地揉乱他的头髮,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力度。 “谢谢你,埃里希,有你在我感觉好多了。”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依赖。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埃里希。 他满意地收回手,环视著简陋的工棚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些粗活以后不必做了,我会给你安排更轻鬆的工作。” 埃里希隨手拿起工作檯上一个刚修好的枪械零件漫不经心地打量著,隨后又凑近楚斯年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可是老朋友了,信任我总是没错的。” 就在这时,工棚门口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谢应危去而復返,正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紧挨在一起的两人。 “冯·兰道少尉,按照规程,技术修復队的囚犯必须完成每日定额,你这是在干扰正常作业。”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埃里希直起身,脸上依然掛著笑容,眼神却冷了下来: “上校真是恪尽职守。不过,该怎么安排囚犯的工作由我说了算。”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紧绷。 工棚里的囚犯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楚斯年適时地往后退了半步,与埃里希拉开距离。 “埃里希,我还是先完成今天的工作吧。毕竟不能违反规定。” 他若有似无地瞥了门口一眼,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谢应危的脸色稍霽,这番话却让埃里希有些不满。 “嗯……你性子和之前不一样了呢。” 他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语气亲昵: “好吧,今天就先这样。晚上我来找你,带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说完,他挑衅地看了谢应危一眼才转身离开。 工棚里重新恢復安静,只剩下工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谢应危在门口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第105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39 夜已深,楚斯年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內,並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前往谢应危的办公室。 埃里希曾说过晚上会来找他。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他心底的不安也如同潮水般层层上涨。 与谢应危周旋虽步步惊心,但至少其欲望与底线在几次交锋中已隱约可辨。 可埃里希…… 楚斯年脑海中浮现出那双碧绿却毫无温度的眸子。 那是被贵族骄纵和战爭残酷共同滋养出的纯粹的恶趣味,无法预测更无法以常理度之。 他只感觉自己当初为了积分而选择了错误的选项,才將自己置身於风口浪尖之上,此时心里懊恼不已。 他今晚没去办公室,谢应危应该……不会……特別……生气吧? 门外传来靴底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属於贵族的閒適与傲慢,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门被推开,埃里希·冯·兰道就这样径直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一板一眼的军官常服,穿著一身质地上乘的猎装,剪裁合体,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金髮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耀眼。 他脸上带著一丝愉悦的笑意,仿佛即將去参加一场期待已久的晚宴,而非在深夜的惩戒营里会见一个囚犯。 “等久了?” 埃里希语气轻鬆,隨手將一个布包丟给楚斯年。 “换上这个,总不能穿著这身灰老鼠皮跟我出去,恕我直言,这身衣服简直遮掩住了你百分之九十九的美貌。” 楚斯年默默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普通的便服,布料柔软。 他依言换上,只不过尺寸偏大。 埃里希抱著手臂打量他,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像是看著一件被打扮好的符合心意的所有物。 “走吧,带你去看看好玩儿的,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埃里希转身示意楚斯年跟上。 没有士兵押送,他亲自驾驶著一辆军用越野车载著楚斯年驶出惩戒营森严的大门。 车辆碾过碎石路,將那片压抑的灰色建筑群甩在身后,驶入漆黑的荒野。 车內,埃里希心情颇佳甚至哼著不成调的帝国进行曲。 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隨意搭在车窗边,开始热络地与楚斯年交谈,话题多是围绕著他们幼时所谓的“童年趣事”。 “记得吗?那次我们偷偷溜进你家的马场,你把那个笨手笨脚的马夫捆在树上,还是我教你怎么打那种越挣扎越紧的绳结……” 埃里希笑著说,语气里满是怀念。 “后来你父亲发现了,气得够呛,哈哈!” 楚斯年沉默著,那些属於“原身”的恶劣记忆碎片,被迫再次翻涌上来。 在那段记忆里,埃里希永远是那个提出更残忍主意並且乐在其中的引导者。 “你离开之后可真是无聊透了。” 埃里希的语气带著一丝真实的抱怨。 “其他人要么蠢得像猪,要么无趣得像块木头。他们只知道阿諛奉承,或者太古板,我做点什么都会指著我骂,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侧过头,碧绿的眼睛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 “我还是最怀念和你一起玩的时候,你比他们都有趣得多。”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 埃里希口中的“有趣”,显然与常人理解的不同。 他不由得想起记忆中那个更年幼的埃里希,曾一脸兴奋地对他宣告—— “等我当了军官,就能光明正大地杀更多人了!那该多棒啊!”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楚斯年对今晚的“节目”產生了极其不祥的预感。 好在埃里希话题一转,落到了身下的汽车上。 他有些嫌弃地拍了拍方向盘: “这破车性能真差,比我那辆专门定製的差远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斯年,你会开车了吗?” 楚斯年收敛心神,摇了摇头:“不会。” 埃里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笑起来,带著一种让楚斯年极度不適的亲昵: “我就知道。你从小就对方向不敏感,在自己家的花园里都能迷路。” 楚斯年没有回应,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夜色吞噬的景物。 林场的轮廓在远处若隱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了黑暗的口袋,等待著他的进入。 埃里希也不再说话,只是嘴角那抹愉悦的弧度始终未曾落下。 脚下油门加深,越野车发出轰鸣加速朝著那片漆黑的林地衝去。 第106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0 越野车猛地剎停,轮胎在林间空地的鬆软土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埃里希利落地跳下车,脸上洋溢著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兴奋,与周围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到了,我们今晚的游乐场。” 他张开手臂深吸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仿佛在品味什么甘美的滋味。 楚斯年跟著下车,脚下是厚厚的落叶。 借著朦朧的月光,他看清这里是一片被铁丝网粗略围起来的林场边缘地带,远处是黑黢黢仿佛没有尽头的森林。 埃里希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枪。 一把是他自己常用的保养精良的步枪,另一把则是看起来旧些的猎枪。 他將猎枪塞到楚斯年手里。 “拿著,给你准备的。” 埃里希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分发玩具。 楚斯年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埃里希,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埃里希碧绿的眼眸在月色下闪著幽光,他凑近楚斯年,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玩个游戏,斯年。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很有趣的,我已经很久没玩了。” 他指向那片漆黑的森林: “但我稍微做了一点变化,我让人提前放了几只『兔子』。” “兔子?”楚斯年心臟一沉。 “就是几个守著关卡的士兵,那天他们非拦著我要搜我的车,坏了我的好心情。 人啊,总要学会审时度势,把不要违抗长官这条真理刻在脑袋上。” 埃里希轻描淡写地解释。 “他们实在是太蠢了,蠢得像我们之前养过的那只兔子,所以我叫他们『兔子』。” 他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笑容灿烂而残忍: “规则很简单,看我们谁猎到的『兔子』多。 哎呀,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喜欢上这里了,我怎么这么晚才发现惩戒营的有趣之处呢?斯年,多亏了你。”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猜到了埃里希的疯狂,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毫无人性! 他竟然將无辜的关卡士兵当作猎物,进行夜间围猎! “不,埃里希,这太……” 楚斯年试图拒绝,声音有些发颤。 “太什么?” 埃里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悦的审视: “斯年,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心软的。还是说,在惩戒营待了几天,和那些贱民混在一起,把你那点宝贵的贵族尊严和趣味都磨没了?” 楚斯年知道,此刻任何明显的抗拒都可能激怒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隱约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埃里希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野兽轻轻舔了舔唇。 “游戏开始了,我先进去,等会儿见。” 他猛地举起步枪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走去,身影如同幽灵般带著狩猎的愉悦隱没在黑暗的林木之间,显然是去搜寻他的“兔子”了。 楚斯年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埃里希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享受杀戮,视人命为取乐的玩具。 他们童年那点所谓的“友谊”,不过是两个骄纵贵族子弟基於相似恶劣趣味的短暂交集,脆弱得不堪一击。 如果埃里希觉得有趣,未必不会把枪口对准自己。 將自身安全寄托在这种人的一时兴起上无疑是愚蠢的。 至於那些在林中惊恐逃窜,命运已定的“兔子”…… 楚斯年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丝微弱的不適。 他不是救世主,甚至自身难保。 这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饿死、病死、战死,他无力改变这个疯狂的时代,拯救不了所有人。 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完成系统未知的主线找到回家的路。 他能做的也仅仅是不去同流合污,不为了討好埃里希而去亲手沾染无辜者的鲜血。 他或许无法阻止这场屠杀,但至少他可以拒绝成为屠杀者的一员。 这无关高尚,只是他为自己划下的在这泥沼中维持最后一点清明的底线。 他不是圣人,也曾在自保中算计他人。 但他也並非以虐杀为乐的恶徒。 想到这里,楚斯年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的空气。 今晚他如果不做点什么,势必会让埃里希不满,但未必不会是一个机会。 楚斯年回头,视线牢牢锁定在埃里希停在不远处的那辆越野车上。 心臟因为一个大胆的念头而狂跳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回忆来时的路线。 这条路蜿蜒曲折,两侧林木茂密,远比之前去宴会厅那条开阔大道更適合隱藏和逃脱。 他之前看似不安地坐在车上,实则一直在心中默默记路,评估著各种可能性。 是的,他会开车。 当初完成报復李奔的支线任务后,他在枪法、游泳和车技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车技熟练度】。 他当时考虑得很实际:枪法可以慢慢练,游泳在惩戒营用处不大,而一辆能操控的车辆无疑是逃离这片地狱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工具。 儘管他从未真正摸过方向盘,但他相信系统赋予的技能。 就像他第一次拆解枪械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一样,当他握住方向盘时,相关的知识和基本的肌肉记忆应该会被激活。 或许算不上多么精湛的车技,但至少他知道如何让这钢铁猛兽动起来,载著他逃离身后这片正在上演血腥猎杀的森林,完成主线任务。 第10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1 埃里希深入林中,注意力都在他的“游戏”上,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就在楚斯年脚步再次向后挪动,准备冲向驾驶座时—— 另一阵更加低沉稳重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刺目的车头灯像两把利剑划破黑暗猛地照射过来,將楚斯年和他身后的越野车牢牢笼罩在光柱之中! 楚斯年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心中猛地一沉。 车子在他面前不远处戛然停住,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迈步下车—— 是谢应危!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楚斯年心臟骤停了一瞬,隨即疯狂擂鼓。 谢应危的出现只有一个解释,他很可能从自己离开惩戒营时就开始跟踪了! 一想到自己和埃里希同行的情景全程都落入谢应危眼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瞬间袭卷。 尤其是他今晚还刻意没去谢应危的办公室。 这感觉糟糕得难以形容,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某种隱秘的背叛被当场抓包。 儘管他和谢应危之间的关係扭曲而复杂,根本谈不上忠诚,但谢应危冰冷的目光让他清晰地意识到—— 麻烦大了。 谢应危就站在车灯的光晕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直直地锁定他。 目光比埃里希的枪口更让人窒息。 森林深处又传来一声夹杂著埃里希带著笑意的呼喝,与眼前死寂的对峙形成诡异的反差。 谢应危一步步走近,军靴踏在落叶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楚斯年紧绷的神经上。 他走到楚斯年面前,视线从他苍白的脸滑到手中那杆猎枪,再落到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便服上。 “看来是我打扰了你的夜间娱乐。” 谢应危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楚斯年喉咙发紧,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自己是被迫来看埃里希如何杀人取乐,並且正准备偷车逃跑的? 就在这时埃里希的声音由远及近,带著被打扰的不悦: “怎么回事?谁把车灯打开……” 埃里希从树林阴影中走出来,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兴奋。 但在看到谢应危的瞬间碧绿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毒蛇,先前那点愉悦荡然无存。 “谢应危?你在这里做什么?跟踪我?” 他声音里淬著毫不掩饰的厌恶,步枪枪口虽未抬起但手指已轻轻扣住扳机。 两道身影立在惨白车灯与幽暗林地的交界处,如同黑夜中对峙的两头猛兽。 谢应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得笔直,军装一丝不苟,与埃里希略显隨意的猎装形成鲜明对比。 目光先是极冷地扫过埃里希肩上的枪,掠过他衣角上沾染的暗色痕跡,最后才重新落回埃里希脸上。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看跳樑小丑般的漠然。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的回击更让埃里希恼火。 他感觉自己贵族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 “我来带回我的人。” 谢应危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锥。 “你的人?” 埃里希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尖锐的讥讽。 “谢应危你搞清楚!他现在归我管辖!黑石惩戒营里的一切,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我想带他去哪里散心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谢应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笑容中满是讥誚。 “你的管辖范围?” 他重复著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 “冯·兰道少尉,在你的『管辖范围』內,动用帝国財產——我是说那些士兵,来进行非法的私人狩猎游戏……” 他微微前倾,儘管距离没有拉近多少,但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冰蓝色的眼眸精准锁定埃里希微微变色的脸。 “这件事如果传到军事法庭,你觉得你那位为元首挡过子弹的父亲,他用命换来的勋章还能不能抵消你的玩忽职守和滥用职权? 另外,我已联繫营区军医,他们正在赶来。如果今晚有任何一名肩负帝国荣誉的士兵非正常死亡,我会以『戕害同僚、损害军事资源』的罪名,亲自向最高军事法庭提交报告。” “你血口喷人!” 埃里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气得脸色发抖。 谢应危不再浪费唇舌,他转身,意图明確。 “站住!” 埃里希被这彻底的蔑视激怒。 他猛地抬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谢应危的后心! 埃里希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丝微弱的恐惧而扭曲: “谢应危!你別太囂张!把他留下!否则……” 谢应危的脚步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举枪的埃里希。 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开枪。” 谢应危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著一种泰山压顶般的重量和挑衅。 “如果你敢。” 空气凝固了。 林间的风声仿佛都消失了。 只有车灯引擎的低鸣和埃里希粗重的呼吸声。 他握著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扳机上的食指微微抽搐,额角渗出冷汗。 杀意、屈辱、恐惧在他碧绿的眼中疯狂交织。 他知道这一枪的后果,无论是否击中都將彻底引爆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 时间一秒秒流逝。 最终,紧绷到极致的手指还是无力地鬆开。 步枪枪口沉重地垂落下来,指向满是落叶的地面。 埃里希死死盯著谢应危挺拔冷漠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毒。 谢应危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欠奉,拉著楚斯年的胳膊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这场对峙以埃里希的全面溃败而告终。 第108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2 车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楚斯年紧贴著车门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此刻已无暇去想林中那些惊魂未定的囚犯。 以埃里希的恶劣趣味,他更喜欢將猎物逼至绝境欣赏其崩溃的过程。 游戏才开始不久,加上谢应危的警告那些人暂时应是安全的。 他现在满心只想著一件事:自己完蛋了。 埃里希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可身边的谢应危同样不是什么善茬。 自己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著“喜欢”,晚上就跟著埃里希溜出去,还被抓了个正著。 人赃並获,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谢应危此刻沉默开车的样子,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他再次懊悔,那些牵扯重大的支线任务果然不能轻易触碰。 他张了张嘴想试著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哪怕是最苍白的辩解。 可瞥见谢应危紧绷的下頜线和周身散发的寒意,所有话语又都咽了回去。 车子开得极快,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黑暗。 楚斯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晕眩袭来。 当车终於停下,他被谢应危几乎是粗暴地拽下车时,双腿发软,眼前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谢应危却没有丝毫停顿,紧扣著他的手腕,一路沉默地將他拖拽回办公室。 “砰!” 门被重重摔上,反锁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办公室內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谢应危终於鬆开了他,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里面翻涌著楚斯年看不懂却足以让他胆寒的情绪。 “你为什么会和埃里希出去?” 谢应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极力压抑著什么。 楚斯年心中警铃疯狂作响,大脑飞速运转。 道歉?现在道歉还有用吗?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说埃里希威胁自己?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勉强合理的藉口,谢应危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开始解自己上衣的纽扣。 动作不疾不徐,一颗,两颗……金属纽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隨著他的动作,隱约露出其下紧实的胸膛线条。 楚斯年完全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紧接著,谢应危抽出腰间的皮带。 他没有做別的,而是將皮带绕过自己的脖颈形成一个松垮的圈,隨后將另一端轻轻放在楚斯年冰凉的手心里。 在楚斯年瞳孔剧烈收缩的震惊注视下,谢应危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態跪倒在他的面前。 月光洒落在谢应危仰起的脸上,將他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映照出他眼中那片近乎哀求的暗沉。 他抓起楚斯年那只握著皮带末端的手,將其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 脸颊的温度有些低,触感却异常真实。 “少爷……” 谢应危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脆弱又执拗的沙哑。 “难道……您已经对我厌倦了吗?是怪我昨晚留下的痕跡太重了吗?” 他仰视著楚斯年,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里的掌控与冰冷,而是翻涌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皮带细腻的质感硌在掌心,另一端连接著脆弱的脖颈。 楚斯年怔住。 这个掌控著他生死的强大男人,此刻却以一种绝对弱势的姿態跪在他脚下,发出如此卑微又危险的质问。 强烈的性张力在昏暗的月光下无声蔓延,危险而扭曲,却又带著一种墮落的吸引力令人心悸。 楚斯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手心里冰冷的皮革触感,和谢应危贴著他手背的微微发烫的脸颊。 事態变故太快,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谢应危仰著头,月光將他眼底那片冰蓝搅成深潭。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潮湿的诱惑。 他握著楚斯年的手,引导著僵硬的手指缓缓滑过自己下頜的线条,蹭过凸起的喉结,最后停留在皮带绕成的圈套上。 “您若厌倦了……”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更低,牵引著楚斯年的手將皮带缓缓收紧了一寸。 皮革摩擦著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谢应危的呼吸隨之滯了滯,喉结在楚斯年指尖下滚动。 “或者,您可以用您喜欢的方式惩罚我……”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楚斯年的腕骨。 眼神像蛛网,密密匝匝地將楚斯年缠绕其中。 其中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將掌控权彻底交付的危险的邀请。 谢应危从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生命,尊严,温情,这些对他人而言或许值得珍视之物,於他而言早已在泥泞与血色中被碾碎成尘。 他本就是这样轻贱的存在。 但他贪恋这道光。 近乎病態地想要抓住。 我可以向你臣服。 我可以把命交到你手里。 別离开。 就这样,保持你现在这副让我著迷的样子,留在我身边。 他跪著,仰视著,用最臣服的姿態做著最决绝的捆绑。 他在赌,赌楚斯年是否会接过这根绳索,是否会愿意牵住他这个从里到外都已残破不堪的人。 是给予解脱还是拖我共沉沦,全凭你心意。 楚斯年呼吸乱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勾引,是谢应危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分明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却偏偏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將主导权交到他手中,逼著他直视这份滚烫的情感。 可当这个男人卸下所有冷硬外壳,將脆弱与强韧,臣服与侵略如此矛盾地糅杂在一起呈现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抗拒。 指尖下的脉搏在跳动,与他失控的心跳渐渐重合。 他发现自己无法抽回手,无法將那截皮带扔回给对方。 他早已沉沦。 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楚斯年在心底无声嘆息。 他收紧手指,攥住冰冷的皮质另一端,仿佛攥住了一头凶兽的韁绳。 他逃不掉了,也不想再逃。 第109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3 谢应危的指尖带著楚斯年的手,缓缓滑过自己紧实的胸腹肌肉线条。 触感温热而充满力量,每一寸肌理都蕴藏著爆发力。 楚斯年的掌心被迫感受著起伏的轮廓,指尖下的皮肤微微绷紧。 那只引导的手並未停留,继续向下越过腰线,最终,楚斯年的指尖被动地勾住谢应危裤子边缘的布料,意图明显。 就是这个停顿的瞬间,楚斯年一直嗡嗡作响被各种情绪和猜测填满的脑袋,反而像是被冷水浇过,骤然清醒过来。 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谢应危。 男人依旧跪著仰视著他,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深不见底,那里面似乎涌动著某种压抑而滚烫的东西,比欲望更复杂比愤怒更隱晦。 不对劲。 虽然之前谢应危也有过强势的甚至是带著惩戒意味的亲密,但此刻的他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种刻意展现的混合了脆弱与臣服的姿態,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危险性,反而像给利刃裹上了一层天鹅绒,更加让人心底发寒。 楚斯年的呼吸窒了窒,一种直觉般的警惕压过之前的慌乱与无措。 他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谢应危,你是不是生气了。” 话音落下,楚斯年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那具紧绷的身体有了微妙的变化。 谢应危脸上刻意营造的诱人神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不留痕跡。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著跪姿,只是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看著楚斯年。 月光在他眼底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冰下却涌动著灼人的暗流。 那里面没有命令,没有威压,只有一片荒芜过后小心翼翼捧出的滚烫的废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著一种比之前更令人心悸的凝滯。 半晌,谢应危忽然动了。 他鬆开楚斯年的手,起身伸出双臂轻轻地將整个人揽入怀中。 “是,我生气了。” 他承认了,声音低沉贴在楚斯年的耳畔。 没有咆哮,没有质问,只是这样一句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分量。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生气,也没有追究楚斯年与埃里希外出的事,只是將这个认知摊开在二人面前。 说完,他打横抱起楚斯年走向里间那张大床。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珍视。 他將楚斯年放在床上自己也隨之躺下,从身后將他紧紧圈进怀里,双臂如同铁箍却又小心地避开他背上的鞭伤。 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甚至没有更多的言语。 他只是这样抱著他,下頜轻轻抵在楚斯年的发顶,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楚斯年身体最初依旧僵硬,但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强而有力的心跳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紧绷了整晚的神经,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又异常寧静的禁錮中一点点鬆弛下来。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意识逐渐模糊,他竟在这充满不確定性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確认怀中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谢应危才缓缓睁开眼。 月光偏移,悄然流连在楚斯年睡著的面容上。 那头粉白色的长髮散在枕畔,几缕髮丝贴著他光洁的额角。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两道柔和的阴影,掩去了清醒时常带著的偽装与算计。 他的鼻樑挺秀,线条乾净利落,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微微抿著,透出一种不设防的柔顺。 皮肤在朦朧的月色里泛著莹润的光,毫无瑕疵如同上好的东方瓷器。 谢应危的目光久久流连在这张脸上,冰蓝色的眼底深处翻涌的是早已超越了愤怒或欲望,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滚烫而混乱的旋涡。 他贪恋那点光又恐惧它的无常。 他收紧手臂,將怀中这具温热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些。 楚斯年那句“你是不是生气了”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他精心构筑的表象。 是,他生气了,一种近乎暴戾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 但这种愤怒,远非源於简单的背叛或违逆。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楚斯年早已是他的私有物,烙印著属於他的印记。 这种占有欲混杂著旧日被侮辱又被践踏的执念,重逢后基於权力的绝对掌控,以及楚斯年本身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变得愈发强烈且不容挑战。 直到埃里希出现。 惩罚似乎失去了效力。 暴力在经歷过那些曖昧纠缠和“喜欢”的言语后显得过於苍白,甚至可能將这只好不容易才半驯服的雀鸟彻底推离。 於是他选择了更极端的方式。 下跪,献上皮带,引导那只手抚过自己的身体。 他將强者的姿態彻底剥除,將自己置於一个看似卑微任人宰割的境地,心甘情愿囚於方寸之间。 这不是屈服,而是一场以退为进的危险博弈。 他在一次次地试探、测试楚斯年那句“喜欢”背后是否有丝毫真实的情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谢应危开始不满足於仅仅拥有一个玩物或仇人,他渴求来自楚斯年本身的回应。 只是他不懂如何正常索求,只能用这种扭曲的方式逼迫对方给出答案。 直到楚斯年一语道破他的愤怒,那层偽装被瞬间撕裂。 他被看穿了。 此刻紧拥著怀中这具温热的身体,谢应危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掌控欲的满足,更有一丝驱散了某种恐惧的安定。 他恐惧楚斯年选择埃里希代表的那个世界,恐惧那些“喜欢”只是生存的表演,恐惧再次被这个他选择的人拋弃。 怀抱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將这人彻底揉入骨血。 这是场以真心为筹码的豪赌,他剖开从不示人的软肋,不是乞求垂怜而是要將两人拖入同片泥沼。 夜色深沉,谢应危维持著这个禁錮般的姿態,在楚斯年平稳的呼吸声中独自咀嚼著这份复杂危险,却又让他无法放手的情感。 他害怕被拋弃,害怕再次回到那种无人问津,只能在血与火中独自挣扎的境地。 他寧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將自己完全献祭出去,用肉体的束缚来换取心灵上的锚定。 將我的呼吸,我的忠诚,我的不堪,我的残缺,我的暴戾,连同我这颗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早已面目全非的心。 请你,握紧它。 让漂泊的孤舟终於系上你的岸。 第11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4 楚斯年在朦朧晨光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围。 他微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谢应危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著他,里面没有平日的锐利与审视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大脑还处於休眠状態,楚斯年几乎是凭著本能仰起头,在微凉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像只寻求热源的猫重新窝进对方怀里,脸颊蹭了蹭坚实的胸膛,含糊嘟囔著: “再睡一会儿吧,应危……” 几秒之后,混沌的思绪猛地清晰起来! 不对! 他做了什么?! 楚斯年身体一僵,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猛地抬头对上谢应危依旧平静的目光,这才彻底回忆起昨晚的一切。 他不仅跟著埃里希跑了,被谢应危抓回来,最后居然还在这个危险分子的怀里毫无防备地睡著了! 而且……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衬衣,裤子不翼而飞! 腰! 胳膊! 大腿! 脖颈! 都不疼! 他触电般想从谢应危怀里挣脱,手忙脚乱地要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动作。 “別动。”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刚醒时的微哑。 他坐起身,没有多问,也没有提及那个意外的亲吻和楚斯年方才的依赖。 他只是拿起一旁的衣物,慢条斯理地开始帮楚斯年穿。 先是上衣。 他一颗颗仔细扣好纽扣,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楚斯年的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慄。 然后是裤子。 他示意楚斯年抬腿,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耐心。 楚斯年心中惊疑不定,像个木偶般任由他摆布。 谢应危这反常的平静和细致,比昨晚的阴沉质问更让他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昨晚和埃里希出去的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楚斯年在感情方面总显得有些笨拙。 最后,谢应危拿起那双鞋。 他没有递给楚斯年,而是俯身单膝跪在他面前。 谢应危垂著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眼底的情绪。 他托起楚斯年的脚踝小心地为他穿上鞋,然后细致地系好鞋带。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跪在地上的挺拔背影和低垂的侧脸。 这个掌控著生杀大权的帝国上校,此刻正以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態为他服务。 谢应危系好鞋带,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楚斯年。 楚斯年喉结滚动,所有关於解释和道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应危此刻的沉默与顺从,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问更让他无所適从。 他寧愿谢应危像昨晚那样阴沉地詰问,或者用更直接的方式“惩罚”他,也好过现在这样。 仿佛他轻轻一推,就能將这看似坚固的壁垒推得粉碎。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谢应危静静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便自行站起身。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其自然地替楚斯年理了理额前微乱的髮丝,动作轻缓。 楚斯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直到走出那栋楼接触到外面冰冷的空气,他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滯涩感稍稍缓解。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总觉得谢应危自从昨晚之后就有些怪怪的。 ……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声响。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属於楚斯年的清浅气息缠绕在床褥间。 谢应危没有动,依旧维持著之前的姿势坐在床沿,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离去后留下的微弱凹陷和温度。 眼底那层用以示人的冰壳在绝对的独处中终於一点点消融、剥落,露出其下深藏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茫然。 指尖捻过床单,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楚斯年睡过的褶皱。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臟不规则的搏动,为那个清晨意外的亲吻,为那声依赖的嘟囔,也为此刻胸腔里翻涌著的陌生涩意。 他本该恨楚斯年入骨。 是的,本该这样的。 他自己早已是一潭被血与火煮得沸腾后又冷却的死水,坚硬,冰冷,深不见底,战爭早已经摧毁他內心的一切。 可楚斯年不同。 他身上带著一种被时光精心封存起来的旧日气韵。 看似脆弱,易折,像精美却无用的琉璃盏,內里却藏著惊人的韧性。 他会怕,会痛,会为了活命绞尽脑汁,甚至不惜演戏討好,可脊梁骨里总还撑著点什么不肯彻底弯折的东西。 谢应危厌恶战爭,恐惧永无止境的吞噬,他內心深处始终蜷缩著一个贪恋安寧的孩子,贪恋儿时虽然被欺凌但还算安稳的日子。 楚斯年便是那个失落世界的遗民。 但他並非因儿时的经歷而爱上楚斯年。 他是濒死的兽,在荒漠里跋涉太久,终於找到一口能映出星空的井。 他匍匐在井边,不是渴求水源而是痴迷水中倒影—— 双手还未沾染血污,还能在阳光下奔跑的童年的自己。 楚斯年是他回不去的故土,是他屠戮生涯里最后一寸乾净雪原。 他疯狂啃噬这份温暖,如同啃噬自己早已腐烂的童年。 这束光太微弱太摇曳,却偏偏照进他锈死的心里,让他这艘在黑暗里航行了太久的孤舟,生出靠近岸边的妄念。 但谢应危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的铁律。 前线战事吃紧,他此次的任务期限將至。 徵调完毕,他便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滯留在这座惩戒营。 军令如山,他必须离开。 带走楚斯年?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短暂地照亮某个角落隨即被谢应危亲手掐灭。 他接下来的去处很可能是更残酷的前线绞肉场。 自己尚且生死未卜,將楚斯年带在身边不是庇护,而是將他拖入更危险的境地,被强制抓去徵兵。 这座黑石惩戒营固然是牢笼,但至少在埃里希那点可笑的心思耗尽之前,在帝国这台机器尚未將这里彻底榨乾之前,楚斯年待在这里或许比跟著他更有一线生机。 无论那小少爷口中的“喜欢”是真是假,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还是片刻的意乱情迷,都不重要了。 谢应危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短暂的柔软已被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冷硬的决绝。 他护得住。 在他离开之前,他会確保埃里希·冯·兰道,以及营地里任何可能威胁到楚斯年的因素,都被牢牢钉死在界限之外。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也是他必须做到的。 第111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5 接下来的几天,黑石惩戒营的气氛明显不同。 埃里希正式接手了內部管理,他带来的那套做派与看守长截然不同。 谢应危虽然冷酷但行事尚有规章和效率可言。 而埃里希则將贵族式的任性妄为与残忍发挥到了极致。 他心血来潮便会更改劳作时间,延长户外站立惩罚,甚至以“检查军容”为由进行毫无意义的反覆集合。 囚犯们稍有懈怠便会遭到他手下亲隨士兵的毒打。 营地里瀰漫著一种比以往更甚的神经质的恐惧。 楚斯年在技术修復队相对隔绝了部分直接的暴行,但仍能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 他儘量避免引起埃里希的注意,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待在工棚里与冰冷的枪械零件为伍。 虽然埃里希偶尔还是会想起他,缠著他一起喝酒,喝到酩酊大醉。 而谢应危自那晚之后,似乎也刻意与他保持著距离。 黑石惩戒营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卡车进出愈发频繁,满载著面色灰败被强行徵调的囚犯,轰鸣著驶向未知的前线。 谢应危的身影也如同绷紧的弦穿梭於营区间,处理著徵调的最后事宜,与楚斯年几乎再无交集。 就在这片压抑中,一个消息悄然传开——老蔫死了。 他不是被徵调走的,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趁著短暂的休息时间,默默爬上了营区最高的水塔纵身跃下。 听到这个消息时楚斯年正在擦拭枪管,动作顿了一瞬。 他確实没料到。 老蔫年纪偏大身体也算不上强壮,本不在优先徵调之列。 但冷静下来细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每日目睹著身边人被像牲口一样拖走,不知道哪天就会轮到自己,头顶还悬著埃里希那把以折磨人为乐的刀…… 这种无休止的恐惧足以碾碎一个本就怯懦的灵魂。 老蔫不是第一个被这架战爭机器间接碾碎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徵调工作终於接近尾声。 谢应危的任务完成了。 与此同时另一道调令也被送达—— 埃里希·冯·兰道少校,因“前线急需军官”,被一併调离黑石惩戒营。 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明天,这两个將楚斯年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將一同离开。 这片骯脏的泥潭將暂时交还给原来的看守长。 明天之后便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个要重返尸山血海,一个要继续在这座钢铁牢笼中挣扎。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月色清冷。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 谢应危站在门口,身上还带著夜间的寒气和一丝风尘僕僕。 他没有穿常服,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军装,仿佛隨时准备出发。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非要来这一趟。 道別?他与多少人別过,从未有过只言片语。 可脚步却自有意志將他带到了这里。 楚斯年並没有睡,在门响的瞬间便已清醒。 他静静躺著,看著那个高大的黑影在床沿坐下,带来一丝混合著菸草与清露气息的味道。 没有言语。 谢应危只是伸出手,指尖带著夜风的微凉,极其缓慢地拂过楚斯年的眉骨,沿著脸颊的轮廓最后停留在下頜。 动作不带情慾,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描摹,一种刻印入骨的確认。 楚斯年闭上眼,感受著微糙的指腹在皮肤上留下的触感。 他知道这是什么。 前线战事吃紧,谢应危的调令他早有耳闻。 这一別,炮火连天,生死难料。 一只微凉的手探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紧交握。 力道很大,攥得他指节生疼,仿佛要將彼此的血肉骨骼都熔铸在一起。 楚斯年没有挣脱,反而更用力地回握过去。 “我要走了。” 谢应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乾涩。 楚斯年微微一怔。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呼吸声在交错。 谢应危想起第一次教他射击时,楚斯年扣下扳机后不自觉向后靠进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他被皮带束缚时仰头看来的眼神,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想起旖旎的夜晚,这具身体在他怀中从僵硬到柔软的过程。 此去经年,或许再无重逢之日。 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谁也无法承诺一个確定的明天。 个人的情感,在国家的意志、战爭的铁律和各自无法摆脱的身份枷锁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指尖抬起,最终却只是拂过楚斯年散在肩头的发梢。 最后,他俯下身,一个不带任何情慾的吻落在楚斯年的额角。 “我打点好了看守长,你留在这里不会太难捱。”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只不过他故意隱瞒了一句。 只要他在前线不死,楚斯年就很安全。 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像无形的镣銬锁住了他的手脚,也锁住了那些未能宣之於口,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感。 这份爱生於扭曲的土壤,混杂著救赎与毁灭的欲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爱,还是一种极致的贪恋与不甘。 “別死。”楚斯年突然说。 声音很轻,却像子弹穿透寂静。 谢应危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见楚斯年眼底那片熟悉的荒原上,正掠过一丝罕见的波动。 这不是挽留,不是情话,而是两个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人之间最直白的確认。 他低笑一声终於將人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情慾,只是两块残缺的碎片严丝合缝的嵌合。 楚斯年的呼吸拂过他颈间,温热地证明著存在。 “等我回来。”他在他耳边说。 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话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惊心: “我感觉战爭快到头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足以定他动摇军心之罪。 但谢应危还是说了,在这个即將分別的夜晚,对他面前这个身份微妙,关係复杂的人。 “但我不能带你走,外面比这里更危险。” 他的语气带著决断,也藏著一丝不易捕捉的涩然。 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嘱託: “在这里等我,战爭结束我就会回来。”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不等楚斯年有任何回应,无论是承诺、疑问还是拒绝,便猛地直起身,决绝地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隔绝他离去的身影,也隔绝楚斯年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胸腔里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胀得发痛。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充斥著算计、胁迫、扭曲的欲望与危险的试探,从未有过正常的温情。 可偏偏在这乱世囚笼里成了彼此生命中一个特殊的存在,是黑暗中唯一能触碰到的带著体温的实体。 前路是瀰漫的硝烟,身后是冰冷的牢笼。 楚斯年一夜无眠,眼睁睁看著窗外天色由浓墨转为灰白。 第二天清晨,號角照常响起,却带著一丝不同的意味。 楚斯年站在工棚的阴影里,看著营地中央。 埃里希·冯·兰道一脸阴鷙,嘴里不乾不净地咒骂著,显然对这道突如其来的调令极为不满。 他粗暴地推开上前帮忙的士兵,自己拎著行李,怒气冲冲地钻进等候的吉普车,引擎咆哮著驶离惩戒营。 过了一会儿,谢应危才出现。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军装笔挺,步伐沉稳。 与看守长简短地交代几句,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楚斯年所在的方向,短暂地停留一瞬。 隨后他利落地上了另一辆军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启动驶向营门,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中。 楚斯年依然站在原地,直到尘土也彻底平息。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 第112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6 夜色渐深,楚斯年盘膝坐在硬板床上,意识刚从系统商城中退出。 他眉头微蹙,正於脑海中反覆推演著构思许久的逃亡计划。 依靠积攒的积分兑换关键道具,再巧妙地利用惩戒营內部日益紧张的气氛,他有七成把握能製造一场混乱並趁乱脱身。 他这段时间可不是只会老老实实地待著。 等待谢应危? 不,他从未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他人。 並非是他不信任谢应危,而是他想要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就在他凝神思考一个细节时,窗户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楚斯年猛地抬头,只见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气窗竟被人从外面撬开,一道身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轻盈落地,动作带著几分刻意的瀟洒却难掩一丝仓促和尘土气息。 借著昏暗的光线,楚斯年看清了来人的脸。 金髮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耀眼,碧绿的眼眸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不是埃里希·冯·兰道又是谁! 楚斯年心中剧震,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埃里希早上不是已经隨著车队离开了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怎么会在深夜去而復返,还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埃里希站稳身子,隨手拍了拍军装上沾染的灰尘,脸上扬起一个张扬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双手叉腰,打量著楚斯年脸上显而易见的惊愕,语气充满戏謔和自得: “斯年!怎么样,没想到吧?是不是很惊喜?哈哈哈哈。” 他朝楚斯年走近两步,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热情: “斯年,我回来了!特地回来找你的!就连接我的司机都不知道我去哪了,现在估计满头大汗在找我呢。” 他语气篤定,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谢应危那个阴险的杂种仗著军衔高就为所欲为,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埃里希毫不掩饰对谢应危的鄙夷,仿佛提到这个名字都玷污了他的嘴。 “他除了会耍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能干什么?现在他滚去前线可管不到这里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楚斯年,带著一种施恩般的口吻: “虽然我在这里还没有玩得尽兴也捨不得走,但没办法,我最后能做的事就是把你带走。 斯年,你不能再待在这种骯脏丑陋的地方了!这根本不是你该待的地方!看看这里把你变成什么样子,畏畏缩缩,一点都没有以前的灵气!”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楚斯年,语气变得急切而充满诱惑: “跟我走,斯年!我是特地回来救你的!我知道你受苦了,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会立刻联繫我的人脉,给你弄一个全新乾净的身份!你可以重新开始,过回你该过的生活!” 他不由分说抓住楚斯年的手腕就要拉著他向外走。 “快,没时间耽搁了!” “等等!” 楚斯年手腕被攥得生疼,用力想要挣脱。 埃里希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確实想逃,但绝不是以这种完全被动,將自身命运交到埃里希手中的方式! 他更倾向於执行自己反覆推演过,至少有七成把握的计划。 “埃里希,我……” 楚斯年试图解释,想让他先冷静下来。 然而他这抗拒的举动和迟疑的態度,瞬间点燃埃里希的怒火。 他猛地停下脚步,甩开楚斯年的手,碧绿的眼眸里那点热情迅速被不悦和恼怒取代。 “等等?你还要等什么?楚斯年,你不会真的想要待在这个鬼地方吧?” 埃里希的声音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怒气。 “我冒著风险,违抗调令偷偷跑回来救你!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麻烦?我为你做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不领情?还是说你不相信我能把你救出去?” 他上下打量著楚斯年,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怀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阴鷙: “是不是谢应危?是不是他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编排了我的坏话?让你不敢跟我走?”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怒火更炽,英俊的面容甚至有些扭曲: “那个该死的平民!他就只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斯年,你清醒一点!他给不了你任何东西,只会利用你,然后像丟垃圾一样把你丟在这种地方!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想帮你!” 楚斯年看著他因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以及那双碧绿眸子里闪烁著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埃里希的帮助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强行施与,一旦遭遇迟疑便会立刻转化为被冒犯的暴怒。 这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热情”,比谢应危那种冷硬的掌控更加危险。 楚斯年看著埃里希眼中翻涌的怒火,心知此刻任何理性的推拒都只会激化局面。 埃里希的状態显然已听不进任何与他预期不符的话,强行对抗后果难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份强烈的不安和对自己计划的惋惜,脸上挤出一丝妥协的神色,低声道: “好……我跟你走。” 埃里希脸上的怒容瞬间如同冰雪消融,重新被那种得意和掌控一切的兴奋取代。 “这才对嘛!” 他满意地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很是亲昵。 “早就该这样了!放心,跟著我,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这里的人被我收买了,那些贱民不敢跟我对著干的。 过了几天隨便找个尸体假装是你,反正每天要死那么多人,谁又会注意到你呢。” 说罢他不再多言,重新攥紧楚斯年的手腕,力道比之前更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他拉出囚室。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他们两人急促的脚步声。 埃里希显然对营区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他带著楚斯年灵活地穿梭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避开几处可能的哨卡。 楚斯年被动地跟著,大脑飞速运转,观察著路线评估风险。 埃里希选择的路径並非他计划中的任何一条,更加冒险,直接朝著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但铁丝网明显更高的区域跑去。 接近围墙时,埃里希从腰间解下一套带著鉤爪的绳索,动作嫻熟地甩了上去,扣紧。 “快,爬上去!” 他催促道,自己则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楚斯年依言攀爬,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利落些,系统强化的身体素质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翻过铁丝网时,尖锐的倒刺险些勾破他的衣服,埃里希在下面不耐烦地低声催促。 两人先后落地,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 一辆没有悬掛军方牌照的深色轿车静静停在不远处,显然是埃里希提前准备好的。 第113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7 “上车!” 埃里希拉开车门將楚斯年塞进副驾驶,自己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发出一声低吼,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黑暗,將黑石惩戒营庞大的轮廓迅速甩在身后,只要再通过一道关卡就能跑出去。 车窗外,荒野的景象飞速倒退。 埃里希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兴奋地拍了一下楚斯年的肩,吹了个口哨: “看!我说到做到!把你带出来了!那个鬼地方再也关不住你,至於关卡处已经有我的人在看著,放心吧。” 他侧过头,金髮在窗外漏进来的微光中晃动,碧绿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成就感。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斯年!我会让你忘掉在那里的一切不愉快!” 楚斯年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应。 他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心中並无多少逃脱的喜悦,只有对前路未知的沉重,以及埃里希过於亢奋状態所带来的愈发强烈的不安。 埃里希紧握方向盘,嘴里喋喋不休,全是关於谢应危的恶毒贬低。 “那个下贱的平民!靠著几分运气和元首的赏识爬上来,就真以为自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了?骨子里流的还是骯脏的血!他碰过的东西都让人觉得噁心!” 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將自己心中的怒气都发泄出来。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传承的暴发户!连给我父亲提鞋都不配!他那套故作深沉的把戏也就骗骗那些没脑子的蠢货!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一只臭虫!” 忽然,埃里希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车內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引擎还在轰鸣。 他猛地转过头,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幽光,死死盯住楚斯年。 “斯年。”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透著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怎么会和他扯上关係?嗯?你可是贵族,我们才是一类人。你怎么能……怎么能让那种低贱的东西碰你?” 楚斯年心臟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平静看向埃里希,强迫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异样,仿佛根本没听懂埃里希在说什么。 他知道埃里希对身份阶级的偏执,此刻任何回应都可能成为引爆他的火星。 然而他的沉默在埃里希眼中却成了默认和心虚。 “说话啊!” 埃里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你让他碰你了?!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你晚上主动去了他的办公室,第二天才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英俊的面容开始扭曲,额角青筋暴起。 猛地,他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砰!”的一声闷响,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 “你为什么背著我和那个贱民一起?!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耍我?!” 埃里希目眥欲裂,嘶声咆哮,车子隨著他失控的情绪在路上猛地晃动一下。 楚斯年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他趁著车速因顛簸而略微减缓的瞬间猛地去拉车门把手—— 纹丝不动!车门被锁死了! “想跑?” 埃里希转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著狂怒和癲狂的狞笑,他死死盯著楚斯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和他睡了对吧?为了活下来,你就那么心甘情愿地张开腿?啊?!” 他的话语污秽而刻毒,车子还在行驶,楚斯年甚至能感受到埃里希因极度愤怒而呼出的灼热气息。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一个急弯,埃里希因情绪失控反应稍慢,车轮猛地擦过路边一块巨石,车子失控打滑。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声和埃里希的惊吼,车头狠狠撞向路边一棵粗壮的树干! “轰——!” 巨大的撞击力让楚斯年整个人向前栽去,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剧痛。 副驾驶的车门因为撞击变形弹开了一条缝! 楚斯年没有丝毫犹豫,忍著疼痛迅速解开安全带,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半开的车门! “哐当!” 车门被他硬生生撞开,他踉蹌著翻滚下车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顾不上疼痛,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一头扎进路旁茂密漆黑的森林里,藉助灌木和树木的掩护迅速隱藏起自己的身影。 车內,埃里希因为没有系安全带,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鲜血瞬间涌出糊住他一只眼睛。 剧痛和眩晕让他短暂地懵了一下,但隨即比身体疼痛更强烈的是焚心蚀骨的怒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野变得猩红。 副驾驶空空如也,车门洞开。 他跑了!那个骯脏的背叛了他的贱人跑了! 埃里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俯身从驾驶座下方抽出那把他惯用的猎枪。 推开车门踉蹌著下车,持枪环顾四周。 黑夜和密林吞噬了楚斯年的踪跡。 “楚斯年!你给我滚出来!” 埃里希举著枪对著漆黑的树林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头上的伤而变得沙哑扭曲。 “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这个自甘墮落的贱民!下贱的娼妓,你玷污了贵族的血统!你让我感到噁心!” 他疯狂地叫骂,一边端著枪一步步逼近森林边缘,血顺著额角流下滴落在衣领上,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此刻埃里希的內心被极致的憎恶填满。 在宴会上重逢楚斯年时,他確实有过片刻旧友重逢的喜悦,甚至带著一丝想要將这只跌落泥潭的金丝雀重新擦拭乾净的施捨心態。 然而当他真正来到黑石惩戒营近距离观察楚斯年后,那份喜悦迅速变质。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他拯救的保持著贵族骄傲的落难故友,而是一个被磨平了稜角,身上散发著囚犯骯脏气息的躯壳。 楚斯年变得卑微,廉价,低贱! 他甚至在那天晚上对贱民的死亡流露出不忍! 他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一起肆意妄为的玩伴,他沾染了底层贱民的味道,灵魂都已经不再纯净! 而最让埃里希无法忍受的是那天清晨,他亲眼看到楚斯年从谢应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衣衫凌乱,而那张精致的脸上却並无任何不悦。 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低贱的平民,那个他最深恶痛绝的人,不仅触碰了他埃里希·冯·兰道的“所有物”,更是彻底从身体到灵魂都玷污了! 楚斯年竟然为了生存,如此轻易地主动委身於一个平民! 这比杀了他更让埃里希感到屈辱! 这证明楚斯年骨子里早已没有贵族的尊严和骄傲,他和那些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贱民没有任何区別! 自己竟然曾经与这样一个人亲密无间,这成了埃里希心中无法抹去的污点,是他完美贵族履歷上的一道丑陋疤痕。 比起对谢应危的厌恶,他现在更想亲手毁了楚斯年! 只有用楚斯年的血才能洗刷这份深入骨髓的耻辱! “我知道你躲在里面!” 埃里希对著黑暗的树林扣动扳机。 “砰!” 猎枪的轰鸣惊起一片夜鸟。 “出来!让我亲手结束你这骯脏的生命!你不配活著!” 他疯狂地叫囂著,一步步踏入森林的阴影开始真正的狩猎。 第114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8 楚斯年蜷缩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著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也带著埃里希越来越近的咒骂和脚步声。 他大概明白埃里希为什么“疯了”。 他的疯狂源於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占有欲和阶级洁癖。 自己与谢应危的牵扯,在这位偏执的贵族少爷眼中成了不可饶恕的玷污和背叛。 这不是简单的报復而是一场旨在清洗耻辱的虐杀! 麻烦,天大的麻烦! 楚斯年心底一片冰凉,但他眼底却燃起更加灼亮的火焰。 他可不能死在这里! “沙沙——” 埃里希的军靴踩断枯枝,声音近在咫尺。 楚斯年屏住呼吸,將身体死死贴向冰冷的地面,利用灌木的阴影和自身灰暗的囚服完美隱藏。 “找到你了,兔子……” 埃里希的声音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猎枪枪管拨开前方垂落的藤蔓。 左眼被不断渗出的鲜血糊住,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只能依靠右眼在黑暗中艰难搜寻。 这严重限制他的视野和精准度,但也让他剩下的那只碧绿右眼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疯狂扫视,更加专注,也更加骇人。 楚斯年在他拨开藤蔓的瞬间,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灌木另一侧窜出! 他没有选择直线逃跑,而是利用树木作为掩护快速向森林更深处移动! “砰!”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刻,猎枪轰鸣!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灼热的钢珠擦著他刚才藏身的位置呼啸而过,打得后方树干木屑纷飞! “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埃里希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不顾额头的剧痛和模糊的视线大步追了上来。 鲜血顺著他脸颊滴落,在他昂贵的猎装上晕开深色污跡,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楚斯年凭藉对黑暗的適应和相对清瘦的体型在林木间灵活穿梭。 他不断改变方向,利用粗壮的树干作为临时掩体,將泥巴覆盖在醒目的粉白长发上。 耳边是埃里希沉重的喘息,癲狂的咒骂,以及猎枪不时响起的轰鸣。 “砰!” 又一枪打在他身侧不远处的岩石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你玷污了高贵的贵族血脉!楚斯年!你该死!” “谢应危那个杂种碰过的地方,都要用你的血洗乾净!” 埃里希的叫声越来越歇斯底里。 失血和愤怒让他的判断力开始下降,但追猎的本能和那股不杀楚斯年誓不罢休的执念支撑著他紧追不捨。 楚斯年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小腿被低矮的荆棘划破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 一旦被埃里希那只完好的眼睛锁定,在猎枪的射程內他绝无生路。 他必须利用环境,利用埃里希的伤! 他猛地转向,朝著记忆中一片地势更低,植被更加茂密潮湿的区域衝去。 那里地面布满湿滑的青苔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埃里希果然紧跟而来。 他左眼视野受限,右眼紧盯著楚斯年模糊的背影,脚下猛地一滑! “呃!” 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湿滑的泥地里,猎枪也脱手甩了出去。 机会! 楚斯年脚步一顿,几乎要回头趁机做点什么。 但埃里希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怒吼著,不顾浑身泥泞,手脚並用地扑向不远处的猎枪! 楚斯年心中一凛知道此刻上前风险太大,立刻放弃念头,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密林深处逃去。 埃里希重新抓回猎枪,狼狈地爬起来,脸上、身上沾满污泥和腐叶,混合著额头的鲜血,模样更加可怖。 他看著楚斯年消失的方向发出不甘的咆哮,再次追了上去,但速度明显因刚才的摔跤和体力消耗而慢了一些。 追逐在黑暗的森林中持续。 楚斯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鹿,依靠著本能和强烈的求生欲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枪击。 埃里希则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执著地要將猎物撕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 楚斯年的体力在急速消耗,埃里希也因为失血步伐开始变得虚浮。 终於,在一次长时间的追逐后,楚斯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和咒骂声似乎远了一些。 他冒险躲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屏息倾听。 埃里希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传来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夹杂著几句充满怨毒的咒骂。 “……该死的……眼睛……” 埃里希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虚弱和烦躁。 持续的失血和黑暗中的追逐,让他仅剩的右眼也开始感到疲劳和模糊。 他意识到单凭自己现在这个状態,在这片复杂的林地里抓住那个像泥鰍一样滑溜的仇人难度极大。 一股更深的暴戾涌上心头。 早知道应该提前杀了他! 绝不能放过楚斯年!绝对不能!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 埃里希对著黑暗的森林嘶哑地喊道,声音里带著穷途末路的狠厉。 “我会调集人手……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你会被像狗一样拖出来……我会让你求著我杀了你!” 说完,他竟真的开始踉蹌著朝著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森林外围车辆停靠的位置退去! 楚斯年心中猛地一沉。 如果让埃里希真的联繫到其他人,调动军队或者惩戒营的守卫前来搜捕,那他就算插翅也难飞! 不能让他离开这片森林!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楚斯年几乎被疲惫和恐惧填满的脑海。 车!那辆埃里希开来的车! 埃里希篤定他不会开车!这是唯一的也是最佳的机会! 楚斯年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辨认著埃里希离去时发出的声响,判断著他的方位和路线。 隨后楚斯年如同幽灵般沿著一条与埃里希退迴路线平行却也更加隱蔽的路径,悄无声息地向著森林边缘移动。 他的动作轻盈利落,儘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心臟却跳得如同战鼓。 他知道,这是在和时间赛跑和命运赌博! 要在埃里希回去之前先他一步上车! 终於他看到林地边缘,看到那辆静静停在月光下的深色轿车,以及正踉蹌著走向驾驶座一侧背影狼狈的埃里希。 第115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49 埃里希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咒骂著,伸手去拉车门。 就是现在! 楚斯年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树后猛地衝出!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副驾驶那一侧—— 车门因为之前的撞击,锁扣可能已经损坏! “咔噠!”一声轻响,车门被他顺利拉开! 动静惊动了埃里希。 他猛地回头,仅剩的右眼在看到楚斯年竟然试图上车的瞬间瞳孔收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你……!” 他惊怒交加,下意识就要举枪! 但楚斯年的动作更快! 他几乎是滚进副驾驶座,身体尚未坐稳,左手已经如同拥有本能般精准地摸到了钥匙孔。 埃里希为了方便返回后立刻离开,並没有熄火! 掛挡!油门! 一系列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系统赋予的【车技熟练度】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车身猛地向前一窜! 埃里希刚刚举起猎枪,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启动带得一个趔趄。 他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为极致的暴怒和一种被愚弄的疯狂! “贱人!你敢!!!” 他嘶吼著,试图调整枪口。 但楚斯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头划过一个急促的弧度,车尾带著巨大的惯性狠狠扫向站在驾驶座门旁的埃里希! “砰!!!”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响起! 埃里希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软软地滑落在地。 猎枪脱手飞出掉在远处的草丛里。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楚斯年猛地踩下剎车,车身在泥地上顛簸著停住。 他看著不远处埃里希瘫软的身体,眼中没有丝毫侥倖。 仅仅是撞击不足以確保万无一失。 他迅速从副驾驶座翻身跨到主驾驶位,动作带著一种决绝的利落。 握紧方向盘,眼神冰冷地锁定前方那具躯体,再次狠狠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更加凶猛的咆哮,轮胎疯狂刨开泥土,车子如同脱韁的野兽第二次朝著埃里希碾去! 沉重的撞击声再次闷响,伴隨著骨骼碎裂声。 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 楚斯年再次停车,推开车门快步下车。 他走到埃里希几乎不成形的尸体旁,目光扫过掉落在不远处的猎枪。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製作精良此刻却冰冷沉重的武器。 熟练地检查枪械,上膛。 然后走到埃里希的头颅旁,没有丝毫犹豫,对准。 “砰!” “砰!” 杀意未减,他第三次压下手指—— “咔。” 击锤敲空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枪膛已尽。 楚斯年站在埃里希的尸体前,荒野的风吹动他粉白色的髮丝,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战鼓撞击著他的耳膜。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在上一个世界,他身为权臣,执掌生杀大权,一道命令便可决人生死。 双手却从未直接沾染过如此滚烫的血液。 而此刻在这片冰冷黑暗的异世界荒野,他亲手扣动了扳机。 如果说上个位面让他学会何为“责任”与“信任”。 那么这个世界就逼著楚斯年学会“残忍”与“勇敢”。 在绝境中敢於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为自己搏杀出一条生路。 楚斯年並不喜欢滥杀无辜,他的残忍有著清晰的界限和目標。 但埃里希必须死。 放任他离开,等待自己的將是永无寧日的追猎。 “他不是你口中的贱民,你这种人才罪该万死。” 留下一句话,將打空子弹的猎枪隨手扔开,楚斯年转身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手上沾染著硝烟和些许飞溅的污跡,他毫不在意地握紧方向盘,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黑暗的道路尽头。 那里是离开这片区域的最后一道关卡。 引擎轰鸣,轿车带著车头狰狞的撞痕和斑驳的血污,如同负伤的困兽朝著自由的方向疾驰而去。 关卡瞭望塔上,士兵远远看到熟悉的车辆灯光由远及近。 车型和顏色正是埃里希少尉开出去的那辆。 “是少尉回来了!快!快打开关卡!” 一名士兵放下望远镜对下面喊道。 他们都是埃里希安插的人,不会没有眼力见。 沉重的路障缓缓开始移动。 车辆越来越近,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 哨卡旁的士兵隱约觉得不对,这车速太快了!而且车头似乎损毁严重? 当车灯的光芒彻底照亮哨卡前的一片区域时,士兵们终於看清驾驶座上的人。 一头醒目的粉白色长髮在车灯映照下如同流泻的月光,根本不是埃里希少尉! “不对!不是少尉!拦住他,快关上!” 士兵惊骇大叫,但已经晚了! 就在路障即將合拢的前一瞬,楚斯年將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嘶吼。 轿车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决绝,险之又险地从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猛衝过去! 车身擦过金属路障爆出一连串刺眼的火花! “开枪!开枪!!”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慌忙举起步枪,对著绝尘而去的车尾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乒桌球乓”的乱响,后车窗瞬间碎裂! 楚斯年伏低身体紧紧握住方向盘,任由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或者击打在车体上。 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道路,將车速提升到极限,引擎的轰鸣掩盖了身后一切的喧囂和枪声。 几辆军用吉普车迅速启动,亮起刺目的车灯咆哮著追了上来。 子弹如同骤雨般倾泻在轿车的尾部和小径上。 楚斯年凭藉脑海中系统赋予的车技本能,在崎嶇的道路上疯狂疾驰,不断变换方向,利用每一个弯道和起伏地形试图摆脱追兵。 车身不断传来被击中的震动,但他毫不停歇。 追逐在黑夜中持续,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追兵的车灯也在反覆的绕行和加速中被甩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和听觉的尽头。 楚斯年不敢放鬆,又持续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直到油箱即將告罄,他才缓缓將车停在一片荒无人跡的丘陵背后。 四周万籟俱寂,只有引擎熄灭后渐渐冷却的轻微“咔噠”声,以及他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 【系统:主线任务已完成。】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楚斯年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贪婪呼吸著名为自由的空气。 第116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0 硝烟如同永不散去的灰色裹尸布,笼罩著破碎的战壕。 泥浆混合著暗红的血污,在弹坑与瓦砾间凝固。 谢应危站在临时指挥所的掩体入口,军装沾满泥泞,昔日笔挺的线条早已被连日鏖战磨损得不成样子。 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望远镜,凝视著前方那片被反覆爭夺已成焦土的阵地。 双方士兵都像被榨乾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提线木偶,动作迟缓,眼神麻木,只是在惯性,军令和残存的本能驱使下,机械地装填、射击、倒下。 他们无冤无仇。 或许战前他们只是农夫、工人、学生,有著各自的家庭与平凡的梦想。 此刻却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帝国荣光”,和一个他们绝大多数人未曾谋面的元首透支著生命。 “长官!” 一名头上缠著渗血绷带的少尉踉蹌著衝进来。 “三號阵地……又有人试图逃跑!被督战队拦下了!有一百三十七人,该怎么处置?” 指挥所內一片死寂,所有参谋的目光都投向谢应危的背影。 处置逃兵,在瓦莱塔帝国的军规中只有一种结局。 谢应危没有回头,依旧望著窗外那片人间地狱。 他沉默许久,久到那名少尉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 掩体外,炮弹的尖啸和爆炸声成了沉默的背景音。 半晌,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凝滯: “让他们走吧。” 少尉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参谋们中也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谢应危终於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倦怠。 “守住阵地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早已看清。 这场战爭从帝国贪婪地將战线无限拉长,陷入多面作战的泥潭开始,就已註定结局。 他凭藉卓越的军事才能,无数次在局部扭转战局,延缓溃败的到来,但他无法弥补帝国根基的腐朽与资源的枯竭。 他像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医生,面对一个內臟早已溃烂的病人所能做的只是勉强缝合表面的伤口,延缓最终的死亡。 帝国的辉煌,早已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幻影。 外强中乾,一触即溃。 他预见到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广播里滋滋的电流声,在某个清晨突兀地穿透战场上所有的喧囂。 炮火的轰鸣、伤兵的哀嚎、垂死的喘息。 一个带著某种刻意维持却难掩颤抖的声音响彻阵地上空,响彻可能还在交火的每一寸土地,响彻整个瓦莱塔帝国乃至世界: “……以元首及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名义……我们……我们命令,自即刻起,瓦莱塔帝国武装力量……无条件投降……” 声音在空旷的焦土上迴荡,带著一种不真切的空洞。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暂停键。 交火声奇蹟般地停歇了。 然后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开始,第一声压抑如同呜咽的哭声响起。 紧接著,如同决堤的洪水,哭声、嘶喊声瞬间席捲整个战场。 还活著的士兵们,无论是瓦莱塔帝国还是敌方,所有人丟掉手中的武器瘫坐在泥泞中。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以及对无数逝去生命的悲慟。 战爭这台吞噬一切的机器,终於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高兴,只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解脱。 终於结束了。 谢应危缓缓摘下自己那顶同样布满尘土的长官帽。 他望著掩体外那些相拥而泣,状若疯癲的士兵,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结束了。 以无数生命为代价,以文明的伤痕为刻度,这场浩劫终於画上了句號。 …… 瓦莱塔帝国的战败,如同推倒了一块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引发连锁反应。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迅速分崩离析,军事机器彻底停转,过去占领的疆土被战胜国分区占领接管。 狂热的民族主义浪潮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城市,无数没有骨灰的坟墓,和一代人难以癒合的精神创伤。 在帝国昔日的权力中心,元首在写下一封“请罪书”后,用一颗子弹结束自己充满爭议的一生,象徵著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隨著瓦莱塔帝国的战败与政权更迭,黑石惩戒营作为旧帝国暴力机器的一部分,其命运也迎来终结。 占领军当局在接管相关区域后,迅速对这类设施进行清查。 像黑石这样以关押逃役者、逃兵並实施强制劳役为主要职能的惩戒营,其存在的法理基础隨著帝国法律的废除而消失。 营地的武装守卫被解除,倖存的管理人员大多因涉及战爭罪或反人类罪被逮捕並接受审判。 至於被关押的囚犯,大部分因逃避兵役或被指控有逃亡倾向而被关押的平民获得了释放。 与旧帝国战爭罪行有直接关联的少数特殊囚犯,则被移交给新的战爭罪行审判机构处理。 而营地本身也被拆除。 隨之而来的是胜利者对帝国战爭机器的清算。 许多曾手握重权,积极推行扩张政策的帝国高级將领被送上军事法庭,其中不少人被判处极刑。 谢应危同样经歷了审判。 他作为帝国最年轻的上校,自然在清算名单之上。 然而在调查过程中多条证据显示,他在战爭中曾多次下令善待战俘,禁止虐杀行为。 在战爭末期,面对溃败局势他选择放任士兵逃亡而非无谓牺牲。 这些行为在血腥的战爭背景下显得尤为特殊,成为他关键的减罪证据。 最终,他免於一死,但必须接受战胜国的长期监管与审查。 他被勒令滯留於异国他乡,在一处指定的居所配合进行为期六年的调查与“思想再教育”。 这六年,是隔离,是观察,也是一种变相的囚禁。 直到六年后,审查机构確认他已无“现实威胁”,才终於批准他返回那片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土。 第117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1 火车在焦黑的废土与初现雏形的新生城镇间穿行,最终停靠在一个简陋的站台。 谢应危踏上故国的土地,入目皆是寒冬的萧瑟。 距离战爭结束已过去六年,他被滯留在异国接受审查,如今才获准返回。 儘管在旅途的几天几夜未曾合眼,疲惫如同附骨之蛆,他却一刻也未停歇。 军装早已换下,穿著一身普通的深色大衣,身形依旧挺拔却难掩风尘僕僕与眼底深藏的急切。 他违背了诺言。 当初离开黑石惩戒营时,他对楚斯年说战爭结束就会回来。 然而六年的身不由己让他迟到了太久。 风雪裹挟著硝烟散尽后的尘埃落在谢应危肩头。 他站在曾经黑石惩戒营的铁丝网前,那里如今是一片被厚雪覆盖的荒原,只有几株耐寒的野蓟从雪层中探出带刺的枝干。 惩戒营的瞭望塔早已坍塌,营房只剩断壁残垣。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踩著积雪,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轻盈的东西忽然落在他的头顶。 他猛地一怔,身体先於意识绷紧。 那是一个用乾燥的野蓟和不知名的枯草编成的环,带著雪后凛冽的气息。 他缓缓回头。 风雪迷了眼,但他依然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人。 楚斯年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著一件半旧的驼色大衣,领口围著灰色的羊毛围巾,鼻尖冻得微红。 依旧是那头醒目的粉白色长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那双浅色的瞳孔正静静地看著他,里面盛著一种不敢辨认的情绪。 寒风掠过无垠的花田,吹动两人的衣角与髮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应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冰碴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幅度轻微,却足以撼动他这六年用钢铁意志筑起的心防。 在被变相囚禁的两千多个日夜里,在那些充斥著审讯、孤寂、以及无边黑暗的时刻,他曾无数次想过用藏在靴底的刀片结束一切。 太累了,背负著战败的耻辱,远离故土,前途未卜。 但每一次,在最后关头,他都会想起离开前夜,楚斯年在他耳边说的那两个字。 “別死。” 声音很轻,却像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上。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楚斯年为了自保而演的又一场戏,也不確定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心狠手黑的小少爷对他是否真有几分微末的真心。 他更知道,楚斯年等他的可能性渺茫得如同这风雪中的星火。 可就是这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成了支撑他熬过所有折磨的唯一念想。 他必须回来,必须亲眼確认。 而现在,楚斯年就站在这里,在这片象徵著他们之间扭曲关係的废墟上为他戴上一个粗糙的花环。 他回来了,楚斯年在等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並非纯粹的喜悦,而是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的悲伤和心疼。 他在异国的牢笼里至少知道楚斯年或许还活著,而楚斯年呢? 在这六年混乱的世道里,在帝国崩塌秩序重构的洪流中,他是如何独自挣扎求生? 是如何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生死的情况下,怀著怎样渺茫的希望等在这里? 谢应危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头顶那个粗糙的花环,冰冷的草茎刺痛他的指腹。 他看著楚斯年被冻得有些苍白的面容,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著巨浪。 那里面有六年来压抑的思念,有失而復得的狂喜,但更多的是几乎要將他淹没的铺天盖地的痛楚。 他向前迈出一步,靴子深深陷进雪里。 这一步跨越六年的硝烟与铁窗,踏碎两千多个日夜的不安与猜疑。 他伸出手臂,动作里带著久別重逢的生涩,却又无比坚定地將眼前人拥入怀中。 楚斯年被他带进怀里,脸颊贴上大衣的瞬间,感受到的却是大衣下汹涌而来的体温。 谢应危的手臂环住他的脊背,收得很紧,紧得能听见彼此骨骼轻轻的响动,却不再带有从前的侵略性,而是化作一种失而復得的確认。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俯下来,下頜轻抵在楚斯年发顶,是一个全然交付的姿態,像一个终於找到归途的疲惫不堪的旅人。 为那些错失的岁月,为独自承受的风雪,为彼此身上看不见的伤痕。 可在这悲伤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温暖而坚定。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传来失序而剧烈的心跳,如同战鼓擂响在寂静的雪原。 心跳声穿透厚重的衣物,一声声,一下下,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最初片刻的僵硬过后,他缓缓抬起手,最终轻轻回抱住谢应危劲瘦的腰身。 这个回应像是打开某个闸门,谢应危將他搂得更紧,紧得几乎要让他窒息,紧得仿佛要將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不分离。 风雪在两人周围无声盘旋,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冰冷的雪花触碰到温热的皮肤,瞬间融化。 “我回来了。”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擦过楚斯年耳畔,像积雪压断松枝的轻响。 这四个字在他胸腔里酝酿了六年,穿越过战俘营的铁丝网,浸泡过异国的夜雨,此刻落在楚斯年发间竟带著雪水消融般的湿润。 他说得极轻,却像钝器砸在彼此心口。 楚斯年感觉到环住自己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力道里带著某种后怕。 仿佛稍一鬆手,怀里的温度就会化作雪原上的幻影。 远处有寒鸦掠过灰濛濛的天空,而他们站在没过靴子的积雪里,像两棵终於找到彼此的树。 谢应危低下头,鼻尖轻触楚斯年被冻得通红的耳垂,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来时的足跡。 第118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2 战后第七年,春末。 帝国昔日的硝烟已被竭力扫入记忆的角落,残破的城镇在缓慢復甦。 在一个靠近乡野的寧静小镇,人们更关心的是田里的收成和市集的物价。 这里,无人知晓曾有一位名叫谢应危的帝国上校,也无人认得一个粉白长发的青年曾叫楚斯年。 他们只是镇上新来的话不多的两兄弟,租住在镇子边缘带一个小院的老房子里。 帝国还没有关於同性別结婚的相关政策,二人並不介意,在外人面前以兄弟相称。 小镇生活平淡却也安稳。 只是楚斯年对此並不完全满足。 战时的经歷,尤其是最后与埃里希在森林中的生死追逐,让他深刻意识到自身力量的渺小。 他不想永远只做被保护的那个,尤其是在这个秩序初定,暗流仍未完全平息的时代。 “应危。” 楚斯年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书籍,走到正在院子里修理篱笆的谢应危身边,语气带著难得的软糯和坚持: “你再教教我吧,就当是帮我锻炼身体。” 谢应危停下手中的锤子,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楚斯年认真的脸上,那双浅色的瞳孔里闪烁著真挚。 他声音平稳,带著不赞同: “不行,你以前的底子太弱,循序渐进更好。” “我受得了。” 楚斯年抓住他的胳膊,眼神篤定。 在两个月之前,他就想让谢应危严格训练自己,好让自己下次遇到危险不是只会逃。 楚斯年决定留在这个世界,除了陪伴谢应危之外,也想给下一个位面的自己锻炼一些新技能,这样面对一些任务就有更多的选择。 而谢应危这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上校自然就是最好的老师。 但谢应危不忍心他一直折腾,以“冬天太冷”的理由已经拒绝两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现在到了春天,这个藉口不能用了。 此时看著楚斯年,他眼底那抹执拗让谢应危沉默片刻。 关於埃里希的事,楚斯年早已告诉过他。 他確实没想到埃里希居然会去而復返,简直是个疯子,冒著被处罚的风险也要追杀楚斯年,他险些就再也见不到眼前人。 每次想到这件事,他都会觉得胆寒。 最终,谢应危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好,既然你坚持,那我就教你,你可不许喊苦喊累。” 他放下工具。 从那天起,小院后方那片被树木半环绕的空地成了临时的训练场。 谢应危褪去温和的偽装,恢復军人本色,训练方式近乎严苛。 楚斯年最想训练的就是射击,他们用的是谢应危设法弄来的经过处理声音较小的旧式步枪。 谢应危从最基础的据枪姿势,呼吸调整教起。 楚斯年一开始连空枪都端不稳,后坐力更是震得他肩膀青紫。 谢应危会站在他身后,用手稳住他的手臂,低声纠正:“肩胛收紧,重心放低。” 一遍,两遍,无数遍。 谢应危格外有耐心,也极其认真,直到楚斯年能勉强在百米外击中简陋的人形靶。 而格斗是最辛苦的部分。 谢应危教的並非花哨的招式,而是军队里淬炼出的以最快速度瓦解对方战斗力的擒拿与反关节技。 楚斯年无数次被谢应危轻易撂倒在地上,手肘、膝盖磕得满是淤青。 谢应危看著他摔倒在地却咬著牙立刻爬起来的模样,眉头微蹙,动作有时会下意识放缓一分。 楚斯年察觉到,总会不满地喊:“不许放水!” 日子在汗水与坚持中流逝,转眼便是一年又三个月。 楚斯年的变化显而易见,原本单薄的身体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手臂有了力量,眼神也更加锐利沉稳。 这天傍晚,夕阳將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 “今天检验成果。” 谢应危脱下外套,只穿著简单的工装背心露出精悍的身材线条。 “格斗,尽全力。” 楚斯年眼中燃起斗志,摆出了標准的起手式。 没有多余废话,楚斯年率先发动攻击! 他步伐灵活,一记迅猛的直拳直取谢应危面门,速度比八个月前快了何止一倍! 谢应危侧身避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格挡开楚斯年隨之而来的肘击,动作看似隨意,却总能精准地封住楚斯年最有力的攻击路线。 楚斯年步步紧逼,利用谢应危教他的技巧试图近身缠斗,寻找锁技的机会。 他的动作带著明显的军队格斗术的影子,却又融入了属於他自己的更偏向灵活与巧劲的风格。 两人在铺满落叶的空地上缠斗,身影在夕阳下快速交错。 楚斯年的进步確实巨大,攻势凌厉,偶尔几次逼得谢应危不得不认真格挡。 但薑还是老的辣,谢应危的经验、力量和绝对的身体优势是无法跨越的鸿沟,楚斯年的气息逐渐紊乱。 在一次假动作后的真正擒抱中,楚斯年被谢应危抓住了破绽,腰身被猛地箍住,重心瞬间失衡! “唔!” 楚斯年闷哼一声,却並未放弃,凭藉腰腹力量强行扭转,双腿试图绞住谢应危。 谢应危顺著他用力的方向,脚下看似一个踉蹌,带著楚斯年一起朝著柔软的草地倒去! “砰!”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扬起细微的尘土与杂草。 楚斯年被谢应危牢牢压在身下,手腕被一只大手固定在头顶,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他喘著粗气,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浅色的瞳孔因为剧烈的运动和不服输而显得格外明亮,直直地瞪著上方的谢应危。 谢应危呼吸平稳,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地看著身下的人。 “谢应危,你是不是——咳咳,你是不是放水了!” 楚斯年喘息著问道。 “没有。” 谢应危面不改色。 “真没有?” “真没有。” “你说实话我也不会怪你的,要诚实。” “好吧……是有一点。” “只有一点?” “额……” “好了你不用说了。” 楚斯年身体一松彻底摆烂,认命地被谢应危抓著胳膊,没有力气再反抗。 夕阳的光线为二人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汗水的味道,还有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谢应危缓缓低下头。 楚斯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挣扎,反而微微仰起了下巴。 一个带著归属与眷恋的吻,落在了楚斯年的唇上。 起初只是唇瓣的轻柔廝磨,渐渐地呼吸交织,温度升高。 “下次不许放水了。” “嗯,好。” 楚斯年被禁錮的手不知何时被鬆开,他抬起手臂环住了谢应危的脖颈,生涩却积极地回应著。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绚烂的晚霞。 第119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3 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喘息声。 良久,谢应危才微微抬起头,额头抵著楚斯年的额头,声音低哑: “进步很大。” “哈…咳咳,那、那我有奖励吗?” 楚斯年喘著气,脸上红晕未退,眼底却带著一丝得意和满足的光彩。 虽然还是被半分钟放倒,但他从几秒钟锻炼到如今这个程度实属不易。 当然其中还有某人放水的缘故。 “奖励?当然有。” 谢应危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额发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低笑一声,忽然改变了方向,抱著他转身大步走向屋內浴室的浴缸。 “啊!” 陡然离地,楚斯年轻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想不想泡个热水澡?”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运动后的沙哑,却很温柔。 楚斯年微微一怔,隨即放鬆下来任由他抱著。 训练后的疲惫此刻彻底涌上,泡个热水澡確实是更好的选择。 谢应危將二人弄脏的衣服脱下去暂且丟在一旁,这才小心地將楚斯年放入浴缸,然后转身去调节冷热水。 管道发出嗡嗡的声响,很快,温热的水流缓缓注入,漫过楚斯年布满青紫训练痕跡的小腿、腰腹。 楚斯年舒適地喟嘆一声,向后靠在冰凉的浴缸壁上闭上眼睛。 水温恰到好处地缓解著肌肉的酸痛。 水流声停止。 他感觉到谢应危也跨了进来。 浴缸对於两个成年男子来说有些狭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 温热的水位因为另一个人的进入而上升,轻轻荡漾著漫过胸口。 楚斯年睁开眼,对上谢应危近在咫尺的目光。 水汽氤氳中,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像是融化的冰川,深邃而专注地凝视著他。 没有言语,谢应危拿起旁边的皂角在手中搓出细腻的泡沫,然后开始为他清洗。 动作算不上多么嫻熟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仔细。 从修长的脖颈,到清瘦却已覆上一层薄肌的胸膛,再到训练后尤其酸软的手臂和腿脚。 他的手指带著薄茧,力度適中地揉按著楚斯年紧绷的肌肉,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抚慰和犒劳。 这份“奖励”可谓是极其丰厚。 楚斯年安静地享受著这份照顾,身体在热水和谢应危的抚触下彻底放鬆。 他看著谢应危低垂专注的侧脸,水珠顺著他利落的下頜线滑落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却让记忆愈发清晰。 他忽然想起在黑石惩戒营,谢应危將他堵在办公室的角落,用皮带绕上脖颈仰头看他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谢应危眼神破碎又勾人,带著一种將掌控权亲手奉上,诱人沉沦的危险魅力。 卑微与强势,臣服与掌控,在这个男人身上矛盾地交织。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楚斯年的脸颊,迅速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 比浴缸里的热水更烫。 他下意识併拢有些发软的双腿,心跳也乱了几拍。 偏偏此刻,高强度训练后的酸麻感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尤其是腰腿处,稍微一动就传来清晰的疲惫信號。 大脑里那些旖旎纷乱的念头撞上这具有心无力的身体,让他一时僵在温热的水里,只能眼睁睁看著近在咫尺的谢应危,脸颊緋红,眼神闪烁,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 楚斯年只觉麵皮滚烫,心头鹿撞不止。 他暗骂自己:当真是不知羞耻! 光天化日,不,虽快到晚上,却也……怎可终日沉湎於此等荒诞念头?实在是枉读圣贤书! 那些礼义廉耻,竟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么?这身子如今酸软无力,竟还生出这般不堪之思,著实该打! 他这边內心正天人交战,自我鞭挞,那边谢应危却將他脸上变幻的神色、緋红的耳根,以及瞬间併拢双腿又强作镇定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冰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若是平日,他定会顺著这难得的羞窘再逗弄几分,看楚斯年更加无措的模样。 但如今看著眼前人训练后疲惫却强撑,又因脑中遐思而面红耳赤的彆扭样子,谢应危心头微软忽然起了別样心思。 他竟佯装未曾察觉。 手上的动作依旧沉稳替楚斯年清洗著,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著肌肉的酸胀,却再无任何逾越之举。 目光坦荡,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正经不过的任务。 楚斯年原本提著一颗心,见他如此“规矩”先是鬆了口气,隨即却又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失落。 这情绪更让他觉得羞愧,连忙垂了眼不敢再看。 待到清洗完毕,谢应危率先跨出浴缸拿起一旁宽大柔软的棉布巾,將楚斯年从水中捞起仔细地替他擦乾身上每一滴水珠。 从湿漉漉的粉白长发,到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背,笔直的双腿…… 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期间楚斯年身体偶尔因棉布的摩擦或谢应危指尖无意的触碰而微微轻颤,谢应危却恍若未觉,依旧耐心而规矩地完成一切。 最后,他取来乾净的睡衣,替楚斯年一一穿上,系好衣带。 整个过程沉默而自然。 楚斯年像个大型玩偶般被他摆弄著,心头那点旖旎早已被这过分“正直”的態度驱散,只剩下满满的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他在惩戒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这算什么奖励?! 直到被谢应危牵著走出浴室,安置在床沿坐下,楚斯年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谢应危看著他懵懂又带著点委屈的神情,唇角弯了一下,隨即又迅速压下。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楚斯年微湿的发梢。 “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就先不锻炼了。” 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温和。 说完他便转身去收拾浴室,留下楚斯年独自坐在床边,对著窗外清冷的月光回想今晚这莫名“纯洁”到了极点的共浴,只觉得—— 谢应危此人,偶尔实在可恶得很! …… 第120章 (训狗)囚徒他以上犯下54 定居在这个乡野小镇后,楚斯年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探索欲,尤其是在“吃”这件事上。 黑石惩戒营能维持生命就不错的伙食,与如今谢应危能提供给他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他对那些瓶瓶罐罐產生了浓厚兴趣。 抹在粗糙麵包上能带来酸甜滋味的果酱,味道浓郁、口感奇特的奶酪,油润咸香的肉肠…… 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新奇。 谢应危偶尔会煮一种名为“咖啡”的黑色液体,他尝试过一次后就敬谢不敏,乖巧的脸皱成一团,完全无法理解谢应危为何能面不改色地每日饮用。 然而有一种东西彻底俘获了楚斯年的味蕾——巧克力。 醇厚,丝滑,带著微妙苦味却又在舌尖最终化为甜蜜的滋味,让他第一次尝过之后很是新奇。 自此,他口袋里总会悄悄藏上几块,閒暇时便摸出一块含在嘴里,就连训练枪法的时候也会偷吃一块,导致进度缓慢。 连续吃了两个月后,某天晚上谢应危捏著他的下巴在灯下端详片刻,眉头微蹙: “脸圆了。” 楚斯年:“……” 第二天,家里所有的巧克力都被谢应危收进了带锁的橱柜,每日定量发放,严格管控。 楚斯年对此敢怒不敢言,只能眼巴巴看著那把锁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楚斯年正对著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练习飞刀,每次都歪歪扭扭飞到靶子外面。 就在这时候有人打招呼。 来的是隔壁的汉娜太太,一位热心肠又有些嘮叨的独居老妇人。 她挎著一个小篮子,里面装著水灵灵的番茄和翠绿的黄瓜。 “哦,亲爱的孩子们,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前几天帮我修好了屋顶,不然昨晚那场雨我可就遭殃了。” 她指的是谢应危前几天顺手帮她加固了有些漏雨的屋顶。 “您太客气了,汉娜太太,只是举手之劳。” 楚斯年立刻收起手上的东西,脸上掛起纯净无害的笑容,將老太太迎进门,动作熟练地为她倒了一杯花茶。 谢应危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对汉娜太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汉娜太太喝著茶,目光在两位容貌出眾,气质不凡的“兄弟”身上转了转,忍不住又开始操心: “我说,你们两个年轻人,模样都这么周正,怎么都没见带姑娘回来过?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她压低声音,带著撮合的热情: “要不要帮你们介绍几个好姑娘?我们镇上可是有不少好女孩呢!只要你们开口,我马上就去做!” 楚斯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谢应危,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和欲言又止的羞涩。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著一种无奈替兄长遮掩的体贴: “汉娜太太,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哥他……”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用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望著老太太,小声说道: “……我哥他有些难言之隱,我不能丟下他独自离开,所以我们暂时都不考虑这些,感谢您的好意。” “难言之隱”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又带著恰到好处的含糊。 空气瞬间凝固。 汉娜太太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缓缓瞪大,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旁边坐姿笔挺气场冷硬的谢应危,眼神中带著同情与震惊。 可惜了…… 谢应危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瞬。 冰蓝色的眼眸转向楚斯年,眼神深邃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在汹涌。 楚斯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维持著那副“我都是为了哥哥好”的纯良模样,甚至还安慰性地对汉娜太太笑了笑,仿佛在说:请务必保守这个秘密。 汉娜太太张了张嘴,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哦……哦,上帝……原来是这样……我,我明白了……真是……太遗憾了……” 她匆匆放下茶杯,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个……我想起来炉子上还燉著汤!我先回去了!蔬菜你们留著吃!” 送走神色复杂的汉娜太太,楚斯年关上门,转过身背靠著门板,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谢应危放下水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 “隱疾?”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抬起楚斯年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看来,是昨晚还有今早的训练强度太低了。” 楚斯年笑声戛然而止,心中暗道不妙,看著谢应危眼中熟悉的暗光脸颊微红,却强撑著嘴硬: “咳咳,汉娜太太也是关心我们两个,不找个藉口没办法忽悠过去,我这也是一时情急才想出来,情有可原……” 谢应危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確实是情有可原,但我的『隱疾』需要你亲自来验证一下,到底好了没有。” 说完不等楚斯年反应,便一把將人轻鬆扛起,径直走向臥室。 “谢应危!你放我下来,不对,我说的隱疾是……额,咳咳,是某些奇怪癖好!等等,有话好好说,大白天的这样不太好…… 等会,不对,誒!你今天还没给我巧克力!” 楚斯年徒劳地挣扎著。 “看来今天精力还很充沛,足够我们『试验』很久了。” 谢应危低头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至於巧克力……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午后温暖的阳光。 ——本位面完—— 第12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1 幽深巷弄隱匿在都市霓虹照不透的角落,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著尘埃与潮湿气息。 一只布偶猫安静蜷缩在杂货箱堆旁。 它毛髮丰盈呈现出一种柔软粉白色调,如同沾染暮色的初雪。 那双猫瞳是浅淡粉色,剔透澄澈,盛著不諳世事般的无辜。 忽然它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粉白毛髮如潮水般消退融入皮肤。 骨骼发出轻微脆响,形体在柔和光晕中拉伸重塑。 猫耳缩回,尾巴隱没,爪垫化作修长手指与白皙足趾。 不过几次呼吸间,原本猫咪臥处已然躺著一个身形纤长的青年。 他睁开眼,浅色瞳孔带著刚甦醒的迷濛与容貌相得益彰。 粉白色长髮散落肩头,几缕拂过脸颊带著些许未完全平復的捲曲。 浅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剔透如琉璃,此刻却仍残留著一丝猫科动物特有的微光,瞳孔不自觉地微微收缩,仿佛还在適应人类视野的焦距。 但不过呼吸之间那点非人的特质便如潮水般退去,眼神迅速沉淀为属於人类的清明与理智,与方才野性未驯的姿態判若两人。 楚斯年撑起身子,尚未完全適应位面穿梭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脑中便响起冰冷提示音。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系统:位面传送完成。】 【任务执行者:宿主楚斯年。】 【世界背景传输中……此位面存在特殊规则:人缘值。 当个体人缘值低於10,极大可能於三十岁前遭遇非正常死亡。】 【任务目標:谢应危。 记录显示,该目標已连续三次於三十岁前死亡並重新投胎。】 【主线任务:帮助谢应危在三十岁前將人缘值提升至80以上。】 【任务奖励:积分1000,任选技能书x1。】 【任务失败惩罚:永久固化猫形態,无法恢復人身。】 【注意:宿主每到晚上十点会强制变回布偶猫状態,持续八小时。 非强制时间內,宿主可自由选择形態。】 楚斯年眉尖蹙起。 他低头凝视著自己的手掌,集中精神感受著体內那股奇异的能量流动。 心念微动间,白皙的手背皮肤下仿佛有细微的波纹荡漾开来。 紧接著一层极其细密柔软的粉白色绒毛迅速钻出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覆盖了整个手背並向手指延伸。 他的指甲也开始微微发痒,变得透亮、尖锐,最终收缩成小巧而锋利的弯鉤状猫爪,从指尖探出。 不过瞬息之间,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便取代了楚斯年原本修长的人类手掌,粉嫩的肉垫在昏暗光线下若隱若现。 他好奇地动了动这只奇异的“手”,猫爪灵活地开合,触感敏锐得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流。 实验完毕,他再次凝神。 覆盖手背的蓬鬆毛髮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迅速回缩没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尖锐的指甲也恢復了人类指甲的圆润平整。 不过一两次呼吸的功夫,那只手又变回了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模样。 【检测到本次任务难度超纲,现临时授予辅助工具:“好缘系统”。 需宿主近距离触碰任务目標方可成功绑定。 绑定后,宿主可通过此系统向任务目標强制发布指定任务,並设定任务內容与未完成惩罚。】 一个光屏在楚斯年眼前展开,展示著“好缘系统”的操作界面。 他快速瀏览一遍,发现这系统与他使用的快穿系统有几分相似,功能却简化许多,像是一个阉割版本。 核心用途似乎是强制任务目標去完成某些提升人际关係的举动。 谢应危……这个名字已是第三次出现。 楚斯年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並无太多惊奇。 穿越不同世界却总遇到同一个核心人物,这背后必然有因,如今他已习惯。 理清任务概要,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染尘土的衣物。 衣物是系统自动配给,一套简单合身的白色休閒装,与他发色瞳仁奇异地协调。 走出巷口,喧囂声浪扑面而来。 楚斯年脚步一顿,浅色瞳孔因眼前景象微微收缩。 高楼大厦鳞次櫛比,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阳光。 街道宽阔,形状各异的金属车辆川流不息发出低沉嗡鸣。 行人步履匆匆,穿著打扮五花八门,手中大多握著一个会发光的小板,低头操作。 巨大光屏悬浮在高楼滚动著动態图像与文字,色彩斑斕。 这一切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异界图景。 他最初生於礼法规矩森严的古代,又经歷过炮火连天硝烟瀰漫的战爭时期。 眼前这幅和平繁荣科技昌明的画面,衝击著他固有的认知。 【检测到宿主对当前位面基础常识认知严重缺失。系统可提供“位面基础常识灌输”服务,需消耗积分100。宿主当前积分余额:707,是否兑换?】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楚斯年看著高达三位数的积分消耗,嘴角轻轻抽动一下。 这是他辛苦完成两个世界任务攒下的家底。 但他更清楚,若因不了解世界规则而导致任务失败,代价远非积分可以衡量。 “……兑换。”他几乎是咬著牙做出决定。 瞬间,庞杂信息流涌入脑海。 现代社会结构,科技產品用途,基本法律法规,日常行为规范…… 无数知识被强行塞入、理解、吸收。 微微的胀痛感过后楚斯年再看向周围,目光已从茫然变为恍然。 这是一个相对和平,科技快速发展的时代。 没有战乱,没有严苛阶级,人们生活便捷,信息传递迅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著城市特有的味道。 现在首要之事是找到任务目標,绑定那个至关重要的“好缘系统”。 天色渐晚,夕阳给城市建筑镀上温暖金边。 楚斯年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红绿灯交替,车辆行人井然有序。 他五官精致得近乎脆弱,眉眼弯弯自带三分笑意,唇色很淡,微微开启时像早春樱瓣。 任谁见到这张脸,都会不由自主心生怜爱,想要呵护。 出眾的容貌引来不少注目,好奇的,欣赏的,但他无心理会。 浅色眼眸冷静地扫视四周,隨后毅然决然走向某个方向。 第12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2 楚斯年坐在工位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那台发光的机器—— 电脑上。 一周前,他利用系统道具偽造了一份光鲜简歷成功进入这家公司。 系统灌输的常识让他明白“电脑”是何物,却没能教会他具体操作。 这一周,他大部分精力都耗费在熟悉这个方头方脑的匣子上。 幸好他长了一副好样貌,浅色瞳孔看人时总带著几分天然无辜。 加上他嘴甜见人就喊“老师”,遇到不懂便虚心求教。 办公室里几位前辈被他那声“老师”叫得心花怒放,手把手教他基础操作,谁也没深究这个看起来脑子空空的年轻人究竟凭什么通过严格招聘。 hr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唯一让楚斯年发愁的是谢应危。 他来这家公司根本目的是接近任务目標,便於绑定好缘系统。 可一周过去他连谢应危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那位老板似乎总待在独立办公室,偶尔现身也步履匆匆,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楚斯年根本找不到机会。 “唉……” 一声沉重嘆息打破办公区寧静。 楚斯年抬头,看见策划部的林薇抱著文件夹一脸生无可恋地从老板办公室走出来。 她瘫软在自己工位里,眼神放空,一副加班三天三夜没休息的样子。 隔壁工位的赵强立刻坐著办公椅滑过去,压低声音: “怎么了这是?” 林薇声音有气无力: “老板……方案又被毙了,要大改……说逻辑不通,数据支撑不足,用户体验是坨……是垃圾……” 她及时剎住车,没把老板原话复述出来。 办公室顿时响起一阵心有戚戚的低声议论。 “老板今天火气这么大?” “听说早上来的路上车被颳了,心情正不好呢。” “薇姐撞枪口上了,真惨。” “不过老板的心思確实难猜,上次我觉得肯定不行的方案他居然点头了,唉,摸不准啊。” “你別说了,我都有点紧张了。” 氛围是好的,同事们彼此间带著善意的关心。 楚斯年听著他们討论,捕捉著关於谢应危的碎片信息。 初创公司,规模不大,老板是留学归来的富二代,能力有,但性格嘛…… 实在不敢恭维。 嘴毒,苛刻,追求完美到吹毛求疵,对待工作极其认真。 虽然都承认他长得帅,可那糟糕性格足以让所有员工私下里把他放在对立面。 但楚斯年尚未经歷过,看著同事们一脸心悸的模样也有些好奇。 赵强猜出了他的心思,滑著椅子凑到楚斯年旁边,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拍拍他肩膀: “小楚啊,刚毕业吧?你不懂。” 他左右看看,確认安全后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老板脾气是差,人也怪,但是咱公司福利好啊,老板还是钻石王老五。 七险二金,独立对標外企,不打卡,不加班,双休,报销通勤费,带薪年假,免费体检,各种津贴,公费度假…… 外面哪有这种神仙工作?抢破头都进不来!你刚毕业就能进来这可是好事,要珍惜,也要提前有心理准备。” 他朝林薇那边努努嘴:“別看她现在惨兮兮,告诉你,这个方案要是最终过了,她这个月奖金起码这个数。” 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五万打底。所以啊,工作和个人情感,还是要分离的嘛!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楚斯年恍然。 原来如此。 丰厚的物质回报足以抵消对老板个人的不喜。 这些员工或许不喜欢谢应危本人,但对公司却称得上忠心耿耿。 他下意识沉浸系统,再次看了一眼谢应危的人缘值。 那个孤零零的“3”刺目地悬掛著。 “3”的人缘值,距离目標“80”可是有很长的距离。 不能再等下去了。 楚斯年下定决心必须主动出击,创造接近谢应危的机会。 但难题在於绑定“好缘系统”必须通过近距离接触,谢应危很可能会立刻察觉出他的异常。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的接触方式。 思忖片刻,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想到什么。 他站起身朝著卫生间方向走去。 等他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办公室里才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小楚真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那股清澈的劲儿哦,这就是年轻的感觉吗。” “不过长得是真养眼,他一来我感觉办公室光线都亮堂了。” “可不,感觉离下班都有奔头了,还有点捨不得下班呢,hr终於做了件好事。” “行了行了,別閒聊了,中午吃什么?我想点那家新开的轻食……” “我看看我看看……” 议论声很快转向午餐话题,气氛轻鬆融洽。 第12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3 卫生间隔间里,楚斯年確认四下无人。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一阵微弱光芒笼罩他全身,骨骼发出轻微响动,身形在光芒中收缩变形。 几秒后原地只剩下一只粉白色长毛的布偶猫,浅粉色瞳孔在光线昏暗处显得格外明亮。 他抬头望向墙壁高处的通风口百叶窗。 估算好距离,后肢发力轻盈跃上洗手台,再借力向上一窜,爪子勾住百叶窗边缘。 费了点力气,他才挤开並不牢固的挡板钻入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 管道內狭窄阴暗,只有从其他通风口缝隙透进的光线提供些许照明。 楚斯年凭藉猫类敏锐的方向感,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小心穿行。 粉白爪垫沾染上灰黑,毛髮布满灰尘,结成一綹一綹的,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细小的灰尘颗粒粘在鼻尖,痒痒的,本能驱使著他想立刻清理乾净。 但他只是甩了甩头,强压下舔毛的衝动。 浅色的猫瞳在黑暗中闪著坚定的光,爪垫无声地落在金属管道上。 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找到谢应危绑定系统,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边爬,一边透过下方柵格缝隙辨认办公室布局。 大部分工位空著,员工大概去吃午饭了。 他继续向前,终於在一处视野较好的缝隙前停下。 下方是一间宽敞独立的办公室,装修风格简洁冷硬。 谢应危就坐在宽大办公桌后。 他穿著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衬衫,领口隨意解开两颗纽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黑色短髮利落,眉眼深邃,此刻正微微蹙著。 他一只手无聊拨弄著桌上造型滑稽的卡通玩偶,另一只手拿著文件快速瀏览,时不时从喉间发出一声嫌弃的“嘖”。 谢应危创立的这家公司主营高端个性化定製服务,核心业务是利用自主研发的数据算法平台,为客户提供一对一的全方位解决方案。 公司规模虽属初创,但凭藉谢应危精准的市场眼光和技术投入,已在细分领域崭露头角,潜力颇受投资界看好。 然而与公司业务前景光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创始人谢应危本人极差的人缘。 这並非因为他能力不足或品行有亏,恰恰相反,他专业能力极强,决策果断,对市场趋势有敏锐洞察力。 问题主要出在他的性格和待人处事的方式上。 谢应危情商低,无法理解也不耐烦处理复杂的人际关係,懒得亲自应酬,毒舌直言,经常不给人留情面,虽说他认为只是在陈述认定的事实,但也足够伤人。 据赵强说,公司里每个人都被臭骂过至少三次了,越是老员工挨骂越多,早已练就金刚不坏的厚脸皮。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穿著得体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楚斯年认出他是谢应危的助理,越一卓。 公司里传闻他和老板关係不错,楚斯年心想,若非如此恐怕也很难长期忍受谢应危那种脾气。 越一卓匯报了几项工作进展,谢应危头也没抬,偶尔简短点评几句,言辞依旧犀利。 楚斯年没再耽搁,悄无声息地继续向前爬。 他的目標是办公室內附带的那个独立卫生间。 找到对应通风口,猫爪小心挪开柵格轻盈跳下,落在光洁瓷砖上。 落地时带起一小片灰尘,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赶紧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警惕地听著外面的动静。 好在外面並无察觉,楚斯年鬆了一口气。 卫生间里乾净整洁,瀰漫著淡淡香气。 楚斯年躲进洗手台下方的隱蔽角落蜷缩起来,瞳孔紧盯著门口,等待谢应危开门走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外面办公室隱约传来谢应危和越一卓的谈话声,文件翻动声,甚至谢应危因为不满而拔高的音量。 楚斯年內心逐渐焦灼。 午餐时间快过了,如果他长时间不返回工位,同事肯定会觉得奇怪。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另寻时机时,卫生间的门把手“咔噠”一声被拧动了。 门向內推开。 楚斯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看准那道走进来的高大身影,后腿猛地蹬地,从洗手台下方阴影处如同一个小型炮弹般扑了出去! “!” 谢应危显然没料到卫生间里会有“埋伏”,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后退半步,只来得及瞥见一团粉白色的影子迎面而来。 “老板?怎么了?” 越一卓急切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 谢应危惊魂未定,指著里面:“有猫!里面有一只猫!” “猫?” 越一卓语气充满怀疑。 “不应该啊,我们公司怎么会有猫?” 他边说边探头进来,视线在並不算大的卫生间里扫了一圈。 洗手台,马桶,淋浴间,一目了然。 “老板,没看到啊。” “越一卓,你视力是不是有问题?那么肥一只脏猫你看不到吗。” 谢应危没好气地推开他,自己大步走进来亲自检查。 他打开淋浴间门,又弯腰看了看洗手台底下,甚至疑神疑鬼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空荡荡的连根猫毛都没找到,仿佛刚才那只猫只是他压力过大產生的幻觉。 越一卓看著他这番举动,眼神里带上一点微妙,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好得很!” 谢应危语气硬邦邦的,眉头紧锁。 “我刚才肯定没看错,就是一只肥猫朝我扑过来!” “是是是,或许真有什么野猫溜进来了也说不定。” 越一卓只能顺著他说,没再反驳。 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难道我看到的是鬼不成?” 谢应危自己嘟囔一句,脸色更臭了。 越一卓赶紧把腹誹压下去,一本正经: “我马上通知行政部,让他们仔细检查一下全公司的门窗和通风管道。” “出去。”谢应危烦躁地挥挥手。 越一卓终於等到这句话,立刻退出去並带上了门。 谢应危独自站在卫生间中央,总觉得哪里透著古怪。 他揉了揉眉心,难道真是最近没休息好? 摇摇头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他刚刚分明看到了一只猫,怎么再看就没有了? 当他擦乾脸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正准备重新投入工作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冰冷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目標『谢应危』已绑定好缘系统。】 谢应危身体猛地僵住,拿著文件的手停顿在半空。 他瞳孔微缩,锐利目光迅速扫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谁?” 谢应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撑在桌面上,黑色瞳孔锐利地扫视过办公室每一个角落。 无人回应。 他眉头紧锁,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门。 外间办公区的员工们正专注工作,被他突然开门的动静惊动纷纷抬头望来。 “刚才谁进过我办公室?” 谢应危视线从一张张茫然的脸上扫过。 离得最近的越一卓连忙起身:“老板,没人进去过。我一直在这边处理报表。” 谢应危目光沉沉地看了他片刻,“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门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幻听?不可能。 声音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 就在他试图理清思绪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好缘系统绑定成功。】 【新手任务发布:请对下一位进入办公室的员工微笑並说“辛苦了”。】 【任务时限:十分钟。】 【任务奖励:无。】 【失败惩罚:24小时內摄入任何食物或饮品都將只品尝到咖啡味。】 第12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4 谢应危盯著眼前虚空眉头紧锁。 这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缘系统? 还有这古怪的惩罚……无论吃什么都是咖啡味? 以他目前所知的科技水平绝无可能做到这一点。 幻觉?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异常? 他下意识排除这个想法,確信自己精神状態良好。 但让他像个疯子一样听从这来歷不明的指令?绝无可能。 更何况这算哪门子新手任务?荒谬。 比起相信一些怪力乱神,他更倾向於相信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搞的恶作剧。 谢应危决定无视。 办公室外,楚斯年已经取回自己的午餐坐在工位上。 他的桌角堆了些同事送的零食和小杯奶茶。 此时正一边和旁边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一边分神关注著脑子里“好缘系统”的界面。 此刻他是任务的发布者。 这种感觉很新奇。 他盘算著要循序渐进,从一些小事开始慢慢引导谢应危做出改变,最终目標是让他成为一个真正人缘好的人。 第一次扮演“系统”的角色,楚斯年心里颇有几分自信和跃跃欲试。 他拆开午餐盒饭的包装,旁边放著一板同事分享的巧克力,算是餐后甜点。 这时他看到越一卓提著什么走进谢应危的办公室。 楚斯年立刻坐直了些,浅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期待。 开始了。 办公室內,谢应危对脑中的任务提示无动於衷。 越一卓將精致的餐盒在他面前摆好,转身欲走。 “越一卓。”谢应危忽然叫住他。 越一卓停步转身:“老板,还有事?” 谢应危挑剔的目光落在他颈间,语气平淡无波: “你今天的领带很丑。” 越一卓:“……” 他就知道! 从小和谢应危做邻居一起长大,他时常好奇,谢应危凭著这张嘴到底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没被人套麻袋揍过真是奇蹟。 他深吸一口气,维持著专业素养: “好的,老板,我明天换一条。” 说完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谢应危像是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拿起筷子准备享用午餐。 然而食物刚一入口,一股纯粹的苦涩味道瞬间侵占他的味蕾! 像是喝了一大口浓缩咖啡液,苦得他喉头髮紧。 他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筷子按通內线:“越一卓,进来!” 越一卓去而復返,脸上带著疑惑:“老板?” “这饭有问题,一股怪味,苦的。” 谢应危指著餐盒,眉头拧紧。 越一卓更疑惑了:“就是您常订的那家私房菜,和平常一样啊。” 他拿起旁边备用的乾净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仔细品尝回味,然后肯定地说: “味道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谢应危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他,混杂著难以置信、怀疑、甚至还有一丝对他味蕾的怜悯。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问道: “越一卓,你是不是上班上著味蕾出问题了,我给你批假你去医院看看。” 越一卓放下勺子,无奈地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种习以为常的包容: “老板,饭和之前真的是一样的。” “难吃,拿走,我不吃了。” 谢应危斩钉截铁把餐盒推开。 越一卓无奈,只能带著几乎没动过的午餐离开。 谢应危烦躁地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试图衝散嘴里那股诡异的苦味,结果入口的清水也带著同样鲜明的咖啡苦涩! “噗——咳咳!” 他差点呛到,猛地放下水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將刚才脑中那个荒谬的“失败惩罚”,与此刻口中挥之不去的咖啡味联繫起来。 那个声音竟然是真的?! 他尝试在脑中发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好缘系统?” 没有任何回应。 冰冷的电子音如同出现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似乎有人呛得不轻。 紧接著是同事们关切的询问和手忙脚乱的动静。 “……没事,咳咳……呛、呛住了……” 一个带著点窘迫的年轻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谢应危辨认出,似乎是那个新来的长得挺扎眼的员工。 叫什么来著?好像是姓楚?不对……是周?还是李? 印象不深,只记得人力资源部提过一句新来的实习生模样挺出眾,性格似乎也不错,来了没多久就和办公室的人混熟了。 谢应危对员工私交没兴趣,只要不影响工作效率就行。 福利给足,別的无需他费心,也懒得和员工建立什么良好的私人关係,那只会让管理变得拖泥带水。 不过,这个新来的实习生人际手腕倒是有点厉害。 门外,楚斯年好不容易缓过气,脸颊因为剧烈咳嗽泛著红晕,在粉白头髮映衬下更显明显。 同事们见他没事,又叮嘱了几句“吃慢点”才各自回到座位。 楚斯年重新坐下,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盒饭。 他不死心,又拿起旁边那板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浓郁的咖啡苦味瞬间蔓延开来。 楚斯年:“……” 他在脑中质问系统: 【为什么我也会尝到咖啡味?!】 系统平静无波地回应: 【好缘系统规则:任务发布者与绑定者命运相连。绑定者任务失败,发布者將承受同等惩罚。】 楚斯年无语凝噎。 他想了想,又问: 【那如果你发布一个任务,失败惩罚是电击,我失败了你也会被电吗?】 系统陷入沉默,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楚斯年:“……” 第12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5 谢应危盯著那杯水,试图再次与脑中的声音沟通。 他在心中发问,语气带著压抑的不耐: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找上我?” 起初依旧是一片沉寂,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时电子音再次响起。 【本系统为『好缘系统』,致力於提升绑定者人际缘分。绑定基於特定评估標准。】 谢应危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眉头皱得更紧,问题一连串拋出来: “评估標准?什么標准?谁做的评估?” 【此为系统核心权限,无法告知。】 声音回答得滴水不漏。 “解除绑定。”谢应危命令道。 【抱歉,一经绑定无法解除。唯有完成终极目標,系统方可自动卸载。】 “终极目標是什么。” 谢应危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终极目標:使他人在提及绑定者时,內心认可度与好感度综合评分——即『人缘值』达到80以上。】 谢应危:“……” 他几乎要气笑了。 人缘值?80?这玩意儿还能评分?荒谬至极! 他谢应危需要靠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我拒绝,我不需要所谓的好人缘。立刻停止你这无聊的把戏,並且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他冷声道。 【系统已激活,无法中止。绑定者需积极完成任务提升人缘值。消极应对或任务失败將触发相应惩罚。】 “惩罚?就像刚才那样?” 想起令人作呕的咖啡味,他脸色更沉,但依旧不打算妥协。 若是轻易屈服,他也就不叫谢应危了。 “你以为这种小把戏能威胁我?” 【惩罚將根据任务难度与失败次数逐步升级。建议绑定者不要轻易尝试。】 谢应危嗤笑一声,带著十足的嘲讽: “那就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打定主意绝不配合,不过是区区味觉干扰,忍忍就过去了。 他重新拿起文件试图集中精神,但口中残留的苦涩感顽固地提醒著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因为没吃午饭,胃部也开始隱隱发出抗议。 办公室外,楚斯年看著脑海里好缘系统界面上,因对方此刻烦躁情绪而隱隱有下跌趋势的“3”点人缘值,轻轻嘆了口气。 模仿系统没有起伏的电子音说话,还要应对谢应危这种油盐不进的角色,实在有点耗费心神。 他想了想,决定尝试再沟通一下。 动用发布者权限调整了一下语音模块,让接下来的声音听起来稍微……嗯,更人性化一点点,不那么像纯粹的机器。 於是谢应危脑中再次响起那个声音,语调似乎缓和了些许: 【绑定者,良好的人际关係有助於提升工作满意度与生活幸福感。完成系统任务对您自身亦有裨益。】 谢应危笔尖一顿,在文件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跡。 这系统还会打温情牌? “不需要,我的幸福感和满意度不建立在討好別人的基础上。” 他硬邦邦地回应,心想这烦人的系统怎么还没走。 【並非討好,而是学习表达善意与欣赏。如同肌肉需要锻炼,人际交往能力亦需练习。】 “说完了?说完了就消失,別打扰我工作。” 谢应危语气毫无波澜。 【……】 楚斯年再次沉默下去。 他算是初步领教这位任务目標的难搞程度,软硬不吃,固执己见。 谢应危等了几秒,確认系统声音不再出现才冷哼一声继续处理文件。 然而胃部的空虚感越来越明显,口中的咖啡苦味也並未完全消散。 他烦躁地鬆了松领口,第一次觉得这个下午如此难熬。 另一边,楚斯年同样摸了摸自己飢肠轆轆却因为咖啡味而毫无食慾的肚子,深感任重道远。 …… 夜幕低垂,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谢应危坐进车里时,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沉。 飢饿感如同细小的虫子啃噬著他的胃。 一整天,他尝试了各种食物,从餐厅精心烹製的牛排到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入口皆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咖啡苦涩。 最终他放弃了,乾脆只喝黑咖啡。 既然喝什么都是咖啡味,那不如就喝咖啡。 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瞥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老板。 他能感觉到老板今天的心情格外糟糕,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他识趣地保持沉默,专心开车,生怕一点动静引来不必要的斥责。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別墅区的路上。 经过一个车流较少的转弯路口时,异变陡生! 一辆庞大的重型货车如同脱韁的野兽,毫无预兆地从对面车道失控衝出。 庞大的车身猛烈倾斜,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叫,带著千钧之势直直朝他们的小车碾压过来! 司机瞳孔骤缩,几乎是凭藉本能猛地將方向盘打死,脚下同时將油门踩到底! 轿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险之又险地擦著货车巨大的车头躥了出去! 车身因为急速转向剧烈晃动,谢应危被惯性狠狠甩向车门,额头险些撞上玻璃。 就在他们衝出去的下一秒,“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身后传来。 那辆失控的货车狠狠侧翻在地,巨大的惯性让它继续滑行,接连撞断路边好几棵粗壮的树木才堪堪停下,零件碎片四处飞溅。 车內一片死寂。 司机双手死死抓著方向盘,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谢应危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胸腔剧烈起伏。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货车车头几乎贴上车窗的瞬间,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只差一点点,仅仅零点几秒,他们就会连人带车被碾成碎片! 后续赶来的交警和警察迅速处理现场,疏散围观人群。 司机强撑著发软的双腿,绕路將谢应危送回位於郊区的独栋別墅。 车停稳在別墅门前,司机下车为他开门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谢应危迈下车,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脸色依旧没有恢復。 他隨意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放你三天假,带薪。明天让老陈来接我。” “是,谢谢老板。” 司机连忙应下,看著他走进別墅大门这才鬆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谢应危走进空旷冰冷的別墅反手关上门,背靠著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惊嚇过度加上一整天没正经进食,强烈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他揉著刺痛的眉心,只想儘快休息。 第12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6 就在这时,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警告:绑定者人缘值持续低於临界点,將显著增加意外事件发生概率。】 【若人缘值无法有效提升,绑定者极有可能在三十岁生日前遭遇各类不可预知的『飞来横祸』,最终导致死亡。】 谢应危猛地睁开眼,额头青筋暴起,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和刚才积攒的惊惧瞬间找到宣泄口: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卡壳: 【……我没说吗?】 “你说呢?!” 谢应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 对方沉默了,仿佛在检查自己的操作日誌。 几秒后,机械声音若无其事地继续,试图掩盖刚才的失误: 【绑定者请积极配合系统任务提升人缘值,即可有效规避风险,顺利活过三十岁。】 已经二十九岁的谢应危:“……” 他强忍著把这不知藏在何处的鬼东西揪出来捏碎的衝动,声音里淬著冰碴: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做,完成那些可笑的任务,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我就会像今天这样,一次又一次『幸运』地遭遇各种意外,直到死为止?” 【理论上是这样的。】 机械声音肯定道,甚至带著一点鼓励。 【但只要您努力——】 “努力?” 谢应危嗤笑一声,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神锐利如刀。 “自从你这个古怪东西出现,我一口正常饭没吃上,差点死在回家的路上。无论怎么看,你才更像是那个处心积虑要弄死我的东西。” 似乎觉得有点道理,脑海里的声音瞬间噎住,彻底没了动静。 见“好缘系统”装死,谢应危也只能將怒气咽下去。 谢应危靠在门板上,脑中那个声音又开始试图进行说服教育,絮絮叨叨地重复著【只要绑定者积极配合,稳步提升人缘值,即可有效规避风险,確保生命安全……】之类的话。 他烦躁地闭上眼,乾脆彻底屏蔽脑海中的声音,只当是背景噪音。 人缘不好就会死?这算哪门子的荒唐规矩? 他活了二十九年,靠的是能力、头脑和决断,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人缘! 或许他真的是疯了,应该去医院看看,运气好点的话第二天睡醒就能恢復如常。 飢饿和惊嚇带来的眩晕感仍未完全消退,他现在只想洗去一身疲惫和无处不在的咖啡味。 扯下领带,解开衬衫纽扣,向浴室走去。 衣物一件件褪下,隨意丟在防滑垫外。 当他的手搭在最后一件贴身衣物的边缘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浴室,仿佛能穿透虚空落在那个看不见的“好缘系统”之上。 “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带著一丝迴响。 “能看见我现在在做什么,是吗?” 正通过系统界面观察著任务目標一举一动的楚斯年:“!!!” 他心头一跳,差点从猫形態的趴臥姿势里弹起来。 猫瞳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调动权限用最为冰冷平板的机械音回应: 【系统提示:本系统为非生命体辅助程序,仅负责任务下达、进度监测及惩罚执行。】 【系统不会亦不能窥探绑定者隱私,不干扰绑定者日常活动。请绑定者专注於任务本身。】 谢应危仍旧蹙眉站在原处,氤氳的水汽尚未升起,挺拔的身形在灯光下清晰分明。 听著脑中毫无波澜的电子音,眼神里掠过一丝审视与怀疑。 这话听起来无懈可击,但他心底那点疑虑並未完全打消。 不过,此刻身上仿佛从毛孔里都渗出咖啡苦涩的感觉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最终没再说什么,迈开长腿跨入已经放好热水的浴缸。 温暖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谢应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將头靠在浴缸边缘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被热水安抚,或许是疲惫到了极点,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许。 而城市的另一端,一只布偶猫心虚地用爪子拍了拍胸口,看起来惊魂未定。 確实没好意思继续“观看”下去。 即便此刻是猫的形態,那张毛茸茸的脸上也仿佛透出了一点不自在的红晕。 他切断与谢应危那边的视觉连接,蜷缩在冰冷的纸箱里。 夜晚的凉意透过纸板缝隙渗入,好在春日天气还算温和不至於难以忍受。 更强烈的感受是飢饿,胃里空落落的伴隨著一阵阵轻微的抽搐。 他无奈地想著,以后设定任务惩罚真得好好考虑一下自己这个“连带责任者”。 “唉……” 一声嘆息不由自主地逸出喉咙,但在猫的身体里发出来,只变成了一声细微又古怪的“喵呜”气音。 他现在处境尷尬。 刚入职一周,身无分文根本租不起房子。 更麻烦的是夜晚会强制变成猫,这让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寻找固定住所。 他考虑过偷偷睡在公司,可办公室里有监控,万一被保安或者早起清洁的同事发现一只来歷不明的猫,甚至更糟——被人目睹变身过程,后果不堪设想。 被抓住切片研究恐怕都是最好的结局。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这个相对隱蔽的巷子,在这个捡来的破纸箱里勉强安身。 从不习惯到逐渐適应,他已经在这里睡了一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春天,夜晚不算酷寒。 又冷又饿,疲惫最终战胜了不適。 楚斯年將脑袋埋进蓬鬆的尾巴里,蜷缩成更小的一团,眼皮渐渐沉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另一边,谢应危沐浴完毕,带著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淡淡沐浴露香气走出浴室。 他用毛巾擦拭著半乾的黑色短髮,换上丝质睡袍躺进柔软的大床。 房间里只开著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他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晕,再次尝试在脑中呼唤: “系统?” 一片寂静。 他又试了一次,语气带上了点不耐:“好缘系统?”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谢应危额角微微抽动,脸色发黑。 这算什么?来无影去无踪,关键时刻掉链子? 但他还抱著一丝希望,或许睡一觉醒来这个莫名其妙绑定他的鬼东西就会消失。 带著这份烦躁和不確定,他关掉檯灯。 臥室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或许是因为白天经歷了惊魂一刻,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他很快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12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7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臥室,谢应危准时醒来。 睁开眼的瞬间,几乎是立刻集中精神感知脑中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他稍稍鬆了口气,或许昨天的经歷真的只是一场离奇的梦? 怀著这点微弱的希望起身走向餐厅,准备享用越一卓提前订好的早餐。 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嫩滑的炒蛋,香气扑鼻的火腿…… 他拿起银质刀叉切下一小块火腿,怀著试探的心情送入口中。 下一刻,谢应危的动作僵住。 挥之不去的咖啡苦涩再次蛮横地侵占他的味蕾。 “哐当。” 叉子掉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旁边的牛奶杯,喝了一口。 依旧是咖啡味。 谢应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认命般的冰冷。 很好,那个鬼东西还在。 …… 公司內,楚斯年被围在中间,他今天气色確实不太好,粉白色长髮似乎都黯淡了些,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 他这副淒凉模样加上平时乖巧嘴甜,引得办公室几位姐姐和热心同事一阵关切。 “小楚,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工作虽然重要,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小楚我记得你不爱喝咖啡是吧,喏,哥给你点了奶茶,別说哥不疼你。” “……” 楚斯年勉强笑了笑,一一回应:“没事,可能就是有点没睡好,谢谢大家关心。” 他这副柔弱又努力的模样,更是坐实了“办公室团宠”的地位。 谢应危刚踏入房间,办公区原本聚集在楚斯年工位旁的几个人,听到脚步声瞬间噤声,迅速又不著痕跡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专注地看向电脑屏幕。 谢应危对这番景象视若无睹。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他支付高於市场价的薪酬,提供优渥的福利,员工付出劳动完成职责,这是一场公平合理的交易。 工作之外的同事情谊、私人关怀不属於交易范畴,也不需要介入或了解。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直到那扇厚重的门“咔噠”一声关上,外面凝滯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眾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互相交换一个“你懂的”眼神,这才真正开始一天的工作。 楚斯年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浅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算计。 他迅速沉浸入系统界面,意念飞快操作,將早已编辑好的任务发布出去。 办公室內,谢应危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脑中冰冷的电子音便如期而至: 【叮!好缘系统已上线!】 【今日任务(三选二完成即可):】 【选项一:与任意一位下属在同一张餐桌共进午餐。】 【选项二:主动关心一位下属的身体状况或工作压力。】 【选项三:真诚讚美一位下属的今日穿搭/行为。】 (註:选项二、三需得到对方內心认可方算成功)】 【任务时限:今日下班前。】 【失败惩罚:持续五小时面部识別障碍(俗称脸盲)。】 谢应危看著眼前虚擬光屏上罗列的任务,眉头立刻锁紧: “怎么这么多?这么麻烦?” 他下意识抗拒这些需要主动与人產生不必要交集的要求。 【系统已提供选择空间,三选二,难度已降低。】 电子音一板一眼地回应。 谢应危的注意力被那个备註吸引:“『得到对方內心认可』是什么意思?” 【即您的讚美需让对方真实感受到诚意,而非敷衍或讽刺。系统会实时监测目標对象的心理反馈进行判定,判定成功则算完成任务。】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 一股无力感混杂著烦躁涌上心头。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被一个来歷不明的东西用性命威胁,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不可?” 他几乎是咬著牙问。 【重复警告:绑定者人缘值过低,已触发死亡风险机制。拒绝任务將加速厄运降临。】 谢应危:“……” 好吧,还確实是非做不可。 昨晚货车的事搞得自己上班路上都不太安稳。 距离30岁生日只剩不到一年。 性命攸关,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也只能妥协。 这三个选项…… 和下属吃饭?浪费时间。 关心下属?多管閒事。 讚美穿搭?无聊透顶。 感觉每个都让他浑身不適。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谢应危收敛心神,恢復平日工作状態。 进来的是市场部总监赵姝惠。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內搭简洁的白色丝质衬衫,脚下是一双黑色细高跟。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整齐的髮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艷大气的五官,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颯爽。 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步伐稳健地走到办公桌前。 “老板,这是新季度市场推广方案的最终版,请您过目。” 赵姝惠將文件递上,语气恭敬,但眼神沉稳自带气场。 谢应危接过文件,低头翻阅。 看著看著他眉头渐渐蹙起,指尖在某一页上点了点。 赵姝惠心里微微一紧。 她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女强人,能力出眾,雷厉风行,但在谢应危面前还是会有些发怵,毕竟她知道老板出了名的挑剔。 她已经做好了方案被批驳,被要求立刻修改的准备。 当然,能坚持在公司待下去,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谢应危刚要开口指出问题,脑中那个声音適时响起: 【提醒:注意沟通方式,避免负面评价引发对方牴触情绪。】 他话到嘴边顿住,深吸一口气,强行將挑剔的话语咽了回去。 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眼前光屏上的任务列表。 三个里面,看起来最简单的似乎就是那个夸讚穿搭?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姝惠身上,带著一种近乎挑剔的打量,从她一丝不苟的髮髻看到挺括的西装领口,再看到擦得鋥亮的高跟鞋。 赵姝惠等待著挨批,目光凝在桌子上。 半晌,谢应危才像是终於组织好语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生硬的夸讚: “打扮得不错。” 说完他立刻像是要掩盖什么,迅速將话题拉回工作,指著文件上的问题,语速快而清晰: “第三部分的数据支撑不够有力,用户画像分析太笼统。重新修改,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新版本。出去吧。” 赵姝惠被他这突兀的夸奖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连串的工作指令砸晕。 她下意识接过文件,应了声“好的,老板”,带著一丝茫然转身离开办公室。 第12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8 门一关上,外面同事关切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姝惠姐,怎么样?老板说什么了?” 有人小声问。 赵姝惠回过神,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带著点哭笑不得: “老板说让我好好做方案,別总把心思花在打扮上。这份方案要小改一下,下午三点前交。” 她嘆了口气,那股女强人的精气神仿佛泄掉一些,带著点颓然坐回自己的工位。 同事们闻言,纷纷露出同情又瞭然的神色。 “唉,老板的嘴啊……”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但老板什么时候关注员工穿什么了?他不是只在乎工作吗?奇了怪了。” “唉这谁说的准。” “加油姝惠姐,你能行的!” 眾人安慰几句便各自忙去了,对这种情形早已司空见惯。 目睹全程的楚斯年在工位上缓缓皱起眉头。 好像有点不对。 谢应危刚才是这个意思吗? 好像发生了某些歧义。 而办公室內,谢应危盯著眼前虚擬光屏上依旧显示“未完成”的选项三,眉头拧成了结。 “为什么没完成?我明明说了『打扮得不错』。” 他压抑著不悦在脑中质问。 【系统判定:任务三要求『真诚讚美』,且需得到对方內心认可。】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根据目標对象『赵姝惠』离开办公室时的心理反馈分析,她並未感受到被讚美,反而认为您在暗示她专注工作,减少对外表的关注。】 楚斯年倒是想帮他,但任务虽然是自己编辑出来的,判定却要真正的“好缘”系统来做,哪怕楚斯年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 “我、没、有、骂、她。” 谢应危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强调,额角青筋微跳。 在他看来,那句“打扮得不错”已是破天荒的让步。 【系统判定標准基於目標对象的实际感受与心理波动。】 电子音毫无通融余地。 【『真诚讚美』的核心在於传递善意与欣赏,並让对方接收到这份正面情绪,產生愉悦感。】 谢应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都在隱隱作痛。 这见鬼的规则! 【建议绑定者考虑选项一。与下属共进午餐,行为界定清晰,只需达成『同坐一桌用餐』的客观条件即可完成,无需复杂的情感反馈判定。】 楚斯年生怕谢应危一怒之下又不干了,只好给他提供一些意见。 闻言谢应危也开始思考。 和某个下属一起吃饭? 谢应危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和下属面对面坐著,在沉默或者尷尬的閒聊中度过午餐时间,这感觉比连续开三场会议还要消耗精力。 但选项二,“关心下属”? 这比讚美更主观,更难以把握尺度。 选项三已经证明,他在这方面的表达能力与系统的判定標准之间存在巨大鸿沟。 对比之下,选项一確实显得相对“简单”。 至少它有一个明確的可量化的完成標准。 谢应危的第一反应是越一卓。 作为和他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髮小兼首席助理,越一卓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並非没有一起吃过饭,虽然大多夹杂著工作討论,但至少不会让他感到格外不適。 想到这里,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拿起手机点开越一卓的聊天界面,简洁地输入: 【中午一起吃饭。】 消息几乎是秒回,一个孤零零且充满震惊与不解的问號弹了出来: 【?】 紧接著,第二条消息跟来: 【老板,您没事吧?还是有什么重要事情需要边吃边谈?】 越一卓的警惕心瞬间拉满,这完全不像是谢应危会主动发出的邀请。 就在谢应危准备回復“只是吃饭”时,脑中那个电子音又响了起来: 【建议绑定者优先考虑与其他关係尚浅的同事进行互动。与已有稳定关係的对象进行任务,对人缘值提升效果有限。】 楚斯年透过系统看到谢应危居然首选越一卓,简直要扶额嘆息。 他几乎可以肯定,谢应危那可怜巴巴的“3”点人缘值,恐怕大半都来自於这位忠心耿耿,忍耐力超群的助理先生。 既然如此,自然应该將宝贵的互动机会留给其他更需要“攻略”的同事,这样才能有效拉高平均值。 谢应危看著这条建议眉头蹙起。 和越一卓之外的下属吃饭? 他很少,几乎从未与工作伙伴进行纯私人性质的社交活动,更別提共进午餐。 家人之外的饭局,在他概念里往往与应酬、谈判掛鉤,带著明確的目的性。 “必须是和下属吗?” 他试图寻找规则的漏洞。 【任务明確要求:任意一位下属。】 系统的回答斩钉截铁。 谢应危的眉头皱得更紧,觉得这个任务的难度係数瞬间飆升。 他向来不喜与下属关係过於亲近,认为清晰的界限有助於维持权威和高效管理。 掺杂私人交情只会让工作关係变得复杂,指令执行可能拖泥带水。 可另一边是悬在头顶的“死亡风险”。 一想到昨天惊魂一幕,以及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咖啡余味,妥协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他只想快点搞定这烦人的任务来换取暂时的安寧。 “麻烦。” 他低声咒骂一句,指尖烦躁地在桌面敲击。 【绑定者可尝试主动邀请进行破冰。】 楚斯年再次提示,努力引导方向。 主动邀请?破冰? 谢应危想像著自己走到某个员工的工位前,说出“中午一起吃饭”这种话,那场景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 太彆扭了。 然而,烦躁的思绪流转间,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可以不止邀请一位吧?”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立刻向系统確认。 【可以。任务判定標准为『与任意一位下属共坐一桌用餐』,邀请多位不影响任务完成。】 楚斯年肯定了他的想法,並且表示鼓励。 谢应危眼神微动。 如果是一群人那性质就不同了。 更像是一次团队活动,或者老板心血来潮的犒劳,虽然依旧超出他平常的行为模式,但比起尷尬的一对一午餐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些。 至少他不需要独自应对一个人的目光和寻找话题的压力。 更重要的是,如果一起吃饭就能提升人缘值,他就能缩短完成的时间,让脑子里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快些滚蛋。 於是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与越一卓的对话框,无视那个孤零零的问號,飞快地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中午你自己吃吧。】 消息发送成功。 几乎是在下一秒,手机剧烈震动起来,越一卓的回覆爭先恐后地弹出: 【??????】 第12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09 谢应危直接点开那个他几乎从未发言,只用於发布正式通知的公司全员大群,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下一行字,没有任何前缀与寒暄直接发送: 【今天中午我请客,对面餐厅,谁要去?】 消息发送成功。 一秒,两秒,三秒……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任何人回復。 然而在另一个没有谢应危的公司內部小群里,这条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我看到了什么?老板请客?】 【对面餐厅据说很好吃但有点贵,我早就想去了,但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板怎么了,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咱公司不会要倒闭了吧?福利太好撑不住?最后的午餐?】 【不会是要大规模裁员吧?先给个甜头?】 【@財务部-小李,公司帐上没钱了吗?】 【別嚇我啊,我房贷还没还完呢!】 【我不敢去……感觉是鸿门宴……】 【+1,怕去了消化不良……】 恐慌的情绪在字里行间蔓延,人心惶惶,各种离谱的猜测层出不穷。 楚斯年看著小群里飞速刷屏的消息,以及大群里那片尷尬到凝固的寂静,顿时感到一阵无力。 他忘了考虑谢应危平日积累的“威信”和员工们对他行为的固化认知。 这样突兀的邀请非但没能破冰,反而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恐惧。 这样下去不行。 楚斯年想了想,手指在小群的对话框里输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又带著点单纯的期待: 【或许老板真的只是想和大家聚一聚呢?感觉是个难得的机会,不如我们一起去吧?期待./jpg】 小群里的刷屏停顿片刻。 几秒钟后,原本都埋头看手机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悄悄从工位隔板后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楚斯年所在的方向。 眼神复杂,混杂著惊讶、同情,以及一种“孩子你还是太年轻”的怜悯。 隨即小群里的消息再次活跃起来,不过话题焦点暂时转移了: 【小楚……唉,真是刚出校园,不能怪他。鬱闷./jpg】 【太天真了,老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请客聚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脑子有点……单纯?】 【估计是老板今天心情格外不好,想找点新法子折磨我们?】 楚斯年看著群里清一色的不看好和对自己“单纯”的评价,以及同事们投来的同情目光,默默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他这“系统”当得不仅要发布任务,还要亲自下场引导舆论安抚“民心”,真是操碎了心。 小群里的八卦还在持续发酵。 【一直不理老板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人弱弱地问。 【不行啊!下午我那个方案deadline真的要交了!如果老板生气的话那我都不敢进办公室了!谁来救我狗命。】 另一个同事哀嚎。 【可是……没人理老板的话,气氛是不是更尷尬了?以后会不会被穿小鞋?】 【@赵强,赵哥,你资歷老,要不你带个头?】 赵强立刻发了个疯狂摇头的表情包: 【別別別,我这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楚斯年,小楚!救救大家!你人帅嘴又甜,你去接个话我们就跟!】 隔壁工位的赵强对著楚斯年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脸上写满了“拜託拜託”。 楚斯年看著这一幕,又瞥了一眼死寂的大群,心下无奈。 这样僵持確实不是办法,他本来也需要促成谢应危完成任务。 由他来带头回应或许能打破僵局。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公司大群,在那条孤零零的老板邀请下认真回覆: 【好的,谢谢老板请客。】 这句回復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活水面。 几乎是下一秒,大群里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然而,情况和楚斯年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本以为会有人顺势答应,结果满屏都是五花八门的婉拒: 【谢谢老板!不过中午约了客户对方案,实在走不开,抱歉抱歉!】 【老板大气!可惜我手头这个报告下午就要,得爭分夺秒赶工,哭唧唧。】 【感谢老板!我自带减脂餐就不去啦,你们吃得开心!】 【啊……我中午得去医院复查,已经预约好了,真不巧。】 【+1,方案催得紧,下次一定!】 一圈看下来,除了他那个孤零零的“好”,其他全是各种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藉口。 楚斯年看著屏幕一时无语。 他想帮谢应危和別人拉近关係,结果就他一个人去,这算什么?一对一关爱吗?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周围同事们投来的目光。 赵强对他比了个大大的拇指,其他人也纷纷用口型或眼神传递著“干得漂亮”,“感谢救命之恩”的讯號。 小群里更是瞬间被刷屏: 【@楚斯年,小楚你是我的神!明天午饭我包了!】 【威武!哥没看错你,哥第一眼就觉得你这人能扛事儿,晚上奶茶我请!】 【呜呜呜小楚你牺牲太大了,我那盒新到的进口巧克力归你了!】 【勇士,请收下我的膝盖!如果你需要求救的话就在群里发sos,我们会报警的。】 【@楚斯年。小楚你这么瘦就去多吃一点吧!】 楚斯年:“……” 他以为现代的人际关係会更简单一点呢。 私人办公室內,谢应危看著大群里终於出现的回覆,虽然只有楚斯年一个明確的“好”,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拒绝,但他紧蹙的眉头还是略微鬆开了些。 一个就一个吧。 至少任务能完成了。 他实在不想再体验那种吃什么都是咖啡味的折磨,更不想因为任务失败再触发什么稀奇古怪的惩罚,比如脸盲五小时。 比起和一群人应酬,单独面对一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新员工,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拿起內线电话接通越一卓: “餐厅订好。中午我和楚斯年过去。” 越一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应道: “……好的,老板。” 他心中的疑惑简直要溢出来,老板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诡异,实在是诡异。 谢应危掛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脑內的系统界面。 选项一后面依旧显示“未完成”,但他知道只要中午和那个实习生坐在一张桌子上把饭吃完,这个令人烦躁的任务就能划掉一个。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午餐还有一会儿。 希望这顿饭能顺利、快速、安静地结束。 他一点也不想和下属进行什么深入交流。 完成任务,保住性命,摆脱系统,这才是他当前的首要目標。 第13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0 午餐时间终於到了。 若是往常,这个时间点的办公区早已热闹起来。 同事们会互相招呼,討论著要点哪家外卖,分享各自带来的小零食,或者凑在一起拼单,空气中都瀰漫著轻鬆愉悦的气息。 但今天气氛截然不同。 键盘敲击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密集急促,滑鼠点击声不绝於耳,打电话沟通业务的声音也刻意压低音量,显得格外专注。 每个人都埋首在自己的工位前,一副日理万机、为公司鞠躬尽瘁的模样,恨不得把同事卷死。 至少看起来对得起自己这份工资。 整个办公区只有敲击声和低语声,没有丝毫关於午餐的討论。 唯独楚斯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显得有些无所適从。 他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电脑屏幕也停留在基础的界面操作上,与周围热火朝天的“表演”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斯年:“……” 现在看来,职场上的生存哲学和人情世故还需要好好钻研。 这两个小时里,他不死心地凑到几位平时对他颇为照顾的前辈旁边,试图拉个伴儿一起去。 结果毫无例外,都被用各种委婉又坚定的理由拒绝了。 那架势,仿佛跟谢应危吃顿饭比上刀山下油锅还可怕。 最终依旧只有楚斯年一个人。 这情形倒像是他给自己发布了一个“与老板共进午餐”的任务。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谢应危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穿著合体的深色西装,目光冷淡地扫过办公区。 视线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定格在楚斯年的工位方向。 他看到了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粉白色脑袋。 谢应危没什么表情,只是朝著楚斯年的方向略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然后便转身率先走向电梯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斯年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 也好,趁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谢应危的言行举止,了解他的处事方式,对后续任务或许有帮助。 见他跟上,谢应危便不再回头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马路,来到公司对面那家以环境和价格著称的高档餐厅。 侍者显然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將他们引至一处安静的靠窗位置。 谢应危率先坐下接过菜单,快速瀏览后点了自己的套餐,然后將菜单推向楚斯年,言简意賅: “隨便点,我请。” 楚斯年走进餐厅时,就被空气中瀰漫的食物香气勾起强烈的飢饿感。 他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再吃过东西,此刻胃里空得发慌。 接过那本厚重如书籍的菜单,翻开看著里面印製精美品类繁多的菜餚,眼睛微微亮起。 他先是点了两三样自己感兴趣的,侍者在一旁贴心提醒: “先生,我们这里的菜品分量比较足,这些对於您一位来说可能稍多了。” 楚斯年看著菜单上其他诱人的图片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向对面正闭目养神,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与不耐的谢应危,小声確认道: “老板,我真的可以隨便点吗?” 听到问话谢应危才掀开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下属。 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软地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弯弯,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尤其是那双浅色的瞳孔清澈得像浸在水里的琉璃。 此刻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望过来,天然便带著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甚至心生好感的无辜气质。 哪怕谢应危此刻心情不佳,对这场强制性的午餐毫无兴趣,对著这样一张脸也实在生不出什么厌恶的情绪。 “隨便点。” 他重复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至少没有不耐烦。 楚斯年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不再客气,手指在菜单上又连续点了四五道看起来格外诱人的菜品。 连侍者的表情都从专业微笑变成了微微的震惊,最终还是保持著职业素养记录下来,转身去准备。 谢应危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他付钱只是为了完成那个该死的任务,楚斯年点多少点什么,他並不关心。 菜品陆续上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谢应危重新闭上眼睛假寐,显然没有开启话题的打算。 楚斯年看著对面男人冷硬的侧脸线条,决定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他动用系统权限,模仿著电子音的语调在谢应危脑中循循善诱: 【绑定者可以尝试与员工进行简单交流,例如询问工作適应情况,或聊聊兴趣爱好。积极沟通有助於收穫对方好感,提升人缘值。】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谢应危的神色。 谢应危连眼睛都没睁,眉宇间的不耐似乎更重了些。 一个冰冷中带著明显嘲弄的声音直接在楚斯年的脑海中响起: “收穫他的好感有什么用?” 声音顿了顿,带著一种近乎刻薄的质疑。 “怎么?我要和他结婚不成?” “噗——咳咳咳!” 正在用吸管喝柠檬水的楚斯年,被这句毫无徵兆,直白又刁钻的反问惊得直接呛住,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 谢应危被他这边的动静吵到,半睁眸子淡漠地瞥了一眼,隨即在脑中对著系统补充一句,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有点吵。” 楚斯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接过侍者递来的纸巾擦掉眼角咳出的生理性泪水,心里一阵无语。 他现在可算明白,为什么谢应危明明能力出眾,出手大方,人缘却还能差到触发“死亡风险”了。 在这个高度依赖信息交互与合作的现代社会,“社交”几乎是每个人都无法完全规避的课题。 无论身份高低,適当的沟通与情感维繫都不可或缺。 而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天生就屏蔽了这项技能。 如果不是怕自言自语会被当成精神病,楚斯年毫不怀疑,谢应危会直接把脑子里那些气死人的话当场说出来。 第13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1 侍者开始上菜。 很快,楚斯年面前的桌面便被各式各样的餐盘占据,与他身形形成鲜明对比的庞大食物分量,几乎是谢应危面前那份精致套餐的五六倍之多。 楚斯年心里清楚,指望谢应危主动找话题聊天难於登天,而他確实飢肠轆轆,便不再犹豫,拿起餐具专注地开始享用美食。 谢应危也乐得清静,同样沉默地开始进食。 然而他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便隱约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有些灼热。 他疑惑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楚斯年身上隨即微微一怔。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楚斯年面前已经空了两个盘子,而他正有条不紊地將手伸向下一盘食物。 他进食的速度很快,动作却並不粗鲁,甚至带著一种训练有素般的节奏感。 粉白色的长髮隨著他微微低头的动作滑落肩侧,他专注地切割著牛排,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快速咀嚼的模样像极了饿坏的小动物。 偏偏姿態里还残存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让人看著竟也不自觉地生出几分食慾。 就在谢应危晃神的片刻,楚斯年已经解决掉牛排,將光洁的盘子整齐叠放在一旁,又开始向一盘披萨发起进攻。 楚斯年的饭量確实异於常人,並且隨著穿越位面次数的增加似乎还在增长。 他之前询问过系统,得到的解释是位面转移会消耗大量能量,体现在身体上就是极易飢饿。 平日里在办公室,他不好意思暴露太多,加上经济拮据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如今有机会“宰”老板一顿,他自然要好好补偿一下自己亏空许久的胃。 谢应危看著他堪称风捲残云却又莫名赏心悦目的吃相,一时有些错愕,忍不住开口问: “你多久没吃饭了?” 楚斯年正专注於一块嫩滑的鸡排,闻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浅色瞳孔里带著满足的茫然: “老板,您说什么?” 看著他嘴角沾著的一点酱汁和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谢应危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改口道: “没什么,你继续吃。” 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午餐,心里却有些嘆为观止。 这新员工看起来清瘦单薄,没想到食量如此惊人。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以后如果还有这种强制性的聚餐任务,叫上这个实习生倒是不错。 至少看他吃饭,自己碗里的东西似乎也变得可口了一点。 楚斯年心无旁騖,接连消灭了六大盘食物,才感觉那股抓心挠肝的飢饿感终於被压了下去,空荡荡的胃部被填满带来久违的满足感。 他內心不禁感慨,上个位面战爭时期能啃上压缩饼乾都算是幸运,对比之下现在的生活简直如同天堂。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种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 用餐结束,谢应危利落地招手结帐,看到帐单上一长串数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倒是楚斯年瞥见后,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谢谢老板。” 他真诚地道谢,声音还带著吃饱后的慵懒。 听到这声道谢,谢应危倒是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楚斯年,对方因为饱腹而微微眯起的浅色眼睛,和那张因为满足而更显柔软无害的脸,让他破天荒地隨口接了一句: “吃相不错。” 楚斯年:“……?”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是夸是贬。 是在说他吃得多但姿態尚可?还是在委婉提醒他注意形象? 脸颊不由得又热了几分。 而就在“吃相不错”这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谢应危自己也愣住了。 因为脑海中那个沉寂许久的“好缘系统”,竟然“叮”的一声弹出了提示: 【任务三:真诚讚美一位下属的今日穿搭/行为等。状態:已完成。】 完成了?! 谢应危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楚斯年。 就这么一句隨口甚至算不上正式夸讚的“吃相不错”,居然就被判定为“真诚讚美”,还成功了?! 他眉头深深皱起,看向楚斯年的目光里充满探究与费解。 这傢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天生就对这种程度的好话毫无抵抗力? 楚斯年此刻却没空留意谢应危脑內的系统提示,他只看到对方盯著自己,眉头紧锁,还以为老板是在嫌弃他吃得太多,一时间脸颊更红。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模样,白皙的皮肤泛著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配上那头柔软的粉白色头髮,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员工除了能吃之外好像还有点顺眼? 怪不得办公室里那些人都喜欢围著他转。 至於他每天具体干什么工作……谢应危一时竟想不起来。 算了,不想了,就当是放在办公室里调节气氛的吉祥物也不错,反正公司也不差他这一份薪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公司。 谢应危在办公室门口停下,似乎想起什么对楚斯年说: “你先进去,我回去一趟拿东西。” 楚斯年点点头,独自走进办公区。 他刚一露面,原本假装忙碌的同事们瞬间“活”了,立刻围拢上来,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 “小楚!辛苦了辛苦了!” “快坐下歇歇,腿酸不酸?肩膀僵不僵?” 有人殷勤地给他揉肩捶腿。 “来来来,这是我珍藏的进口薯片,给你压压惊!” “喝奶茶喝奶茶,全糖加波波,补充能量!” 大家七嘴八舌,仿佛他刚刚不是去吃了顿大餐,而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极限挑战。 “小楚,你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吧?老板是不是特別难伺候?脸色很臭?话很少?” 赵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拍著他的肩膀。 “这次真是对不住你了,哥哥姐姐们都记著你的好!” 楚斯年摸了摸自己吃得圆滚滚,十分满足的肚子,看著同事们关切又八卦的眼神,觉得有必要为谢应危,同时也是为自己的任务目標说几句好话。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其实……老板人挺好的。他刚才还请我吃了大餐让我隨便点。而且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为难我还夸我了呢。” 同事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不信”和“小楚你太善良了”。 “他真的没那么可怕,相信我。” 楚斯年见状又认真地补充道,努力为谢应危改善形象。 “我感觉老板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和別人一起吃饭,可能人一多就会不太自在。如果我们下次能多几个人一起去,他或许会很开心呢?” 话音落下,却没注意到办公室门外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僵硬地贴在墙边。 谢应危两分钟前就到了,结果就听到楚斯年那一番“真情实感”的夸讚,腿在门边硬是跨不进去。 倒不是害羞或感动,只是觉得他这时候进去会很奇怪。 第13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2 夜色渐深,办公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楚斯年工位上方那一小片孤零零的光晕。 他磨蹭到將近十点,实在无法再拖延下去。 夜晚室外蚊虫多气温也偏低,在强制变身之前他总会儘量在公司多待一会儿,享受免费的空调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但今天他感觉格外不对劲。 肚子传来一阵阵隱痛,並不剧烈却持续不断。 心臟跳得又快又乱,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阵阵噁心感涌上喉咙,四肢酸软无力,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晃动。 “大概是今天吃太多撑著了……” 楚斯年把这归咎於那顿过於丰盛的午餐,想著回到“窝”里睡一觉应该就能缓解。 他强撑著不適乘电梯下楼,走进那条熟悉的堆放杂物的后巷。 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身体的不適感似乎更重了。 趴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拖著沉重的步伐,他走向那个被视为临时庇护所的破旧纸箱。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纸箱里就传来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楚斯年脚步一顿。 借著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见纸箱口探出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两只典型的流浪猫,皮毛脏污打结,眼神警惕而凶狠,与他这只皮毛光滑,容貌精致的布偶猫形成鲜明对比。 它们显然已经在此盘踞多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楚斯年没有离开的意思,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玳瑁猫猛地从纸箱里钻了出来,四肢紧绷,背部高高弓起,毛髮根根炸开。 它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发出一声极具威慑力的“哈——!”。 另一只花斑猫紧隨其后,同样弓背炸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步步向楚斯年逼近。 这架势分明是在宣示主权,驱赶他这个闯入者。 身体的不適严重削弱了他的行动力,而这两只猫一看就是久经巷战,经验丰富的狠角色。 他绝不是对手。 楚斯年只思考了零点零一秒。 跑!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用尽此刻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踉踉蹌蹌地衝出这条巷子。 心臟因为这番剧烈运动跳得更快,噁心感几乎要衝破喉咙。 这个据点不能待了。 没事,还有第二个备选地点,只是距离稍远些。 楚斯年忍受著身体內部一阵阵翻江倒海的不適,勉强跑到第二个巷口。 还没进去,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就飘了过来。 紧接著,一阵阵尖细又诡异的猫叫声传入耳中。 楚斯年放轻脚步,疑惑地探头往里看。 借著月光,他隱约看到两只猫影纠缠在一起,动作激烈,伴隨著令猫脸热的叫声…… 他盯著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它们在做什么,浅粉色的猫瞳瞬间睁大。 他好像目睹了非常不得了的事。 趁著那两只猫还没发现他这个不速之客,他再次夹著尾巴悄无声息地迅速逃离。 接连受挫,楚斯年感到一阵无力。 他似乎总是不太受流浪猫群体的欢迎,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被原住民驱赶。 而此刻身体的不適感越来越强烈,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几乎快要站不稳。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身上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让他瑟瑟发抖。 他能怎么办? 露宿街头? 以他现在的状態恐怕熬不过这个晚上。 犹豫再三,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积分的珍惜。 他躲到一个无人角落,用毛茸茸的爪子有些笨拙地操作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咬咬牙,狠心花费25积分兑换【谢应危当前实时位置】。 虚擬地图界面在他眼前展开,一个醒目的光標標註著谢应危此刻的所在地—— 似乎是一处高级住宅区。 楚斯年用爪子在地图上比划著名,艰难地记下大致路线和方向。 积分宝贵,他平时绝不捨得这样使用,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记下路线后楚斯年不敢再耽搁。 他强忍著身体內部一阵阵袭来的虚弱和噁心,迈开四条腿,朝著导航指示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 …… 谢应危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背靠著沙发。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丝质家居服,领口鬆散敞开露出一段线条清晰的锁骨。 黑色短髮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让他那张轮廓分明,带著几分锐气的俊脸平添了几分隨性的不羈。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操控著游戏手柄,电视大屏幕上,他操控的游戏角色正以一系列流畅精准的操作闪避著密集的攻击。 正当他全神贯注准备迎接下一波挑战时,一阵细微却持续的“砰砰”声从院子方向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玻璃。 起初他不想理会,以为是夜风吹动了树枝。 但那声音固执地响著,打断了他的游戏节奏。 他不耐烦地“嘖”了一声,勉强放下手柄,趿拉著拖鞋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月光和庭院灯的照明下,一只猫正用爪子一下下拍打著玻璃。 那是一只布偶猫,即使此刻毛髮沾染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也难掩其本身的漂亮—— 粉白色的长毛,以及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稀可辨的浅色瞳孔。 猫?怎么会有猫跑进来? 谢应危算不上爱猫人士,甚至因为自身气场缘故,小动物通常对他敬而远之。 但他內心深处是个不折不扣的毛绒控。 眼前这只主动找上门品相极佳的布偶猫,確实勾起他一丝兴趣。 主动亲近他的猫可不多见。 他犹豫一下还是打开门。 那只布偶猫一见他出来,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脚边,仰起头髮出微弱又急促的“喵喵”叫声,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焦急和虚弱。 谢应危弯腰一把將猫捞了起来,托在手臂上仔细打量。 猫身上的尘土沾到了他乾净的家居服上,他皱了皱眉,语气带著惯有的挑剔: “哪来的脏猫?” 楚斯年(猫形態): “……” 果然,这个人的毒舌是不分物种的。 第13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3 谢应危环顾四周寂静的庭院,没看到类似猫包或者寻找宠物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名贵品种猫不该是流浪猫,大概率是附近谁家走丟的。 他正思索著该怎么处理,臂弯里的猫身体猛地抽搐一下。 紧接著,一小滩混著未消化食物的污物就吐在他胸前的家居服上。 谢应危:“……” 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低低骂了句脏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鬆手將猫放回地上。 就在猫落地的瞬间,他借著更亮的光线清晰地看到这只布偶猫神態萎靡,四肢软软地蜷缩著,连抬头都显得费力,浅粉色的瞳孔有些涣散。 明显是生病了。 谢应危看了看自己衣服上那滩刺眼的污渍,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猫,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回屋內,“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甚至还顺手拉上窗帘,將那只猫和外面的夜色一同隔绝。 楚斯年瘫软在冰冷的庭院地面上,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借著导航一路奔波,强撑著的最后一丝力气在见到谢应危后彻底耗尽。 身体內部翻江倒海的难受和极度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难受……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果然……谢应危还是那个谢应危,怎么会管一只来歷不明,还弄脏他衣服的猫的死活? 他现在该怎么办?靠自己爬到宠物医院?可他连路都走不动了。 …… 谢应危回到屋內径直走向浴室,嫌恶地脱掉被弄脏的家居服扔进洗衣篮,快速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体,却冲不散他眉宇间的烦躁。 他换上乾净的卫衣和宽鬆的黑色牛仔裤,用毛巾隨意擦了几下头髮,发梢还带著湿气,凌乱却自然,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如果忽略他此刻阴沉得像要滴水的脸色。 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瞥。 那只布偶猫还趴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粉白色的长毛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看起来比刚才更加萎靡不振。 “麻烦……” 他低声咒骂一句,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宠物医院。 最近的一家宠物医院显示还有点距离,这个时间点步行过去太浪费时间。 他不是那种会在下班时间隨意使唤司机的老板,即便他现在急需用车。 打车的话,他住在清静的郊区,等车来更麻烦。 谢应危视线转向车库,里面停著几辆车,开车过去大概十分钟就能到。 但问题是他不会开车。 是的,这位谢大少爷对驾驶毫无兴趣,出门要么司机接送要么直接打车。 谢应危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最近诸事不顺。 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忽然定格在一辆造型简约的黑色自行车上。 那是越一卓前几天过来谈事时骑来的,后来因为临时有急事打车走了,车就暂时搁在了这里。 谢应危:“……” 他倒是会骑自行车。 他嘆了口气,感觉额角的神经都在跳。 算了,就当是健身。 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幸好那个烦人的“好缘系统”今晚没出来发布任务或者囉嗦,不然他真要疯了。 不知道救助小动物,猫的好感度算不算提升人缘值?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重新推开门走到猫旁边,蹲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捏住猫的后颈皮,將软绵绵的楚斯年提起来与自己平视,语气硬邦邦的: “听著,我送你去医院。如果我找到你主人,可得让他赔我衣服钱。” 说完,他拎著猫走到自行车旁。 然后他发现了新的问题。 这辆自行车没有车筐,也没有后座。 谢应危眼角再次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著手里的猫,又看了看光禿禿的自行车横樑,最终认命般地將猫放在自已的左边肩膀上: “趴稳了。如果你再敢吐我身上我就把你丟下去,听到没有?”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跟一只猫说这些干什么?它还能听懂不成? 果然是被破系统搞得神神叨叨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肩膀上的猫居然有了动静,小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仿佛在回应他。 谢应危微微一怔,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这猫还真听得懂人话?稀奇。 没再多想,长腿一跨骑上自行车,按照手机导航指示的方向融入夜色之中。 一位身价不菲的创业公司老板,深夜骑著助理落下的自行车,载著一只病懨懨的布偶猫赶往宠物医院。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著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夜晚的风吹起他未乾的黑髮和卫衣的帽子,也吹动楚斯年身上的长毛。 楚斯年用尽最后的力气,爪子紧紧勾住谢应危的卫衣布料,將自己固定住。 虽然姿势彆扭,身体依旧难受,但至少他得救了。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放鬆了一点,意识在顛簸中愈发昏沉。 夜风微凉,楚斯年鼻尖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就是这个突如其来的颤动让他爪下一松,圆滚滚的身子直接顺著谢应危的背部咕嚕嚕地滚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卫衣的帽兜里。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帽兜猛地往后一坠,连带著前领口瞬间收紧,直接勒住了谢应危的脖子。 “咳——!” 谢应危被这猝不及防的“锁喉”勒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捏紧了剎车。 自行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停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央。 他单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胡乱扯著卡在喉结处的衣领,俊脸都憋得有些发红,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 谢应危:“……” 这只蠢猫到底想干什么! 数分钟后,终於安全抵达亮著“24小时急诊”灯牌的宠物医院。 谢应危停好车,把肩膀上的猫抱下来,推门而入。 原本有些怠倦的值班医生和护士立刻打起了精神。 谢应危把猫递过去:“它吐了,没精神,看看怎么回事。” 楚斯年被放在冰冷的诊疗台上,强烈的白炽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医生戴著橡胶手套的手在他身上按压检查,又掰开他的嘴观察口腔和牙齿。 楚斯年感到极度不自在,觉得自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摆布。 但他现在是猫,反抗无力,只能生无可恋地瘫著,浅粉色的瞳孔里写满茫然与屈辱。 谢应危则坐在诊疗室外的等候椅上,打了个哈欠。 他穿著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头髮自然垂落,没了髮胶的固定,柔和了几分面部的凌厉线条。 若不是脸上那副“谁都欠我八百万”的不耐烦表情,以及眼底隱约的疲惫,这隨性的打扮確实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初出茅庐的男大学生。 他百无聊赖地划著名手机,心里盘算著这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麻烦事,以及那件被毁掉的家居服该找谁赔—— 如果这猫有主人的话。 第13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4 检查室的门打开,医生拿著报告单走出来,表情严肃地对谢应危说: “先生,您的猫主要是急性肠胃炎,胃里有大量未消化食物,而且……” 医生顿了顿,加重语气: “我们检测到了巧克力残留。猫是不能吃巧克力的,里面的可可碱对它们来说是剧毒,严重会导致抽搐、心律不齐甚至死亡。以后一定要看管好,不能让它接触到这类东西。” 谢应危脸色一沉,下意识就想反驳“这不是我的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费口舌跟兽医解释这猫是半夜自己撞上门来的,似乎更麻烦。 这时,另一位年轻的女助理抱著清洗乾净的布偶猫从后面的美容室走了出来。 之前的楚斯年因为一路奔波又在脏乱的巷子里打过滚,毛髮打结,沾染泥污,显得狼狈不堪。 此刻经过专业清洗和吹理,仿佛脱胎换骨。 一身粉白色的长毛蓬鬆如云,柔软顺滑,在灯光下泛著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脸部標准的八字对称分明,將那双如同最纯净水晶般的眼眸衬托得愈发剔透无辜。 耳朵小巧,点缀著纤细的绒毛,尾巴更是像华丽的羽饰蓬鬆地拖在身后。 它安静地伏在助理臂弯里,儘管因为生病精神不济微微耷拉著脑袋,那份惊人的美貌却丝毫未减,反而增添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先生,您的猫真是太漂亮了!” 女助理忍不住讚嘆,手指轻柔地梳理著猫咪颈后丰厚的毛髮,眼神里满是喜爱。 “我工作这么久,很少见到品相和毛髮都这么完美的布偶。性格也特別乖,洗澡吹风一点都不闹,简直是天使!” 她抱著猫爱不释手,一边轻轻抚摸一边继续夸讚: “你看这毛量,这骨量,这眼睛的顏色……天哪,简直是绝世好猫!”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久,那架势恨不得自己能留下这只猫。 谢应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著。 他对猫的品相没什么研究,但不得不承认,洗乾净之后这只猫確实顺眼了很多,而且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摸。 女助理终於想起正事,笑著问: “对了,它叫什么名字呀?这么漂亮的猫一定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吧?”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应危木著脸,视线扫过不远处墙上贴著的价目表,上面清晰地印著本次检查,清洗和开药的总费用—— 刚好两百块出头。 他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两百块。” 女助理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啊?先生您说它叫什么?” “两百块,它的名字。” 谢应危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女助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两……两百块?这名字……嗯,真,真別致。” 她看著怀里漂亮得不像话的猫,再想想这个名字,感觉无比违和。 为了缓解尷尬,她连忙转移话题按照流程询问道: “谢先生,像『两百块』这个年纪的公猫,如果没有繁殖计划的话,我们一般会建议做绝育手术。 这对它的健康有很大好处,可以减少生殖系统疾病的风险,比如睪丸肿瘤,前列腺问题,也能让它性格更稳定,减少打架和標记地盘的行为,延长寿命……” 她详细解释绝育的种种益处。 原本蔫蔫地趴在她怀里享受顺毛服务的楚斯年,在听到“绝育”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了头! 浅粉色的猫瞳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顾不上身体虚弱,后腿用力一蹬直接从女助理怀里挣脱,精准地跳进谢应危的怀中。 两只前爪死死扒住谢应危的卫衣前襟,仰起头,对著谢应危发出一连串急促尖锐又带著明显哀求和抗议的“喵喵喵喵!!!” 他现在虽然是猫,但白天还是会变成人的啊! 谢应危被它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伸手托住它。 目光隨著怀中猫焦急的视线下移,落在它后腿之间那个並不显眼的部位。 楚斯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一个灵敏的转身,用屁股和后腿严严实实地挡住那个“危险区域”。 同时叫声更加悽厉,整只猫都透著一股“你敢答应我就跟你拼了”的决绝。 谢应危看著怀里这团因为紧张而毛髮微炸,反应异常人性化的毛球,眉梢微挑。 这猫似乎真的能听懂人话? 通人性得有点过分。 女助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连忙说: “哎呀,看来『两百块』不太愿意呢。没关係这个不著急,您可以慢慢考虑。” 谢应危收回打量猫的视线对助理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结清所有费用,然后在助理热情的推荐下,拎上了一袋刚刚购买的號称是进口天然粮的猫粮,以及猫碗、猫砂盆、猫砂等一系列他原本根本没打算购置的宠物用品走出这里。 第13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5 谢应危骑著自行车,载著价值远超“两百块”的宠物用品和一只价值不明的漂亮布偶猫,回到了他那栋寂静的独栋別墅。 夜风微凉,肩膀上的猫异常安静,全程只是用爪子轻轻勾著他的卫衣,不闹也不叫,温顺得不像话。 停好自行车,谢应危拎著大包小包进屋,换上乾净舒適的家居服。 然后一人一猫就在宽敞的客厅里陷入了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谢应危看著地上那堆猫粮、猫砂、猫碗……有些无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宠物医院是怎么被蛊惑著买了这么多东西。 但视线一落到那只猫身上,那身刚刚清洗过的长毛蓬鬆柔软得像一团云朵,清澈无辜的浅粉色眼眸,还有安静乖巧蹲坐著的姿態…… 確实让人很难硬起心肠。 “嘖。” 他咂了下嘴,朝猫勾了勾手指。 “二百块,过来。” 楚斯年犹豫了一下,儘管身体还有点虚但还是迈著步子走了过去。 谢应危弯腰一把將猫捞进怀里。 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柔软和温暖,蓬鬆的毛髮触感极佳。 他忍不住將脸埋进猫颈侧丰厚的毛髮里,深深吸了一口,是宠物店留下的淡淡香波味道,混合著猫本身暖烘烘的气息。 他一直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只是以往没什么机会亲近,加上动物们似乎也不太喜欢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吸猫”。 怀里的猫乖得出奇,不仅没挣扎,反而在被抚摸下巴和耳后时发出细微舒適的呼嚕声。 谢应危爱不释手,从脑袋揉到脊背,再捏捏那条蓬鬆的大尾巴,足足rua了十来分钟才意犹未尽地將猫放回地毯上。 看著那堆宠物用品,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买多少? 要不是自行车实在载不下,他当时可能真会顺手买个猫窝。 目光再次落到正趴在地毯上准备休息的布偶猫身上。 看著它过分漂亮甚至显得有些不太真实的外貌,以及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无论怎么抱怎么摸都不反抗,甚至也不怎么叫,似乎和普通猫不太一样。 谢应危摸著下巴,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会是个智障猫吧……?” 楚斯年:“……?” 他猛地抬起头,浅粉色猫瞳不可置信地瞪向谢应危。 你骂谁智障呢?! 他气得想挠人,但刚打过针,身体虽然舒服多了却依旧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 最终他只是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表示抗议,然后决定不跟这个毒舌的傢伙一般见识,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而他刚趴下没多久,就被谢应危再次一把捞了起来。 楚斯年茫然地“喵”了一声,就被谢应危抱著径直走向臥室。 臥室的布局简洁而现代,色调以深灰和墨蓝为主。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床上隨意丟著几个造型各异,尺寸不小的毛绒玩偶。 有齜牙咧嘴的鯊鱼,憨態可掬的企鹅,甚至还有一个几乎等人高的棕熊玩偶靠在墙角。 地毯厚实柔软,窗帘紧闭,营造出一种温暖包裹的氛围。 这画面若是被公司那些见到他就大气不敢出的员工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谢应危把怀里的猫往床中央柔软的被子里一丟,自己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然后长臂一伸,將试图往床边挪的毛糰子捞了回来紧紧圈在怀里,下巴抵在猫柔软温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楚斯年略微挣扎一下,但谢应危的手臂箍得很紧,加上被窝实在温暖舒適,他今天又经歷了太多,疲惫感汹涌而来。 最终只能放弃抵抗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谢应危怀里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闹铃声打破臥室的寧静。 谢应危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手机闹钟,习惯性地將怀里温热柔软的“东西”又往紧搂了搂,脸颊在那片温热上蹭了蹭。 触感光滑细腻,还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香气,很好闻。 嗯……不想起床工作。 但他是老板,不能不去公司,不然就太不像话了。 唉。 谢应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朦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皙的肌肤和散落的粉白色长髮。 一个容貌精致,带著几分无辜气质的年轻男子正蜷缩在他怀里,睡得香甜。 男子上半身未著寸缕,光滑的肩背线条流畅,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与自己纠缠在一起,正依赖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温暖。 嗯……有个男人。 谢应危大脑宕机了一秒,隨即若无其事地重新闭上眼睛,甚至还顺手在对方光滑的脊背上摸了一把。 手感不错。 但下一秒他猛地彻底惊醒,睡意全无! 不对……!男人?!他床上怎么会有个男人?! 他倏地再次睁大眼睛,定睛看去,怀里的哪有什么男人,分明还是昨晚那只粉白色的布偶猫,正团成一团睡得正香,小脑袋还枕著他的胳膊。 谢应危:“……” 是没睡醒出现幻觉了?还是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那个一闪而过的男人好像还有点眼熟? 他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莫名其妙。 应该只是做梦了。 而此刻假装还在熟睡的楚斯年內心早已警铃大作,嚇得心臟怦怦直跳! 好险! 谢应危的床比那个冰冷的纸箱子舒服太多了,他一个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早上强制恢復人身的时候差点被谢应危抓个正著! 幸好他反应快,在谢应危完全清醒前瞬间变了回去。 谢应危没再多想,只当是个荒诞的梦。 他起身下床准备去洗漱,然后给“二百块”弄点吃的。 听到谢应危离开臥室的脚步声,楚斯年才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確认安全后立刻轻巧地跳下床。 他必须马上溜走,不然等谢应危待会儿端猫粮进来,或者他上班要迟到的时候就不好解释了! 而且,他是真的不吃猫粮啊! 等到谢应危洗漱完毕,端著装满进口猫粮的碗回到臥室时,发现床上空空如也。 他喊了几声“二百块”,又在房间里各个角落找了一圈,確认那只没良心的猫真的跑了之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著手里那碗精心准备的猫粮,又想想昨晚深更半夜自己骑著自行车奔波,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 这算什么?利用完就扔? 这没良心的猫! 真想看看你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13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6 楚斯年在距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的无人小巷里停下,迅速恢復人身。 他整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物,心中庆幸好在变身时衣物会隨之变化。 快步走向公交站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抵达公司时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刚在工位坐下,热情的同事们就围了上来。 “小楚,快来!给你带了早饭!” 赵强將一份还冒著热气的煎饼果子和豆浆放在他桌上。 “誒?赵哥你也带了?好巧,我也给小楚带了早餐,千层,三明治和牛奶,怕你不够吃。” 赵姝惠也笑著递过来一个纸袋。 他们这是感激楚斯年昨天“英勇献身”,独自面对老板的午餐邀约。 原本以为带的早饭会多余,没想到楚斯年道谢后,接过两份早餐,以风捲残云的速度迅速消灭乾净,连渣都没剩。 办公室的同事们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他看著清瘦饭量倒是不小。 “小楚,你这……深藏不露啊!” 赵强咂舌。 林薇也笑著打趣: “就是,你这饭量去参加大胃王比赛说不定都能拿名次!” 楚斯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多做解释。 飢饿感暂时得到缓解,办公室气氛轻鬆融洽。 就在这时,林薇忽然凑近他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小楚,你喷香水了?” 楚斯年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茫然:“没有啊。” “奇怪……” 林薇又仔细闻了闻。 “感觉你身上有股香味还挺特別的,不像普通沐浴露,是什么牌子的香水?挺好闻的。” 楚斯年瞬间反应过来,是昨晚宠物医院那款宠物专用香波的味道! 虽然清淡,但对於嗅觉敏感的人来说还是能察觉到。 坏了! 如果被谢应危靠近闻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以他的敏锐很难不產生怀疑。 他心臟咯噔一下,连忙稳住心神,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可能是我新换的洗髮水味道吧。”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薇。 “薇姐,我记得你好像有喷香水的习惯?今天带了吗?能不能借我试试?我正好想买瓶新的。” 林薇是办公室里出了名的美女,名牌大学毕业,年轻貌美也很注重打扮。 听楚斯年这么一说,她立刻点头:“有啊,正好今天带了。” 她回到自己工位,从包里拿出一瓶设计简约的香水走回来递给楚斯年: “喏,这个味道挺清新的,你可以试试看喜不喜欢。” “谢谢薇姐。” 楚斯年接过香水,走到办公室相对空旷的走廊角落,对著自己周身稍微喷了几下。 清雅的香气瀰漫开来,逐渐覆盖原本若有若无的宠物香波味。 他仔细闻了闻,確认那股可能会暴露身份的味道被成功遮掩,这才鬆了口气,將香水还给林薇。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 林薇笑著问。 “很好闻,谢谢薇姐。” 楚斯年真诚道谢,心里却暗自提醒自己,以后变身回来一定要想办法处理掉身上可能留下的“猫”的痕跡。 今天实在是太大意了。 …… 一周一次的晨会如期而至。 办公区內气氛凝重,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地拿著自己精心准备並祈祷能过关的报告,如同奔赴刑场般走向会议室。 每周的晨会几乎等同於一场公开处刑,不被谢应危点名批评都算是侥倖逃过一劫。 虽然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核心,让人无法反驳,但那种全盘否定、毫无鼓励的沟通方式实在让人备受打击。 能在这家公司坚持下去的员工,无一例外都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心臟。 上周楚斯年已经见识过谢应危的功力,只能说业务能力是真强,说话也是真难听。 进去前,赵姝惠还好心地凑到楚斯年耳边低声传授经验: “小楚,记住口诀:低头,认错,改,別顶嘴。” 楚斯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著大部队走进会议室。 谢应危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髮一丝不苟地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与昨晚那个穿著家居服抱著猫猛吸的男人判若两人。 但他此刻的脸色明显不佳,下頜线绷得有些紧,周身散发著低气压。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完了!晨会碰上老板心情不好,简直就是灾难加倍!今天恐怕要血流成河了。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楚斯年,完全不明白谢应危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爽。 他当然不爽! 养了一晚上的猫,自己又是骑自行车又是跑宠物医院,还掏钱买了那么多东西,结果那没良心的小东西说跑就跑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谢应危憋著一肚子火来上班,路上看什么都不顺眼。 就在会议即將开始时,那个“装死”了一早上的好缘系统,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今日任务:耐心听取所有员工的工作报告,並从中挑选出至少三条內容予以简单夸奖。】 【任务时限:会议结束前。】 【失败惩罚:声带异化(女声)12小时。】 谢应危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破系统怎么尽发布这些刁难人的任务?! 夸奖?有什么好夸的?做得好不是应该的吗? 【检测到绑定者人缘值已提升至“4”,进步显著。適时真诚的夸讚是激励团队成员,提升凝聚力的有效手段。】 楚斯年一本正经地扮演著引导者。 谢应危在心里冷哼,並不赞同这番话。 他给的福利待遇在同行里一骑绝尘,只要员工完成本职工作,他从不无故刁难或裁员,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激励? 非得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 【重复警告:积极完成任务是提升人缘值、规避死亡风险的唯一途径。】 想到那辆失控的货车,谢应危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行,为了活命,他忍! 第13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7 会议开始。 各部门负责人依次匯报工作进展。 谢应危沉著脸听著,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眼神锐利如鹰。 每当一个人匯报完毕,他便会立刻抬头,条理清晰,言辞犀利地指出方案中的漏洞、数据的不足、逻辑的不严谨,语速快且不留情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谢应危冷硬的建议和匯报者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 每个人都如履薄冰,低著头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场批斗快点结束。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在按照惯例將所有人的报告都“鞭挞”一遍之后,谢应危並没有立刻宣布散会。 他皱著眉头重新翻看起平板上的记录,目光在几份报告上停留,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底下的人顿时更加不安了。 怎么回事?还没结束? 难道是谁那里出了大紕漏? 完了完了,不会是我吧?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谢应危其实是在犯难。 他记得任务要求是“夸奖”,而且昨天人缘值確实涨了1点,虽然少但也算看到了希望。 为了不变成女声,只能硬著头皮找亮点。 他细致地翻阅,终於从几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报告里,勉强挑出三个他认为確实做得不错,超出基础预期的点。 他清了清嗓子,这反常的举动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姝惠。” 他点了名。 “你这次关於市场下沉渠道的分析,数据维度比之前全面,覆盖了之前忽略的三线城市,这点……做得还行。” 赵姝惠下意识站起来就要认错:“老板对不起我马上改……啊?” 她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老板刚才好像是在夸她? 她茫然地看向旁边的同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林薇,用户反馈的收集和分类方式,效率有提升。” “技术部,上次提出的系统卡顿问题,这次叠代优化效果明显。” 被点名的几个人都经歷了从准备挨批到突然被夸的懵圈过程。 会议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还是赵姝惠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接口:“谢谢老板!我们会继续努力!” 其他几人也赶紧跟著表態。 谢应危看著脑海中【任务完成】的提示,心里鬆了口气,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迅速分配接下来的工作任务然后乾脆利落地宣布: “散会。” 眾人如蒙大赦,迅速逃离会议室。 走在走廊上,大家才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老板是夸我们了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確实是夸了吧?” “难道老板今天心情其实不错?” 楚斯年跟在人群后面,看著系统界面上因为那几句勉强但確实出口的夸奖,而微微波动似乎又有了一丝增长跡象的人缘值,轻轻弯了弯嘴角。 看来谢总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嘛。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 这一周,整个公司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亢奋氛围中。 被直接点名表扬的赵姝惠,林薇和技术部几人走路都带著风,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连带著整个团队都干劲十足。 而更神奇的是,那些当天並未被夸到的员工也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那个向来只批判不鼓励的老板,居然真的会肯定下属的工作!这比多发一笔年终奖更让人振奋。 这意味著他们的努力和才华,是有可能被那个苛刻的顶点看到的! 於是这一周里公司上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提交的报告数据更详实,方案构思更精巧,连平常最容易摸鱼的午休时间都有人主动討论工作难点。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暗暗期待著自己也能成为下一个被谢总“金口”夸讚的幸运儿。 谢应危依旧毒舌,批评起来毫不留情,但偶尔会挤出一两句“还行”,“有进步”,“效率不错”之类的简短评语。 每一次都能让对应的员工和其所在部门兴奋一整天。 整个公司的精气神和凝聚力,竟因为这几句来之不易的夸奖悄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楚斯年看著系统界面上谢应危那缓慢但確实在艰难爬升的“人缘值”,深感这“好缘系统”虽然折腾人,但似乎真的有点用。 …… 在楚斯年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公司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许多。 虽然谢应危依旧要求严苛,但至少在场时,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减轻了不少。 他指正错误时言辞不再像以往那般尖锐刺人,偶尔甚至能听出一丝就事论事的平静。 这对员工们来说已是天大的改善,工作心情都轻鬆了不少。 某天午休,茶水间里飘著咖啡和甜点的香气。 楚斯年正端著一小块芝士蛋糕慢慢吃著。 自从知道猫不能吃巧克力后,他只能忍痛戒掉这个爱好,转而投向公司茶水间常备的各种小点心。 一个月下来,他原本清瘦的脸颊似乎圆润了一点点,配上他白皙的皮肤和柔软的粉白色长髮,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更添几分乖巧討喜。 旁边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你们发现没,老板最近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是啊,上次我报告有个小疏漏,他居然只是让我改完再交,都没骂我。”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听说谈恋爱能让人性情大变,变得温柔。” “有可能哦!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收了咱们老板……” 听著他们煞有介事的窃窃私语,楚斯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赶紧几口吃完蛋糕溜出茶水间,深藏功与名。 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一件事。 虽然还是实习生,但这家公司给的实习工资相当可观。 他或许可以在公司附近租一间便宜点的小屋子。 哪怕只是个小单间,也好过现在这样每天风餐露宿,晚上要提防流浪猫抢地盘打架,还要时刻警惕被人发现异常。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了一下午。 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陆续离开,楚斯年又像往常一样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多待了几个小时。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到无人注意的角落,瞬间变回那只粉白色的布偶猫。 轻盈地跃出窗户,顺著安全路线落在小巷里,开始一边溜达一边观察著周围的居民楼,寻找可能出租的房源信息。 他儘量挑小巷子走,避开主干道上的人群。 倒不是討厌被抚摸。 事实上,被顺毛很舒服,但路人的手有时会没轻没重,或者摸到一些他不太愿意被触碰的敏感部位。 为了减少麻烦,他还是选择低调行事。 第13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8 暮色渐沉,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 风很大,呼啸著穿过高楼间的缝隙捲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 楚斯年蹲在一处低矮的围墙上,粉白色的长毛被风吹得胡乱翻飞,他不得不眯起那双浅粉色的眼睛。 风里带著湿漉漉的凉意直接穿透厚厚的毛髮,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今晚要下雨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如果下雨,他那个简陋的纸箱“家”肯定会湿透,根本没法待。 其他的巷子要么有地盘稳固的流浪猫,要么环境更差。 躲在商铺的屋檐下? 且不说会不会被驱赶,夜晚的寒风加上冷雨,也足够他这只不怎么耐寒的布偶猫受的。 他轻轻从围墙上跳下来,爪子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或许可以冒险回公司,躲在某个楼梯间或者杂物房的角落? 但那里有监控,风险很大。 他在巷子里有些焦躁地踱了几步,风吹得他耳朵向后撇。 应该儘早租个房子的。 正当楚斯年蹲在一处矮墙上,认真打量对面一栋看起来租金可能不那么昂贵的旧楼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著几分不確定: “二百块?” 楚斯年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墙头一把抱了下来,瞬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抬起猫脸,对上谢应危那张带著探究和疑惑的俊脸。 谢应危仔细端详著怀里的猫,从头到脚,从粉白色的长毛到那双独特的浅粉色瞳孔,甚至还扒开毛看了看它后腿上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小胎记。 確认无误,就是那只在他家白吃白喝一晚后不告而別的没良心猫! 他盯著楚斯年看了好久,眼神复杂,最后有些嫌弃地“嘖”了一声,得出结论: “胖了。” 楚斯年:“……”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没良心的小东西。” 谢应危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鼻尖。 “我带你看病,给你买吃的用的,你说跑就跑?” 他看了看周围环境,这里离他公司不远,但离他的別墅区有段距离。 这只猫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难道它真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可这品相……流浪也太暴殄天物了。 见怀里的猫安分得很,没有挣扎逃跑的意思,谢应危心里那点因为被“拋弃”而生的闷气散了些。 自己何必和一只猫闹脾气呢? 他抱著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对司机吩咐:“回家。” 楚斯年窝在谢应危怀里,內心无比复杂。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偷偷摸摸找房子的路上都能被老板逮个正著! 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柔软,谢应危的怀抱也温暖可靠,奔波了一天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找房子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安心地在谢应危腿上趴了下来。 看著腿上这只异常温顺,甚至带著点依赖姿態的布偶猫,谢应危心里的疑惑更深。 这猫是不是聪明得有点过分了? 刚才他叫“二百块”的时候,它明显顿了一下,而自己並没有训练过这只猫。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谢应危犹豫了一下把猫抱起来调转方向,让它面对著自己,神情带著点试探性的认真。 “喂,二百块。”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左手。 “你是流浪猫吗?是,就碰这只手。” 然后又伸出右手。 “不是,就碰这只。” 楚斯年眨巴著浅粉色的大眼睛,看著眼前骨节分明的两只手,內心无语。 不过逗逗他似乎也挺有趣。 他歪著头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轻轻地搭在谢应危的左手上。 谢应危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奇。 真的能听懂?! 他觉得这实在太过新奇,忍不住继续问,依旧伸著两只手: “那你喜欢我吗?是,碰左手,不是,碰右手。” 楚斯年看著他带著点期待的眼神,心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把爪子搭在了左手上。 谢应危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问: “那你喜欢『二百块』这个名字吗?是,碰左手……” 他还没说完,楚斯年便毫不犹豫直接把爪子拍在了他的右手上——否! 谢应危:“……” 一直在前面默默开车,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司机先生,透过后视镜看到自家老板正一脸严肃地伸著两只手跟一只猫进行“问答游戏”,並且那只猫还真的煞有介事地伸爪子选择时,他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他赶紧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心里默念: 我什么都没看见,老板的事少打听。 —— 车子驶入谢应危的独栋別墅。 司机尽职尽责地將几个硕大的购物袋提进客厅,里面装满刚刚在宠物用品店採购的物品。 从豪华猫爬架、各种造型的猫窝、一整排逗猫棒和玩具,到不同口味的猫罐头、冻干,甚至还有几件给猫穿的小衣服。 谢应危在回来的路上突发奇想,让司机绕道去了全市最高档的宠物用品店,几乎把觉得“二百块”可能用得上或者会喜欢的东西都扫荡了一遍。 司机放下东西,眼观鼻鼻观心地迅速离开,留下客厅里满地宠物用品。 谢应危抱著猫在沙发上坐下,简直爱不释手。 他拆开一盒高级猫零食,拿出一小块鱈鱼冻干递到楚斯年嘴边。 楚斯年闻了闻,味道確实诱人,於是矜持地张嘴吃了。 谢应危看他吃得香,心情大好,忍不住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猫柔软蓬鬆的头顶,又连著亲了好几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下跑不掉了吧?以后就住这里,听到没?” 这画面若是被公司员工看到,绝对会惊掉下巴。 这哪还是那个开会时冷著脸言辞犀利的谢总?分明是个沉迷吸猫无法自拔的猫奴。 而楚斯年也沉浸在舒服的环境里,甚至有些乐不思蜀。 没办法,躺在谢应危怀里太舒服了,而且他摸起毛髮来也很舒服。 楚斯年在公司里也躲不过挨批,但现在谢应危尽职尽责的“伺候”他,让他都有点不想找房子了。 然而温馨时刻没过多久,谢应危看著猫身上在巷子里蹭到的些许灰尘,皱了皱眉: “有点脏了,得洗洗。” 一听到“洗澡”两个字,楚斯年浑身的毛都差点立起来,想也不想就要从谢应危腿上跳下去开溜。 可惜,他这段时间大概是真被办公室的下午茶养胖了些,动作比之前迟缓了那么几秒。 还没跑出两步,一只大手就从后面精准地捏住他的后颈皮,將他整个提溜起来。 “想跑?” 谢应危低沉的声音带著点戏謔响起,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脏了就得洗,乖乖的。” 楚斯年四肢悬空,徒劳地蹬了蹬腿。 谢应危抱著他,径直走向已经摆放好各种宠物沐浴用品的浴室。 第13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19 楚斯年被抱进浴室时,內心是崩溃的。 当谢应危拧开水龙头,调试水温的哗哗声响起时,他浑身的毛就本能地炸开。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下意识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带著警告意味的呜咽,浅粉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紧紧盯著逐渐升起水汽的水流。 “乖,洗乾净才舒服。” 谢应危似乎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抗拒信號,大手一捞就將他稳稳地按在了盥洗池光滑的陶瓷面上。 温热的水流迎头浇下那一刻,楚斯年猛地一颤。 水分迅速浸透粉白色长毛,原本蓬鬆的毛髮瞬间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沉重又黏腻,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他使劲甩了甩头,水珠飞溅,试图挣脱这不適的束缚,后腿用力蹬著光滑的池壁想要借力跳开。 可谢应危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固定著他的身体。 紧接著,带著浓郁香气的沐浴露被揉搓开抹遍他的全身。 那双手带著温热的水流和滑腻的泡沫,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从脊背一路向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楚斯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当那手指划过他的腹部,触碰到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区域时,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猛地窜了上来! 他“喵呜”一声惊叫,拼命蜷缩身体,用爪子去推拒那只手。 別碰那里! 然而他的反抗在谢应危看来只是洗澡时的不安分。 那只手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软绵绵的推拒,甚至变本加厉地揉了揉他肚子上的软肉,又顺著脊骨滑向尾巴根…… 楚斯年浑身僵直,尾巴死死夹在腿间,感觉猫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煎蛋了。 这太过分了!就算是猫也是有隱私和尊严的! 他试图扭动,用更尖锐的叫声抗议,但谢应危只是低声哄著: “別乱动,快好了。” 另一只手还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可动作丝毫没停,连他的四肢爪垫都没放过,被仔细地揉搓清洗。 挣扎徒劳无功,力气在对抗中快速流逝。 楚斯年最终放弃了,像一滩猫饼一样瘫在池子里,眼神放空透著生无可恋的茫然。 他任由那双大手在他身上“为所欲为”,內心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寄人篱下就要忍辱负重……这都是为了任务…… 当温水再次衝掉身上的泡沫,谢应危用大毛巾將他整个裹起来时,楚斯年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蔫头耷脑地被抱出浴室,感觉经歷了一场浩劫。 把洗得香喷喷的“二百块”放进烘乾箱后,谢应危自己也转身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衝去一天的疲惫,他心情颇佳甚至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等他揉著吹乾的头髮走出来时,烘乾箱里的布偶猫已经变得乾燥柔软,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正懒洋洋地趴著,浅粉色瞳孔半眯,带著点沐浴后的慵懒。 谢应危打开箱子將猫抱出来,那身蓬鬆的长毛触感极佳,带著宠物香波暖融融的香气。 他心满意足地抱著猫走向臥室,完全无视客厅角落里那个崭新的豪华猫窝。 他把猫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自己躺了上去,长臂一伸,將试图往床边挪的毛糰子重新捞回怀里,下巴抵在猫头顶,声音带著睡意含糊地宣布: “以后这里就是你睡觉的地方。不过要记住,不好好洗澡不能上床。” 怀里的猫似乎动了动。 谢应危想了想,又补充一条:“掉毛太多也不行。” 感觉到猫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莫名心软了点,改口道: “……不掉太多就可以。”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规矩立得有点没原则,忍不住低头在猫柔软温暖的头顶和耳朵上连亲了好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臥室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一只被紧紧箍在怀里生无可恋却又无可奈何的猫。 ……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准时唤醒谢应危。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习惯性地向身边搂去,想要触碰那团预期中的温暖柔软。 然而臂弯里空荡荡的,只有微凉的被褥。 他皱了皱眉,睡意消散了些,撑起身子,目光在床上扫视。 没有。 他又看向床下,地毯上也没有那个粉白色的身影。 “二百块?” 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鸟鸣。 谢应危掀开被子下床,在臥室里转了一圈,又去客厅、厨房、甚至书房都找了一遍。 那个昨晚还被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的毛糰子,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和客厅里那个一次都没用过的崭新猫窝,谢应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火气涌上心头。 他又跑了! 这次甚至没超过十二小时! 这没良心的小东西! 第14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0 跑到別墅区外围一处茂密的绿化带后,楚斯年才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熟悉的微弱光芒再次笼罩住他猫形態的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形体在晨光中悄然拉伸重塑。 不过片刻,原本猫咪站立的地方已然是身形修长的青年。 他身上穿著系统自动配给的简单衣物,与晨光融为一体。 楚斯年轻轻呼出一口气,稍微放鬆了些。 人身行动总归方便许多。 他必须赶在谢应危醒来之前离开。 若是被发现自己豢养的宠物猫一夜之间变成公司里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后果不堪设想。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离上班时间不久了,他不敢耽搁,再次集中意念身形收缩,重新变回了那只粉白色的布偶猫。 还是猫形態速度更快,也更不引人注目—— 至少在人类看来。 楚斯年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记忆中最近的那个公交站台快速跑去。 清晨的街道车辆行人尚且稀少,他灵活地穿梭在墙根和灌木丛的阴影里,儘量避开可能的目光。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眼看就要到达主干道时,危险悄然而至。 一辆破旧的麵包车毫无徵兆地从小巷另一头拐了进来,车速不快。 楚斯年本能地感到不安,加快速度想衝过巷口。 “吱嘎——” 麵包车猛地在他前方停下,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跳下来两个穿著脏旧工装眼神闪烁的男人。 他们的目光瞬间锁定楚斯年,眼中迸发出看到猎物般的精光。 “嘿!大哥快看!好漂亮的布偶!这品相绝对值大价钱!” 一个瘦高个兴奋地叫道。 “抓住它!小心点別伤著毛!” 另一个矮壮的男人手里拿著一个长长的捕网,脸上带著贪婪的笑容。 猫贩子! 楚斯年心头一紧,浑身的毛瞬间炸开!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回跑! “想跑?!” 瘦高个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衝上来伸手就抓! 楚斯年凭藉猫类敏捷的身手猛地向旁边一跃,险险避开那只脏手。 但另一个矮壮男人已经挥舞著捕网罩了过来! 楚斯年瞳孔紧缩,后腿发力,几乎是贴著地面从捕网下方惊险地躥了过去! 捕网擦著他的尾巴尖落下带起一阵凉风。 “妈的,还挺灵活!” 矮壮男人骂了一句,和瘦高个一起包抄过来。 楚斯年心臟狂跳,在小巷里左衝右突。 垃圾桶、废弃纸箱都成了他临时躲避的掩体。 他不敢往大路上跑,那里车流渐多更容易被堵截,只能在狭窄的巷道里与他们周旋。 瘦高个似乎有些不耐烦,从车里拿出一根棍子试图將他逼到角落。 楚斯年瞅准一个空档猛地从两个垃圾桶的缝隙中钻出,朝著巷子另一头狂奔! “追!” 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紧追不捨。 楚斯年能感觉到捕网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生死关头他爆发出所有的潜力,后腿在墙壁上猛地一蹬,身体在空中扭转,不仅避开了捕网,前爪更是闪电般挥出! “啊——!” 瘦高个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 他捂著脸踉蹌后退。 “小畜生敢挠人!” 矮壮男人见状大怒,手中的棍子狠狠扫来! 楚斯年落地后毫不停留,借著对方因同伴受伤而一瞬的分神,用尽全身力气衝出巷口,匯入渐渐增多的人流和车流中。 他不敢回头,拼命奔跑,钻进另一条更复杂的居民区小巷。 七拐八绕,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叫骂和脚步声才敢停下来,躲在一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后剧烈地喘息著。 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四肢因为过度奔跑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被抓住了! 被猫贩子抓走的后果,他不敢想像。 靠在冰冷的垃圾桶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確认自己真的安全了。 这里是一处死胡同的尽头,堆放著一些杂物,暂时无人。 楚斯年再次动用能力,光芒闪过重新恢復人身。 靠著墙壁,他依然有些惊魂未定。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爪子划过人类皮肤时令人不適的触感。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髮和衣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看来白天还是儘量少以猫的形態在外面行动,尤其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实在太危险。 確认周围安全后楚斯年走出小巷,辨认方向后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哪儿啊。 他刚刚只顾著四处逃窜,完全不清楚跑到了哪里。 有些忐忑地取出手机查看一番,他心里的侥倖念头彻底被打碎。 糟了,要迟到了。 第14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1 楚斯年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半小时。 更倒霉的是,今天是他实习期满的转正考核日。 他手里捏著自己连续几天赶出来的方案列印稿,站在谢应危办公室门外,深吸好几口气才硬著头皮敲响门。 “进。” 里面传来谢应危冷硬的声音。 楚斯年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谢应危脸色不虞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周身瀰漫著低气压。 一大早醒来怀里空空如也,那种被“用完就扔”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 那只没良心的猫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別墅不够舒服?猫粮不够高级?还是他伺候得不够周到? 昨晚还乖乖睡在他怀里任由他又亲又揉,结果天一亮就跑得无影无踪! 睡完他就跑?把他当成什么了?! 还是说他谢应危就这么没有魅力,连只猫都留不住?! 楚斯年心里发虚,低著头快步走过去,双手將自己的方案递上: “老板,抱歉我迟到了,这是我的转正考核方案。” 谢应危没接,先是抬腕看了一眼手錶,语气没什么起伏: “迟到三十五分钟。” 楚斯年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吱声,心里默默鼓捣好缘系统。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系统提示:绑定者,工作期间应保持专业,避免將个人情绪带入,影响对下属的公正评判。】 谢应危在脑中没好气地回懟:“我没代入!” 他纯粹是就事论事!迟到就是迟到! 好缘系统立刻不吱声了。 谢应危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在滑鼠上滑动著似乎在想別的事情。 楚斯年站在桌前有些忐忑地等待著。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谢应危面前的电脑屏幕,因为角度关係,他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內容。 似乎是某个搜寻引擎的界面,上面还留著几条未来得及关闭或刪除的搜索记录: #猫为什么白天就跑了# #第一次养猫怎么让猫有归属感# #布偶猫突然不理主人了怎么办# #猫粮哪种適口性最好# #如何防止猫逃跑# 楚斯年:“……” 一股强烈的心虚感猛地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不敢再看谢应危。 过了半晌关掉网页,谢应危这才伸手接过那份方案垂眸翻阅起来。 起初他只是隨意扫视,但看著看著,眉头就渐渐拧成了一个结。 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打量一下站在桌前看起来乖巧又无辜的楚斯年,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份堪称“质朴”的方案,心里忍不住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hr当初到底是怎么把这个人招进来的? 他的公司虽然规模不算顶尖,但给出的福利在业內绝对是第一梯队,招聘门槛向来不低。 外面办公区那些傢伙,平时看著插科打諢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但哪一个不是名牌大学毕业或者有著丰富经验的行业精英? 抗压能力强只是基本要求,更重要的是扎实的专业能力和高效的工作水平,要不是他公司福利实在好,早就被人挖走了。 可眼前这份方案逻辑简单得像学生作业,数据支撑薄弱,提出的观点也缺乏新意和深度,甚至连最基本的office软体使用都不熟练,格式错误比比皆是。 这水平……hr招人的时候是喝了多少? 谢应危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一股火气直衝头顶,刚张开嘴准备开骂—— 【今日任务发布:今日內,禁止以任何形式辱骂,贬低下属。】 【任务惩罚:失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12小时。】 谢应危已经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语猛地噎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把那句已经到了喉咙口的批评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 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在脑海里对著系统质疑: “喂,我说……你这个好缘系统是不是有点太偏袒这个实习生了?” 怎么好死不死偏偏现在弹出来? 这句话虽然是谢应危烦躁下的隨口一说,却让正在扮演系统的楚斯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难道被发现了? 他立刻调动权限,用最为冰冷板正的机械音回应: 【本系统秉持绝对公正原则,任务发布基於全局人缘值提升需求,不存在偏袒任何个体的情况。】 谢应危將信將疑但也没再深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惨不忍睹的方案上。 嘴唇张合了好几次,那些挑剔尖锐的评语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都被“失声12小时”的恐怖惩罚给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容貌出色眼神清澈的年轻人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楚斯年被看得头皮发麻,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了。 终於,谢应危像是放弃了什么,用一种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认命的语气开口: “唉,你……唉,唉,你出去找一下赵强,让他教教你怎么用office,格式错了。” 楚斯年赶紧应了声“好的老板”,拿起那份方案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 门一关上,谢应危就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算了…… 他自我安慰地想。 这个楚斯年虽然工作能力堪忧,但自从他来了之后办公室的气氛確实活跃了不少。 转正的事以后再说,就当是养了个吉祥物吧,反正公司也不差他这一份薪水。 看在他那张脸和莫名让他想起那只没良心猫的份上。 …… 第14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2 忙碌且憋屈的一天终於结束,破系统不让谢应危骂人,反倒让他看事事都不爽。 谢应危收拾好东西,乘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司机已经將车停在专属车位等候。 他拉开车门刚弯腰准备坐进去,动作却猛地顿住—— 后座上,那只让他一天都心情不畅的布偶猫正优雅地趴在那里,听到动静,抬起浅粉色的瞳孔安静地望著他。 谢应危:“……” 他直起身,看向驾驶座的司机。 司机连忙解释: “老板,我刚刚到的时候,就看到这只猫蹲在车旁边叫,我认得是您养的那只,怕它跑丟了或者被车碰到,就开门让它先上来了。” 谢应危没说话,重新弯下腰,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住楚斯年的后颈皮將他从舒適的后座上提溜了出来,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眼神不爽地盯著他: “你把我家当酒店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你这么『流浪』的吗?嗯?” 他的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 楚斯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浅粉色的眼睛眨巴著不敢与他对视。 他今天经歷了迟到,考核惊魂,又回想起早上差点被猫贩子抓走的恐怖经歷。 再加上最近天气转凉,夜里常常下雨,他实在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潮湿危机四伏的户外环境。 对比之下,谢应危那栋温暖安全有吃有喝的別墅简直是天堂。 虽然要忍受对方偶尔的“动手动脚”和毒舌,但总比在外面担惊受怕强。 他现在只能选择装傻,弱弱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绵,带著点討好和求饶的意味。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样子,那点因为被“拋弃”而生的闷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盯著猫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嘆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低声骂了句: “算了,智障猫。” 说完他重新將猫抱进怀里,动作却比刚才拎后颈时轻柔许多。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习惯性地用手一下下抚摸著怀中猫柔软蓬鬆的背毛。 楚斯年在他有节奏的抚摸下渐渐放鬆下来,甚至发出细微舒適的呼嚕声。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匯入傍晚的车流。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臥室里一片静謐。 在谢应危手机闹钟响起的前十分钟,楚斯年猛地睁开眼睛—— 是他让系统在自己脑子里设定的闹钟生效了。 他必须赶在谢应危醒来之前溜走! 温暖柔软的被窝如同一个巨大的诱惑,让他忍不住蜷缩著蹭了蹭,贪恋这份舒適。 但理智很快回笼。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从谢应危横在他身上的手臂下往外挪动。 借著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谢应危。 睡著的他褪去平日的锐利和冷硬,眉眼舒展,呼吸平稳,黑髮凌乱地散在额前竟有种难得的柔和。 而且…… 楚斯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对方裸露的上半身,线条流畅的胸肌和腹肌在朦朧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毛茸茸的爪子,用柔软的肉垫轻轻按了按结实的胸肌。 触感紧实而有弹性…… 他赶紧收回爪子,在心里默念:美色误猫,美色误猫!不能再耽搁了! 他刚准备跳下床,谢应危却一个翻身,长臂一展又將他重新捞回怀里紧紧箍住,甚至还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 楚斯年嚇得浑身一僵,差点当场炸毛! 他紧张地回头,发现谢应危眼睛还闭著,呼吸均匀显然仍在睡梦中。 真是……嚇死猫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斯年再次奋力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轻盈地跃到地毯上。 他熟门熟路地跑到客厅门边,后腿发力向上跳跃,前爪精准地勾住门把手,用力向下一压—— “咔噠。” 门把手动了,但门没开?! 楚斯年愣住了,落地后再次尝试,用尽猫的力气去压那个把手,门依旧纹丝不动。 被反锁了?! 他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立刻转向房间的窗户。 他跳上窗台,用爪子去推,用身体去顶,那扇窗户如同焊死了一般根本打不开! 楚斯年:“……?” 他不敢置信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溜到臥室、厨房、甚至书房,检查所有可能的出口。 窗户都锁死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也拉不动,大门更是坚固无比。 所有通向外面的路都被封死了! 这是谢应危为了防止他再次逃跑特意做的?! 就在楚斯年蹲在客厅中央看著紧闭的大门內心一片茫然和绝望时,一声带著明显笑意的嗓音从他身后响起: “大早上的,你想去哪啊?” 楚斯年僵硬地回过头,看到谢应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慵懒地倚在臥室门框上。 他没穿上衣,只隨意套了条睡裤,精壮的上半身暴露在晨曦微光中,一只手抵著墙,脸上带著一种极其欠揍的得意笑容。 楚斯年沉默地看著他,浅粉色猫瞳里写满无语。 见他这副模样,谢应危笑得更得意了,胸腔都微微震动。 他迈开长腿走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將蹲在地上的猫捞进怀里,手臂收紧防止他逃跑,语气带著点戏謔: “今天你可別想跑了,我家可不是白来的。” 接下来的时间,楚斯年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谢应危洗漱,他被迫在浴室门口等著。 谢应危吃早餐,他被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观摩”。 谢应危换衣服,他得在旁边当“观眾”。 无论他试图往哪个角落躲藏,都会被谢应危精准地抓回来。 楚斯年內心焦急万分。 眼看谢应危收拾妥当拿起外套准备出门,他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可以趁他开门上车的瞬间窜出去!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谢应危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宠物外出包! 楚斯年:“???” 不等他反应,谢应危就拉开拉链,动作利落地將他塞了进去,然后“唰”地一声拉上拉链,只留下一个可供呼吸和窥视的网格窗口。 “喵呜!!!” 楚斯年在猫包里剧烈挣扎,用爪子挠著內壁发出抗议的叫声。 谢应危提起猫包,隔著网格看著里面焦躁不安的猫满意地笑了,语气带著点恶劣的愉悦: “在我家白吃白喝可不是没有代价的,以后跟我一起上班。” 楚斯年挣扎的动作瞬间顿住,浅粉色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不可置信地透过网格瞪著谢应危。 等、等会儿——! 你带我去上班,那“楚斯年”怎么办??? …… 第14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3 楚斯年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塞在猫包里,提溜著进了公司。 当谢应危提著那个显眼的宠物包踏入办公区时,原本还在键盘前试图卷死同事的员工们,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哇!猫!” “老板,您带猫来上班了?” “好漂亮的布偶猫!” 眾人立刻围了上来,对著猫包里那只容貌惊人的猫嘖嘖称奇,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若是平时,谢应危早就对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投去冷眼。 但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站著。 看著手下员工们兴奋的样子,嘴角甚至带著一丝颇为得意的弧度。 林薇特別喜欢猫,她小心翼翼地问: “老板,我能摸摸它吗?它好乖啊!” “是啊老板,让它出来透透气吧?” 其他人也附和道。 谢应危看著猫包里那双写满“生无可恋”的浅粉色瞳孔,犹豫一下还是將猫包递给林薇,叮嘱道: “可以。不过这只猫性子野很喜欢往外跑,你们看好了千万別让它跑出办公室。” “放心吧老板!我们一定看好它!” 林薇连忙保证,接过猫包又想起什么继而问道: “对了老板,它叫什么名字呀?” 谢应危面不改色: “两百块。” 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两百块?” 眾人一愣隨即笑了起来。 “这名字还挺有个性!”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楚斯年从猫包里放出来。 温暖的手立刻覆上他的头顶、脊背,轻柔地抚摸,还有人拿著逗猫棒在他眼前晃动。 楚斯年本能地想躲,想找个角落藏起来,甚至想趁机溜走。 但他刚挪动爪子,就听到脑海中“叮”的一声轻响—— 好缘系统的界面自动弹出,显示谢应危的人缘值竟然从停滯许久的“32”,猛地跳动了一下变成了“33”,紧接著“34”、“35”…… 最终停在了“37”! 他顿住了。 耳边传来同事们小声的议论: “没想到老板还会养猫,看他平时那么严肃。” “是啊,还以为他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英呢,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天凉王破,原来也有这么生活化的一面。” “感觉老板没那么可怕了,还挺有爱心的。” 楚斯年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岂止有爱心,他还会熬夜打电玩,抱著猫猛亲呢…… 但看著终於突破瓶颈的人缘值涨幅,他准备逃跑的爪子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算了……人缘值来之不易,靠谢应危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就当是为了任务“献身”吧。 他认命般趴了下来,任由那些带著善意和好奇的手在自己身上抚摸,甚至有人从猫包里找出谢应危准备的猫零食餵到他嘴边。 他一边机械地吃著,一边焦灼地思考著对策。 “楚斯年”那么大个人一直不出现,迟早要露馅啊! 过了一会儿赵姝惠拎著一份早餐走过来,看了看楚斯年空著的工位,疑惑道: “小楚今天怎么还没来?不会又迟到吧?” 赵强也看了一眼:“不太清楚,我给他发个消息问问。”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眾人注意力还在猫身上没太在意。 但楚斯年心里警铃大作! 他现在是猫形態,总不能眾目睽睽之下凭空变出手机回復消息吧?!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再不想办法,“楚斯年无故旷工”就要成为事实了! 他急中生智,立刻动用好缘系统发布者权限,给谢应危下达了一个今日任务: 【今日任务:召集下属,对近期工作进展进行一次简要点评並適当给予肯定。】 【任务惩罚:食欲不振。】 不一会儿,谢应危的助理越一卓果然走出来通知: “各位,老板临时召集,十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会。” “啊?突然开会?” “快准备一下!” 同事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临走前,林薇还不忘仔细检查办公室的门窗,確认都关好了还把门反锁,这才匆匆赶往会议室。 楚斯年没有立刻行动。 他耐心地等了几分钟,果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谢应危探头进来看了看。 当他看到那只布偶猫正老老实实地趴在办公桌上似乎是在睡觉时,眼神柔和了些许,这才真正放心地关上门去开会了。 就是现在! 楚斯年立刻从桌子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溜到自己工位底下。 他集中精神,用毛茸茸的爪子有些笨拙地操作著凭空变出来的手机。 【赵强:小楚,你怎么还没到?没事吧?】 【楚斯年:赵哥,不好意思,我发高烧了,头晕得厉害,刚醒。能麻烦你帮我向老板请三天假吗?非常感谢!】 信息发送成功。 楚斯年迅速將手机收回系统,这才从工位底下钻出来,重新跳回办公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暂时矇混过关了。 至於三天后怎么办……唉,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第二天,楚斯年依旧没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谢应危似乎铁了心要把他拴在身边,別墅固若金汤,公司也看管严密。 第三天,情况依旧。 第四天,楚斯年无奈之下只能再次偷偷用手机给赵强发了继续请假的消息。 就这么胆战心惊地又过了一周。 总经理办公室內,谢应危看著桌面上楚斯年一周未曾更新的工作匯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胸口堵著一股无名火,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实习生。 工作能力差也就算了!工作態度竟然也如此懈怠! 就因为让他去学学office办公软体,就直接不来上班了?! 还没转正就敢这样,转正了还了得?! 简直是目无纪律! 更让他火大的是,他家里那只没良心的猫——“二百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居然学会了打开反锁的门。 谢应危从监控里看到的时候都瞠目结舌。 你只是一只猫啊!!! 养不熟的猫!天天就想著往外面跑!还有这个不靠谱的实习生!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谢应危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他打定主意,今天必须辞退楚斯年! 不管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他那好不容易涨起来一点的人缘值,他也不能容忍这种工作態度极其不认真的员工留在他的公司! 吉祥物也不行! 就在他酝酿著怒火准备叫越一卓通知楚斯年滚蛋时,內线电话响了,越一卓的声音传来: “老板,楚斯年来公司了。” 来得正好! 谢应危猛地站起身,阴沉著脸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准备当场宣布这个决定。 然而,他刚踏出办公室门,就看到办公区所有人都围在楚斯年的工位旁。 他一肚子斥责的话还没出口,就听“砰!”“砰!”几声轻响—— 林薇和赵强拉响手中的礼花炮,五彩的闪亮彩带和亮片纷纷扬扬地洒落,正好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楚斯年身上。 “生日快乐,小楚!” 同事们异口同声地笑著喊道。 谢应危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你被裁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差点內伤。 他僵在原地,看著被彩带和笑容包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楚斯年,再看看周围那些兴高采烈的员工,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这算什么?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如果在这个时候当著所有为楚斯年庆祝生日的同事的面,宣布开除寿星,那他谢应危简直就成了十恶不赦,冷酷无情的反派资本家了! 第14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4 楚斯年站在人群中,脸颊微红带著歉意说道: “对不起啊大家,前几天得了重流感,怕传染给你们就没来,耽误的工作我一定会儘快补上的!也谢谢各位前辈这些天帮我分担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眾人。 “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吧,就当是赔罪和感谢!” 他说完,一抬头恰好对上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变幻不定的谢应危,表情瞬间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老、老板……您,您也一起来吗?” 其他人闻言,这才发现老板不知何时出来了,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滯了几分,显得有些尷尬。 谢应危的人缘值虽然有所提升,但他从未参加过员工私下组织的任何聚会,而员工们…… 说实话,也不太希望他参加,毕竟老板在场大家难免放不开。 谢应危看著楚斯年那张带著期待和无辜的脸,微微蹙眉。 他本来就不喜欢那种融不进去,只能干坐著的团建场合,所有员工只会捧著他说些好话,没意思。 拒绝的话未出口,脑海中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日任务:参加员工生日聚会,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退场。】 【失败惩罚:强制身著女装12小时。】 谢应危:“??!” 他眼前一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女……女装?! 这破系统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他缓了好半天,才强行把那句拒绝咽了回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好啊。”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补充道: “今天既然是你生日,聚餐的费用就由公司出。” 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越一卓吩咐。 “去订今晚的餐厅和蛋糕,走我的个人帐户。” 说完他不再看眾人惊愕的表情,转身快步回了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只剩下办公区一群员工和助理越一卓面面相覷,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安静。 …… 到了晚上,谢应危极其不情愿地出现在预订好的餐厅包间。 他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坐好了,因为老板在场,气氛一开始难免有些拘谨。 直到精美的菜餚陆续上桌,香味四溢,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加上有赵强这个活宝在中间插科打諢,气氛逐渐热络。 谢应危偶尔也会被问到工作相关或者行业动態,他言简意賅地回答几句,倒也不算完全格格不入。 他当然不是突然变得体恤员工了。 他只是想著先参加完这个见鬼的聚会,过几天再找机会辞退楚斯年,这样显得不那么刻意和无情。 若是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考虑这些,直接开除便是。 但或许是因为对那个“30岁前死亡”的警告心存忌惮,又或者是在好缘系统日復一日的薰陶下,他潜意识里开始稍微顾及他人的看法,行事不再像过去那样全然不留情面,变得有些许人情味儿。 酒过三巡,几杯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 酒精作用下大家都放开了些,说话也隨意许多。 谢应危也喝了不少,冷硬的眉眼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醉意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混蛋”,甚至偶尔还会因为赵强说的某个冷笑话而牵动一下嘴角。 饭后不知谁起鬨,一群人又勾肩搭背地转战附近的ktv。 谢应危本来就不是什么古板的人,他爱玩,只是平时没什么机会。 在震耳的音乐和闪烁的灯光下,他心底那点爱玩闹的因子也被勾了起来。 过了一会有人提议玩真心话,林薇自告奋勇地宣布规则: “瓶口转到谁,谁就要如实回答问题,如果不回答就得罚酒一杯!” 空酒瓶在玻璃茶几上被用力一转,瓶子飞速旋转了几圈,速度渐渐慢下,瓶口不偏不倚地指向了—— 楚斯年。 “哇哦!第一个就是寿星!”眾人起鬨。 林薇笑著举手: “我来问我来问!” 她凑近些,看著楚斯年因为酒精和灯光而泛红的脸颊,促狭地问: “小楚,老实交代,有没有喜欢的人?” 楚斯年本就微红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像是熟透的番茄。 他借著ktv昏暗迷离的灯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斜对面正拿著酒杯小口啜饮的谢应危,然后迅速低下头含糊答道: “……有。” “喔——!!!” 包厢里瞬间爆发出更大的起鬨声和口哨声。 “是谁啊?快说快说!” “藏得够深啊小楚!” 楚斯年被闹得耳根都红了,连忙摆手: “规则说了只许问一个问题!下一个下一个!” 瓶子再次被转动。 这次隔了两个人之后,仿佛命运使然,瓶口又一次慢悠悠地对准楚斯年。 “又是小楚!今天你是主角没跑了!” 赵强嘿嘿笑著摩拳擦掌。 “这次我来问!你喜欢的人是谁?名字!我们要听名字!” 楚斯年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著周围同事们好奇又兴奋的目光,尤其是感觉到谢应危似乎也投来若有若无的视线,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犹豫几秒,他默默伸手拿起面前桌上倒满的酒杯,仰头,“咕咚咕咚”地將那杯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切——!!!” 眾人发出失望又瞭然的嘘声,但起鬨得更厉害了。 “喝酒了!那就是有情况!” “是不是我们公司的?哪个部门的?透露一下嘛!” “看小楚这害羞的样子,八成是了!” 楚斯年感觉酒精在胃里灼烧,一路蔓延到脸颊和耳朵,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了。 他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第14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5 游戏继续。 酒瓶转动,这次瓶口对准了谢应危。 或许是酒精让大家胆子都大了,有人大著胆子问: “老板,您有女朋友吗?” 谢应危握著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提问的人一眼,眼神让提问者瞬间清醒了一半。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语气平淡:“没有。” 这个答案让包厢安静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喧闹。 又玩了好几轮,酒瓶像是跟楚斯年槓上了一样时不时就转到他。 当赵姝惠笑著问他“喜欢什么类型”时,楚斯年再次陷入沉默。 喜欢什么类型? 咳咳…这有点说不准,主要是喜欢的人类型一直变。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再次端起酒杯仰头灌下。 “又喝!” “小楚你这嘴也太严实了!类型都不能说啊?” “到底是谁啊,让我们这么猜?” 同事们都被他这守口如瓶的样子勾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玩到后来,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 林薇看了看时间,惊呼一声:“哎呀!我门禁时间到了!再不回去我妈要夺命连环call了!” 她跟大家道別,先行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赵强也撑不住了,他结婚有孩子,老婆已经发信息来催了。 他喝得烂醉,赵姝惠和他住的小区离得近,便扶著他一起打车走了。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因为各种原因告辞。 谢应危虽然有司机隨时待命,但脑中的好缘系统明確要求他不得早退,他只能耐著性子等到最后。 等到喧闹的包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震耳的音乐还在空放,他才发现除了自己只剩下醉得不省人事,趴在皮质沙发上睡著的楚斯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应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嘆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爱管閒事,但也不能就把楚斯年一个醉鬼丟在这里。 他走过去,推了推楚斯年的肩膀:“喂,楚斯年,醒醒。” 楚斯年毫无反应,只是含糊地咕噥一声,脸颊贴著冰凉的皮质沙发,粉白色的长髮有些凌乱地散开,睡顏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无害。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毫无防备软绵绵的样子,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像那只没良心的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立刻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怎么会把人和猫联繫到一起。 谢应危无奈,心想酒量这么差还喝那么多。 人菜癮大。 当务之急是联繫楚斯年的家人或者朋友来接他,或者至少问出住址。 他俯下身,伸手想去楚斯年的口袋里找手机。 然而他的手指刚碰到楚斯年腰侧的衣服,楚斯年就像是被痒到一样轻轻哼唧几声,抬手一挥恰好勾住谢应危俯身时垂下的领带,微微用力一拉—— 谢应危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而楚斯年则顺势滚进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甚至还发出了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谢应危:“……” 他身体僵了一下,看著怀里这个烫手山芋感觉额角青筋都在跳。 他试图把楚斯年推开,但醉鬼沉得很,而且一推就不安分地哼哼。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只能维持著这个彆扭的姿势继续在他身上摸索手机,用楚斯年的指纹解了锁。 屏幕亮起,直接点开通讯录。 里面寥寥无几的联繫人,清一色標註著“赵强”、“林薇”、“赵姝惠”…… 全是公司同事的號码。 谢应危愣了一下,又点开微信。 微信界面同样乾净得过分,最近聊天列表里,除了工作群和生日祝福,就是和赵强、林薇等几个同事的对话,內容基本都是工作交接或者简单的问候。 甚至连个家庭群,朋友群都没有! 他不信邪,退出微信,在手机桌面上寻找可能存有地址的外卖app。 然而,一个都没有! 这部手机乾净得像是一部刚恢復出厂设置,只安装了必要办公软体的新机。 谢应危拿著这部过於“简洁”的手机,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疑团。 这太不正常了。 就算是工作手机也不至於乾净到这种地步,连个亲朋好友的联繫方式都没有。 这个人难道没有任何社交圈吗?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最终,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楚斯年…… 该不会是个无亲无故,身世悽惨的孤儿吧?! 他看著怀里因为醉酒而睡得毫无知觉的年轻人,那张漂亮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脸。 第一次,辞退的念头动摇了。 谢应危原本打算过几天就找个理由让他走人,可现在…… 如果真是那样,把他开除后他该怎么办? 谢应危一向把感情和工作分得很开,人,他是一定要开除的。 只是感觉道德压力很大啊。 谢应危拿著那部“空空如也”的手机,看著怀里睡得昏天暗地的楚斯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联繫不上家人朋友又不知道住址,总不能真把他扔在ktv或者隨便找个酒店吧? 万一这孤儿出点什么事…… 咳,没有骂人的意思。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认命地嘆了口气。 谢应危起身,费力將楚斯年从沙发上架起来,半扶半抱弄出包厢,对等候在外的司机吩咐: “回我那儿。” 第14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6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 后座上,楚斯年睡得並不安稳,大概是醉酒加上姿势不舒服,他脑袋总是往谢应危肩膀上靠。 谢应危皱著眉推开几次,但那颗粉白色的脑袋就像装了导航一样不一会儿又歪过来。 反覆几次后,谢应危彻底没了脾气。 他看著楚斯年因为醉酒而泛著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最终只能妥协。 他调整一下姿势,伸手將楚斯年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大腿上,让他能躺得舒服些。 “真是欠你的……” 他低声嘟囔一句,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 为了今晚的聚会,楚斯年可是下了血本,用宝贵的积分兑换了短效药水,暂时压制了夜晚强制变猫的特性。 但此刻他意识模糊,身体的掌控力下降,药效似乎也变得不稳定起来。 正看著窗外走神的谢应危,忽然感觉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在楚斯年那头粉白色的发间,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疑惑转回头,定睛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楚斯年。 一切如常,除了略显凌乱的髮丝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吗? 谢应危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家里那只天天玩失踪的猫气疯了,加上今晚喝了不少酒,居然会觉得楚斯年头上长了猫耳朵?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从楚斯年脸上移开。 睡著的楚斯年五官精致柔和,皮肤白皙,粉白色的长髮散落,有一种超越性別的漂亮。 不知怎的,谢应危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和他心里惦记的那只布偶猫“二百块”有种奇妙的重合感。 都是那样漂亮得不像话,都带著点无辜又勾人的气质…… 他甚至荒谬地想,如果“二百块”能变成人,应该就长这样。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楚斯年柔软的髮丝。 指尖传来的触感,竟然和他抚摸“二百块”时那身蓬鬆长毛的感觉,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睡梦中的楚斯年似乎感觉到了触碰,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两声细微的哼哼,甚至还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掌。 谢应危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种反应……也太像了吧?! 一股荒诞的怪异感笼罩了他。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离谱的联想。 “肯定是喝多了……” 他强迫视线移开,不再去看那张让他心神不寧的脸。 车子终於抵达別墅。 谢应危將楚斯年从车里弄出来,半扛半抱地弄进了屋,有些粗鲁地將他放在客厅宽敞柔软的沙发上。 他感觉口乾舌燥,一方面是酒劲未散,另一方面是刚才车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闹的。 走到厨房给自己接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才感觉冷静了些。 想到楚斯年可能是个“孤儿”无人照料,谢应危心里那点莫名的惻隱之心又动了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乾净的玻璃杯也给楚斯年接了杯温水。 当他端著水杯回到客厅时,却发现原本瘫在沙发上的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低著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还在微微摇晃,显然酒劲还没过去。 “醒了?喝点水。” 谢应危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儘量平淡。 “今晚你就先住我家次臥,明天……”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楚斯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蹌地转向他。 而就在楚斯年抬头的瞬间,谢应危清晰地看到在对方柔软的发间,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毫无预兆地“噗”一下冒了出来! 甚至还隨著楚斯年不稳的动作轻轻抖动一下! 谢应危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滯,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觉。 他死死地盯著那对不该存在於人类头上的耳朵,连杯子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都浑然不觉。 这……这怎么可能?! 楚斯年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部件”。 他醉眼朦朧地看著眼前僵化成石像的谢应危,歪了歪头,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更加水润迷离的浅色瞳孔里带著浓浓的不满和委屈。 他脚步虚浮地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谢应危。 谢应危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中,下意识后退,腿弯撞到沙发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坐进柔软的沙发里。 楚斯年顺势俯身,双手撑在谢应危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將他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他双腿分开,以一种近乎跪坐的姿势跨在谢应危身体上方,自上而下地看著他。 因为俯身的动作,那对粉白色的猫耳几乎要蹭到谢应危的额头。 浓烈的酒气混合著楚斯年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谢应危看著近在咫尺的脸,大脑彻底宕机连挣扎都忘了。 隨后他听到楚斯年用带著醉意,含混不清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委屈巴巴地控诉道: “你……你今晚……怎么不亲亲我了?” 谢应危:“……???” 什么亲亲?谁亲谁?他在说什么鬼话?! 还没等谢应危从这巨大的信息衝击和荒谬的质问中反应过来,楚斯年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就在他眼前猛地放大。 带著酒气的温软唇瓣,毫无章法地重重堵住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 “唔——!” 谢应危的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限,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瞬间疯狂地涌向头顶!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带著灼热的温度和淡淡的酒香。 那对毛茸茸的猫耳就在他眼前,他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微的绒毛和血管纹路。 楚斯年似乎並不满足於简单的触碰,他毫无技巧地在他唇上啃咬、吮吸,像一只真正的小动物在表达亲昵,又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 谢应危的大脑一片轰鸣,所有的思维都停滯了。 震惊、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 他僵硬地承受著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个瞬间顛覆,然后重组成一个光怪陆离的模样。 第14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7 带著酒气和猫耳触感的吻在楚斯年亲够了之后突兀地结束。 他微微退开些许,粉白色的猫耳因为刚才的“激烈运动”而轻轻颤动,一条蓬鬆柔软的长尾也不知何时从他身后冒了出来,慵懒地在他腿边晃了晃。 谢应危僵在沙发里,醉意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衝击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楚斯年脸上,心臟在胸腔里失了控般狂跳。 眼前的楚斯年在经歷方才那一幕后,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酒精为他白皙的脸颊染上大片穠丽的緋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像是上好的白玉晕开了胭脂。 浅色的瞳孔因醉意而蒙著一层水润迷离的薄雾,显得愈发无辜清澈,仿佛不諳世事的孩童。 嘴唇因为刚刚结束的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饱满,泛著水亮的光泽,微微张开喘息著。 此刻他脸上带著一种纯然的无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可怜。 这种美毫无攻击性,却带著强烈的衝击力狠狠撞进谢应危混乱的心绪中。 就在谢应危大脑一片空白,试图理解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时,楚斯年似乎对他的毫无反应感到不满。 他皱了皱秀气的鼻子,那双带著水汽的浅色眸子眨了眨,然后竟然伸出手开始笨拙地拉扯谢应危衬衫的纽扣! “你……!” 谢应危猛地回神,一把抓住楚斯年作乱的手腕。 触手一片温热细腻,让他心头又是一悸。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沙哑。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快太诡异,从发现楚斯年可能是“孤儿”,到看到他冒出猫耳,再到被强吻,现在居然开始扒他衣服?! 谢应危感觉自己二十九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寸寸崩塌。 楚斯年手腕被制有些不悦地哼唧了一声,试图挣脱。 一个执意要脱,一个坚决不让,两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彆扭地僵持起来。 楚斯年虽然醉了但力气却不小,谢应危又不敢真的用力伤到他,一时间竟有些奈何他不得。 僵持几分钟后楚斯年似乎失去耐心。 他忽然放弃谢应危的衬衫,转而开始拉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谢应危眼皮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去按住他解自己衣扣的手。 “脱你的也不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这都什么事啊! 接连被阻拦,楚斯年彻底不高兴了。 他扁了扁嘴,浅色的眼睛里委屈更甚,仿佛谢应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紧接著,在谢应危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楚斯年的身形骤然缩小。 衣物软塌塌地落下,一只粉白色的布偶猫从中钻了出来,轻盈地跳到地毯上。 看著那只熟悉的猫,又看了看沙发上那堆属於楚斯年的衣物,谢应危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 楚斯年完全没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迈著优雅的猫步,熟门熟路地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谢应危愣了几秒才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踉蹌著跟了过去。 他衝进臥室时,正好看到那只布偶猫轻鬆跳上床,钻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在谢应危平时枕的枕头上拍了拍,浅粉色的瞳孔望著他,发出一声带著催促意味的“喵呜”。 谢应危:“……” 他站在床边看著这极其古怪的一幕。 一只猫,或者说一个能变成人的猫,正拍著他的枕头邀请他上床睡觉。 他觉得要么是自己还在醉酒没醒,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猫咪见他不动,又不悦地叫了两声,爪子更用力地拍了拍枕头,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认命般地走到床边,脱掉鞋子和外套僵硬地躺了上去。 他刚躺好,那只猫就立刻凑了过来,熟练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就在谢应危试图接受“抱著一个可能是人变的猫睡觉”这个事实时,怀里的温暖毛团突然发生了变化。 光芒微闪,重量和触感瞬间改变,浑身赤裸的楚斯年再次出现在他怀中,一条光洁的手臂还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上,修长的腿更是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 谢应危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体温的热度,皮肤的光滑触感,还有散落在他颈侧带著淡淡清香的髮丝。 这画面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屏蔽所有感官,在心里疯狂默念: 这是梦,这一定是场荒诞离奇的梦,睡一觉,明天早上一切都会恢復正常…… 而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楚斯年,出身於规矩极重崇尚礼法的古代世家,自幼诵读四书五经,骨子里刻著的是克己復礼的保守。 即便系统將现代知识全盘灌输给他,他內心依旧恪守著某些界限,平日里连露出胳膊的短袖和短裤都不愿穿著。 然而此刻,酒精如同卸下了他所有理智的枷锁,让他变得无法无天,將那些深植於心的礼教规矩拋到九霄云外。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臥室。 楚斯年是以猫的形態醒来的。 他坐起身,粉白色的猫咪伸了个懒腰,用爪子洗了洗脸。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回忆昨晚发生的事情,记忆却只停留在ktv里大家玩游戏喝酒的画面,之后便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应该没出什么事吧? 他有些不確定地想。 转头看向身旁还在熟睡的谢应危,发现对方居然穿著昨天的衬衫和裤子就这么睡著了,连领带都只是鬆鬆地扯开。 楚斯年没忍住笑了笑。 没想到谢应危也有当醉鬼的一天,连衣服都忘了脱。 酒量差还喝那么多,都奔三的人了居然还这么幼稚。 布偶猫心中腹誹,默默摇了摇头。 他又看了看紧闭的臥室门,尝试著跳起来去够门把手。 “咔噠”一声,门居然轻易地被打开,没有反锁! 楚斯年心里一喜。 看来经过这段时间,谢应危已经默认了他这种“来去自由”的模式,不再严防死守。 只要他晚上记得回来就行,白天他还是那个需要上班的实习生楚斯年。 他轻盈地跃下床,熟练地通过打开的门缝溜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別墅的走廊里。 第14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8 晨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谢应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却罕见地没有处理文件,只是盯著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眼神发直,耳根还残留著一丝热意。 昨晚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他被一只猫强吻了。 而且这只猫是他公司的员工。 而且他们俩还抱在一起睡了一整晚。 早上醒来时楚斯年已经不见踪影,床上只剩下几根粉白色的猫毛,以及怀里还残留著的属於青年清瘦身体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 这一切都明確地告诉他那不是梦。 “叩叩——” 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越一卓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平板电脑准备匯报今日行程。 他一眼就注意到老板今天的状態不同寻常。 谢应危穿著西装,但头髮只是隨意梳了梳,没有像往常一样用髮胶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黑髮软软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点……茫然? 甚至还有点魂不守舍。 越一卓猜测昨晚的团建大概玩到很晚。 “老板,上午十点有个视频会议,下午两点……” 越一卓开始例行公事地匯报。 谢应危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哦”著,显然没听进去多少。 他养的猫好像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谢应危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但紧接著更多混乱的念头涌了上来。 那楚斯年到底算男人还是算猫? 不对,他白天是人,晚上是猫……这算什么? 猫妖? 那自己是被一个,啊不,一只猫妖亲了? 而且自己好像並不討厌那个吻,甚至现在回想起来,嘴唇上似乎还残留著那种柔软微凉的触感…… 停!打住! 谢应危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昨晚真的喝疯了,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和认知错乱。 这时,越一卓刚好提到了一个他之前交代的事项: “老板,关於实习生楚斯年,您昨天下午指示今天办理辞退手续,相关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您看……” “不行!” 谢应危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声音甚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点。 越一卓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昨天下午老板提起那个一周没来上班,工作能力也平平的实习生时,明明是一脸“赶紧让他滚蛋”的不耐烦,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了? “老板,您的意思是不解僱了?” 越一卓谨慎地確认。 谢应危张了张嘴,想说“不解僱”,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不解僱,然后呢? 每天看著楚斯年在自己眼前晃,提醒自己昨晚被一只猫亲了的事实? 这感觉太奇怪了。 “也不行。” 他有些烦躁地改口。 越一卓:“……” 他彻底无语了,这到底是要怎样? “老板,那对於楚斯年到底如何处理?” 谢应危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眉头紧锁,沉吟了足足有一分钟,仿佛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策。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给他转正。” 越一卓:“???” 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差点没绷住。 不是,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坚决辞退到直接转正?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內心充满巨大的问號和好奇心。 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深知,追问老板的决策尤其是这种明显透著古怪的决策绝没有好下场。 他只是一个卑微且恪尽职守的助理。 “……明白。” 越一卓努力维持著平静的语气应了下来,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谢应危又叫住他。 “让楚斯年现在进来一下。” “好的。”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楚斯年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明显的忐忑和凝重,长发似乎都有些蔫蔫的。 他完全忘记昨晚酒后失態以及变身的事,只记得自己之前请假一周,工作积压,方案也还没修改完。 “老板,对不起,那个方案我还没改完。” 他低著头,声音带著歉意。 谢应危看著眼前这个看起来乖巧老实,甚至还带著点怂的员工,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就是他?昨晚坐在自己腿上主动凑上来亲了自己? 那双此刻写满不安的浅色瞳孔,昨晚在迷离的灯光下,可是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大胆又诱惑的光芒。 现在这副老老实实挨训的样子,和昨晚那个热情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谢应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方案先放著吧。” 楚斯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谢应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身上,开始仔细打量。 从那头独特的粉白色长髮,到白皙精致的脸颊,再到那双清澈中带著一丝无辜的浅色瞳孔……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楚斯年的容貌和那只名叫“二百块”的布偶猫何其相似! 尤其是这双眼睛的顏色和神態! 自己之前怎么就瞎了眼没联繫起来呢? 怪不得“二百块”在他家那几天,楚斯年就恰好请假,而“二百块”一跑,楚斯年就回来上班了。 想到这里,谢应危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而產生的不悦忽然就烟消云散。 算了,跟一只猫计较什么? 逼一只猫学习office软体,做ppt,好像確实是有点强猫所难了。 不对,等等! 一个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 如果楚斯年就是“二百块”,那昨晚是他亲了自己,按理来说他应该对自己负责。 但是! 自己之前给“二百块”洗澡的时候,可是把它全身包括某些非常私密的部位都用手摸过,仔细清洗过了啊!!! “轰——”的一下,谢应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瞬间变得滚烫通红! 这么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占了天大便宜的混蛋?! 他、他是不是得对楚斯年负责啊?! 楚斯年抬头正好对上谢应危盯著自己,而且脸色突然爆红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谢应危这是怎么了? 脸这么红,是昨晚宿醉还没缓过来现在不舒服吗?还是被自己气坏了? 可是现代社会的电脑知识真的太难学了啊! 谢应危被楚斯年清澈中带著疑惑的眼神看得更加心虚慌乱,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给、给你涨工资!” “啊?” 楚斯年彻底愣住,浅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刚刚越助理才通知他转正,这还没过十分钟怎么就又要涨工资了? 他连excel的常用函数都没记全呢! 谢应危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难道是因为昨天的事? 儘管那个生日日期也是他编造的。 虽然不明所以,但涨工资总是好事。 楚斯年压下心中的疑惑,老老实实地鞠躬:“谢谢老板。” “嗯,出去工作吧。” 谢应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他离开。 再对著这张脸,他怕自己会说出更奇怪的话。 楚斯年带著满腹的疑问离开办公室。 门一关上,谢应危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比谈成一笔大生意还累。 然而接下来的时间里,谢应危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工作。 楚斯年的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打转。 午饭时间,他借著出去的那一段路的时间,看到楚斯年正和同事坐在一起吃饭,腮帮子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像只储食的小仓鼠。 下午,他又以“慰劳大家近期辛苦”为名,让越一卓给全体员工订购了价格不菲的下午茶和甜品。 他甚至开始留意楚斯年和同事的互动,看到他笑著和別人说话时,那双浅色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看到他遇到不懂的问题,虚心向旁边人请教时认真的侧脸…… 谢应危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觉得楚斯年顺眼了。 不,不仅仅是顺眼,是觉得他……有点可爱。 第14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29 一整天,楚斯年都感觉如芒在背。 那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若有似无却异常执著,源头毫无疑问是来自那间独立的办公室。 他假装不经意地抬头,好几次都捕捉到谢应危迅速移开视线的动作,或者乾脆就是对方毫不避讳直勾勾盯著他看的目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斯年心里直打鼓,努力回想昨晚的细节,却只记得在ktv里和大家喝酒庆祝生日,后来就断片了。 难道自己酒后失態做了什么得罪谢应危的事? 比如吐了他一身?或者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可如果真是那样,按照谢应危以往的脾气,今天他別说来上班,估计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怎么可能不但没被辞退,反而顺利转正甚至涨了工资?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楚斯年只能把这归咎於谢应危可能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行为有些反常。 他硬著头皮努力忽略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专心或者说假装专心处理手头的工作。 直到下午,这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起身想去卫生间透透气,顺便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確认男卫生间里空无一人,楚斯年鬆了口气走到小便池前。 刚拉开拉链,门“咔噠”一声被推开。 楚斯年身体一僵,用眼角余光瞥去,进来的人果然是谢应危! 楚斯年:“……” 他记得清清楚楚,老板的办公室里明明有独立的卫生间!他跑到员工区的卫生间来干什么? 现在这情况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希望谢应危只是来洗个手。 然而事与愿违。 谢应危的脚步没有走向洗手台,而是径直来到他旁边的位置站定。 楚斯年:“……”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快穿系统给的位面常识里,在卫生间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至少会保持两个空位的社交距离才对……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楚斯年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只想赶紧结束这酷刑。 偏偏越是紧张越是难以顺畅。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裤子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才鼓起勇气转头看向旁边的谢应危。 对方根本连裤子的拉链都没拉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目光似乎真的一直在看他? 楚斯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长久以来扮演温和乖巧人设的习惯让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老板……您有什么事吗?” 他虽然对这个现代位面的法律细节还不算特別精通,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谢应危这种行为,怎么看都像是在进行某种性骚扰吧? 就算他们之间有著“饲养”与被“饲养”的复杂关係,就算他昨晚可能真的不小心得罪了对方,那也不能用这么古怪的方式报復吧? 谢应危脑子里的酒还没挥发完吗? 谢应危被楚斯年那双带著薄怒和质问的浅色瞳孔盯著,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像一个变態跟踪狂。 他其实只是被巨大的好奇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衝动驱使著。 一个人怎么就能变成一只猫呢?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些小时候看过的动漫情节—— 比如主角救了一只流浪猫,然后猫修炼成精,变成人来报恩之类的。 但他仔细回想,自己从小到大,除了“二百块”,好像就没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主动亲近过,更別提救过谁了。 虽然他確实觉得“二百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如今面对楚斯年明显带著不悦和警惕的询问,谢应危一时间语塞,脸颊也有些发烫。 他眼神飘忽不敢与楚斯年对视,情急之下,那个今天已经用过一次並且在他看来似乎“万能”的藉口再次脱口而出: “给……给你涨工资!” 楚斯年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他有些无语地看著谢应危: “老板,这不太好吧?我才刚转正,而且今天早上您已经给我涨过一次了。再说了,这样对其他前辈也不公平。” 谢应危被噎了一下,看著楚斯年那副“您是不是有病”的眼神,更加窘迫。 他脑子一热,为了挽回自己並不存在的形象和掩饰真实目的,硬著头皮说: “那就全部人都涨!”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尷尬气氛,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衝出卫生间,留下楚斯年一个人站在原地茫然。 谢应危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 第15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0 下班铃声一响,楚斯年立刻將白天在卫生间那点不愉快拋诸脑后,卡著点衝出公司,熟门熟路地拐进无人的角落。 光芒微闪,地上便多了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 他轻盈地跃动,朝著地下车库的方向跑去。 司机早已习惯了这只神奇猫咪的准时出现,笑著打开车门將它抱上车还忍不住调侃: “二百块,你这都快成精了,天天卡著老板下班的时间点过来,比闹钟还准。” 能不准吗,我和老板一起下班。 楚斯年乖巧地趴在座椅上,浅粉色瞳孔望著车库入口,心里盘算著如何再帮谢应危提升进展缓慢的人缘值。 虽然今天的谢应危行为古怪像个潜在的骚扰犯,但任务至上他得尽职尽责。 不一会儿谢应危的身影出现在车库入口。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动作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常他早就一把將毛茸茸的“二百块”捞进怀里,脸颊埋进柔软毛髮中深吸一口,然后满足地抱在膝上抚摸。 可今天他仅仅是瞥了猫一眼,便沉默地靠向另一侧车门,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刻意拉开了距离。 楚斯年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冷淡。 他站起身迈著优雅的猫步走过去,轻轻跃上谢应危的大腿,找了个舒適的位置趴下,还用脑袋討好地蹭了蹭对方紧绷的小腹。 然而在谢应危的眼中,此刻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他无法再单纯地將腿上的生物视为一只可爱的宠物猫。 柔软的触感,温热的体温,蹭动时带来的细微摩擦…… 他脑中都自动转化成了另一幅画面。 有著粉白长发的青年只穿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纱绸,衣料下的肌肤若隱若现。 他正慵懒地侧臥在自己腿上,修长白皙的双腿微微蜷曲,带著一种不自知的诱惑。 青年抬起那双清澈又迷离的浅色眼眸望过来,眼尾似乎天然带著一抹薄红,纯真与媚意奇异交融,仿佛无声的邀请。 微湿的髮丝贴在颊边,更添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 这想像出来的画面过於鲜活,衝击力十足。 谢应危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向小腹,隨即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他眼角一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將腿上的猫抱起来,迅速放到旁边的空位上,声音带著一丝强忍的沙哑: “老实待著。”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脸茫然,浅粉色眼睛里写满无辜和不解。 谢应危不敢再看它,双腿不自然地交叠试图掩饰身体的异样。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对司机吩咐: “开慢点。” 声音比平时低沉不少。 车內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谢应危內心已是惊涛骇浪。 在之前的二十九年里,他一直都没想过自己可能喜欢男人。 男人也就算了,他在这方面异常开放。 但他好像对一只猫產生了不该有的生理反应,这已经不是用“好奇”能解释的了。 他是不是心理出了问题?是个隱藏的变態?要不要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谢应危忍不住又侧过头,看向旁边座位上团成一团似乎已经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楚斯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只猫,一只漂亮得过分的布偶猫。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努力进行自我催眠:那是猫,是宠物,是二百块。 他必须调整心態,先把它当成一只纯粹的猫来看待。 好不容易熬到家,谢应危抱著猫下车,一整晚都试图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但他打游戏时会出神,吃饭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儘管他有些时候刻意逃避,但该逃的逃不掉。 “二百块”只有洗澡才能上床,这是他定的规矩。 谢应危抱著猫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哗哗响起,空气中瀰漫起氤氳的水汽。 他挤了些宠物专用香波,准备像以前一样给“二百块”清洗。 但当他的手触碰到湿漉漉的毛髮时,脑中的“翻译器”再次不受控制地启动。 在他眼里,怀里的猫变成了那个粉白长发的青年。 青年浑身沾满白色的细腻泡沫,水珠顺著他光滑的脊背与纤细的腰线滚落。 他似乎很不喜欢洗澡,微微蹙著眉,浅色的瞳孔蒙著一层水汽带著点委屈和抗拒。 身体不安分地轻轻扭动试图从谢应危的禁錮中挣脱。 泡沫勾勒出他身体的每一处起伏,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那种介於青涩与成熟之间的魅力,带著毫无防备的诱惑几乎击溃谢应危的理智。 视觉和想像的衝击力叠加,谢应危只觉得鼻腔一热似乎有什么液体涌了出来。 他下意识低头,看到几滴鲜红落在瓷砖地上。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满手鲜红。 流鼻血了?! 谢应危狼狈地抓过纸巾堵住鼻子,手忙脚乱地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楚斯年站在湿滑的地面上,看著他这副模样,更加困惑地“喵”了一声。 好在一番折腾总算止住了鼻血,也草草给猫冲完了澡。 谢应危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几乎要虚脱。 晚上,谢应危心力交瘁地躺倒在床上。 就在这时,臥室门口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只粉白色的布偶猫身影模糊了一瞬,仿佛幻化成了一个只用浴巾松松垮垮围著下半身的年轻男子。 男子有著熟悉的粉白色长髮,水珠从末梢滴落,滑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 他赤著脚无声地走到床边,非常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抱住谢应危的胳膊,將脸贴在他肩侧,发出满足的喟嘆,准备入睡。 谢应危瞳孔骤缩,心臟狂跳几乎要衝出胸腔。 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定睛再看哪有什么美男子,分明还是那只洗得香喷喷毛茸茸的布偶猫,正抱著他的胳膊睡得安稳。 谢应危彻底崩溃了,猛地闭上眼睛將被子拉过头顶。 这一晚上,註定无眠。 他感觉自己离疯掉可能真的只差一步了。 第15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1 周末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 谢应危穿著深灰色的丝质v领家居服,领口松垮地敞开著,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慵懒地陷在沙发里,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著羽毛逗猫棒。 他此刻的气质与平日公司里那个锐利严谨的老板判若两人,鬆散的黑髮垂在额前,带著几分居家的隨性和一丝慵懒倦意。 而在地毯上,一只穿著可爱草莓图案小衣服的粉白色布偶猫,正全神贯注地盯著上下翻飞的羽毛。 对於这些逗猫玩具,起初楚斯年內心是抗拒的,认为自己扑咬这种幼稚玩具实在有损尊严。 但猫的本能实在难以抗拒。 最终,羞耻心被彻底拋到九霄云外。 他现在四爪並用,翻滚、扑击、腾挪,玩得不亦乐乎,瞳孔里只剩下那根摇曳的羽毛,喉咙里甚至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谢应危的目光虽然落在楚斯年身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勉强能將眼前这只活泼过头的毛团和名为“楚斯年”的公司下属区分开来,不再產生混乱的联想。 但他依然被困在那个醉酒之吻的谜题里。 为什么亲他? 是因为自己平时吸猫、亲猫太频繁,让楚斯年產生了某种误解或习惯? 还是说……楚斯年对他有超乎寻常的感情? 谢应危想不明白,心里有些烦闷。 他一只胳膊撑著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晃著逗猫棒,眼神却瞥向一旁茶几上还没收拾的披萨空盒。 那是他们中午一起吃的。 同吃,同住,同睡,甚至他还给猫形態的楚斯年洗过澡。 这亲密无间的程度和谈恋爱有什么区別? 除了……除了没有明確的名分和某些更进一步的接触。 “喵!喵呜!” 楚斯年不满的叫声將谢应危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走神时,晃动逗猫棒的手早就停了。 谢应危低头,对上布偶猫那双因为被打断游戏而明显带著催促和一丝不满的浅色眼眸。 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楚斯年蹙著眉气鼓鼓瞪著他的样子。 这个联想让他莫名的心情好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骂了句:“傻猫。” 他重新举起逗猫棒,这次故意举得很高,手腕灵活地转动著,让羽毛在空中划出诱人的弧线。 带著点挑衅意味的目光落在楚斯年因为近期伙食太好而略显圆润的小肚子上,故意拖长了语调: “嗯。果然胖了,也不知道客厅里能不能承受一辆重卡。” 楚斯年:?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只见布偶猫脸上的表情瞬间由期待转为愤怒,鬍鬚都气得抖了抖。 “喵——!” 一声带著抗议的长鸣响起,楚斯年后腿用力猛地向上一蹦!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拼尽全力的跳跃,离高高在上的逗猫棒还差著老大一截,甚至跳起的高度低得可怜。 “噗——” 谢应危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 楚斯年:“……” 奇耻大辱! 猫瞳里燃起了熊熊斗志! 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旁边那个高度適中的矮茶几上。 他不再犹豫,轻盈地跳上茶几表面,然后迅速向后退了几步,留出足够的助跑距离。 他伏低身体,肌肉紧绷,眼神紧紧锁定空中那根依旧在囂张晃动的羽毛,目光坚毅,仿佛在凝视此生最大的敌人。 就是现在! 后腿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他在茶几上猛地一蹬,整只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在到达沙发边缘的瞬间,后腿再次狠狠蹬在沙发靠背上,借力向上腾空而起! 这一跳,匯聚了他全部的决心、力量和……体重! 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扑向那根可恶的逗猫棒!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的重量。 “唔——!” 隨著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谢应危带著痛楚的短促哀嚎—— 一只猫界重装坦克,不偏不倚,整只猫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谢应危双腿之间,某个最脆弱、最不可明说的关键部位上。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和扭曲的痛苦。 他手中的逗猫棒“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倒吸著冷气,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罪魁祸首楚斯年,也被这反作用力撞得有点懵,晕头转向地从谢应危腿上滚落瘫在地毯上,晃了晃脑袋,粉白色的毛髮都炸开了些。 他从柔软的地毯上爬起来,除了撞击后轻微的眩晕感並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疑惑地歪头,看向沙发上蜷缩成一团,额头甚至渗出冷汗的谢应危。 那双总是带著锐气或戏謔的黑眸此刻紧紧闭著,眉宇间拧成了疙瘩,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溢出压抑痛苦的抽气声。 怎么了?撞得很严重吗? 楚斯年心里一紧。 他犹豫著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向沙发靠近,想看看谢应危到底伤到了哪里,严不严重,需不需要立刻打急救电话。 就在他凑近试图用爪子扒拉一下谢应危的裤腿查看时,谢应危艰难地抬起了脸。 那张英俊的脸因疼痛而微微扭曲,冷汗沿著鬢角滑落。 他看向楚斯年,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楚斯年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浑身的毛下意识地炸得更开了。 好像不太对。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转身,四爪並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嗖”地一下窜出了客厅,只留下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和空气中几根飘落的猫毛。 谢应危看著瞬间消失的身影,疼得吸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楚斯年……算你……跑得快……” 第15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2 深夜,臥室里只余下平稳的呼吸声。 確认谢应危已经睡熟,楚斯年小心翼翼地从他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粉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熟练地跳起来,用身体重量压下臥室门的把手,“咔噠”一声轻响,门开了。 自从上次被谢应危无情嘲讽“胖了”之后,楚斯年已经戒零食很久,身形確实轻盈了不少,此刻更是如同一个柔软的毛团影子。 他悄无声息地溜到客厅,跳上书桌,伸出爪子利落地掀开了谢应危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楚斯年毫不犹豫地用肉垫按下几个键—— 谢应危从来不会防备一只猫,他所有的密码楚斯年都了如指掌。 屏幕解锁,桌面壁纸赫然呈现。 那是一只毛髮蓬鬆的布偶猫,正蜷缩在沙发上睡得香甜。 楚斯年愣了一下,猫瞳里闪过一丝诧异,內心嘀咕: “这傢伙什么时候偷拍的……” 他没有开灯,只借著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光操作。 光线刺激下,猫的瞳孔收缩成两条细直的竖线。 他熟练地用爪子操控著无线滑鼠,点开了谢应危今天处理过的几个项目文件。 他当然不是来干坏事的。 只是今天谢应危因为一个方案反覆修改,心情明显不佳。 楚斯年担心他在批註里控制不住毒舌本性,把下属骂得狗血淋头,影响团队士气,自己更是翻来覆去睡不著,才想出这个偷偷检查的“餿主意”。 他仔细翻阅著批註和邮件回復,一行行看下去。 所有的批註都言辞精准、逻辑清晰,完全是公事公办的严谨態度,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指责或嘲讽。 看到这里,楚斯年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尾巴尖甚至愉快地轻轻晃了晃。 看来他的“人缘值改造计划”成效显著,谢应危確实进步了很多,实在是令人欣慰。 在他全神贯注检查文件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到臥室的门缝不知何时悄悄开大了一些。 谢应危正倚在门框边,默默地看著客厅里那只正对著电脑屏幕“办公”的粉色毛团。 肉垫笨拙地拍打著滑鼠,屏幕幽光映得猫鬍子都在发亮,连耳朵尖都因专注而微微抖动。 谢应危觉得好笑,脸上控制不住地漾开笑意。 但隨即他意识到自己正看著楚斯年偷偷傻笑,立刻有些不自在地用力抿紧了嘴唇,强行把笑容压了下去。 他想起这段时间,楚斯年白天是人模人样的员工,晚上就变成猫来他这里蹭吃蹭喝,洗澡时任由他揉搓,睡觉时主动钻他怀里取暖…… 这只猫,脸皮真是厚得可以。 谢应危不是没怀疑过楚斯年的动机,例如变成猫来窃取他的商业机密。 但这个怀疑很快就被打消。 就算真的要派商业间谍,那也不是派一只蠢猫来。 想到这里,谢应危唇角再次无意识上扬。 他全然未察觉自己早已完成了从高冷总裁到口嫌体正直铲屎官的蜕变。 嘴上总说著“麻烦”,却依然乐此不疲地抱著猫逛遍宠物店,对著各种可爱的小衣服认真挑选。 明明告诫它“少吃零食”,购物车里却永远躺著新上市的猫条和冻干。 终於,楚斯年那边“工作”结束了。 他小心地关掉所有窗口,退出系统,关闭电脑。 还仔细检查了桌面和键盘,確保没有留下任何猫毛作为“罪证”,將一切恢復原状后,这才轻盈地跳下书桌。 楚斯年悄无声息地溜回臥室,借著窗外透进的朦朧月光,他发现谢应危不知何时又把被子踢开了,一大片结实的胸膛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无奈地在心里嘀咕:“都多大的人了,睡觉还这么不老实……” 隨即伸出粉白的爪子,勾住被角,有些费力地一点一点將厚重的被子往上拽。 直到把那片引人注目的肌肤重新盖得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钻进被窝。 在谢应危身侧找了个熟悉的位置蜷缩起来,楚斯年用毛茸茸的脸颊依赖地蹭了蹭谢应危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几声带著满足意味的哼唧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確认怀里的猫彻底睡熟后,谢应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著怀里这只自作聪明,还在为他操心盖被子的猫,心情复杂得有些咬牙切齿。 虽然早就洞悉了楚斯年就是“二百块”的秘密,但他並不打算主动戳破。 他更想知道,楚斯年费尽心思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更何况他家人都在国外,自己独自回国创业,这栋大房子常年只有他一个人確实冷清。 养了这只猫之后,生活倒是添了不少生气,小傢伙大部分时间又乖又听话,虽然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溜走。 最初发现“二百块”就是楚斯年时,谢应危確实感到一阵彆扭和不自在。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彆扭渐渐变成了习惯。 他甚至在公司里也会不自觉地用目光追隨楚斯年的身影,看他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和適应,飞快地成长,心里竟会冒出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般的自豪感。 看著这只猫在公司里人模人样地假装与自己不熟,看著他迅速和同事们打成一片,看著他总爱偷偷躲在茶水间享受零食……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楚斯年似乎清减了些的侧脸上。 好吧,最近確实没再看到他偷吃了。 想到自己那句无心的“胖了”竟让他记掛这么久,谢应危有些哭笑不得。 他在心里盘算著,明天得让越一卓把公司下午茶的自助甜点种类再多换几样,或许再添些低脂健康的选项? 带著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和打算,谢应危重新闭上眼睛,將下巴轻轻抵在猫儿柔软温暖的头顶,也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15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3 时间在一种奇特的平衡中悄然流逝。 白天,楚斯年会准时出现在公司,勤勤恳恳地工作。 同时不动声色地通过“好缘系统”给谢应危发布一些诸如“主动询问员工是否需要帮助”,“在会议上对可行性建议表示肯定”之类的小任务,潜移默化地引导他改善与人沟通的方式。 效果是显著的。 有谢应危在时,办公室的氛围不再紧绷甚至偶尔能听到轻鬆的笑声。 连带著团队的协作效率和创造力都得到了提升,公司的营业额曲线以一个令人欣喜的坡度向上攀升。 楚斯年看著系统面板上已经稳步上涨到“63”的人缘值,心里估算著,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个月左右,完成任务目標“80”应该不成问题。 而一到下班时间,楚斯年便会迅速消失,变成猫理所应当地跳上谢应危的豪车。 至於他和谢应危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楚斯年心里有些没底。 他不能暴露自己就是“二百块”的秘密,这是他在这个位面最大的风险。 偏偏夜晚强制变身的机制让他无法彻底以“楚斯年”的身份与谢应危建立更深入的联繫。 他查看过系统商城,能够抑制变身的药水价格高昂,他那点积分根本负担不起长期使用。 或许等到任务完成,谢应危顺利活过三十岁,系统奖励发放后,他就不再需要受制於猫的形態。 到那时,他或许可以尝试以“楚斯年”的身份去靠近谢应危。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越一卓过来通知他需要临时出差。 更让他意外的是,出差对象是老板谢应危,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 坐上飞机时,楚斯年脑袋还是有点发懵。 商务舱的空间相对宽敞,谢应危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一上飞机就戴上了真丝眼罩,似乎打算一路睡到目的地,完全没有要交流的意思。 楚斯年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不明白谢应危为什么点名带他这个“业务不精”的下属隨行,但也没有多想。 毕竟在员工面前,谢应危向来是这副惜字如金保持距离的模样。 他现在是“楚斯年”,不是那个可以窝在谢应危怀里打呼嚕的“二百块”。 此行的任务除了谢应危交代的工作外,楚斯年还要盯紧他,免得在外面因为毒舌得罪重要客户。 当然,身为下属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飞机起飞带来的超重感让楚斯年微微蹙眉。 作为一个骨子里还是“古代人”的灵魂,即使有了系统灌输的常识,第一次亲身经歷飞行,身体还是產生了些许不適。 他感到有些胸闷,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有点头晕。 他学著谢应危的样子也戴上了提供的眼罩,靠在椅背上试图通过睡觉来缓解这种陌生的不適感。 然而身体的异样感並未完全消失。 几个小时后,飞机平稳落地。 楚斯年跟著谢应危走下飞机。 踏上异地的机场,脚步还有些虚浮,晕机的感觉並未隨著飞行结束而立刻消散,脑袋依旧有些昏沉。 时间已是晚上,两人搭乘计程车前往预订的酒店。 一路上谢应危依旧话很少,只看著窗外的夜景。 楚斯年也乐得安静,努力调整呼吸对抗那股挥之不去的眩晕感。 抵达酒店前台办理入住,谢应危订了两间相邻的行政套房。 拿到房卡,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电梯。 “早点休息。” 在房间门口,谢应危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的,老板。” 楚斯年点点头,刷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环顾著这个临时落脚点。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距离强制变身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足够充裕,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 他想著大晚上的,谢应危再怎么反常也不至於突然闯进下属的房间吧? 真有什么事,手机联繫也足够了。 稍稍安心后他放下手机,舒展了一下因为飞行而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对刷手机没什么太大兴趣,倒是提前买了不少零食堆在桌上。 正当他拆开一包薯片准备享受一下独处时光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门外传来谢应危的声音:“是我。” 楚斯年愣了一下,捏著薯片的手停在半空。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时间——距离变身还有一个多小时零七分钟。 时间充裕,应该没问题。 或许谢应危是真有什么工作上的急事? 他走过去打开了房门,脸上掛起带著点恭敬的微笑:“老板?” 但他的身体却巧妙地挡在门口,丝毫没有邀请对方进来的意思。 门一开,楚斯年就被谢应危脸上那过於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 此时的谢应危换下了西装,穿著宽鬆的卫衣和运动长裤,头髮柔软地垂著,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又阳光。 这和他平时在公司里那副冷峻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谢应危仿佛没注意到楚斯年的防备,笑著晃了晃手里拿著的东西,是一个可携式游戏机和两个手柄。 “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我点了晚饭,不过送到还得等一会儿。閒著也是閒著,一起玩会儿游戏怎么样?” 他的语气自然又隨意,像是朋友间的邀约。 楚斯年第一反应是想拒绝,毕竟他还有绝对不能告人的秘密。 但他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吗? 让谢应危学会主动与下属进行工作之外的轻鬆互动,这可是提升人缘值的绝佳表现! 自己如果现在冷冰冰地拒绝,岂不是打击了他的积极性? 反正时间还够,陪他玩一会儿,等时间快到了找个合適的藉口再让他离开就好。 为了大局著想…… 楚斯年心里权衡再三,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真诚些: “好的,老板,请进。” 第15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4 谢应危走进房间,动作熟练地开始连接游戏机和电视机,隨后將一个手柄塞到楚斯年手里。 楚斯年拿著那个陌生的手柄上下看了看,有些为难地老实交代: “老板,这个我不太会用。” “没关係我教你,很简单。” 谢应危笑得格外和煦,在他身边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不知为何,楚斯年总觉得今天谢应危的笑容里,除了友善似乎还藏著点別的什么。 他甩甩头,把这归咎於自己多心。 谢应危挑选了一款双人对战格斗游戏。 他故意凑近楚斯年,手把手地教他哪个键是攻击,哪个键是跳跃,如何组合释放技能。 温热的呼吸偶尔拂过楚斯年的耳廓。 楚斯年全身心都投入在理解这个新奇玩意儿上,並没觉得这过於亲近的指导有什么不妥,反而在心里为自己的“教育成果”感到欣慰。 看,谢总现在多平易近人! 游戏开始。 谢应危是个游戏高手,操作行云流水。 而楚斯年这个初学者只能操控著屏幕上的角色笨拙地移动,毫无悬念地被迅速击败。 但楚斯年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不愿意就此认输。 他眼睛紧盯著屏幕,不服气地要求:“再来!” 谢应危点头应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接下来几局他有意无意地放水,让楚斯年偶尔也能打中他几下,甚至贏上一局。 很快晚饭送到了,因为明天要工作的缘故比较清淡。 两人暂停游戏开始享用晚餐。 谢应危早就见识过他的食量,点的分量相当可观。 他一边吃一边笑著看楚斯年,心里却在盘算著別的事情。 好你个楚斯年。 天知道他为了这只没良心的猫,这段时间操了多少心! 失眠、头疼,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去看了心理医生! 结果这傢伙倒好,白天在公司人模人样地上班吃点心,下班了就变成猫来蹭吃蹭喝蹭住,把自己蒙在鼓里! 而且他彻底想起来为什么当初觉得“二百块”眼熟。 就在“好缘系统”莫名其妙出现的那天,他在办公室的独立卫生间里,不就是被一只突然出现的猫嚇了一跳吗?!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的办公室怎么可能凭空出现一只猫?一切都是楚斯年搞的鬼! 虽然谢应危还没完全弄明白楚斯年为什么如此执著於提升他的“人缘值”,以及那个“好缘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並不打算现在就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倒要看看,这只没良心的猫到底能偽装到什么时候。 这也是他出差的主要目的。 吃完晚饭,楚斯年收拾了桌子又沉浸在游戏里。 游戏结束,楚斯年险胜,他兴奋地挥了下拳头,浅色的眼睛因为专注和喜悦显得格外明亮。 然而就在兴奋的余韵中,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掛钟。 等等—— 距离强制变身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了! 心臟猛地一缩,楚斯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都怪游戏太好玩,晚饭太好吃,还有谢应危今晚太过平易近人! 他必须立刻马上让谢应危离开! “咳咳,老板。” 楚斯年放下手柄,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但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 “时间不早了,您明天不是还有重要的会谈吗?得早点休息吧?” 谢应危正慢条斯理地挑选下一局的地图,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还早,才九点多。而且刚才吃了这么多需要消化一下,不然对睡眠不好。” 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还带著点关心的意味。 楚斯年一噎,连忙换了个理由: “那个……我、我有点累了,想先洗澡休息了。” 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浴室方向。 “哦,那你先去洗。” 谢应危非常好说话地点点头,身体却稳稳地坐在原地,甚至还拿起手柄。 “我正好研究一下这个游戏的新角色技能。” 楚斯年:“……” 哪有员工当著老板的面洗澡的? 他立刻沉浸意识连接上“好缘系统”,模仿冰冷的电子音在谢应危脑中发出提示: 【检测到绑定者作息时间即將紊乱,可能影响明日重要商业活动状態。建议立即返回房间,保证充足睡眠。】 谢应危听到脑中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好整以暇地在脑中回应: “你什么时候也会管我的生活作息了?平常这个点我也没睡好吗? 更何况適当的放鬆和社交也是保持良好状態的重要一环。 我正在与下属进行良性互动,增进团队凝聚力,这不也是你一直提倡的吗?” 楚斯年:“……” 自己给自己挖坑的感觉真是不怎么样。 【……过度娱乐会影响休息。请以明日正事为重。】 谢应危:“放心,我心里有数。作为老板,关心下属的精神状態也是我的职责。” 楚斯年看著谢应危一副油盐不进,甚至还反过来用系统那套理论诡辩的样子有些急躁。 这傢伙什么时候这么能言善辩了?!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楚斯年甚至能感觉到身体內部开始隱隱泛起一种熟悉的细微躁动。 他急得额头都快冒汗,浅色瞳孔里写满焦灼,看向谢应危的眼神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 谢应危將他的窘迫尽收眼底,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再逼下去,这只猫恐怕真要炸毛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放下手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说起来,越一卓好像刚才发邮件说有个紧急文件需要我確认一下。看来今晚只能玩到这里了。” 楚斯年一听差点喜极而泣,连忙跟著站起来: “好的老板,您快去忙!工作重要!” 谢应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斯年一眼,看著他明显鬆了一口气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好休息,楚斯年。” 他的语气很真诚,但那个笑容让楚斯年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老板客气了。” 楚斯年努力维持著表情管理。 直到房门“咔噠”一声轻轻关上,確认谢应危真的离开,他才彻底鬆懈下来。 在不浪费积分的情况下送走这尊大神,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第15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5 楚斯年背靠著门板,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他听著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体內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已经开始涌动,时间所剩无几。 他不再耽搁,快步走向桌旁又吃了会儿零食。 柔和的光芒在房间內一闪而过,一只布偶猫轻盈地跃上大床。 熟练地用爪子拨开柔软的被子钻了进去,找到一个舒適的位置蜷缩起来。 楚斯年满足地眯起瞳孔,感受著被窝的温暖包裹。 然而躺了不到十分钟他又睁开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被谢应危遗忘在电视柜旁的游戏机和手柄。 一种微妙的吸引力让他无法安然入睡。 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轻盈地跳下床走到游戏机前。 仰头看著这个对於猫的体型来说显得有些庞大的设备,他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熟悉的游戏界面出现。 楚斯年回忆著谢应危教他的操作,尝试用毛茸茸的爪子去按那些小巧的按键。 然而猫爪的肉垫虽然灵敏,却远不如人类的手指灵活精准。 他笨拙地操控著屏幕上的角色,没几下就被人机对手轻鬆击败。 楚斯年不服气,浅色的猫瞳里闪过一丝倔强。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整整一个小时,他变换著各种角度,试图用爪子完成那些复杂的按键组合,结果毫无例外全是失败。 最终他有些气馁地放下爪子,看著屏幕上再次出现的“失败”字样,喉咙里发出一声带著挫败感的呜咽。 算了,看来猫的身体確实不適合玩这个。 关掉游戏机重新跳回床上,钻回尚且温热的被窝,准备继续睡觉。 可是躺下没多久,一股莫名的不適感开始从身体內部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轻微的晕眩和噁心,他以为只是玩累了,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忽略过去。 但隨后这种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全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 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妙。 他强忍著不適又在被窝里坚持了一会儿,期盼著能自行好转。 身体的难受程度不断加剧,冷汗甚至浸湿了皮毛。 不能再硬撑了。 他挣扎著从被窝里爬出来,脚步虚浮,踉踉蹌蹌地跳到地上,几乎是拖著身体挪到房门口走出去。 来到隔壁门前,楚斯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爪子,断断续续地敲打著谢应危的房门,同时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喵喵声希望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隔壁房间谢应危早已入睡。 模糊中他似乎听到持续不断的细微抓挠声和猫叫。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声音固执地响著。 不对。 一个念头闪过,谢应危猛地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他掀开被子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低头。 果然,一只布偶猫正瘫软在地毯上,浅粉色的瞳孔因为难受而显得有些涣散,呼吸也变得急促。 谢应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立刻弯腰,小心翼翼地將猫抱进怀里。 入手是比平时更高的体温,猫咪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哪里不舒服?” 谢应危皱著眉,趁没惊动別人之前关上了房门,来到床前。 怀里的猫只是虚弱地“喵”了几声,將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 就在这时,臂弯里的重量猛地一沉,原本猫咪柔软的触感瞬间被人类肢体的温热和重量所取代。 光芒微闪,一个只穿著宽鬆睡裤,上半身赤裸的年轻男子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怀里,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谢应危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带得向后踉蹌几步,两人一起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楚斯年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白皙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眉头紧紧蹙起,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谢应危的枕头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竟然竖著一对与发色相同的猫耳,身后也垂著一条柔软蓬鬆的猫尾巴。 他蜷缩著,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不舒服……好难受……” 谢应危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措手不及,他今天可没带楚斯年喝酒,怎么又变成这副半人半猫的模样了? 他努力从楚斯年身下抽出被压住的手臂,然后揽住对方的肩膀和膝弯,用力一个翻身,將楚斯年放平在床上,自己才得以坐起身。 他迅速套上刚才脱下的卫衣,拿起手机准备查找附近的医院,手指却在屏幕上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床上意识不清、顶著猫耳和尾巴的楚斯年,一阵头疼。 他现在到底该掛医院,还是兽医院? 带一个长著猫耳朵和尾巴的人去医院,恐怕还没进门就会被当成怪物围观,甚至引来更大的麻烦。 可如果是兽医院…… 万一楚斯年中途又变回人形怎么办? 谢应危走到床边俯身將楚斯年的上半身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楚斯年?醒醒,告诉我,具体哪里不舒服?” 楚斯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竖瞳焦距涣散: “哪里……都不舒服……头晕……想吐……” 看著他这副脆弱又奇异的模样,谢应危无奈地嘆了口气,放柔了声音: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带你去医院。你变成人,或者完全变成猫,我才能带你出去,嗯?好不好。” 他的话音刚落,怀里的楚斯年身体又是一阵微光闪烁,重量骤然减轻。 不过眨眼之间,那个半人半猫的青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变回布偶猫形態的楚斯年。 小猫似乎比刚才更没精神,蔫蔫地趴在他腿上,然后像是寻求安全感一般,一个劲地往他卫衣里面钻,毛茸茸的脑袋蹭著他的胸膛。 谢应危连忙把它从衣服里揪出来,捧在手里,看著它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心疼。 第15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6 谢应危拿起自己的外套,將猫咪形態的楚斯年仔细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我现在带你去宠物医院。你听著,等会儿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突然变成人知道吗?不然我们俩都得被抓走切片研究。” 怀里的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虚弱却又坚定地点了点小脑袋。 谢应危不再犹豫,抱著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楚斯年快步走出房间。 打车去往宠物医院的路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谢应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深更半夜抱著生病的猫赶往宠物医院,这场景还真是似曾相识。 抵达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经过一番详细的检查——听诊、测温、触诊,医生摘下了听诊器,语气平和。 “先生,您別太担心。它没什么大问题。根据您之前的敘述,猫就是有点晕机反应,加上可能零食吃多了,肠胃负担有点重,引起了不適。 我开点调理肠胃和缓解晕眩的药,您按时给它餵就行。” 医生说著,又带著点劝诫的口吻补充道: “不过啊,您以后可得注意点,別太溺爱宠物了。猫的肠胃比较脆弱,零食要適量,尤其是人吃的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最好別餵。” 谢应危:“……”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因为吃了药此刻正蔫蔫打著小盹的楚斯年,內心无比复杂。 他怀疑楚斯年之前带来的那一大包根本全是猫零食! 到底是谁溺爱谁啊?! 这傢伙白天用人的身份吃点心,晚上用猫的身份吃猫粮和零食,两头不耽误,日子过得比他都滋润! …… 回到酒店房间,插卡取电,温暖的灯光碟机散了走廊的昏暗。 谢应危动作轻柔地將怀里裹在外套里的“猫卷”放在大床中央。 实际上,在从宠物医院回来的路上,楚斯年就已经感觉好多了,肠胃的不適和晕眩感基本消退,此刻可谓是生龙活虎。 但他紧紧闭著眼睛,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绵长,完美扮演著一只陷入沉睡的猫咪。 没办法,这次的情况和上次醉酒完全不同。 他很確定,以及肯定,自己的身份暴露得简直不能再彻底了。 既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就只能沿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 装睡。 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闭著眼,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到谢应危关上房门,將房卡插入卡槽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放在柔软的被褥上,接著是谢应危脱下外套时衣料的摩擦声。 然后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谢应危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动静了? 楚斯年心里开始打鼓。 他是不是正站在床边盯著自己看? 会不会在考虑把他卖掉? 或者更直接点,明天一早就把他这个身份可疑的员工辞退?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楚斯年脑海里翻腾,让他有些紧张起来。 这个和平的现代位面確实太安逸了,让他骨子里那份属於宿主的警觉都鬆懈了不少,才会接二连三地出紕漏。 就在他胡思乱想,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想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窥探时,他听到谢应危又动了。 脚步声靠近床边,接著他感觉自己再次被抱了起来。 楚斯年立刻放鬆身体,继续扮演沉睡的猫咪,心里打定主意,不管谢应危现在要做什么他都装到底,等明天天亮再找机会溜走。 之后的事……就之后再说吧。 他感觉自己被谢应危用一种更稳固的姿势抱在臂弯里。 一个带著明显揶揄和戏謔意味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嘖,零食买得比我都勤快,你倒是挺会溺爱自己。” 谢应危的声音里含著笑意,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他颈后的毛髮,动作很温柔,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楚斯年浑身的毛差点炸开: “不过,为了你的健康著想,避免以后出现什么生殖系统疾病,我看……还是找个时间,带你去把绝育做了吧,我出钱,就当这是员工福利。” 绝育?!!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楚斯年脑中炸响!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身体猛地一挣,四肢並用就要从谢应危怀里跳出去逃跑! 可他快,谢应危更快! 一只温热的大手早有预料,精准无误地捏住了他后颈那块软肉。 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又让他瞬间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哦?” 谢应危低下头,看著怀里僵成一块猫猫砖,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慌而瞪得溜圆的楚斯年,脸上的表情更加夸张,语气浮夸得如同在演话剧。 “醒了?我们身价不菲的『两百块』先生?不对,现在好像不能叫你『两百块』了,你这又是看病又是买零食的,身价早就涨了。” 他的手指甚至故意往下,在敏感的区域附近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嚇得楚斯年尾巴尖的毛都彻底炸开,喉咙里发出威胁式的低呜。 “不过没关係,名字可以慢慢想,绝育这件事为了你好可不能耽搁。” 谢应危笑眯眯的,眼底闪烁著洞悉一切和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到了这个地步,楚斯年哪里还不明白? 谢应危根本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之前所有的反常举动,今晚的游戏邀约,甚至刚才在医院的配合,都是在陪他演戏! 而现在这傢伙就是在故意嚇唬他,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取乐! 楚斯年停止了无谓的挣扎,猫瞳里闪过一丝羞恼,乾脆破罐子破摔直直瞪向谢应危,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演,你继续演! 谢应危看著他那副“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也懒得装了”的小表情,终於忍不住低笑出声,鬆开了捏著他后颈的手,转而用指腹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楚斯年被他挠得舒服,喉咙里不自觉发出咕嚕声,隨即又猛地僵住懊恼地偏开头,却被谢应危轻轻捧住脸颊转回来。 第15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7 “好了,不嚇唬你了,但你至少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谢应危的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语调,甚至还带著一丝纵容的意味在其中。 楚斯年看著他,猫瞳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现在这形態口不能言,只能用別的办法。 他集中精神意念微动,一部手机凭空出现在柔软的床铺上。 晚上变成猫的时候无法使用好缘系统,他只能用这种办法。 谢应危瞳孔微缩,脸上掠过明显的错愕。 眼前的场景极其怪异,但一想到楚斯年的身份,又感觉合理了很多。 他看著那只布偶猫伸出粉白的爪子,有些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 猫爪的肉垫触屏不算灵敏,打字速度很慢,在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嗒嗒”声。 谢应危没有催促,耐心地看著。 过了好一会儿,楚斯年才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屏幕上的备忘录里写著一段话: 【我不是普通的猫。我绑定了一个叫“好缘系统”的东西。我的任务是帮助你將人缘值从03提升到80。 只有完成任务我才能彻底恢復自由,不再受猫形態的限制。 如果任务失败,或者你在30岁前人缘值不达標,你可能会死,而我也会受到惩罚。】 谢应危逐字看完眉头缓缓蹙起。 他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抬眼看向楚斯年,语气带著点不敢置信: “人缘值?3?难道……我很不招人喜欢?” 闻言楚斯年立刻抬起头,哪怕现在是张猫脸,眼神里的嫌弃也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 他上下打量著谢应危,想到这傢伙平时在公司那副毒舌挑剔,生人勿近的样子,想到他刚才还恶劣地用“绝育”威胁自己,这像是討人喜欢的样子吗?! 谢应危接收到他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摸了摸鼻子,倒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吧,我懂了。” 他忽然俯身凑近,手臂撑在楚斯年身体两侧,將他圈在自己和床铺之间,深邃的黑眸带著点审视,又有点戏謔地盯著那双无辜又警惕的浅粉色猫瞳,慢悠悠地开口: “那么问题来了。”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楚斯年的鼻尖。 “你——在我家白吃白喝这么久,用著我的猫窝,吃著我的猫粮,还让我半夜三更骑著自行车带你看病…… 这笔帐,我们该怎么算,嗯?『二百块』先生?” 楚斯年被他问得一愣,猫耳朵下意识往后撇了撇,露出些许心虚。 他低头用爪子慢吞吞地打字:【系统任务需要近距离接触...】 “哦?那往我被窝里钻也是任务?” 谢应危挑眉,指尖轻轻挠了挠他下巴。 手机啪嗒掉在床单上,楚斯年整只猫僵住,尾巴尷尬地捲起来。 他的床確实非常舒服…… “就算你是一只猫,也不能在我这里白吃白喝这么久。这次出差过后司机会接你一起上下班,车接车送。” 声音顿了顿,谢应危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楚斯年敏感的猫耳: “而且,你之前轻薄我,占我便宜——” “喵!” 楚斯年猛地往后一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瞳孔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慌忙用爪子拍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速度都快了很多: 【我什么时候轻薄你了?!】 打完字还不够,他又快速补充: 【我向来行事端正,绝不会做这种事!就算真要论起来,也是你强迫给我洗澡在先!】 谢应危盯著那行字看了许久,目光在楚斯年气得竖起的耳朵和炸开的尾巴之间来回逡巡。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嘖”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以前的事先不提。” 他语气有些生硬,重新坐直身体,恢復了那副谈正事的口吻,只是耳根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热意。 “不过,白吃白喝总是事实。 既然你白天晚上都能工作,那在家里的时候就兼任我的私人秘书。端茶递水、整理文件、提醒日程…… 这些没问题吧?” 楚斯年想了想,用爪子慢吞吞地在手机屏幕上戳字:【工资?】 谢应危看著那两个字,气笑了: “你在我这蹭吃蹭喝几个月,还想要工资?” 他伸手揉了揉楚斯年毛茸茸的脑袋,把他整齐的毛髮揉乱: “用你的劳动抵债,很公平。” 楚斯年偏头躲开他的魔爪,心里盘算了一下。 虽然没工资,但解决了住宿和通勤这两个大难题,而且能更近距离地发布任务给谢应危,似乎也不亏? 他抬起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屏幕上戳了个: 【哦。】 算是默认了这份“不平等条约”。 谢应危看著他那副看似乖巧实则不知道在打什么小算盘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伸手关掉房间的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行了,私人秘书第一条,保持安静,我要休息了。” 他躺下身扯过被子盖好,声音带著一丝倦意。 楚斯年见状,轻巧地站起身,准备跳下床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他刚挪动身子,一条结实的手臂就横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將他毛茸茸的身体圈住,捞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別乱跑。”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手臂却收得很紧,下巴蹭了蹭他头顶柔软的毛髮。 “你晚上会强制变成猫,要是被酒店走廊的监控拍到一只猫自己开门进出,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你抓去切片研究。” 他嘟嘟囔囔地半是提醒半是恐嚇,说完便不再动弹,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楚斯年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带来一阵微痒。 他想了想谢应危说得有道理,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没什么不自在的。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鼻尖縈绕著谢应危身上乾净清爽的气息。 原本因为身份暴露和明天工作而生出的那点心虚和焦虑,竟也奇异地平復下来。 倦意上涌,他很快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15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8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让谢应危准时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的温热触感,以及手臂环抱著的光滑细腻的皮肤质感。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只软乎乎的毛团,而是一个肌肤白皙的年轻男子。 楚斯年侧臥著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他上身未著寸缕,流畅的肩线与精致的锁骨一览无余,两人胸膛相贴,体温交融,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谢应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骤然失序。 他下意识地想鬆开手,动作却在半途僵住。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距离闹铃响起还有十几分钟。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长睫低垂,睡得毫无防备,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安静。 谢应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想要撤离的手臂鬼使神差地又悄悄收紧了些许。 他闭上眼,试图將这难得的温存时刻再延长几分钟,假装一切如常。 然而睡著时尚能心无杂念,一旦清醒,所有的感官都变得异常敏锐。 掌心下细腻皮肤的触感,紧贴著的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还有鼻息间属於楚斯年身上那股独特的清淡好闻的气息…… 所有这些都像是一把把小刷子,撩拨著他敏感的神经。 不过片刻,谢应危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血液似乎都在朝著一个方向奔涌。 这变化来得突然且明显,在如此紧密的贴合下根本无所遁形。 谢应危:“……” 一股混合著羞窘和慌乱的情绪猛地控制住了谢应危。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臂用力,將怀里的楚斯年猛地往外一推,青年就这样滚到被子外面。 “唔……”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里还带著未散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解。 他撑起上半身,有些茫然地看向突然把自己推开的谢应危,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不显孱弱的上身线条,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只穿著一条宽鬆的睡裤,坐在凌乱的被褥间,眼神纯净又带著刚醒时的懵懂。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样子,再对比自己身体尷尬的反应,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背对著楚斯年,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显得有些生硬紧绷: “没、没什么!起床,准备上班!”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衝进了浴室,隨即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楚斯年独自坐在床上,看著浴室紧闭的门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没搞明白谢应危这一大早又在发什么神经。 他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再多想。 …… 两人各自收拾妥当,前一晚那点尷尬似乎被刻意忽略,一同乘车前往业內一个重要发布会的现场。 车內空间宽敞,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滯。 楚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余光却能感觉到身旁谢应危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著一种探究的意味。 谢应危確实有些心神不寧。 早上醒来时衝击性的一幕,以及之后自己狼狈的反应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几次侧头看向楚斯年,对方却只是一脸平静地望著窗外,侧脸线条柔和,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这傢伙难道对早上那种情况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忍了半晌谢应危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状似隨意地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些: “你……” 楚斯年闻声转过头,眸子里带著纯粹的疑惑看向他: “嗯?老板,怎么了?” 谢应危对上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卡住了。 过了几秒,他深呼吸一口才小声道: “……你平常早上醒来,都……都是那样吗?” 听罢楚斯年更加困惑,他仔细回想自己今天早上起床后的每一个细节—— 洗漱,换衣服,整理头髮…… 没什么特別的啊? 难道是自己睡相不好踢到谢应危了?还是说梦话了? 见他完全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谢应危有些气闷,又有点莫名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忽然朝楚斯年那边倾身过去。 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楚斯年往后缩了缩。 谢应危却凑得更近,几乎贴到了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著点咬牙切齿意味的低声,快速说道: “就是像早上那样,额……衣冠不整。你平常和別人也会那样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 楚斯年猛地睁大了眼睛,先是愕然,隨即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他总算明白谢应危这一路上的反常是为了什么! “当然不是!” 他想也不想地立刻否认,语气带著点被冒犯的羞恼,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我怎么会……怎么会对外人那样?!” “外人”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谢应危准备撤回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仔细品味著这两个字,再看向楚斯年因为著急辩解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带著薄怒的浅色瞳孔。 原本盘旋在心头的那点莫名的鬱气和烦躁,竟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重新坐直身体,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连带著紧绷的肩线都鬆弛下来。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心情颇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目光转向车窗外,仿佛刚才那个纠结又彆扭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15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39 发布会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不少。 谢应危带著楚斯年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谢应危自不必说,年轻有为,相貌出眾,本就是焦点。 而他身边跟著的楚斯年容貌精致得近乎剔透,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独特醒目。 两人刚步入会场没多久,一个略显粗獷的声音就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谢总吗?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听说贵公司最近项目推进不太顺利,我还以为谢总得焦头烂额地蹲在公司灭火呢!” 来人是个身材微胖、穿著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梳著油亮的背头,正是与谢应危素来不对付的雷霆科技老板,雷豹。 此人行事张扬,说话直接,与谢应危的“精准毒舌”不同,他是毫不掩饰的詆毁和挑衅,两人过去几次碰面,几乎都是火药味十足,不欢而散。 若是往常谢应危此刻必然已经冷下脸,用能把人噎死的语言艺术反唇相讥。 雷豹也做好了迎接一场唇枪舌剑的准备,脸上甚至带著点看好戏的期待。 但某人今天心情格外好。 谢应危只是脚步顿了顿,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原来是雷总。” 他语气平和,甚至还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劳您掛心,公司一切安好。倒是听说雷霆科技上个季度的財报似乎不太理想,雷总才是要多注意身体,別太操劳了。” 他这话內容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结合两人关係本该是讽刺。 可偏偏谢应危说这话时表情真诚,语气温和,眼神里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讥誚,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位同行前辈的身体。 雷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准备好的反击台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上下打量著谢应危。 这姓谢的小子今天吃错药了?还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他怎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呢。 站在谢应危侧后方的楚斯年在雷总开口时就紧张起来,生怕谢应危一个控制不住,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缘值可就危险了。 他正想悄悄用意念通过好缘系统提醒一下,却见谢应危竟然如此“和顏悦色”,不由得鬆了口气,眼眸里闪过一丝讚许。 看来他的教育还是有效果的。 谢应危感受到身后那道带著讚许的视线,嘴角的弧度又真实了几分。 他甚至还主动对雷总举了举手中的香檳杯,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然后便带著楚斯年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雷总站在原地,看著谢应危离开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谢应危今天太反常了! 发布会正式开始,几位行业领袖依次上台发言。 轮到雷豹时,他照例吹嘘了一番雷霆科技的最新“突破性”技术和“辉煌”业绩,言辞间不乏夸大和水分,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台下不少人对此心知肚明,但碍於情面也只是礼貌性地鼓掌。 然而当雷豹发言结束,掌声將歇未歇之时,一个清朗而带著真诚讚许意味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讲得好!”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正是坐在前排的谢应危。 只见谢应危一边鼓掌,一边对著刚刚走下台的雷豹,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雷总这番发言真是高屋建瓴,尤其是关於未来行业生態布局的构想,极具前瞻性,让我受益匪浅。” 他这话一出,整个会场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谁不知道谢应危和雷豹是死对头? 谁不知道雷豹刚才那番话里有多少水分? 谢应危毫不掩饰的夸讚简直比直接骂人还让人摸不著头脑。 雷豹本人更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在台阶上绊倒。 他猛地回头看向谢应危,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姓谢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眾这么夸他,这比指著鼻子骂他还让他难受! 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谢应危却仿佛完全没看到雷豹见了鬼似的表情,依旧维持著那副风度翩翩、真诚讚赏的姿態,甚至还对雷豹微笑著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会议进程中,但凡是雷豹提出的观点,无论是否合理,谢应危总能找到角度补充一句肯定或讚扬。 “雷总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 “嗯,雷总考虑得很周全。” “不愧是雷总,经验丰富。” 他每一次开口,雷豹的脸色就更黑一分,坐立难安,如坐针毡。 雷豹只觉得谢应危温和的笑容和真诚的夸讚扎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脑子里疯狂运转,思考著谢应危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想先把他捧高再狠狠摔下来? 还是想用这种反常的举动麻痹他,背后在酝酿什么致命一击? 这种未知且诡异的敌意比直白的攻击更让人抓狂。 雷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谢应危必然有著天大的阴谋,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终於,在谢应危多次真诚地称讚了雷霆科技“底蕴深厚”之后,雷豹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谢应危,想说什么却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地朝著旁边倒去! “雷总!” “快!雷总晕倒了!” 会场瞬间一片譁然,陷入混乱。 医护人员迅速赶来进行急救。 而始作俑者谢应危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被抬出去的雷豹,脸上温和的笑容终於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辜。 他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身边同样一脸懵的楚斯年,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点难以置信: “我可是听了你的话什么都没骂他,还一直夸他来著。他这心理承受能力是不是有点太差了?” 楚斯年看著眼前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一脸“与我无关”的谢应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提升人缘值的道路……怎么好像走得越来越歪了? 第16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0 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臥室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谢应危生物钟很准,不上班的时候会准时在九点从睡梦中醒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先感受到了熟悉的桎梏。 楚斯年侧臥著,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前,一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缠在腰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隨即又无奈地放鬆下来,已经有些习惯了。 他低头看著怀里人毫无防备的睡顏,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著,看起来纯良又无辜。 可这睡相……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试图將某些躁动的念头压下去。 他总觉得这傢伙是不是故意勾引他,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缠得这么恰到好处? 他尝试著动了动,想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抽身起床。 然而他刚挪开一寸,楚斯年就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噥了一声,手臂和腿收得更紧,像是抱著一个大型暖炉生怕他跑掉。 谢应危:“……” 他认命地嘆了口气放弃挣扎,重新躺好,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感受著身边人温热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怎么回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雇了个生活秘书,结果每天早上还得充当人形抱枕。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谢应危感觉到怀里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原本属於人类的带著弹性的温热躯体,似乎不断缩小变得更为柔软蓬鬆。 他掀开被子一角,果然,原本楚斯年躺著的地方此刻窝著一只猫糰子,正蜷缩在他的睡衣旁边睡得香甜,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楚斯年在白天睡著的时候,有时会控制不住变成猫。 谢应危看著毛茸茸的一团,心里那点无奈瞬间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毛绒控再次占据上风。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把这小东西捞进怀里好好揉一揉。 然而他的手指刚碰到柔软的毛髮,睡梦中的猫咪似乎受到了惊扰,本能地挥了一下爪子。 “嘶——!” 一声压抑的痛呼在安静的臥室里格外清晰。 …… 半小时后,谢应危一脸无奈地站在臥室中央,身上披了件睡袍。 他指了指床上丟著的短裤,上面有一个明显的破洞,又稍稍拉开睡袍腰身,露出大腿根部一道细细的红痕。 虽然没出血,但明显是被尖锐物划过的痕跡。 “楚秘书,难道我平常对你不好吗?还是说你在蓄意报復我。”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楚斯年心虚地移开眼睛。 看著他这副鵪鶉样子,谢应危火气发不出来,反而有点想笑。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著严肃: “我看你这指甲是留不得了,今天必须剪,我知道你白天也能变成猫,快变回去。” 楚斯年猛地抬头,浅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变回去干嘛?” “你说呢?” 谢应危挑眉,晃了晃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宠物专用指甲剪,金属部分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乖,这么长的指甲必须修剪一下,这次还好只是划破裤子——” 他顿了顿,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某个关键部位。 “下次要是再偏一点……” 他没把话说完,但楚斯年已经瞬间理解他未尽的含义,整张脸“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他羞愤地瞪了谢应危一眼,却又无法反驳,自知理亏只能憋屈地咬了咬下唇,小声道: “……知道了。” 光芒微闪,沙发上多了一只布偶猫,耷拉著耳朵,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著,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谢应危小心地把他抱到腿上,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温柔。 他捏著猫咪柔软的肉垫,露出里面尖利透明的指甲,然后“咔嚓”“咔嚓”,熟练而快速地將尖端剪掉,再用矬子磨圆。 整个过程楚斯年都异常配合,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剪完指甲,谢应危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又拿出洁耳液和棉签,动作轻柔地帮他清理耳朵。 接著是梳毛,宽齿梳划过丰厚蓬鬆的毛髮,带走浮毛,楚斯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整只猫瘫在谢应危腿上,软得像一滩融化的奶油。 谢应危一边细致地伺候著这位“猫主子”,一边在心里默默嘆气。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著腿上被伺候得舒舒服服几乎要睡著的毛团,忍不住开始深刻反思—— 这到底是招了个生活秘书,还是请回来一位需要全方位伺候的祖宗? 这工作量可比单纯处理文件大多了。 下午的时候楚斯年或许是觉得心虚,等到谢应危处理完工作靠在沙发上休息时,犹豫一下走了过去。 回想一下之前学到的“初级按摩术”,手指搭上谢应危的肩膀。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力道和穴位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酸胀僵硬的肌肉在恰到好处的按压下逐渐鬆弛,难以言喻的舒適感蔓延开来。 谢应危惊讶地发现,楚斯年的按摩手法居然相当专业,力度適中,位置精准,比他体验过的很多专业技师都不遑多让。 他忍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嘆息:“你还会这个?” “嗯……以前学过一点。” 楚斯年含糊地应道,专注地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轻柔的呼吸声和布料细微的摩擦声。 气氛安静而温馨。 按摩结束后谢应危感觉浑身舒畅,心情大好。 他顺手拿起之前买的一根羽毛逗猫棒,在已经恢復人形,正坐在旁边沙发上喝水的楚斯年面前晃了晃。 “喏,给你的。” 谢应危眼里闪著恶作剧的光芒。 楚斯年:“……” 他无语地看著那根晃动的羽毛,努力维持著人类的尊严,告诉自己不要理会。 但或许是体內猫的习性作祟,他的眼神还是不受控制地跟著上下翻飞的羽毛移动。 瞳孔微微收缩,甚至连身体都下意识微微前倾,做出准备扑击的姿势。 谢应危將他这强装镇定却又本能暴露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得更加恶劣,故意將逗猫棒晃到他眼前,又迅速移开。 一次,两次,三次…… 楚斯年感觉自己人类的理智正在和猫的本能激烈交战。 晃动的羽毛带著无尽的魔力挑战他忍耐的极限。 终於在谢应危又一次故意將逗猫棒几乎蹭到他鼻尖时,楚斯年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扑了过去,目標却不是那根可恶的羽毛,而是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男人! 谢应危猝不及防被楚斯年扑了个正著,两人一起从沙发滚落,跌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楚斯年跨坐在他腰间,双手撑在他头两侧,粉白色的长髮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著淡淡的清香。 四目相对,呼吸交织。 第16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1 楚斯年跨坐在谢应危腰腹处,瞳孔里还凝著未散的恼意。 他抿著唇,就这么带著点凶巴巴的意味瞪著身下的人。 这个姿势让他比身下的男人高出些许。 可谢应危非但没被这眼神嚇退,反而一眨不眨地回望他,黑眸里漾著清晰的笑意,嘴角噙著的弧度带著几分慵懒和玩味。 因著方才楚斯年扑过来的衝劲,谢应危本就系得鬆散的家居服领口被扯得更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肌肤。 那根惹事的逗猫棒落在一旁,顶端的柔软羽毛无意间扫过他裸露的皮肤,活色生香。 楚斯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羽毛的轨跡,落在那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上。 看著看著,心头那点被戏耍的怒气竟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个乾净,反倒是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耳根也悄悄染了緋色。 他有些不自在地別开脸,声音闷闷地嘟囔:“別闹了……” 谢应危眼底笑意更深,哪里肯就这么放过他。 他伸手攥住楚斯年想要抽离的手腕,隨即腰腹一个巧劲,带著身上的人天旋地转—— 等楚斯年反应过来,他已经被谢应危牢牢圈在怀里,侧脸紧紧贴上对方温热的胸膛。 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之下稳健的心跳和偏高的体温,一股独属於谢应危的乾净清爽的气息將他包裹。 头顶传来谢应危带著戏謔的低沉嗓音: “楚斯年,你变成猫的时候,蹭我、抱我、睡我的床,占了我那么多便宜,还骗了我这么久……”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身体微微一僵,才慢悠悠地继续,温热的气息拂过楚斯年发顶: “我总该收点利息吧?” 楚斯年愣住,隨即抬起头,浅色的眼睛睁得圆了些,里面写满了认真和急於辩白的神色: “我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是怕你三十岁之前死於非命!” 他语气急切,生怕对方误解了自己的初衷。 谢应危点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抓住楚斯年话里的关键,慢条斯理地反问: “哦?所以你承认確实占过我便宜了,对不对?” 楚斯年:“……” 他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跳进了对方挖好的语言陷阱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那些“蹭、抱、睡”的既定事实。 他静默半晌终是嘆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挣扎,轻声问: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你想怎么做?” 谢应危眼底瞬间闪过计谋得逞的亮光,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亲我一口。”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无赖模样,耳根更热了几分。 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妥协地微微前倾身体,在侧脸上快速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一触即分后他眼神飘忽,小声问: “……这下总行了吧?” “当然——不行。” 谢应危拖长了语调,得寸进尺地又將指尖移到自己的唇瓣上点了点,黑眸灼灼地盯著他,意图再明显不过。 楚斯年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緋红“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甚。 他羞窘交加开始用力挣扎,想要从令人心跳失速的禁錮中逃脱。 “谢应危!你……你別太过分!” 见他真要逃,谢应危立刻收紧环著的手臂,將人牢牢锁在怀里。 他甚至还刻意垂下眼睫,摆出一副被辜负的委屈表情,音调拉长,带著浓浓的控诉: “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跑?楚秘书,你好狠的心……” 那语气,那神態,活脱脱一个被欺负了的良家妇男,实在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楚斯年被他这毫无道理的演技弄得哭笑不得,挣扎的力道不由得鬆了些。 听著耳边一声声故作可怜的控诉,最终只能自暴自弃般地闭了闭眼。 “……就一下。” 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这句话。 像是怕自己反悔,他带著点豁出去的意味再次俯身,快速贴上那双含笑的薄唇。 开始时如同初雪般轻柔,却在相触的瞬间点燃了蛰伏已久的热度。 楚斯年指尖蜷缩,轻轻揪住了谢应危肩头的衣料。 唇瓣刚刚分离一丝缝隙,还未来得及退开,一只温热的手掌便稳稳地覆上了他的后颈,带著些许强硬的温柔將他压向自己。 这个动作让亲吻骤然加深,原本克制的轻触变成了缠绵的廝磨。 楚斯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所有未尽的言语都被堵了回去。 谢应危趁著他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缝,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齿关,將这个原本浅尝輒止的亲吻变成了缠绵深入的掠夺。 空气变得稀薄,楚斯年只觉得头脑发昏,原本抵在谢应危肩头想要推开的手不知何时失去力气,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能无力地揪住对方散乱的衣襟。 他被迫仰头承受著这个过於炽热的吻,睫毛轻颤著闭上,脸颊緋红如晚霞。 谢应危的另一只手紧紧箍著他的腰,將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彻底消除,滚烫而繾綣。 意乱情迷间,谢应危一把將楚斯年打横抱起大步走向臥室,將他轻轻拋在宽阔的大床上。 楚斯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阳光久久照著的蜜糖,正在柔软的床榻上慢慢化开,被身上人掬在指尖,就要这样瘫软在对方怀里。 余韵未消时他仍是微烫的糖稀,隨著身后人渐缓的轻抚,在夜色里一圈圈盪开温软的涟漪。 谢应危搂著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著他的长髮,饜足之余看著怀里人慵懒诱人的模样。 他低下头吻了吻楚斯年泛红的耳尖,声音带著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怀好意: “要不最后一次?我保证,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楚斯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无意识的囈语。 谢应危低笑一声,却感觉臂弯里的触感一变。 原本温软的人类躯体瞬间缩小,变得毛茸茸的! 他定睛一看,怀里的楚斯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只熟悉的布偶猫正蜷缩在他臂弯里,瞳孔带著刚变身完的茫然,和他大眼瞪小眼。 谢应危:“……” 他看了看怀里这只一脸无辜,甚至还因为刚才的疲惫打了个小哈欠的猫,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油然而生。 “楚、斯、年!” 谢应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语气充满了欲求不满的懊恼。 而罪魁祸首“二百块”只是歪了歪脑袋,伸出带著细小倒刺的粉色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然后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在他怀里团成一团,闭上眼睛似乎准备继续睡觉了。 强制变身的时候到了,他也没有办法。 谢应危看著这秒睡的小东西,满腔“火气”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认命地拉过被子將一人一猫盖住。 这算什么事啊…… 第16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2 清晨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公司的路上。 后座的谢应危满脸写著“不想上班”,手指轻轻摩挲著楚斯年的手背。 眼看再过一条街就要到公司,楚斯年却忽然开口: “麻烦前面路口停一下。” 司机依言缓缓靠边停车。 谢应危蹙眉,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楚斯年一边拿起自己的背包,一边解释道: “我在这里下车,走过去就好。” “有必要这么麻烦?” 谢应危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情愿。 “一起到公司门口下车有什么关係?” 楚斯年转过头,浅色瞳孔里带著坚持和一丝认真: “办公室恋情还是低调点好,被同事看出来容易影响工作氛围。”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而且……我也不想別人觉得我是靠关係才转正、涨工资的。” 虽然他確实靠了点“非常规”关係,但他也想凭自己的能力在公司立足。 谢应危看著他认真的样子,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爽。 他拉住正要开车门的楚斯年,闷声道:“那你午休时间过来陪我吃饭。” 这带著点命令又像是祈求的语气,让楚斯年有些想笑。 他想了想,午休时间私人一点应该没问题,便点了点头:“好。” 见他答应,谢应危脸色稍霽,但拉著他的手还没鬆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黏人又彆扭的样子心里一软。 趁司机目不斜视盯著前方的间隙,飞快地凑过去,在谢应危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我先走了。” 说完他迅速拉开车门,身影很快融入人行道上匆匆的人流中。 谢应危摸著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柔软微凉的触感,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清了清嗓子,对前方的司机道:“开车吧。” 司机先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平稳地重新启动车子。 拿这么高的工资,他的首要职责就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楚斯年步行到公司,走进办公室,其他卷王同事已经在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和办公室的同事们打成了一片。 他性格好,年纪小,外貌还带著点不諳世事的单纯,大家都乐意照顾他。 工位上不出意外地又堆了些同事分享的小零食。 他刚坐下没多久,赵强就抱著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小楚,麻烦你个事。” 赵强將礼盒塞到楚斯年手里。 “这是我老家亲戚寄来的一些土特產,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这一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交给老板?” 他挠了挠头,有些窘迫: “我自己送去,怕老板不收,他那脾气……你也知道。” 楚斯年看著手里的礼盒,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赵强的孩子查出患了罕见病,医疗费用高昂,赵强一度崩溃,甚至萌生了辞职回老家想办法的念头。 是谢应危动用人脉关係,以公司员工家属的名义迅速將孩子转到了顶尖的医院,联繫权威专家进行手术稳住病情。 不仅如此,谢应危还以“项目预支奖金”和“公司困难补助”的名义,提前给赵强发了一笔钱,帮他渡过了最难的关头。 这件事谢应危做得很低调,几乎没有声张,也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楚斯年看著赵强眼中真挚的感激,接过礼盒爽快地答应: “放心吧赵哥,午休的时候我正好要去老板办公室,帮你带过去。” “哎!太好了!谢谢你啊小楚!” 赵强连连道谢,这才转身回了工位。 午休时间一到,同事们纷纷结伴去拿外卖或者外出用餐。 楚斯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那个装著特產的礼盒走向谢应危的办公室。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谢应危低沉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谢应危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显然是在等他。 看到楚斯年手里还拿著个礼盒,他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是赵哥托我转交给你的。” 楚斯年將礼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他老家寄来的土特產,说是感谢你之前的帮助。” 谢应危走到沙发旁坐下,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又指了指桌上並排摆好的两个餐盒: “给你也准备了一份。”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各自打开餐盒。 没吃几口,谢应危就开始熟练地用筷子將自己餐盒里的胡萝卜丁一颗颗挑出来,然后极其自然地夹到楚斯年的餐盘里。 楚斯年看著自己盘子里迅速堆积起来的橙色“小山”,无奈地嘆了口气,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谢应危: “谢总,你已经二十九岁了,不是九岁,不能这么挑食。” 谢应危闻言动作一顿,立刻做出一个极为浮夸的惊讶表情,微微睁大眼睛看著楚斯年: “你……你这是在嫌弃我老了?” 楚斯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搞得一愣,浅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啊?我什么时候嫌弃你老了?” “你就是嫌弃了。” 谢应危瞬间换上一副受伤的神情,垂下眼瞼,语气低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觉得我年纪大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思维了,身上都有老人味了……我都知道。” 楚斯年看著他这戏精上身的模样,连忙摆手解释: “我没有!你別胡说!你哪里老了?明明……明明很年轻!”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后面这句,耳根微微发烫。 “真的?” 谢应危抬起眼,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 “真的!” 楚斯年用力点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第16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3 “嗯……那好。” 谢应危像是终於被说服了,用筷子重新夹起一颗被他“遗弃”的胡萝卜丁递到楚斯年嘴边,语气带著一种“你证明给我看”的理所当然。 “你把它吃掉,我就相信你没嫌弃我。” 楚斯年看著递到嘴边的胡萝卜,又看了看谢应危那双带著期待和一丝坏笑的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他无奈地瞥了谢应危一眼,还是微微前倾张口去接。 就在他的嘴唇即將碰到胡萝卜的瞬间,谢应危的手腕却极快地往后缩了一下。 楚斯年咬了个空。 他疑惑地看向谢应危,对方却一脸无辜:“怎么了?快吃啊。” 楚斯年只好再次前倾身体。 谢应危的手臂又如法炮製地往后一撤。 还是没吃到。 楚斯年:“……”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在逗他玩。 他坐直身体,用一种“你到底想干嘛”的眼神无声地控诉著。 谢应危见他似乎有点恼了,见好就收,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语气诚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次真的不骗你。” 楚斯年將信將疑地看著他,见他眼神似乎真的很真诚,犹豫了一下,还是第三次微微向前凑近,张开了嘴。 就在他靠近的剎那,谢应危非但没有將胡萝卜递过来,反而自己也迅速前倾了身体。 “啵——” 一个轻柔而迅速的吻准確地落在了楚斯年微张的唇瓣上。 一触即分。 楚斯年彻底僵住,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緋红。 谢应危得逞地看著他这副呆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慢条斯理地將筷子上的那颗胡萝卜丁送进自己嘴里,咀嚼几下咽了下去,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偷袭根本不是他干的。 楚斯年回过神来又羞又恼,下意识想说什么。 但目光瞥到紧闭的办公室门,想起这里是公司,自己是员工,对面是老板,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愤愤地拿起筷子,埋头继续吃饭,只是通红的耳廓暴露了他远不平静的內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 过了好半晌,楚斯年才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神幽怨地看向旁边心情大好,连吃饭都带著笑意的谢应危,语气带著十足的怀疑: “谢应危……你其实,根本就不是不爱吃胡萝卜吧?” 谢应危闻言侧过头看他,嘴角噙著愉悦的笑意。 黑亮的眼眸里闪著光却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又夹起一颗胡萝卜放进自己嘴里,慢悠悠地咀嚼起来。 答案不言而喻。 楚斯年看著谢应危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戏弄的羞恼还没完全散去,正琢磨著怎么小小地报復一下,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进。”谢应危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越一卓。 他手里也拎著一个便当袋,看到沙发上的楚斯年时,他礼貌地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沙发旁,在楚斯年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谢应危看著这位不请自来的“电灯泡”,明显愣了一下,隨即眉头就蹙了起来,语气带著点被打扰的不悦: “你进来干什么?” 越一卓正准备打开餐盒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向自家老板,脸上带著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老板,是您前几天说的,为了改善公司氛围,增进管理层与员工……呃,以及助理之间的沟通,让我有空中午可以一起过来吃饭交流。” 谢应危:“……” 他有说过吗? 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是为了响应“好缘系统”的任务,隨口提了那么一嘴。 但他怎么偏偏今天来了?! 这个越一卓平时挺有眼力见的,今天怎么回事? 谢应危看著越一卓已经坦然自若地开始摆放餐盒,又瞥了一眼旁边低著头,肩膀却微微耸动似乎在忍笑的楚斯年,心里一阵憋闷。 不行,得把他赶走。 谢应危正斟酌著找个不那么生硬的藉口,楚斯年却好像完全没接收到他“快把人弄走”的眼神信號,反而抬起头,脸上带著温和无害的笑容,主动和越一卓搭起话来: “越助理今天带的什么菜?闻起来好香。” 越一卓见楚斯年態度友好,也放鬆下来笑著回应: “就是家里隨便做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就这么聊了起来,气氛还挺融洽。 谢应危看著这一幕胸口更堵了。 已经错过了赶人的最佳时机。 他幽幽地看向楚斯年,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控诉和几分被“背叛”的不满。 你明知道我想跟你独处,还跟他聊得这么起劲? 楚斯年仿佛完全没看见他幽怨的目光,和越一卓说完话还特意转过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看向谢应危时声音温和地问道: “老板,您怎么了?是身体不太舒服,还是饭菜不合胃口?我看您脸色好像有点差?” 谢应危盯著他那张写满“纯良无辜”的脸,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如果不是几分钟前才亲眼见过这傢伙被自己亲到后羞恼的样子,他简直要相信眼前这人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巧下属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 “我、没、事。” 说完,他硬是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拿起筷子用力地戳了戳自己餐盒里的米饭,仿佛那米饭跟他有仇似的。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吃瘪又不得不强装大度的样子,心里那点被戏弄的小小怨气总算消散了些。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也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依旧维持著那副云淡风轻的无辜表情。 然而他这小小的“胜利”感並没持续多久。 吃著吃著,楚斯年身体忽然一僵,拿著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桌子底下,若有似无地带著点挑衅意味轻轻勾蹭著他的小腿。 楚斯年不动声色地往桌子底下扫了一眼,果然看到谢应危那只穿著鋥亮手工皮鞋的脚,正不安分地在他小腿边流连。 而桌面上,谢应危却是一副正襟危坐,认真吃饭的模样,仿佛桌子底下那个搞小动作的人根本不是他。 楚斯年的耳根瞬间又有点发热。 这傢伙也太乱来了!越一卓还在旁边呢! 他试图悄悄地把腿往旁边挪开一点,避开恼人的触碰。 可他刚一动,那只“肇事”的脚就立刻跟了过来,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用鞋尖在他小腿內侧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楚斯年:“!!!” 他猛地抬起头,瞪向对面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 谢应危感受到他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迎上楚斯年带著羞恼和警告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个细微却充满挑衅的弧度,然后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报、復。” 楚斯年气得想踢回去,但又碍于越一卓在场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狠狠瞪了谢应危一眼,用眼神传递著“你给我等著”的讯息。 第16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4 午餐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中继续。 越一卓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匯报著下午的行程安排,偶尔就著某个项目细节提出自己的看法。 而桌布之下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谢应危的攻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大胆和嫻熟。 他不再只是用鞋尖轻蹭,鋥亮的皮鞋时而沿著楚斯年小腿的线条缓慢上移,时而又用鞋面不轻不重地磨蹭著他最敏感的脚踝內侧。 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始终游走在楚斯年忍耐的边缘,既不会真的惹他生气又带著一种磨人的痒意。 楚斯年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听越一卓在说什么,但所有的感官仿佛都不听使唤,爭先恐后地涌向那只在桌下作乱的脚所触碰的地方。 一股酥麻的热流隨著谢应危每一次若有似无的触碰,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开来,窜上脊柱直衝头顶。 他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在谢应危日復一夜的“饲养”和亲密接触下,他的身体早已沾染了些许猫的习性,对这样轻柔又持续的抚触格外敏感,甚至会產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谢应危的动作太有技巧性,每一次摩擦每一次勾划都精准地搔刮在他神经最末梢的痒处。 这感觉並不难受,反而像是有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颤慄,勾得他心底深处都泛起细密的空虚和渴望。 身体內部仿佛被点起了一簇小火苗,热度不受控制地攀升,脸颊、耳根、甚至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緋色。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需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喘息声泄露出半分异样。 双腿不自觉地微微併拢,却又像是在无形中迎合著恼人又迷人的触碰。 楚斯年猛地抬起头,浅色的瞳孔里水光瀲灩,带著被情慾蒸腾出的迷离和一丝被逼到极限的怨念,直直地瞪向对面那个始作俑者。 谢应危却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他甚至暂停了和越一卓的交谈,微微侧过头,带著几分真诚关切的眼神回望楚斯年,眉头微蹙,声音温和地问道: “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红,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这里的空调温度太高了?” 他的语气坦然得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下属的身体状况。 然而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清晰地映著楚斯年此刻隱忍又动情的模样,眼底深处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种猎人欣赏猎物落入陷阱般的愉悦光芒。 楚斯年被他这倒打一耙装模作样的姿態气得牙痒痒,偏偏又无法发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乾涩,发出的声音都带著一丝微颤: “没、没有,我很好。” “真的吗?” 谢应危却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眼神仿佛带著实质的温度,烧得楚斯年脸颊更烫。 “我看你好像没什么食慾,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或者需要休息一下?” 他说话的同时桌下的动作依旧未停,甚至变本加厉,鞋尖沿著楚斯年的小腿肚缓缓画著圈。 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主权,又像是在进行一场隱秘的调情。 楚斯年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身体的反应越来越不受控制,那股被谢应危刻意撩拨起来的燥热在四肢百骸流窜,叫囂著想要更多。 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停止这荒唐的行为,但身体却诚实地贪恋著那份磨人的快感。 他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谢谢老板关心,我真的没事。” 说完他迅速低下头避开谢应危的目光,胡乱地扒拉著餐盒里所剩无几的饭菜,只想赶紧结束这顿煎熬的午餐。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明明已经情动难耐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 火候差不多了。 再闹下去小猫就要炸毛了。 他终於大发慈悲收回桌下作乱的脚,重新坐直身体,恢復了那副正经老板的姿態,对越一卓道: “好了,工作的事下午再谈,先吃饭吧。” 桌下令人心猿意马的骚扰骤然停止,楚斯年心里竟莫名地空了一下,隨即涌上的是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对谢应危这种恶劣行径的愤慨。 午餐时间终於在楚斯年度秒如年的煎熬中结束了。 越一卓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餐盒,站起身,很自然地邀请楚斯年: “小楚,一起回去?” 楚斯年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终於可以鬆懈一丝,他努力维持著平静的语调摇了摇头: “越助理你先走吧,我还有点工作要跟老板单独匯报一下。” 越一卓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咔噠”一声轻响合拢。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瞬间,楚斯年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到门边“啪”一声將门反锁。 清脆的落锁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坐在沙发上的谢应危从越一卓离开后,就一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春风得意的笑容。 看到楚斯年反锁门的动作,他眉梢微挑,非但没有丝毫紧张,眼底的兴趣反而更浓了。 楚斯年锁好门这才转过身,没好气地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谢应危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带著笑意,像是道歉却更像调情: “我错了,我道歉。刚刚是我不对,不该在越一卓在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斯年依旧泛著粉色的耳垂,声音压低,带著浓浓的调情味儿。 “……逗你。” 他那副模样,分明不是真心认错,反而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战果。 楚斯年看著他这死不悔改的样子,心头火起,更夹杂著刚才被撩拨起来至今未平息的燥热。 第165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5 楚斯年没有说话,而是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沙发。 谢应危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走近,以为顶多就是被瞪几眼,或者被不痛不痒地骂几句。 然而楚斯年走到他面前却没有停下。 在谢应危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楚斯年直接跨坐上他的双腿。 双膝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垫上,形成了一个將他困在沙发和自己身体之间的姿態。 这个动作大胆而直接,充满了暗示性。 谢应危是真的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楚斯年会如此主动。 但隨即,他立刻明白了刚才楚斯年反锁门的用意。 他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放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著上方那张带著薄怒却又眼波流转的脸,眼神暗沉下来充满了期待: “看来我的小猫是有备而来?” 楚斯年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意图。 他低下头,带著一丝惩罚意味却又难掩生涩地吻上了谢应危的唇。 这个吻不像之前谢应危主导时那样充满技巧和侵略性,反而带著点横衝直撞的鲁莽,却更加撩人。 一吻结束,楚斯年微微喘息著,浅色的瞳孔里水光迷离。 他瞪著谢应危,声音带著情动后的沙哑和指控: “都怪你,我差点就在越助理面前失態了……” 他的手也没閒著,灵活地探入谢应危衬衫的下摆,抚上他紧实的腰腹,指尖带著微凉的触感和不容忽视的意图,开始四处点火。 动作大胆,每次触碰都精准撩拨在谢应危敏感的地方。 谢应危呼吸一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享受著楚斯年难得的主动,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腰,將他更紧地压向自己,配合著他的节奏,声音低沉沙哑带著诱哄: “是我的错……那现在我的小猫打算怎么惩罚我?嗯?” 楚斯年看著他逐渐沉迷呼吸加重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报復的快感开始升腾。 他更加卖力地取悦著身下的男人,唇瓣沿著他的下頜线游移落在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吮吸舔舐,感受著对方身体瞬间的紧绷和压抑的闷哼。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在急剧攀升,空气变得黏稠而曖昧。 谢应危已经完全被楚斯年主导了节奏,理智在快感的浪潮中逐渐消散。 他紧紧箍著楚斯年的腰,难耐地挺动腰身迎合著磨人的抚弄,喘息声越来越重,愈发大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谢应危被逼到极限,即將失控的边缘—— 楚斯年却猛地停了下来。 所有的动作瞬间中止。 谢应危茫然地睁开眼,眼底是未褪的情慾和强烈的渴求,不解地看著突然抽身而退的楚斯年。 楚斯年利落地从他身上下来,站在沙发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有些凌乱的衣物和头髮。 他的脸颊依旧緋红,呼吸也还不稳,但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却闪烁著狡黠和得逞的光芒。 他对著还在情慾中挣扎、一脸欲求不满的谢应危,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又带著恶劣笑意的表情。 在谢应危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被“报復”了,並且试图伸手抓住他,用带著哀求和诱哄的语气喊他“年年”的时候—— 楚斯年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到门边,利落地打开了反锁。 他拉开门,在踏出去的前一秒回过头,对著沙发上狼狈又可怜的谢总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报、復。” 说完,他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关上门瀟洒离开。 留下谢应危一个人僵在沙发上,身体还处於极度兴奋和空虚交织的状態。 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愣了好一会才笑骂一句“这么记仇”,隨即又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只猫真是越来越会挠人了。 而且,挠得他心痒难耐。 …… 第二天清晨,轿车依旧在离公司一条街的路口停下。 楚斯年拉开车门,快步融入上班的人流。 他赶到电梯间,眼看一部电梯门正要合拢,急忙喊了声“稍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伸出来,挡住即將关闭的电梯门。 “谢谢。” 楚斯年快步迈进电梯,抬头道谢的瞬间却愣住了。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正是穿著笔挺西装,正好整以暇看著他的谢应危。 这人显然是算准了时间在这里守株待兔。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应危立刻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楚斯年的耳廓,声音压低,带著明显的笑意和期待: “今天中午也要来我的办公室哦,楚助理。我可是亲手给你做了『贤夫爱心便当』呢~” 最后那个波浪號的尾音听得楚斯年耳根发麻。 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冰冷的电梯金属壁,努力维持著下属应有的恭敬姿態,仿佛根本不认识身后这个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公事公办地提醒道: “老板,我们昨晚说好的事,您可別假装忘了。” 昨晚,楚斯年可是板著小脸,非常严肃地跟他约法三章。 尤其是中午在办公室,绝对不能再发生任何逾越的举动,有外人在的时候更是要严守界限。 为了哄好自家这只偶尔会炸毛的猫,谢总当时自然是满口答应。 谢应危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嘴唇几乎要碰到楚斯年的耳垂,用气音笑著回应: “我都知道呢。”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 “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电梯里也没有外人,不是吗?” 楚斯年沉默了一瞬,抬起手指,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电梯角落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谢应危瞥了一眼闪烁的红点,这才稍微收敛了些。 但依旧靠得很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坚持: “所以我才只是这么跟你说说话嘛……记得中午来吃便当,我亲手做的。” 楚斯年拿他这副黏糊又狡猾的样子没办法,只好含糊地应道: “只要不被同事发现我们在谈恋爱,你……你做什么都行。”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到达了他们公司所在的楼层。 梯门缓缓打开,外面站著正准备乘电梯下楼的赵姝惠。 楚斯年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差点被撞破秘密的心虚感。 然而谢应危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瞬间就拉开了与楚斯年的距离,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仿佛刚才在电梯里那个低声调情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一边流畅地从楚斯年身边穿过,大步走出电梯,一边用冰冷且带著明显不满的语气,头也不回地对楚斯年说道: “你交上来的那份方案逻辑混乱,数据支撑严重不足,简直是不知所谓!我真不知道hr当初到底是怎么把你招进来的! 给你一上午的时间,做好拿到我办公室。中午之前如果还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修改版本,你就不用休息了!” 他的话又冷又硬,毫不留情。 楚斯年被他这丝滑的变脸和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怔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配合地低下头应了一声: “好的,老板,我会儘快修改。” 谢应危没再停留,迈著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留下一个冷漠又严苛的背影。 第166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6 赵姝惠站在电梯口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如临大敌。 虽然她也很好奇楚斯年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会,更像是吉祥物的实习生,为什么能一直留在公司。 但不得不承认,自从他来了之后,老板的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办公室氛围轻鬆了,连工资都涨了! 甚至有时候老板一些“无理”的要求,比如非要某个下属陪著吃饭,大家也能推给楚斯年这个“福星”去顶包。 在她看来,老板明明一直都很喜欢楚斯年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好久没看到老板骂人了,还有点不习惯。 她心里一慌,也顾不上自己原本要去干什么了,一把將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楚斯年偷偷拽到旁边的消防通道口,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小楚,怎么回事?老板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你吗?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一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楚斯年心里一跳,脸上发热,连忙摆手辩解: “惠姐你別乱说!老板怎么会喜欢我?没有的事!” 赵姝惠更奇怪了: “怎么没有?你来了之后老板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啊!小楚你可千万要稳住,不能被炒了! 到底是哪份方案不合格?你別怕,跟惠姐说,我帮你改!你可绝对不能离职!” 楚斯年看著赵姝惠脸上真切的担忧,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他当然明白那句“午休去办公室”的真正含义,但不能明说,只好努力压下嘴角想要扬起的弧度,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应付道: “惠姐,真的没事。那份方案我自己能改好,不需要麻烦你。你放心去忙吧,我没问题的。” 赵姝惠將信將疑,但看著楚斯年那张带著令人信服的温和笑容的脸,还是稍稍鬆了口气,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心里却暗自决定,得多留意著点,可不能让他们办公室的“福星”真被老板骂跑了。 …… 赵姝惠带著对楚斯年前途的深切忧虑回到工位后,没过多久,一股低气压就开始在办公区悄然瀰漫。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小楚早上在电梯口被老板逮住,狠狠批了一顿!” “何止是电梯口!我听说从一楼大厅就开始批了,一路批到办公室!” “真的假的?老板不是一直挺纵容小楚的吗?上次他格式全错老板都没说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我看这次悬了,老板那脸色,听说黑得能滴出水!搞不好……小楚要被裁了!” 谣言在茶水间,在微信小群里如同插上了翅膀,越传越离谱,细节也越来越丰富。 等传到楚斯年耳朵边时,版本已经进化成了—— “小楚因为一份天怒人怨的垃圾方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老板喷得狗血淋头,当场勒令中午前改不完就捲铺盖走人!” 楚斯年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今天办公室的气氛格外诡异。 平时恨不得焊在工位上的同事们,今天却像是集体患了多动症,一会儿起身去接水,一会儿去列印文件,一会儿又去洗手间…… 而且行动路线都诡异地会经过他的工位附近。 每一次有人“路过”,楚斯年都能感觉到一道或担忧、或同情、或焦急的目光在他电脑屏幕和自己脸上短暂停留。 他甚至注意到,赵强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桌上的方案草稿,那眼神恨不得亲自上手帮他重写一份。 楚斯年:“……” 他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肯定是早上电梯口那场戏演过头,引发误会了。 他想拿出手机跟谢应危说一下这个情况,但周围“监视”的目光实在太多,他只好再次动用好缘系统。 【谢应危,不知道为什么,外面都在传我可能要被裁了。你看你做的好事?】 几乎是意念刚发送出去,那边就立刻有了回应,语气还带著点邀功的得意: 【小猫终於主动来找我聊天了啊。你还没夸我今天反应快不快呢,赵姝惠肯定没怀疑咱俩。】 楚斯年无奈: 【確实是没怀疑,但现在办公室氛围怪怪的,大家都以为我快捲铺盖走人了。】 谢应危的语气带著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放心吧,你午休的时候儘管来,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切断联繫,楚斯年看著周围同事们如临大敌、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他这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在落针可闻的安静办公区里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剎那间,所有竖起的耳朵都捕捉到了这声信號! 虽然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键盘声依旧噼里啪啦,但所有员工內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嘆气了!他居然嘆气了!” “完了完了!连小楚自己都觉得没希望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凶多吉少!” “天啊!如果小楚走了,以后谁去陪老板吃饭?谁去承受老板的毒舌?谁给我们当挡箭牌?!” “我们的好日子是不是到头了?老板会不会恢復成以前那个魔鬼样子?”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被裁!想想办法啊!” 一种“誓死保卫吉祥物,就是保卫我们幸福职场生活”的悲壮情绪,在办公室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偷偷用眼神交流,脑补著没有楚斯年后的黑暗未来,看向楚斯年工位的目光更加充满“慈爱”与“决绝”。 楚斯年感受著充满“关爱”的诡异氛围,只能硬著头皮假装专注地对著电脑屏幕,心里默默祈祷午休时间快点到来。 第167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7 午休时间。 往常早已喧闹起来的办公区,今天却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人立刻起身去热饭,也没有人相约去餐厅。 大家的屁股仿佛都黏在了椅子上,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角落的工位。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刚刚列印出来还带著点温热的方案,站起身。 在他起身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同事的身体都紧绷起来。 他们或许依旧盯著电脑屏幕,或许在整理文件,但楚斯年就是能感受到无数焦灼、担忧、紧张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他目不斜视,快步走向谢应危的办公室。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同一时间,原本忙碌的同事们瞬间放下手中的一切,极有默契地迅速聚集到老板办公室门外,屏息凝神,將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办公室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应危早已等候多时。 会客区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著两份精致的便当,菜餚荤素搭配,色彩诱人,显然是他今早趁著楚斯年还在睡梦中时偷偷起床准备的。 正是他口中的“贤夫爱心便当~”。 看到楚斯年进来,谢应危脸上立刻扬起一个带著点討好和邀功意味的笑容。 刚想开口,却被楚斯年用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无声地比划了一下门口的方向,用口型说道:“外面肯定有人。” 谢应危瞭然。 他对著楚斯年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 楚斯年刚坐下,谢应危便拿起手边的银质叉子,叉起一块精心烹製的嫩滑照烧鸡块,动作自然地递到楚斯年嘴边,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快尝尝我手艺”的期待。 然而他开口说出的话,却与这亲昵的举动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反差。 他的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许,確保门外能隱约听到,语气带著不满和严厉: “楚斯年,你这种工作態度实在是有些鬆懈。”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顺从地张开嘴,將那块香气四溢的鸡块含进嘴里细细咀嚼,同时对谢应危点了点头,用眼神传递著“好吃”的讯息。 谢应危见他喜欢,心情大好,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真实的愉悦。 但他嘴上却丝毫不停,继续用那种批判的口吻说道: “就拿这份方案来说,逻辑框架就存在很大问题!前言不搭后语,重点模糊不清!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做?” 他说著,又舀起一勺裹满了酱汁的肉末蒸蛋,再次餵到楚斯年嘴边,动作轻柔体贴,与冷硬的语气形成荒谬的对比。 楚斯年一边享受著投喂,一边在吞咽的空隙,適时又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反省”,低声回应道: “是,老板您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整体结构的严谨性。”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外竖起的耳朵捕捉到。 门外偷听的眾人心里齐齐一沉! “完了!老板真的在批方案!” “逻辑框架都有问题?这可是大忌啊!” “小楚的声音听起来好可怜……” 门內,谢应危对楚斯年的配合十分满意。 他又夹起一筷子清炒时蔬递过去,同时继续他的“表演”,几乎將这份方案批得一无是处。 楚斯年吃下那口清爽的蔬菜,感觉味道火候都恰到好处,心里给谢应危的厨艺默默点了个赞,面上却配合地露出更加惭愧的神色,声音也更低了些: “对不起,老板。数据部分是我疏忽了,我下午立刻去补充调研,重新整理。” 谢应危看著楚斯年努力憋著笑还要装出可怜兮兮模样的脸,也觉得好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比起你昨天交上来的那一份,这份已经很有进步。” 说著他又叉起一块剔除了刺的香煎银鱈鱼,稳稳地送到楚斯年唇边。 楚斯年吃下鲜嫩的鱼肉,感觉谢应危这“贤夫”扮得是越来越到位了。 一顿午饭就在这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进行著。 谢应危一边用最温柔的动作,將精心准备的菜餚一口口餵到楚斯年嘴里,时不时还体贴地递上汤水。 楚斯年则一边享受著男朋友的投餵和顶级厨艺,吃得心满意足,一边配合著老板的话不停认错道歉。 门內,谢应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批评”下去,外面那群傢伙怕是真的要给楚斯年筹备“离职欢送会”了。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將语气放缓了些,虽然依旧带著点老板的威严,但那股子凌厉的寒意已经消散大半,听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叮嘱: “行了,这份方案虽然问题很多,但核心思路勉强还算清晰。” 他拿起那份被批得一文不值的文件,隨意地翻了翻。 “就不用全部重做了,下午按照我刚才提的几个重点,仔细修改完善一下。”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抽出一张纸巾,伸手,动作轻柔地替楚斯年擦去嘴角沾染的一点酱汁。 擦完,他將纸巾丟进垃圾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语气依旧保持著那份刻意营造的生硬: “以后多跟公司里的前辈们学习学习,別总是一个人闷头瞎琢磨,知道吗?” 说完这句,他趁著楚斯年还没反应过来,带著点暗示性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脸颊,眼睛里瞬间充满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索求—— 该给点“奖励”了吧? 前一刻还道貌岸然,后一刻就原形毕露。 楚斯年没动,只是用眼神表达著“你別得寸进尺”的警告。 谢应危见他没有动作,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委屈模样,眼神幽怨地看著楚斯年。 他无奈地飞快扫了一眼门口,確认没有动静,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凑上前,在谢应危指著的那边脸颊上,如同蜻蜓点水般快速地轻啄一下。 一触即分。 “我先出去了,你记得吃饭。” 楚斯年低声道,不等谢应危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在他转身的剎那,谢应危脸上那副委屈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得逞后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 看著楚斯年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愉悦。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表情,这才伸手拉开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之前还人头攒动的门口,此刻已是空空如也。 往常活跃的同事们全都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一个个表情严肃,眼神专注地盯著电脑屏幕,营造出一种“我们一直在认真工作,绝对没有偷听”的假象。 只是这假象未免太过欲盖弥彰。 楚斯年看到离门口最近的林薇,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空白word文档,而她的手指正放在空格键上,文档里已经出现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空白字符。 楚斯年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如同往常一样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你们不去吃饭吗?” 眾人身体僵了一下。 赵强猛地咳嗽了两声,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不知道是什么的图表,头也不回地大声回答: “啊?吃饭?不不不,工作还没做完呢!哪有心思想吃饭!” 林薇也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连忙附和,语气带著一种夸张的忙碌感: “对对对!我这份报告特別急,下午就要交!得抓紧时间!” 她说著,手指更加用力地在空格键上敲击著,文档里的空白行飞速增加。 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找著藉口: “我也是,方案还没弄完!” “得先把数据核对好!” “不饿,一点都不饿!” 整个办公区瀰漫著一种“工作大於天,吃饭靠边站”的悲壮氛围,与几分钟前那种沉寂截然不同。 楚斯年不再多说,只是笑著点了点头,便走回自己的工位。 而他身后,在他坐下的瞬间,几乎所有埋头苦干的同事都偷偷地长舒一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警报暂时解除,吉祥物保住了!”的庆幸眼神。 虽然不知道老板最后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只要小楚还在,他们的好日子就还有盼头! 至於吃饭……嗯,等確认彻底安全了再说! 第168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8 某栋大楼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一辆贴著深色防窥膜的黑色轿车內,雷霆科技的老总雷豹正以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蜷在后座。 他穿著一件立领风衣,衣领高高竖起,鼻樑上架著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硕大墨镜,头上还扣了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 他手里举著一个高倍望远镜,镜头死死对准不远处谢应危公司的大门,神情认真。 他在这里已经连续蹲守两周了。 同行是冤家,原本他和谢应危的公司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互有胜负。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应危那边像是突然开了掛—— 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拿下,技术瓶颈接连突破,连团队凝聚力都强得嚇人,业绩一路飆升,稳稳压了他一头。 而且上次发布会还態度大变,一顿“阴阳怪气”把他气得住院。 雷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谢应危身后到底有什么高人指点? 他不服!很不服! 为了找出原因,他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派人偷偷用热水去浇谢应危办公室那棵据说价值不菲的发財树。 深更半夜摸到对方公司楼下,拿小刀划了几个看起来最贵的电瓶车坐垫。 甚至尝试过潜入办公区想看看对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结果被尽职的保安当场按住,差点以盗窃未遂扭送派出所。 文的不行来武的。 他匿名给谢应危发邮件,约他午夜十二点到市中心公园的喷泉旁“决一死战”,输了的人退出行业,自觉气势十足。 为此,他坚持健身两周才去单刀赴会。 结果到了地方,发现谢应危確实来了,身后却乌泱泱跟了三十几个人。 雷豹当场骂骂咧咧,扭头钻回车里猛踩油门逃离现场,连精心准备的咏春拳起手式都没来得及摆。 走投无路之下,他甚至偷偷请了位据说法力高强的“大师”,在自家公司楼顶摆坛作法,试图扭转气运。 可钱花了不少,烟也熏得够呛,谢应危公司的发展势头依旧如火如荼。 最让他感到离奇和挫败的是挖人。 他开出比谢应危那边优厚得多的条件,试图挖动几个核心员工,哪怕只是普通员工也行。 可那些人不是敷衍地摆摆手说“不考虑”,就是乾脆连他的话都懒得听完,直接找藉口走开,眼神里连一丝对高薪的渴望都看不到! 起初雷豹以为他们这是在欲擒故纵,想要待价而沽,试探多次后才发现人人都对谢应危忠心耿耿。 他们是真的对跳槽毫无兴趣! 雷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他就不信这个邪! 於是,他决定亲自出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谢应危!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连续蹲点多日后,他终於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谢应危身边不知何时起频繁出现一只猫! 那是一只品相极佳、毛色漂亮得不像话的布偶猫。 谢应危不仅经常带著它一起上下班,还频繁出入宠物用品店採购各种玩具。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雷豹脑中成型—— 难道问题出在这只猫身上?!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谢应危公司开始顺风顺水,好像就是在这只猫出现之后! 这一定不是普通的猫!这绝对是一只万中无一的招財猫! 就是它,把自己家的財气全都吸走,招到谢应危那边去了! 逻辑自洽,证据链完整! 雷豹顿时感觉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揭开真相併夺回属於自己一切的兴奋! 就在这时,望远镜的视野里,谢应危那辆熟悉的座驾驶出公司地库。 雷豹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急促对前排司机下令: “快!跟上去!注意保持距离別被发现了,但也绝对不能跟丟!” 车子悄无声息滑入车流,不远不近缀在谢应危的车后。 雷豹重新举起望远镜,透过车窗死死盯著前方那辆车的后座,试图捕捉到那只“招財猫”的身影,眼神炽热,仿佛那不是一只猫而是一座会移动的金山。 他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 谢应危,你的好运气到头了!这只猫我雷豹抢定了! 车子尾隨谢应危来到独栋別墅区附近,便不敢再靠近。 雷豹鬼鬼祟祟溜下车,打开后备箱开始全副武装。 他套上连体防护服,戴上超大护目镜和工业级口罩,最后不忘扣上宽檐渔夫帽。 確保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后,他才拎起装满猫条和猫薄荷的道具箱对司机叮嘱: “盯紧了!我抢到猫你就立刻开过来!” 別墅內,谢应危正把脸埋进布偶猫蓬鬆的毛髮里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怀里这双写满无辜的圆眼睛,忍不住又凑上去,用鼻尖轻轻蹭著猫咪湿润的小鼻子。 “今晚想不想吃你男朋友特製豪华爱心晚饭?” 楚斯年被他这接连不断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带著抗议意味的“呜呜”声。 他伸出两只粉白色的前爪,肉垫软软地按在谢应危试图再次靠近的脸颊上,用力往外推。 可他那点力气对谢应危来说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爪子推在脸上非但没能阻止对方,柔软q弹的触感反而让谢应危觉得更加有趣,亲得愈发起劲,从额头一路啄吻到耳后。 微弱反抗瞬间被亲吻淹没,楚斯年最终放弃挣扎瘫成猫饼任人揉搓。 到后来他索性把整个脑袋往谢应危的臂弯里一埋,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谢应危见著好笑,抱著猫陷进沙发,掌心一下下抚摸著腿上柔软的毛球。 “变回来嘛,现在又不是强制变身时间。” 谢应危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猫耳朵尖,声音压得又低又柔: “今天在公司亲你是我不对,我反省好不好,你就变回来吧,我就亲亲你,別的什么也不做。” 猫咪只是动了动耳朵,连眼睛都没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谢应危不肯放弃,指尖轻轻搔刮著猫咪的下巴。 “就一会儿,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 他循循善诱,语气带著蛊惑。 猫咪享受地仰起头配合著他的抚摸,却丝毫没有要变身的意思,尾巴尖悠閒地轻轻摆动。 “小没良心的。” 谢应危无奈失笑,屈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摩挲它的脸颊。 “白天在公司躲著我,晚上回家还不让我亲近?”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猫咪毛茸茸的小脑袋,近乎耳语地哀求: “年年,就变一下,让我亲一口,就一口,嗯?亲完我就要去做饭了,就当犒劳犒劳我。” 楚斯年慢条斯理地开始清理爪子的毛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將身边这个大型两脚兽的软语哀求彻底置若罔闻。 第169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49 谢应危见楚斯年依旧不为所动,维持著毛茸茸的形態只顾著舔爪子梳理毛髮,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不由得懊恼嘆了口气。 他状似无意地踱到窗边,目光掠过玻璃,恰好捕捉到庭院柵栏外一团臃肿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缩在灌木丛后。 “大晚上的,一直跟著我干什么呢……”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不耐烦。 雷豹这几天的蹲守,包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和此刻笨拙的跟踪,他其实都清楚,只是懒得理会。 但这傢伙居然跟到家里来了。 你一个老总一天就没什么別的事要做吗?这么閒就去上班啊! 他伸手“哗啦”一声將厚重的窗帘拉上,彻底隔绝外界的视线。 这一举动却让外面的雷豹更加篤定屋內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激动得差点打喷嚏。 转过身,谢应危走回沙发边,看著依旧团成个猫球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楚斯年,眼神瞬间切换,带上几分委屈巴巴的神色。 他蹲下身与沙发上的猫球平视,声音都低落了几分: “真的不让我亲一口吗?”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猫咪粉白色的耳朵尖,耳朵敏感地抖了抖,但还是没看他。 “你在公司要和我保持距离我能理解。可现在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你也不愿意理我一下吗?” 他的语气里透著一种被冷落的落寞,连带著那双总是锐利的黑眸此刻也像是蒙上一层淡淡的失落,眼巴巴地望著楚斯年。 楚斯年舔毛的动作慢了下来,猫瞳悄悄抬起,瞥见谢应危那副神情心头不由得一软。 想到他这段时间確实收敛许多,人缘值也在稳步提升…… 沙发上光芒微闪,蓬鬆的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形修长的青年。 楚斯年侧坐在沙发上,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著,刚恢復人形,眼神还带著点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和一丝妥协。 他还没完全坐稳,谢应危眼底那点失落瞬间被得逞的亮光取代,俯身便凑了过去。 吻落了下来,起初只是轻柔地触碰像羽毛拂过花瓣。 但很快这个吻就变得深入而缠绵。 楚斯年被他圈在沙发柔软的怀抱里,鼻尖縈绕著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原本想要推开的手偏又攥紧他胸前的衣料。 就在楚斯年意识有些迷离时,感觉到谢应危的手悄然滑入他的衣摆,温热的手掌贴合在腰侧的皮肤上,带著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著。 “……骗子,你说、你说只亲一下的。” 楚斯年偏开头,气息不稳地低声控诉,声音里带著未尽的绵软。 谢应危低笑一声,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敏感到泛红的耳廓,嗓音暗哑得厉害: “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情场如战场啊,亲爱的。” 他的唇沿著下頜线一路向下,落在颈间跳动的脉搏上留下细密湿热的触感。 楚斯年身体微微战慄,游走在腰侧的手仿佛带著电流,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难以言喻的火苗。 他应该立刻变回猫形態结束这场失控,但身体却贪恋著这份亲密接触带来的陌生快感。 酥麻感从脊椎窜升让他四肢发软,提不起丝毫力气反抗,只能发出带著泣音的呜咽。 “等、等会……要不吃完饭之后再……?” 他徒劳地试图併拢双腿,却被谢应危的膝盖更温柔却也更强硬地抵住。 “好主意。” 谢应危嘴上答应,动作却不停,缠绵的吻重新回到楚斯年唇边,吞掉他所有无力的抗议,声音含混而充满诱惑。 “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停下来……” 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与之相反,更加细致地探索著身下人微微颤抖的肌肤,指尖抚上紧绷而光滑的脊线。 楚斯年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颤抖著,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片由谢应危主导的令人心慌意乱却又无法抗拒的浪潮之中。 空气里只剩下交织的急促呼吸与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温度节节攀升。 …… 晚餐的香气在餐厅里瀰漫。 楚斯年坐在餐桌前揉著酸软的腰,浅色眼眸含著水光幽幽瞪向厨房方向。 谢应危端著刚出锅的菜餚走出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討好笑容,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亲爱的你要罚我的话,那就等晚上再罚我吧,先吃饭,我特意学了新菜式……” 然而楚斯年的目光一落到他身上,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染上緋色,方才那点抱怨顷刻间被眼前活色生香的画面衝击得七零八落。 谢应危显然刚从厨房忙碌中抽身,上半身未著寸缕,只松松繫著一条深色围裙带子。 围裙的繫绳在他后腰打了个结,带子勒过紧实的肌肉线条,更勾勒出宽阔肩背与窄瘦腰身的利落倒三角。 常年健身锻炼出的胸肌与腹肌轮廓分明却不过分賁张,隨著他放盘的动作微微牵动泛著健康的光泽。 厨房的暖光在流畅的肌理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最后没入围裙边缘若隱若现的人鱼线。 他似乎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打扮对楚斯年造成了多大的视觉衝击,甚至还俯身凑近,带著烟火气低声问: “尝尝看?我照著视频学了好久。” 楚斯年猛地低下头,几乎將脸埋进碗里,內心念叨著“非礼勿视”。 他胡乱地夹起菜塞进嘴里,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刚才惊鸿一瞥的结实臂膀,以及围裙系带勒在腰窝的那道深刻阴影。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简直…… 他闷头吃饭,试图將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驱赶出去。 谢应危在勾引楚斯年这方面也算大器晚成,从未见过他有什么瓶颈期,算是老来俏,孔雀开屏。 但这对於骨子里还残留著些许封建保守思想的楚斯年来说衝击力巨大,却又让他难以抗拒。 谢应危看著他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知道自己这招又一次奏效。 这顿饭楚斯年吃得心神不寧,味同嚼蜡,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个只繫著围裙的身影牢牢占据,再也生不出半分埋怨的心思。 第170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0 晚餐后,两人一同沐浴。 隨著夜色渐深,楚斯年身上泛起熟悉的光芒,强制变身的时间到了。 布偶猫取代了青年的身影,被谢应危用柔软的毛巾裹著抱出浴室放进烘乾箱。 半晌,二人窝在客厅沙发上选了部轻鬆的影片播放。 楚斯年乖顺地蜷在他腿边,蓬鬆的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著。 谢应危一只手抚摸著猫儿柔软温暖的毛髮,另一只手拿起手机隨意点开院门口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那个臃肿的黑影依旧固执地缩在柵栏外的灌木丛阴影里,时不时笨拙地挪动一下,似乎想驱散寒意。 谢应危蹙眉看了看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这傢伙在他家外面足足蹲了三个多小时,到底想干什么? “嘖,毅力可嘉。”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著点无语。 如今快入冬了夜里寒风颳得紧,外面肯定不好受,但既然对方愿意挨冻他也懒得理会。 隨手將手机丟到一边,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电影和腿边这只暖烘烘的“猫形暖手宝”上。 影片结束,已是深夜十一点半。 谢应危打了个哈欠关掉电视和客厅的灯,抱著早已睡得迷迷糊糊的楚斯年回到了臥室,很快也沉入梦乡。 至於门外那个黑影是走是留?他才不关心。 別墅外,寒风凛冽。 雷豹裹紧了身上繁复的偽装,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心里已经把谢应危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这傢伙怎么这么能熬?这都几点了还不睡觉! 他堂堂一个公司老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蹲在竞爭对手家门口吹冷风,说出去都没人信! 当他终於看到別墅二楼的主臥灯光熄灭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机会来了! 又在冷风里硬扛了半个多小时,估摸著谢应危应该睡熟了,才哆哆嗦嗦掏出一个可携式小音箱。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一阵阵逼真又缠绵的猫叫声立刻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有公猫求偶的低沉嘶吼,也有母猫发情的婉转诱唤。 声音在安静的別墅区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同时,他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便携猫笼,打开门,在里面厚厚地涂抹上一层猫薄荷膏。 浓郁奇特的气味瞬间散发出来,混合著音箱里的猫叫声,形成了一套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诱捕组合拳”。 “来吧,小宝贝儿……” 雷豹压低声音对著別墅方向喃喃自语,手里紧紧攥著一根香气扑鼻的猫条,眼睛里闪烁著势在必得的光芒。 “快到雷叔叔这里来,有好吃的好玩的,以后就跟著我吃香喝辣,当我的招財猫!”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只漂亮的布偶猫被声音和气味吸引,偷偷溜出別墅,然后被他一把抓住,带回公司,从此財运亨通,將谢应危彻底踩在脚下的美好未来! 想到这里,寒冷和飢饿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燃起无限动力,眼睛死死盯著別墅任何可能钻出猫的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別墅里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只有音箱里的猫叫声在夜风中孤独地迴荡。 难道是声音太小,里面听不见? 雷豹皱了皱眉,乾脆把音箱音量又调高了好几档。 各种猫叫声变得更加响亮与“热情洋溢”,几乎要划破夜空。 他满意地点点头,再次蹲守下来,聚精会神地等待那只“招財猫”自投罗网。 寒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目標。 雷豹把音箱音量调到最大后,得意地蹲回灌木丛后。 果然,不到三分钟,四周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来了来了!” 他激动得手心冒汗,紧紧攥住猫笼门。 然而从树丛里钻出来的並非他心心念念的布偶猫,而是七八只眼睛发亮的流浪猫。 有齜牙的狸花、炸毛的三花,还有一只独眼大黑猫,全都竖著尾巴朝音箱方向围拢。 “去!去!不是找你们的!” 雷豹慌忙挥手驱赶,他可是重度猫毛过敏者! 可野猫们反而被他的动作激怒,发出威胁的低吼。 他嚇得后退两步,脚下却被树根绊住,“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栽倒。 那罐打开的猫薄荷在空中划出拋物线,不偏不倚全洒在防护服的胸前。 浓郁的猫薄荷气味瞬间爆炸般瀰漫开来。 野猫们发出兴奋的嚎叫,如同看到猫界珍饈般一拥而上! “走开!救命啊!” 雷豹手忙脚乱地挥舞双手,渔夫帽被猫爪拍飞,护目镜被撞歪,工业口罩带子也崩开了。 五六只猫在他身上疯狂打滚蹭脑袋,独眼黑猫甚至抱著他的脑袋开始踩奶。 “谢应危!你家有变態啊!谢应危!你快来救我!我要死了!!救命啊!!” 他惨叫著想爬起来,又被三花猫跳上肩膀压了回去。 防护服被猫爪勾出无数线头,整个人活像个人形猫抓板。 二楼臥室里,谢应危被隱约的惨叫声吵醒。 他掀开窗帘一角,用手电筒往下照—— 只见月光下,雷豹正被猫群淹没,在地上翻滚挣扎,身边散落著音箱、猫笼和扯变形的口罩。 发情的猫叫声还在尽职尽责地循环播放:“喵呜——嗷呜——” 谢应危:“……” 他沉默地拉上窗帘,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而院外的雷豹还在声嘶力竭地扑腾: “谢应危我看见你了!你別装死,快来人把这些猫弄走——阿嚏!你不能,阿嚏!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谢应危!” 第171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1 深夜的医院急诊病房內。 雷豹躺在病床上,模样颇为悽惨。 他露在病號服外的皮肤,包括脸、脖子和手臂,都布满大片大片的红色蕁麻疹,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眼睛也肿成两条细缝,呼吸时还带著明显的喘息声,显然过敏反应相当严重。 谢应危双臂环抱站在床边,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无语地看著床上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的竞爭对手。 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的同行是这种人…… 雷豹感受到鄙夷的视线有些心虚地偏过头,用肿成香肠的嘴含糊道: “……谢了。” 或许是觉得吵闹,谢应危最终还是没让这傢伙在自家门口被野猫“蹂躪”至死,黑著脸叫了救护车,还跟著来了医院。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两人就这么僵持著。 半晌谢应危才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嘲讽: “雷总,大半夜不睡觉,带著猫薄荷猫条猫箱蹲在我家外面,不会是真想偷我的猫吧?” 雷豹被戳中心事,艰难地转动肿胀的脖子看向谢应危,肿眼缝里居然还透出一丝执著: “谢应危……你,你把你的猫送给我,行不行?” 谢应危简直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要求气笑了,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 “你说呢?” “我说行。” 雷豹居然还接上了,虽然声音因为喉咙肿胀而嘶哑。 “你脸真大。” 谢应危毫不留情。 “你要多少钱?开个价吧,把猫送我。” 雷豹不死心继续追问。 “我看起来很缺钱吗?” 谢应危这回连讥讽都懒得装了,直接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被猫踢坏了”的眼神上下扫视著他。 若是放在以前,被谢应危用这种刻薄的眼神和语气对待,雷豹早就跳起来跟他互喷三百回合了。 但奇怪的是,此刻看著谢应危这副毫不掩饰的讥誚模样,雷豹竟然觉得比之前发布会上那种假惺惺的夸讚顺眼多了,甚至肿著的嘴角还艰难地扯动一下,像是在笑。 他继续死缠烂打,声音断断续续: “那……这样吧,借我养两个月?就两个月!到时候一定完好无损还给你!那个新项目我让给你,怎么样?” 谢应危冷哼一声,姿態倨傲:“那个项目不用你让我照样能抢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雷豹惨不忍睹的过敏红疹上,语气更加匪夷所思。 “而且你对猫毛过敏都严重到这地步了,怎么养猫?嫌命太长?” 一听这话雷豹猛地激动起来,差点从病床上弹起。 这一动作牵动手上的输液针,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仍不忘梗著脖子用漏风般的声音勃然反驳: “你、你少在这说风凉话!猫毛过敏怎么了?!猫毛过敏难道就不能养猫了吗?!谁规定的?!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肿胀而变得尖利滑稽,在安静的病房里迴荡。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理不直气也壮,为了偷猫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架势,彻底无言以对。 只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给这位竞爭对手预约一个脑科检查。 僵持片刻后,谢应危突然掏出手机对著病床上惨不忍睹的雷豹“咔嚓”连拍数张。 “誒等、等等,谢应危你干什么?” 雷豹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全身的蕁麻疹疼得倒抽冷气。 谢应危满意地看著手机里的照片,云淡风轻地说: “要是你再敢大半夜在我家附近放猫叫扰民吵我睡觉,我就把这几张照片发到行业群里。” “你这个卑鄙小人!” 雷豹气得浑身发抖,疹子看起来更红了。 “总比某个穿得像变態一样在別人家门口抓猫的强。” 谢应危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还不忘杀人诛心—— “我要回去睡觉了,家里的猫还在等我。” 不等雷豹回应,他转身就往病房外走。 “谢应危?誒?你真走了?!誒不对你回来,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你这个混蛋——” 雷豹的怒骂声被重重关上的房门隔绝在內。 …… 放弃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弃的。 他雷豹要是这么轻易就认输放弃,那就不配叫雷豹了! 和谢应危明爭暗斗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可能在一只猫身上栽了跟头就轻言放弃? 住院打针的难受劲儿还没完全过去,雷豹就已经重整旗鼓。 第三天傍晚,楚斯年照例在无人处变回布偶猫形態,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向公司地下车库,准备等谢应危一起回家。 刚踏入空旷的车库,一阵扭曲又带著点破音的“喵喵”声就传了过来。 楚斯年听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疑惑地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根承重柱后面,探出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 依旧是那套熟悉的连体防护服、护目镜、大口罩加渔夫帽的標准配置,不是雷豹又是谁? 他手里正举著一根挤开了口的猫条,对著楚斯年的方向努力捏著嗓子发出自认为充满诱惑的猫叫: “咪~咪~过来呀,小乖乖,来吃好吃的~喵喵~” 楚斯年:“……” 关於雷豹执著於“偷猫”这件事,昨天已经从谢应危带著笑意的敘述中了解了个大概。 此刻见到本尊他倒不算太意外,只是有点佩服这位雷总的毅力。 前天才因为猫毛过敏搞得一身狼狈进了医院,今天居然又全副武装地跑来蹲守。 楚斯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迈著猫步不紧不慢地朝著谢应危固定停车位的方向走去。 雷豹一看这招不管用,顿时有点急了。 难道这只招財猫口味独特,看不上普通的猫条? 他连忙从脚边的大道具箱里一阵翻找,然后快步追了上去,手里抖搂著一件缀满了亮片和铃鐺的花里胡哨的宠物小衣服,试图吸引楚斯年的注意: “看看!漂亮衣服!喜不喜欢?” 楚斯年目不斜视,仿佛那件闪瞎猫眼的小衣服是空气。 雷豹不死心,又掏出羽毛逗猫棒在楚斯年眼前拼命晃动,试图勾起猫咪捕猎的天性。 楚斯年依旧无视,步伐稳健,甚至连尾巴尖的晃动频率都没有改变分毫。 接连受挫,雷豹有点急了,不管不顾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最后是一条黄澄澄、沉甸甸的足金项炼! 这一次,楚斯年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第172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2 楚斯年停下脚步,猫瞳落在那个金项炼上,目光顿了顿。 没办法,这不能怪他意志不坚定。 金子! 无论在哪个朝代,这种亮闪闪沉甸甸的贵金属总是拥有著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这是刻在物种基因里的对財富的认可! 雷豹一见有效顿时喜出望外,差点老泪纵横! 他就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猫! 这是招財猫! 一般俗物哪里入得了它的法眼?果然得下血本! 他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条分量不轻的金项炼戴在楚斯年毛茸茸的脖子上。 金炼子陷在粉白色的长毛里格外显眼,连坠子都是猫咪形状。 “嘿嘿,乖咪咪,和你的旧爸爸说再见吧!和新爸爸回家嘍~” 雷豹压抑著激动声音放轻,生怕嚇跑这尊“移动財神”。 “雷叔叔家里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金项炼,金鐲子,都给你!保证比谢应危那个抠门鬼给你的多!” 他一边说著,一边试探性地伸出手。 见楚斯年没有反抗,便迅速而轻柔地將整只猫抱了起来。 然后以与他那身臃肿装备不符的敏捷速度,快速冲向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拉开后座车门將楚斯年放了进去。 “乖咪咪坐好,雷叔叔带你回家享福!” 雷豹安抚性地说了一句连忙关上车门,自己则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上次那个不靠谱的司机让他在冷风里苦等结果自己睡著了,害他差点“殉职”在猫爪之下,已经被他当场炒魷鱼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新司机还没找到只能亲自上阵。 招財猫是我的了! 谢应危!胜负乃兵家常事,风水轮流转!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就在雷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起步之前,后座上的布偶猫动了。 楚斯年轻盈地一跃,用爪子灵巧地扒开车门锁,然后“嗖”地一下跳了出去稳稳落地,迈著更加悠哉游哉的步子继续朝谢应危的专属车位走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两秒的时间。 谢应危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正靠在车门上看著手机。 听到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猫……以及猫脖子上那条闪闪发光的金炼子。 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又忍俊不禁的表情,迟疑地开口: “这不会是雷豹给的吧?” 楚斯年走到他脚边仰起头,瞳孔里带著点无奈,轻轻“喵”了一声算是肯定他的猜测。 谢应危看著自家猫戴著“战利品”的滑稽模样,又想想雷豹发现猫不见了的表情,终於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弯腰將楚斯年连同那条金项炼一起抱了起来,揉了揉毛茸茸的脑袋。 “干得漂亮。” 他低声笑道,语气里满是愉悦,然后抱著他的“招財猫”一起坐进车里。 雷豹前些天吵到他睡觉,这些就当作是利息吧。 …… 另一边,雷豹手握方向盘,虽然全身依旧包裹在闷热的防护服里,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和明亮,甚至忍不住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 一想到自己成功“策反”谢应危的招財猫,他就忍不住想仰天大笑三声。 “谢应危啊谢应危,任你奸猾似鬼,最后这泼天的富贵还不是落到我雷豹手里!” 他美滋滋地想著,脑海里已经开始描绘未来的蓝图: 有了这只招財猫坐镇,公司业绩必定一飞冲天,什么难啃的项目都能轻鬆拿下,资金源源不断,合作伙伴挤破门槛…… 他脚踩谢应危,拳打其他竞爭对手,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商业帝国,从此走上人生巔峰! 他越想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行业之巔接受眾人膜拜的场景,嘴角咧到耳根,连防护镜下那双眼睛都笑眯成了两条缝。 他甚至开始考虑,是给这只招財猫打造一个纯金的猫窝好,还是镶嵌钻石的更显气派? 每天要用什么顶级食材供奉? 要不要请个专门的保姆照顾它? 这段回家的路,在他感觉里变得格外短暂而充满希望。 他几乎是以一种飘飘然的心態將车开进自家別墅的车库。 “宝贝儿,到家嘍!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比谢应危那个破地方强一百倍!” 雷豹一边熄火,一边用自以为最温柔的声音对著后座说道。 他解开安全带兴冲冲地下车,绕到后方满怀期待地拉开车门—— 后座上空空如也。 只有真皮座椅上残留著几根粉白色的猫毛。 雷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护目镜后的眼睛,凑近了些,几乎把脑袋探进车里—— 没有!真的没有!那只猫不见了! “咪咪?小乖乖?別跟叔叔玩捉迷藏了,快出来吧,新家到嘍。” 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慌乱开始在车厢內仔细寻找。 前座底下,后座缝隙,甚至连放杂物的角落都翻了个遍,除了那几根猫毛一无所获。 猫呢?!他那么大一只刚骗到手的戴著金炼子的招財猫呢?! 雷豹猛地直起身环顾空旷的车库,又跑到车库门口张望,外面暮色沉沉哪里还有猫的影子? 猫丟了! 一阵穿堂风呼啸著卷过车库,吹得防护服哗哗作响,几根猫毛从车厢里打著旋儿飘出来,轻佻地擦过他的护目镜。 这些年和谢应危明爭暗斗的画面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每次以为稳操胜券时总差临门一脚,每次觉得十拿九稳时总功亏一簣。 难道他雷豹天生就没有发財的命?那些大师说的贵人相助风水轮转都是骗人的? 这財神爷就非得蹲在谢应危那个刻薄鬼的肩头? 徒留雷豹在风中凌乱。 两个月后,雷霆科技因资金炼断裂宣告破產,最终被谢应危的公司全资收购。 而雷豹在经歷大起大落后竟意外豁达,带著剩余积蓄开始环球旅行,还时不时给谢应危发照片,说一些“人生感言”。 但最后谢应危感觉他烦得很,单方面拉黑了。 第173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3 寒冬腊月,谢应危的公司成功拿下一个里程碑式的大项目,恰逢他三十岁生日。 这位素来大方的老板直接宣布全员前往日本北海道团建,享受冬日温泉之旅,允许携带家属,所有费用公司全包。 消息一出整个公司都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北海道的冬夜静謐而祥和。 入住的传统温泉旅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显得格外温馨。 丰盛的怀石料理宴席刚刚结束,员工和家属们聚在宽敞的和室里,脸上都带著放鬆和愉悦的笑容。 房间中央摆放著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上面插著象徵而立之年的蜡烛。 “生日快乐!” 眾人齐声祝贺,声音真诚而热烈。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是真心觉得谢应危虽然要求严格,但公平、大方,体恤下属,是难得的好老板。 大家纷纷送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心意十足。 期间公司遇到过一场险些破產的危机,甚至发不出工资,这些员工们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 谢应危笑著回应祝福,感受到身边的楚斯年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传递过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 任务的终极目標达成了。 从今夜起楚斯年將不再受强制变身的束缚。 双重的喜悦让谢应危嘴角笑意更深,他举起酒杯向所有人致意: “谢谢大家!这一年辛苦各位了!今晚不醉不归!” 气氛愈发高涨。 不知是谁提议玩起了经典的大冒险游戏,转盘和惩罚卡牌被拿了出来。 笑声、起鬨声此起彼伏,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几位总监都放下架子参与到游戏里。 轮到谢应危时,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 他抽到的卡牌上写著: 【请將一块冰块用嘴对嘴的方式传递给在场的任意一位伙伴。如无法完成需罚酒三杯。】 “哇哦——!” 眾人顿时兴奋地起鬨起来,目光在现场几位勇敢举手表示愿意“牺牲”的男同事身上逡巡,都带著看好戏的期待。 大家都觉得谢应危大概率会选择直接喝酒。 然而谢应危只是微微挑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用镊子从冰桶里夹起一小块晶莹的冰块,从容含入口中。 当他含著冰块站起身时,楚斯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图,心中暗道不妙。 在眾人视线盲区他急忙对谢应危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催促: “喝酒!或者换个人!” 可谢应危只是站在原地,冰块在他唇间若隱若现,黑眸里漾著明晃晃的笑意。 他甚至故意微微侧头,让灯光勾勒出他含著冰块微微鼓起的侧脸轮廓。 这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分明是在等楚斯年自己送上门。 楚斯年感到所有目光都像聚光灯般打在自己身上,连旁边同事嗑瓜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耳根越来越烫,终於认命般深吸一口气,带著就义般的表情猛地仰起头——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只被惹恼的猫,连髮丝都跟著晃出一道弧光。 他刻意板著脸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表情掩盖慌乱,迅速凑近谢应危唇边。 双唇相接,带著冰块的沁凉和唇瓣的温热。 楚斯年浑身一僵,感觉那块小小的冰块被渡到自己口中,冰冷的触感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激得他一个轻颤。 谢应危温热的呼吸拂过鼻尖,带著清酒与薄荷糖的气息。 冰块成功传递。 “哇——!!!”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起鬨声和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家都被老板这出人意料的大胆举动惊呆了,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楚斯年被起鬨声惊醒,猛地將冰块咽了下去,冰冷的感觉顺著食道滑下却丝毫没有降低他脸上滚烫的温度。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晃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那、那个……游戏玩得差不多了吧?外面、外面的雪景温泉不是很有名吗?现在去泡正好!大家一起去泡温泉吧。”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提议,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社会性死亡的地方,用温暖的泉水掩盖住自己快要烧起来的尷尬。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 毕竟在冰雪环绕中泡温泉是此行的重头戏之一。 眾人笑著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前往露天温泉,话题自然也转向了等下的温泉体验。 谢应危看著楚斯年那副羞愤欲绝、几乎要同手同脚走出去的背影,低笑一声拿起自己的浴衣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第174章 谢总今天也在吸猫续命54 木质移门被轻轻拉开又合拢的声响让楚斯年指尖一颤,正与腰间繁复衣带纠缠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仓惶回头,浅色瞳孔映出来人身影时才鬆懈下来,染著水汽的眼尾微微垂下。 是谢应危。 玄色斜纹浴衣松垮地系在谢应危腰间,衣襟微敞著露出紧实的胸腹线条,未擦乾的水珠顺著锁骨滑进阴影深处。 湿漉漉的黑髮被他隨手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日被西装包裹的肌肉在棉麻布料下若隱若现。 谢应危反手锁上门栓,咔噠轻响在寂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 他趿著木屐走近,浴衣下摆隨著动作分开,小腿肌肉绷出利落的弧度。 “你等等我,我稍微有些弄不明白。” 楚斯年小声嘟囔,带著点无措举起过於宽大的振袖,布料流水般从皓腕滑落露出半截小臂。 “带子总系不好。” 谢应危没有答话只是踱步靠近,玄色浴衣下摆掠过榻榻米发出簌簌声响。 他伸手握住楚斯年举起的手腕,带著热气的身体笼罩下来,手指勾住腰间被系得歪扭的腰带。 楚斯年正欲开口,却猝不及防被按坐在榻榻米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冰凉的触感毫无预兆地贴上脊背,激得脊椎倏然绷成弓弦—— 是谢应危俯身叼著冰块,用稜角分明的冰沿著他微微凹陷的脊柱沟缓缓下划。 融化的冰水混著对方温热的呼吸蜿蜒而下,在如玉的后背绽开细密战慄。 楚斯年仰头吞咽著喘息,指尖深深陷进膝头衣物褶皱,脚背在宽大浴衣下不自觉绷紧。 冰火交织的触感让他尾椎发麻,仿佛有银针沿著神经末梢游走,每一次冰块的滑动都牵扯出隱秘的酥痒。 谢应危若有似无地咬著冰块,滚烫唇舌时而裹住冰粒研磨,时而放任它在光滑肌肤上自由滚动。 当冰块沿滑至尾椎上方的浅涡时,楚斯年终於溢出半声鸣咽,浴衣领口隨之散开露出半截锁骨的朦朧阴影。 “谢应危你做什么……?” 他刚发出气音,室外突然传来赵强洪亮的呼唤: “小楚,你还没穿好衣服吗?快出来玩。” 楚斯年惊惶咬住下唇,潮湿的眼眸愤愤望向身后人。 谢应危却变本加厉用齿尖叼住他后颈软肉,冰块顺势滑进更深处的衣料褶皱。 楚斯年浑身剧颤,从喉间挤出勉强维持平稳的回应: “你们先去…我系好带…马上……” 待脚步声远去,他彻底脱力地向后倒进对方怀抱。 融化的冰水浸透两层衣衫,湿淋淋贴在起伏的腰线上。 谢应危终於吐出只剩稜角的小冰块,带著冰镇过的吻落在他紧绷的后颈。 “亲爱的,你刚刚脸好红,我好喜欢。” 沉哑的笑声震动著相贴的胸膛传来,是谢应危一贯的恶趣味。 楚斯年被背后的寒意激得轻颤一瞬,方才被游戏撩拨的热度还未消退,此刻冰火交织让他眼尾都泛起红晕。 他微微侧头,声音带著点被捉弄的羞恼: “谢、应、危!” “我只是在討我的生日礼物。” 谢应危理直气壮地又往他衣领里滑进半融化的冰块,指尖顺著脊椎缓缓画圈。 “胡说,我明明送过你礼物了。” 楚斯年反驳道,义愤填膺。 看著楚斯年被冰得微微发抖的模样,谢应危轻笑著將人转过来面对镜子: “你送的手錶是礼节,我討的礼物是情趣。” 镜中,松垮的浴衣领口露出青年泛红的肌肤,融化的冰水正沿著锁骨往下淌。 楚斯年自知耍无赖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含糊著应承: “那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大家都在等我们泡温泉,你先等我穿好衣服……” “当然不行。” 谢应危突然將他拦腰抱起,几步走到等身镜前。 看著镜中楚斯年惊慌失措的模样,他贴著对方发烫的耳垂低语: “猜猜我要做什么?” “不行!现、现在真的不行!!” 楚斯年慌忙抵住他的胸膛,谢应危望著镜中水光瀲灩的浅色瞳孔,忽然將人抵在镜面上。 冰凉的镜面贴著胸膛,与身后灼热的体温形成强烈反差。 他咬著楚斯年后颈的细带轻轻拉扯,本就松松垮垮的浴衣瞬间鬆散开来。 “別怕,我很快就好。” 谢应危的吻落在不断颤抖的脊背上,掌心抚过冰水滑落的轨跡传递灼人温度。 楚斯年被温度烫得心跳失序,咬著唇含糊道: “……行吧,那你快点。” 话音未落便羞得闭上眼,浓密睫毛在泛红脸颊上投下细影。 然而预想中的亲密並未降临。 谢应危从身后拥住他,下頜轻抵在他发顶。 “一天天的小脑袋瓜里都想什么呢?嗯?” 话音未落,一抹冰凉的触感圈上楚斯年左手无名指—— 是枚戒指缓缓推至指根。 他低头时,长发从肩头滑落拂过谢应危还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楚斯年。” 谢应危的声音像融化的雪水,將他从恍惚中唤醒。 他被迫抬起头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著跳动的灯火也映著他自己泛红的脸颊。 谢应危將怀里人转过来,在盈盈灯火里望进那双浅色眼眸。 “你愿意让你往后余生百分之百的时间都拥有我吗?” 楚斯年怔怔看著指间微光,眼底泛起清浅涟漪,又抬眼望向对方映著暖光的深邃眼眸。 指尖抚过戒圈冰凉的弧度,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郑重地为他束髮戴簪,那时他腕间戴著粉紫玉鐲。 他忽然觉得有趣。 原来无论朝代更迭,真心想要拴住一个人的方式竟如此相似。 总要找个信物郑重其事地圈住对方,仿佛这样就能圈住往后岁岁年年。 千年岁月如雪片掠过心头。 但他脸上並无太多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无奈地轻轻嘆了口气: “谢总,你一周前不是已经求过婚了吗,我记得我当时也没拒绝你啊。” “那你怎么把我送你的戒指摘了?” 谢应危理直气壮地反驳,明显是要倒打一耙。 “我们不是商量好明年再通知大家吗,如果我和你戴对戒会被发现的吧?” 楚斯年话音未落,谢应危已经低头在他手背落下一个轻吻,新戒指的微凉触感隨之圈上指根。 “这个戒指也好看,而且和我现在戴著的不一样,这样你就也能戴著戒指了,你就说愿不愿意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楚斯年被他这通歪理说得想笑,故意沉默良久,直到谢应危有些急了,才弯起眼睛將两人交握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愿意。” 他在交融的呼吸间轻声回答。 谢应危笑著將他拦腰抱起走向內间寢房,破碎的呜咽被吞进缠绵的吻里。 北海道的雪还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脚印,却盖不住掌心相贴处怦然作响的春天。 【小剧场】 谢应危將已经加入黑名单的雷豹重新拉了回来。 【谢应危】:我订婚了哦~雷总。(图片.jpg) (对方正在输入中……) 【雷豹】:你们的確很幸福,但是有一个小问题:谁问你了? 我的意思是,谁在意?我告诉你,根本没人问你,在我们之中0人问了你,我把所有问你的人都请来party了,到场人数是0个人,谁问你了? who asked?谁问汝矣?谁があなたに闻きましたか???????? 我爬上了珠穆朗玛峰也没找到谁问你了,我刚刚潜入了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也没开到那个问你的人的盒。 谢应危,到底谁问你了?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雷豹】:?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雷豹】: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呢?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本位面完—— 第17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1 楚斯年睁开眼时,身子正隨著某种节奏轻轻晃动。 视线被什么东西遮挡著只透进朦朧红光,他抬手扯下那块布,指尖抚过细腻绸缎,竟是一块绣著鸳鸯的红盖头。 他蹙起眉尖,浅色眼眸里浮起困惑,旋即低头看去。 霞帔如火,金线在衣襟处勾勒出並蒂莲纹样,宽大衣袖下露出纤长手指。 环顾四周,狭小空间里缀著褪色流苏,分明是顶喜轿。 嗯,他好像要嫁人了。 这身打扮让他怔住片刻,才掀开轿窗小帘观察外头。 简陋的喜轿隨著山路顛簸摇晃,四个轿夫脚步虚浮,前头领路的媒婆腰间繫著褪色红绸,连顶像样花冠都无。 喜轿漆色斑驳,轿帘边角磨出毛边,整支队伍除楚斯年身上的嫁衣,再寻不出半点喜气。 这支寒酸的迎亲队伍正沿著山道前行,轿檐铜铃叮噹作响,两侧林木正密。 【系统:位面传送完成。】 【任务执行者:宿主楚斯年。】 【主线任务开启:在五年內收集1500积分,请宿主积极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奖励:五年內得到的积分全部翻倍。】 【失败惩罚:积分清零】 看到“清零”两个字,楚斯年的小心臟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属於这个世界的记忆涌入脑海。 这身子原是贱籍,前日被人用一两银子买下要送去丰登庄配阴婚。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世界同性成婚竟是常事。 倒是民风开放。 楚斯年无声自语,脸上不见半分待嫁之人该有的慌乱。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轿夫惊恐的叫喊,大喊著“山匪来了”,隨后乱作一团。 轿子猛地落地,楚斯年重重一晃,臀骨撞在硬木坐板上疼得他轻轻抽气。 “嘶——” 他咬著唇揉揉痛处,指尖隔著层层衣料都能摸到尾骨位置发烫。 轿外传来轿夫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混著山匪们粗野的呼喝。 “飞云寨在此!只求財不害命,交出银钱便放行!” 楚斯年蹙眉调整坐姿,指尖挑起帘边,浅色眼眸静静望出去,送亲队伍已乱作一团,几个轿夫蹲在地上发抖。 数十个汉子堵死了本就狭窄的山道,俱是粗布短打,腰间繫著草绳,手中钢刀映著日头泛寒光。 有个矮个子山匪正踮脚张望,视线突然与轿中人对个正著。 轿帘掀开的缝隙间,那人微微侧著脸。 粉白长发垂落在殷红婚服上,发间缀著的流苏轻轻晃动。 远山眉染著黛青,眼尾扫了淡淡胭脂,竟分不清是妆容还是天生好顏色。 六麻子屏住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像初春枝头最嫩的桃花瓣落在雪地里,又像年画里走下来的仙童。 那双浅色眸子望过来时,连山道旁喧闹的鸟雀都安静了。 山匪怔住片刻,突然朝旁边嚷起来:“二当家!轿里是个大美人儿!” 被称作二当家的男人原本正掂量著寒酸的嫁妆箱子,闻言斜睨过来又没好气地踹他屁股: “瞧你这点出息,喊你过来是干啥的?我们是劫道不是抢亲,抢女人做甚,她是能变成金子还是银子?” 六麻子揉揉屁股感觉有点委屈: “我这不是为我们大当家著想嘛,他年年喊著要给咱飞云寨抢个压寨夫人回来,但现在別说女人了,寨里连只会下蛋的母鸡都没有! 而且我亲眼瞧见过,大当家前两天还对著月亮嘆气呢!这新娘横竖要嫁人,嫁谁不是嫁?不如跟咱们回寨子!咱们大当家又俊又有本事,嫁过来那是她的福气。” 被称作二当家的季驍闻言顿了顿,目光往轿子方向扫去,显然有些怀疑六麻子的眼神。 隔这么远能看清楚个啥? 但大哥一把年纪了,找个压寨夫人说不定真能哄大哥开心。 “当真好看?” 季驍狐疑地眯起眼,刀尖往轿子方向点了点。 六麻子急得双手乱比划,险些把手里棍子甩出去: “我的亲娘誒!二当家您就信我这回!那模样——就、就就就连城隍庙壁画上的仙女儿都得羞得钻回墙里头去!我六麻子要是扯谎,叫我往后喝酒都呛著!” 季驍挑眉:“能比王员外家小姐还標致?” “十个王小姐都比不上!” 六麻子急得跺脚,生怕到手的压寨夫人跑了。 周围山匪们鬨笑起来,有个独眼的起鬨: “二当家,万一是麻子看走眼咋整?而且他都没怎么和女人说过话,您別听他乱吹。” “放屁!那美人儿就在轿子里坐著!你们自己瞧去!” 六麻子急赤白脸扯嗓子。 “嚷嚷什么!惊著夫人算谁的?” 季驍被吵得头疼,抡起刀鞘挨个敲过去,又摸著下巴思忖片刻,忽然扬手高呼: “成!弟兄们!把新娘子请回去给咱们大当家当压寨夫人!都给我仔细著点,別毛手毛脚嚇著人!” 正坐在轿子里想著要不要趁乱跑的楚斯年:??? 闻言,媒婆嚇得连忙凑上来,从袖袋里摸出个荷包: “好汉爷使不得呀!这花轿抬新人有规矩的……老婆子这儿有些银钱,您行个方便?” 季驍用刀鞘挑开荷包,几枚铜板叮噹落地。 他嗤笑:“就冲这轿子看也是送到个穷人家,包办婚姻不可取啊,与其让新娘子跟著受苦,不如跟了我们大当家。” 媒婆还要爭辩,雪亮刀锋已横在眼前。 季驍挑眉:“再囉嗦,让你这喜事变丧事。” 又转头示意手下: “围住轿子,看好夫人別跑了。” 他自己踱到轿前,做贼似的飞快掀起轿帘。 粉白长发在红盖头边缘漾开细微弧度,新娘子安安静静坐著,婚服上金线刺得他眼花。 帘子落回去时,季驍耳根已烧得通红。 他確实没见过这样標致的姑娘,六麻子这回竟没说大话。 “走!” 他粗声招呼,刻意避开轿子方向。 “麻子眼神不错……弟兄们抬稳轿子,带夫人回寨!” 第17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2 飞云寨。 其坐落於苍茫山深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中约有百来號人,多是因战乱或贫苦流落至此的百姓。 他们平日靠在山间垦荒种地为生,偶尔会下山劫掠过往商队,但严守“只取钱財不伤性命”的规矩。 寨子中央设有聚义厅,是议事和聚集的场所。 厅后练武场是弟兄们日常操练之地,西侧几间屋子则是大当家与几位当家的住处。 寨子东面开闢了菜园和牲畜棚,西南角还有个小打铁铺。 季驍绕过聚义厅后头的练武场,径直往西侧一间僻静屋子走去。 那是大当家谢应危平日处理寨务的地方。 门虚掩著,季驍推门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却透出几分山寨头领的粗獷。 墙上掛著一张硬弓,一柄鬼头大刀倚在墙角,刀柄上的红绸已然有些褪色。 靠墙立著的博古架上没摆什么瓷器古玩,反倒放了几块奇形怪状的矿石,还有一坛未开封的老酒。 季驍一眼就瞧见谢应危正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后头,拧著浓眉,盯著面前铺开的宣纸。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棉布劲装,深麦色肌肤泛著常年习武形成的健康光泽,一道浅疤横在左眉骨上。 衣襟松垮敞著,宽肩窄腰的身形在粗布短打下依然清晰可辨,每一寸肌理都蕴藏著猎豹般的爆发力。 他用根褐色布绳將头髮高高束起,几缕不听话的髮丝垂在额前,更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带著股野性的俊朗。 微深的肤色非但不显粗糙,反给他添了几分沉稳悍利的气质。 此刻他正捏著一支狼毫笔,架势不像在写字,倒像握著把匕首正对著宣纸上的墨跡运气。 季驍凑过去瞥了一眼,纸上墨跡斑驳,横撇竖捺歪歪扭扭挤作一团,实在称不上好看。 他心里嘀咕—— 又来了。 谢应危幼年家贫,爹娘为了几两银子就把他卖给了人牙子。 他小小年纪就在外头摸爬滚打,后来在鏢局当过几年趟子手,凭著敢打敢拼混出点名声,再后来机缘巧合上了飞云寨。 老寨主看他是个可造之材,收了他当徒弟,將一身武艺和这寨子都传给了他。 如今这身功夫在绿林里数一数二,偏生对著笔墨纸砚就犯难。 许是早年经歷的缘故,谢应危对自己不识几个大字这事格外在意。 明明如今吃穿不愁,寨子里也没人敢笑话他,他却偏要跟这笔桿子较劲。 季驍实在想不通,舞刀弄棒的手非折腾这个做什么。 难道有文化能当饭吃?肌肉才是硬道理啊! “大哥!” 季驍扬声唤道。 谢应危搁下笔转身。 他生著双狭长的眼,眼尾略略上挑,瞳仁是浓重的墨色,看人时总带著几分审视的锐利。 此刻因著练字不顺眉头微微拧著,更添几分桀驁。 “有屁快放。” 他声音低沉,隨手將写废的纸揉成一团。 季驍咧嘴笑道:“给大哥寻了桩好事!” 谢应危挑眉等他下文,敞开的衣襟下胸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即便是隨意站在那里也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弟兄们刚截了顶喜轿,里头坐著个顶漂亮的美人,正好当咱飞云寨的压寨夫人,绝对漂亮啊,那是过目难忘的大美人儿,您去看看吧,肯定不后悔。” 季驍搓著手,对著老大挤眉弄眼。 谢应危眉头一拧只当他閒著在逗弄自己,没好气道: “滚你娘的!少在这儿烦老子。” 季驍缩了缩脖子,心里直嘀咕:就这满嘴粗话的架势,还整天捧著书本装文化人? “大哥您先別急,那新娘子真跟天仙似的,保准不后悔,我活这么多年头回见著这样的。喜轿都抬到寨门口了,您换身衣裳今晚就能拜堂!” 谢应危把砚台重重撂下,墨汁溅上他敞开的衣襟。 他抓起毛笔继续在纸上划拉,字跡依旧歪斜: “寨规第三条写的什么?不劫掠妇女。你今日犯戒,自己去刑堂领十军棍。”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季驍急得去扯他胳膊,也顾不得赔笑了。 “您都三十有一了还打光棍,我看您就是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才整天折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放屁!” 谢应危恼怒甩开他,耳根却有些发红。 “你才打光棍!再说我年纪哪里大了?” 季驍胡乱应著“不大不大”,手上使了狠劲拽人: “横竖人都抢回来了,您就看一眼成不?要是看不上我立刻送下山!” 谢应危被他拽得踉蹌,纠结的重点依然跑偏: “你刚说我年纪大是什么意思?” “口误!绝对是口误!大哥龙精虎猛正值壮年!快走吧,新娘子该等急了!” 季驍半推半搡地把人往外带。 谢应危嘴上骂骂咧咧,到底被季驍连拉带扯地拖出房门。 到了寨门口,谢应危被眾人推搡到轿前,四周起鬨声震得他耳根发烫。 他原想在书房练字,偏被季驍这混帐搅和。 周围弟兄们的起鬨声更让他额角发胀,强装的文人气度快要维持不住。 真是胡闹,成何体统? 正人君子可做不出抢亲这种事来。 见他迟迟不动,六麻子挤眉弄眼地想替他掀帘,被他烦躁地瞪回去。 “都滚远点!” 他强压著心头火气勉强维持著体面,伸手撩起轿帘一角,动作带著三分不耐。 日光斜照入轿內,恰好映亮轿中人的面容。 那人生著罕见粉白长发,用根红绳松松挽著。 浅色眼眸似春水融冰,眼尾天然带著抹薄红。 雪色肌肤衬著大红婚服,竟比庙里供奉的菩萨还要精致三分。 此刻正微微抬眸望来,长睫轻颤如蝶翼。 谢应危猛地撒手放下轿帘,粗糲掌心沁出薄汗。 季驍这混帐確实没说谎,这般容貌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谢应危盯著微微晃动的轿帘出神。 他確实想留下轿中人—— 这念头强烈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可书里怎么说的?君子不夺人所好。 强留人家当压寨夫人,跟那些欺男霸女的恶徒有何区別? 他隔著衣料都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偏还要端著文人架子朝轿內作揖: “姑娘莫怪,是在下,嗯……额,在下管教无方……这群莽汉惊扰姑娘,实在罪过。” 他正拧著眉头搜肠刮肚,试图从看过的杂书里找出句合適的话来。 六麻子却急吼吼凑过来: “大当家!媒婆说这是要配阴婚的!咱抢了亲也算是行善积德,嫁给您正好啊!” 配阴婚? 谢应危心头一紧。 那样鲜活灵动的人竟要送去陪个死尸? 第17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3 谢应危正纠结著,轿帘忽的掀起缝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探出,指尖泛著玉石般光泽。 虽比寻常女子手掌宽些,却依旧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相触,当即被拽进轿內。 狭小空间里盈满清冽梅香,谢应危晕乎乎跌坐在软垫上。 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对方体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送我回丰登庄可好?” 耳畔传来的声音如碎玉敲冰,谢应危只顾盯著对方浅色唇瓣开合,胡乱应道: “能……自然能送。” 轿外六麻子见大当家被拽进去,急忙就要上前,却被季驍踹了脚屁股: “蠢货!没见大哥正忙著?” 轿內光线昏昧,楚斯年將宽大袖口半掩在唇前,只露出一双浅色眼眸。 朦朧光影里,他容顏愈发昳丽难辨雌雄。 “有劳大当家相送。” 他刻意將声线放得轻软。 谢应危只觉得那声音像羽毛搔过心尖。 他是被忽然拽进来的,轿內空间不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对方膝头,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体温,鼻尖縈绕的清冽梅香更让他头脑发昏。 那些强记的诗文早拋到九霄云外,只结结巴巴应道:“不、不劳……” 楚斯年见他这副窘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这一笑,眼尾那抹薄红便漾开春水般的涟漪。 谢应危整张脸都烧起来。 幸而轿內昏暗,他肤色又深,才没暴露满面通红。 他慌忙想要起身,脑袋却磕在轿顶发出闷响。 “当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斯年伸手虚扶,袖摆扫过谢应危颈侧。 触感让谢应危如遭雷击。 他几乎是跌出轿外,踉蹌两步才站稳。 回头望向微微晃动的轿帘,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大哥?这新娘子……” 季驍凑过来试图邀功。 “送回去!即刻送往丰登庄,不得延误。” 谢应危猛地回神,刻意板起脸。 季驍急得去扯他衣袖: “送回去?誒送回去干啥啊,您再想想!这般品貌的姑娘上哪儿找第二个?” 谢应危甩开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轿子。 他清清嗓子试图找回文人腔调: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明媒正娶,岂可强留?”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方才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发烫,那截雪白手腕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六麻子小声嘟囔:“可那是配阴婚啊……” “多嘴!” 谢应危厉声呵斥,耳根却更红了。 “务必在天黑之前送到,再派两个弟兄护送。” 他交代完便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红轿仍旧静静停在原地,轿帘纹丝不动,將方才那段旖旎全部封存在內。 季驍望著他背影重重嘆气。 六麻子凑过来问:“二当家,真送走啊?” “没见大哥都发话了?赶紧的,天黑前送到丰登庄。” 季驍没好气地说。 几个山匪垂头丧气地抬起轿子。 到手的压寨夫人跑了,也不知道大当家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大当家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唉,你小点声吧。” “……” 轿內楚斯年听著外头动静,指尖轻轻拂过膝头褶皱。 他倒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谢应危当山匪,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身上確实有股匪气。 暮色四合时,喜轿在丰登庄李家门前落下。 抬轿的山匪一路长吁短嘆,有个年轻匪徒还偷偷对轿子里说: “姑娘要是反悔,往飞云寨西边放个烟花信號,弟兄们隨时来接。” 楚斯年听著外头动静,指尖轻轻挑开轿帘。 李家门楣简陋,只悬著两盏褪色红灯笼。 比起喜事,这布置更像在应付差事。 待山匪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庄里人才敢从屋舍间探出头来。 窃窃私语声顺著晚风飘进楚斯年耳中: “山匪抢走的人怎么还送回来?” “莫非是个丑八怪?不然的话怎么吃进去的东西还会吐出来。” “听说是个贱籍,嘖嘖嘖,可惜了,怎么就入了李家?” …… 轿子被劫走那么长时间,村子里的人早就知道了。 楚斯年逕自掀帘下轿,將那块红盖头扔在轿內。 他扶著轿辕轻轻活动腰肢,整日顛簸確实让人疲乏。 丰登庄李家木门紧闭。 待抬轿山匪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门扉才吱呀一声裂开细缝。 门后是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模样,只不过眼角泛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隨即抓住楚斯年衣袖將他快速拉进院內。 院落比想像中更简陋。 黄土院墙塌了一角,正屋窗纸破了好几处。 屋里没有大人,只有个约莫六岁的男孩正蹲在灶前生火。 见楚斯年进来,男孩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吹火摺子。 小女孩怯生生开口:“我叫李小草,那是我哥哥李树。” 她绞著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將原委缓缓道来。 他们的父亲李山上月病故,留下这间土屋和两亩薄田。 按本朝律例,未满十岁的孩童需由血亲抚养,家產也由抚养人代管。 孩子们的三叔李福便成了顺位继承人。 李福与妻子住在邻村,早年因爭產与李山结怨。 父母去世后这两个月,李福夫妇来收拾遗物时,小草常被三婶掐得胳膊青紫,李树也挨过棍子。 前日他们听见三叔盘算著要卖田,还要將小草送去镇上当丫鬟。 两个孩子躲在柴房哭了一夜,最后李树想起村里老人说过配阴婚能算成婚,翻出父亲藏在炕洞里的碎银,托村口媒婆办事,无论男女都成。 若亡父有了明媒正娶的配偶,便是正经李家人,按律可继承家业抚养幼童。 三两银子是李家最后积蓄,媒婆抽走一两,剩下二两正好买下贱籍的楚斯年。 “所以……所以我们才出这个法子,这样的话您就是李家的大人了,能名正言顺护著我们。 但您不用担心!等我们满十六岁立户,您隨时可以走的……” 小草仰起脸,小手紧张地攥著楚斯年衣袖,配上哭成花猫的脸看著格外可怜。 “刚才听说喜轿被山匪劫走,我嚇得腿都软了。要是您回不来,我们连再找媒婆的钱都凑不齐了,所以您能留下来吗……” 楚斯年闻言抬眼,目光掠过灶台旁那个紧绷的背影。 李树正假装专注地搅动锅里的稀粥,木勺却在陶锅里划出凌乱的声响。 当孩子偷偷侧首望来时,恰好撞上楚斯年沉静的视线。 李树立即扭回头去,耳根微微发红,手下搅动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亮他故作镇定的侧脸。 很显然,他虽然表现的漠不关心,但也很担心楚斯年不愿意插手这件事。 第17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4 楚斯年正思忖著留在李家或许能触发更多支线任务,忽听灶台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李树攥著右手手腕,指节处赫然烫起个水泡,边缘已经发红。 方才分神听妹妹说话,竟让火钳烫著了。 “哥!”李小草惊慌地跑过去。 李树猛地將伤手藏到身后,踉蹌著退到墙边。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衝出几道白痕。 “哥!你烫到了是不是。” 李小草格外著急。 父母去世,他们两个营养不良个子矮,平日烧火做饭本就格外艰难。 楚斯年上前握住男孩手腕。 李树立即挣扎起来却挣脱不得,耳根泛红只得別开脸不看他。 “別动。” 楚斯年声音很轻,手上力道却稳,借著微弱的火光查看男孩手指的伤势。 指尖烫伤处已经起了水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楚斯年目光扫过空荡的灶台。 墙角有个缺口的陶罐,他取来舀了半罐井水。 水很凉,在暮色里泛著寒气。 他又从灶膛边抓了把乾净的草木灰,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李小草机灵地翻出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布料粗糙但叠得整整齐齐。 “忍一忍。” 楚斯年声音放得极轻。 李树仍倔强地別著脸,在妹妹带著哭腔的恳求下终於慢慢伸出受伤的手。 孩子的手很瘦,指节处新伤叠著旧疤。 楚斯年托住他手腕时能感受到细小的颤抖。 李树扭过头不答。 小草怯生生替哥哥解释: “他以前被三叔烫过……就不爱让人碰手,他不是不喜欢您,您別误会。” 楚斯年“嗯”了一声並未多言。 他之前当过医官,虽然只学了一些三脚猫功夫,但在耳濡目染之下,处理小小的烫伤不是问题。 井水淋上去的瞬间,李树倒抽冷气,脚趾在破草鞋里蜷缩起来。 楚斯年动作不停,將草木灰小心敷在水泡周围。 灰烬沾到伤口时,孩子终於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掉下来,嘴巴抿成一条线。 “马上就好。” 楚斯年用布条松松包扎,在腕后系了个结。 他手指修长,打结时指尖偶尔擦过孩子的手腕。 包扎好后,李树触电般缩回手,低头盯著包扎处仍旧一言不发。 布结打得端正,既不紧勒也不鬆散。 他耳根慢慢红了,突然抓起柴火要继续生火。 “我来。” 楚斯年轻轻按住他手腕。 两个这么小的孩子生火做饭还是太危险,再加上他自己现在也有点饿,当务之急还是先做顿饭吧。 楚斯年起身走向灶台。 他掀开米缸,缸底仅剩薄薄一层糙米,旁边竹篮里躺著几根蔫黄的野菜。 这般光景,难怪两个孩子瘦得伶仃。 他挽起衣袖先舀半瓢水將糙米淘净,米粒间杂著细沙,他耐心地用手指捻去。 李树不知何时站到灶边,盯著他每个动作。 柴刀有些钝了。 楚斯年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著昏黄的光修理枯枝。 手指灵活地將枝条折成合適长度,码进灶膛时发出清脆声响。 长发从肩头滑落在跳跃的火光里泛著暖色,倒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落入凡尘。 楚斯年又將淘米水倒入木盆备用,米粒下锅。 待水滚开,用长勺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蒸汽氤氳中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李小草扒著灶台看:“先生会做饭呀?” “略懂些。” 楚斯年用指尖试了试米粒软硬,又將洗净的野菜细细切碎。 刀工不算嫻熟,但动作从容。 他很好学,在上个位面就央求过谢应危教他做饭,现在果然有了用武之地。 野菜碎撒进粥锅,他瞥见墙角陶罐里还剩点粗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调味,最后淋入几滴仅剩的菜油。 粥香渐渐瀰漫破屋。 李树忽然起身从柜底摸出三个陶碗,用袖子反覆擦拭碗沿。 这个沉默的孩子始终垂著眼,摆碗筷时却將最完整的那只推给楚斯年。 “小心烫。” 楚斯年给孩子们盛粥。 米汤稀薄,菜叶浮沉,终究是热食。 李小草双手捧碗,鼓起腮帮吹气。 她啜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 “好香!比哥哥煮的好吃多啦!” 李树闷头喝粥,耳尖微红。 他吃得很快却会在间隙偷瞄楚斯年。 见那人小口喝著粥,举止间带著他看不懂的优雅。 不像是被任意买卖的贱籍奴隶,倒像是什么王公贵族,一举一动都和这间破屋格格不入。 楚斯年自然察觉到身侧目光。 孩子眼神里有戒备有好奇,唯独没有恶意。 他不动声色將碗里米粒吃得乾乾净净,连碗沿都仔细刮过。 饭后李小草抢著洗碗,楚斯年便坐在门槛上看暮色四合。 灶房传来细碎响动,是孩子在用草木灰擦洗锅具。 他望著院里那棵枯树,心下计算余粮至多撑三日,明日须得想办法。 第17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5 暮色彻底笼罩丰登庄时,李小草捏著楚斯年的衣袖,怯生生將他引向里屋。 这屋子比灶间还要窄上几分,一张土炕就占了大半,墙角立著个漆皮斑驳的榆木柜子,柜门关得不甚严实,露出里面叠放的旧衣物。 “楚先生……” 小女孩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显而易见的侷促。 “家里……只有这间屋子能睡人。” 她费力地拉开柜门,踮起脚,从最里面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粗布衣裤,双手捧著,递过来时有些犹豫。 “您……您要不先换上这个?总穿著婚服……不舒服的。” 那是她父亲李山生前穿的衣裳。 楚斯年接过,触手是浆洗多次后粗布特有的略带硬挺的质感,袖口和肘部打著同色补丁,针脚细密。 衣服上带著淡淡的皂角清气,混著一点日头晒过的乾燥味道。 虽然破旧但洗得很乾净。 他看见李小草紧张地抿著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让活人穿逝者衣物终究是犯忌讳的事,可家里又没有別的衣服能给楚斯年穿,更没钱去买新的。 “无妨,很乾净。谢谢你,小草。” 楚斯年语气平和带著安抚的意味。 李小草的脸颊驀地红了,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好意思,慌忙低下头转身就往外走。 “您、您先换!换好了叫我!” 说著便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楚斯年动手解开身上那套繁复累赘的大红婚服。 厚重的料子,紧密的针脚,金银线绣出的缠枝花纹,无一不束缚著他。 当那身刺目的红衣终於滑落在地时,他肩背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身衣服穿著实在不舒服,终於能脱下来了。 换上李山的衣物,裤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上衣肩部也绷得有些紧,勾勒出不同於寻常农人的清瘦身形。 但这粗布衣裳透气柔软,行动自在,远比那身婚服来得舒適。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李小草抱著一床略显单薄的被褥进来了。 被面是蓝印花布,洗得泛白,上面缀著几块顏色稍深的补丁,但收拾得乾乾净净,带著阳光的味道。 她手脚麻利地在土炕外侧铺好,又偷偷抬眼打量已换上父亲旧衣的楚斯年,见他神色如常並无半分嫌弃或忌讳,才稍稍放下心小声安排道: “我和哥哥睡在里头,给您留了外边。夜里要是冷了,就说……” 话未说完,李树端著一盆温水走了进来,默默放在角落的木架子上。 洗漱的过程异常安静,只有水声轻微响动。 李树始终垂著眼不与任何人对视。 油灯被吹熄,黑暗如水般漫延开来。 三人並排躺在土炕上,身下的草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楚斯年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两个孩子略显紧绷的呼吸。 忽然,李树猛地坐起身,抱起自己的枕头就要下炕。 “我睡桌子。” 他声音硬邦邦的,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彆扭。 很显然,和楚斯年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睡一张床让他压力很大。 李小草也跟著撑起身,揉著眼睛困惑地问: “哥?你怎么了,我们不是一直一起睡的吗?” 李树不答,抱著枕头,动作有些僵硬地朝外面那张四方饭桌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出两步,后衣领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拎住。 楚斯年没用什么力气就轻易將李树带回炕沿。 总感觉有种“已婚寡夫带娃”的感觉,但好在他对付小孩子很有一套。 “你是哥哥,明天还要靠你带路去挖野菜,不睡好怎么有力气?” 楚斯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稳而温柔。 他拉过薄被重新给李树盖好。 李小草立刻积极响应,举起小手:“先生,我也去!我认识好多能吃的野菜!” “好,一起去。” 楚斯年頷首,虽在暗夜里,孩子们也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温和。 李树背对著他,身体依然有些僵硬,但没再坚持要离开。 土炕不宽,三个人挨得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夜渐渐深了,虫鸣透过薄薄的窗纸传进来。 就在楚斯年以为两个孩子都已睡著时,身旁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弱抽泣声。 楚斯年本就没睡熟,他侧过身,手掌轻轻落在小女孩微微颤抖的肩头: “小草?” “我……我想爹,想娘了……” 李小草把脸埋在带著补丁的枕头里,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和悲伤。 “娘……娘以前……也是这样拍著我睡觉的……” 楚斯年沉默地將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有节奏地轻柔拍著她的背。 “莫哭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他放低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嗯……” 小草吸了吸鼻子,带著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 “从前,深山里住著一只小狐狸……” 楚斯年的声音平缓地流淌开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慢慢讲著,丝毫不嫌麻烦,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抽泣声早已止歇,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小草已攥著他一片衣角沉沉睡去,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另一侧,一直背对著他们的李树,紧绷的肩背也不知在何时鬆弛下来,呼吸变得深沉。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悄悄溜进来,在炕沿投下一小片清辉,照亮了两个孩子依偎的睡顏。 楚斯年静静望著屋顶模糊的椽木阴影,听著窗外规律的虫鸣,以及身畔孩子们安稳的呼吸声。 他又想起谢应危。 没想到这一世的谢应危倒是落草为寇,还当了什么大当家,原本以为想回到丰登庄会有点麻烦,没想到比想像中简单得多。 这位大当家还真是格外好哄。 半晌,他轻轻拉好被两个孩子蹬开的薄被,心里那点关於“寡夫带娃”的荒谬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明日还要为生计奔波,但此刻夜色温柔。 第18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6 飞云寨西头那间木屋里,油灯早就熄了。 月光从支起的窗户斜照进来,恰好笼住窗边一个高大身影。 谢应危单手撑著窗框,望著外头那轮將满未满的月亮,月光把他高大的身形投在地上拉出好长一道影子。 “唉——” 这声嘆气悠长得像拉麵,尾音在夜风里打了三个转,余音绕樑。 他换了个姿势,改成双手托腮,手肘撑在窗台上。 浓黑的眉毛耷拉成八字形,对著月亮又开始新一轮倾诉。 “唉......” 声音比刚才那声更曲折,带著九曲十八弯的愁绪。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直起身,抱著手臂在窗前踱了两步又转回原地,仰头对著月亮张开嘴—— “唉~!” 这声嘆息拖得又长又沉,尾音在寂静夜里打著转,闻者落泪。 谢应危对著月亮变换各种嘆气的调子,时而婉转,时而沉痛,时而百转千回,一声比一声幽怨。 木床方向传来拳头砸在木板上的闷响,季驍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薄被坐起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忍了又忍,终於从牙缝里挤出话: “大哥!您要嘆气回自己个屋里嘆行不行?大半夜跑我屋也不说话就光嘆气,那新娘子是您自个儿下令送走的,现在跑我这儿唉声嘆气,我也变不出个大活人来啊!” 窗边身影动了一下。 谢应危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 他没好气地甩给季驍一个白眼:“你懂个屁。” 季驍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又鬆开—— 打不过,这是硬伤。 他认命地抓了抓头髮: “好好好,我啥也不懂。可大哥,三更天了,您让我睡个整觉成不成?” 谢应危忽然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他刻意压低嗓音,显得有些神神秘秘的: “贤弟,你瞧为兄方才凭窗嘆息的模样,可似那《西厢记》里思念崔鶯鶯的张生?三分忧鬱,七分惆悵?” 季驍把蒙头的枕头扯下来,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不像。” “那像什么?” “像村头王老五吃坏肚子蹲茅坑的样子,三分矫情,七分做作。” 季驍一字一顿道。 话音刚落,一个结实的拳头就砸在他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咚”声。 “你找死吗季驍。” “哎呦!实话还不让说了!” 季驍痛呼一声,抱著头缩进被窝。 谢应危气得在屋里转圈,衣襟都散开大半: “粗鄙!庸俗!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非但没走,反而几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將季驍闷著头的被子一把掀开。 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凑近些,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灼人,神態却有些扭捏: “老季,你说句实话,我长得咋样?” 季驍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將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虽然两人是过命的交情,可这大半夜的…… 他喉咙发乾:“大哥,咱俩关係是好,但不能是这种好……我、我喜欢女人。” “废话!老子也喜欢女人!” 谢应危气得在他肩头捶了一拳,力道不轻。 “我是问你,你觉得我这张脸,这副身板,到底咋样?” 季驍借著月光仔细打量他。 谢应危常年在外走动,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眉骨那道浅疤非但没破相,反添几分悍勇。 五官生得端正,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利落如刀削。 因著习武,肩膀宽阔,腰身精悍,是標准的猿背蜂腰。 此刻只隨意穿著件敞怀的粗布短打,结实的胸腹肌肉在月色下若隱若现,浑身都散发著山野般的蓬勃气息。 只要不硬端著那些文縐縐的腔调,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英武儿郎。 “这还用问?每次咱出去打劫,都有不少姑娘自愿跟您回寨子,是您自己说不能坏了飞云寨的规矩,才老大不小没个枕边人。” 季驍实话实说。 谢应危却皱起眉一脸不信。 他低头打量自己摊开的手掌。 指节粗大,掌纹深刻,虎口处覆著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手背上还有道寸长的浅疤,摸起来很是粗糙。 他想起镇上见过的那些书生。 一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握笔的姿態都透著雅致。 他们穿的是细棉或绸衫,走路时宽袖轻摆自带一股墨香。 而他自己呢?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 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粗糙扎实,硬搓几下还因为乾燥而有些刺痛。 前寨主曾拍著他肩膀说好男儿不必拘泥这些,可他始终觉得肚里没有半点墨水终究算不得真正的体面人。 他又想起白日轿中惊鸿一瞥。 谢应危记忆里的楚斯年,已经被他自个儿的想像润色得面目全非。 他记得那人穿著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具体模样其实很模糊,但谢应危愣是给补全了细节。 头髮丝儿都泛著柔光,浅色眼眸水汪汪含著泪,看人时睫毛像蝶翅般轻颤。 皮肤定是雪白雪白的,碰一下就会留痕那种。 他越想越觉得那人身子骨肯定弱。 风一吹就晃,雨一打就倒,那腰细得他两只手就能掐过来。 走山路?绝对不行! 得用八抬大轿请著,锦缎垫子铺著,上下轿子都得有人搀扶,不然准要踩著衣摆摔著。 谢应危甚至脑补出对方用细弱蚊蚋的嗓音说话,吃饭必定小口小口像雀儿啄食,说不定还会被粗粮噎著。 这么个娇气包,合该养在深宅大院里,每日只需对月吟诗临风作画,手指头都不能叫粗活磨著。 那样冰雪似的人儿,合该配个真正清俊文雅的读书郎。 在窗明几净的书斋里一个抚琴一个烹茶,说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红袖添香。 而不是跟他这样满手老茧,浑身伤疤,连情诗都抄不利索的莽夫在一起。 “唉——” 想到此处谢应危又忍不住长嘆一声,胸口闷得发慌。 为何他偏生了这副人怨鬼怒的模样? 季驍看著他这副模样简直哭笑不得。 倒是没想到大哥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一把年纪了倒是为情所困。 送走这尊大佛不容易,他任命抓过床头的旧外衫披上,耐著性子道: “大哥,您是不是想太多了?您是飞云寨大当家!咱们寨子名头响噹噹,方圆百里谁听了不敬畏三分?您想要什么,抢回来便是!就算拜过堂成了亲又怎样?咱们干的就是这行当!” “嘖,说什么呢,粗俗!我看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强抢民女……那是下作行径!” 季驍被他这话噎得半晌没出声。 咱是山匪,读书到底有啥用啊! 他瞪著眼前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山匪头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季驍好歹还认得几个大字,能看懂寨里往来的简单文书,到底谁更粗俗? “行,您清高。您就继续对著月亮嘆气吧,我睡了!” 季驍憋了半天终於憋出这么一句,扯过被子蒙头就睡。 谢应危看著床上蜷成一团的季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走回窗边,望著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只觉得清辉冷冰冰,照得他心里空落落。 野性的眉宇间竟难得染上一丝符合他强装书生的愁绪。 只是这愁绪在他身上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第18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7 晨光熹微时楚斯年睁开眼,身侧已经空了。 土炕上只余下两个小小的凹陷,窗外传来细碎的扫地声和偶尔柴火碰撞的响动。 他起身穿上那身不甚合体的粗布衣裳,推开房门。 院子里,李小草正抱著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费力地清扫著落叶。 李树则在墙角默默整理柴堆,將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柴码放整齐。 “先生醒啦!” 李小草抬头看见他立刻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李树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將手中一根细柴火用力劈开,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楚斯年用昨晚剩下的清水简单洗漱。 灶台上,李小草已经烧好了热水,一小撮粗茶梗泡在缺了口的陶壶里,散发出淡淡的苦涩香气。 早饭依旧是稀薄的菜粥,米粒比昨日更少,野菜切得更碎。 楚斯年沉默地喝著自己那一碗。 多了一张嘴吃饭,这个家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存粮恐怕连三天都撑不到。 吃完勉强果腹的一餐,楚斯年洗净碗筷,对两个孩子道: “我们去外面看看,能不能再找些吃的。” 李树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门边,黑沉沉的眼睛望著楚斯年,意思是他在前面带路。 李小草也赶紧跑到楚斯年身边,小手主动牵住他略宽大的衣袖。 丰登庄坐落在山坳里,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土路两旁的茅草屋顶上冒著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偶尔遇到早起的村民,都好奇地打量著楚斯年这个生面孔。 李小草会脆生生地喊人,李树则只是微微点头。 那些村民目光在楚斯年身上转一圈,又落到他牵著的李小草身上,神色间带著几分瞭然,又有些难以言说的复杂。 楚斯年保持著温和的浅笑应对著那些打量,心思却渐渐警觉起来。 走出李家院落一段距离后,他隱隱感觉身后似乎缀著一条尾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每当他状若无意地回头,只看见空荡荡的村路,或是一两个扛著农具远去的村民背影。 这种被打量的感觉久了,他就只当是村子里的人好奇他这个外来的,隨后开始分神关注系统今日下达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发布:正午前搜集足够食材,准备一顿午餐。任务奖励:30积分。】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正思忖著,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他猛地停步转身,视线锐利地扫过路旁一丛茂密的灌木。 枝叶轻微晃动了一下,再无其他异状。 “先生,怎么了?”李小草仰头问。 “没什么,看看有没有野果。” 楚斯年收回目光,揉了揉她的头髮。 李树默默走到那丛灌木旁用脚拨弄几下,什么也没发现,只是皱著眉回头看了楚斯年一眼。 而此时,几十步开外一堵矮土墙后,谢应危紧紧贴著墙壁大气不敢出。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服,脸上甚至胡乱抹了点泥灰,自以为偽装得天衣无缝。 方才楚斯年突然转身,视线扫过来的瞬间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墙后。 “见鬼了……” 谢应危捂著怦怦直跳的胸口低声咒骂。 他天不亮就下了山,在丰登庄外徘徊许久才鼓足勇气溜进来,就想远远再看那人一眼。 可真跟上了,又觉得自己这行径实在不够“君子”,纠结得肠子都快打结。 他偷偷探出半个脑袋,望著前方渐渐走远的三道身影。 楚斯年穿著那身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服,更显得身形清瘦。 粉白长发用一根隨处可见的草绳隨意束著,走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却依旧乾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谢应危看著他微微俯身,听李小草说话时的侧脸线条,看著他偶尔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动作,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他娘的……怎么穿成这样也好看。” 眼看那三人就要拐过前面的弯道,谢应危也顾不得纠结,猫著腰,借著路边草垛和土墙的掩护又悄悄跟了上去。 —— 楚斯年跟著李树来到村东头的小河边。 河水清浅,能看到底下圆润的卵石。 他吩咐两个孩子去附近安全的地方挖些认识的野菜,自己则弯腰捲起裤脚,脱下那双磨损严重的布鞋,露出一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脚。 他小心翼翼踏入河中,冰凉的河水激得他脚背微微绷紧。 捕鱼这事,他虽在別的世界见过,亲手操作却是头一遭。 没有渔网,更没有鱼叉,他只能凭藉眼力和速度看准水中游弋的小鱼徒手去捞。 动作难免生疏笨拙。 他看准一条巴掌大的鱼,屏息凝神,双手快速探入水中却只激起一片水花,鱼儿早已灵活摆尾溜走。 反覆几次,衣摆和下裤都被溅起的河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却分明属於成年男性的腿部线条。 微湿的粉白碎发黏在颊边,他微微蹙著眉,浅色眼眸专注地盯著水面,因屡屡失败而轻轻抿起了唇。 不远处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槐树上,谢应危正紧张地扒著树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河里的身影。 在他此刻充满爱意与滤镜的眼中,楚斯年略显笨拙的捕鱼动作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著一股脆弱的倔强,格外惹人心疼。 沾湿的衣物贴著身形更显得人清瘦,仿佛一阵河风就能吹倒。 今日楚斯年洗去昨日那些脂粉,素净著一张脸,在粼粼波光的映照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愈发清晰精致,比昨日盛装时更添几分清丽。 陷入情网的谢大当家,自动忽略了河中美人比起寻常女子似乎过於高挑的身形和略显宽平的骨架,满心满眼只剩下对方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伸手,以及微微蹙起的眉尖。 “哎呀……又没抓到……” 谢应危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跳下树去徒手给他捞上十条八条肥鱼。 可他又怕唐突了佳人,更怕自己这偷偷摸摸的行径被发现,有损他自以为的君子形象。 第18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8 谢应危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无数念头。 这河水看著浅,可如今时节水还凉得很,那人身子看起来那么单薄,在水里站久了著凉感染风寒怎么办? 这河底虽说多是卵石,万一有尖锐的碎片划伤那双玉白的脚怎么办? 河水虽然只到膝盖,可万一水流突然变急,站不稳滑倒被水冲走怎么办? 就算水冲不走,摔一跤磕在石头上那也是天大的事! 越想越是心惊胆战,谢应危抓著树干的手都不自觉收紧,粗糙的树皮硌得他生疼也浑然不觉。 他看著楚斯年又一次弯腰,衣袖完全浸入水中,纤细的手腕在水下徒劳地追逐著鱼影,那节腕骨凸出的弧度都让他觉得揪心。 “用石头!砸它旁边!嚇晕它!”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又死死忍住,只能焦躁地在树上挪动了一下,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楚斯年似乎有所察觉,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带著一丝疑惑朝河岸边的树林望去。 谢应危嚇得立刻缩紧身体屏住呼吸,將自己完全隱藏在浓密的枝叶之后,心臟砰砰直跳,直到確认楚斯年收回目光才敢慢慢探出头。 他看著楚斯年暂时放弃了徒手捕鱼,转而走到岸边较深的水草丛边,折下一根稍显坚韧的枝条,似乎想尝试製作简单的工具。 认真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谢应危心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捨不得移开视线,能这样静静看著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满足。 另一方面,他又无比担忧楚斯年的身体,以及眼看著註定让美人失望的捕鱼行动。 焦灼的目光在楚斯年和下游水面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里飞快盘算著,该如何“自然而不刻意”地帮上一点忙。 既不暴露自己,又能让那人不再受这劳作之苦,至少……至少能有点收穫。 他盯著下游一处水流稍缓水草丰茂的河湾,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 楚斯年將折来的枝条前端用细藤蔓绑紧,勉强做成一个简易的叉状工具。 他再次踏入微凉的河水中,目光锁定水中游弋的鱼影。 看准时机手臂快速刺下,水花四溅,枝条却只擦著鱼身划过。 他又尝试了几次,不是慢了半拍就是角度偏斜,动作带著明显的生疏。 终於在一次近乎扑倒的猛刺后,枝条前端侥倖戳中一条迟钝的小鱼。 他將不断扭动的小东西拎出水面,那鱼不过两指宽,在阳光下泛著微弱的银光。 楚斯年看著微不足道的收穫轻轻嘆了口气。 看来徒手捕鱼確实需要技巧,改日或许可以试试编织渔网,或者製作更趁手的鱼叉。 “虽然小,熬汤也够了。” 他低声安慰,想著至少能给两个孩子补充些营养。 若运气好能再捉到几条,或许能和邻居换点豆子或杂粮。 他小心地握著那条小鱼,转身走向岸边放置的旧鱼篓。 然而当他弯腰准备將小鱼放入篓中时,动作却顿住了。 鱼篓里赫然躺著四条肥硕的河鱼! 每条都比他手中这条大上数倍,鳞片完整,鱼尾还在微微翕动,显然是刚离水不久。 最大的那条甚至快有他的小臂长。 楚斯年愣住了,浅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河岸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水流的潺潺声。 除了他自己来时留下的湿脚印,岸边泥土平整,再无其他痕跡。 两个孩子还在远处的山坡上挖野菜,小小的身影清晰可见。 这鱼绝不可能是他们放的。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总不会是去世的李山显灵吧? 楚斯年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鱼篓和周围的泥土,试图找出蛛丝马跡。 篓子是普通的竹篾编成,鱼是常见的河鱼,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可这几条凭空出现的大肥鱼就像一场无声的馈赠,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他拎起自己那条可怜的小鱼,又看了看篓子里活蹦乱跳的“巨无霸”,对比鲜明。 “楚先生!我们挖到好多野菜!” 李小草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和李树抱著满怀的嫩绿野菜跑了回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鱼篓里时,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哇!好大的鱼!” 李小草丟下野菜扑到鱼篓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崇拜地看向楚斯年。 “先生您好厉害!这么快就抓到这么多大鱼!” 李树也凑了过来,看著那几条肥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抬头看了看楚斯年清瘦的身板和沾满水渍的衣裤,又低头看了看那些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眼神分明写著“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这位突然出现的“继父”只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质男流,没想到竟有这等本事。 楚斯年看著两个孩子纯然信任和惊嘆的目光,到嘴边解释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该如何说?说这些鱼不是他抓的,是不知道哪个田螺姑娘送的? 这只会徒增恐慌和猜疑。 他沉默片刻只得硬著头皮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运气好。” 他將自己那条小鱼也扔进篓子里,小鱼瞬间被几条大鱼的身影淹没,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不管了,就当是他行善积德多年来上天给的馈赠,能填饱肚子的同时再补充营养更是不错。 远处大槐树上,谢应危透过枝叶缝隙將河岸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楚斯年发现鱼时的怔愣和四下张望的疑惑,也看到孩子们回来后惊喜崇拜的眼神,更看到了楚斯年最终背起鱼篓时微微蹙起却依旧好看的眉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喜悦涌上谢应危的心头,让他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行为有多么像那些话本里描述的暗中窥视心上人的痴汉,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下总能吃饱了吧……” 他喃喃自语,目光追隨著那个背著鱼篓的纤细身影,直到三人消失在村路尽头。 喜悦过后,一丝遗憾又浮了上来。 他想著楚斯年回去后还要亲手处理那些鱼鳞,要动刀,要生火,要被烟火气熏燎…… 那双手合该是抚琴弄墨、拈花品茶的,怎么能做这些粗活? 他恨不得现在就飞身下山抢过那些鱼,刮鳞去內臟收拾得乾乾净净,再亲手为他燉上一锅鲜美的鱼汤。 可他也知道那样就太明显太诡异了。 他只能按捺住这股衝动继续躲在暗处,像个守著宝藏的巨龙既想靠近又怕惊扰了珍宝。 他挠了挠头嘆了口气,心里盘算著只好下次再来了。 第18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9 楚斯年將鱼篓放在李家院中,拣出两条最肥美的鱼,又捧上一大把刚挖来的鲜嫩野菜,这才走向隔壁那户炊烟裊裊的人家。 他抬手轻叩木门,里面原本细微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妇人警惕的声音:“谁啊?” “隔壁李家的,冒昧打扰,想用些河鲜野菜跟嫂子换点別的吃食。” 楚斯年声音放得温和清朗。 门內沉默了片刻,似乎是犹豫。 楚斯年耐心等著並不催促。 终於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面色微黄梳著圆髻的妇人探出半张脸。 她目光先是落在楚斯年脸上,明显怔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艷,隨即又看到他手里拎著的还在微微弹动的肥鱼和捧著的绿油油的野菜,戒备之色稍减。 “进来吧。” 妇人將门又拉开些,侧身让出路。 屋內光线稍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婆婆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默默打量著进来的陌生人。 楚斯年走进屋內,將鱼和野菜放在门边乾净的草垫上,动作不卑不亢。 “初来乍到,家里没什么积蓄,只有这点刚从河里得来的鲜货和孩子们挖的野菜,想跟嫂子换点豆子或是杂粮,不拘多少,能应应急就好。” 妇人看了看鱼又看了看楚斯年,似乎在权衡。 鱼確实肥美,野菜也水灵。 她语气缓和了些: “……你等著。” 她转身从里屋提出一个半旧的布袋,舀出大半碗杂豆,又从瓦罐里抓了一小把粗盐,想了想,又添了一大块用叶子包著的顏色暗沉的酱块和小瓶猪油。 “这些换你一条鱼一把菜可行?” “足够了,多谢嫂子。” 楚斯年接过东西诚恳道谢。 他见妇人神色间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便温声问道: “嫂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妇人踌躇一下,瞥了一眼灶膛前的婆婆,压低些声音: “你……你真要留在李家养著两个孩子?” 楚斯年点头:“既成了李家人,自然该担起责任。” 妇人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 “小草和树儿都是好孩子,没了爹娘,村里人看著也心疼。 只是……他们那三叔三婶不是好相与的。 李山在时就跟村里人来往少,如今……大家也是怕惹麻烦,沾上了就甩不脱,那两口子胡搅蛮缠的劲儿谁受得了? 都是庄稼人只求个安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原来如此。 楚斯年恍然,难怪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著探究与一丝疏离,並非全然冷漠,更多的是顾忌和无奈。 他微微頷首:“我明白了,多谢嫂子告知。” 见他神色平静並无惧色也无怨懟,妇人倒是高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提醒道: “你……你自己也当心些。” 她没明说当心什么,但意思不言而喻。 楚斯年再次道谢,带著换来的东西离开这户人家。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他又凭著那张让人难以拒绝的脸和恰到好处的言辞,走访了另外两户看起来还算和善的人家。 他用肥硕的鱼和野菜又换到一小袋糙米,几颗鸡蛋,新鲜蔬菜,甚至还有一小块腊肉。 过程中,他自然也感受到了类似的观望和谨慎。 但当他坦然说明自己是李家“新寡”,需抚养两个孩子时,那些村民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些许同情,交换条件也並未过於苛刻。 楚斯年抱著满怀的食材回到李家小院时,日头正好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著院子里那棵老树,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正在院子里捡柴火的李小草最先看见他,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葡萄。 “先生回来啦!” 她丟下柴火小跑著迎上来,目光黏在楚斯年怀里的东西上,尤其是那块用草绳繫著的油光发亮的腊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坐在门槛上默默磨著一根木棍的李树也抬起头,握著木棍的手紧了紧,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男孩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屋里。 楚斯年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將东西小心地放在灶房门口那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 “小草,帮我把野菜再洗一遍好吗?” “好!” 李小草响亮地应著,立刻抱起那捆野菜跑到水缸边,舀水仔细清洗起来。 楚斯年挽起衣物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不显孱弱的手腕。 他先拿起那条肥鱼,目光落在它们身上时微微一顿。 隨即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是否使用“任选技能书”?】 “是。” 【请选择技能类別。】 “烹飪。” 剎那间,大量关於食材处理、火候掌控、调味搭配的知识涌入脑海,如同原本就存在於记忆深处,此刻只是被悄然唤醒。 虽不足以让他立刻成为一代名厨,但应对家常饭菜尤其是如何不浪费这些来之不易的食材,已是绰绰有余。 好在上个世界奖励的任选技能书还没被使用。 他睁开眼,浅色眼眸中多了一份沉静的篤定。 取来那把有些锈跡的菜刀在磨石上快速蹭了几下,刀锋显露出些许寒光。 他一手按住鱼身,另一手持刀从鱼尾逆鳞刮向鱼头,动作流畅而精准,鱼鳞纷飞落下,露出底下银亮带些微青的鱼皮。 开膛破肚,去除內臟和鱼鳃,在鱼身两侧划上几道整齐的斜刀,便於入味。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不见丝毫之前的生疏。 楚斯年捨不得浪费掉这“上天的馈赠”,民以食为天,他將技能书用在这里也算是用在刀刃上。 第18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0 李小草洗好野菜好奇地蹲在旁边看,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先生,您真厉害!” 楚斯年將处理好的鱼用少许粗盐和刚才换来的酱块碎末略微醃製。 隨后又將那块腊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间,透出诱人的色泽。 糙米淘净放入锅中,加入適量的水。 野菜切段备用。 灶膛里的火已经由李树默默生了起来,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楚斯年先將腊肉片下锅,小火煸炒,透明的油脂渐渐渗出,浓郁的咸香瞬间在小小的灶房里瀰漫开来。 待肥肉部分变得微微焦黄,他將醃好的整条鱼放入锅中,两面煎至微黄,鱼皮收紧散发出焦香。 然后注入足量的开水,滚烫的水与热锅相遇发出“刺啦”一声,汤色迅速变得奶白。 他將这锅鱼汤倒入燜著米饭的陶罐上层,利用蒸饭的热气同时加热鱼汤,节省柴火。 最后將野菜段撒入汤中盖上盖子。 等待饭菜熟透的间隙,李树一声不响地拿著抹布將屋里那张歪腿的饭桌和几个小凳子擦了又擦,还洗了衣服。 李小草则拿著小扫帚把灶房门口的落叶和鱼鳞清扫乾净。 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影忙碌著,乖顺得让人心疼。 浓郁的饭菜香味逐渐从锅盖边缘逸散出来,混合著鱼汤的鲜、腊肉的咸香和米饭的蒸汽。 李小草不停地吸著鼻子,眼巴巴地望著冒著热气的陶罐。 李树虽然还强装镇定,但喉结也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终於,楚斯年揭开了陶罐的盖子。 蒸汽“噗”地涌出,带著更猛烈的香气。 米饭粒粒分明,吸收了汤汁的精华泛著油光。 上层的鱼汤奶白浓郁,鱼肉嫩滑,野菜翠绿,腊肉片浮在汤麵诱人至极。 他將饭菜盛出,摆在擦得乾乾净净的桌子上。 一大盆鱼肉汤,一盆腊肉野菜燜饭,还有一小碟换来的咸菜。 “吃饭了。” 楚斯年话音未落,两个孩子已经迅速坐到桌边。 李小草捧起自己的碗,眼巴巴地看著楚斯年给她舀了一大勺带著腊肉和鱼肉的燜饭,又浇上一勺奶白的鱼汤。 她吹了吹热气,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口饭,咀嚼著久违的肉香和米饭的甘甜,幸福地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说: “好……好好吃!楚先生您真厉害。” 李树接过自己的碗时,先是小心地喝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让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却依旧保持著一种固执的安静,时不时偷瞄楚斯年。 楚斯年看著两个孩子埋头苦吃的样子,自己才慢慢端起碗。 饭菜的味道在他的预期之內,算不上绝顶美味,但食材本身的新鲜和恰到好处的烹飪足以慰藉飢肠。 …… 飞云寨聚义厅里,气氛有些古怪。 平日里敞著衣襟,拎著酒罈都能吼得整座山抖三抖的大当家谢应危,此刻正彆扭地站在大厅中央。 他换了青布长衫,头髮也用一根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玉簪子规规矩矩地束了起来,手里还捏著一把题了歪歪扭扭墨字的摺扇。 这衣衫料子倒是细软,可惜尺寸不对,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尤其肩背处线条勒得清晰无比,看上去毫无文人气质,倒显得古怪。 谢应危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记忆中镇上教书先生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展开摺扇轻轻摇动,用自以为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吟诵道: “关关……那个什么鸟,在河之洲!窈兆……窈兆什么来著?” 他卡壳了,眉头拧成疙瘩努力回想下半句。 “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坐在下首左边第一个,留著山羊鬍身材干瘦的三当家,也是寨子里的“军师”吴秀才,实在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是个落第秀才,年纪稍长,自认为怀才不遇,眼神里总带著点看透世事的懒散。 此时他手里还捧著一本快被翻烂的《诗经》,显然刚才正在研读。 “对对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谢应危如释重负连忙接上,只是气势因这小小的中断泄了大半,听起来不像是吟诗,倒像是山匪喊口號。 右边坐著的是二当家季驍正端著一碗水喝,听到这里差点没呛著,好不容易顺过气,毫不客气地吐槽: “大哥,您就別为难这诗了!也甭为难这身衣裳了!我看著都替您憋得慌!念什么诗啊,咱们是山匪又不是考状元!” 旁边几个小头目也忍不住低头窃笑起来。 可不是嘛,大当家这身打扮,配上他那张带著浅疤充满野性的脸,以及掩不住的魁梧身板,怎么看怎么像山猫硬要装家猫。 谢应危被他说得有些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反驳,只得烦躁地用摺扇敲了敲手心: “少废话!老子……在下乐意!你懂什么!这叫……这叫附庸风雅!读书人的事能叫为难吗?” 他梗著脖子辩解,可惜用词不当更显底气不足。 吴秀才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眯著眼打量谢应危这反常的举动,慢悠悠开口: “大当家今日召集我等,莫非就是让我等欣赏您这新扮相?” 他刻意在“新扮相”上顿了顿。 谢应危被他说中心事,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他这身行头,確实是为了心里那个天仙似的影子置办的。 他总觉得那样清丽脱俗的人儿,定是喜欢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而不是他这样满手老茧大字不识几个的莽汉。 他挥挥手,示意那几个偷笑的小头目先出去。 第18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1 等屋內只剩下他和季驍、吴秀才三人时,谢应危才有些扭捏地凑到吴秀才身边压低声音,脸上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羞赧,只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军师啊,那个……你说,要是、要是想討个姑娘欢心,该……该送点啥好?” 季驍一听眼睛立刻瞪圆了,猛地一拍大腿: “嗨!我当什么事呢!原来是琢磨著怎么討好夫人!大哥您早说啊!” 他嗓门洪亮,震得房梁似乎都抖了抖。 谢应危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別胡说八道!” 他嘴上否认,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吴秀才倒是露出瞭然的神情,他放下手中《诗经》,端起旁边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大当家,这追求女子嘛,投其所好乃是关键。不知这位姑娘喜好何物?” “喜好?我……我也不知道啊!” 谢应危被问住了。 他只知道那人长得极好看,声音也好听,穿粗布衣服也像画里走出来的,其他的……他一无所知。 他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没敢问,只敢远远地看著。 季驍在一旁插嘴:“这有什么难的!姑娘家不都喜欢漂亮的?綾罗绸缎,珠宝首饰!大哥,咱们库房里不是还有几匹上好的苏缎,还有上次劫……呃,得来的那盒珍珠项炼?送过去,保准喜欢!” 谢应危想像了一下楚斯年戴著珍珠项炼穿著苏缎的样子,確实应该很美,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会不会太俗气了?” “俗气?” 季驍拔高了声音,颇有些怒其不爭。 “大哥!咱们是山匪,送东西讲究个实在!值钱就行!管他俗不俗气!” 吴秀才瞥了季驍一眼,摇了摇头: “二当家此言差矣。若对方是心性高洁、不慕虚荣的女子,送这些金银珠宝,反倒可能唐突了佳人。” 他转向谢应危:“大当家您再仔细想想,可曾留意过那姑娘平日缺什么,或者对什么多看过两眼?” 缺什么? 谢应危努力回想。 他想起破败的院落,家徒四壁的屋子,想起楚斯年身上那件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服,心里实在是心酸。 “她家里好像挺穷的,还有两个孩子。” 谢应危把那天偷偷看到的情景简单说了说。 “两个孩子?” 季驍和吴秀才都愣了一下。 谢应危没多解释,只是顺著自己的思路说: “送米麵粮油?或者……布匹?实用的?” 他觉得这个方向似乎更靠谱些。 吴秀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雪中送炭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送些日常必需之物,既实在又不显得轻浮。若是送布料,可选些素雅柔软的棉布或细麻,比綾罗绸缎更贴合日常用度。” 谢应危眼睛亮了一下,觉得军师说得很有道理。 送吃的穿的总不会错! 他立刻来了精神: “好!就送这些!老季你去库房看看,挑几袋好米,白面也要,再看看有没有好点的油!军师,你眼光好,去挑几匹顏色素净料子舒服的布来!” 季驍虽然觉得送这些不如送金银来得痛快,但见大哥下了决心,也只能嘟囔著“谈情说爱还管他柴米油盐”起身去办了。 吴秀才也领命而去。 聚义厅里又只剩下谢应危一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不伦不类的青衫,嘆了口气,最终还是动手把它脱了下来,换回自己习惯的粗布短打。 顿时感觉浑身都自在了不少。 他走到窗边望著丰登庄的方向,心里琢磨著该怎么把这些东西“自然”地送过去,才能既不嚇到那人,又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虽然他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有点糊里糊涂。 送鱼可以偷偷放,送这么多米麵布匹,总不能也半夜三更扔人家门口吧? 飞云寨的大当家,第一次为了“如何送礼”这种问题陷入深深的苦恼。 ……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楚斯年並非安於现状之人。 主线任务积分遥远,支线任务需主动触发。 在过往任务世界里,无论做什么行业,他向来是同行闻之色变的“卷王”,但凡认定目標必会全力以赴。 如今既决定暂时留下,抚养这两个孩子便是眼前首要之事。 楚斯年侧躺著,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孩童嬉闹声—— 那是李小草跑出去玩了。 院子里始终安安静静,李树那孩子没什么动静。 虽然这孩子並不亲近自己,但楚斯年毫不在意。 躺著空想无益,他需得做些什么。 他起身下炕,理了理身上那件依旧不太合身的粗布衣服,缓步走向院子。 李树果然在院里。 他背对著屋门,蹲在墙角那片较为平整的土地上,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楚斯年放轻脚步走近。 目光越过孩子瘦削的肩头,他看清了地上的痕跡。 那是几个歪歪扭扭却已初具形態的字。 並非胡乱涂画,而是“木”、“水”、“田”这类简单的字。 笔画虽显稚嫩生涩,结构却大体端正,对於一个未曾正式启蒙的孩子而言已属难得。 楚斯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欣赏,不由轻声赞道:“写得不错。” 突如其来的声音將全神贯注的李树嚇得一个激灵,手中的树枝“啪”地掉落。 他猛地回头,见是楚斯年,脸上瞬间爆红,像是做了什么极丟脸的事被当场抓住。 他慌忙用手掌胡乱地抹去地上的字跡,沙土沾了他一手,也模糊了那些刚刚成型的笔画。 “没有!” 他声音急促地否认,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羞窘,低下头不敢看楚斯年。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反应心中瞭然。 李家这般光景断无可能送孩子去私塾,纸墨笔砚都无,更不可能捨得去买书。 这些字多半是这孩子偷偷趴在村塾窗外,踮著脚屏著呼吸一点一点看来的。 他蹲下身与李树平视,语气温和不带丝毫责备: “这些字是哪里学来的?” 李树紧抿著嘴唇,脑袋垂得更低闷声不答,只用脚尖碾著地上的土块。 楚斯年也不逼他,目光落在被他抹得一片模糊的地面上,缓声道: “我也会写字。” 李树闻言,终於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楚斯年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楚斯年见他不信,也不多言,俯身拾起那根掉落的树枝。 他略一沉吟,手腕悬动,树枝尖端在鬆软的泥地上流畅地划动起来。 不同於李树方才的稚拙笔画,也不同於谢应危狗爬般的墨宝,楚斯年写出的是一行清雋秀逸的字跡。 笔画间架结构舒展得体,起承转合自有风骨。 虽是以树枝为笔,泥土为纸,却依旧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从容。 那行字写的是:“学而不思则罔”。 李树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看看地上的字,又看看楚斯年平静的侧脸,小嘴微微张著满是不可置信。 他虽然不太懂书法,但楚斯年的字看起来比私塾先生都要好看! 楚斯年丟开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尚在震惊中的男孩,唇角含著一抹浅淡的笑意: “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李树的心臟怦怦直跳。 想学吗?他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有人能正正经经地教他认字写字! 可……眼前这个人…… 他內心挣扎著,对知识的渴望最终战胜了那点彆扭的生疏和戒备。 他脸颊依旧红红的,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囁嚅著吐出一个字: “……好。” 楚斯年眼底笑意加深。 他重新捡起树枝走到李树身边,並未急著再写,而是轻轻握住孩子那只略显僵硬的小手,將树枝放入他掌心,自己的手掌则包裹住他的手背。 “手腕要稳,力道要匀。” 楚斯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他耳边响起。 李树身体起初绷得紧紧的,很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但楚斯年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稳定而带著引导的力量以及耳边平和耐心的讲解,让他渐渐放鬆下来。 他顺著力道,感受著树枝尖端在泥土上划出笔直的横,竖直的竖,灵巧的撇捺…… 午后的阳光將一大一小两个依偎著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院子里安静无声,只有树枝划过地面的沙沙轻响以及楚斯年偶尔的低语。 第18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2 距离李家小院不远处的山坡上,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正是绝佳的观测点。 谢应危和军师吴秀才此刻便蹲踞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恰好能將李家院內的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楚斯年正蹲在李树身旁,一手扶著孩子的肩膀,另一手似乎正引导著他在地上写画。 午后的阳光为长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侧脸线条精致得不似凡人。 谢应危双手捧著自己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副与山匪大当家身份极其不符的痴迷笑容,喃喃自语: “你瞧,你瞧……她还会写字,教得多耐心……果然是才女,琴棋书画怕是样样精通……” 蹲在他旁边的吴秀才扶了扶自己差点被树枝勾掉的方巾,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 “大当家,您这结论下得是不是太早了些?单是看她写几个字,就能断定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实在无法理解,平日里精明狠辣的大当家,怎么一碰上这“李家新妇”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谢应危压根没听见军师的吐槽,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院落中的身影上。 光是看著楚斯年的背影,他就感觉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热烘烘,软绵绵,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满足。 他的脑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描绘起一幅幅美好的未来画卷: 画面里有一间窗明几净的温馨小屋。 他不再是舞刀弄枪的山匪头子,或许是个耕读传家的庄户汉子。 清晨他扛著锄头出门劳作,夫人会站在门口柔声叮嘱他早些回来,那双浅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对他的依恋。 傍晚他带著一身泥土和汗水归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夫人会微笑著为他盛饭,两个孩子围在桌边,嘰嘰喳喳说著一天的趣事。 晚上,油灯下,他或许还在笨拙地认字,而夫人会坐在他身边,红袖添香……不对,是素手研墨,耐心地教他。 他们或许还会一起赏月,一起作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刚刚好。 想著想著,谢应危愈发春心荡漾,甚至忍不住“嘿嘿”低笑了两声。 吴秀才看著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他皱著眉头又將目光投向院中的楚斯年,仔细打量了片刻越看越是疑惑。 他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迟疑地开口,试图將沉浸在美梦中的大当家拉回现实: “大当家……您不觉得这位『姑娘』的身形,似乎比寻常女子要……嗯,要高挑魁梧一些吗?还有那身衣服,看著怎么像是男子的款式……”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应危猛地打断。 谢应危扭过头,蹙著眉头一脸不悦地瞪著吴秀才,语气带著明显的护短和责备: “军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弱质女流要独自抚养两个孩子,若不再稍微强壮些,如何在这世道活下去?如何扛得起生活的重担? 你看看她,已经被生活磋磨得够苦了,你竟还要挑剔她的身形吗?!真是……真是不知人间疾苦!我竟不知你是这种人!” 吴秀才被他这一连串的抢白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著谢应危那副理所当然、全心维护的样子,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 他默默转过头,再次望向院子里那个清瘦却肩背挺直的身影,脑子里充满了问號。 这位来歷不明的“李家新妇”,到底给在绿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飞云寨大当家下了什么迷魂药啊? 这效果简直比传说中的蛊毒还要厉害! 而一旁的谢应危早已重新將目光投回小院,继续他幸福洋溢的偷窥,哦不,守望。 …… 夜色渐深,油灯如豆。 楚斯年將两个孩子哄睡,独自坐在灶房那条吱呀作响的板凳上。 屋內寂静只余窗外偶尔的虫鸣。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脑中盘算著这个家的未来。 李树显露出向学之心,是块读书的料子,但私塾束脩、笔墨纸砚皆需银钱。 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早已短小破旧,尤其是李小草,连件像样的女孩衣衫都没有,一直穿的灰扑扑的满是补丁。 楚斯年满腹经纶,若论科举,自有信心蟾宫折桂,可这具身体是贱籍,此路不通。 身份如同无形枷锁限制了他许多可能。 做工?此地贫瘠,並无太多活计,且报酬微薄。 经商?缺乏本金…… 正思忖间,院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楚斯年瞬间警觉,眸中睡意全无。 这穷家破院难道还能招来贼人?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四下环顾,最终拎起那条结实的板凳,放轻脚步挪到门边侧耳细听。 外面並无异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將小院照得清晰可见。 院內空无一人,唯有院子中央突兀地放著一个半旧的木箱子。 楚斯年蹙眉,心中疑竇丛生。 他並未立刻上前,而是谨慎地观察四周,確认並无埋伏这才缓步走近。 箱子不大却显得颇为沉实。 他蹲下身,打开箱扣掀开箱盖,里面竟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米袋、面袋,一小罐清油,还有几匹顏色素净,质地却明显优於粗布的棉麻布料,甚至还有一套叠好的成衣。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四望。 夜色浓重,万籟俱寂,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向外张望,土路空旷不见半个人影。 那几条肥鱼尚可解释为巧合或是村里人偶发的善心,可这一箱子价值不菲的米麵布料,绝无可能再是“李山显灵”或是邻里隨手相助。 谁会这般悄无声息地送来这些东西?目的何在? 第18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3 楚斯年心中念头飞转却理不出头绪。 他费力將箱子拖回屋內,关上房门,借著油灯的光亮仔细清点。 米是上好的白米,面是精细的白面,油色清亮,布料柔软。 当他拿起那套成衣时动作微微一顿。 是一套鲜艷的桃红色女装,面料柔软,绣著细小的缠枝花纹,分明是给年轻姑娘穿的款式。 楚斯年心中疑惑更甚。 李家並无適龄女子,小草还是个孩子,这衣服给谁穿? 但转念一想,这顏色不正適合小草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吗? 总穿那些灰扑扑打满补丁的旧衣也不好,是该换些这个年纪爱穿的顏色。 他不再纠结来源,既然送来了便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取出针线箩,就著窗外透进的朦朧月光和跳跃的油灯光芒,楚斯年拈起细针穿上线,將那块桃红色的布料铺展开。 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前世缠绵病榻,为排遣无尽光阴他学过太多东西。 书法丹青,琴棋诗句,也包括这被视为“女儿家玩意儿”的穿针引线。 那时兄长还常笑话他,他却觉得一笔一划,一针一线里自有寧静天地。 此刻,银针在他指尖灵活穿梭,动作流畅而精准。 他依据记忆中李小草的身量熟练地拆解、裁剪、缝合、收边。 月光与灯影交织,將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第二日清晨,当李小草揉著惺忪睡眼起床时,一件崭新的桃红色小衫就放在她枕边。 小姑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布料,在楚斯年的鼓励下穿上身。 衣服大小正合適,衬得她小脸都亮了几分。 楚斯年又打来清水,將她的小脸和双手洗得乾乾净净,把那头总是乱蓬蓬的头髮梳顺,编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李小草跑到水缸边,踮著脚,对著水中模糊的倒影左看右看,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 她转过身,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进楚斯年怀里,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又甜又脆: “先生真好!小草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一旁的李树看著妹妹变得如此乾净漂亮,黝黑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浅浅笑意。 楚斯年看向他,温声道:“还有你的。” 李树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摇头,身子往后缩: “我不用……” 楚斯年却不由分说,拿起一套靛蓝色男孩衣裤递给他。 李树梗著脖子不肯接,楚斯年也不强逼,只道: “自己去屋里换,若不合身再改。” 李树挣扎半晌,最终还是抱著那套新衣服磨磨蹭蹭地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才被掀开一条缝,他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换上新衣的李树仿佛变了个人。 合身的靛蓝色衣裤取代了那身破旧短小的旧衫,將他虽然瘦削却正在抽条的身形衬得挺拔了些。 常年有些脏污的小脸洗净后竟也显出几分清秀。 他显然极不习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泛红,眼神躲闪著不敢看楚斯年。 半晌,才从喉咙里极轻地挤出一句:“……谢谢。” 楚斯年微微一笑,心中已有计较。 早饭后他叮嘱两个孩子好好看家,自己则將箱中剩下的几匹布料仔细包好背在肩上。 无论这神秘的馈赠者是谁,既然东西到了他手里,他便有权处置。 眼下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供李树上学,购买日常所需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需要那么多布料,他需要的是能让这个家安稳立足的资本。 …… 日头升高了些,楚斯年背著包袱走进一家门面还算齐整的裁缝铺。 柜檯后的老裁缝抬起眼皮,打量著他一身粗布衣服,目光在他肩头的包袱上扫过带著几分估量。 “掌柜的,看看这几匹料子。” 楚斯年將包袱放在柜檯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素净的棉麻布料。 老裁缝伸手摸了摸料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料子还成。就是这顏色太素不好卖啊。这样吧,这匹给你五十文,这两匹……四十文一匹,如何?” 楚斯年神色平静,浅色的眼眸看向老裁缝,不卑不亢: “掌柜的说笑了。这是上好的细棉,织得密实染色也匀净。西街布庄同样的料子一匹至少要八十文。 至於顏色,如今镇上读书人渐多,这般素雅顏色正合他们做长衫。 您给的这个价怕是连本钱都不够。” 老裁缝被他一番话说得怔住,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对布料的质地、市价、用途竟如此熟稔。 楚斯年当然不会两眼一抹黑就来卖东西,对他现在的处境来说一分一毫都尤其重要,他可不会凭白无故吃哑巴亏。 “若掌柜的诚心要,这三匹料子二百三十文。若不然我再去別家问问。” 老裁缝看著他作势要重新系上包袱,连忙按住: “哎,別急別急嘛!二百三十文……就二百三十文!” 他心下计算,这个价格他转手仍有不少赚头,而且这料子確实不错。 数出铜钱,楚斯年仔细清点无误才收入怀中。 沉甸甸的一串钱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镇上又逛了逛。 用几文钱买了一小包飴糖,糖块金黄透明。 想到李树要读书,他又走进一家书铺挑了最便宜的两支毛笔、一块墨锭和一小叠粗糙的草纸,花去了几十文。 路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热腾腾的香气诱人,他犹豫一下还是买了三个用油纸包好。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盘算著这些钱要精打细算,或许可以先付一部分束脩,让李树去村塾旁听…… 夕阳西下时,楚斯年回到了丰登庄。 第18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4 楚斯年从镇上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將买来的飴糖和炊饼分给眼巴巴望著的两个孩子,又將纸笔交给李树保管,便一刻不停地扛起角落里那把小锄头去了属於李家的那块贫瘠旱地。 李山似乎在春日里弄到些番薯秧苗胡乱种下了,如今看来半死不活。 楚斯年挽起袖子,清理杂草重新鬆土,將那些尚存生机的秧苗小心扶正又仔细浇了水。 待到忙完这些,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晚霞,他已是满身尘土,汗湿重衣。 回到家中,哄著因为得了新衣和零嘴而兴奋不已的两个孩子睡下后,楚斯年只觉得浑身黏腻不堪。 夏日夜晚並不寒凉,他索性在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提著木桶和水瓢,走到院子角落一处较为隱蔽靠近篱笆墙的地方。 月光不算明亮却足以视物。 他褪下那身沾满泥汗的粗布上衣,露出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上身。 长期不见日光的肌肤在朦朧月色下白得晃眼,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腰肢纤细而柔韧。 他舀起微烫的水从肩头缓缓淋下,温热的水流冲刷著疲惫,带走汗渍与尘土,带来一阵舒爽的鬆弛。 水珠顺著发梢滑过精致的锁骨,沿著脊线蜿蜒而下,没入依旧穿著裤子的腰际。 他微微仰头,闭上眼,感受著夜风的轻抚与水流的暖意。 与此同时通往李家小院的崎嶇山路上,谢应危正憋著一肚子火气,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六麻子小跑著才能跟上。 “卖了!她居然全卖了!” 谢应危咬牙切齿,手里还揪著路边的野草。 “军师挑的布料多好!顏色素净,料子软和!她居然一转手就卖给了裁缝铺!这是什么意思?看不上我送的东西?还是……还是討厌我?” 他越想越觉得是后者,心头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在寨子里念叨了一下午,坐立不安,吴秀才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才让机灵又嘴严的六麻子陪他下山。 “去问问清楚,也好让大当家死了这条心,或者加把劲。” 吴秀才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六麻子在一旁陪著小心:“大当家,您消消气,许是……许是李家娘子急著用钱呢?我看她不是还买了纸笔和零嘴回去吗?定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那也不能全卖了啊!” 谢应危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哪怕……哪怕留一块自己做件新衣裳呢?” 他想像著楚斯年穿上那匹月白色细麻布衣裙的模样,定然比画上的仙子还好看。 可这美好的想像更衬得现实无比残酷,人家连一块布头都没给自己留! 他憋了一肚子的疑问和委屈,还有几分不被领情的恼怒,打定主意今晚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两人借著月光熟门熟路地摸到李家小院外,正准备找个合適的地方翻墙。 谢应危还在纠结用什么方式出场显得自己比较“文化”而不突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子角落,整个人瞬间僵成了木桩子。 月光、水汽、朦朧的光晕……以及光影中心那个正在沐浴的身影。 楚斯年背对著他们的方向,上身未著寸缕,湿透的粉白长发黏在光滑的脊背和颈侧。 水珠沿著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滚落,划过纤细却不显孱弱的腰肢曲线。 他侧头抬手正將一瓢水从肩头淋下,手臂抬起时牵动著肩胛骨,形成一幅极其优美又衝击力极强的画面。 谢应危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之前所有的怒火、委屈、疑问,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热得能烙饼。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將旁边同样看直了眼的六麻子狠狠拽到身边,用自己那只手死死捂住六麻子的眼睛。 “不许看!”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凶狠,心跳如擂鼓震得自己耳膜发疼。 六麻子被他捂得差点喘不过气,挣扎著呜呜两声,心里叫屈: 大当家您自己也看了啊!而且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谢应危哪里顾得上六麻子,他自己也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猛地转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背脊死死挡住六麻子可能偷窥的视线,面红耳赤地面对著黑漆漆的树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她怎么能在院子里……沐浴?!虽然……虽然这院子还算隱蔽,可……可这也太……! 谢应危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惊鸿一瞥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覆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完了完了完了! 他非但没能以“文化”的方式出现,反而撞见了人家沐浴! 这要是被发现了,他岂不是成了登徒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大当家……” 六麻子好不容易扒开一点指缝,小声提醒。 “咱……咱还问吗?” “问个屁!” 谢应危低骂。 “今天这事你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子断你一年的夜宵!不!三年!” 六麻子嚇得一哆嗦,连连保证: “不说!绝对不说!我六麻子今天就是瞎了!啥也没看见!” 谢应危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半分兴师问罪的心思,只感觉晕乎乎的天旋地转。 他听著身后隱约传来的令他心跳失序的水声,只觉得再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他一把揪住六麻子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蹌地消失在来时的那片黑暗中。 而院子里对此一无所知的楚斯年冲净了身上的疲惫,只觉得通体舒泰。 用乾净的布巾擦乾身子,换上里衣,神情平静地回了屋。 丝毫不知自己无意间已让某个山匪头子经歷了一场怎样天翻地覆的心灵风暴。 第18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5 飞云寨內。 谢应危正对著一方摊开的宣纸苦思冥想,纸上墨跡斑驳,写著几句前言不搭后语平仄全无的“诗句”。 他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在自己附庸风雅的创作中,连军师吴秀才何时进来的都未察觉。 “大当家。” 吴秀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带著几分无奈。 谢应危被打断有些不悦,但一见是军师立刻又来了精神,献宝似的拿起那张纸: “军师你来得正好!快听听我新作的诗,咳咳咳—— 『月下佳人似玉雕,奈何布料全卖掉……』后面……后面还没想好,你觉得咋样?是不是颇有书生气息?” 他一脸期待地看著吴秀才,浑然不觉自己念出的句子有多么不伦不类。 吴秀才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忍著把那张纸抢过来撕掉的衝动。 他深吸一口气,將手中一卷写满字的纸双手呈上,面色严肃: “大当家,请您先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 谢应危隨手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满纸之乎者也,典故堆砌,看得他头晕眼花。 “这文縐縐的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 “是战书。” 吴秀才沉声道,山羊鬍都因严肃而微微翘起。 大当家一直想当文化人,说话还如此粗鄙,实在是不堪入耳。 “寨中几位头领联名所上,他们认为大当家您近日沉溺私情,荒怠寨务,举止有失首领风范。 依寨规,若弟兄们认为大当家不堪其位可发起挑战,胜者继任。” 谢应危拿著那张战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因作诗而起的兴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从他继任,还是第一次被人下战书。 他嗤笑一声,將那捲写满华丽辞藻的战书隨手丟在桌上,不以为意。 “老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谁起的头?老季?还是那几个閒的没事干的?” 他语气带著浓浓的不屑,目光扫过吴秀才。 “是几位头领共同的意思。” 吴秀才避而不答,只是强调。 “大当家,您近日所为確实有欠考量。身为首领当以寨务为重,岂能终日为儿女私情所困,甚至……甚至……” 他有些难以启齿,难道要说大当家您偷看人家洗澡看得魂都没了吗? 谢应危不耐烦地打断他:“少跟老子掉书袋!这战书是你写的吧?满篇废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识字,念给我听。” 吴秀才被他噎得脸色发青,只得拿起战书,硬著头皮念道: “夫首领者,当威仪棣棣,明德慎罚。而今观大当家,沉湎私慾,德行有亏,犹似卫灵公之宠弥子瑕,汉成帝之溺赵飞燕……” “停停停!” 谢应危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公什么燕,他半个字都没听懂,一股文縐縐的酸腐气。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厅內投下压迫感的阴影。 他不再看战书也无心再追问细节,径直走到墙边一把取下悬掛其上的九环刀。 沉重的刀身被他单手提起,刀环相撞发出冰冷清脆的声响。 “挑战是吧?” 谢应危转过身,脸上那点因楚斯年而起的扭捏和恍惚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山匪头子的悍野与锐利,眼神如刀锋般扫过吴秀才。 “告诉那群小崽子,不用等什么吉时了。现在,立刻,演武场见真章。老子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拎著刀大步流星地朝聚义厅外走去,步伐稳健,气势凛然。 夏日演武场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烫。 飞云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和看热闹的小弟们围了一圈。 谢应危扫了一眼,嗤笑道:“阵仗不小啊。” 他將九环刀往身前一拄,刀尖轻点地面,环佩叮噹,语气狂得没边: “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老子赶时间。” 站在他对面的季驍,看著谢应危那副虽然笑著却眼底冰寒的模样,心里先打了个突,小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硬著头皮喊道:“大哥!咱们……咱们不比刀!” 周围眾人也纷纷附和。 谁不知道谢应危的刀法? 那是前任寨主手把手教出来,又在无数次血战中淬炼出的真本事。 自他接任大当家,凭著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和狠辣果决的手段,带著飞云寨吞併周边大小山头,才打下了如今这片说一不二的基业。 跟他比刀纯属找不自在。 “行啊,不比武器那就比拳脚功夫。” 谢应危浑不在意,仿佛早有所料。 他隨手將沉重的九环刀往旁边一拋,六麻子嚇得哎呦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被重量带个跟头。 谢应危看也没看,直接动手扯开身上那件碍事的粗布外衫隨手丟在地上。 日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身上。 男人身形极高,骨架宽阔,猿臂蜂腰,每一寸肌肉都賁张著力量感,却又並非过分虬结,流畅的线条下蕴藏著爆炸性的能量。 古铜色的肌肤在烈日下泛著光泽,肌理紧实。 他上身只缠著几圈用於保护和支撑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隱约可见几处因日常严苛锻炼留下的青紫淤痕,更添几分悍野。 浓密的黑髮用一根布绳高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鬢边还编了几条细小的髮辫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带著几分不羈。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轻蔑与兴味的笑,野性难驯的目光落在季驍身上,带著茧子的食指朝他懒洋洋地勾了勾。 季驍被他这眼神和动作激得血往头上涌,低吼一声,脚下发力猛地冲了过去,拳头带著风声直击谢应危面门。 谢应危不闪不避,直到拳头快到眼前才迅如闪电般侧身,左手精准地格开季驍的手腕,右手成拳,一记短促有力的直击正中季驍腹部。 “呃!” 季驍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弯下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谢应危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手臂一展抓住季驍的后衣领,顺势一个乾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季驍四仰八叉地被砸在地上,捂著肚子半天没爬起来。 “大哥……你、你特么的下手这么狠……” 谢应危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嘴角那抹笑弧更深了些,兴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头领和小弟们: “愣著干什么?不是要挑战吗?一起上吧,省得老子一个个收拾,麻烦。”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来拳脚相加,试图以人多取胜。 然而谢应危如同游走在狼群中的猛虎。 他步法灵动,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 格挡、擒拿、肘击、膝撞…… 动作流畅而高效,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骨头碰撞的闷响和吃痛的闷哼声不绝於耳。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就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一个个鼻青脸肿,呻吟不止。 最后两人被谢应危一手一个揪住衣领,对撞了一下脑袋,眼冒金星地软倒在地叠在人堆最上面。 谢应危甩了甩手腕,呼吸甚至都没乱多少。 他踩著满地“哎呦”惨叫的手下,走到人堆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最上面那位的屁股,声音带著戏謔: “就这点本事也想篡位?再练个十年八年吧。” 他从目瞪口呆的六麻子手里拿回自己的九环刀,隨意扛在肩上,看向一旁始终沉默观战的吴秀才。 “军师。” 谢应危语气轻鬆,仿佛刚才只是热了个身。 “看来寨子里弟兄们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从明日起,所有人加练!操练强度翻倍!什么时候能接住老子三拳两脚,什么时候再谈別的!” 在一片绝望的哀嚎和求饶声中,谢应危满意地掂了掂肩上的刀,迎著刺目的日光大步离开演武场。 第19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6 午后的李家小院,楚斯年坐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计算家中用度。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吵嚷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寧静。 “天杀的李山!死了都不安生!从哪儿弄来个贱蹄子就想霸占我们李家的田產!没门!” 一个妇人高亢的嗓音如同破锣,震得人耳膜发痒。 “就是!我大哥留下的东西凭什么给个来歷不明的外人!还有那两个小崽子都得归我们养!” 另一个粗嘎的男声附和著,充满了蛮横。 “砰!”一声,本就不甚牢固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摇摇晃晃差点散架。 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男的身材干瘦,面色蜡黄,眼神浑浊,透著精明的算计,是李山的三弟李福。 女的则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双手叉腰,正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货,李福的媳妇王氏。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李家多了个“新寡”,迫不及待赶来,想趁著机会把田產和两个孩子攥到自己手里。 然而当他们闯进院子,目光落在闻声站起身的楚斯年身上时,两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人身量高挑,虽然穿著粗布衣服却掩不住通身清冷的气质。 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著,浅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正淡淡地看著他们。 这……这哪里是什么“贱蹄子”、“新寡”,分明是个男子! 原本躲在屋里玩耍的李小草和李树听到动静跑出来。 一见到李福和王氏,二人小脸瞬间煞白,如同受惊的小兽嗖地一下躲到楚斯年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摆,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楚斯年初来那日,从小草含糊的哭诉和邻居隱晦的提醒中,早已知道眼前这两位“亲人”是何等货色。 李福和王氏短暂的错愕之后,目光立刻被两个孩子身上崭新的衣服吸引了。 桃红色的小衫,靛蓝色的衣裤,虽然款式简单,但料子明显不是村里常见的粗麻布! 王氏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猛地一拍大腿指著楚斯年尖声道: “好哇!我说大哥死前肯定藏了私房钱!果然没错!看看!看看这俩小崽子穿的是什么?这么好的料子!定是大哥留下的钱买的!你们这些败家玩意儿!竟敢把钱浪费在这两个赔钱货身上!” 她心疼得直抽气,仿佛花的是她的钱。 李福也反应过来,浑浊的眼睛里冒出贪婪的光。 他们其实对那几块贫瘠田地兴趣不大,毕竟他俩本就好吃懒做,可没那么多精力耕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但他们一直坚信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李山肯定偷偷攒下了不少家底。 再加上二人自己多年无所出,早就盘算著等李山死了,就把李树和李小草弄到自己名下,不仅能把李山“藏起来”的钱找出来,还能白得两个半大劳力使唤。 眼看李树就要到能下地乾重活的年纪了,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便宜! 如今看到两个孩子穿上了好料子做的衣服,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李山果然有钱! 而且钱还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用在了这两个死小孩身上! “浪费!真是天杀的浪费啊!” 王氏捶胸顿足,唾沫横飞。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花我们李家的钱?快把大哥留下的钱交出来!还有这两个小崽子以后归我们管!你赶紧滚蛋!” 楚斯年听著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从前在朝堂之上,他垂帘听政,面对那些引经据典、拐弯抹角、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御史言官,尚且能泰然处之,何况是这等乡村泼妇莽夫的粗鄙之语?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身后嚇得瑟缩的两个孩子以示安抚。 等那两人骂得口乾舌燥稍微停歇的空档,楚斯年才慢悠悠地开口,带著点客气的疏离: “两位口口声声说李山大哥留下了钱財,不知可有凭证?若无凭证便是凭空污人清白,与构陷何异? 再者,我既入了李家的门便是李家人,抚养孩儿天经地义。 倒是二位,李山大哥在世时不见你们多有来往,如今人刚走便迫不及待上门索要钱財爭夺孩儿,这般行径落在乡邻眼中不知会作何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村民,那些人脸上大多带著看热闹的神情,也有几分对李福夫妇的厌恶与忌惮却无人出声。 楚斯年心中明了,这便是邻居们虽心善却不敢与李家多来往的原因。 谁沾上这对胡搅蛮缠的夫妇都如同沾上甩不脱的牛皮糖,麻烦不断。 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 “至於小草与树儿身上的衣物,乃是我变卖了些许旧物亲手改制而成。 一针一线皆是自力更生,未曾动用半分李山大哥可能留下的亦或是二位口中那『莫须有』的钱財。” 围观的村民中已有人小声议论起来,看向李福夫妇的目光更加不齿。 李福被楚斯年这番文縐縐又戳心窝子的话挤兑得面红耳赤。 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此刻更是恼羞成怒。 尤其是听到楚斯年暗示他们想白得劳力,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你……你放屁!” 李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楚斯年的鼻子骂。 “你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敢在老子面前耍嘴皮子!我打死你个混帐东西!” 他头脑一热也顾不得许多,吼叫著就朝楚斯年扑了过去,乾瘦的手臂挥舞著想要揪住楚斯年的衣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快拦住他!怎么能打人呢!” 院外围观的村民见状,顿时慌乱起来。 吵架归吵架,真要动手打人他们也不能干看著。 几个年轻些的后生连忙想上前阻拦。 但膀大腰圆的王氏却如同一堵墙般横了过来,双手一伸蛮横地拦住想要上前的人,唾沫星子乱飞: “干什么?干什么?想帮那个外人是吧?这是我们李家的家事!谁敢插手?谁插手我明天就吊死谁家门口!” 她这泼妇劲头一上来,还真把那些想劝架的人给镇住了片刻。 第19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7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福已经衝到了楚斯年面前,乾瘦的爪子眼看就要抓到他的前襟。 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的楚斯年轻嘆一声。 嘆息里带著一丝无奈,还有一丝仿佛閒置已久的工具终於派上用场的细微感慨。 “不才——” 他口中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脚下步伐微妙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柔柳,以毫釐之差避开李福毫无章法的一抓。 同时,他右手如同灵蛇出洞迅捷地搭上李福的手腕,指尖看似轻柔实则精准地扣住某个关节。 “在下略通些许强身健体的格斗之术。” 话音未落,楚斯年手腕轻轻一抖,一股巧劲顺著李福的手臂传递过去。 李福只觉得一股自己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牵引著他前冲的势头,脚下瞬间失衡,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旋风裹挟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蹌扑去。 楚斯年侧身让开道路,扣住他手腕的手顺势向前一送。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短促的痛呼。 李福以一个极其狼狈的狗啃泥姿势,脸朝下重重摔在了地上。 更不巧的是,他的额头恰好磕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凸起的石头上。 世界安静了。 李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刚才还喧闹不堪的小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看起来清瘦文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楚斯年,竟然……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气势汹汹扑过来的李福给放倒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王氏也傻眼了呆立当场,连拦人的姿势都忘了收回来。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理了理自己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衣袖,姿態依旧从容。 他垂眸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李福,浅色的眼眸中无波无澜。 学了几年终於有用武之地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呆若木鸡的王氏,以及院外那些张大了嘴巴的村民,语气温和依旧: “看来他似乎需要休息。今日便请回吧。” 王氏被楚斯年轻描淡写却又透著诡异的一手给震住了,再看看地上趴著一动不动的丈夫,心里又惊又怕,色厉內荏地撂下几句狠话: “你……你给我等著!敢打我当家的!这事没完!我们这就去找里正评理!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她嘴上叫得凶脚下却不敢停留,费力地拖起昏死过去的李福,几乎是连拖带拽,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李家小院,背影怎么看都透著仓惶。 楚斯年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温和的浅笑,甚至还抬起手对著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挥了挥,仿佛送別寻常客人一般。 院外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李家新来的“寡夫”看著弱不禁风,说话也斯文,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利落? 而且李福夫妇是出了名的难缠,今日竟在他手下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真是稀奇! 眾人低声议论著,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楚斯年,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孩子,最终也只是摇摇头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然而没过多久便有邻居去而復返。 最先来的是隔壁那位曾与楚斯年换过粮的妇人。 她挎著个小篮子,里面装著几个还带著泥土的新鲜萝卜和一把小葱,有些不好意思地塞到楚斯年手里,低声道: “楚……楚先生,拿著给孩子添个菜。那两口子……唉,你们往后小心些。” 她嘆了口气,目光在楚斯年清雋的脸上停留一瞬,带著几分怜悯又掺杂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好奇,终究没再多问匆匆走了。 接著又有几户人家悄悄送来一些东西。 有一小碗豆子,有几颗鸡蛋,还有一小块用荷叶包著的自家做的豆腐。 他们大多沉默著將东西放下,对著楚斯年点点头,或者低声说一句“给孩子吃的”便转身离开。 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楚斯年心中明了。 在他来之前,李山去世后,並非没有心善的邻居可怜这两个孩子,偶尔也会偷偷放些吃食在李家院门口。 但那些东西多半会被闻风而来的李福夫妇理直气壮地拿走,美其名曰“代为照顾”,最终根本进不了小草和李树的肚子。 久而久之大家便也寒了心,不敢再明著接济,生怕惹上那对甩不脱的麻烦。 如今有了楚斯年这个明显能立得住,甚至能镇住那对泼皮无赖的“大人”在,这些藏在村民心底的善意便又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至少送来的东西能確確实实落到孩子嘴里了。 对於每一位送来东西的邻居,楚斯年都郑重地道谢,脸上始终带著那抹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温和地应承著对方的叮嘱。 村民们看著他恭敬有礼的样子,再联想到他方才制服李福的利落,心中那种“这人不简单”的感觉愈发强烈。 一个看起来如此文弱俊美的男子,怎会有那般身手? 可他態度又如此谦和,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最终,大家都只是化作一声嘆息。 这楚先生模样好,性子看起来也好,还有本事,偏偏摊上这么个身份,守著这么个破家,还要应对那对极品的亲戚,实在是可怜吶! 送走了最后一位邻居,楚斯年关上院门將那些带著温情的馈赠一一收好。 到了晚上,楚斯年就开始起锅做饭。 看著那些邻居们送来的新鲜食材,他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开始准备。 先將萝卜去皮切丝,刀工均匀细密。 小葱切花,豆腐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 鸡蛋打入碗中加少许细盐,用筷子搅打至蛋液蓬鬆泛起细密泡沫。 灶膛里的火被李树烧得旺旺的,映得他小脸通红。 楚斯年先將萝卜丝下锅,用邻居送来的那一点点猪油快速煸炒,去除辛辣气,待其微微变软注入足量清水。 水滚后,放入豆腐块小火慢煮,让豆腐充分吸收汤汁。 另一边,他將打好的蛋液小心地倒入抹了薄油的另一个锅中,手腕轻转摊成一张厚薄均匀、色泽金黄的蛋皮。 出锅后,他將蛋皮细细切成丝备用。 待萝卜豆腐汤煮得汤汁奶白香气四溢时,他依次加入细盐、几滴酱油提鲜,最后撒上切好的蛋皮丝和翠绿的葱花,淋上几滴醋。 简单的萝卜豆腐汤,因著恰到好处的调味和精细的处理,竟也让人食慾大开。 他又用剩下的食材快速炒了个葱香鸡蛋,金黄的鸡蛋衬著碧绿的葱花煞是好看。 饭菜上桌前,楚斯年拿出几个乾净的小碟子,每样菜都仔细地拨出一些,分量不多却足够尝个鲜。 他將碗递给眼巴巴看著的李小草和李树,温声道: “去,送给隔壁婶子和今天送东西来的几户邻居,谢谢他们。” 两个孩子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 李小草小心翼翼地捧著碗,李树也绷著小脸格外郑重地接过去,迈著小腿跑了出去。 半晌,三人这才围坐在擦得乾乾净净的小木桌旁。 奶白的萝卜豆腐汤热气腾腾,汤里的豆腐嫩滑,萝卜丝清甜,蛋皮丝增添了口感,汤味鲜香醇厚,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意极其开胃。 葱香鸡蛋更是咸香下饭。 李小草吃得头都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 “先生……好好吃!比……比那天的鱼汤还好吃!” 连一向沉默的李树扒饭的速度也明显快了许多。 楚斯年慢条斯理地吃著,思绪却有些飘远。 或许当个厨子也不错? 第19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8 晨光熹微,楚斯年將家里安顿好,嘱咐李树照顾好妹妹,便背上一个不大的竹篓,戴上一顶边缘有些破损的旧斗笠独自一人出了门,朝著村后的苍茫山走去。 日头渐渐升高,山林间瀰漫著草木的清新气息。 楚斯年目光扫过树根和草丛,寻找著可食用的菌菇。 他箭术平平,狩猎无望,只盼能采些山货聊作补充。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木稍显稀疏的坡地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支线任务触发:跟隨山匪前往苍茫山飞云寨。任务奖励:50积分。】 楚斯年脚步顿了一下,斗笠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瞭然。 怪不得从踏入山林开始,他就隱隱感觉身后缀著几条尾巴。 他並未回头也未显露任何异样,反而將步子放得更慢了些,仿佛真是个体力不济专心寻找蘑菇的文弱书生。 没走出多远,前方树丛后便呼啦啦跳出七八个彪形大汉。 为首一人身材精壮,眉宇间带著几分焦躁,正是飞云寨二当家季驍。 “站住!” 季驍努力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粗声粗气地吼道,只是眼神飘忽底气似乎不太足。 楚斯年停下脚步,微微抬起斗笠露出那双清澈的浅色眼眸,语气平静无波: “诸位好汉要劫什么?” 他目光扫过这群明显紧张又强装镇定的山匪,觉得有些好笑。 季驍被问得一噎,准备好的词儿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才涨红著脸吼道: “劫……劫人!” 他身后一个小弟忍不住小声补充: “二当家,是『请』……” “闭嘴!” 季驍回头瞪了一眼,又转回来对著楚斯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有威慑力。 “那个……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手一挥,指向旁边林间空地上停放的一顶看起来颇为结实甚至铺了软垫的轿子。 楚斯年的目光在那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轿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群山匪打劫还自带轿輦? 倒是別致。 季驍见他不说话,心里打鼓,硬著头皮继续道: “我们大当家……呃,我们寨子里有点事,需要……需要请你上去坐坐。” 他努力想把话说得委婉些,奈何词汇匱乏听起来依旧像是绑票。 但他们实在是受不了了!!! 谢应危这些天在寨子里简直像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了体! 整天唉声嘆气,对著月亮念歪诗,抱著刀发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美人儿是不是討厌我?”“她为什么把布料卖了?”“她一定喜欢白面书生……” 听得他们这群糙汉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偏生打又打不过他,说又说不过他,连军师吴秀才都被懟得哑口无言。 被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眾人一合计,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大当家心心念念的“美人儿”给“请”上山! 只有这样才能让谢应危恢復正常! 把他们那个虽然粗鲁但至少乾脆利落、杀伐果断的大当家还回来! 为此他们特地准备了轿子,生怕一路崎嶇磕著碰著了这位娇客,回头被谢应危扒皮抽筋。 季驍已经做好了对方会惊慌会反抗,甚至会哭闹的准备,连强行“请”上山的方案都预备了好几套。 然而,出乎所有山匪意料的是—— 楚斯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清越没有半分惊慌。 隨即他便在眾山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步履从容地走向那顶轿子,弯腰掀开轿帘,动作流畅自然地坐了进去,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因走路而略显凌乱的衣摆。 季驍和一群山匪面面相覷,手里准备好的麻绳和布条显得无比多余。 他们准备好的威逼利诱连哄带骗的说辞全都憋在了肚子里,一个字都没机会说出来。 这……这就成了? 也太顺利了吧? “还愣著干什么!” 季驍最先反应过来,虽然满心疑惑,但任务完成总是好事,他连忙挥手—— “起轿!回寨!” 山匪们如梦初醒连忙抬起轿子,脚步稳健却又带著几分急切朝著飞云寨的方向而去。 轿子里的楚斯年靠著柔软的垫子,感受著轿子平稳的行进,斗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甚至还有閒心透过轿帘的缝隙欣赏起窗外掠过的山景。 山路上,抬著轿子的眾山匪走著走著,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轿子里这位“美人儿”虽然戴著斗笠看不太清脸,但那身板,穿著明显是男款的粗布衣裳,个子似乎……也比寻常女子高挑不少。 刚才那声“好”,声音清朗,虽然好听却丝毫没有女子的娇柔。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走在最前面的季驍眉头拧成了疙瘩,苦苦思索。 忽然,他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见了鬼一般颤抖著手指著轿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你不会是个男的吧?!” 轿中的楚斯年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开眼,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和好笑。 他总算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看他总是扭扭捏捏的不敢直视。 起初將他认作女子还情有可原,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 “不像吗?”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眾山匪耳边炸响! “男……男的?!” “哐当!” “哎呦!我的腰,救命救命救命……” 惊呼声,轿子落地的闷响,以及人仰马翻的痛呼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抬轿的山匪们被这惊天消息震得手脚发软,心神俱颤,轿子连同几个没站稳的倒霉蛋一起直接摔在了山路旁的泥地里。 楚斯年在轿子倾覆的瞬间敏捷地用手撑了一下轿壁,才免於摔得太狼狈,但溅起的泥点还是弄脏了他的衣摆和裤脚。 他掀开歪斜的轿帘,看著眼前一片混乱的景象无奈地嘆了口气。 第19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9 飞云寨。 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还算乾净的房间內。 楚斯年正泡在一个半旧的木製浴盆里,温热的水汽氤氳上升。 他掬起一捧水淋在肩头,水珠顺著白皙光滑的肌肤滑落。 粉白色的长髮湿漉漉地披散在脑后,几缕黏在颈侧更衬得肌肤如玉。 他微微仰头,闭上眼,感受著热水驱散方才那一番折腾带来的疲惫与不適。 衣袍上的泥污实在让他难以忍受,这才向看守的山匪提出了沐浴的要求。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有些粗鲁地推开。 谢应危皱著眉头走了进来。 他刚才练完刀以缓解“相思之苦”,季驍就鬼鬼祟祟地来找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说什么“准备了惊喜”、“就在房里”,问具体是什么又不说,实在是惹人心烦。 他不知道季驍又在搞什么名堂,索性自己过来看看——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 氤氳的水汽中,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正背对著他泡在浴盆里。 光滑的脊背,纤细的颈项,湿透的粉白长发……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月下惊心动魄的画面重叠,却又因水汽的朦朧而显得更加不真实。 谢应危的大脑瞬间宕机。 仙子怎么会在这里?!季驍说的“惊喜”就是这个?!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和极度的慌乱。 他在心里把季驍骂了个狗血淋头。 混帐东西!他还没准备好! 计划中的初次正式见面应该是充满诗情画意的! 比如在烟波浩渺的河上,天降细雨,他风度翩翩地將伞递给仙子,然后…… 此处省略他偷看话本学来的八百种才子佳人桥段。 总之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训练完一身臭汗像个莽夫一样闯进来,撞见人家沐浴!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岂不是坐实了他是个好色之徒?! 虽然他確实偷看过…… 谢应危脸涨得通红,心跳如擂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身就想跑。 然而,他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门外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 “季驍!你们这群王八蛋!给老子开门!” 谢应危气得骂人,用力拍打著门板,外面却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完了!被算计了! 谢应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背对著浴盆手忙脚乱地解释: “姑……姑娘!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是季驍那个杀千刀的把我骗来的!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我这就想办法出去!你千万別误会!我谢应危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礼义廉耻,绝不做那等趁人之危的齷齪事!我……”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楚斯年平静无波的声音,带著水汽特有的湿润感: “你,过来。” 谢应危身体一僵,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这不好!男女授受不亲!我……” “过来。” 楚斯年的声音加重了些。 谢应危纠结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仙子让他过去……他怎么能违背仙子的意愿?可是这於礼不合啊! 他最终还是屈服了,僵硬地一步步倒退著往浴盆方向挪去,嘴里还在念叨: “姑……姑娘,你是不是……是不是没衣服穿?我……我这就让他们给你送进来……”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只带著水汽、微凉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应危嚇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原地跳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手牵引著他的手掌,坚定地按在了胸膛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紧实、平滑,带著沐浴后温热的体温,却唯独没有半分想像中的绵软。 谢应危的大脑再次宕机。 这触感……怎么……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呢? 像是为了確认一般,指尖收拢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真的是平的。 一丝一毫属於女性的柔软起伏都没有。 谢应危:“……” 不太对。 他触电般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 那张平日里充满悍野气息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半晌才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一点一点扭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楚斯年那张沾著水珠清丽绝伦,却在此刻写满了无语的脸。 那双浅色的眼眸正平静地,甚至带著点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四目相对。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谢应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 季驍从屋里出来时,脸上还带著兴奋的红光,屋里隱约传来楚斯年与其他山匪温和的交谈声,间或夹杂著几声低笑,气氛显然十分融洽。 他搓著手几步躥到院中那棵果树下,对著抱臂靠在树干上、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的谢应危嘖嘖称奇: “大哥!这位楚公子可真是位妙人儿!” 谢应危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季驍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继续眉飞色舞地描述: “你是没看见!被咱们请上山,人家一点儿不慌也不生气,这份气度!誒!刚才在里面说话,我仔细瞧了瞧,嚯——那皮肤真叫一个白!” 他夸张地比划著名。 “跟咱们这些风吹日晒的糙老爷们儿完全不一样,白得……白得都晃眼!好像还会发光似的!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很清淡的香味儿,说不出来是啥味道,反正挺好闻绝不是脂粉气!” 他咂咂嘴,又补充道: “而且人家说话那叫一个有条有理,引经据典的,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感觉就是有学问!是真正肚子里有墨水的读书人!誒,大哥,你瞪我干啥?” 他终於注意到谢应危难看的脸色,故意凑近了些挤眉弄眼: “我可没说你啊,你真的不进去跟楚公子聊聊?说不定还能请教几个字呢!” “不去!” 谢应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闷沉。 他现在总算明白,之前季驍去找他时那副欲言又止、嘴角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笑出来的诡异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他单相思了那么久,日夜惦念觉得哪哪儿都好的“仙子”,竟然是个和他一样的男子! 虽说这世道男子与男子成婚也不算惊世骇俗,可他谢应危活到这个岁数,喜欢的向来都是腰肢纤细,声音柔美的姑娘家,从未考虑过男子啊! 怪不得那些他精挑细选的布料,那件他以为很合適的女装,对方转手就卖了…… 原来是根本用不上! 这认知如同当头一棒砸得他晕头转向,心里五味杂陈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季驍看著他这副备受打击又倔强著不肯承认的模样,贱兮兮地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气声道: “大哥,要我说啊,就算……就算你真转了性子喜欢男人了,人家楚公子那般品貌那般才情,也未必能瞧得上你啊……”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滚蛋!季驍你找抽是不是?” 谢应危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抬脚就狠狠踹在季驍的屁股上,力道之大让季驍“嗷”一嗓子躥出去老远。 “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谢应危怒气冲冲地吼道,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和尷尬都发泄出来。 “赶紧的!安排人!送楚公子回丰登庄!立刻!马上!” 吼完,他不再看揉著屁股齜牙咧嘴的季驍,抱著自己那柄九环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第19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0 夜色深沉,飞云寨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谢应危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身下的草蓆被他碾得窸窣作响。 屋子里那些他之前附庸风雅弄来的笔墨纸砚、甚至那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都被他一股脑塞到了床底最深处。 眼不见为净。 “唉——” 一声充满鬱结的嘆息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那般模样,那般气度,初见时如同画中謫仙,再见时光华內蕴,怎么看都该是位倾国倾城的佳人,怎么就是个男子呢? 谢应危用力闭上眼,试图將那张清丽绝伦又带著几分疏离的面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罢了罢了! 他还是这苍茫山说一不二的土匪头子,舞刀弄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楚斯年也依旧是丰登庄那个守著破屋,抚养两个孩子的李家人。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就这样! “唉——” 又是一声不受控制的嘆息,比刚才那声更显惆悵。 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胳膊肘撑著上半身,宽厚的手掌托著稜角分明的下巴,在黑暗中瞪著空洞的前方。 可这……这也不能全怪楚斯年。 他自个儿眼神不好,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好像也不对。 当时隔著轿帘惊鸿一瞥,再加上季驍那混帐一口一个“压寨夫人”、“天仙似的美人儿”,他先入为主,哪里还会往別处想? 要怪就怪季驍那个不长眼的混帐东西! 要不是他瞎嚷嚷,哪来后面这许多尷尬事? 谢应危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举动,学人吟诗作对,穿著不合身的长衫,还幻想著什么红袖添香、琴瑟和鸣…… 现在想来真是臊得慌! 他本就该是这般糙汉模样,舞刀弄枪才是本色,学什么风流公子,附庸什么风雅? 那般光风霽月如玉如琢的人合该配真正的文人雅士,自己这等粗人哪里配得上?连肖想都是褻瀆。 “唉——” 为什么自己就不是个女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谢应危被自己这想法惊得一哆嗦,隨即又破罐子破摔地想,若自己是个女子,定然也是个体格健壮、肤色微黑、能舞刀弄枪的“奇女子”。 说不定……说不定楚斯年就喜欢这一款呢? 他被自己这愈发不著边际的想法弄得心烦意乱,猛地躺了回去,拉起薄被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不想了!睡觉! 然而屋外的雨声却不知何时变大了。 起初还是淅淅沥沥,渐渐变成了哗啦啦的声响,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著屋顶和窗欞,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喧囂。 谢应危本就心绪不寧,被这越来越大的雨声吵得愈发烦躁。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著精壮的上身,带著一身火气跳下床几步走到窗边,嘴里不满地嘀咕: “连老天爷也跟老子过不去!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哐当”一声用力关上窗户,將恼人的雨声隔绝在外大半。 重新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穿透窗纸的沉闷而持续的雨声。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混沌之际,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锐利如鹰。 不对。 这雨势听起来不小而且没有停歇的跡象,怕是要下一整夜。 他见过李家的屋子。 那是什么破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年久失修看起来摇摇欲坠。 平日里还能勉强遮风挡雨,可遇上这样的大雨…… 谢应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倏地坐起身下意识就想下床,脚都碰到了冰凉的泥地却又硬生生顿住。 都决定和楚斯年再无瓜葛了,还操心人家房子塌不塌干什么? 他谢应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了? 重新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试图找回刚才那点睡意。 可是哗啦啦的雨声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描绘著李家破败屋舍在风雨中飘摇的画面。 万一……万一房子真塌了呢?楚斯年今晚岂不是要无家可归? 他自己皮糙肉厚,別说淋雨,就是寒冬腊月跳进冰河里也顶多打个哆嗦。 可楚斯年不一样。 那人看起来就像是用最上等的白玉和初雪精心雕琢出来的,通身透著一种不染尘埃的脆弱感,合该被妥帖地供养在温暖明亮的华屋里,远离一切风雨尘埃。 若是被这冰冷的暴雨淋透,哪怕只是片刻,单薄的身子骨定然受不住。 定会染上风寒,发起高热,说不定还会咳嗽不止…… 谢应危仿佛已经看到楚斯年病懨懨地躺在榻上,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浅色的眼眸因难受而蒙上一层水汽,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嘖,今天踹季驍的那脚不应该留情的。” 谢应危低咒一声猛地掀被起身,这一次再无半分犹豫。 他动作迅速地套上那身惯穿的外衣,也顾不得束髮,隨手將额发往后一捋,便一把拉开房门,毫不犹豫地冲入瓢泼大雨之中。 寨子里一片寂静,除了巡夜的哨兵躲在屋檐下打盹,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 谢应危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寨门,沿著陡峭湿滑的山路向著山下丰登庄的方向疾奔而去。 雨下得极大,密集的雨线在黑暗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水幕,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山路被雨水浸泡变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脚踝。 湿滑的石头和裸露的树根更是暗藏危机。 谢应危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身形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极准,即使脚下打滑,也能凭藉过人的腰腹力量和反应速度瞬间调整过来,速度丝毫不减。 然而暴雨下的山路危机四伏。 在一处坡度较陡,且因雨水冲刷而裸露大片滑腻青苔的拐弯处,他脚下一滑,踩中的一块石头猛地鬆动!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泥浆和雨水让他无处著力,眼看就要顺著陡坡滚落下去。 这要是摔实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危急关头他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半个身子,手臂猛地探出,死死抓住旁边一株从岩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老树粗壮根系! “咔嚓!” 根系不堪重负,但终究是撑住了他下坠的势头。 谢应危悬在半空,脚下是漆黑一片不知深浅的山坡。 雨水疯狂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他喘著粗气,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泥浆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定了定神,借著手臂的力量,脚下在湿滑的岩壁上艰难地找到几个借力点,如同灵猿般一点点攀回山路之上。 重新站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心有余悸却並无多少恐惧。 常年在刀口舔血,比这更凶险的情况他也遇到过。 他只是又低低骂了句季驍,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臂,便再次迈开了脚步。 经过这一遭他更加小心了些,但速度並未减慢太多。 脑子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坚定——就看一眼。 確认那破房子没塌,確认楚斯年没事,他立刻就走,绝不多停留片刻。 第19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1 雨夜下的丰登庄,早已被狂暴的雨幕吞噬。 李家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在如此天威面前更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內气氛紧张而有序。 楚斯年早已將所剩不多的粮食和那套珍贵的纸笔搬到了土炕上唯一乾燥的角落。 李小草挽著过长的袖子,正用一个破旧的木盆奋力地將从屋顶缝隙和墙角渗进来的雨水舀起,再吃力地端到门口泼出去。 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溅上的雨水,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李树则拿著家里唯一那把有些锈跡的小锄头,在靠近墙壁的泥地上快速地挖掘著浅浅的沟渠。 他动作麻利將匯聚的雨水引导向门槛方向,又在门槛下方小心翼翼地挖出几个小坑和缝隙,让屋內的积水得以缓慢地排向屋外。 而最危险的工作在屋顶。 楚斯年只穿著一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的单薄粗布衣,艰难地攀在茅草屋顶上。 狂风卷著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他,几乎让他睁不开眼,长发被雨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冰冷刺骨。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一根还算牢固的椽子,另一只手不断地將提前备好的新的茅草团用力塞进正不断往里灌水的缝隙。 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僵硬发白,身体在湿滑倾斜的屋顶上微微颤抖。 视野里一片模糊,只有无尽的雨和黑暗中房屋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试图挪动脚步去填补另一处较大的漏洞时,脚下猛地一滑。 他踩中了一处被雨水泡软,內部已然腐朽的椽木!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在风雨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脚下的塌陷感却无比清晰。 楚斯年心中一惊,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倾斜的屋顶上向后摔落! 冰冷的雨水裹挟著失重感扑面而来,他甚至能听到下方李小草惊恐的尖叫声。 完了……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准备迎接撞击地面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坚硬地面並未到来。 他落入一个同样湿透却异常宽阔坚实的怀抱里。 怀抱带著山野般粗糲的气息,以及一路疾奔而来的滚烫体温,与他浑身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巨大的衝击力让两人一同重重地摔倒在屋外泥泞不堪的地面上,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楚斯年被撞得闷哼一声,愕然睁开眼。 雨幕中,一张带著水痕和些许泥点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野气或窘迫的黑亮眼眸,此刻正焦急万分地紧盯著他。 是谢应危?! 楚斯年浅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应危也顾不上摔得生疼的后背,见楚斯年睁眼似乎並无大碍,这才猛地鬆了口气。 隨即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鬆开环住楚斯年的手臂。 又立刻想起对方浑身湿透冰冷,二话不说直接打横將人抱起,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衝进虽然简陋却暂时能遮挡部分风雨的屋內。 “先……先生!” 李小草和李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谢应危將楚斯年小心地放在土炕边沿,触手一片冰凉。 他眉头紧锁,迅速从柜子里找了件乾燥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楚斯年瑟瑟发抖的肩上,將他整个人紧紧裹住。 “待著別动!我去修。”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急促,说完他转身冲入屋外的暴雨之中,甚至没给楚斯年任何开口的机会。 楚斯年怔怔地坐在炕沿,冰冷的身体似乎因这一点点暖意而微微回温。 他抬起头,透过破旧的门框,能看到谢应危高大悍野的身影已然利落地攀上了屋顶。 暴雨依旧倾盆,狂风试图將他掀翻,他却如同磐石般稳定,动作迅捷而有力,比楚斯年熟练得多地填补著漏洞。 雨水顺著他肌肉賁张的脊背和手臂哗哗流淌,古铜色的肌肤在暗夜中仿佛蕴藏著无穷的力量。 那样悍野,那样不拘小节,甚至带著几分匪气。 楚斯年就这么愣愣地看著谢应危的背影,原本因寒冷和惊嚇而略显苍白的脸色逐渐平復。 屋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但此刻他耳中却仿佛只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以及屋顶上沉稳而有力的动静。 浅色的眼眸中最初的震惊与茫然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变化。 眼底惯常的清冷疏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暖意浸润,一点点软化。 那些在不同世界,不同身份下相遇相知相守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暴雨中悍野而专注的身影一点点拼凑起来。 果然,无论轮迴多少次,身份如何变幻。 他还是那个谢应危。 “我的……谢应危。” 楚斯年喃喃道。 第19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2 雨势渐歇,从之前的瓢泼狂泻转为了绵密的雨丝,最终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屋顶不再漏水,屋內四处蔓延的水跡也终於被控制住。 谢应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屋顶上利落地跳下来,脚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些许泥点。 他看了一眼勉强算是修补好的屋顶,心里鬆了口气,转身就打算趁著雨小赶紧离开。 这地方他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等等。”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著一丝雨夜寒凉后的微哑。 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或许是因为淋过雨更显得他身形清瘦。 谢应危脚步顿住,身体有些僵硬却没回头。 楚斯年没再多言,只是走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微凉,却让谢应危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甩开却又硬生生忍住。 “进来把衣服烤乾再走吧,外面天色太暗,你就这么回去很危险。” 楚斯年轻声道。 谢应危被他半拉著重新回到屋內。 灶膛里的火被李树提前抱进来的未被完全淋湿的柴火支撑著,跳跃著温暖的光晕。 楚斯年將他按坐在灶台旁一个小板凳上,又找来一件李山的旧衣递给谢应危,示意他披上。 虽然依旧不太合身,但总比湿透的强。 谢应危有些彆扭地接过胡乱披在身上,遮住了因湿衣贴身而轮廓分明的胸膛。 他自己那身湿透的外衫则搭在灶台边烘烤著。 两人围著小小的灶火,一时无言。 气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的雨声。 “今晚,多谢。” 楚斯年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谢应危目光盯著跳跃的火苗,不敢看他,瓮声瓮气地回道:“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著几分懊恼和歉意: “我……我那群弟兄前几日唐突了你,对不住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他这话说得乾巴巴的,带著一种想要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可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堵。 楚斯年安静地听著,浅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流转著细碎的光。 他轻轻“嗯”了一声,隨即又道: “那些布匹还有之前的鱼也是你送的吧?多谢。” 谢应危的脸颊在火光的映衬下微微发烫。 他送那些东西时,存的是追求“佳人”的心思,如今被正主点破还是在这种尷尬的境地下,只觉窘迫难当。 他支吾著想说“不必谢”,又觉得虚偽,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暗骂自己当初鬼迷心窍,如今倒显得自己像个笑话。 但他飞云寨大当家行事向来敢作敢当,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那也太掉价了。 “雨还没完全停,山路湿滑危险。” 楚斯年看著他紧绷的侧脸,转移了话题。 “等天亮些,衣服烤乾了再走吧。” 谢应危抬眼看了看门外依旧灰暗的天色和淅淅沥沥的雨丝,知道楚斯年说得在理,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於是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谢应危盘腿坐在小板凳上,假装全神贯注地盯著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眼角的余光却像被蛛网黏住似的,总忍不住往对面瞟。 楚斯年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低著头,湿漉漉的髮丝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还在慢吞吞地往下滴水珠。 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得不像话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垂著投下浅浅的阴影。 明明是在烤火,细长的手指却还是没什么血色,偶尔还会极轻地抖一下。 谢应危看著看著,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这该死的惹人怜爱!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个念头:这人看起来又冷又脆弱,像块一碰就要碎掉的琉璃糕,合该被仔细揣在怀里捂著才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谢应危自己先嚇了一跳,赶紧用力甩了甩头想把旖旎的画面甩出去。 可眼神就是不听使唤。 他又偷偷瞄过去。 楚斯年似乎有些睏倦,轻轻打了个小哈欠,眼尾泛起点生理性的湿润,衬得浅色的眸子更加水汪汪的。 要命! 谢应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就在这时,楚斯年的目光落在了谢应危的手臂上。 古铜色的皮肤上有几道新鲜的划伤和淤青,是在下山途中和修补屋顶时留下的。 之前被雨水和泥污覆盖著,此刻在火光下却清晰可见。 “你受伤了。” 楚斯年眉头微蹙站起身。 谢应危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后缩了缩: “没事,小伤。” 楚斯年却没理会,径直走到屋里的旧木箱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著乾净的布条和一点磨成粉的草药。 他走回来示意谢应危伸出手。 “真不用……” 谢应危还想拒绝。 楚斯年却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浅色的眼眸望向里屋示意孩子们正在安睡。 谢应危所有拒绝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只好慢慢將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 在绿林中叱吒风云、令行禁止的飞云寨大当家,此刻却像个听话的孩子般。 任由楚斯年用沾湿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他手臂上的泥污和血渍,然后將带著清苦气味的草药粉末敷在伤口上,再用乾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楚斯年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指尖偶尔擦过谢应危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却让他整条手臂都仿佛过了电般酥麻难耐。 “好了。” 楚斯年系好布结,抬起头正对上谢应危有些失神的目光。 谢应危猛地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话题: “那个……我弟兄们的事,再次给你赔个不是。” 楚斯年摇摇头,表示不必再提。 第19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3 二人又沉默半晌。 火光下那人容顏如玉,气质清冷,一举一动都带著一种与这贫寒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生就该在泥土里挣扎求存的。 谢应危看得有些出神,心里模糊的疑问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看著不像是经常劳作的人,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 话一出口谢应危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这问得也太唐突了! 他连忙摆手:“对不住,我……” 然而楚斯年却並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谢应危,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谢应危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会生气时,楚斯年却做出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举动。 楚斯年缓缓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粗布单衣的扣子。 “你……你这是干什么?!” 谢应危嚇得直接从板凳上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还有些潮湿的地上,结结巴巴地喊道,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楚斯年动作未停,他將衣襟微微拉开露出左侧胳膊上方一片白皙的肌肤。 肌肤之上赫然烙印著两个清晰而刺眼的墨色小字——刑徒。 谢应危所有的胡思乱想和旖旎念头,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怔怔地看著那烙印,作为山匪他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贱籍。父死子继,世代相承。” 谢应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乾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乾巴巴地“哦”了一声低下了头。 在这个时代贱籍是最低等的身份,受人鄙夷,命运多舛。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品貌气度的人会落到艰难求生的地步。 他心里没有半分鄙夷,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 这个人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尷尬,而是瀰漫开一种带著分享秘密后的微妙亲近感。 谢应危看著跳跃的火光,忽然觉得楚斯年连这样难以启齿的出身都告诉了自己,自己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笨拙地开口,讲起了自己小时候被人牙子辗转贩卖,在鏢局做杂役挨打受骂,后来机缘巧合上了飞云寨,被前任寨主收为徒弟的往事。 他说得磕磕绊绊,没什么文采甚至带著些粗俗的词汇却格外真实。 楚斯年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轻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或许是雨夜的氛围太过特殊,或许是分享了彼此不堪过往后拉近了距离,两人竟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 从谢应危抱怨寨子里那群不省心的弟兄,到楚斯年说起教导李树识字时的趣事。 话题琐碎而平常,最初那点尷尬和隔阂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 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谢应危看了看窗外,又摸了摸身上已经烤乾的衣物,站起身: “雨停了,天也亮了,我……我该走了。” 楚斯年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谢应危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和青草芬芳的清新空气,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脚步刚迈过门槛,衣袖却传来一股轻柔的阻力。 他愕然回头,还未看清楚斯年已踮脚凑近。 温热气息拂过他耳际,一个极轻极快的触感落在脸颊。 像初春柳梢点过湖面,像蝶翼颤巍巍停在花瓣。 谢应危瞬间僵住。 古铜色肌肤从额际开始漫上血色,耳垂红得滴血。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楚斯年那张带著浅浅笑意的脸庞,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衝破胸腔。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他猛地后退两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手忙脚乱扶住门框时连脖颈都泛起緋色。 最后看了眼倚在门边抱臂浅笑的楚斯年,这位能徒手搏狼的寨主竟同手同脚转身,连一句道別的话都顾不上说,几乎是踉踉蹌蹌地衝出李家小院。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著仓惶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晨曦微露的村路尽头,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终於忍不住抱著胳膊低低地笑出了声。 清晨的微风拂过他带笑的眉眼显得格外动人。 …… 谢应危几乎是飘著回到飞云寨的。 一路山风吹拂非但没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觉得脸颊耳根越发滚烫,脑子里也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不休。 他原本觉得楚斯年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仙人物,清冷出尘只可远观。 可现在这想法全变了。 神仙哪有这般……这般蛊惑人心的? 仅仅是一个触碰就让他心跳失序头脑发昏,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落荒而逃。 这哪里是神仙? 分明就是说书人口里那些专靠美貌蛊惑书生,吸人精气的山野精怪。 不,比那还厉害! 那些精怪好歹还要施法呢,楚斯年倒好,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就…… 谢应危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大不敬”的念头甩出去。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还在发烫的侧脸,心里一阵懊恼。 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他要是再待下去,看著楚斯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浅色眼眸,闻著他身上清雅的香气,真怕自己会把持不住做出什么更丟人的事情来。 陷进去。 这个词莫名地跳进他脑海里。 对,他就是怕自己彻底陷进去,陷进“妖怪”编织的情爱罗网里再也出不来。 可转念一想,谢应危又觉得这念头不对。 怎么能怪楚斯年呢? 那人或许根本无意蛊惑谁,是自己心智不坚道行太浅,轻易就被迷了心窍。 不对!这事归根结底,还得怪季驍! 要不是季驍这混帐当初非要把人抢上山,要不是他攛掇著自己去看什么“新娘子”,自己怎么会遇见楚斯年?又怎么会一步步陷进去? 对,都怪季驍! 谢大当家成功地將心头那股无处安放的悸动和羞臊,转化为了对二当家理直气壮的迁怒。 他决定回去后就找季驍“切磋”一下拳脚,好好发泄一下憋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情绪。 第19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4 白日的天光透过窗纸显得有些昏沉。 昨日那场瓢泼大雨留下的湿气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楚斯年將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那床打著补丁的薄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平日里梳理得整齐的长髮此刻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衬得他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鼻尖更是红得明显。 他蜷缩著身体只觉得一阵阵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打著哆嗦,连牙齿都有些磕碰。 他生病了。 这认知让他觉得有些无奈,甚至带著点微妙的羞赧。 昨夜那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他和两个孩子忙著堵漏排水,自己更是冒雨爬上屋顶用茅草填补漏洞,到底是著了凉。 此刻他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结果李小草和李树今早起来依旧活蹦乱跳,除了头髮还有点潮,看不出半点不適。 反倒是他这个大人病来如山倒,此刻软绵绵地瘫在炕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先生,喝点热水。” 李小草端著一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 碗里冒著裊裊白气,她踮著脚努力想將碗递到楚斯年嘴边,小脸上满是担忧。 李树则沉默地站在灶台边,正笨拙地往灶膛里添著细柴,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好让屋子里暖和点。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炕上的楚斯年,眉头微微皱著。 楚斯年想伸手接过碗,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 他只好就著李小草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著温热的水。 水流过乾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我煮了粥。” 李树闷闷的声音传来,他正用一根长木勺搅动著锅里寡淡的米粥,动作虽然生硬却异常认真。 家里剩下的米不多了,他煮得很稀但至少是热乎的。 楚斯年看著两个小小身影在简陋的屋子里为他忙前忙后,害臊得紧。 他一个成年人反倒要两个孩子照顾,著实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他的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 “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因为鼻塞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带著浓浓的歉意。 “先生快別说话!” 李小草连忙放下空碗用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嚇了一跳,隨即又像个小大人似的扯了扯被子,把他裹得更紧些。 “您好好躺著,发发汗就好了!我和哥哥能行!” 李树也盛了一碗稀粥过来放在炕沿,低声道: “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楚斯年看著眼前这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明明自己也淋了雨却依旧强撑著照顾他的模样,那股因病而生的脆弱感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他费力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道:“好。” 勉强撑起身子,接过李树递来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粥的味道確实普通甚至有些寡淡,但那股暖意顺著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重新缩回被子里,身体依旧难受,冷一阵热一阵,头也昏沉得厉害。 但听著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看著李小草拿著块湿布巾笨拙地想帮他擦脸的动作,一股奇异的安心感传来。 这病中的时光似乎也不全是煎熬。 闭上眼任由意识在病倦中沉浮,感受著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的举动。 到了晚上,楚斯年觉得身上似乎更烫了些,意识也有些昏沉。 朦朧中他感觉到李树又来到了炕边,小手轻轻推了推他。 楚斯年费力地睁开眼,只见李树手里捧著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顏色鲜亮的……豆子? “药。” 李树言简意賅地將布包往他手里塞。 楚斯年拿起一颗豆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这分明是山里某种野果,带著一股清甜的香气,根本不是什么药材。 他看向李树,声音沙哑地问:“树儿,这是哪来的药?” 李树抿了抿嘴唇,黑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低声道: “爹以前说的……下雨著凉了……吃这个,是药。” 楚斯年瞬间明白了。 这大概是李山在世时哄孩子们的话。 家里穷,看不起病买不起药,便用这些无害又带点甜味的野果种子骗孩子说是“药”,求个心理安慰。 他看著李树那双带著认真的眼睛,没有戳破这个善意的谎言,而是顺从地接过那几颗“甜豆”放入口中。 豆子嚼起来確实有股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化开。 “嗯,很有效,感觉好多了。” 楚斯年对著李树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道。 李树看著他吃了“药”,又听到他说好多了,紧绷的小脸似乎放鬆了一些。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將楚斯年身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后才吹熄了油灯爬上炕,在楚斯年身边安静地躺下。 第19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5 第三日天色放晴,阳光碟机散了连日的阴霾。 楚斯年感觉身上鬆快了许多,虽还有些乏力但已无大碍。 他站在院子里,舒展了一下因臥病而有些僵硬的筋骨,正思忖著是上山寻些野菜,还是去地里看看番薯秧苗的情况,一阵急促喧闹声却从不远处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隔壁院落外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色焦急。 楚斯年心下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挤进人群,便见那位曾与他换过粮的妇人正抱著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哭得几乎瘫软在地。 孩子面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紫,嘴唇发紺呼吸微弱急促,小小的身体不时抽搐一下。 “我的儿啊……都怪我没看好他……采了毒蘑菇……他偷吃了一口就……” 妇人语无伦次,声音悽惶。 周围村民也议论纷纷,面露忧色。 丰登庄位置偏僻,附近又有山匪,並无固定的郎中坐诊,平日谁有个头疼脑热多是硬扛或寻些土方子。 若要去镇上请大夫,山路崎嶇只怕这孩子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楚斯年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沉声道:“嫂子,让我看看。” 妇人抬起泪眼,见是楚斯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他是否真懂医术,连忙將孩子递过来,泣不成声: “楚先生……求您……救救我家孩子……” 楚斯年接过孩子,触手只觉得他皮肤湿冷。 他迅速检查孩子的瞳孔、口唇和指甲顏色,又凑近闻了闻孩子口中微弱的气息,心中已有了判断。 是蘑菇中毒,且毒性不轻,已影响了呼吸和神经系统。 “热水,乾净的布,再找些催吐的东西,皂角水或者盐水。” 楚斯年声音不高却带著让人信服的镇定,瞬间让慌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 立刻有村民跑著去准备。 楚斯年將孩子侧抱,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手指探入孩子喉间,轻柔地按压舌根。 孩子一阵剧烈的乾呕,却因胃中空空只吐出少许黏液。 这时热水和皂角水也送到了。 楚斯年顾不上许多,捏住孩子的鼻子,用小勺小心翼翼地灌入温热的皂角水。 孩子本能地挣扎抗拒,楚斯年手下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未伤他分毫。 灌下少许后,他再次刺激孩子喉部。 “哇——” 这一次,孩子终於吐出了一小滩混著未消化蘑菇残渣的污物。 楚斯年並未停手,他让人取来更多温水继续灌入、催吐,反覆数次直到吐出的液体变得相对清澈。 整个过程他动作沉稳迅捷,眼神专注,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 隨后他用乾净的布蘸著温水,仔细擦拭孩子口鼻周围的污渍,保持其呼吸道通畅。 又向村民询问附近可有什么常见有解毒或利尿功效的草药,有人提到了鱼腥草和车前草。 他立刻请人速去采来捣烂取汁,一点点餵给孩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鬆了口气,將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孩子交还给几乎虚脱的妇人,叮嘱道: “暂时稳住了,但余毒未清。这几日需密切看著多餵些温水或稀粥,有助於排泄毒素。若再有任何不適立刻来叫我。” 妇人抱著呼吸虽弱却已不再面色青紫的孩子喜极而泣,对著楚斯年就要跪下磕头: “楚先生……不,楚大夫!谢谢!谢谢您救了我儿的命!您是活菩萨啊!” 楚斯年连忙扶住她:“嫂子言重了,举手之劳。” 妇人却执意要付诊金,从怀里掏出几个捂得发热的铜板硬塞到楚斯年手里。 楚斯年推脱不得,见她態度坚决又想到家中確实需要银钱,最终只好收下。 这件事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丰登庄。 村民们这才惊觉,李家这位新来的模样俊得过分的“寡夫”,竟还有这般起死回生的医术! 自那以后,找上门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还有人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或是些小伤小痛,楚斯年总能处理得妥帖。 他虽无正式的郎中名分,但用药精准手法嫻熟,尤其对一些常见的急症和外伤颇有办法。 庄户人家朴实,见他真有本事且从不因贫富而区別对待,態度又总是温和耐心,便都真心实意地尊他一声“楚大夫”。 李家原本冷清的小院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楚斯年靠著这些零零散散的诊金和实物,终於攒够了送李树去邻村一位老童生开办的蒙学堂的束脩。 他又给李小草买了一双结实漂亮的新布鞋,换下了她脚上那双早已破旧不堪、脚趾都快露出来的旧鞋。 小姑娘穿上新鞋,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笑声如同银铃。 楚斯年很快发现,行医问诊不仅能换取生活所需,更能增加系统积分。 每治癒一名病人,依据病情轻重能获得5到20不等的积分。 面对高达1500积分的主线任务,这无疑是条稳定的途径。 他索性在丰登庄祠堂外的老槐树下寻了处固定地方摆起诊摊。 凭藉曾涉猎御医典籍的底蕴与对山野草药的熟稔,应对乡民常见的小病小灾可谓游刃有余。 他诊脉精准,开方用药往往几味寻常草药便能见效,收费又极富弹性,铜钱、杂粮、甚至一把鲜蔬皆可。 忙碌间隙,楚斯年偶尔会想起那个再未出现的身影。 自那日他鬼使神差主动吻上谢应危,山匪头子便如同受惊的野豹般消失无踪。 不知他又在做什么呢? 第20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6 日头偏西,李树抱著刚从私塾带回的纸张,迈著沉稳的步子踏进自家小院。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妹妹李小草咯咯的笑声,还有一个陌生的带著点斯文气的男声。 他眉头一皱快步走进屋內。 只见一个留著山羊鬍穿著半旧青衫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拿著一块飴糖逗弄李小草。 小草见到哥哥,立刻欢快地喊道:“哥哥!你回来啦!” 李树没应声,小脸绷得紧紧的,黝黑的眼眸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悦直直盯著陌生男人,语气硬邦邦地问: “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男人正是飞云寨的军师吴秀才。 他见李树这般戒备,也不恼,捋了捋鬍子和顏悦色道: “小兄弟莫急,我是来给楚先生送东西的。” 说著,他拿起放在身旁的一封看起来皱巴巴的且封面字跡歪扭的信笺,示意自己所言非虚。 李树怀疑地上下打量著他,並未因这话放鬆警惕,反而上前一步,將那个只顾著吃糖没心没肺的妹妹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依旧像只护巢的幼兽般紧盯著吴秀才。 吴秀才心中暗忖: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沉,一副小老头模样。 他此行確是受谢应危所託。 前些天大当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铁了心要写情书,硬是把他扣下逼著他教写字。 天知道那几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看著谢应危狗爬般的字跡和绞尽脑汁憋出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他只觉得脑袋一天比一天疼。 您连字都不认识学什么写情书啊? 好不容易谢大当家“大作”完成,自己却扭扭捏捏不敢来送,只好把这差事推给了他。 然而吴秀才此行还存了份私心。 他身为飞云寨军师,是眼看著谢应危如何带领兄弟们打下这片基业的,实在不愿见英明神武的大当家沉溺於这等不合时宜的儿女私情,尤其对象还是…… 他总觉得有些蹊蹺。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他盘算著,若能说动楚斯年在回信中写下明確的拒绝之词,或许就能让大当家彻底死心,重新变回那个一心搞事业,带领飞云寨继续壮大的谢应危。 这计划在他看来堪称完美。 等待楚斯年归来的间隙有些无聊,吴秀才的目光落在被李树放在桌上墨跡未乾的作业纸上。 他本是科举不第的书生,对文字自有几分敏感,一眼便看出那字跡虽带稚气但结构端正,笔画间已初具骨架,对於一个蒙学孩童而言实属难得。 他来了兴趣,凑近些语气和缓地问: “小兄弟,这些字都是你写的?” 李树瞥了他一眼,闷声应道:“嗯。” 態度依旧不热络。 吴秀才也不在意,目光一转又看到旁边另一张纸上写著一行诗句。 字跡与李树的作业截然不同,清雋秀逸,风骨內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气度。 诗句本身亦是意境开阔,绝非寻常村野夫子能作。 吴秀才顿时错愕,指著那行诗问道:“这……这是你们学堂先生写的?” 李树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仿佛自己的宝贝被轻视了一般,抬高了些声音道: “这是楚先生写的。” 楚先生?楚斯年? 吴秀才真正惊讶了。 他原以为楚斯年不过是个容貌出眾的寻常人,却没料到他竟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作出这般意境的诗句! 这绝非普通贱籍或乡野村夫所能为。 他瞬间收起之前那份因“计划”而带来的些许居高临下,心中对尚未谋面的“楚先生”生出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 看来大当家这“相思病”的源头比他想像中还要不简单。 吴秀才捋著山羊鬍,眼底闪过一丝不服。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虽时运不济沦落草莽,心中还有几分文人相轻的不服气。 岂能因一个黄口小儿的三言两语便自认不如?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在李树面前挽回几分文人顏面: “小兄弟,年少慕强乃是常情,不过学问之道浩如烟海非一日之功。 非是老夫自夸,当年在府学,老夫也曾是师长口中的翘楚,一手制艺文章不敢说锦绣却也颇受讚誉。作诗虽非所长倒也偶得佳句……” 他提及过往时语气不免带上一丝追忆与自矜,目光扫过李树,意在让对方知晓他並非那等毫无根底的粗鄙之人。 李树却只是微微蹙著眉头,仿佛在嫌弃他话语冗长。 待他说完便立刻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楚先生更好。” 吴秀才被噎了一下眼角微跳,按捺住性子又道: “咳咳,书法乃文人根基。老夫浸淫书法数十载,临遍顏柳欧赵,虽不敢称自成一家,但这笔字……” 他边说边用手指沾水在桌面上写出大气磅礴的“宏图”二字,確实骨架端正带著几分功底。 李树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不如楚先生。” 孩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判断,没有半分迂迴与客套。 一旁的李小草吃完糖也用力点头,小脸满是认真: “先生最厉害!哥哥说得对!” 吴秀才看著这油盐不进,將楚斯年吹得天下有地下无的兄妹俩,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谦逊礼让,此刻却被两个娃娃噎得无话可说。 心中那点不服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盛。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让这对兄妹如此维护的楚斯年,究竟有何等惊世骇俗的才学。 这股较劲的念头一起,他原本打算劝说楚斯年的心思倒是淡了些,转而升起一股非要与对方在学问上见个真章不可的执拗。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被两个孩子奉若神明的“楚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20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7 楚斯年背著沉甸甸的药箱回到李家小院,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装诊金的口袋,感受到里面铜钱的重量才微微鬆了口气。 今日收穫不错,除了诊金还有不少村民硬塞过来的新鲜蔬果,篮子都快装不下了。 他將药箱放下,正准备喊两个孩子出来將一些蔬果分送给邻家。 目光一转却瞥见坐在屋內的中年文士——正是飞云寨的军师吴秀才。 楚斯年记忆力极佳,虽只在飞云寨一瞥却也记得此人。 只是上次此人似乎不在寨中,未曾交谈。 他心中念头微动,莫非是谢应危出了什么事? 刚想开口询问,吴秀才却已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他面前,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急切与探究的神色,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屋里拽。 “楚先生,借一步说话!” 吴秀才力气不小,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楚斯年被拉得一个趔趄,“誒誒”了两声,回头见李小草和李树已经懂事地抱著准备送人的蔬果出了院门,这才无奈地跟著吴秀才进了屋。 刚一进屋,吴秀才便鬆开手指著桌上那张写有诗句的纸,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语气带著求证般的急切: “这字,这诗,当真是你写的?” 楚斯年看了一眼,那是他前两日教李树识字时隨手写下的,便点了点头坦然道:“是。” 得到肯定答覆,吴秀才眼中精光一闪,那点不服输的文人意气彻底被勾了起来。 他存了试探比较之心,也不绕弯子,立刻拋出一个关於《诗经》中风雅颂区別的问题,语气带著考校的意味。 楚斯年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见对方態度认真便也收敛心神,略一沉吟从容应答,见解精闢,深入浅出。 吴秀才心中微惊却不露声色,又接连问了几个关於《春秋》微言大义,汉赋铺陈特点的问题,甚至夹杂了一些相对冷僻的典故。 楚斯年仍旧对答如流。 吴秀才心中的惊涛骇浪难以平復。 他不甘心就此认输,文人那点切磋较量的心思让他再次开口,这次指向了旁边搁置的简陋笔墨,那还是楚斯年教李树识字用的。 “楚先生既然精通六艺,想必于丹青一道亦有涉猎?” 吴秀才捋著鬍鬚,眼神锐利。 “眼下无绢无宣,唯有这粗纸劣墨,不知先生可愿即兴挥毫让吴某一开眼界?” 他这话带著明显的挑战意味,想看看对方是否真如李树所言那般无所不能。 楚斯年抬眸看了吴秀才一眼,对方眼中那份执拗的探究与不服气清晰可见。 他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並未推辞。 这人既是飞云寨军师,与谢应危关係匪浅,今日这般作態恐怕並非单纯为了探討学问。 他不再多言,走到桌边拈起那支再普通不过的毛笔。 笔尖在粗糙的墨块上舔了舔,墨色略显灰淡。 他目光沉静,略一思忖便落笔於纸上。 没有繁复的勾勒,没有艷丽的色彩。 他手腕悬动,笔走龙蛇,寥寥数笔墨色浓淡相宜,一座远山的轮廓便跃然纸上,山势嶙峋带著一股孤高之气。 隨即笔锋一转,在山脚下渲染出几许朦朧的烟嵐,又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叶扁舟,舟上似有一垂钓人影,简约至极却意境全出。 吴秀才屏息凝神,看得呆了。 他自詡见过不少画作,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仅凭寥寥数笔和墨色的微妙变化就营造出如此深远意境。 楚斯年见吴秀才捧著那幅即兴的墨宝,时而凑近细观笔触,时而退后品味意境,嘴里嘖嘖有声,完全沉浸其中,便也不再打扰。 天色已晚,他腹中飢饿,两个孩子也该吃饭了。 他转身走进灶房,动作利落地生火、淘米、洗菜。 今日带回的蔬菜水灵新鲜,他取了些嫩绿的青菜又切了几片邻居送的腊肉。 灶火映著他沉静的侧脸,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富有生活气息的声响。 不过两刻钟功夫,简单的青菜腊肉燜饭便香气四溢地出锅了,还顺手做了一碗清爽的蛋花汤。 “好香啊!” 李小草吸著鼻子,欢快地跑进灶房。 这声呼唤才將吴秀才从画中的山水间猛地拉回现实。 他恍然惊觉自己竟在別人家失態良久,脸上顿时一阵燥热,心中更是羞愧难当。 自己先前竟还存了与人家比较学问的心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慌忙將画作小心放好,整了整衣袍,面带赧色地对著走出来的楚斯年拱手道: “楚先生大才,吴某今日真是……真是班门弄斧,貽笑大方了!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这便告辞。” 楚斯年却温和地拦住他,唇角带著浅淡笑意: “吴军师何必急著走?如今天色已晚山路难行,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不如用了晚饭再回。” 吴秀才本想推辞,但见楚斯年態度诚恳,饭菜的香气又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加之他內心对楚斯年已生出几分敬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厚著脸皮应了下来。 饭桌上,吴秀才起初还有些沉浸在“不战而败”的落寞与惭愧中,显得有些沉默。 但当他不抱期待地尝了一口看似普通的青菜腊肉燜饭时,眼睛瞬间瞪大。 米饭软硬適中,吸收了腊肉的咸香和青菜的清爽,味道调和得恰到好处,竟比他吃过的许多酒楼菜餚更合胃口! “这……楚先生,您这厨艺……” 吴秀才忍不住讚嘆,心中的敬佩之情又添一层。 这楚斯年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一顿饭在略显微妙却又莫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吴秀才再次拜別楚斯年,態度比来时恭敬了十倍不止: “楚先生,今日吴某唐突冒犯实在惭愧。下次定当备上薄礼正式登门拜访。”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楚斯年只是笑著將他送至院门口。 吴秀才怀著一肚子“此人只应天上有”的震撼与自惭形秽,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刚回到飞云寨寨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如同旋风般衝到他面前,正是等得心急火燎的谢应危。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看了信说什么?” 谢应危一把抓住吴秀才的胳膊,连声追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紧张。 吴秀才被他晃得回神,看著自家大当家那张充满野性英气的脸,想起楚斯年清雅绝俗的容顏、渊博如海的学识、出神入化的书画乃至那手好厨艺,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气。 “大当家。” 吴秀才语气复杂,带著未散的惊嘆。 “那位楚先生实乃吴某平生仅见之奇才!书画双绝,学识渊博,谈吐不凡,连厨艺都……唉,总而言之,风采卓然非寻常人也!” 他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混合著同情和审视的目光將谢应危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幽幽补充道: “属下仔细思量,大当家您除了这副尚算英武的皮囊和这身蛮力,似乎……呃……与楚先生相比,略显粗陋了些。” “啥意思?你少来那文縐縐的,直说。” 谢应危蹙眉,却见吴秀才只是哀嘆一声—— “您,配不上楚先生。” 谢应危:“……?” 他愣了一瞬,隨即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动: “放你的屁!老子问你我那信!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说?!” “信?什么信?” 吴秀才被谢应危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一懵,下意识地反问。 待他看清谢应危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才猛地一个激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糟了!光顾著惊嘆和自惭形秽,大当家千叮万嘱,甚至不惜扭捏作態写出来的那封“情书”,他完全忘了给楚斯年看! 第20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8 飞云寨內此刻正是喧闹震天。 中央的空地上架著篝火,烤得焦香的整羊滋滋冒油,大坛的烈酒在眾人手中传递,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肉香与酒气。 今日他们劫了一票大的,对象是个专干坑蒙拐骗勾当,试图绕道避开官税的无良商人,寨中弟兄们只觉得替天行道,个个扬眉吐气,此刻正放开了庆祝。 “喝!一醉方休!” 谢应危坐在上首,敞著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一手抓著油汪汪的羊腿,一手端著盛满酒液的粗陶碗,声音洪亮看似与往常无异。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眉宇间藏著一丝烦躁,喝酒也比平日更猛。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提了一嘴: “要我说,咱们大当家什么都好,就是……嘿嘿,胆子有时候还是小了点儿。” 这话如同水滴溅入油锅,立刻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挤眉弄眼。 关於大当家写了情书不敢送反被军师忘个精光的事儿,早已在寨子里悄悄传开。 谢应危脸色一沉將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放屁!哪个混帐胡说八道?老子砍人的时候你们还在玩泥巴呢!” 坐在他下首的季驍今日也喝得满面红光,闻言大著舌头笑道: “大哥,砍人咱们自然信你!可这送情书……您要真不胆小,干嘛非得让军师去?自己揣著去丰登庄往楚先生手里一塞多痛快!” “就是!大当家亲自去才显诚意!” “我看季二哥说得对!大当家您就是不敢!” “是不是怕被拒绝啊?哈哈哈!” 眾人借著酒意纷纷起鬨,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谢应危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激得心头火起,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投映下拉得老长,带著慑人的压迫感。 他脸上因酒意和怒气泛著红潮,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起鬨的人。 “谁说老子不敢?!” 他吼声如雷压过所有喧闹。 厅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谢应危一把抓起桌上那张被吴秀才带回来的依旧皱巴巴的情书,紧紧攥在手里。 他仰头將碗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烧掉他最后一丝犹豫。 “都瞧好了!你们大当家的现在就去!亲自送!”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衝出飞云寨,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隨后爆发出更响亮鬨笑和口哨声的山匪,以及一地狼藉和仍在晃动的火光。 …… 夜色渐深,楚斯年正借著月光仔细收拢晾晒在院子里的药材。 夏夜的微风带著草叶的清香,四周一片静謐。 院外传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道熟悉又带著些彆扭的嗓音: “……是我。” 楚斯年抬头,便见谢应危高大的身影立在篱笆墙外。 男人似乎喝了酒,麦色的肌肤透著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直直望过来。 楚斯年沉默地看了看不远处並未关上的院门,又看了看墙上那个正努力保持平衡的男人,浅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 “谢大当家大晚上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楚斯年放下手中药篓,浅色眼眸在月下清凌凌的。 谢应危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利落地单手撑住篱笆墙头,长腿一跨便稳稳落在院內,带起一阵微醺的风。 他努力维持著镇定,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借著酒意壮胆,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攥得更加皱巴巴的信笺,粗声粗气道: “来…来给你送东西!” 他不等楚斯年反应便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什么重大仪式般,展开信纸对著月光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內容著实算不上通顺,前言不搭后语,夹杂著生硬的典故和直白的讚美,甚至还有几个明显不认识的字被他含混地念了过去。 与其说是情诗,不如说是醉汉的囈语拼接。 楚斯年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上前两步凑近了些,目光落在谢应危手中那张纸上。 借著皎洁的月光,他能清晰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如同幼童初学般的字跡,以及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措辞。 这已是谢应危练习一周的成果。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楚斯年身上清冽的草药气息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侵入谢应危被酒气浸染的呼吸。 谢应危念诗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僵住,只能看著楚斯年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影,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字句。 待到他看清了那狗爬般的字跡和漏洞百出的“情诗”,心中恍然又觉几分好笑。 他抬起眼,见谢应危一副念完就要跑路的架势,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应危猛地一颤,只觉得被触碰的皮肤像是过了电。 楚斯年並未用力,却让谢应危无法挣脱。 他仰起脸,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温柔將脸庞猛地凑近谢应危。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可闻,唇与唇之间只剩下一个指节的距离,温热的气息交融。 谢应危能清晰地看到楚斯年浅色眼瞳中映著的自己那副呆愣的模样,能数清他微微颤动的长睫。 野性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耳欲聋。 在这个即將触碰又尚未触碰的曖昧距离里,楚斯年唇角微勾,清越的嗓音如同月下溪流缓缓吟道: “匪石匪席。 匪风匪幡。 唯见君心。 灼灼如山。” 谢应危听不懂文縐縐的词句具体何意,但那句“唯见君心”和楚斯年此刻贴近的容顏、带著笑意的眼神,却像是一把火轰地一下將他整个人点燃。 野性的眸子里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悸动和汹涌的情潮,克制不住凑上前去捕获近在咫尺的清甜唇瓣。 “唔!” 楚斯年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向后踉蹌一步。 两人脚下不稳,一同跌倒在旁边堆放著晾乾茅草的草垛上。 草屑纷扬如金雨,带著阳光曝晒后的暖香。 楚斯年被他整个笼在身下,长发铺散在枯草间像月华流泻。 谢应危撑在楚斯年耳侧的手臂肌肉僨张,喉结滚动间酒气混著灼热呼吸拂过身下人轻颤的眼睫,继续未完成的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著酒气的灼热和山匪的霸道,如同攻城掠地般深入。 粗糙手掌捧住如玉后颈,似豹子般啃咬著那两片总说出让他心慌意乱话语的唇瓣。 他的手臂紧紧箍住楚斯年的腰身,將人牢牢困在怀中,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楚斯年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沉浸在炽热而纯粹的攻势下。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纤长的手指抓住谢应危敞开的衣襟给予默许的回应。 茅草在纠缠间簌簌作响,楚斯年被动承受著这个充满酒意与野性的吻,直到缺氧才偏头躲开,泛红的眼尾扫过对方绷紧的下頜线,隨后又拽著衣襟主动吻了回去。 月光洒在交叠的身影上勾勒出缠绵的轮廓,寂静的院子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与茅草细微的摩擦声。 而屋內原本熟睡的李小草不知何时被院中的动静惊醒,正扒著门缝偷偷往外看。 当她看到草垛上那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时,小嘴巴瞬间张成了圆圆的“o”型,眼睛瞪得溜圆。 一旁的李树也醒了,他比妹妹沉稳得多,只看了一眼小脸便绷得紧紧的。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捂住妹妹的眼睛,然后不由分说拉著还在懵懂震惊中的李小草回屋继续睡。 茅草的窸窣声渐渐平息,交错的呼吸却仍缠绕著曖昧的热度。 第20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9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李小草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路跑跳著衝进院子,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用各色野花编织成的花环。 那些不过是田间地头常见的雏菊、蒲公英和些不知名的蓝色小野花,却在她巧手下显得生机勃勃。 “爹爹!看!” 她踮起脚,不由分说地將那顶带著青草香气和阳光味道的花环戴在了正坐在屋檐下整理医案的楚斯年头上。 楚斯年微微一怔隨即莞尔。 粉白色的长髮被色彩鲜嫩的花环点缀,竟奇异地和谐。 他本就容顏昳丽,此刻在朴素花环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浅色的眼眸里漾著细碎的笑意,仿佛山间精魅偶然沾染了凡尘春色。 “好看!爹爹最好看啦!” 李小草拍著手,圆溜溜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一头扑进楚斯年怀里,小脑袋亲昵地在他膝上蹭了蹭,甜甜地喊著“爹爹”。 楚斯年来到李家已近半年光阴,早已习惯了这声称呼。 他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抚摸著小女孩柔软的发顶,心中盘算著,柔声道: “我们小草又长高了些,明年或许就能和哥哥一起去私塾念书了。” 提到李树,楚斯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孩子天资聪颖,虽启蒙晚,但在他每晚的“补课”辅导下进步神速。 不仅字写得越发端正,连先生讲授的经义也能举一反三,前几日还得了先生当眾夸讚,说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然而李小草一听到“念私塾”三个字,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像吞了黄连一般皱成一团。 她最怕那些弯弯绕绕的字和之乎者也的文章了! 她连忙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念不念!小草不念书!” 楚斯年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屈指轻轻颳了下她的鼻尖却没有顺著她的意思说: “不行,女孩子也要识字明理。” 见小姑娘立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蔫了下去,他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髮,起身背起药箱出门行诊去了。 李小草独自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泥巴,很快就把念书的烦恼拋到了脑后。 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眉骨带疤,看起来有点凶但又莫名不让人害怕的叔叔站在院门口,怀里抱著好几个油纸包,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我爹不在。” 李小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奶声奶气地说。 谢应危一愣,低头看著这个还没自己小腿高的小豆丁: “你爹?楚斯年?” “嗯!” 李小草用力点头。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抱著东西走进院子,將那些显然是送给楚斯年的礼物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漂亮糖纸包著的飴糖,在李小草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实则带著点山匪式痞气的笑容: “小丫头,你想吃糖吗?” 李小草看著晶莹剔透的糖块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很有礼貌地问: “我……我能吃吗?” 见她这副明明馋得很却努力克制的乖巧模样,谢应危心里一软,逗弄的心思更盛。 他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般蛊惑道: “当然能吃。不过……如果你也叫我一声『爹爹』这块糖就给你,好不好?” 他想著,楚斯年都是她爹了,自己若是也能得一声称呼岂不是美得很? 李小草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笔“交易”的可行性。 她看看糖,又看看谢应危那张带著浅疤却莫名顺眼的脸,犹豫不决。 谢应危见状又加码道: “我还有很多这样的糖哦!而且我不是坏人,我跟你爹……咳咳,和楚先生是认识的!” 听到这话李小草忽然点了点头,一脸天真无邪地说: “我知道你和爹爹认识。” 谢应危愣住隨后心中一喜,连忙追问: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爹私底下跟你提起过我?”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期待,心臟也跳快了几分。 然而李小草却摇了摇头,用最纯真的语气拋出最石破天惊的话: “不是呀。是有几次晚上,我看见过你和爹爹嘴贴嘴抱著,在院子里还有在灶房门口。 我也想和爹爹抱著,但是哥哥不让我看也不让我跑出去,说小孩子不能看,每次都把我拉走了。” “……”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接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衝上头顶,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 他猛地咳嗽起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狼狈不堪。 是了!自从那夜茅草堆定情后,他確实没少趁著月黑风高……呃,是月色朦朧,偷偷溜下山来找楚斯年。 有时是送点山里的野味,有时就是单纯想见见那人,难免情动时会有些亲密举动。 他自认做得隱秘,却万万没想到竟全被这小丫头片子看在眼里! 谢应危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他强装镇定板起脸,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李小草说: “听著,小丫头,刚才你说的那事……只有我能和你爹爹那么做,知道吗?別人都不行,小孩子也不能看,记住了?” 李小草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唬得一怔,嘴里含著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感觉这个叔叔说得好像很重要。 第20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0 见她点头,谢应危鬆了口气,立刻又变回那副诱哄的模样,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更多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小巧精致的点心,一股脑堆在李小草面前,声音放得更缓: “来,叫一声『爹爹』这些全都给你。” 李小草看著眼前这座“零食小山”,眼睛瞪得溜圆。 她心想,爹爹和这个叔叔关係那么好,那叫他一声“爹爹”应该也没关係吧? 於是,她不再犹豫,仰起小脸清脆响亮地叫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带著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討赏的意味。 谢应危很是满意,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好!都是你的!” 说著便把那些零嘴全都塞到李小草怀里,又压低声音叮嘱: “不过,这是咱们的秘密,不能告诉你爹爹知道不?” 李小草抱了满怀的吃食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点头:“嗯!不说!” 她心满意足地剥开一颗新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目光无意间扫过谢应危的腰间,看到他鼓鼓囊囊的口袋,好奇地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叮噹”一声轻响,一枚造型奇特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小巧飞鏢从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泥地上。 谢应危脸色微变,眼疾手快地捡起飞鏢,动作流畅地收回怀中,语气带著后怕的紧张: “小心!这东西锋利得很,可不能乱碰,会割破手的!” 他暗自庆幸,幸好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了身看起来比较寻常的粗布衣服,没穿那套標誌性的悍匪行头。 但隨身携带防身兼打架的傢伙什还是习惯性揣了不少,差点嚇到孩子。 然而李小草非但没被嚇到,那双大眼睛反而瞬间迸发出无比明亮充满崇拜的光芒! 她经常在村里听那些晒太阳的老爷爷讲侠客故事,故事里的那些大侠不就是像这样身怀绝技,隨身带著各种神兵利器,飞檐走壁,惩奸除恶吗? 她激动地抬起头,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谢应危。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猿臂蜂腰,即使穿著普通的衣服也掩不住那股蓬勃的力量感。 古铜色的皮肤,眉骨处那道浅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歷经风霜的悍勇。 头髮用布绳高高束起,几缕不羈的碎发垂在额前,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刀锋,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野性难驯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息! 这不就是活生生从故事里走出来的大侠吗?! “爹爹!” 李小草这一声叫得比刚才还要响亮,还要情真意切。 她一把抱住谢应危的小腿,仰著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爹爹!你是会飞檐走壁打坏人的大侠对不对?你的飞鏢好厉害!教我好不好?小草想学!” 谢应危被她这声“爹爹”叫得心头一酥,但听到后面的要求立刻板起脸,毫不犹豫地拒绝: “胡闹!那是大人的东西危险得很!你这小胳膊小腿的碰一下就得流血,不行不行!” 他试图用凶恶的表情嚇退她,可惜在李小草眼里,这位“爹爹”的凶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李小草小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里面迅速蓄起了两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听起来委屈极了: “二爹爹不疼小草了……呜……那、那等爹爹回来,小草就去告诉爹爹,说二爹爹偷偷让我叫爹爹,还、还给我看会割破手的东西……” 谢应危:“!!!” 他倒吸一口凉气,看著眼前这个瞬间变脸演技精湛的小丫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真的是刚才那个天真无邪,给块糖就能哄得团团转的小女娃吗? 怎么一转眼就学会威胁人了?! “你……你……” 谢应危指著她手指都有些发颤,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楚斯年生气或者不理他。 这要是被楚斯年知道他不但“诱骗”小草叫爹,还差点让她碰到危险的东西…… 他纠结得眉头都快打结了,看著李小草那副“你不答应我就立刻去告状”的架势,最终只能咬著牙蹲下身,压低声音妥协道: “……教你可以,但不是现在!” 小草眼泪瞬间收住,眼巴巴地望著他:“那什么时候?” 谢应危伸出大手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一脸严肃地承诺: “等你六岁生辰!到了那天如果你还想学我肯定亲自教你,不管你想学什么武器我都教你。 但是——!在这之前,你绝对不能再提也不能告诉你爹爹!不然……不然我就再也不给你带糖吃了!” 李小草歪著头想了想,似乎在权衡“告状”和“六岁学艺”哪个更划算。 片刻后她伸出小拇指,一本正经地说:“拉鉤!” 谢应危看著那根细嫩的小指头哭笑不得,也只能伸出自己粗糲的小指,郑重其事地和她勾了勾。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约定达成,李小草立刻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委屈和威胁瞬间烟消云散,变脸速度之快让谢应危嘆为观止。 她抱著怀里的零食,小嘴像是抹了蜜甜甜地说: “二爹爹最好啦!和爹爹一样好!你们站在一起最好看最般配了!比村里成亲的新郎新娘还般配!” 这话如同一个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谢应危心尖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混杂著被看穿心事的羞赧猛地窜上来,让他刚恢復正常顏色的脸又有点发烫。 他看著李小草纯真无邪的笑脸心里直犯嘀咕: 这孩子到底是真不懂事隨口夸的,还是个小人精,故意拿话戳他心窝子呢? 算了,等她到六岁说不定就忘光了,先瞒著这丫头別让她告诉楚斯年就好。 第20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1 丰登庄祠堂外的老槐树下新搭起了一个简陋却稳固的草棚,是村民们见楚斯年常在日头下问诊,怕晒坏了这位“楚大夫”,自发合力为他支起来的。 棚下,楚斯年穿著一身蓝布长衫,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更衬得他身形清瘦,粉白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正微微倾身仔细为一个面色惶急的妇人把脉,声音温和清越,耐心叮嘱著煎药的火候与饮食禁忌。 妇人连连点头,脸上忧色渐去,满是感激地离开了。 不远处一排晾晒粮食的木架后方,几个作村民打扮的汉子正挤作一团,抻著脖子朝祠堂边的草棚张望。 他们穿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布衣裳,有的裤腿短一截,有的衣襟歪斜。 虽极力想扮作寻常庄户人,但躲闪的眼神、僵硬的姿態、以及眉宇间残留的悍气,都透著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彆扭。 这伙人全是飞云寨的山匪。 此刻他们心中都揣著同一个巨大的疑问,挠心挠肺地痒—— 草棚底下坐著行医的楚斯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当家谢应危自打见过这人后就跟丟了魂似的,时而对著月亮长吁短嘆,时而抱著本破书咬笔桿,杀伐果断的悍匪头子形象都快碎成渣了。 二当家季驍原本是个只信拳头的莽汉,可自那次奉命去“请”人回来后,嘴里就天天念叨著什么“仙君下凡”、“气质脱俗”,听得弟兄们耳朵都快起茧子。 最离谱的是三当家吴秀才! 这位一向自视甚高,总哀嘆自己怀才不遇的军师,前几日去了一趟李家,回来竟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抱怨时运不济,反而逢人便感慨“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对楚斯年的才学佩服得五体投地。 三位当家的性情迥异,却都被这同一个人勾得魂不守舍! 这楚斯年莫不是传说中会摄魂术的狐仙精怪? 他们今日非要亲眼瞧瞧,这人到底生了怎样一副三头六臂,还是有勾魂夺魄的媚术! 几个胆大的山匪眯著眼睛,仔细打量著棚中那抹蓝白色的身影。 一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他们卯足了劲想挑出点毛病。 走路姿势?说话声音?待人接物? 可看了半晌竟觉得这人周身像是笼著一层光,硬是寻不出一丝错处! 六麻子紧张地拽了拽身旁两个同伴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你俩可仔细点!別毛手毛脚嚇著楚先生!不然回去大当家非得剥了咱们的皮!” 那两人一个满脸横肉,偏生穿了件打著补丁的石榴裙,勒得浑身肌肉鼓胀。 另一个倒是瘦些,却套了条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衣摆只到小腿,露出毛茸茸的腿和一双踩著草鞋的大脚。 被六麻子质疑,壮些的山匪不满地扯了扯头上包著的试图遮掩短髮的蓝布头巾,粗声粗气道: “放心!保证不出岔子!” 旁边的“丈夫”也用力点头,示意六麻子无需担心。 两人互相整理了一下欲盖弥彰的装束,深吸一口气,学著印象中村里妇人的样子扭扭捏捏地朝著草棚挪了过去。 楚斯年刚直起身准备唤下一位病人,就感觉眼前的阳光似乎暗了暗,是两个格外壮硕的身影挡在面前。 他就这么看著两位“壮士”別彆扭扭地坐到面前的条凳上,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动作僵硬,眼神闪烁,与寻常庄户人家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明显的喉结,以及他们手上那些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和细碎伤痕,心下莞尔,认出那是飞云寨的人。 只是不知他们今日这般乔装打扮所为何来? 但他並不打算点破,反而生出几分看戏的兴致。 他微微向前倾身,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笑容如同初春冰雪消融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却不灼人,又似月下清潭泛起的浅浅涟漪,澄澈而动人。 浅色的眼眸弯起柔和的弧度,里面没有丝毫面对“怪人”的诧异或戒备,只有属於医者的温和与耐心。 “二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个山匪原本还绷著神经准备应对盘问,猝不及防被这笑容迎面击中,顿时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万千桃花瞬间绽放,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乾二净,张著嘴傻愣愣地看著楚斯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第20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2 楚斯年见两人呆若木鸡,也不催促,只静静观察他们的面相。 目光在满脸横肉的“妇人”脸上停留片刻,缓声道: “这位……嫂子,观你面色似有鬱结之气,肝火偏旺,可是平日易烦忧躁怒?” 又转向旁边的“丈夫”: “这位大哥印堂略有晦暗,想来是思虑过甚,夜寐不安?”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问诊。 两个山匪被他说得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丈夫”先反应过来,想起之前商量好的说辞,连忙用刻意压低却依旧粗嘎的嗓子道: “是、是!先生说得对!俺们……俺们就是为这事发愁!俺媳妇她……她过门三年了,这肚子一直没动静!” 楚斯年听完,沉默地看了一眼那位膀大腰圆、喉结突出的“媳妇”,浅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依旧没有拆穿,只对“媳妇”温言道: “既如此,还请嫂子伸出手来容我把脉一观。” “媳妇”硬著头皮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楚斯年指尖轻轻搭上,凝神细察片刻,煞有介事地微微蹙眉: “脉象沉细,確有些宫寒之症,气血运行亦不甚畅达。” 两个山匪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宫寒”二字听著就挺严重。 楚斯年沉吟道: “此症需通络活血,温养胞宫。我这里有一套针灸之法或可见效。” “针灸?!不行!” “媳妇”嚇得差点从条凳上跳起来,粗声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態,慌忙捏著嗓子扭捏道: “俺……俺是女儿家~脱、脱衣服多不好~~~” 楚斯年眼底笑意更深,面上却依旧温和: “嫂子莫怕,只在手臂施针即可,无需宽衣。” 说罢,他起身引著忐忑不安的“媳妇”走到草棚后方临时用旧布隔出的一小块相对私密的空间。 山匪只能哭丧著脸视死如归地跟进去,伸出肌肉虬结的胳膊。 楚斯年净了手,取出一排细长的银针。 山匪一见寒光闪闪的针尖嚇得闭上眼,嘴里忍不住“滋哇”乱叫: “先、先生!轻点!俺怕疼!这、这不可啊~~~” 楚斯年手法却极稳,下针快而准,口中安抚: “放鬆,很快便好。” 他並非存心戏弄,確实看出这些山匪平日打熬筋骨多有暗伤淤血,藉此机会疏通一下经络也是好事。 几针下去,那山匪起初还齜牙咧嘴,渐渐便觉一股酸胀暖流在手臂经脉中游走,原本因旧伤有些僵硬的关节竟鬆快不少,叫唤声也慢慢低下去。 待楚斯年为他起针,山匪活动了一下胳膊,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外面扮演“丈夫”的山匪原本还在幸灾乐祸地偷笑,却见楚斯年掀帘出来,目光转向他平静道: “大哥,生育之事乃夫妻双方之责,不能全赖嫂子一人。你也需调理一番才是。” 山匪闻言用手指著自己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也要扎?” 楚斯年认真点头:“自然。阴阳调和方是正理。” 山匪脸瞬间涨得通红,想拒绝又找不到理由,在楚斯年清澈平和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得硬著头皮磨磨蹭蹭地挪进布帘后。 看著楚斯年再次净手,將银针在油灯火苗上缓缓灼烤,他喉结紧张地滚动著,脚底发软想跑却又莫名地忍住了,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楚斯年看著这壮汉紧闭双眼,肌肉紧绷的模样,唇角扬了扬。 他指尖拈起一根烤温的银针,语气平和如常: “大哥不必紧张,放鬆些,针感会更温和。” 山匪只觉得臂上某处微微一刺,隨即酸胀感蔓延开来,忍不住从牙缝里吸了口气。 楚斯年指尖轻捻针尾,声音如清泉淌过碎石: “看来大哥平日练功颇勤,旧伤都淤在少阳经了。” 这话精准戳中山匪心事,他脱口而出:“您咋知……” 说到一半慌忙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楚斯年不疾不徐地又落数针,状若无意地接话: “习武之人最忌强撑。上月是不是右肩受过暗伤?子时总疼得醒转?” 山匪猛地睁眼,见鬼似的瞪著楚斯年。 他右肩確实月前与邻寨衝突时挨过闷棍,这隱痛连寨里兄弟都不知晓。 此刻被一语道破,再看这神仙般的人物垂眸捻针的专注侧脸,心头那点戏謔早已化作敬畏。 待起针时,山匪活动著前所未有的鬆快肩臂,黝黑脸膛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粗声粗气挤出句话: “先生…真神了!” 两人走出布帘时,候诊的村民与其余山匪都瞧见了这“夫妻”俩红润的面色。 楚斯年执笔写下两张药方,声音清越如风摇玉磬: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切记服药期间忌酒忌腥辣,否则……” 他抬眼扫过两人,浅色眸子里星芒微动: “这针便白挨了。” 两个山匪抱著药方如获至宝,临走前竟学著文人模样笨拙作揖。 躲在架子后的六麻子急得直跺脚—— 这俩憨货早忘了来时目的,倒把寨子脸面丟尽了。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楚斯年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复诊的老丈,仔细將脉枕、银针等物一一归置进药箱。 他揉了揉略显酸涩的腕骨,正准备提起药箱回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 却发现那几个乔装打扮的山匪竟还聚在架子后面,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似乎並无离开的打算。 楚斯年心下微觉诧异,正欲开口询问他们是否还有不適,却见其中那个之前穿著碎花衫满脸横肉的壮硕山匪,像是突然得了什么指令,双眼一瞪,猛地朝他冲了过来! ?!? 事情发生得太快,楚斯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整个人便被那山匪如同扛麻袋一般轻而易举地甩上肩头! “等等……” 楚斯年的话被顛簸打断。 这山匪力气极大,奔跑起来又快又稳,但头朝下的姿势和剧烈的晃动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山匪粗重的喘息。 与此同时祠堂拐角处,李树正端著一碗清水快步走来。 他想著楚先生忙了一下午定是渴了。 然而他刚转过弯,映入眼帘的便是楚斯年被一个陌生壮汉扛在肩上,如同风一般卷向村外的骇人景象! “哐当!”一声脆响,陶碗从李树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清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好了!” 他猛地回过神,转身朝著家的方向拼命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楚先生!楚先生被山匪抓走了——!!!” 第20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3 飞云寨一间静室內,气氛有些微妙。 楚斯年安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捧一杯清茶慢条斯理地啜饮著,仿佛方才被人一路扛上山来的不是他。 身旁,谢应危正襟危坐,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楚斯年身上瞟,一只大手还偷偷將桌上几盘精致的甜食往楚斯年那边推了推。 另一边,军师吴秀才正指著那个满脸横肉的山匪,气得山羊鬍一翘一翘: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是让你们去请!是请!谁让你们直接把楚先生扛上山的?!成何体统!” 山匪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小声嘟囔: “军师……您平常吩咐弟兄们去『请』人,不……不都是这个意思吗?直接劫来……” 吴秀才被他这话噎得一愣,仔细回想,自己好像……確是经常这么用词? 他老脸一红,乾咳两声掩饰尷尬,强自镇定道: “那……那也得分人!以后都给我机灵点!还不快滚出去!” 山匪连忙提著裙摆,迈著粗壮的腿脚忙不迭地跑了。 吴秀才转向楚斯年,刚想开口说些缓和场面的话,谢应危一个带著警告意味的眼刀就飞了过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別碍事,快走”。 吴秀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著楚斯年拱了拱手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將房门带上。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门一关,谢应危那点强装的威严立刻消失,他蹭到楚斯年身边,高大的身躯几乎將对方笼罩,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连珠炮似的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路上顛著没有?累不累?饿不饿?我看你好像又瘦了些,是不是没休息好?家里还缺什么不?米麵还够吃吗?我让人再送些去……” 楚斯年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唇边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和地打断: “都好,什么都不缺,有劳谢大当家掛心。” 谢应危被他这么一说,满腔的热情仿佛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他確实惦记得紧,寨务繁忙,算起来已有七八日没能在夜里偷偷溜下山去看窗下的身影了,心里空落落的。 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却笨嘴拙舌,除了问这些家常不知该如何表达那份挠心挠肺的思念。 正当他搜肠刮肚寻找话题时,楚斯年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应危浑身一僵,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是点著了一把火瞬间烧遍了全身。 楚斯年指尖微凉轻轻搭在他的脉门上,神色专注,儼然一副大夫看诊的模样。 “当大夫久了,习惯了。” 他轻声解释,凝神细察片刻点了点头。 “脉象强健有力,气血充盈,谢大当家身体底子极好,非常健康。” 谢应危闻言顿时鬆了口气,隨即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自傲道: “那是自然!我这身板可是打遍这百里山头无敌手!” 拍胸脯的同时,他还不忘不动声色地悄悄將原本就敞开著些许的衣襟又往外拉鬆了几分。 让块垒分明的胸肌和紧实腹肌的轮廓在衣衫下若隱若现,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野性力量感。 汗水与阳光淬炼出的躯体,每一寸线条都賁张著绝对的爆发力与生命力,性张力十足。 他心中暗自得意。 他就知道!楚斯年定是喜欢他这样强壮悍勇,能给人十足安全感的男人! 绝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能比的! 然而他这番“孔雀开屏”般的展示,完全是拋媚眼给瞎子看。 楚斯年的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落回那盘精致的点心上,心里盘算著: 这糕点尝著不错,味道清甜,回去的时候打包一些带给小草和李树尝尝,他们定会喜欢。 谢应危看著楚斯年完全不在状態的模样,满腔火热的期待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泄了气。 “嗯,差点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楚斯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摺叠整齐的信笺。 谢应危定睛一看,正是自己那日醉酒后送去字跡歪扭错漏百出的“情书”。 只见原本狗爬般的字跡旁多了许多清秀工整的硃砂小字,將他写错的字一一更正,不通顺的句子也在一旁做了批註,甚至还有几个他根本不会写的字被楚斯年补全了。 谢应危:“……?” 他抬头看向楚斯年,对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大夫给病人改药方,夫子给学生批文章。 一股混杂著羞窘、尷尬和被“指正”的恼火猛地窜上谢应危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猛地別开脸,声音又硬又冲带著几分委屈: “你……你嫌弃我没文化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就喜欢那些……呃,喜欢那些黏花弄草的白面书生!” 他情急之下用错了词,自己却浑然不觉。 楚斯年闻言一愣,下意识想纠正那是“沾花惹草”,而且用在此处似乎也不甚妥当。 但他看著谢应危梗著脖子,连后颈都泛红的彆扭模样,再结合他这番话,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这人在闹什么彆扭。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带著几分瞭然与无奈。 谢应危听到笑声更觉难堪,把脸扭得更开,几乎要埋进肩膀里。 楚斯年起身绕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去看他。 谢应危立刻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楚斯年也不急,就跟著挪动脚步,始终保持著能看见他侧脸的角度。 两人像是玩起了无声的追逐游戏,直到谢应危脖子都快扭断了,实在无处可躲,他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唇上忽然传来一片温软轻柔的触感。 谢应危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楚斯年含笑的浅色眼眸。 “谢应危,我可不喜欢什么黏花弄草的书生,我只喜欢你。” 楚斯年看著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应危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乾:“你……你不笑话我不认识字?” “为何要笑话?” 楚斯年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语气温柔。 “你不认识,我刚好可以教你。” 谢应危看著他认真的神色,心中那股彆扭和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他想了想,重重点头,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好!那你教我!” 两人来到书案前。 楚斯年铺开一张新纸,研好墨,將一支笔塞进谢应危那只惯握刀柄、布满薄茧的大手中,然后站到他身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谢应危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微凉,指尖纤细,却带著稳定而轻柔的力量。 “手腕要稳,气息要平。” 楚斯年的声音在谢应危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他握著谢应危的手,引导著笔尖蘸饱墨汁,然后在宣纸上缓缓落笔。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他教得极有耐心,谢应危学得也极其专注,收敛了所有躁动,仿佛手中握著的不是轻飘飘的毛笔,而是千钧重担。 第一个写出的是“谢”字。 笔画繁多,但在楚斯年的引导下竟也写得有模有样。 接著是“应”字,然后是“危”。 三个字並排而立,虽笔力尚显稚嫩,结构却已初具形態。 “这是你的名字。” 楚斯年轻声道。 他握著谢应危的手未曾鬆开,在三个字旁边再次落笔。 这一次是“楚斯年”。 他的手指带著谢应危的指尖在纸上游走。 “楚斯年”三个清雋秀逸的字与旁边略显笨拙却无比认真的“谢应危”就这样並排出现在雪白宣纸上。 墨跡未乾,仿佛两人的气息、名字乃至灵魂都透过笔墨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20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4 楚斯年握著谢应危的手,一笔一画极富耐心。 宣纸上渐渐布满了“谢应危”与“楚斯年”这两个名字,墨跡交织。 谢应危侧过头,看著楚斯年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髮丝偶尔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与满足感充盈著他的胸腔,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怕楚斯年听到又怕他听不到,带著一丝憧憬意味: “若是天天都能如此便好了。” 他隱下了后半句未能说出口的话。 若是你能留在山上,把那两个孩子也接来,我们便能一直这样,日日相见岁岁相伴。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斯年眼前骤然弹出一个虚擬界面: 【支线任务发布:帮助飞云寨山匪扫盲。每成功完成一个扫盲名额(基础识字、书写),奖励10积分。】 楚斯年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兴奋。 收集积分的主线任务如同大山压顶,这突如其来的支线任务简直是雪中送炭! 毕竟他总不能天天盼著丰登庄的村民生病。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谢应危正沉浸在构建“幸福生活”的幻想中,脱口问道: “寨子里如今有多少人?” 谢应危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意识答道: “飞云寨共三千七百三十一人。这个主寨山头,平日里大概有三百多弟兄驻守。” 语气里带著一丝身为大当家的自傲。 楚斯年心中微惊,他知道飞云寨势大却没想到规模如此庞大,竟有近四千人! 难怪官府轻易不敢动弹。 即便只是眼前这三百多人,若能完成部分扫盲,足以让他的主线任务轻鬆大半! 他立刻转头看向谢应危,浅色的眼眸里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谢大当家,我想给寨子里的兄弟们教习文化,识字断文,你看如何?” 谢应危闻言一愣,满腔旖旎幻想瞬间被打碎。 他张了张嘴,有些急了—— 不对不对!我是想让你单独教我,日日耳鬢廝磨,谁要你教那群糙汉子了?! 可当他低头看见怀里人眼眸里跳动的光晕,那点不快便烟消云散。 “都依你。” 他嗓音沙哑,掌心突然扣住楚斯年腰侧。 楚斯年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胯骨被温热力道托起,天旋地转间已被举到与谢应危视线平齐的高度。 他轻呼出声,手指下意识攥住对方衣襟。 谢应危仰头看他,麦色脸庞在日光里镀了层金边。 他托著人的动作稳得像抱一捧雪,臂膀肌肉绷出流畅弧度,將楚斯年稳稳接进怀里时,连衣袂翻飞都带著克制。 床帐簌簌落下,楚斯年陷进柔软被褥,粉白长发在枕上铺开浅浪。 谢应危撑在楚斯年上方,耳垂悬著的狼牙耳饰隨著急促的呼吸不断晃动,锐利的尖端在昏黄光线下划出银亮弧线。 古铜色手臂肌肉賁张,青筋沿小臂蜿蜒没入捲起的袖口。 他俯身时辫梢扫过楚斯年锁骨,带著山野气息的体温將人密密实实笼罩。 粗糙指腹擦过楚斯年唇角,沿著脊椎缓缓下滑在腰窝处打著圈,所过之处皆燃起细碎火苗。 “我要先生先教我,只不过先生方才教写字,现在该学生討赏了。” 温热吐息交错间衣服已乱了大半,狼牙坠子晃得更急,像悬在雪地上的兽齿,每一次摆动都勾缠著几缕银丝般的发。 楚斯年偏头躲闪,屈起的膝弯抵在眼前人的腰侧。 “哪有这般討赏……” 尾音忽被掐断——谢应危正用齿尖轻磨他颈间细带,麻痒触感令他不自觉绷紧腰线。 楚斯年羽睫轻颤,浅色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流转著水色。 他仰视著身上这座精悍的山峦,长发在枕上铺成破碎的云。 他忽然翻身將人反压,跨坐在对方紧实腹肌上,俯身时垂落的髮丝扫过谢应危胸膛: “今日的课……要加练。” 他学著对方方才的伎俩,用指尖轻轻划过紧实的胸肌沟壑,在心臟跳动处流连。 谢应危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眸光暗沉如夜,猛地扣住他后腰拉近距离,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但凭先生处置。” “报——!” 恰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六麻子洪亮却带著几分古怪焦急的声音。 “大当家!不好了!丰登庄……丰登庄那帮村民拿著锄头镰刀打上山来了!说是让咱们立刻放了楚大夫!不然就跟咱们没完!” 谢应危:“……?”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被打断好事的恼怒,到听闻消息的错愕,再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的哭笑不得,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低咒。 楚斯年也是一怔隨即看向谢应危,眼中带著询问。 谢应危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道: “这群刁民……” 他下意识想抄傢伙,余光瞥见楚斯年蹙起的眉头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若按平日作风,他早带弟兄们衝出去嚇退那些村民了。 可此刻看著楚斯年似笑非笑的眼神,他竟莫名心虚起来,只能低声说了句“出去看看”,这才拽著楚斯年的袖子往外走。 第20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5 与此同时,飞云寨寨门外的气氛剑拔弩张。 空地上,以里正和几个青壮为首的丰登庄村民个个手持“兵器”—— 磨得发亮的菜刀、沉实的扁担、沾著泥土的锄头,甚至还有人扛著条凳,脸上混杂著愤怒与决绝將寨门围得水泄不通。 “放了楚大夫!” “你们这些天杀的山匪!楚大夫是好人!” “快把人交出来!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以季驍为首的一队飞云寨山匪。 季驍双手叉腰气得脸色涨红,声音比对面还高八度: “吵什么吵!楚先生是我们大当家请来的客人!他想在哪儿就在哪儿,关你们丰登庄什么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个村民立刻啐了一口: “我呸!还客人?谁家请客人是直接扛上山的?你们飞云寨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绿林好汉,劫富济贫,我看就是一群臭不要脸的土匪!定是嚇著楚大夫了!” 季驍最听不得別人污衊飞云寨名声,尤其是说他“臭”,立刻跳脚反驳: “你才臭!你们全村都臭!我们飞云寨行得正坐得直!再说老子揍你!” 他气得原地跺脚,拳头捏得嘎吱响,若非寨规明令不得伤害无辜百姓,他早就带人把这群聒噪的村民轰下山去了。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场面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村民忽然瞥见寨门內走出来的身影,立刻惊喜地大叫起来: “楚大夫!是楚大夫!楚大夫您没事吧?!” 这一声呼喊如同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爭吵声戛然而止。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寨门方向。 只见楚斯年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著一丝惯有的温和浅笑,全然不像是受了惊嚇或胁迫的模样。 而更让村民们目瞪口呆的是,那位煞神般的飞云寨大当家就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位置。 虽然依旧是那副野性难驯的样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楚斯年,非但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显得有些沉默。 村民见楚斯年神色如常,稍稍安心,又追问道: “楚大夫,您……您真没受伤?他们没为难您吧?” 楚斯年摇头,语气温和: “没有,诸位放心。” 又有人忍不住问: “那……您是不是被他们胁迫了才来的?” 楚斯年再次摇头,浅色眼眸里一片坦然。 这下村民们更疑惑了,面面相覷,有人小声嘀咕: “那楚大夫您没事跑这土匪窝来干啥?” 一旁的季驍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梗著脖子嚷道: “嘿!你这话说的我咋就不爱听呢?楚先生为啥就不能来我们飞云寨了? 怎么,去了你们丰登庄就是你们的人了?我告诉你们,是谁的还不一定呢!说不准以后就是我们飞云寨的压寨夫——嗷——!”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后腰软肉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嗷”一嗓子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齜牙咧嘴地回头,正对上楚斯年那张依旧带著温和浅笑,眼底却暗含警告的脸。 楚斯年此刻可不想將他与谢应危的关係公之於眾。 先不说李树和李小草能否接受,单是大庭广眾之下,季驍这口无遮拦的劲儿就足够惹出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掐在季驍后腰的手,轻咳两声,面上恢復了一贯的从容,对著眾村民朗声道: “各位乡亲误会了。我此次前来是与谢大当家商议关於寨中好汉们识字启蒙之事。” 说著,他目光转向谢应危,脸上虽带著笑,谢应危却分明从笑意里品出了一丝“你敢乱说试试”的威胁意味。 谢应危想到方才被掐断的“压寨夫君”言论,耳根微热,好在肤色深看不出来。 他闷声应和,心里却觉得楚斯年这撒谎不眨眼的本事配上那副正经模样,反倒更招人喜欢了。 一旁的季驍听到“识字”二字,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脱口而出: “啊?认字?我们认字干什——” 话未说完,后腰再次遭到楚斯年指尖的精准袭击,又是一声短促的“嗷!”,他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多言。 村民们听著这个理由,脸上仍是半信半疑。 山匪认字?这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认字干嘛?抢东西还要看帐本吗?” 不过见楚斯年確实安然无恙,眾人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 有人感慨道:“楚大夫您没事就好,可嚇死我们了!” 楚斯年顺势道:“往后我上午依旧在祠堂外行诊,下午再来寨中。如此两不耽误。” 他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渐浓,便道:“孩子们该等急了。” 隨即转向谢应危:“谢大当家,我便隨乡亲们先回去了。” 谢应危眉头一拧,满脸不情愿。 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凳子还没坐热就要走? 他盯著那群碍事的村民眼神不善,盘算著是不是该直接把人“请”回去。 楚斯年见他沉默不语,侧过身子,借著人群的遮挡,在只有谢应危能看见的角度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眼神灵动,带著一丝安抚和只有两人懂的亲昵。 谢应危心头那点不快瞬间被这个小小的动作抚平,甚至泛起一丝甜意。 他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沉声吩咐旁边几个弟兄: “拿上火把,送楚先生下山,务必確保安全。” 回去的路上隔壁那位婶子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不放心地再次確认: “楚先生,您跟婶子说实话,真没被威胁?要是受了委屈可千万別忍著!” 楚斯年心下感动,笑著安抚:“真没有,婶子放心,我只是去教他们认字。” 婶子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確实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但她目光在楚斯年身上扫过时忽然顿了顿,凑近了些疑惑道: “您这头髮……今天好像有点乱。” 说著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楚斯年领口附近取下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皮绳繫著的打磨得光滑锐利的狼牙耳坠,带著明显的野性气息,一看便知绝非楚斯年之物。 楚斯年看著突然出现在婶子手中的狼牙耳饰,整个人愣了一下,隨即脸颊“轰”地一下染上薄红连耳尖都透出粉色。 这……这是谢应危的耳饰!定是之前两人靠近时不小心勾到了他的头髮和衣领! 他慌忙从婶子手中接过还带著些许体温的耳饰,指尖都有些发烫,含含糊糊地解释: “这……这是谢大当家的东西,估计是不小心掛在我身上了,改日……改日我寻个机会还给他。” 好在婶子並未多想,只当是意外,还点了点头: “哦哦,是该还给人家的,这位飞云寨大当家看著凶实际上人倒还不错,也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楚斯年暗暗鬆了口气,將那枚仿佛还带著某人炽热气息的狼牙耳垂紧紧攥在手心,也顾不得婶子的思维开始发散。 看来以后和谢应危在一起要稍微注意一点了,至少不能像今天一样慌慌张张。 第21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6 次日午后,飞云寨一处有树荫遮蔽日光的空地被当成了学堂。 十几个平日里舞刀弄枪,吆五喝六的彪形大汉,此刻正襟危坐在歪歪扭扭摆开的条凳上,每人面前摊著本粗糙的麻纸册子和一根毛笔,表情活像被押上刑场。 谢应危抱著胳膊杵在门口,眼神跟刀子似的在眾人背后扫来扫去。 早上他宣布这事时底下哀嚎一片,被他一句“谁学不会老子亲自『教』他练刀”给堵了回去。 识字要慢工出细活,楚斯年打算慢慢来。 六麻子试图用握刀的手势抓毛笔,墨汁甩了旁边季驍一脸。 季驍齜牙要骂,瞥见门口谢应危眯起的眼睛,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抹了把脸继续瞪那册子。 楚斯年站在前方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前,长发束得整齐,一身素净蓝衫与周遭悍匪格格不入。 半个时辰的识字课终於结束。 隨著楚斯年一声“今日便到此为止”,十几个如坐针毡的山匪顿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將手里比烧火棍还难摆弄的毛笔扔下,桌上的糙纸册子被碰落在地也顾不上了。 “可算完了!” “楚先生告辞!” “走走走!操练去!谁不去谁是孙子!” 一群人咋咋唬唬,仿佛逃离龙潭虎穴般七扭八歪地抓起各自放在墙角的兵器,一窝蜂衝出临时学堂,速度快得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扬起的尘土。 这处原本是寨子里一片露天的练武场,临时被徵用,角落里的兵器架还没来得及搬走,上面零散地摆放著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楚斯年看著那群人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开始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笔墨纸砚。 谢应危没跟著眾人离开,他踱步过来,看著楚斯年纤细的背影心里琢磨著该说点什么。 楚斯年收拾好东西,目光被角落那个兵器架吸引,信步走了过去。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兵器,带著一种审视和好奇。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去,语气带著几分期待: “你对习武感兴趣?”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一股表现欲油然而生。 他一直在苦恼,自己在楚斯年面前似乎总像个只有蛮力的莽夫,虽然事实大抵如此,但他总想给对方留下更好更全能的印象。 楚斯年闻言,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点自嘲的意味: “兴趣是有,只可惜实在没什么天赋。” 他说著,目光在兵器架上逡巡,最后停留在一副製作精良的长弓上。 他伸手將其取下,拈了拈分量,然后自然而然地双脚微分,沉肩坠肘,左手持弓,右手虚扣,做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开弓预备姿势。 动作流畅,姿態挺拔,带著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规范。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鬆了力道,將长弓放回原处摇头轻嘆: “样子倒是能摆个七八分,可惜总是射偏,十箭能有一箭上靶便是侥倖了。”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谢应危却愣住了。 他是草莽出身,摸爬滚打多年眼力毒辣。 楚斯年方才的起手式绝非寻常人摆著玩的花架子,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发力点、重心、姿態,都隱隱透著大家风范,绝对是经过训练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你学过射箭?” 谢应危好奇问道。 楚斯年正看著那副弓有些出神,闻言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谢应危心头一动,追问道:“以前有人教过你?” 他盯著楚斯年的侧脸,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楚斯年微怔,抬起头对上谢应危探究的目光。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恍惚和为难。 这要他如何回答? 难道要说,是在另一个世界由另一个“你”手把手教会的吗? 他垂下眼睫避开谢应危的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句: “嗯……是別人教的。” “別人教的”这四个字让谢应危心里顿时酸溜溜。 原来早就有人教过他…… 是谁?是哪个混帐东西,在他还不认识楚斯年的时候,就有机会那样亲近地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感受他的呼吸? 谢应危心里顿时像是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那股酸意直衝头顶让他脸色都沉了几分,闷闷地“哦”了一声別开脸,不再看那副碍眼的长弓也不再追问。 楚斯年將谢应危瞬间的沉默与別开脸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立刻暗道一声不妙。 这人看似粗豪,在某些事情上却意外地敏感。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谢应危那只因常年握刀而带著薄茧、骨节分明的大手。 指尖带著微凉的触感,却仿佛带著电流,让谢应危身形一僵。 楚斯年微微仰起脸,浅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他刻意放缓语调,声音里揉杂几分恰到好处的信赖与倾慕,眼尾天然带著的那抹薄红此刻更添了几分穠丽。 语气带著些许羞怯,却又因他本身清冷的气质而不显矫揉: “方才是我说错了话。从前种种不过隨意学了些皮毛,不得要领。” 他指尖在谢应危掌心轻轻挠了挠,目光盈盈地望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柔软: “唯愿以后能是你教我。” 这副姿態,將依赖、崇拜与一丝惹人怜爱的羞赧融合得恰到好处,如同精心烹製的一盏清茶,看似清淡入口却回甘悠长,瞬间抚平了谢应危心里所有翻腾的酸涩。 谢应危哪里经得住他这般模样,只觉得心头那点不快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满足感和保护欲。 他反手將楚斯年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方才那点醋意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这有何难,你若愿意学,我自然倾囊相授。” 他豪气干云地保证,仿佛只要楚斯年点头,他立刻就能將他教成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为那个“別人”暗自咬牙。 第21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7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醋意刚刚被楚斯年轻巧抚平,气氛正渐回暖,一名山匪便提著个食盒小跑著过来,恭敬地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大当家,楚先生。” 那山匪咧著嘴笑。 “军师吩咐灶房做了些吃食,怕楚先生教课劳累饿著了,让先送过来垫垫肚子。”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寨子里常见的吃食: 用粗粮混合野蜂蜜蒸的甜糕,顏色微黄,看起来朴实无华。 还有一小碟燻烤的野兔肉,已被细心地撕成丝状。 另有一壶温好的米酒,散发著淡淡的醇香。 虽不精致却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方便取用。 谢应危闻言却挑了挑眉睨了那山匪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吴秀才倒是细心,光怕楚先生饿著。” 言下之意,他这个大当家是铁打的不成? 山匪被谢应危看得头皮一麻,嘿嘿乾笑两声,不敢接话赶紧溜了。 楚斯年看著谢应危那副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主动拿起一块甜糕递到他嘴边: “先尝尝?” 谢应危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粗粮的口感略显粗糙但蜂蜜的甜味恰到好处。 楚斯年自己也尝了尝兔肉丝,肉质紧实,带著烟燻的香气,味道尚可,但比起他亲手调理的终究差了些火候和细腻。 “味道如何?” 谢应危咽下口中的糕点问道。 “尚可。”楚斯年给出中肯的评价。 看著这些食物,再想到谢应危方才那点“委屈”,楚斯年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抬眼看向谢应危,眼眸里带著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说起来我倒是许久未曾下厨了。不若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谢应危闻言,眼睛骤然亮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要给我做吃的?” 那股被军师“忽略”的小小不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楚斯年亲手做的! 光是想想就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楚斯年点头,唇角微弯: “只是不知寨里的厨房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 谢应危立刻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石凳,他一把拉住楚斯年的手腕,迫不及待地就往厨房方向带。 “走!我带你去!想要什么食材儘管说!” 飞云寨的厨房不大却收拾得还算乾净,灶台、水缸、米麵粮油一应俱全,角落里堆著些新鲜的山野菜和昨日猎到的野物。 此时並非饭点,厨子们都不在,只有他们二人。 楚斯年洗净手环顾四周,心中已有了计较。 谢应危为他做了许多,无论是明里暗里的维护,还是那些笨拙却真诚的示好,他都记在心里。 今日他便想亲手做一道点心回报他。 他记得谢应危似乎偏好甜食,便决定做一道工序稍繁复的糖油果子,这是他在宫廷閒暇时找御厨学来的,香甜软糯,外脆內韧。 他取来麵粉,熟练地加水、和面。 谢应危像个大型跟宠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楚斯年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麵粉与清水间翻飞,將散乱的材料渐渐揉成一个光滑的麵团。 他觉得这画面比看楚斯年写字还要令人著迷。 楚斯年专注於手中的活计,並未注意到一点白色的麵粉蹭到了他的脸颊上,恰好落在颧骨的位置,像是不小心扑上去的胭脂。 谢应危起初还没发现,直到楚斯年抬手去拂额前垂落的一缕髮丝,他才瞧见那一点突兀的白。 他看著楚斯年这副平日里清冷自持,此刻却顶著一点麵粉未觉的模样,反差之下只觉得格外有趣,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楚斯年听到笑声疑惑地抬起头,眼眸带著询问望向他:“笑什么?” 谢应危忍著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对应位置,示意他: “这里,沾上麵粉了。” 楚斯年恍然,抬起手背就往脸上擦去。 他手上本就沾著麵粉,这一擦非但没擦掉,反而將那一小点晕开了一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更加明显了。 谢应危见状笑得更欢畅,胸膛震动,低沉的嗓音在小小的厨房里迴荡,带著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平日里见到的楚斯年或是从容行医或是沉静教书,或是与他周旋时带著几分疏离的聪慧,总是显得过於“老成”,仿佛小小躯壳里住著个歷经沧桑的灵魂,情绪极少外露,更別提这般带著点懵懂的可爱模样。 楚斯年被他笑得有些窘,又看他笑得开怀,那点小小的尷尬也化作了无奈的笑意。 他瞥见自己指尖还残留著麵粉,忽然心生顽皮,趁谢应危不备迅速伸出手指在他的脸颊上也轻轻弹了一下。 一点白色立刻在谢应危健康的肤色上绽开。 谢应危笑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麵粉,又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看著他脸上那点白,再想想自己此刻的模样,终於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 这一笑,不同於他平日里温和疏淡的浅笑,而是眉眼弯起,唇角上扬,露出了些许洁白的牙齿,整张脸瞬间明亮生动起来,如同冰雪初融,春水漾波,带著一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鲜活与朝气。 谢应危看著他灿烂的笑容,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一直觉得楚斯年美则美矣,却总像是隔著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抓不住。 直到此刻,眼前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才让他感觉真正触碰到了这个人的一点真实温度,鲜活而生动,让他心头悸动不已。 两人脸上都顶著可笑的白印子相视而笑,只剩下满室的暖意和悄然滋长的情愫。 第21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8 日头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穠丽的橘红,也给李家小院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李小草独自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用树枝认真地画画,小嘴里还念念有词,丝毫未察觉不远处的树林里,几双贪婪而恶毒的眼睛正牢牢锁定著她。 林子里,李福和王氏鬼鬼祟祟地缩在灌木后,旁边跟著三个眼神闪烁、穿著粗布短打的汉子,为首的是个人牙子,脸上带著惯有的精明与冷酷。 “呸!两个小贱种!还有那个姓楚的狐狸精!” 王氏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肯定是他们把大哥留下的钱都藏起来了!花得倒是痛快!那本该是我们的!” 上次在李家院门口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李福和王氏是绝不可能就这么认栽的。 那口恶气如同附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们的心肝。 尤其当他们暗中窥见,楚斯年带著那两个小崽子,日子非但没有如他们期盼的那般穷困潦倒,反而越过越红火,院子里时常飘出肉香,两个孩子身上也穿起了乾净整齐的新衣,这景象更是刺得他们眼睛生疼。 他们对此只有一个解释—— 李山那个死鬼,生前果然偷偷藏了一大笔钱! 如今这钱全都便宜了楚斯年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人! 这个念头在他们心中疯狂滋长,越想越是愤恨难平,仿佛楚斯年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从他们口袋里硬生生抢走的。 两人躲在暗处,目光阴狠地盯著那座渐渐有了生气的小院,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著楚斯年的狡猾,咒骂著两个孩子“吃里扒外”。 认定他们定是早知道有钱,却联合外人故意隱瞒,不肯交给他们这正牌的亲叔叔亲婶婶。 自那日狼狈离开后,他们不是没想过再回丰登庄闹事。 可奇怪的是,原本只是对他们敬而远之,最多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村民,如今见到他们竟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拿起锄头棍棒毫不客气地驱赶他们,连村子都不让进。 这突如其来的敌意让他们既茫然又暴怒。 他们自然不会反思自身多年的恶行,而是毫不犹豫地將这一切归咎於楚斯年。 定是那个巧言令色的小白脸在村里散布了他们的谣言,蛊惑这些愚昧的村民!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让这对夫妇心中的怨毒达到了顶点。 这口恶气若是不出,他们寢食难安。 他们自动忽略了是自己多年来胡搅蛮缠、占尽便宜才惹得眾怒,只將一切归咎於楚斯年和那两个“不孝”的孩子。 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人牙子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咒骂,粗糙的手指指向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確认道: “就是那个小丫头?” 王氏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嘴脸,连连点头: “对对对!官爷,就是她!今年五岁了,您瞧瞧,长得水灵吧?养上几年准能卖个好价钱!” 人牙子眯著眼仔细打量李小草,小姑娘穿著楚斯年改小的乾净衣服,小脸洗得白净,模样確实带著几分灵秀。 他心下盘算,这品相无论是卖给需要童养媳的人家,还是等大些卖入见不得人的地方,或者给大户当丫鬟,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他朝身后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刚要行动,李福却又拦住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著更恶毒的光: “爷,別急,还有一个!那个叫楚斯年的男人!模样更是万里挑一,还会行医治病!” 人牙子皱了皱眉:“抓大人?风险可不小。” 李福急忙道: “怕什么,他是贱籍!没了籍契,就算消失了也没人追究!而且您想想,就他那张脸,那身段,多少有特殊癖好的老爷就喜欢这样的?价格怕是比这小丫头片子高十倍不止!”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纸轴展开,上面赫然是不知道他们找了哪个蹩脚画匠描摹的楚斯年画像。 虽然笔法拙劣,但清俊的轮廓和特徵却依稀可辨。 人牙子头头凑近看了看画像,眼中瞬间闪过惊艷和贪婪。 他干这行多年见过不少人,但这样品貌的成年男子確是罕见,正如李福所说,是某些特殊市场的“稀缺货”。 “嘿嘿,有点意思。” 人牙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狞笑。 李福又补充道: “不过官爷,那小子看著瘦,可能没那么好对付,您得多留神。” 人牙子和另外两个同伙对视一眼,皆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他们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营生,三个大男人还对付不了一个文弱郎中?简直是笑话。 “少废话!按计划行事!” 人牙子头头低喝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毫无防备的李小草,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暮色渐浓,林间的阴影也带上一丝森然寒意。 楚斯年回到李家小院时,院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 “小草?” 他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楚斯年脚步顿住,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 地上泥土有凌乱脚印,比孩子的足跡大得多,墙角晾晒的草药也有几株被碰倒了,虽然被人粗略地扶正,却依旧留下了痕跡。 太安静了。 李树应该从私塾回来了,小草这个时辰也通常会在院里玩耍等他。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袭来。 就在他心神紧绷的剎那,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劲风! 有人从院墙的阴影处扑了出来直取他的后颈! 楚斯年眼神一凛,身体反应快过思考,侧身、格挡、肘击,一套简洁凌厉的格斗动作行云流水,手肘重重撞在来袭者的腹部。 “呃!” 那人闷哼一声吃痛弯下腰,却强忍著对同伙低吼: “小心点!別……別伤了他的脸!” 话音未落,另外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上! 楚斯年刚要反击却突然感到颈侧一麻,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捲全身,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只感觉到一个粗糙的黑色布袋套上了他的头,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第21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9 楚斯年在剧烈的顛簸和头脑的昏沉中艰难地恢復了一丝意识。 首先感受到的是束缚——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著,勒得生疼。 嘴里被塞满了不知是什么的破布,一股难以言喻的污浊气味直衝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一个厚实的布袋剥夺了他的视觉。 他花了点时间才从混沌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昏迷前的情景—— 院中的异样、背后的袭击、颈侧的刺痛…… 他被绑架了。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勉强在顛簸中侧过身体,用被缚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探索周围。 触碰到一个温热而小小的身体,紧接著又碰到了另一个稍大些的。 是李小草和李树! 他们也被绑来了! 楚斯年用力地用膝盖顶了顶李树,那孩子毫无反应,显然还在昏迷中。 小草那边更是悄无声息。 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强忍著眩晕,集中精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车轮滚过不平路面的轆轆声,马蹄声,还有……人声! 隔著车板声音有些模糊,但他能分辨出那正是李福和王氏令人作呕的嗓音,还有一个陌生粗嘎的男声。 “……都说了,那个男娃归我们!他是我们李家的种,以后还得给我们养老送终呢!” 这是王氏尖细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算计。 “哼,养大了也是个白眼狼!” 李福啐了一口。 “不过好歹算个劳力。那丫头片子和小白脸你们赶紧弄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別磨蹭!” 陌生的男声响起,带著市侩和冷酷: “行!不过可说好了,那大人是你们硬塞的『添头』,价钱可得再压两成。毕竟是贱籍,又是个男的,虽说模样顶好但出手也麻烦,风险大!” “哎呀官爷,您看他那张脸还怕卖不上价?” 王氏急切地爭辩,不愿意让到手的钱飞了。 “隨便找个好那口的老爷,还不是……” “少废话!就这个价!再囉嗦这『添头』我们不要了,你们自己处理!” 男人不耐烦地打断。 “別別別!就按您说的!” 李福赶紧妥协,语气諂媚。 “只要您把他们带得远远的,永远別回丰登庄就行!” 楚斯年躺在冰冷的车板上,听著这番决定他们命运的对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李树要留下来被那对豺狼蹂躪,而小草和他则要被当作货物卖掉! 此刻手脚被缚,口不能言,两个孩子昏迷不醒,敌人数量不明,处境凶险至极。 更糟糕的是迷药的效力还未完全过去,头脑依旧昏沉,无法集中精力想逃脱的办法。 又一次格外剧烈的顛簸后,楚斯年趁机猛地一甩头,凭藉巧劲终於將黑色头套从脸上蹭落下去。 骤然接触到的昏暗光线刺得他眼睛微眯,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相对新鲜的空气,昏沉的头脑似乎也清明了一瞬。 他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简陋的马车车厢,木板粗糙,缝隙很大。 他的目光锁定在侧后方一块因木材变形而裂开的缝隙上,傍晚微弱的天光正从那里透进来。 脖子上的项炼隨著顛簸轻轻晃动,是楚斯年捡到的谢应危的耳坠。 他原本想还回去,但被谢应危做成了项炼送给他。 楚斯年蜷缩起身体,借著马车不断的摇晃尝试了好几次,终於用牙齿艰难地叼住了那枚狼牙耳坠。 心一横用力一扯,皮绳应声而断。 他將那枚小小的带著尖锐稜角的耳坠含在口中,又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著车外的动静。 还好。 那对豺狼夫妇和陌生男人的交谈还在继续,似乎並未察觉车厢內的异样。 楚斯年一寸寸地挪动被捆绑的身体,像一只笨拙的虫,朝著那道透光的缝隙挪去。 每一下移动都牵扯著被绳索磨破的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终於挪到了缝隙边。 他小心翼翼地將口中的狼牙耳坠对准缝隙,试图让它掉出去。 但第一次失败了,耳坠卡在了缝隙边缘。 楚斯年心中焦急却不敢有大动作,只能侧过脸,用脸颊贴著粗糙的木壁,极其缓慢地將那枚耳坠往外蹭。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耳坠终於从缝隙中滑落,消失在车外的尘土里。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几乎脱力,瘫软在冰冷顛簸的车板上,大口喘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然而这一举动並非是將生机全然寄託於那枚坠落的狼牙。 他素来谋定后动,此刻若在清醒时,定会优先调用系统积分或寻找更稳妥的脱身之法。 可如今不同。 迷药的效力如同黏稠的泥沼,拖拽著他的神智不断下坠。 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思绪便如断线的纸鳶般飘散。 在这种意识即將涣散的边缘,在手脚被缚、两个孩子昏迷不醒的绝境里,第一个衝破混沌闯入他脑海的,竟是谢应危那张带著浅疤,总是笑得有些野的脸。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自然而然。 与其说是求救,不如说是一种本能。 当耳坠消失在缝隙外的剎那,一股奇异的安心感竟真的缓缓漫上心头。 仿佛只要与那人產生这点微弱的联繫,危险的境遇便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这並非软弱或依附,而是一种可以暂时停靠的归属感。 让他这个度过了数个百年,看遍世事变迁的长生过客,终於在某个瞬间找到了能够稍稍卸下重担有所依凭的岸。 “唔……” 迷药的效力再次涌上,意识如同浸水的棉絮沉重而涣散。 楚斯年强迫自己凝聚起正在溃散的意志力。 他还有系统,还有积分……必须想办法……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在迷药彻底让他失去思考能力之前……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界面。 昏沉的感觉却如同潮水,一次次试图將他拖入黑暗的深渊。 他必须爭分夺秒。 第21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0 崎嶇的山路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暮色中吱呀前行。 车厢里,李福和王氏正做著美梦。 “等把那小崽子弄回去,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跟外人一条心!” 李福啐了一口,刻薄的脸上满是得意。 王氏尖声附和:“就是!打!往死里打!打怕了自然就听话了!到时候让他天天给咱们干活,挣的钱都得交上来!” 两人正沉浸在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快意中,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以及一片晃动著的越来越近的火光! “怎么回事?!” 李福惊疑不定地探出头去。 只见山路两侧的山坡上,如同鬼魅般瞬间涌出数十条手持火把的彪悍身影,火光跳跃,映亮了他们腰间雪亮的兵刃和脸上凶狠的神情。 为首一人身形尤其高大魁梧,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正立於一处不算陡峭、但坡度急峻的土坡边缘。 是谢应危! 他甚至没有走寻常路,在看清马车的一剎那,眼中戾气暴涨,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从土坡上直接滑下! 他双膝微曲,重心下沉,靴底狠狠蹬踏著鬆软的土石,藉以控制方向与速度。 泥土与碎石在他身后溅射飞扬,几乎是眨眼间便从数米高的坡上悍然冲至路面,精准地拦在了马车正前方! 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著人立而起,车夫嚇得魂飞魄散死死勒紧韁绳。 谢应危甚至没有片刻停顿,落地瞬间脚下发力一蹬,身形如炮弹出膛两步便跨到车辕旁。 李福和王氏还处於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见一只穿著黑色劲装,肌肉线条賁张的手臂如同铁鞭般横扫过来! “砰!砰!” 两声闷响,伴隨著骨骼与车板碰撞的可怕声音。 谢应危甚至没用刀,直接两记沉重无比的侧踹,结结实实地印在李福和王氏的胸口。 两人从疾驰的马车车辕上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路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当场呕出酸水,蜷缩著身体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谢应危看也没看那两人,他心急如焚,一个箭步衝到马车后方,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抓住车帘,“刺啦”一声,直接將粗糙的布料撕扯下来! “斯年!” 他朝著昏暗的车厢內急吼,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带著一丝颤抖。 然而车厢內空空荡荡。 只有被捆绑著依旧昏迷不醒的李树歪倒在角落里。 没有楚斯年!也没有李小草! 谢应危高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怎么会?! 他接到那位惊慌失措的婶子报信,得知李家被翻得一片狼藉,楚斯年和两个孩子同时失踪后,几乎瞬间理智尽失。 他立刻下令季驍发射飞云寨最高级別的求援信號,联繫周边所有交好或忌惮飞云寨的山头,不惜一切代价封锁所有通往外界的大小路径。 同时整个飞云寨能调动的人手倾巢而出,以丰登庄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搜寻。 是另一个小队在山路旁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枚狼牙耳坠,从上面的印记看出是飞云寨大当家之物。 谢应危立刻亲自带人沿著这条路上新鲜的马车辙印,一路追星赶月般疾驰而来。 可现在马车找到了,耳坠掉落的地点也对得上,为什么只有李树?! 谢应危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锁定了路边那两个刚刚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的男女。 他几步跨到两人面前,阴影將瘫软的李福和王氏完全笼罩。 他直接抬起穿著硬底皮靴的脚,狠狠踩在李福的胸口,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福猛地张大嘴,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眼球因窒息和恐惧而暴突。 谢应危俯下身一把揪住李福的衣领,將他半提起来,另一只手中那柄沉重的九环刀已经横在他油腻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著皮肤,激得李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斯年呢?!” 谢应危的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还有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说!” 王氏在一旁嚇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李福感受到脖子上致命的冰凉和几乎要碾碎他胸骨的脚力,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还想负隅顽抗,支支吾吾: “我……我不知道……” “不说?!” 谢应危气急反笑,气血轰然衝上头顶,九环刀抬起眼看就要狠狠斩下! “我说!我说!” 眼看这人居然要来真格的,李福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他们……他们被带走了!不跟我们一路!” “带去哪了?!” 谢应危的刀锋又逼近一分,血珠瞬间从李福的皮肤渗出。 “水……水路!” 王氏在一旁崩溃地哭喊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那些人牙子!他们说走陆路太扎眼,带著那……那姓楚的和丫头,改、改走水路!现在……现在怕是已经到码头了!” 谢应危脑中“嗡”的一声,他猛地鬆开李福任由他像一滩烂泥般摔回地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燃烧的火把和手下弟兄们焦急的目光,胸腔剧烈起伏,野性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季驍!带上最能打的弟兄跟我去码头!其他人,把这俩杂碎给老子捆回寨子看好了!再出岔子提头来见!” 他声如雷霆,震彻山谷。 话音未落已翻身跃上旁边一匹无主战马,一扯韁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等不及集结队伍,谢应危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率先朝著码头的方向驰去。 第21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1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带著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木材腐朽的味道。 楚斯年在持续的摇晃中维持著昏迷的姿態,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微微转动。 意识早已清明。 他强撑著几乎被迷药彻底击溃的精神,从系统商城兑换了解除神经麻痹状態的药剂。 此刻除了被捆绑的肢体有些麻木,以及颈侧被针刺处还有些微酸胀外,他的头脑已恢復冷静。 但他没有妄动。 手脚被粗糙的麻绳以专业的手法紧紧反绑在身后,勒得腕骨生疼。 嘴里塞著的破布不仅让他无法发声,更带来阵阵反胃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小草被隨意丟在船舱的角落,身下是硬邦邦的船板。 船舱不大,隔著薄薄的木板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摇櫓划水的声音,以及三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 “……这趟真是晦气,差点被飞云寨那帮煞神堵在路上!还好老子反应快。” “但这人到底啥来路啊,嘖,咱们不是被那俩老东西给坑了吧,逮了个棘手货?” “天晓得!但飞云寨算什么?出了这个地界是龙它得盘著是虎它得臥著,怕什么?” “行了都少废话,赶紧送到地方拿钱走人!这小白脸看著就扎手。” “別急啊,这批货捆得跟粽子似的还能飞了不成?倒是这小丫头睡得真死……” 楚斯年心中冰冷。 三个专业人牙子,身上定然带著兵器,敢做这种伤天害理勾当的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徒。 他虽兑换解药恢復了清醒,但体力並未完全恢復,正面对抗三个亡命之徒胜算渺茫。 可惜系统商城也要遵循“位面守则”,他无法直接兑换出一把枪了结这三个人。 他必须自救,也必须救小草。 意念微动再次连接系统商城,用积分兑换刀片。 一枚边缘锐利无比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被反绑在身后的手中,恰到好处地卡在指缝间。 他维持著昏迷的姿势,身体隨著船只的摇晃微微起伏,藉此掩盖手臂肌肉极其细微的发力。 刀片锋利的边缘贴上手腕处的绳索,开始以一种稳定而耐心的节奏轻轻割锯。 这是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技巧的活儿。 动作不能大,否则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力度要控制好,既要有效切割绳索又要避免刀片打滑伤到自己。 他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著舱外的每一丝动静,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绳索纤维被一点点割断的细微“沙沙”声被摇櫓声和水流声完美掩盖。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著鬢角滑落,不是因为费力,而是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 他不知道谢应危是否看到了他留下的信號,不知道救援何时会来,甚至不知道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哪里。 但他知道如果上岸之后情况会变得更麻烦,那里有人牙子的团伙接头。 就在楚斯年全神贯注於手腕上细微的切割动作时,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他心头猛地一跳,动作瞬间停滯。 是李小草醒了。 小姑娘在黑暗中茫然地眨了眨眼,適应了昏暗的光线后首先看到的便是身旁同样被捆绑著倒在地上的楚斯年。 巨大的恐慌让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楚斯年心中大急! 他不能出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小草的方向投去一个极其严厉充满警告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发出动静。 小草被这从未在楚斯年脸上见过的严厉神色嚇住,即將衝出口的哭嚎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细弱的抽气。 她死死地瘪著嘴,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无声滚落,却真的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楚斯年见她暂时稳住,刚想鬆一口气,船舱入口粗糙的布帘却“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 楚斯年立刻闭上眼睛,全身肌肉放鬆,呼吸调整得绵长而微弱,手中紧握的刀片也紧紧贴在掌心,隱藏在绳索的缝隙里,整个人瞬间回到了昏迷的状態。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舱口微弱的月光。 进来的是三个人牙子中最为壮硕的那个,穿著深色短打劲装,腰间皮带上赫然別著一把带鞘的短刀,刀柄磨损得厉害,显然经常使用。 舱內昏暗,他並没有点灯,只是借著帘外透进的些微光亮扫视舱內。 “小的那个丫头醒了。” 他扭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声音粗嘎。 隨即他转向蜷缩在角落正无声流泪的李小草,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警告: “小崽子,给老子安静点!再敢出一点声,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河里餵鱼!” 冰冷的威胁刺得小草浑身一颤。 她从没见过这样凶神恶煞的人,恐惧到了极点反而连抽泣都止住了,只是睁大了蓄满泪水的眼睛瑟瑟发抖。 那人牙子见镇住了小草,目光又扫向一旁“昏迷”的楚斯年。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美人儿的姿势似乎和之前他进来查看时有些细微的不同。 手臂的位置?还是腿的弯曲程度? 他说不上来,但一种混跡江湖多年的直觉让他心生疑竇。 他们用的迷药分量十足,按理说以这文弱郎中的体质不该这么快有动静。 但万一呢?这小白脸看著就不简单,还能和飞云寨有关係。 他眯起眼朝著楚斯年靠近两步,弯下腰,伸手就想再次確认一下楚斯年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是否牢固。 就在粗糙的手指即將触碰到楚斯年手腕的瞬间! “唔——!” 一旁被恐惧淹没的李小草看到这人要伤害楚斯年,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勇气。 她手脚被缚无法动弹,竟想也不想猛地扑了过去,一口死死咬在人牙子靠近她这边的小腿肚子上! “啊!!” 人牙子猝不及防痛得大叫一声,下意识猛地抬脚狠狠一踹! “砰!” 小草瘦小的身体被踹得向后滚去,重重撞在船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咬著嘴唇没哭出声。 “怎么了?” 舱外传来同伙的询问。 “他娘的!这小狼崽子咬人!” 人牙子捂著被咬出血印的小腿怒火中烧。 他忽略外面同伴的嘲笑声,几步上前,粗暴地抓起因为疼痛和恐惧而缩成一团的小草,不顾她的挣扎,用一截多余的麻绳在她嘴巴的位置狠狠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让她再也无法张口咬人。 “呸!” 人牙子朝著小草啐了一口,眼神阴鷙。 “小贱人!等把你卖到那好地方,看那些老鴇怎么收拾你!有你好受的!” 恶毒的诅咒让小草浑身冰冷,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经过李小草这么一闹,人牙子满心都是被咬的恼怒和对这小丫头的狠厉,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对楚斯年升起的那点疑虑。 他骂骂咧咧地又踢了船舱壁一脚,这才掀帘走了出去,舱內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 压迫感隨著他的离开稍减,但紧迫感却更甚。 楚斯年听到污言秽语后心中杀意更甚,他闭著眼,感受著掌心刀片冰凉的触感,背后的切割动作再次开始,比之前更快更决绝。 必须儘快! 第21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2 手腕处的绳索终於在被割断最后一根麻丝后鬆脱开来。 一阵带著刺痛的麻痒感瞬间席捲双臂,是血液重新畅通的徵兆。 楚斯年没有丝毫欣喜,反而眼神愈发凝重。 他顾不上活动僵硬刺痛的手腕,第一时间看向被捆住嘴巴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李小草。 他伸出刚刚获得自由,指尖却已因用力过度和刀片划伤而鲜血淋漓的手,对著小草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眼神沉静而坚定。 小草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对楚斯年有著绝对的信任。 她忍著被踹的疼痛一点点挪到他身边。 楚斯年俯下身將嘴唇贴近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气音快速说道: “小草乖,不怕。先生带你出去。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抱紧我,闭上眼睛,不要看不要叫。相信先生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李小草重重点头,哪怕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那双大眼睛里却充满了对楚斯年全然的信赖。 楚斯年见她如此懂事,心中稍定。 他迅速解开自己脚踝上的绳索,又小心地替小草解开身上的束缚,尤其是勒在她嘴上的那圈麻绳。 得到自由的小草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楚斯年的衣角。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耽搁。 楚斯年用解下来的尚且完好的绳索,动作迅速而稳妥地將李小草绑在自己后背上,打了一个牢固的结,確保她不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掉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意念再次沉入系统。 【兑换:精钢匕首(带鞘)】,消耗40积分。 一柄长度適中闪著幽冷寒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中。 他反手握紧匕首,冰凉的刀柄驱散指尖伤口的灼痛感,也带来了一丝搏命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后小草的姿势,让她的小脸埋在自己颈窝,低声道:“闭上眼睛。” 隨后他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猎豹,躡手躡脚地移动到船舱入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摇櫓声,水浪声,还有三个男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他轻轻掀开布帘一角,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舱外。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大致情形。 一个人背对著他,正坐在船尾摇櫓。 另外两人似乎靠在船舷边,身影在黑暗中有些模糊。 机会只有一次。 楚斯年不再犹豫,猛地掀开帘子如同一道鬼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船舱! 他的目標明確—— 先解决距离最近威胁最大的那个摇櫓者! 楚斯年的动作快如闪电,毫无预兆。 他如同暗夜中索命的幽魂自船舱內疾掠而出,反握的匕首在微弱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而狠厉地抹过了那个正专心摇櫓的人牙子的脖颈! “呃……” 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气音,便感觉生命力隨著颈动脉喷涌的温热液体迅速流逝,手中的櫓桨脱手,身体软软地歪倒溅起一片水花。 一击毙命!没有丝毫犹豫! “老四!” “怎么回事?!” 另外两个人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瞬间从船舷边弹起,“鏘啷”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看似文弱的“货物”竟能暴起杀人! 楚斯年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在尸体倒下的瞬间,他看准船只与河岸之间尚有十余米的距离,毫不犹豫地背著李小草纵身跃入冰冷漆黑的河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楚斯年屏住呼吸,意念疯狂连接系统。 【兑换:基础游泳技能精通】 【兑换:小型水下呼吸装置(单人,时效30分钟)】,消耗100积分! 知识流涌入脑海,肌肉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游泳的本能。 同时,一个类似芦苇管般细小却坚韧的呼吸装置出现在他唇边,另一端似乎连接著某个能提供氧气的微小单位。 他迅速將呼吸管含住,同时將背后的小草往上託了托,確保她的口鼻能露出水面,低喝一声: “小草,憋气!” 几乎是同时,“噗通!”“噗通!”接连两声,剩下的两个人牙子也怒火中烧地跳入水中! 他们常年在河道上行走,水性极佳,如同两条凶狠的游鱼快速朝著楚斯年消失的水域追来。 岸上也传来了呼喝声和更多入水声,显然码头附近他们的同伙也被惊动了。 河水浑浊,夜色深沉,这给了楚斯年一丝喘息之机。 他凭藉著刚刚兑换的游泳技能,如同一条灵巧的鱼背著孩子奋力朝著与码头相反的下游方向潜游。 冰冷的河水刺激著他胳膊上不知何时被划破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停顿。 身后,追击者模糊的叫骂声紧追不捨。 他能感觉到氧气装置內的空气在缓慢消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必须快些上岸! 他看准前方一片生长著茂密芦苇的河岸,那里地形复杂易於隱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衝出水面,手脚並用地爬上泥泞的河岸,踉蹌著衝进岸边的树林。 “咳咳……” 李小草被水呛得咳嗽,小脸煞白,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但依旧紧紧抱著楚斯年的脖子没有哭闹。 楚斯年迅速將她从背上解下,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瘦小的肩膀,目光沉静而急迫地注视著她: “小草,听著,沿著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找个草丛或者树洞躲起来!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等先生来找你,明白吗?” 他指向与追击声传来的相反方向。 李小草看著楚斯年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看著他胳膊上渗出的被河水稀释却依旧刺目的血跡,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迈开小腿跌跌撞撞地朝著黑暗的林子深处跑去。 楚斯年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林木后,心中稍安。 他猛地转身背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剧烈地喘息著。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而沉重。 胳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力也因之前的搏斗、游泳和神经紧绷而大量消耗。 但他不能休息。 追兵已至。 他反手紧握那柄染血的精钢匕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著传来脚步声和水声的方向。 这里离码头太近,绝对是这些人牙子活动频繁的区域,堪称龙潭虎穴。 第21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3 听著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楚斯年背靠著一棵冰冷的树干剧烈地喘息著。 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痛和不断流失的体力更是在提醒他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眼神冰冷地扫过周围黑暗的林地。 这里林木茂密,灌木丛生,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陷阱最佳的舞台。 意念沉入系统商城快速瀏览。 【兑换:精钢捕兽夹(加强型)x3】,消耗150积分。 三个带著狰狞齿牙的捕兽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脚边。 他强忍著胳膊的剧痛,以最快的速度在判断出的几个最有可能被经过的路径上,利用落叶和浮土,极其专业地布置好了三个致命的陷阱。 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最简洁高效的隱藏。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將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如同潜伏的猎人等待著猎物上门。 他清楚自己身体素质远不如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正面对抗胜算渺茫。 唯一的优势在於对方的信息差。 他们认定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郎中,认定他已穷途末路。 而黑暗和轻敌是致命的催化剂。 第一个脚步声靠近了,很谨慎,但还是踩中了边缘的落叶,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楚斯年屏住呼吸。 “咔噠——嗷!!!” 一声机括脆响,紧接著是悽厉到变形的惨嚎划破林地的寂静! 捕兽夹强大的咬合力瞬间粉碎那人的脚踝,他整个人栽倒在地,抱著腿疯狂打滚哀嚎。 楚斯年动了! 如同暗夜中扑食的猎豹,他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窜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抹过那人的咽喉! 惨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躯体无意识的抽搐。 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尸体一眼,迅速退回到更深的黑暗中再次隱匿起来,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冷静得令人心悸。 “老五!” “在那边!有埋伏!” 另外两个方向传来了惊怒的吼声和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个“文弱郎中”比他们想像的要棘手得多。 楚斯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故意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停顿了一下,让月光隱约照亮他踉蹌的身影,隨即又“慌忙”地钻入另一片灌木丛,留下明显的痕跡。 他在示弱,他在引诱。 果然,一个脾气暴躁的人牙子被他成功的表演激怒了,低吼著“看你往哪跑!”,加快脚步追了过来,警惕性却因愤怒而降低了不少。 就在他拨开灌木以为即將抓住那只受伤的“兔子”时,脚下猛地一空,第二个捕兽夹狠狠合拢! “啊——!” 又是一声惨叫。 这一次楚斯年没有立刻上前。 他听著那人痛苦的嚎叫和挣扎,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著。 第三个追兵被同伴的惨叫吸引,从侧翼包抄过来,看到了在捕兽夹中挣扎的同伴和似乎因为力竭而靠在树边喘息,身影摇摇欲坠的楚斯年。 “妈的!老子剁了你!” 他怒吼著持刀衝来,步伐沉稳,刀锋直指楚斯年胸口,显然吸取了教训不再留手。 楚斯年看著疾冲而来的敌人,脸上適时地露出“惊恐”和“绝望”,握著匕首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仿佛连举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刀锋即將及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楚斯年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那柄看似普通的匕首靠近护手处,猛地弹出一截三寸长却更为纤细尖锐的副刃! 突如其来的长度变化完全超出了对方的预料! 原本计算好的格挡距离瞬间失效! “噗嗤!” 弹出的副刃后发先至,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刺入因前冲而暴露的咽喉! 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他徒劳地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缓缓跪倒,最终瘫软在地。 楚斯年这才猛地抽出匕首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他身体晃了晃,用匕首刺在树干上方才稳住身形。 楚斯年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具有怎样的欺骗性。 他从不刻意扮弱,只是收敛起所有的锋芒,任由旁人透过他无害的外表自行勾勒出一个需要被呵护或是可以轻易拿捏的形象。 他从不为此懊恼,更不曾试图用强硬姿態去掩盖这份天生的“孱弱”。 相反,他將这视为一种得天独厚的武器。 他乐於见到对手因他的外表而放鬆警惕,乐於见到自以为是的怜悯或是贪婪最终成为导向败亡的催命符。 示弱並非屈服,当对手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將利刃对准他看似最不设防的咽喉时,往往才会惊觉—— 看似纤细的脖颈之下,连接著的是一颗如何冷静甚至冷酷的心。 他利用这份“孱弱”,如同一位顶级的猎手披上最温顺的羊皮,於无声处布下绝杀的棋局。 连杀三人,布置陷阱,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已到了极限。 他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倒下。 不行……还剩下最后一个……那个被第二个捕兽夹困住的。 更何况后续说不定还有同伙会赶来。 他强撑著一步步走向那个仍在哀嚎挣扎的目標,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手起刀落。 就在这时身后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碎落叶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他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地回头——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照亮了那个如同凶兽般衝破黑暗的身影。 散乱的黑髮,脸上不知是谁的血跡,身上裹挟著凛冽的夜风与滔天的煞气,那双总是灼灼逼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慌与赤红。 楚斯年僵直的身体瞬间松垮,一直紧绷的神经啪地断裂。 是谢应危。 第21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4 楚斯年和两个孩子都被安全带回飞云寨。 但牵一髮而动全身,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谢应危亲自带著寨中好手,顺著楚斯年提供的线索连夜端掉码头附近三处人牙子窝点。 过程算不得曲折,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蛇鼠根本不堪一击。 负隅顽抗的被当场格杀,跪地求饶的也被捆成了粽子,连同他们积攒的不义之財一併被扔到了当地县衙门口,证据確凿,供词画押一应俱全。 经此一役,盘踞此地多年的人牙子网络被连根拔起,侥倖逃脱的也如惊弓之鸟,再不敢踏足飞云寨势力范围半步。 谢应危对此浑不在意,甚至默许了手下弟兄在巡山时顺手管一管那些欺行霸市、欺凌弱小的破事。 一时间,飞云寨掌控的这片地界竟显出几分诡异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景象来。 过往商旅只需按规矩缴纳些“买路钱”,便可畅通无阻,再不必担心额外的勒索和莫名的劫掠。 有刚到此地的外乡人不明就里,还会感嘆此地民风淳朴。 ……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楚斯年身上松松披著谢应危的外袍,更显得身形清瘦。 他双手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小口啜饮著,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復了些血色。 谢应危坐在他对面,眉头拧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声音闷闷的还带著点不甘心: “你就这么放过李福那对混帐东西了?只是把他们赶到岭南?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心里暗自嘆气。 他的斯年哪哪儿都好,医术好,学问好,模样更是顶顶好,可就是这心肠也忒软了些! 果然是天上来的仙君不染凡尘污浊,连报復人都这般温和。 楚斯年捧著温热的陶碗,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 他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仿佛真的在忧心远行之人: “岭南多瘴癘之地,路途遥远艰险……他们这一去,若是不小心染上恶疾,中途便……那也是天意难违,命数使然。” 谢应危正端起水碗要喝,听到这话动作猛地顿住,水差点洒出来。 他愕然抬头看向楚斯年,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探究。 等等……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仙君周身那圣洁的光环“啪嗒”一声掉了一小块。 他怎么不知道他的斯年还有这般暗搓搓磨刀霍霍的时候? 楚斯年见他愣愣地看著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呆样,便將汤碗放下微微歪头。 温顺的面容在热气中显得更加纯净无害,浅色的眼眸因为带著询问而显得亮晶晶的,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怎么了?” 谢应危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你好像有点腹黑”给咽了回去,含糊道: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跟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哦?” 楚斯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向前倾了倾身带著点追问的意味。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应危的思绪瞬间飘回了那个血腥瀰漫的林地。 眼前浮现出楚斯年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如纸,如同惊弓之鸟般脆弱的身影。 可他那双握紧匕首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那分明是一头被逼到绝境亮出獠牙的孤狼,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润模样? 他努力搜刮著肚里那点有限的词汇,想要找一个合適的说法。 是“狠辣”?不对,斯年是为了自保和小草。 是“狡猾”?好像也不够贴切。 他拧著眉头,看著楚斯年那张在火光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脸,只觉得词穷。 憋了半天,谢应危索性放弃思考,朝著楚斯年那边又挪近了些,伸出自己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覆盖在楚斯年微凉的手背上,紧紧抓住。 他抬起头,野性难驯的眉眼里带著一种混合著占有欲和依赖的神情,闷声闷气却异常认真地说: “我想好了!以后这飞云寨大当家,你来当!” 楚斯年微微一怔。 谢应危抓著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宣布: “老子要当压寨夫人!” 楚斯年被他这话噎得咳嗽起来,刚喝下去的汤呛在喉间,眼角都泛出生理性泪花。 谢应危连忙笨拙地给他拍背,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拍下去。 “咳咳咳!咳咳——你……” 楚斯年好不容易顺过气,浅色眼眸里水光瀲灩瞪著谢应危。 “你胡说八道什么?” 但谢应危越说越激动,仿佛“压寨夫人”的名分已牢牢攥在手心,连带描绘起未来都眉飞色舞。 什么青山绿水间盖间大屋,什么他打猎来楚斯年教书,什么往后几十年都要这般形影不离…… 他词汇贫乏,翻来覆去就是“长长久久”、“双宿双飞”那几个词,粗糙的手掌將楚斯年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炽热的温度透过皮肤直烫到心里去。 楚斯年听著他那些直白又笨拙的憧憬,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层緋红,如同晚霞浸染的白玉。 他微微垂著眼睫,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谢应危的气息越来越近,带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將他缓缓笼罩。 眼看著带著野性气息的轮廓在眼前放大,楚斯年心尖发颤,眼睫轻轻闔上,默许了即將到来的亲密。 就在这气息即將交融的剎那—— “楚先生,我和妹妹可以进来吗?” 李树清亮却略显沉稳的声音在门外突兀地响起。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將几乎要贴在自己身上的谢应危狠狠推开! 谢应危正全情投入,毫无防备,被突如其来的推搡弄得踉蹌一下,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脸上还残留著方才的柔情蜜意,眼神茫然又无辜,活像一只被主人无故踹了一脚的大型犬。 第219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5 楚斯年慌忙整理了一下微微散开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扬声道: “……可以,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树牵著李小草的手走了进来。 小男孩敏锐地察觉到屋內气氛有些异样。 目光一扫,便对上谢应危那双尚未从情动和懵逼中完全回过神,因此显得格外幽深难测,甚至带著几分被打断好事的迁怒的眼神。 李树脚步顿了顿,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位谢大当家看自己的眼神怎么阴惻惻的。 或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他下意识地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心中升起一丝警惕和疑惑。 楚斯年正欲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李树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刚要开口,瞥见旁边咬著手指发愣的妹妹,急忙拽著小姑娘的衣角让她也跟著跪下。 楚斯年被李树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放下手中的汤碗起身要扶: “这是做什么?” 李树却固执地跪著不动,还用力拉了拉身旁懵懂的妹妹让她也跟著跪好。 他抬起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郑重,声音清晰地说道: “楚先生,您救了我和妹妹的命,这段时间更是悉心照料,教我们识字明理,恩同再造。” 说著,他俯下身“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还不忘用小手按著一旁完全在状態外的李小草的小脑袋,让她也跟著象徵性地磕了一下。 楚斯年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去扶他: “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起来说,何须行此大礼?” 李树却避开了他的手,语气急促起来,像是生怕自己后悔似的: “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我们不能坏了先生的事!” “事?什么事?” 楚斯年一头雾水。 连旁边被强行按著磕头,正揉著额头的李小草也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学舌: “对呀哥哥,什么事呀?” 李树深吸一口气,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有点臭,但眼神已经由阴转晴甚至带上点看好戏意味的谢应危,小脸憋得通红,语速极快地脱口而出: “我们不能坏了先生和谢大当家的好事!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情投意合! 当初……当初把先生买来配阴婚,是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做的糊涂决定! 先生是好人,不该被我们拖累!您应该和心爱之人在一起,我们不能当您的绊脚石!” 他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说完后,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大事。 暖阁內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楚斯年整个人都僵住了,白皙的脸颊“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满红霞,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连指尖都透著粉色。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小孩怎么会知道?! 他明明……明明都很小心了! 每次和谢应危亲近,不都是趁著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之后吗? 难道……难道有哪次被起夜的李树撞见了?! 相较於楚斯年的羞窘欲死,谢应危倒是乐了。 他摸著下巴,看著楚斯年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又瞅瞅地上那个一脸“我什么都懂”的小古板,只觉得这场面有趣。 还没等楚斯年从巨大的羞耻中缓过神来,一旁终於听明白哥哥是要“把先生让出去”的李小草不干了! “哇——!” 小姑娘嘴巴一瘪,金豆子瞬间就掉了下来,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楚斯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先生不要走!小草不要和先生分开!哇啊啊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脑袋在楚斯年腿上蹭来蹭去,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裤子。 哭了一会儿她似乎又想起什么,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旁边高大魁梧的谢应危。 像是想起什么,李小草突然鬆开楚斯年,转而扑向谢大当家,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著小脸哭唧唧地喊道: “二爹爹!你答应过等小草六岁就教小草习武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两位爹爹都不要离开我们!哇——!”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二爹爹”,直接把在场两个大人都喊懵了。 谢应危先是愣住,隨即嘴角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好事而產生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他蹲下身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小草的后背,想哄又不知从何哄起。 楚斯年也被这声“二爹爹”震得回过神来。 看著哭成泪人儿的小草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也蹲下身轻轻將小草揽过来,用袖子擦著她的小花脸柔声安抚道: “好了好了,小草不哭,先生没说要走,先生不会离开你们的。” 他抬头,无奈又带著几分纵容地看了一眼谢应危,才对上李树紧盯著自己的目光。 楚斯年心中微软,正色道: “树儿,你起来。我从未觉得你们是拖累,也从未想过要拋弃你们。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也是你们的家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咳咳……谢大当家也是。” 谢应危在一旁立刻点头如捣蒜,趁机凑上前,伸手想去揉李树的脑袋,被后者敏捷地偏头躲开。 他也不在意,咧著嘴,故意板起脸,用自以为很威严的语气对李树说: “听见没?你先生说了,咱是一家人!小子,你也叫声『爹爹』来听听?以后老子……呃,爹罩著你!” 李树直接无视了谢应危的“调戏”,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来了之后的变化一点点浮现在他心头。 不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惶恐,不再是穿著破旧衣服被村里孩子嘲笑的难堪。 是楚斯年点著油灯,手把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工整的字。 夜晚的谆谆教诲,生活中的细心呵护,早已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乾涸的心田。 他知道,有些恩情不是磕几个头、说几句漂亮话就能偿还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著楚斯年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再抬起头时,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光芒。 “先生。” 李树的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您的恩情,李树铭记於心永世不忘。”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 “李树在此立誓,定当寒窗苦读,来日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必为先生除去贱籍,让先生堂堂正正立於人前,再不受身份所困!” 稚嫩的声音在暖阁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是一个立下宏愿,想要为重要之人撑起一片天的少年。 楚斯年看著他,看著这个自己一点一点看著成长起来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手,这次稳稳地扶住了李树的肩膀,將他拉了起来。 “好。” 楚斯年看著他,浅色的眼眸里漾开温柔而欣慰的笑意。 “那我就等著那一天。” 第22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6 窗外细雪纷飞,將飞云寨裹上一层素白银装。 屋內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起一两星噼啪轻响。 楚斯年坐在窗边软榻上,身著月白棉袍,领口缀著圈银狐风毛,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 粉白长发用根寻常木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正低头专注打磨手中物件—— 一支紫竹簪,竹节分明,色泽温润,已初具形態。 这是预备送给谢应危的礼物。 “爹——再陪我练会儿嘛!” 清脆少女声伴著踏雪声由远及近。 楚斯年闻声抬头,透过糊著明纸的窗格隱约看见一个穿著红色劲装扎著高马尾的少女身影,正拽著谢应危的衣袖不放手。 那是李小草,如今已是十岁的年纪,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圆润多了几分颯爽的英气。 被缠住的男人穿著墨色暗纹箭袖劲装,外罩玄狐大氅,乌髮高束露出稜角分明的下頜。 五年光阴將他眉宇间野性打磨得愈发深邃,左耳那枚狼牙坠子隨动作轻晃,另一枚则静静垂在楚斯年颈间。 “去找你季叔叔练,他最近閒得很,够你折腾的了。” 谢应危屈指弹开少女拽他袖子的手,眉峰微挑。 李小草眼睛倏地亮起:“对呀!” 当即鬆开手,转身就往演武场跑,红裳在雪地里掠过年幼时那般明烈的色彩。 谢应危看著她充满活力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噙著一抹纵容的笑意。 当年他隨口一句“等你六岁教你习武”的承诺,这小丫头竟记得清清楚楚,六岁生辰那天一大早就跑来堵他。 没想到她在武学上还真有几分天赋,筋骨佳,悟性也好。 这才没练几年,一手刀法已使得有模有样,寨里一些习武多年的弟兄稍不留神还会在她手下吃点小亏。 只是这念书…… 一提起楚斯年办的“扫盲课”,李小草就跟屁股长了钉子似的总能找到机会溜走,与她哥哥李树简直是两个极端。 想起李树,楚斯年目光柔和了些。 那孩子两年前便拜別了他,外出游学寻访名师,一心扑在圣贤书上。 虽不常回来,书信却从未断过,除了匯报学业,便是细细询问家中诸人是否安好,字里行间透著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牵掛。 楚斯年目送那团火焰跑远,眼底漾开无奈笑意。 至於让他耗费了无数心力的扫盲大业…… 楚斯年唇角微勾。 过程確实堪称艰难,吴秀才不止一次痛心疾首地在他面前抱怨,说飞云寨这群山匪冥顽不灵,教他们念书简直是对牛弹琴,是“初具人形的石头成精”! 但好在五年之期將至时,主线任务进度条终於颤颤巍巍地走到了终点。 任务结束后,他再也无法通过任何途径获取积分,但他依旧坚持著扫盲课。 並非为了积分,只是觉得让这些莽撞的汉子们多认几个字,多明白些道理,总归不是坏事。 看著他们从最初抓耳挠腮视笔墨如仇寇,到现在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倒也有几分成就感。 炭火噼啪声里谢应危掀帘而入,携进些许风雪寒气。 他解下沾著雪花的大氅隨手掛好,走到楚斯年身边很自然地挨著他坐下。 “那丫头真是越来越野了,也不知道是像谁。” 谢应危嘴上抱怨著,眼神却带著笑。 他注意到楚斯年手中即將完工的紫竹簪,眼睛亮了一下。 楚斯年抬头看他,因为靠得近,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还未完全融化的细小雪晶,以及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耳朵。 他笑了笑没说话。 谢应危却起了玩心,故意將自己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手指飞快地轻轻碰了碰楚斯年温热的脸颊,冰得楚斯年微微一颤。 楚斯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立刻伸出手,將他那只大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搓著,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刺骨的寒意。 谢应危乖乖任他握著,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暖意,看著楚斯年低垂著眼睫专注为他暖手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待手指回暖了些楚斯年才鬆开手,拿起那支打磨光滑泛著淡淡紫光的竹簪,对他温声道: “低头。” 谢应危依言微微俯身。 楚斯年站起身抬手,动作轻柔地解下他束髮的旧绳,然后用那支紫竹簪仔细地为他重新挽好了髮髻。 紫竹的沉静色泽与他野性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平添了几分內敛的雅致。 “好了。” 楚斯年端详了一下,满意地弯起唇角。 谢应危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触手温润。 他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模样,却能看见楚斯年眼中清晰映出的带著笑意的自己。 他一把將人拉回身边坐下,紧紧揽住他的肩膀,將下巴抵在他颈窝,嗅著他身上清冽的草药香气,满足地喟嘆一声: “还是我的斯年手巧。” 楚斯年被他揽在怀里,感受著耳边沉稳的心跳,眼底漾开温柔涟漪。 他微微仰头,在带著风霜痕跡的额间落下轻如羽毛的一吻,声音里带著纵容的笑意: “那是自然。” 谢应危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没鬆手反而就著相拥的姿势轻而易举地將楚斯年打横抱了起来。 “窗边有寒气,你身子弱,仔细吹著了。” 楚斯年轻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谢应危步履稳健,几步便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在铺著厚实毛皮的床褥上,自己也隨之俯身,双臂撑在他身侧形成一个亲昵的笼罩。 窗外风雪簌簌,屋內炭火噼啪,交织成静謐的底色。 谢应危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先是轻轻碰了碰楚斯年的唇角,带著试探般的珍视。 楚斯年眼睫微颤缓缓闭上眼,默许了这份亲近。 得到回应,谢应危的吻逐渐加深,不再是浅尝輒止而是带著灼人的温度,细细描摹著柔软的唇形,如同在品味世间最甘美的清泉。 气息交融间带著彼此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又沉醉。 楚斯年微微仰头承接著,偶尔从鼻息间逸出几不可闻的轻哼,放在谢应危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蜷缩。 细微的动作间,楚斯年衣襟微散,一直贴身佩戴在颈间的狼牙项炼滑落出来,那枚与谢应危耳垂上如出一辙的狼牙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楚斯年微微偏头,短暂地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气息有些不稳,目光落在胸前的狼牙上,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抹戏謔的弧度,轻声道: “前几日季驍同我说,这狼牙耳坠是上一位老寨主传给你的信物,意义非凡。” 他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带著体温的狼牙,抬眼望进谢应危深邃的眸中。 “前些年你却將它分给了我一半……这倒真像是……” 他故意顿了顿,才含著笑意缓缓吐出四个字: “……定情信物。” 第221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7 楚斯年那句带著戏謔的“定情信物”话音刚落,原本眸中氤氳著情慾浓雾的谢应危动作猛地顿住。 他撑在楚斯年身侧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深邃的眼眸里那些迷离灼热的情潮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许久几乎要破茧而出的炽热情感。 楚斯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眼底笑意渐渐敛去。 是他说错什么了吗? 还是前任寨主有什么未知的隱情?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斯年,我们成亲吧,我谢应危发誓此生唯你绝无二心。” 楚斯年彻底愣住,大脑仿佛停滯了一瞬,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话语。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积压已久的心事尽数倾吐,语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带著一种急切的势头: “这句话我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从……从你第一次在轿子里拽住我的手,从你教我写名字,从你为我做那碗糖油果子……我就想了无数次。”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楚斯年颊边散落的髮丝,眼神里充满难以言喻的珍重。 “我知道,你与李山本就是为了庇护两个孩子做给外人看的戏码,並无婚契,此事做不得数,也从未被天地鬼神、被这世间礼法真正承认过。” “所以,我谢应危完全可以,也必须光明正大地向你求婚。” 他微微俯下身,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谢应危的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辰,带著全然的赤诚与孤勇清晰无比地问: “楚斯年,你可愿將你的往后余生託付於我?与我谢应危结为连理,此生不渝。” 暖阁內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愈发绵密的落雪声。 楚斯年看著他。 看著这个平日里悍野不羈、杀伐果断的山匪头子,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般用最直白也最真诚的话语许下最重的承诺。 浅色眼眸里清晰地映著对方紧张而期盼的神情。 指尖覆上谢应危抚在自己脸颊的那只大手,指尖用力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迎著谢应危紧张而期盼的目光,楚斯年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磬轻敲,清晰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 “好。” 楚斯年那句“好”字落下时,谢应危周身紧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里像落进了晚霞,漾开一层层柔和的涟漪。 他向前倾身,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一场美梦。 额头轻轻贴上楚斯年的额头,呼吸在极近处交缠成同一个频率。 这个吻来得自然而然。 如同溪流匯入江海,如同倦鸟归巢。 没有急切只有確认般的温存。 唇瓣相贴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他闭著眼,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斯年纤长的睫毛轻轻扫过自己的皮肤,带著细微的痒意。 他们在渐暗的天光里静静接吻,像两棵依偎的树枝叶交叠。 远处隱约传来寨子里的喧闹,而这一方天地里只余下彼此温热的呼吸和胸腔里同步震盪的心跳。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楚斯年微微喘息著,抬眼望著依旧带著激动红晕的俊朗面孔,忽然轻声问道,眼底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方才那些话,不会是吴秀才教你的吧?”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隨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著身下人被吻得泛著水光的唇瓣和染上緋色的眼尾,只觉得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幸福填满。 “斯年,明年开春山花烂漫时,我们成亲。” 楚斯年微微喘息著,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喜悦,心中也是一片滚烫。 他轻轻“嗯”了一声,主动仰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著安抚意味的吻。 “都听你的。” 他轻声回应,如同最郑重的承诺。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山川河流,也將这一刻的温情与誓言永恆地封存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间。 第222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8 春日融融,暖风拂过飞云寨的每一个角落,將山林染上一层新绿。 今日的寨子张灯结彩,虽无精致的红绸却也用上了能找到的最鲜亮的布匹点缀门窗,处处洋溢著粗獷而热烈的喜庆。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 飞云寨的弟兄们换上了浆洗得最乾净的衣裳,与丰登庄前来道贺的村民们挤在一处。 笑声、谈话声、孩童的嬉闹声匯成一片,打破了山寨往日肃杀的氛围。 楚斯年立於厅前廊下,一身天青色的婚服,虽是男子制式,用料与做工却明显更为考究。 衣料是带著暗纹的云锦,在春日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著繁复而雅致的缠枝莲纹,衬得他愈发清逸出尘,宛如山间凝聚的灵秀。 他面上带著浅浅的笑意,清澈的眼眸中映著融融春色。 李小草今日也穿了身崭新的桃红色衣裙,紧紧挨在楚斯年身边。 她如今已是半大姑娘,个头躥高了不少,眉眼间的英气更盛。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著楚斯年的手臂,其实楚斯年並不需要搀扶,但这仪式感让她觉得格外郑重。 她踮起脚凑到楚斯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著点狡黠和惋惜悄声道: “爹,我哥要是能看到今天这场面,不知道该多高兴呢!他肯定要偷偷伤心好久,错过这么大的热闹!” 楚斯年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另一边,谢应危大步走来。 他身著玄色婚服,款式更为简洁利落,透著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量感。 衣料是上好的墨缎,並无过多纹饰,唯有衣摆处用暗金线绣著奔腾的云纹,与他周身那股收敛却依旧迫人的野性气息相得益彰。 头髮用一根髮簪高高束起,正是楚斯年亲手打磨的那支紫竹簪。 麦色的肌肤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愈发健康,眉骨处的浅疤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春风融化的寒冰,清晰地倒映著楚斯年的身影,炽热而专注。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走到楚斯年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楚斯年浅笑著將自己的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立刻被紧紧握住。 掌心温暖而乾燥,带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却给予了他无比安定的力量。 吉时已到。 没有高堂,没有天地。 在吴秀才略显文縐縐却又难掩激动的主持声中,两人面向著身后绵延的青山与广阔的天空深深一揖。 这一拜,谢感这片天地予他们相逢之机。 接著,两人转向周围所有前来观礼的寨中弟兄与丰登庄乡亲,再次郑重行礼。 这一拜,谢诸君见证承此情谊。 最后,两人相对而立。 目光在空中交匯,缠绵繾綣,无需言语已诉尽千言万语。 他们同时俯身对拜下去。 这一拜,许彼此余生永结同心。 “礼成——!” 吴秀才的声音带著喜悦的颤音。 欢呼声与口哨声瞬间爆发,如同山呼海啸震得林间飞鸟都扑稜稜窜起。 季驍端著个木盘笑嘻嘻地凑上前,盘中是两个用完整葫芦剖开以红绳系连的卺杯,里面盛满了清冽的酒液。 谢应危拿起一半,楚斯年拿起另一半。 两人手臂自然而然地交错环绕。 他们凝视著对方的眼睛將卺杯凑到唇边,仰头將杯中象徵著同甘共苦的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来一丝辛辣,隨即化作滚烫的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 “好!” “大当家好酒量!” “楚先生也痛快!” 叫好声此起彼伏。 夜幕降临,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中央被点燃,熊熊火焰躥起,照亮了一张张洋溢著笑容的脸。 烤全羊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大坛的美酒被拍开泥封,人们围著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喧闹无比。 山匪们扯著嗓子划拳,比拼腕力,甚至有人趁著酒意下场摔跤,引来阵阵喝彩。 丰登庄的村民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很快也被这热烈奔放的气氛感染,融入其中。 楚斯年和谢应危被眾人簇拥在中央,不断有人上前敬酒。 谢应危来者不拒,酒到杯乾,脸上始终带著畅快的笑意,眼神却始终不离身旁的楚斯年。 楚斯年酒量浅,多是浅尝輒止,谢应危便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去大半。 酒至酣处,气氛愈发高涨。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眾人开始有节奏地呼喝起来: “大当家!表示表示!” “楚先生!来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起鬨声一浪高过一浪,带著善意的揶揄和祝福。 火光跳跃,映得楚斯年脸颊緋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 他下意识看向谢应危。 若是平日,谢应危早该瞪眼骂这群兔崽子“没规矩”了。 但今日他心情极好,好到觉得这群聒噪的傢伙都顺眼了许多。 他非但没有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豪迈而愉悦。 在所有人的注视和起鬨声中谢应危忽然弯腰,一手穿过楚斯年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脊,微一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大当家威武!”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口哨声、欢呼声、笑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应危抱著他的新郎,无视身后更加热烈的起鬨,朝著早已布置好的新房大步流星地走去。 第223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49 新房內红烛高燃,將一室映照得暖融明亮。 与外面篝火宴席的喧闹截然不同,这里静謐而温馨。 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的草木香气,是楚斯年平日惯用的薰香,驱散了残余的酒气。 谢应危抱著楚斯年走进来,用脚后跟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隱约传来的笑闹声。 他没有立刻將人放下,而是就著这个姿势低头凝视著怀中人。 烛光下,楚斯年天青色的婚服泛著柔和的光,粉白色的长髮有几缕散落在他臂弯,脸颊上未褪的红晕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 “重不重?” 楚斯年微微动了动,声音因酒意还带著一丝细微的颤音。 谢应危低笑,手臂收得更紧,抱著他走到铺著厚实柔软兽皮的床榻边,却没有放下。 在楚斯年疑惑的目光中,谢应危又抱著他在床边坐下,仿佛抱著什么稀世珍宝般捨不得撒手。 “轻得很,能抱一辈子。” 嗓音因饮酒而有些沙哑,却格外低沉惑人。 楚斯年抬眼睨了他一下,眼底却漾著清浅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谢应危束髮的紫竹簪,又抚上他耳垂那枚孤零零的狼牙耳坠,轻声问: “这支簪子戴著可还舒服?若是不惯,我再用软布替你裹一裹簪尾。” “舒服。” 谢应危抓住他那只不安分的手送到唇边,在纤细的指尖上轻轻啄吻了一下,目光灼灼。 “你做的,什么都好。” 楚斯年被他直白的话语和灼热的目光看得耳根更热,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他索性放鬆下来,感受著对方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热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归属感油然而生。 “斯年,今日委屈你了。” 谢应危忽然唤他,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间新房虽然被用心布置,但终究比不得高门大户精致华美。 楚斯年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抚上谢应危稜角分明的侧脸,指尖描摹著他眉骨的轮廓,声音温柔而坚定: “为何要说委屈?那些虚礼我不在乎。” 他望进谢应危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在乎的是与我拜堂的人是不是你。在乎的是往后岁月站在我身边的人是不是谢应危。” 他微微直起身,与谢应危额头相抵,呼吸交融,浅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跳动的烛火,也倒映著谢应危动容的脸庞: “有你在便是最好的仪式,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归处,何来委屈?” 谢应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番话狠狠击中,酸涩与狂喜交织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猛地收紧手臂,將楚斯年紧紧拥在怀里。 “我谢应危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山河为证,弟兄为鑑,若违此誓,叫我——”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楚斯年抬手轻轻掩住了唇。 “不必发誓,我信你。” 楚斯年看著他,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信任。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有力量。 谢应危捉住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握住,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造型古朴却异常锋利的小匕首。 “差点忘了这个。” 楚斯年疑惑地看著他。 谢应危没有解释,而是先用匕首小心地割下了自己一缕墨黑的髮丝。 然后他动作轻柔地挑起楚斯年一缕粉白色的长髮,同样利落地割下。 两缕顏色迥异的髮丝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 “我们寨子里有个老说法。” 谢应危一边笨拙地將两缕头髮细细缠绕、打结,一边低声说道: “成亲的时候把两人的头髮结在一起,便是『结髮』。从此以后魂魄相依命运相连,生同衾,死同穴,再也分不开了。” 他的手指不算灵巧,那个髮结打得甚至有些歪扭。 终於,一个不算美观却无比牢固的“同心结”完成了。 谢应危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入那个绣著飞云寨標誌的锦囊中,拉紧抽绳,然后郑重地放进楚斯年婚服的內襟口袋里,紧贴著他的心口。 楚斯年低头,隔著衣料轻轻按了按那个装著两人髮丝的锦囊,感受著它贴在心口的微沉分量。 那里不仅有著象徵誓言的髮结,还有那枚与他耳坠成对的狼牙。 他抬起头,主动伸出双臂环住谢应危的脖颈將他拉向自己,在那双因紧张期待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 红烛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相依的剪影,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开,难分彼此。 衣带悄然滑落。 天青色外袍委地,与玄色衣衫叠在一处宛如夜色温柔包裹住山间晨雾。 “冷么?” 谢应危低声问,掌心熨贴著怀中人微凉的脊背。 楚斯年轻轻摇头,发间清香縈绕在彼此呼吸间。 紫竹簪被小心取下,粉白长发如月华流泻铺满兽皮软褥。 谢应危的吻起初如同春日细雨,轻柔地落在楚斯年的眉眼、鼻尖,最后停驻在两片淡色的唇上。 但很快,细雨化作山间急流,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深入探寻。 楚斯年仰头承受著,指尖揪紧身下柔软的兽皮,细腻的绒毛从指缝间溢出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仰起脸承接落下的细吻,眼尾泛起桃花般的薄红。 谢应危常年握刀的手指带著薄茧,此刻却像是最耐心的琴师在温润的玉石上奏响无声的乐章。 每一寸巡弋都引来细微的战慄,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直到对方吻上楚斯年湿润的眼角才泄出几声呜咽,像初春融雪时折断的嫩枝。 烛火渐弱时,谢应危抚著他后颈的手仍未鬆开。 楚斯年倦极,额发湿黏在颊边却仍下意识向他靠拢,如藤蔓依循暖源。 谢应危的吻隨之而下,像跋涉已久的旅人终於寻到甘泉,虔诚地汲取著清甜。 他结实的手臂环住楚斯年纤细的腰肢,將人稳稳带入怀中。 两人之间最后的阻隔不知何时已然褪去,肌肤相贴处传来滚烫的温度。 楚斯年感到自己仿佛化作一叶扁舟,在突如其来的风浪中起伏。 他下意识地攀住谢应危宽阔的肩背,在古铜色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每一次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灼热。 时而舒缓如溪流潺潺,时而急促如山雨倾盆。 窗外,不知名的夜鸟掠过发出一声清啼,旋即消失在静謐的春夜里。 第22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50 仲春时节,丰登庄乃至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锣鼓开道,旌旗招展,一队威风凛凛的仪仗由远及近。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披大红色状元袍,袍上以金线绣著精致的蟒纹和云海,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正是新科状元李树。 多年求学时光,已將当年那个沉默倔强的少年雕琢成一位风姿清举、气度沉静的翩翩君子。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依稀可见幼时的轮廓,但那份沉稳与锐利却已內敛於胸。 他端坐马上,接受著道路两旁乡民们敬畏而又羡慕的目光,神色平静,並无多少得意,反而带著一种归心似箭的急切。 陈知县早已率领县衙一眾属官,身著官服毕恭毕敬地等候在城门口。 见状元仪仗到来,陈知县连忙上前,满脸堆笑,正要拱手说些“状元公衣锦还乡,实乃本县之光”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李树却猛地一勒韁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甚至未曾下马,目光如电直直射向陈知县,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劈头便问: “陈大人!你將我爹抓到哪里去了?速速將人放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陈知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目瞪口呆。 状……状元公的爹?李状元不是自幼父母双亡吗?这是全县皆知的事情,他哪里敢又何时抓过状元的爹?! “状、状元公……此话从何说起啊?” 陈知县舌头都有些打结,冷汗涔涔而下。 “下官……下官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令尊啊!况且……况且眾所周知,您……” 李树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脸上怒意更盛,翻身利落下马,声音冷冽: “休得狡辩!我爹便是楚斯年!你將他拘在何处?若他少了一根头髮,我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一个滥用职权欺压良善之罪!” 楚斯年? 陈知县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他心中叫苦不迭,慌忙摆手: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状元公!下官是请楚先生过府,是『请』!只因家中犬子染了怪疾,久治不愈,听闻楚先生医术通神,特请他来诊治!绝无半点拘禁之意!楚先生此刻正在后衙为小儿诊脉呢!” 李树闻言眉头紧锁,眼神中的怀疑並未完全消散。 他不再理会急得团团转的陈知县,迈开大步径直朝著县衙內闯去。 红衣状元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所过之处衙役们无人敢拦纷纷避让。 他步履匆匆穿过前堂,绕过迴廊直奔后衙。 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困惑。 若真是请来治病,为何小草信中写得那般紧急? “砰”的一声,他几乎是撞开了后院的门。 院內春光正好。 一株海棠开得正艷,粉白的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 树下的石桌旁,楚斯年正微微俯身,手指搭在一个约莫七八岁、面色有些苍白的小童腕间,神情专注。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衣,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时光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气度愈发沉静温润。 在楚斯年身侧还站著一个穿著杏红色劲装的少女,正是李小草。 她身量高挑,眉眼英气勃勃,腰间佩著一柄造型简洁的长刀,双手抱胸,正无聊地踢著脚下的石子。 自成亲后,八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飞云寨的议事厅主位早已换了季驍坐镇。 这位昔日的二当家將寨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虽手段不似谢应危那般悍猛却更多了几分圆融周全,飞云寨的根基愈发稳固。 李小草及笄之后便如同一只挣脱笼子的鹰隼,凭著她愈发精湛的刀法开始闯荡江湖。 她性子爽利,爱憎分明,专管不平事,在绿林间渐渐闯出了“赤刃侠女”的名號。 而谢应危早在数年前便渐渐將权力移交,乐得清閒。 他兑现了当年的承诺,带著楚斯年离开了飞云寨,却不是去隱居而是携手畅游天下。 他们看过江南的杏花烟雨,也踏过塞北的黄沙莽莽;在东海之滨观过潮生潮落,也在西域古道听过驼铃悠扬。 楚斯年依旧会沿途行医,谢应危则守在他身旁,偶尔出手解决些不长眼的毛贼。 他们不再被身份和责任束缚,如同寻常爱侣將足跡印在了这片广袤山河的无数角落。 听到破门之声,两人同时抬头望来。 “誒——哥?!你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下午才能到吗?” 李小草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欢呼一声像只轻盈的燕子般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李树。 “哥!你回来啦!你真的当上状元啦!这身衣服真好看!” 李树被妹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楚斯年身上,带著未散的惊疑和深深的担忧。 他当然是因为心中有急事才急匆匆赶回来。 “先生……您……您没事?不是被官府抓了?” 楚斯年看著突然闯入的身著耀眼状元袍的李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浮现瞭然与欣慰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小童的手背示意诊脉结束,然后站起身温声道: “我无事。陈大人確是请我来为公子诊病的,何来被抓一说?” 他上下打量李树,眼中满是讚赏与骄傲: “树儿,你这身状元袍很是精神。” 这时,陈知县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听到楚斯年的话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状元公,您看,下官所言非虚吧?真是请楚先生来看病的!绝无怠慢!” 李树看著楚斯年神色如常,衣衫整洁,周身气息平和,確实不似受过苛待的样子,心中紧绷的弦这才稍稍放鬆。 但他眉头依旧蹙著,转向楚斯年不解地问: “那……那信是怎么回事?小草信中明明写著『爹,官府,速回』!字字急切,我以为是官府为难於您,这才日夜兼程赶回!” “信?” 楚斯年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还掛在李树身上的李小草。 他確实是让小草写信询问李树何时归来。 李小草这才从见到哥哥的狂喜中回过神来,鬆开手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一丝心虚,小声嘟囔: “我……我写的就是……爹,您想哥哥了,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嘛……官府……是因为陈大人派人来请,我就写上了……速回……是希望哥哥快点回来呀……” 李树:“……” 他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所以,『爹,官府,速回』五个字,在你看来,就是『爹在官府,望你速归』的意思?!” 李小草被他哥的脸色嚇到,缩了缩脖子,强自爭辩: “差……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啊!哥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看懂的!” 李树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他当年悬樑刺股攻读经史子集时,都没觉得如此心累。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这个脑子里只有武功招式的妹妹计较。 第225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51 李树转向楚斯年,神色重新变得郑重,甚至带著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著楚斯年竟是深深一揖到地。 “学生幸不辱命,已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楚斯年连忙上前扶他: “这是做什么?你能有今日全是你自己勤勉所致,我为你高兴。” 李树却坚持行完了礼才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楚斯年,声音带著夙愿得偿的释然与喜悦: “不仅如此,学生已向陛下陈情,细述先生多年教化之恩,於飞云寨开蒙教化、於乡里扶危济困之功德。陛下圣明已特下恩旨,准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告般说道: “为先生除去贱籍!从今往后先生便是良籍之身,可科举,可入仕,可堂堂正正立於天地之间再不受身份桎梏!” 此言一出,院內静了一瞬。 楚斯年怔怔看著李树,看著他眼中的认真与喜悦,看著他身上象徵著一甲榜首,天子门生的红袍,心中百感交集。 那个当年在破旧小院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发誓要为他除去贱籍的孩子,如今真的做到了。 李小草也在一旁高兴地拍手:“太好了!先生以后再也不是贱籍了!” 陈知县更是连忙上前道贺:“恭喜楚先生!贺喜楚先生!此乃天大的喜事啊!” 李树又道: “先生,学生已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院,虽不奢华却也清静雅致。 此次回来便是想接先生与小草一同入京居住。 京城名医匯聚,书院林立,於先生行医、小草见识世面都更为便利。” 楚斯年闻言却是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道: “你有此心我便很知足了。只是去京城一事,我不能自己下决定。 今日你高中归来本是天大的喜事,我却未能亲自到城外迎你,实在……” “这有什么!” 李小草立刻插嘴,笑嘻嘻地挽住楚斯年的胳膊对著李树做了个鬼脸: “哥你当初不也没看到爹和谢大当家成亲嘛!这下扯平啦!” 她话音未落,正要转身去安排行程的李树猛地顿住脚步,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硬地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成……成亲?” 他声音乾涩,目光在楚斯年和李小草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楚斯年脸上,带著求证般的惊疑: “爹……您和谁成亲了?!” 楚斯年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下意识回答: “自然是和谢大当家啊。” 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看向李小草: “小草,当初我不是让你写信告诉你哥哥了吗?你没写?” “我写了啊!” 李小草立刻挺起胸膛,信誓旦旦。 “我肯定寄了!里面还有爹送给哥的紫豪笔呢!这我哪能忘啊!” 李树的脸色由错愕转为深思,隨即变得越来越黑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確实收到过一封画满奇奇怪怪符號的信。上面用墨团画了个像是人的东西,旁边画了个房子,房子上打了个叉,还有……几道波浪线,以及一个箭头指著京城方向。”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李小草: “所以,你那幅『大作』是想告诉我——『爹和谢大当家在房子里成亲了,我很高兴,哥哥你在京城要好好的』是吗?” 院內陷入一片死寂。 楚斯年、陈知县,以及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衙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小草身上。 李小草在眾人尤其是李树“和善”的注视下头皮发麻,一步步向后退去。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也终於想起自己当初偷懒的“杰作”。 “我……我……” 她支支吾吾,眼看李树的眼神越来越危险乾脆猛地转身,一边朝著院外飞奔而去,一边留下一句底气不足的辩解,声音飘散在春风里—— “我当初嫌写字麻烦嘛!画出来多省事!谁知道你看不懂啊——!!” 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院內一脸无奈的楚斯年,哭笑不得的陈知县,以及站在原地,脸色黑如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新科状元李树。 “你给我站住!我可不会放过你!” “別嘛,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 第226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52 日头西斜,將山林染成暖金色时,谢应危利落地將烤得焦香四溢的山鸡从火上取下。 两人就著山泉分食了这只肥美的猎物,楚斯年甚至还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个小盐罐细细撒了些。 回到山脚下小镇的客栈时,天已擦黑。 店傢伙计熟稔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两位客官在这儿住了小半月了,模样气度都顶顶出挑,就是……嗯,那位高大些的爷眼神有点唬人。 “嘖,一股子烟火气。” 一进房门,谢应危就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又凑到楚斯年颈边嗅了嗅: “你身上也是。” 楚斯年笑著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 “还不是你非要凑那么近烤,说了多少次了,火候我来看著就好。” 他边说边解自己的外袍带子,准备叫热水沐浴。 谢应危靠在桌边看著他在灯下动作,忽然开口,语气带著点故作正经: “先生,今日可要考校我练字如何?” 自打卸下飞云寨的重担,谢应危对“没文化”这事越发耿耿於怀,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每天缠著楚斯年教他认字练笔。 楚斯年这个老师当得也极称职,耐心十足。 听他主动提起楚斯年有些意外,手上动作没停隨口应著: “好啊,待沐浴之后精神好些再来考你。” 他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正想將外袍掛起,却发觉身后没了动静。 楚斯年疑惑地回头—— 只见谢应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眼底闪著狼盯上猎物般的光。 还没等楚斯年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谢应危手臂一揽將他猛地带离原地,几步便按在房间中央那张结实的木桌上! 楚斯年猝不及防,面朝下被按在微凉的桌面上。 刚褪下一半的外袍鬆散地掛在手肘处要掉不掉,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背肌肤,在昏黄灯火下泛著如玉光泽。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先迅速扫了一眼房门和窗户——都閂得严严实实。 到了嘴边的低呼硬生生咽了回去,这客栈的墙壁可不比寨子里厚实。 他微微侧过头试图去看身后的谢应危,语气里带著真实的困惑还夹杂著一丝被按趴下的无奈: “你这是做什么?” 饶是此刻姿势曖昧,衣衫半褪,楚斯年脑子里也半点没往那方面想。 原因再简单不过—— 谢应危这人空长了一副悍勇精悍的身板和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於风月事上却纯粹是个纸老虎。 他本能地渴望与楚斯年亲近却始终不得其法,只敢停留在拥抱和浅尝輒止的亲吻上。 再进一步便手足无措,生怕自己没轻没重的蛮力会弄伤怀里这捧看似清冷、实则易碎的冰雪。 而楚斯年的麵皮薄得像初春的冰凌,在这事上更是被动,让他去“教导”谢应危绝无可能。 於是,两人成亲也有些时日了,却始终停留在“发乎情,止乎……不太敢动”的阶段。 谢应危伏在他身后,滚烫的体温隔著薄薄的中衣传递过来。 他呼吸有些重,环住楚斯年腰身的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著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乾,闷闷地憋出一句: “先生,您觉得我今日那字写得如何?” 楚斯年一愣,没想到他憋了半天问的是这个。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清晨谢应危握著笔,眉头拧成疙瘩跟那张纸较劲的模样,客观评价道: “『山』字比前几日稳了些,只是『永』字的那一捺力道还是没收住,墨跡洇开了一片……” 他一本正经地点评著,全然没意识到此刻討论笔画的场景有多么不合时宜。 只不过点评还没说完,就被谢应危闷闷的声音打断。 “我现在再写一次,让先生好好评价一下。” 谢应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压抑的沙哑。 楚斯年又微微怔了一下。 先生? 谢应危从刚才起就一直用这个称呼,这在他卸任后是极少见的。 平日里即便是最正经练字的时候,他也总会带著点亲昵甚至赖皮地叫他“斯年”。 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掠过楚斯年的心头。 但这几年来建立的对这块“木头”根深蒂固的信任,让楚斯年將那丝异样归咎於自己多心。 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忽略背后紧贴的过於炽热的体温和硌人的触感,努力维持著师长的口吻,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微颤: “好。那便再写一次与我看看。”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谢应危环在他腰间的胳膊动了。 只见他伸长手臂拿起桌面上那支他们平日练字用的狼毫笔,在旁边的砚台里蘸饱了浓墨。 楚斯年正疑惑他为何不去取纸,却感觉到谢应危空著的那只大手將他本就松松垮垮掛著的袍子又往下轻轻拉拽了几分。 微凉的空气瞬间触及更多暴露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慄。 紧接著,带著湿润墨意和笔尖柔软触感的冰凉猝不及防地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中央! 楚斯年浑身猛地一僵,呼吸瞬间窒住。 谢应危的手很稳,带著一种专注的力道。 笔锋沿著楚斯年脊椎优美的线条缓缓向下,勾勒出第一个字的起笔、行笔、转锋…… 墨跡微凉在温热的肌肤上蜿蜒,带来一种极其陌生而强烈的刺激感。 触感清晰无比,甚至能分辨出每一笔的顿挫与提按。 楚斯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他只能僵硬地感受著微凉湿润的笔触,在自己敏感的后背上一笔一画缓慢地书写著。 第一个字笔画不少结构复杂。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楚斯年终於从巨大的衝击中回神,迟钝地辨认出背上的字—— 是“楚”。 是他的姓氏。 楚斯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和正被书写的地方,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大片大片的緋红,连精致的锁骨都透出粉色。 他下意识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喘。 他……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在他背上……写字?! 震惊、羞窘、还有一丝被这齣格举动撩拨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慄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慌意乱。 他想开口阻止,想说“胡闹”,想斥责这不成体统……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因身后那人是谢应危。 是那个榆木疙瘩终於、好像、似乎、也许……开窍了的谢应危。 他红著脸紧抿著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原本微微挣扎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默许了荒唐又曖昧的“教学”继续下去。 第22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53 笔尖蘸取新墨,带著微凉的湿意再次落下。 这一次笔锋游走得更加缓慢,仿佛在细细描摹一件稀世珍宝的纹理。 隨著笔画向下延伸,那件本就岌岌可危的外袍被谢应危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往下又勾扯了几分,光滑的脊背肌肤暴露得更多,几乎要触及腰窝。 然而衣袍却始终悬在臂弯欲落不落。 只因楚斯年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正死死揪著袍袖的边缘。 那是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和羞耻心在做著徒劳的抵抗。 楚斯年脑子里早已乱成一锅煮沸的粥。 “白日宣淫”! “有辱斯文”! “伤风败俗”! “礼崩乐坏”! 一连串他自幼熟读的圣贤教训,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混乱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炸开。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著他深受礼教薰陶的属於“老顽固”的灵魂。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可偏偏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微凉墨跡划过肌肤的触感,身后之人灼热而充满存在感的体温,带著薄茧的手指偶尔无意识擦过腰侧带来的战慄…… 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刺激,让他四肢发软心跳失序。 他甚至荒谬地想到,若此刻手边有酒,他定要狠狠灌上几口,用辛辣的液体来麻痹过于敏锐的感知。 他绝不承认自己似乎……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谢应危这种突如其来的带著野性占有欲的亲昵。 “嗯……” 当笔尖带著湿滑的墨意,不经意地扫过某个尤其敏感的脊骨凹陷时,一声带著颤音的呜咽终於还是没能忍住,从楚斯年紧咬的唇缝中逸了出来。 声音细小得如同蚊蚋,却像是一滴冷水溅入了滚油。 谢应危书写的手臂骤然一顿。 但笔尖並未因那声细弱的呜咽而停留,继续在那片微微颤慄的肌肤上游走。 楚斯年上半身被迫伏在冰冷的桌面上,脸颊贴著被他无意识抓挠出褶皱的衣袍,视线所及只有桌面的木纹。 他看不到谢应危的表情,只能感受到落在背上的笔触以及身后之人越来越滚烫的呼吸。 他心乱如麻,根本无从揣测此刻的谢应危是该有的得意,还是依旧带著那种让他又气又无奈的笨拙。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翻转过来! 谢应危放下毛笔,双手猛地卡住他的腰际向上一托! 楚斯年低呼一声,下意识用腿环住对方劲瘦的腰身,整个人像树袋熊般掛在了谢应危身上。 这个面对面的姿势让彼此呼吸彻底交融,楚斯年被迫俯视著谢应危深不见底的眼眸,慌乱间只能用指尖抵住他的胸膛。 谢应危托著他腿根的手臂绷紧如铁,青筋沿著小臂賁张而起,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身上掛著的不是成年男子,而是什么轻飘飘的锦缎。 谢应危抱著他,几步便走到了房间角落那面半人高的铜镜前。 镜面模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先生看看我今日写的字如何?” 谢应危的声音低沉沙哑,示意楚斯年看向镜中模糊的影像。 楚斯年回头,从镜中看见自己緋红的脸颊贴在对方颈侧,两条腿紧紧缠在玄色腰带两侧,墨跡未乾的脊背在镜中拉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但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点评书法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从镜中移开,直直对上谢应危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声音带著压抑的羞恼和一丝危险的审问: “谢应危,你老实告诉我,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矇混过关,硬著头皮嘟囔: “……就……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楚斯年挑眉,眼神愈发不善,指尖在他肩胛处划了一下。 感受到指尖带来的细微刺痛,谢应危喉结滚动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像是做错了事被先生抓个正著的学生,低下头,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全招了: “前几日,在镇上的书铺买了本画本……里面就有类似的……我就学了。” 画本?! 楚斯年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他就说这块木头怎么突然开了窍,原来是偷偷补了课。 想到谢应危对著画本皱眉钻研、试图模仿那些风流姿態的笨拙样子,他心里那点羞恼瞬间被好笑和怜爱取代。 他仰头,在谢应危懊恼绷紧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带著笑意的吻。 谢应危却有些鬱闷,他觉得刚才的气氛明明很好,肯定是自己表情太凶,学不像画本里那些人的温柔缠绵。 他有些委屈地嘟囔:“我已经很尽力了……”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模样,心软成一汪春水。 指尖抚过谢应危紧蹙的眉心,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无妨,这样便很好。” 他主动环住谢应危的脖颈,將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呢喃: “这样便好。” 隨后他又好奇询问画本之后是否还有別的內容? 谢应危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哪怕成亲数年,楚斯年这般主动含笑的姿態仍让他心跳失序。 他愣愣地点头,耳根发烫:“画本后面是还有……” 楚斯年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下頜线,声音里带著蛊惑般的温柔: “那沐浴之后我们把剩下的事做完可好?” “好。” 谢应危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他將楚斯年小心放下地。 楚斯年不紧不慢地將滑落的外袍重新拢好,繫紧衣带,这才缓步走到桌边,在谢应危疑惑的注视下执起那支尚带余墨的毛笔。 笔尖在砚台里缓缓舔过,楚斯年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角勾起清浅而腹黑的弧度: “只是我背上有字似乎不太公平。” 谢应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看著蘸饱墨汁的笔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物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 “等等,斯年,这就不必……” 楚斯年却步步逼近,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得了趣的雪狐。 最终,那支曾染指过冰雪肌肤的狼毫,轻轻点在古铜色的坚实胸膛上。 墨跡终是染遍了彼此的山川,不分你我。 ——本位面完—— 第22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1 瓦瑞利亚大陆坐落於群山与云雾之间,人类与龙族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数千年。 起初由於语言隔绝与领地纷爭,两族爆发了漫长的战爭。 人类派遣魔导师与勇者討伐作恶的巨龙,而龙族则以焚烧庄稼,將整支军队掀落悬崖作为回击。 仇恨在鲜血中累积,持续千年的对抗让双方都付出了沉重代价。 转机出现在王国最强大的魔导师与一条巨龙意外相恋之时。 他们诞下的子嗣同时拥有人类与龙族的血脉,这个特殊的孩子不仅能够理解双方语言,更继承了母亲强大的魔法天赋与父亲强悍的身体素质。 凭藉这份独一无二的能力,他成功调解两族纷爭让战爭画上休止符。 这位混血英雄的后代延续了他的使命,世代承担起维护和平的责任。 他们被尊称为—— “语契者”。 …… 空旷的平野上繁花如织,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此刻凝滯的紧张。 楚斯年站立在花海中央,浅色的眼眸中映照著两边的身影流露出些许为难。 纤细的身影在广阔天地间显得格外单薄。 一边是王国的使节。 大臣身著绣有繁复金线的深色绒袍,头戴象徵身份的扁帽,身后跟著一列盔甲鲜明的士兵。 他面色涨红,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挥舞著手臂,声音激动: “维伦提斯!告诉这些……这些无礼的巨龙!这件事王国绝不会轻易罢休!掠走財富,焚烧士兵,证据確凿! 它们贪婪好战的本性从未改变!女王陛下的意思很明確,我们绝不原谅这等暴行! 如果龙族不儘快交出罪魁祸首,那么女王会將其视作要开战的挑衅!” 他又接连吐出一长串激烈的带著侮辱性的词汇,最后重重喘了口气,盯著楚斯年又恢復了客客气气的样子: “咳咳,务必將我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这群粗鲁野蛮脑袋空空的龙!是务必!!” 待大臣终於说完,楚斯年微微頷首,用温和清润的嗓音安抚道: “请您息怒,我会將王国的立场传达过去。” 阳光下的粉白长发泛著柔和光泽,耳后至细腻的脖颈处隱约可见一些闪烁著银色光芒的鳞片,若非特定角度难以察觉。 儘管在语契者世代不懈的努力下,瓦瑞利亚的人类与龙族已维持了长久的表面和平,未曾再启大规模战端,但千年战爭留下的隔阂与猜忌早已深入骨髓。 一周前有驻防小队全员覆灭,死状悽惨,现场留有龙焰痕跡,王国財宝不翼而飞。 这件事顿时激起了所有旧日仇怨。 女王的震怒在大臣们的諫言下,最终化为了请出当代语契者进行交涉的指令。 而楚斯年便是世上仅存的语契者,也是连接两个种族唯一的语言桥樑。 他转向另一边。 那里矗立著几只庞然大物,鳞甲在阳光下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 为首者保持著巨龙的威严头颅,颈部以下却已是近似人类的形態,漆黑的鳞片覆盖著强健的躯体—— 这是一头强大的黑龙,此次龙族的代表。 金色的竖瞳紧盯著楚斯年,低沉的声音带著龙语特有的震颤响起。 龙族语言是一种低沉而富有共鸣的语言,发音时伴隨著胸腔的震颤。 这种语言没有复杂的词汇结构,而是通过音调的长短变化和共鸣强度的差异来传递不同的含义。 由於龙族的发声结构特殊,人类无法模仿这种带有震颤频率的语言,只能听到如同雷鸣般的轰鸣声。 但在楚斯年听来却毫无障碍。 【这个人类说了什么?】 楚斯年开始“转述”大臣的话,语气保持著客气: “人类的代表表示,对於上周发生的士兵死亡与財宝遗失事件,他们感到非常愤怒与痛心。 现场遗留的龙族火焰痕跡让他们认定此事与龙族有关。 他们要求一个明確的解释与交代,並表示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將严重影响两族现有的和平局面。 当然,人族爱好和平,他们並不愿意也並不想看到战爭再起波及整个王国,这是他们一致的意见。” 楚斯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语契者先祖確实立下过永不妄言的誓言,但在可能席捲整个王国的战爭面前,一些出於善意的语言修饰是可以被原谅的。 他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 黑龙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带著一丝疑虑: 【奇怪,方才那个人类情绪激动说了许久,怎么到你这里只剩下这么几句?】 楚斯年面色不变,用流畅的龙语从容应答: “人类的语言结构复杂,音节繁冗,表达同样的意思总是需要更多词句。相比之下龙族的语言古老而精炼,自然简短有力。” 黑龙歪了歪巨大的头颅,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噥: 【是这样吗?我隱约记得你太太太爷爷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它思索片刻,隨即像是想通了什么,下頜的鳞片舒展开,显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表情: 【也对,龙是高贵的种族,语言自然也是最高效最优美的,这很合理。】 龙族拥有悠长的寿命,五百年岁月於他们而言不过刚刚成年。 眼前这位能够代表龙族出面主事的黑龙,年岁至少已逾两千载。 它身后一头鳞片如蓝宝石般闪耀的巨龙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黑龙的肩膀,用龙语提醒: 【说正事,別傻笑了。】 黑龙这才收敛神色转向楚斯年,语气瞬间变得义愤填膺: 【维伦提斯,你务必转告这件事与我们龙族无关!这完全是人类自导自演的阴谋,想找个藉口再次掀起战爭,掠夺我们的领地。】 【人类就是狡诈的代名词!他们一贯贪图龙族的財富,现在竟想用这种卑劣手段讹诈!】 【打仗?打就打!英勇无畏的龙族从不会惧怕那些只会耍弄小伎俩的魔导师!】 接著,它也开始了对人类的连番斥责,言辞激烈。 其中还有很多少龙不宜的词汇。 从始至终,楚斯年脸上那抹温和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那些尖锐的指控和辱骂都只是过耳清风。 待黑龙说完,他转向王国大臣,语气沉稳而带著恰到好处的凝重: “大臣阁下,龙族代表表示他们对此事也极为重视,对不幸罹难的士兵深表惋惜。 他们强调,目前並无確凿证据指向龙族,但承诺会积极配合调查。 龙族同样坚决维护两族的和平,声称对任何试图破坏和平的行径绝不姑息。” 楚斯年自始至终都维持著浅淡而得体的微笑。 大臣与其他隨行人员听著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转述,不由得面面相覷。 大臣捻著鬍鬚,眉头微蹙: “维伦提斯,刚刚这头蠢龙至少咆哮了十分钟,內容却只有这么短吗?” 不会偷摸骂了我两句吧? 楚斯年轻轻摇头,浅色眼眸映著天光: “龙语冗长繁复,多是无意义的古老音节。相比之下人类的语言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智慧结晶,生动而精准。” 这番解释让大臣不由挺直了腰板。 他瞥了眼远处保持龙首人身的黑龙,见对方正肃立等候,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的失態確实有失风度。 既然龙族代表这般克制,他们王国使者更该展现礼仪之邦的气度。 大臣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將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两声,语气缓和许多: “呃……既然如此那是最好,看来这位龙族代表倒比想像中明事理。女王陛下同样不愿再启战端,若能和平商討解决自然是上策。” 终於送走双方代表,空旷的花海边只剩下楚斯年一人。 他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仅凭自己左右周旋的翻译就能真正平息事態。 目標从来不是做一个忠实的传声筒,而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战爭重燃。 自然,他也必须在人类与龙族任何一方察觉到他是在糊弄他们之前亲自查明惨剧的真相。 第22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2 楚斯年拖著略显疲惫的步伐走向孤悬山腰的木屋。 歷代语契者的居所皆是如此,刻意远离人类城镇与龙族山谷以昭示其不偏不倚的立场,只是苦了他往返都要耗费不少脚程。 熟悉的木屋轮廓在暮色中显现,他刚鬆了口气,天空却骤然暗了下来。 此刻本是黄昏,夕阳的余暉却异常迅疾地沉入墨色。 楚斯年愕然停步下意识抬头——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赤红占据他整个视野。 那是一条龙,一条庞大到超乎想像的赤红色巨龙。 舒展的双翼覆盖苍穹,坚硬的鳞甲在最后的天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冽光泽。 嶙峋的骨角向后延伸,充满力量感的长尾在身后摆动。 仅仅是飞掠而过带来的气流,就化作一场狂暴的颶风捲起地上的碎石与尘土,吹得楚斯年衣袍猎猎作响,站立不稳,踉蹌几步险些被直接掀飞出去。 巨大的阴影將他完全笼罩。 赤龙似乎发现了他,金色的竖瞳瞬间锁定地面上渺小的身影。 没有任何预兆,它猛地调转方向俯衝而下!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破空声,恐怖的风压几乎让楚斯年窒息,他被迫跌坐在地,只能用胳膊挡在眼前勉强眯起眼睛向上望去。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俯衝而下的庞然大物在接近地面时形態开始急剧变化。 覆盖全身的赤红鳞片如流动的熔岩般重塑收敛,庞大的骨架在光芒中重构。 狰狞的龙首勾勒出深邃的人类面部轮廓,伸展的肉翼呼啸著收拢…… 整个过程既充满了力量崩解与重组的野性美感,又带著一种近乎神跡的优雅。 他悬停於离地寸许的空中,足尖轻点著摇曳的草叶,背后巨大的赤红羽翼最后煽动几下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才缓缓收拢隱没於肩胛之后。 周身覆盖著暗红色的鳞甲,那些鳞片並非死物,其下有流光缓缓脉动,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躯轮廓。 一张面孔英俊却带著非人的凛然,额角两侧蜿蜒著暗红色的龙角。 他垂眸望来,那双熔金般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与生俱来俯瞰尘寰的漠然。 即便化作人形收敛双翼,那股凌驾於眾生之上的贵气依旧如无形的领域般扩散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滯臣服。 他敏锐地感知著眼前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確实是人类与龙族血脉交织的味道。 “你就是这一代的语契者维伦提斯?” 楚斯年沉默片刻,扫了一眼那张有些熟悉的脸,略显无语地站起身拍打著黏在衣袍上的草屑与花瓣,似乎並不太惊讶。 眼神扫过赤龙化形后那张过分英俊却古板的面孔,语气平静: “你是……?” 赤龙蹙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如实作答: “虽然向你介绍我的名讳並无必要,但如果你坚持想知道……塞莱斯特。” 楚斯年瞭然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 “那么谢应——咳!塞莱斯特,你找我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塞莱斯特高大的身躯极具侵略性地欺近,灼热的气息几乎將楚斯年完全笼罩,形成一种曖昧又危险的桎梏。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呼吸可闻。 楚斯年甚至能看清对方额角暗红龙鳞上细微的天然纹路,那对蜿蜒的龙角几乎要戳到他的额际,带著原始而危险的质感。 非人的金色竖瞳直勾勾地锁定他,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流淌。 “我们需要结为伴侣孕育龙晶,为了你我著想还是儘快吧,找到你稍微费了一点时间,现在就可以回到龙眠神殿完成仪式。” 塞莱斯特语出惊人,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楚斯年脸上惯常维持的温和表情瞬间凝固: “……?” 纵然他预想过眼前这条蠢龙可能会说出些惊世骇俗之言,但即便给他十个脑子也绝对想不到会是这种走向。 然而塞莱斯特直接將楚斯年的震惊与无语视作默许。 他一只手攥住楚斯年的手腕,作势就要带著他腾空而起,同时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陈述: “我已经从龙族的古籍上查阅过知道如何让人类孕育龙晶。你放心,我会儘量提高效率让我们的孩子儘早出生。” 楚斯年越听越是头脑发昏,简直不知是该先吐槽这荒谬绝伦的言论,还是该先反抗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条赤龙的力量极其强横,甚至比方才那头两千多岁的黑龙长老还要可怕。 可从他龙鳞焕发的生机与形態判断,其年龄分明应该不足千岁才对! 挣扎无果,情急之下楚斯年低头一口咬在塞莱斯特试图制住他的手腕上。 然而触口一片坚硬冰凉——那里覆盖著细密的赤色龙鳞硌得他牙根发麻。 塞莱斯特因这微不足道的反抗微微怔住,他顺著楚斯年挣扎的方向瞥了一眼,注意到了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哦,想起来了。 熔金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瞭然。 启蒙长老曾说过,人类是眷恋巢穴的生物。 下一秒,根本没给楚斯年任何反应的时间,塞莱斯特身后“嘭”地一声展开那对巨大无比的赤红羽翼。 翼膜如燃烧的晚霞,骨骼强韧有力,只轻轻一扇便捲起猎猎狂风。 他像拎一只小猫般轻而易举地將还处於茫然状態的楚斯年拦腰提起,双翼猛振,以快得令人眩晕的速度直衝向那座木屋。 几乎是眨眼之间,楚斯年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便躺在自己那张柔软的床铺上。 还没等他从高速移动的眩晕感中缓过神,塞莱斯特高大的身影已经再度笼罩下来: “快些收拾你的东西,我会带你回龙族的领地儘快完成孕育龙晶的仪式。” 第23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3 楚斯年的拳头紧了又紧。 任谁遭遇这般境况,恐怕都难以克制给塞莱斯特两拳的衝动。 他压下火气,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吞却带著刺: “我不会莫名其妙和你去龙族领地,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初代语契者——那位魔导师与巨龙血脉的结晶確实拥有撼动天地的力量。 然而隨著一代代血脉传承稀释,那份力量早已不復往昔。 到了楚斯年这里,残存的魔力更是微乎其微。 所以,他很明显打不过眼前这只赤龙。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重新扫过塞莱斯特极具压迫感的高大体格,清晰地说道: “我从未答应要与你孕育……咳咳,什么龙晶之类的。” 这下轮到塞莱斯特愣住了。 他用覆盖著细密赤鳞的指爪点了点自己胸口,语气带著十足的不解: “我是龙族年轻一代中最强的战士,是最优的选择,你应该选择与我一同孕育龙晶才对,难道你已经选择了別的龙?” 在龙族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强者天然拥有优先选择伴侣的权利,无论性別。 他是公认的强者,无法理解语契者为何会拒绝他。 这与他研读的那些关於人类繁衍的书籍描述截然不同——书上明明说人类也是慕强的生物。 他看著楚斯年因慍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一点尝试性的安抚: “在孕育龙晶之前最好保持心態平和。书上记载,愉悦状態下孕育的幼崽会更聪慧。 当然,让伴侣开心也是丈夫的职责。你想要什么礼物?或者说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高兴起来?你儘管提。” 楚斯年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良好的教养让他將几乎衝口而出的斥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在舌尖滚了滚,又被他咽了回去,毕竟这句话完全就是事实,毫无杀伤力。 成为快穿者后,楚斯年的脾气確实见长。 待心绪稍平他睁开眼,语气儘可能平稳地陈述事实: “我是男性。” 塞莱斯特闻言微微一怔有些奇怪地扫了一眼楚斯年,旋即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这片大陆唯一的语契者,我怎会不了解你的基本状况? 作为你未来的伴侣,我早已熟知关於你的一切。 倒是你似乎对我的信息一无所知?难道王国没有將我的资料交予你?人族便是如此怠慢我们两族之间的婚约吗?” “什么资料?什么婚约?” 楚斯年彻底怔住,一股不妙的感觉悄然浮现。 事情的发展似乎完全偏离他最初的预想。 正在这时,一阵迟缓的敲门声打破屋內凝滯的气氛。 楚斯年示意塞莱斯特稍安勿躁,快步走到门边將门打开。 门外站著一位鬚髮皆白拄著拐杖的老者,身体因年迈而微微佝僂著。 楚斯年迅速在记忆中搜寻—— 这是王国的內廷大臣,一位德高望重却早已不理俗务的长者。 “奥利弗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楚斯年唤出他的名字,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外那片空旷无垠的山野,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位老人该不会是一步一步拄著拐杖走上这半山腰的吧? 老大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颤巍巍地从身后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厚重信封,递到楚斯年手中。 楚斯年带著满腹疑惑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赫然是女王陛下的亲笔手书。 信件內容清晰地表明: 作为世上最后一位语契者,他肩负著延续血脉的职责,这是自初代语契者便定下的古老约定,语契者必须要留下子嗣。 而他的未婚夫正是一条名为塞莱斯特的赤龙,是龙族年轻一辈的翘楚。 信的末尾,女王还特意补充,请他不必担忧生育方式,龙族內部自有特殊方法能確保他们以“非常规”途径成功孕育出龙蛋。 楚斯年拿著信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原本篤定塞莱斯特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此刻却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疯了。 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龙族未婚夫?还要肩负起孵蛋的重任? 他的目光落在信末的日期上—— 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楚斯年:“……” 他默默低头,看向眼前拄著拐杖在风中略显飘摇的內廷大臣奥利弗,喉头滚动一下最终乾巴巴地说道: “谢谢您特意送信来。” 老大臣抬起头露出一个豁牙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带著慈祥: “祝你好运,孩子。” 说完他转过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沿著来时的山路颤巍巍地消失在楚斯年的视野里。 木门轻轻合拢。 楚斯年走到客厅中央的软绒沙发旁,有些疲惫地坐了进去,身体微微陷入柔软的靠垫中。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结婚,对象是龙族,是一只身高近两米的赤龙,还要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孕育一个孩子。 更让当事人感到些许无力的是,自己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与他复杂的心绪截然不同,塞莱斯特姿態从容地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落座,举手投足贵气十足。 显然,与几分钟前才被通知婚讯的楚斯年不同,塞莱斯特早已接受了家族的安排。 从他被告知將与世界上最后一位语契者结合的那一刻起,他便平静地视之为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为了龙族的未来,孕育出至关重要的龙晶。 第23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4 楚斯年沉默了近十分钟,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问出了关键问题: “你方才一直提及的孕育龙晶究竟是什么意思?” 塞莱斯特调整了下坐姿,黑髮如瀑滑落肩头,衬得那双熔金竖瞳愈发深邃。 “龙族领地深处,生长著一棵被我们称为世界树的古木。” 他解释道,声音低沉而平稳。 “它是由孕育了第一位语契者的那位大魔导师亲手种下,蕴藏著奇异的法则力量,能够让人与龙的血脉得以延续。 但具体仪式如何进行我並不清楚。那里是龙族禁地,唯有在王的首肯下才能进入。” 他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接引楚斯年前往龙族完成古老仪式。 或许是察觉到楚斯年眉宇间残留的忧虑与迟疑,塞莱斯特又补充道: “我至少能向你保证,这个过程既不会如人类分娩,也不会像龙族產卵那般。” 楚斯年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动。 看来“世界树”便是女王密信中提及的“非常规方式”。 作为世间最后的语契者,延续血脉本就是他不可推卸的使命。 然而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我能否推迟些时日?王国內刚发生一桩恶性事件,需要我亲自调查。” 他斟酌著开口。 塞莱斯特摇头,额前龙角流转著暗红光泽。 “世界树的繁盛期变幻莫测。有时相隔数十载,有时仅隔数月,每次盛开的时间都很短暂。” 楚斯年轻嘆一声。 维繫王国和平是他的核心使命,而龙族这边的任务同样关乎两族未来。 他最终頷首:“好,我们这就出发。” 二人来到屋外开阔处。 塞莱斯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空气骤然扭曲。 暗红流光自肌肤之下奔涌而出,修长的身形在刺目红芒中急剧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盾牌大小的赤色鳞甲,每片鳞缘都镶著熔金纹路。 脊椎节节隆起形成嶙峋背棘,尾椎延伸出布满骨刺的巨尾扫过地面,犁出深沟。 遮天蔽日的龙翼轰然展开时,投下的阴影將整座山丘彻底笼罩。 仅仅是收敛双翼站立原地,赤红巨龙投下的阴影便吞噬了半片原野,每次呼吸都带起滚烫的气流,周围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卷。 巨龙优雅俯身,將宽阔的脊背呈现在楚斯年面前。 楚斯年攀住鳞片边缘翻身而上,刚抓住突起的背棘,塞莱斯特便振翼升空。 他只感到身体一轻,伴隨著明显的失重感,地面迅速远离。 狂暴的气流席捲整片平原,草木尽数伏倒,粉白长发在风中狂舞,楚斯年不得不紧紧抓住鳞片边缘才稳住身形。 巨龙攀升的速度极快,掠过树梢穿过稀薄的云气,周围的景物在视野中急剧缩小。 楚斯年忍不住向下瞥了一眼。 下方的山峦、平原迅速退化成模糊的色块,这种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喉咙里不自觉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身下的巨龙似乎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声响。 庞大的身躯肌肉线条有瞬间的调整,原本疾速破空的双翼扇动频率明显放缓,变得更为平稳和缓。 迎面而来的狂风也减弱许多。 塞莱斯特意识到,他这位拥有一半人类血脉的伴侣,身体似乎比纯粹的龙族要脆弱许多,需要他更加谨慎对待。 速度降下来后,那股令人心悸的眩晕感果然消退不少。 楚斯年鬆了口气,虽然依旧不敢再向下张望,但至少呼吸顺畅许多。 “谢谢。” 他提高声音,试图让话语穿过风噪。 低沉而古老的龙语响起,带著某种奇异的共鸣: “你现在是我的伴侣。在龙族的传统中,伴侣的安全、荣耀乃至所有都与彼此紧密相连。保护你是我分內之事,无需道谢。” 楚斯年微微一怔。 从见面至今,塞莱斯特给他的印象始终是公事公办,甚至眼神总有种高傲感。 他原以为这场结合更多是出於责任与使命,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自然而然地接纳了“伴侣”这一身份,並將守护职责履行得如此理所当然。 楚斯年不知道要如何应答,只好保持沉默。 赤红巨龙每一次振翼都带著磅礴的力量,身形稳定却迅疾地掠过天际。 下方王国的疆域如同快速翻动的书页般向后退去。 在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之前,他们便衝破了最后的云层屏障,眼前豁然展开的是无垠的墨蓝色海洋。 带著咸腥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楚斯年微微睁大了眼睛。 暮色深沉,海面並不平静,汹涌的波涛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翻滚,远处云层间有电光闪烁,隱隱传来沉闷的雷声,显出一片危机四伏的景象。 长时间的沉默飞行让人有些不適,楚斯年正思忖著是否该找些话题,毕竟还不知道要飞多久。 他刚清了清嗓子,还未出声,目光便被前方恐怖的景象吸引—— 浓厚的乌云扭曲成一个漆黑的螺旋风暴,仿佛能吞噬一切。 而塞莱斯特竟毫无迟疑地朝著风暴中心疾冲而去! “等等——!” 楚斯年脱口而出的询问瞬间变成了惊呼,这是他难得失態的声音。 剧烈的顛簸和震耳欲聋的风啸將他未尽的话语撕碎。 然而狂暴的穿越过程比想像中短暂。 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水幕,周遭的混乱喧囂骤然消失。 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他们进入了龙族的领地。 夜幕之下,形態各异的龙影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悠长或短促的龙吟。 这里的地貌与人类王国截然不同,遍布著陡峭的嶙峋高山、深不见底的裂谷、刀削斧劈般的悬崖,以及大片瀰漫著原始气息的古老森林。 更远处,还能望见群山之巔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天空中飞翔的龙数量並不算密集,毕竟龙蛋的孵化需要漫长岁月且存活艰难,这也是龙族数量稀少的原因。 楚斯年敏锐地察觉到塞莱斯特在龙族中地位非凡。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其他龙族的注意。 那些原本高亢的龙吟纷纷转为低沉而友好的嘶鸣,像是在致意,庞大的龙躯也主动向两侧避让,为他清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径。 塞莱斯特的体型也確实远比他所见的其他龙族更加庞大威严。 最终,楚斯年的视线被一座嵌於最高峰之中的宏伟建筑所吸引。 那便是塞莱斯特的目的地——龙眠神殿。 塞莱斯特收敛双翼,平稳地降落在神殿入口处一个宽阔的平台上。 他优雅地俯低修长的脖颈,示意楚斯年可以下来了。 待楚斯年小心地踏足平整的石面后,塞莱斯特周身再次泛起熟悉的暗红光芒。 庞大的龙躯在光影流转中迅速收缩重塑,转眼间,那位身形高大黑髮红鳞的龙族男性再次站立於楚斯年面前。 第232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5 龙眠神殿巍然矗立於峰巔,巨大的石柱直插云霄,表面覆盖著岁月打磨出的光滑质感。 整座建筑由某种暗金色岩石砌成,在星光下流淌著庄严的光泽。 拱门高处雕刻著龙族古老的图腾,每一道纹路都蕴含著磅礴的力量感。 塞莱斯特领著楚斯年踏入神殿。 內部空间远比外观更显恢弘,高耸的穹顶隱没在阴影中,两侧岩壁上镶嵌著散发幽光的晶石,在地脉晶石的映照下流转著令人目眩的光彩。 通道旁立著些龙形雕塑,墙壁上偶尔可见大幅浮雕,刻画著龙族与星辰山峦相伴的古老场景。 他们途经一段由整块水晶打磨而成的墙面,光洁的表面清晰地映出二人的身影。 楚斯年望向镜中,发现自己堪堪只到塞莱斯特的肩膀。 对方宽阔的肩背与修长的身形在暗红鳞甲的包裹下更显挺拔,而自己则完全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鲜明的对比让楚斯年忍不住打破沉默: “你能再变矮一些吗?” 塞莱斯特正专心带路,闻言脚步微顿,竖瞳中掠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现在的模样?” 龙族成年后便能化为人形,但大多会保留部分龙族特徵。 正如塞莱斯特,暗红龙角自然地从额角延伸,与肤色完美融合,身后龙尾隨著步伐轻轻摆动。 在来见楚斯年前,他特意调整过化形细节,隱去大部分龙族的特徵,力求给这位素未谋面的伴侣留下好印象。 然而体型却受龙族真身制约。 事实上,考虑到楚斯年的人类血脉,塞莱斯特已经將身高压缩到了化形极限。 楚斯年望著塞莱斯特微微蹙起的眉头,又瞥了眼水晶墙上那道英挺的身影,诚实地回答: “没有不喜欢。” 塞莱斯特的人形確实无可挑剔,深邃的五官与龙族特有的威严完美结合,举止间自然流露的贵气更是令人侧目。 得到这个答覆,塞莱斯特轻轻頷首便继续引领前行。 空旷的神殿里再次迴响两人的脚步声。 塞莱斯特始终沉默地走在前面,除了必要的指引外从不主动开口。 这条长廊似乎没有尽头,他迈著龙族特有的阔步,修长的双腿每次跨出都抵得上楚斯年两三步。 楚斯年方才经歷高空飞行的不適尚未完全缓解,此刻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他望著前方那个始终保持固定速度的背影,不禁怀疑这位龙族伴侣究竟是体贴不足还是某种故意的考验。 “塞莱斯特,我跟不上你的速度。” 这確实不能责怪楚斯年。 龙眠神殿的规模超乎想像,他们已在这条似乎永无止境的长廊行走了半个时辰,却仍望不见尽头。 他今日先是往返山坡调解爭端又经歷高空飞行,体力早已透支,实在难以匹配龙族充沛的精力。 塞莱斯特闻声驻足,回身低头看向他。 熔金竖瞳微微闪动,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记得楚斯年虽身负龙血却无法飞行,故而收敛双翼步行,却忽略了彼此步幅的差异。 “你累了吗,维伦提斯?” 楚斯年轻轻点头。 塞莱斯特沉思片刻,忽然俯身与楚斯年平视。 “我们虽將结为伴侣,但先前触碰你时,你似乎很不愉悦。” 楚斯年怔住,隨即想起初见时自己咬向对方手腕的举动。 那时情急之下的反应,竟让塞莱斯特產生这样的误解。 楚斯年轻轻摇头: “我並非厌恶你的触碰。那时不知你身份,情急之下才……” 塞莱斯特垂眸思忖片刻,竖瞳里流转著思索的光泽: “既然如此,往后我可以触碰你吗?” 得到楚斯年肯定的回应后他微微頷首: “你我即將结为伴侣,你愿意接受我的触碰,这很好。更深入的了解有助於龙晶的孕育,能与最后一位语契者共同延续血脉是我的荣幸,你我契成便可同享寿命……” 楚斯年听得耳尖发烫,连忙抬手制止:“別说了。” 被打断的塞莱斯特並未动怒,只是从容地转换话题: “既然疲倦,我可以用臂弯托著你,或者让你坐在我肩头。” 这个提议让楚斯年立刻摇头。 他好歹是个成年男子,被这样抱著行走成何体统。 偏偏塞莱斯特的表情认真得让人无从责怪,就好像这確实是再合理不过的提议。 “不必如此,只要你放慢脚步就好。” 楚斯年无奈指了指前方。 二人继续沿著漫长的廊道前行。 这一次,塞莱斯特明显调整了步伐,他的速度放缓了许多,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確保楚斯年能够毫不费力地跟上。 楚斯年稍稍落后半步,目光悄然落在身侧之人的背影上。 塞莱斯特给他的初印象,是那种带著距离感的高傲,周身都笼罩著一层无形的壁垒。 但稍作接触便会发现,高傲之下是近乎笨拙的认真,以及不通人情世故的木訥。 他想起女王密信中的內容,塞莱斯特已有五百七十一岁。 以人类的標准衡量,这已是难以想像的寿数,但在龙族漫长的生命周期里,他確实正值精力最为充沛的壮年。 廊道內只有他们规律的脚步声在迴荡。 楚斯年犹豫一下,还是將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口: “你之前没有过喜欢的,呃,喜欢的龙吗?” 他顿了顿,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隨口一问。 “就像你说的,龙族崇尚力量,你如此强大应当不乏仰慕者。” 塞莱斯特的目光依旧平视著前方蜿蜒的廊道,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我自幼便被族长选定作为未来与语契者结合的人选。语契者身负龙血,寿命远超凡俗人类。只是上一任语契者在我出生之时便已有了命定的伴侣。所以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楚斯年便猛地停住脚步,脸上写满错愕,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一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甚至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你的未婚夫了?” 塞莱斯特也隨之停下侧过头看向他: “是的。” 这个认知让楚斯年感到一阵莫名的混乱,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如果……如果我在这之前就找到了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呢?你又会如何?” 塞莱斯特的脸上不见丝毫伤心或失落,他微微摇头: “我仅是龙族提供的备选之一。假设你在世界树这次繁盛期前自行寻得伴侣,我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但根据我获得的资料显示,你一直独身……” “好了!” 楚斯年耳根有些发热,急忙打断他,不想再听关於自己“孤家寡人”的论述。 塞莱斯特从善如流地停下,但隨即又逻辑清晰地补充道: “按照传统,你本可以在整个龙族范围內选择你的伴侣。我只是被认定的最优选项,最符合各方利益的选择。如果你对此存有异议或者更倾向於其他——” 眼见他的话又要朝著某种公事公办的方向滑去,楚斯年一把拽住塞莱斯特覆盖著细密鳞片的小臂,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別说了。” 塞莱斯特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楚斯年抓著他胳膊的手上,那只属於人类的手在他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而纤细。 他静静地看著,金色的竖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片刻后他抬起眼,重新望向前方的道路不再言语。 第233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6 两人最终抵达长廊尽头,一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龙族议事的內殿。 殿內灯火通明,一位身形异常高大的老者端坐在王座之上。 龙族之王名为奥伯隆·斯卡布莱克。 为表示对语契者的尊重,他同样维持著人形。 与塞莱斯特那种精致非人的俊美不同,奥伯隆的人形更显粗獷威严。 他身高近三米,肩背宽阔,蓄著浓密的银白色长须,深紫色的眼瞳却依旧锐利,充满了睿智与沉淀的力量。 他身披简单的暗色长袍,却自然流露出一族之主的磅礴气势。 塞莱斯特上前一步,以龙族特有的礼节致意,右手握拳轻叩左肩,微微頷首: “陛下,我已將当代语契者维伦提斯安全带回,我希望能够儘快带他去世界树下完成仪式。” 奥伯隆的目光越过塞莱斯特,温和地落在楚斯年身上,那份和蔼大大出乎楚斯年的预料。 “好,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如远山的迴响,带著笑意: “维伦提斯,你的父母当年与我颇有交情。看到你健康成长並继承了语契者的责任,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中带著长辈般的慈爱,仔细端详著楚斯年。 隨后他看向塞莱斯特,语气转为严肃,带著浑然天成的威严: “塞莱斯特,维伦提斯是龙族尊贵的客人,更是你未来的伴侣。你必须给予他应有的尊重与礼遇,尽你所能確保他的舒適与安全。” 塞莱斯特再次躬身,郑重应道:“谨遵您的旨意,陛下。” 就在二人行礼告退,准备转身离开时,王座上的龙王却再次开口:“且慢。” 两人停下脚步,回身望向高大的龙族之王。 奥伯隆银白的长眉微微挑起,目光在两位年轻人之间扫过,缓缓说道: “待你们准备妥当,我自会开启通往世界树的通道。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若你们二人之间能更亲密些,或许能增加孕育龙晶的成功可能。” 楚斯年闻言微微一怔,浅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困惑: “陛下,我不太明白。亲密程度与龙晶的孕育有何关联?” 奥伯隆看著楚斯年疑惑的神情,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塞莱斯特,忽然抚须轻嘆一声: “看来我这个老头子疏忽了,竟忘了向你们说明这最关键的一点。 世界树拥有自己的意识,它能感知到靠近它的生灵之间的情感联结。 若它感知到的是真挚的情感,那么孕育龙晶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楚斯年快速扫了塞莱斯特一眼就收回眼神。 奥伯隆看著这两个似乎都不太通晓情事的后辈,又补充了一句温和的建议: “適当的身体接触,有时能帮助增进感情。” 塞莱斯特似乎想到了什么张口欲言。 但楚斯年反应更快,他迅速伸手握住塞莱斯特的手,截住他可能要说出口的虎狼之词。 “多谢陛下提醒,我们会好好准备的。” 楚斯年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果断。 说完他轻轻拉了拉塞莱斯特的手,示意他一同离开。 塞莱斯特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跟著楚斯年走出大殿。 沿著宽阔的廊道行出一段距离后,塞莱斯特停下脚步,被他握著手腕的楚斯年也不得不停下。 “方才为何要阻止我向陛下询问细节?” 塞莱斯特微微低头,竖瞳里带著纯粹的困惑,他並未鬆开手。 “关於身体接触的具体形式与程度,我认为需要更明確的指引。” 楚斯年感到一阵无言,他总不能直说,是怕这位思维直接的龙族伴侣会当场说些虎狼之词。 他轻轻动了动还被握著的手腕,试图转移话题: “陛下不是让我们培养感情吗?而且,在正式仪式开始前,应该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吧?我们是不是该先去处理那些事?” 塞莱斯特注视他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 他应道,非但没有鬆开手,反而调整了一下手势,更为自然地牵住楚斯年的手,带著他转向另一条通道: “这边来。” 他牵著楚斯年穿过几条迴廊,来到一扇雕刻著繁复龙纹的石门前。 门內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居室,陈设兼具了龙族的磅礴与异域的奢华。 地面铺著厚实柔软的深色绒毯,墙壁上镶嵌著自发光的晶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家具由厚重的暗色木材与金属打造,线条硬朗,但铺设其上的织物却异常柔软精美。 巨大的拱形窗外,可以望见龙族领地点缀著萤光植被的山峦剪影。 两人在室內静候了一段时间,石门被轻轻叩响,一位龙族女性走了进来。 她同样保持著优雅的人形,银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身著朴素的灰色长袍。 但额间一对小巧的银角和沉淀著岁月智慧的淡紫色竖瞳,昭示著纯正的龙族血脉与悠长年岁。 她向二人微微欠身,姿態庄重: “日安,维伦提斯大人,塞莱斯特大人。我是艾丝梅拉达,负责在世界树仪式前为二位进行必要的准备与指引。” 第234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7 艾丝梅拉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他们依旧相握的手上,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世界树是生命与联结的象徵。” 她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它所回应的不仅是血脉的呼唤,更是心灵的共鸣。今夜的仪式其核心在於二位能否向世界树证明你们之间存在的联结。” 她向前走了几步,从袍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制小瓶,瓶身雕刻著与世界树枝叶相似的纹路。 “这是由世界树晨露与月光花蜜调製的圣液。” 她將小瓶递给塞莱斯特。 “稍后沐浴时请將其滴入水中,它能帮助净化身心,让你们更容易感知到彼此的气息与情绪波动。” 接著,她又看向楚斯年: “维伦提斯大人,您身负语契者血脉,与世界树本就有著天然的联繫。 请您务必放鬆心神,尝试去感受塞莱斯特大人身上的龙族气息,试著去接纳而非排斥。”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有时候,心灵的隔阂比任何物理距离都更能阻碍联结的形成。” 最后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请记住,世界树所认可的亲密並非流於表面的举止,而是发自內心的信任与交付。 今夜请好好相处,不必刻意追求形式,真正的联结往往诞生於最自然的互动之中。” 交代完毕,艾丝梅拉达再次躬身: “愿古老的星辰指引你们。等到准备完毕我会再来引领二位前往世界树完成仪式。” 说完她便安静地退出房间,留下楚斯年和塞莱斯特在瀰漫著淡淡幽香的奢华居室內。 室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塞莱斯特鬆开楚斯年的手,走向房间一侧镶嵌在岩壁中的厚重木柜。 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摺叠整齐的衣物。 那是一件质地柔软的长袍,顏色是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用银线绣著极其精细的纹路,触手微凉丝滑。 “沐浴之时需换上这个。” 塞莱斯特將衣袍递给楚斯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直接,听不出什么情绪。 做完这件事,没等楚斯年回应便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楚斯年解开自己原本的衣物,小心地將那件仪式长袍换上。 丝滑冰凉的布料贴合在皮肤上感觉十分奇异。 就在他系好腰间的束带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胸前一个硬物。 那是一枚用皮绳串著的略显粗糲的狼牙项炼。 这枚狼牙与他此刻一身素雅飘逸的长袍形成鲜明的对比,带著一种原始又野性的气息,与周围龙族奢华精致的风格,乃至他自身清冷的气质都格格不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將其留在颈间没有取下。 整理好衣襟,楚斯年正想迈步,却忽然察觉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这件长袍里面竟然没有配备任何衬裤! 他下意识併拢双腿,丝滑布料直接摩擦过皮肤的感觉让他瞬间僵住。 他蹙起眉低头审视自己。 长袍的长度確实足够,下摆甚至曳地少许,將双脚都遮掩其下,看起来庄重而圣洁。 但只要一想到行走间可能產生的空荡感,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从心底升起。 在原地纠结片刻,他最终还是悄悄將石门拉开一条细缝。 塞莱斯特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静默佇立在门外不远处。 “那个……” 楚斯年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著些许不自然的神色,低声问道: “只能穿这一身吗?没有其他的了?” 塞莱斯特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地頷首: “这是仪式所需的服饰,仅此一件。” 得到肯定的答覆,楚斯年只好默默缩回头再次关上门。 他走到室內一面打磨光滑的金属镜前,有些无奈地打量著镜中的自己。 长袍的剪裁无可挑剔,將他衬托得愈发清逸出尘,可那种下方毫无遮蔽的感觉始终縈绕心头,让他感觉异常脆弱和…… 不雅。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低声安慰自己: “入乡隨俗,入乡隨俗……” 反覆默念几遍,这才勉强压下那份彆扭感,鼓起勇气再次推门走了出去。 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熔金竖瞳似乎微微闪动但很快便恢復平静。 “我们去镜光湖谷进行沐浴。” 塞莱斯特说道,隨即又补充一句: “那里距离此处有一段路程。维伦提斯,你的体力还能支撑吗?” 楚斯年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谨慎地问道: “你口中的一段路程具体是多远?” “若按照我们之前步行的速度,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楚斯年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似乎已经开始隱隱作痛。 今天经歷的种种——从调解爭端到高空飞行,再到在龙眠神殿那段漫长的行走早已耗尽了他的精力。 此刻要他再走两个小时的山路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朝著塞莱斯特伸出双臂,语气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抱我。” 塞莱斯特明显愣了一下,锋利的眉宇微微蹙起: “你之前说过,这样做会让你显得像个孩童。为何现在又……” 他的话没能说完。 楚斯年已经用指尖轻轻抵住他的嘴唇。 在走廊幽暗晶石的光线下,楚斯年仰起头,粉白色的长髮有几缕滑落肩头,浅色的眼眸里映照著细碎的光芒,此刻却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羞恼。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確认四周无人,维持著伸手的姿势,压低声音重复道: “別问了……抱我就好。” 塞莱斯特看著他泛红的耳尖没有再追问。 他俯身一手绕过楚斯年的后背,另一只手托起他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將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很轻。 这是塞莱斯特最直观的感受。 这个体重对於龙族的力量而言轻得有些出乎意料,好似稍不留神就会飘走。 楚斯年想要环住塞莱斯特的脖颈以稳住自己,这个微妙的姿势让他耳根的热意有蔓延的趋势。 他暗自咬紧牙关,在心里不断说服自己: 这是特殊情况,他並非娇弱到需要人时时抱持,只是他继承的龙族血脉实在稀薄,未能赋予他龙族那般强悍的体魄。 为了免去两个小时的跋涉之苦,暂时捨弃一点面子是可以接受的。 第235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8 就在楚斯年沉浸於自我安慰时,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微微一轻。 塞莱斯特似乎是带著点好奇地將他轻轻向上拋了一下,似乎在確认手中这份重量的真实性。 “啊!” 楚斯年低呼一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心头一紧。 当他重新落回塞莱斯特坚实的手臂中时,脸上还残留著一丝惊魂未定。 他立刻抬眼瞪向塞莱斯特,浅色的眸子里燃起明显的怒火,方才那点羞怯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气没了。 惊魂未定下,他带著薄怒低声道: “你这是做什么?” 塞莱斯特原本想解释,他只是想更准確地感知楚斯年的体重,以免在后续的行程中因力量掌控不当而伤到他,刚才確实是一时失手。 他张口欲言试图表达歉意,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时,那些组织好的语言却瞬间消散了。 因为刚才那一下小小的顛簸,楚斯年粉白色的长髮微微有些散乱,几缕髮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颊边。 他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慍怒,唇瓣轻抿,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生动的嗔意。 走廊墙壁上镶嵌的晶石散发出柔和而朦朧的光晕,丝丝缕缕地映照在他的髮丝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极淡的莹光。 身上穿著素雅的月白长袍,可在此刻的光影下却莫名散发出一种堪比稀世珠宝的温润光华,让人移不开眼。 对塞莱斯特而言,对伴侣保持忠诚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自他被选定为语契者未来伴侣的那一刻起,生命轨跡便已確定—— 等待,直到被那位命定的伴侣选择。 除非遭到明確的拒绝,否则他不会对任何其他生灵產生多余的情感或欲望。 在得到关於楚斯年的具体资料之前,他甚至无从想像对方的容貌,但这並不妨碍他履行这份与生俱来的职责。 他会忠於自己的伴侣,用龙族古老而纯粹的方式倾尽所有去守护对方的一切。 这是烙印在他血脉中的誓言,无需宣之於口却比任何契约都更加牢固。 而此刻,那位他等待了数百年的语契者,正真切地存在於他的臂弯之中。 精致的五官组合成一张足以令任何注视者心神摇曳的容顏。 塞莱斯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的轻巧与温热,以及似有若无的独特香气。 这一切,確实在不经意间搅动他原本如同深潭古井般平静的心绪。 然而塞莱斯特片刻的沉默与凝视,在楚斯年看来却只是对方一贯的木訥和反应迟钝。 他见塞莱斯特没有回应,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点慌乱,偏过头低声道: “算了……我们先去沐浴吧。” 他的脸颊上还残留著一抹未能完全褪去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此刻像个孩童般被抱在怀里的羞窘,还是因为方才那一下惊嚇所致。 他不再看塞莱斯特,只是默默將手臂更稳地环在对方肩颈处。 塞莱斯特回过神来,竖瞳微微闪动,低声道:“抱歉。” 话音落下,肩胛处的暗红鳞甲微微震颤,一对覆盖著赤色鳞膜的龙翼倏然在他身后展开。 翼骨嶙峋,边缘泛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微微扇动间便带起一阵舒缓的气流。 他没有再多言,手臂稳稳托住楚斯年,双翼猛地一振,身形便如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沿著宏伟而幽深的长廊疾驰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两侧镶嵌著晶石的壁灯化作一道道绵长的光带,但飞行却异常平稳,周身似乎有无形的力量隔绝了疾风,让楚斯年感受不到丝毫顛簸与不適。 靠在塞莱斯特怀中,感受著平稳而快速的移动,楚斯年心中那点因方才小插曲而起的气闷也渐渐在静謐的飞行中消散了。 没过多久,塞莱斯特速度减缓,双翼优雅地收拢,带著楚斯年落在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入口前。 眼前的景象让楚斯年微微屏息。 洞窟入口由天然形成的巨大石拱构成,其上垂落著散发著柔和蓝光的藤蔓状晶簇。 步入其中,內部空间极为开阔,穹顶高悬,无数细小的发光苔蘚和嵌入岩壁的天然水晶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 洞窟中央是一泓巨大的氤氳著温热蒸汽的湖泊,湖水呈现出一种清澈的碧蓝色,水底铺满光滑的鹅卵石和自身发光的莹白水草。 塞莱斯特收敛双翼,將楚斯年轻轻放下。 “镜光湖谷,龙族最重要的圣地之一。”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產生轻微的迴响。 楚斯年站在湖边感受著脚下温热光滑的石面。 蒸腾的水汽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带著令人放鬆的温度。 他低头看向湖水,清澈的碧蓝之下,那些发光的水草如同星子般点缀在卵石之间,隨著水波微微摇曳。 “这里很美。” 他轻声说道。 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紧绷感,似乎也在静謐祥和的氛围中悄然融解。 塞莱斯特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湖面上。 “嗯。” 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里的泉水蕴含特殊能量,能帮助平復心绪净化杂念,对於接下来的仪式有好处。” 楚斯年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试探性地將手伸入湖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一股温和的暖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涤盪掉所有的疲惫。 塞莱斯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著楚斯年適应水温。 那双熔金竖瞳在洞窟迷濛的光线下似乎也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许平和。 “我们……” 楚斯年站起身转向塞莱斯特,浅色的眼眸在周围发光苔蘚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现在开始吗?” 第236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09 塞莱斯特点头,从怀中取出艾丝梅拉达给予的银制小瓶。 他拔开瓶塞,將其中泛著微光的莹润液体倾倒入湖中。 液体触及湖面的剎那並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活物般化作无数细密的银色光点,迅速在碧蓝的湖水中晕染开来。 整个湖泊被注入了生命,水底那些原本柔和发光的莹白水草骤然亮起,散发出更加明亮纯净的光芒,將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白昼。 湖水本身也开始泛起层层叠叠的银辉,空气中原本淡淡的草木清香变得浓郁起来。 塞莱斯特做完这一切转向楚斯年,郑重地伸出手。 楚斯年看著那只覆盖著暗红细鳞的手,稍作迟疑便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塞莱斯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轻轻收拢將他微凉的手指包裹其中。 两人牵著手一步步走入温暖的湖水中。 湖水轻柔地漫过脚踝、小腿、腰际…… 越往湖心深处走去,楚斯年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不仅仅是水温带来的舒適,更像是有某种温和而纯粹的能量正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疲惫感与尘囂被洗涤一空,身体变得异常轻灵,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地呼吸。 更奇妙的感受隨之而来。 当他与塞莱斯特並肩立於齐胸深的湖心时,他隱约感觉到不仅仅是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似乎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悄然触碰。 並非实质的接触,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短暂交织。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塞莱斯特如同静默火山般沉稳而强大的生命气息。 而对方也在此刻微微侧首,竖瞳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察觉到这瞬间超乎物理距离的奇妙联繫。 温热的湖水包裹著二人,奇异的能量持续渗入,確实带来了心神被洗涤的澄澈感。 楚斯年看似总是云淡风轻,可內心深处在成为宿主之前所背负的仇怨从未真正消散。 那些情绪如同在地下奔流的滚烫岩浆,是他存在的根基与动力,支撑著他走过无数任务世界。 此刻在湖心奇异能量的影响下,一直在他脑海中燃烧紧绷的恨意,竟有了一丝短暂的鬆动,让他体验到一种久违的轻鬆。 然而他並不愿,也绝不能完全放下这份恨意。 因此复杂的情绪只是稍稍退潮,並未远离,依旧盘踞在心海深处。 儘管恨意未曾消弭,但身体上的舒適却是实实在在的。 感觉积压的疲惫被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灵与活力。 他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撞进塞莱斯特带著明显错愕的眼眸中。 透过对方清澈的瞳孔倒影,楚斯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变化—— 脖颈两侧原本只在特定光线下才隱约可见的细微银色鳞片,此刻正散发出柔和而清晰的珍珠般光泽,变得异常显眼。 不仅如此,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修长的指尖也覆上一层同样泛著银光的鳞片。 指甲变得尖长泛著金属般的银白色,如同微缩的龙爪。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楚斯年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抽回手查看。 “无需担忧。” 塞莱斯特沉稳的声音及时响起,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握著楚斯年,带著安抚的力道: “这是湖水中蕴含的力量,它激活並显化了你的龙族血脉。离开这里后这些特徵自会逐渐隱去恢復原状。” 听到这番解释楚斯年才鬆了口气,两人在湖心静静站立片刻,任由蕴含著特殊能量的湖水滋养身心。 楚斯年能感觉到体內那股属於龙族的血脉在欢欣地跃动,与塞莱斯特身上传来的更为磅礴厚重的龙族气息隱隱呼应著。 这种联繫玄妙而难以言喻。 “感觉如何?” 塞莱斯特低沉的声音打破了静謐,他专注地看著楚斯年,似乎真的在认真观察他状態的变化。 楚斯年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感受著银白色小爪子带来的奇异触感,如实回答: “很奇妙……身体轻鬆了很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好像能更清晰地感觉到你的存在。”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他知道塞莱斯特能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塞莱斯特感觉到楚斯年周身活跃的能量波动逐渐趋於平缓,便开口道: “可以了。初次沐浴不宜过久。” 他牵著楚斯年缓缓向岸边走去。 隨著他们离开湖心,水位逐渐降低,楚斯年身上那些显化的龙族特徵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指尖的银鳞与利爪隱没,脖颈上珍珠般的光泽也渐渐黯淡,恢復成之前並不引人注目的细微痕跡。 当两人完全踏上岸边时,楚斯年已经恢復原本的模样。 只是肌肤还透著被温泉浸润过的淡淡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那双浅色的眼眸也比之前更加清亮有神。 塞莱斯特鬆开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確认一切无恙后,才一前一后走出瀰漫著氤氳水汽的镜光湖谷洞窟。 艾丝梅拉达已然静立在入口处等候。 她看著並肩而出的两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满意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欣慰: “很好,湖水的气息已经浸润了你们。接下来只需换上仪式专用的礼服便可前往世界树。” 楚斯年闻言,心下暗暗鬆了口气。 他身上这件长袍被水浸湿后贴在皮肤上確实感觉有些凉意,再加上…… 算了,能换下自然是好的。 艾丝梅拉达对塞莱斯特略一示意,便带著楚斯年转向另一条通道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石室。 一踏入室內,楚斯年便被眼前的情景晃了一下。 石室中央悬掛著数套极其华丽的衣物,而四周的石架和桌案上更是摆满了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繚乱的配饰。 金银丝线交织的綬带、镶嵌著各色宝石的领扣、雕琢繁复的臂环…… 每一件都做工精湛,闪耀著夺目的光芒。 他隨手拿起靠近手边的一只臂环。 臂环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打造,通体是极其精巧繁复的鏤空花纹。 纹路蜿蜒盘旋,似龙似蔓。 在鏤空的间隙中,巧妙地嵌入无数颗细小的深红色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璀璨却內敛的火彩。 整只臂环分量不轻,工艺更是重工至极,透著一股古老而奢华的气息。 楚斯年在心里默默认同了关於龙族喜爱华美与珍宝的传闻。 他转向艾丝梅拉达,指著满室的琳琅有些不確定地问道: “女士,请问我需要穿的是哪一件?” 艾丝梅拉达脸上浮现出一种温和而又带著些许深意的笑容。 她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这满室的奢华,语气平和: “维伦提斯大人,您误会了。不是选择哪一件——” 她微微一顿,笑容加深。 “是这些,全部都需要穿戴整齐。” 第237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0 塞莱斯特已在一扇雕刻著古老龙语符文的巨大石门前静立等候。 他换上了一套与瞳色相呼应的暗金与赤红交织的仪式礼服。 礼服的上身是贴合挺拔线条的暗金色鳞甲状护胸,边缘以赤红色的金属丝线勾勒出繁复的火焰纹路。 宽大的赤红斗篷自肩头垂落,以秘银打造的链条固定,斗篷边缘缀著细小的深色宝石。 他的腰间束著一条镶嵌有硕大琥珀色晶石的腰带,手臂和脛部同样佩戴著雕琢成龙鳞层叠形態的华丽护甲,整个人显得威严而厚重,充满了龙族特有的力量与华贵之美。 他並未亲眼见过世界树,此处是龙族最核心的禁地。 但他手中有一本由奥伯隆陛下赐予的古老典籍,记载了由歷代语契者留下的关於世界树见闻的珍贵记录,因此他对即將面对的仪式並非全然陌生。 正当他默默回想著古籍中的记载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塞莱斯特转过身,只见艾丝梅拉达引著楚斯年缓缓走来。 当看清楚斯年此刻的模样时,他惯常紧抿的唇线微微鬆弛,呈现出一种近乎讶异的弧度。 楚斯年身著一套以银白为主色调的繁复礼服,层层叠叠的轻纱与丝绸构筑出蓬鬆而庄重的轮廓,长长的拖尾如同流淌的月华。 头戴一顶镶嵌著无数月光石与冰晶钻的银冠,冠冕的造型宛如交织的龙角与枝蔓,垂下细碎的银链,轻抚过光洁的额头。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仅仅是头冠,身体的每一处都被极致的华美所包裹—— 修长的十指戴满了镶嵌著各色宝石的戒指,手腕上叠戴著精巧的手炼与厚重的臂釧,甚至连脚踝处也繫著缀有铃鐺的细链与雕花足环。 耳畔摇曳著流苏长坠,额间点缀著水滴状的额饰。 面前垂落的一道珍珠与银链交织的面帘,半掩住精致的面容,隨著步伐发出细微的清响。 只有楚斯年自己知道,这一身层层叠叠的华服与金属配饰究竟有多么沉重。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步伐,才能维持著庄重的姿態缓慢前行。 如此极繁的装饰,若换作他人恐怕早已被铺天盖地的珠光宝气所淹没。 然而在塞莱斯特眼中,所有华丽配饰此刻都沦为了模糊的背景。 视线穿透晃动的珠帘,牢牢地锁定在楚斯年身上。 他像是被妥帖安放在华丽珠宝盒中唯一的珍宝,周遭一切辉煌都只是为了衬托他的存在。 半掩的面容非但没有折损光彩,反而增添了一种神秘而动人的韵味,足以扰乱观者的心神。 塞莱斯特感到胸腔內的心臟似乎不受控制地加速搏动了一下,一股陌生又灼热的情感伴隨著某种悸动悄然蔓延。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继续凝视。 艾丝梅拉达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瞭然的微笑。 她上前一步,声音庄重而舒缓: “时候已到,世界树正在等待它的孩子们。” 她转向石门,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低声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龙语咒文。 隨著她的吟唱,石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金色光辉。 沉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內滑开,门后並非想像中的殿堂或洞窟,而是一片瀰漫著朦朧光晕的奇异空间。 充沛的生命能量如同温暖的潮汐从中涌出,拂过眾人的面庞。 “进去吧。” 艾丝梅拉达侧身让开道路,目光慈和地看著他们: “遵循古老的契约,聆听世界树的指引。愿生命之源祝福你们。”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入光晕之中。 他走出两步,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回身向仍站在门外的楚斯年伸出了手。 那只覆盖著暗金鳞甲的手掌稳定而有力,熔金竖瞳中之前的慌乱已被压下,只剩下沉稳的邀请。 楚斯年隔著摇曳的珠帘对上他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门后那片空间传来的与他血脉隱隱共鸣的呼唤。 轻轻吸了口气,抬起被重重华服与饰品包裹的手臂,將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放在塞莱斯特温热的掌心。 塞莱斯特立刻收拢手掌,小心翼翼地牵著他一同迈入神圣的光晕之中。 他们仿佛踏入了一个由纯粹的光与生命能量构筑的秘境。 脚下並非实地,而是氤氳著柔和白光的雾气,行走其上却如履平地。 空间的中心,矗立著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与美丽的巨树——世界树。 它的树干粗壮得超乎想像,树皮呈现出温润如玉的质感,其上流淌著淡淡的银色光脉。 枝叶並非凡间所见的绿色,而是由无数种柔和色彩的光晕交织而成,如同將晨曦、晚霞与星辉一同揉碎,编织成了巨大的华盖。 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闪烁著独特的光芒。 整个空间都迴荡著低沉而悦耳的嗡鸣,如同这棵古老神树的心跳与呼吸。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感觉身心被彻底净化。 楚斯年能感觉到自己体內属於语契者的血脉正在欢欣雀跃,与这棵巨树產生强烈的共鸣。 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与他同源,却远比他现在强大无数倍的古老气息—— 那位开创了歷史的大魔导师的力量残留。 仅仅是这缕跨越漫长时光的气息就让他心神震颤,忍不住想像当初那位先祖究竟拥有怎样通天彻地的伟力,才能创造出如此奇蹟。 第23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1 楚斯年忍不住询问: “塞莱斯特,最初的那位大魔导师与你的龙族先祖究竟是如何心意相通的?” 他仰起头,隔著珠帘看向身侧高大的龙族伴侣,浅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 “在那个语言不通、种族迥异、甚至彼此征伐的年代,他们是如何跨越这一切最终相爱的呢?” 这个问题让塞莱斯特微微一怔。 竖瞳中掠过一丝思索,似乎在回忆那本古籍中的记载。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在这片神圣的空间中缓缓响起,带著一种敘述史诗般的庄重: “古籍中记载,他们的爱情始於偏见与对抗,歷经了漫长的磨合与了解。” 他的目光投向流光溢彩的树冠,似乎能穿透时光看到那段尘封的往事: “语言或许构成了障碍,但真正的意愿与灵魂的吸引却能够超越言语。 当心灵的隔阂被真诚与勇气抹平,种族与战爭的壁垒便不再能阻挡两颗想要靠近的心。” 他顿了顿,总结道: “正是这份超越了世俗阻碍的联结,才孕育了这棵象徵和平的世界树,换来了两族千年的共存。” 楚斯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或许世间当真有如此纯粹的跨越一切的爱情。 他不再发问,与塞莱斯特一同继续向著世界树走去。 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声带著苍老却又隱含著一丝戏謔意味的女性笑声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有人就贴在他耳边轻笑。 楚斯年猛地顿住脚步,警惕环顾四周。 除了流动的光雾和巍峨的神树外,空无一物。 他甚至下意识回头望去,怀疑是否是艾丝梅拉达跟了进来,但身后只有闭合的石门和瀰漫的光晕。 “怎么了?” 塞莱斯特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询问。 “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笑,你听到了吗?” 楚斯年不確定地说,眉头微蹙。 塞莱斯特仔细感知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除了世界树的生命之音,此处並无其他声息。” 他看著楚斯年略显紧绷的神色,推测道: “或许是镜光湖的洗礼让你的感知过于敏锐,尚未完全適应心神澄澈的状態,產生了一些错觉。” 楚斯年犹豫一下,觉得塞莱斯特的解释不无道理。 他深吸一口充满生命能量的空气,努力將那一丝异样归咎於自身的敏感,点了点头: “……或许是吧。” 他重新定了定神,將注意力转回前方光芒万丈的世界树,与塞莱斯特一起迈出最后几步,真正来到这棵支撑著两族命运的神树之下。 隨著他们的靠近,世界树垂落下一根缠绕著柔和光带的枝条,轻轻拂过二人的头顶。 仪式已经开始了。 在世界树浩瀚而温和的光芒笼罩下,二人相对而立。 他们开始用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交替念诵起古老而庄重的誓言。 龙语的深沉轰鸣与人类语言的清晰音节交织在一起,在这片神圣的空间中迴荡,构成了某种沟通天地的桥樑。 隨著誓言的进行,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他们之间流转共鸣。 楚斯年感到自己的意识被轻柔地抽离,某种最本质的“自我”正在脱离躯壳的束缚。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知到另一股强大而灼热的存在正靠近—— 那是属於塞莱斯特的灵魂本质。 没有形体,没有言语,只有最纯粹的存在相互触碰。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水珠轻触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隨即触碰变得更深更紧密,恰似两道无形流体的彻底交融。 一种深沉的愉悦与战慄从灵魂接触的核心瀰漫开来,如同温暖的潮汐冲刷著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带来某种近乎融化的鬆弛感,又伴隨著想要更深入贴近的本能渴望。 周身世界树的光芒愈发炽盛,温柔包裹著这两道正在经歷最深层次结合的灵魂。 楚斯年努力摒除杂念,试图完全沉浸在灵魂交融的玄妙感受中。 然而一股挥之不去的不適感始终縈绕著他—— 一种被某种存在紧紧注视著的异样感,如芒在背。 他不想破坏至关重要的仪式,但这感觉实在过於扰人让他无法彻底放鬆心神。 楚斯年终究没能忍住,悄悄將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眼前的塞莱斯特双眸紧闭,神情虔诚而专注,显然並未察觉到他的分心。 楚斯年微微转动眼球,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流动的光晕与巍峨的树影,试图找出窥视感的来源,却依旧一无所获。 这太奇怪了。 就在这时,那个苍老的女声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嘖,这只蠢龙,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结果又是个不解风情的愣头青!连凑过去亲一口都不会吗?傻乎乎地乾等著龙晶自己孕育?】 【我说龙族数量几千年来怎么不见长,根子就在这儿了!】 【这么好的机会,这么漂亮的人儿在眼前,氛围也到位了,换作別的种族,早就……唉,不提也罢。】 【真是白瞎了这么强大的血脉和漫长的生命,不懂风情的傻大个儿!让他多站会儿好了。】 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始挑剔起別的: 【话说回来,每次语契者都穿这么多层干什么?也不嫌重得慌!每一代都非得裹得这么沉甸甸的。】 【龙族的审美真是几千年如一日的老古板,一点都不懂得体贴人,无法苟同,实在无法苟同。】 声音的主人似乎调整了一下视角,语气里带上了点品评的意味: 【不过……隔著这堆零零碎碎模糊看去,这小子长得倒是挺標致。嗯……这眉眼,这骨相,看来是隨我……】 喋喋不休的吐槽內容过於具体且离谱,楚斯年猛地意识到—— 这声音並非来自外界,也不是他自己的幻觉,其源头赫然就是眼前这棵光华万丈的世界树本身! 第239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2 楚斯年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向世界树粗壮的树干。 喋喋不休的吐槽声戛然而止。 一片寂静中,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迟疑和难以置信: 【呃……你……该不会能听到我说话吧?】 楚斯年很想点头,但沉重的头冠和酸痛的脖颈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快速地眨巴几下眼睛表示肯定。 下一瞬间,楚斯年感到周身骤然一轻,所有的重量都被卸去。 周围的一切声音,包括他与塞莱斯特灵魂共鸣的余韵都消失了。 塞莱斯特维持著闭目念诵的姿势一动不动,四周流动的光晕也隨之凝固,时间在此刻停滯。 那个苍老的声音带著一丝恍然: 【哦……原来如此。我睡得太久,有点迷糊了。看来你身上继承的人类血脉占比更多,灵觉天生就比一般的混血要敏锐得多,怪不得能捕捉到我的意念。】 楚斯年心中恭敬地询问道:“您就是世界树吗?” 那声音回答:【你可以这么叫我。】 楚斯年心中浮现一个更大胆的猜想,他试探著问: “那您莫非就是那位伟大的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德尔·卡门·罗德里格斯·加西亚本人?” 声音明显透出意外:【咦?我这么长的名字你都记得住!】 楚斯年由衷地表达敬意: “您的丰功伟绩在整个大陆传唱,所有人都铭记著您的名字。” 【拉倒吧,虚名而已。】 阿斯托利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带著看透世事的洒脱,隨即解释道: 【我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本尊,只是留在世界树上的一缕灵魂印记,成了它的意识。】 阿斯托利亚解释完自己的状態,语气变得轻鬆了些,带著点长辈的调侃: 【这么算起来,你可是我的血脉后代呢。】 隨即她的注意力落在楚斯年身上,带著一丝探究: 【嗯,奇怪……现在的语契者,魔力怎么衰弱到这个地步了?】 【嗯?等等……你的灵魂……我怎么看不透到底流转了多少岁月?嘶……唉,可能是我这次没睡醒,感知都错乱了,真是年纪大了。】 楚斯年表面维持著平静,內心瞬间警铃大作。 他的灵魂穿梭过无数位面,其真实年龄与经歷远非外表看起来的模样所能概括。 若是被这位老祖宗看穿底细,后果难以预料。 幸好,眼前的只是一缕依附於世界树的残魂,感知力並非全盛时期。 他立刻收敛心神转移话题: “前辈,关於孕育龙晶的事我需要向您请教,只是在这里祈祷和等待吗?” 那声音闻言,发出一阵带著恶作剧意味的低笑: 【嘿嘿,通常来说呢,世界树会耗费漫长时光凝聚力量。】 【龙晶作为精华凝结,它会像一颗有生命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你的体內,寻找最肥沃的土壤——通常就是你的腹部。】 【起初你或许只会觉得有些饱胀,仿佛吃多了东西。】 【但很快,它就会开始汲取你的生命能量和魔力,作为成长的养料。】 【你会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你肚子里扎根、蔓延,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你的內臟。】 【你的小腹会不受控制地一天天鼓胀起来,皮肤被撑得薄而透明。】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甚至模擬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音效: 【有时候你甚至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轻轻搏动,或者微微转动一下。】 【那可不是你的肠胃在蠕动,亲爱的,是一个逐渐成型的生命体在你体內占据一席之地。】 【等到它汲取足够的力量,那时候你就需要经歷一场……嗯,相当独特的分娩过程,將一颗蕴含著庞大生命能量的坚硬龙蛋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说完故意停顿一下,似乎在期待楚斯年惊恐的抽气声。 楚斯年沉默片刻,有些无奈地回应: “前辈,您应该知道我不会相信上述那番说辞的吧?” 阿斯托利亚嘀咕了一句: 【嘖,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一点都不可爱。】 隨即,她恢復正经的语气: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放心,得到龙晶並不困难,世界树自然会引导力量匯聚。】 【真正的难点在於后续的孵化,不过只要小心谨慎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看你还挺合我眼缘的,等会儿送你一件小礼物,就当是老祖宗我给乖晚辈的见面礼。】 【好了好了,暂停时间这活儿也挺累人的,我可不是那群精力旺盛的龙,你先回去应付那个愣头青吧。】 话音刚落,甚至没给楚斯年反应的时间,那股笼罩著他的轻灵之感瞬间消失。 华丽服饰与沉重珠宝的巨大重量再次清晰地压在他的肩膀、脖颈和四肢上,让他几乎一个趔趄。 同时,周围的光晕恢復流动,低沉悦耳的树心嗡鸣也重新涌入耳中。 站在对面的塞莱斯特恰在此刻睁开眼睛,眸中带著一丝刚刚从深度冥想中脱离的迷茫。 他並未察觉到刚才时间的凝滯,只是觉得楚斯年的气息似乎有瞬间的微妙波动。 塞莱斯特凝神感知片刻,又抬眸望向光华流转却並无特殊异动的世界树,锋利的眉宇微微蹙起: “龙晶为何没有诞生?” 低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紧绷,视线隨即转向楚斯年: “莫非是世界树认为我们之间的情感联结尚不够纯粹,不足以获得它的认可与赐予?” 楚斯年很想说其实是某个童心未泯的大魔导师残魂在故意逗他们,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更紧地回握住塞莱斯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安抚,斟酌著词句道: “或许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我们再诚心祈祷片刻?” 塞莱斯特却缓缓摇了摇头。 因期待而紧绷的肌肉线条渐渐鬆弛下来,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恢復往常的平稳,却多了一份之前未曾有过的郑重: “如此急切將你带来是我过於鲁莽,你我並没有很了解彼此,孕育龙晶失败也在情理之中。 但从此刻起,维伦提斯,你与我便是经由世界树见证与承认的伴侣。 自此,你將与我共享漫长的寿命。而我也必须给予你同等的信任。” 塞莱斯特微微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眼前人。 “龙族拥有一个自诞生之初便被天地赋予的真名。” 他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古老的肃穆: “此名蕴含著我们本源的力量,绝不可轻易示人,否则必將招致莫测的危险。” 说完,他向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些许压迫感,却又在楚斯年面前恰到好处地俯下身。 他微微偏头,形状优美的唇瓣靠近楚斯年被珠帘半掩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伴隨著一个极其古老的词汇轻柔地送入耳中。 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著一种將最珍贵的秘密託付於你的庄重感。 隨后他直起身,重新拉开些许距离,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著楚斯年,里面不再有疑惑或焦急,只剩下如同磐石般的沉稳与確认。 “这,便是我的真名。” 第240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3 楚斯年確实知晓龙族拥有“真名”的古老传统。 这个名字独立於父母所赐的称谓,是独属於每条龙的本源印记,蕴含著它们最核心的力量与秘密,即便是至亲也未必知晓。 正因如此,一旦將真名告知他人,便意味著足以將自身命脉交託出去的绝对信任。 他原以为塞莱斯特之前关於伴侣共享一切的话语,更多是出於责任与龙族的传统。 却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如此毫无保留地践行了这一点。 这份过於沉重的坦诚让楚斯年一时有些错愕。 他知道塞莱斯特没骗他。 当那个古老而独特的音节落入耳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塞莱斯特之间本就因仪式而存在的灵魂联结骤然加深一层。 透过简单的音节,一瞬间触摸到对方如同沉睡火山般浩瀚而灼热的生命本源,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密感油然而生。 楚斯年沉默了片刻。 浅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轻笑一声。 “我也有一个真名,只不过这个名字和你的不太一样。” 这下轮到塞莱斯特流露出些许惊讶。 楚斯年微微前倾身体,靠近塞莱斯特。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开面前摇曳的珠帘,仰起头凑到塞莱斯特耳边。 温热的气息伴隨著一个截然不同韵味的音节,悄然送入塞莱斯特的感知中。 说完楚斯年便退了回来,珠帘重新垂下半掩住他此刻的神情。 一个很特殊的名字,並不像龙族的名字,也不像是人族的名字,发音也很奇怪。 塞莱斯特正欲开口询问,世界树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了异动。 只见流光溢彩的树冠中心,一点温暖的光辉缓缓凝聚,如同孕育著一颗微型的星辰。 光团脱离枝叶轻盈地飘向楚斯年,在他的额心处微微一顿,隨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肌肤,只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痕。 世界树原本炽盛的光芒开始缓缓內敛,向外流淌的生命能量潮汐也逐渐平息,巨大的树影在光晕中显得愈发沉静,象徵著仪式完成。 塞莱斯特立刻收敛所有关於名字的疑惑,目光关切地落在楚斯年身上,尤其是他光洁的额间。 那里已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象。 但他知道龙晶已经真实地存在於楚斯年体內,与他们两人的血脉与灵魂紧密相连。 塞莱斯特的注意力完全从名字的疑惑转移到楚斯年身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楚斯年的面庞尤其是光洁的额头,语气带著一丝紧张: “感觉如何?会不舒服吗?” 楚斯年微微闭目,仔细感受著身体內部的变化。 除了之前灵魂交融带来的微妙余韵和此刻周身依旧沉重的华服,並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別剧烈的反应。 他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特別的感觉,只是……” 他无奈地动了动被层层饰品束缚的肩膀: “这些东西还是太重了。” 塞莱斯特闻言,视线落在他那身极尽华丽的礼服和琳琅满目的配饰上,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它们的负担。 他伸出手,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小心地替楚斯年理了理有些歪斜的珠帘面饰,然后沉声道: “我们回去。” 这一次他不再询问,而是直接俯身,用一种比之前更加稳妥的姿势將楚斯年横抱起来,避开他身上那些可能硌人的坚硬饰品。 楚斯年先是一愣隨即放鬆下来,將头靠在他坚实的肩甲处没有再拒绝。 经歷了这一连串的事件,他的体力和精神確实都已接近极限。 巨大的石门在靠近时无声滑开,门外,艾丝梅拉达依旧静立等候。 看到他们出来,她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微微躬身,无声行了一礼。 塞莱斯特对她略一頷首,便抱著楚斯年沿著漫长的廊道向居所的方向走去。 但阿斯托利亚残存的意念並未立刻沉寂。 她看著两人离去的方向,低低的笑声在此处迴荡起来,带著几分戏謔和追忆。 她想起塞莱斯特方才一本正经地向楚斯年讲述的那个“始於偏见与对抗,歷经磨合,最终灵魂相通”的浪漫爱情故事,笑声不由得更大了一些,几乎带著点畅快的意味。 【一见钟情?跨越隔阂?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中充满了目睹后辈被蒙在鼓里的乐趣。 当初她確实是对那头龙化形后的模样一见钟情,可惜那傢伙是个脑子里只装著打架和领地的莽龙。 哪里是什么慢慢了解?是她將那只恶龙按在地上揍了足足三回,打得他鳞片都掉了好几茬,才逼得他不得不老老实实跟她结婚。 想到那段打得天昏地暗才最终抱得“美龙”归的往事,阿斯托利亚的意念里流露出一丝怀念和得意。 【嗯……现在想想,把那头倔龙打服的过程还挺痛快的。】 她的注意力又转回楚斯年身上。 【今天这个小后辈性子还算对我胃口。希望我送他的那份小礼物他会喜欢,毕竟龙晶可不是只看著就能长大,唉,难得帮助一次后辈,感觉还不错……呵呵呵……】 带著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低笑,她的意念渐渐收敛,如同潮水般退去,与世界树本身的光芒一同內敛平息,最终再次陷入漫长的沉眠之中。 整个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神树永恆的呼吸。 第241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4 回到房间后,楚斯年几乎是立刻就將身上那些沉重的配饰和繁复的礼服剥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床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之前的重负。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加强体能锻炼了。 这张床和房间里许多柔软的摆设,都是塞莱斯特在得知他將到来后特意为他准备的。 楚斯年躺了一会儿,感觉那股被压迫的酸痛感稍稍缓解,却莫名地觉得有些燥热。 方才在外面被风吹著还不明显,回到屋子里便显现出来。 他扯了扯身上仅剩的轻薄內衫的领口,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將这异常归咎於刚才那身密不透风的华服。 可即便脱掉外衣,那股从內而外的热意仍未消散,反而有隱隱加剧的趋势。 他又深呼吸几下,试图平復这股莫名的躁动。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塞莱斯特,用流利的龙语说道: “塞莱斯特,我知道龙晶孕育需要时间,但我必须返回王国调查那起恶性事件。明天你能送我回去吗?” 话问出口,他才注意到塞莱斯特的状態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龙族化形时,鳞片会自然覆盖体表形成类似衣物的防护。 但此刻,塞莱斯特脸颊侧边、脖颈处,那些原本暗红色的鳞片似乎比平时更加凸显,边缘甚至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灼热红光。 楚斯年心下疑惑,撑著手臂从床上坐起身向著塞莱斯特走近两步,关切问道: “你怎么了?” 他这一靠近,塞莱斯特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仓促。 楚斯年的脚步顿住,不解地蹙起眉。 塞莱斯特偏过头,刻意避开楚斯年的视线。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状態的异常。 从仪式结束抱著楚斯年飞回居所的那一刻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就开始了。 飞行途中,怀中人身上传来的不再是之前那般清浅的气息,而是一种极其独特的香气。 味道並非来自任何已知的花卉或香料,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灵魂深处的诱人信號。 丝丝缕缕地钻入感知,撩拨著龙族血脉中最原始也是最躁动的那一部分。 仅仅是抱著楚斯年,感受著那股气息縈绕在鼻尖,就险些让他失控,龙翼的拍动都因此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唯有刻意拉开些许距离让诱人的气息变得淡薄,他才能勉强维持住理智的韁绳。 然而就在刚才,楚斯年毫无防备地再次靠近。 瞬间拉近的距离使得那股奇异的香气骤然变得浓郁,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体內压抑的火焰。 一股灼热的热流自脊椎尾部猛地窜起,迅速席捲四肢百骸,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咆哮。 某种强烈到近乎蛮横的本能正在他体內疯狂叫囂衝撞—— 那是想要將眼前之人彻底拥入怀中標记、占有的原始衝动。 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汹涌,几乎淹没了平日的冷静与自持。 他必须调动起远超平时的心神力量,如同与一头失控的凶兽在体內搏斗,才能勉强压制住不断滋长的可能会冒犯甚至伤害到楚斯年的危险想法。 在此之前他並非没有过类似的衝动,这是龙族的天性使然,想要让伴侣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属於自己的气味。 但他向来能够凭藉强大的意志力將其轻易束缚,也不愿意让楚斯年受伤。 可此刻,一直被牢牢压制的本能被注入狂暴的能量,陡然变得汹涌澎湃,难以驾驭。 每一次抵抗都耗费著巨大的精力,身体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塞莱斯特的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著一种极力压抑后的沙哑: “我明天可以送你回去。” 楚斯年说“好”,但心中疑虑更甚,觉得塞莱斯特处处透露著古怪,像是在躲著他。 许是燥热,他又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因为动作有些烦躁,甚至扯掉了一颗扣子,让小片白皙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他再次尝试靠近,想看清塞莱斯特的状况: “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仪式对你產生了什么副作用?”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却是塞莱斯特骤然的失控! 那只覆盖著细鳞的手掌瞬间异化,变成了覆盖著坚硬赤红鳞片的利爪,带著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挥向身侧的空处,险险擦过楚斯年的衣角,將旁边的木质矮柜抓出几道深刻的焦黑痕跡。 他身上的鳞片如同被点燃般大片大片地浮现出来,顏色变得愈发鲜艷灼目,呼吸变得异常粗重滚烫,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火星。 那双总是沉稳的竖瞳此刻紧缩,里面翻涌著如同原始野兽般的激烈挣扎与渴望,整个人都处於一种隨时会彻底爆发的边缘。 楚斯年並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姿態嚇退。 他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锁住塞莱斯特那双已经完全变异的瞳孔—— 不再是人类形態下收敛的竖瞳,而是彻底化作龙类的如同熔岩裂缝般的炽金眼瞳,深处跃动著难以言喻的光芒,充满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塞莱斯特周身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更多赤红鳞片,肌肉紧绷,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近乎狂野的压迫感。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晃了晃头,布满坚硬鳞片的手掌用力抵住自己的额头,指爪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粗重的喘息声中夹杂著痛苦与挣扎,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著浓重的懊恼与歉意: “抱歉……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他试图解释,语句因强烈的本能衝击而显得有些破碎。 “身体……不受控制……想要靠近你……但……我更怕……会失手伤到你……” 第242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5 楚斯年凝视著塞莱斯特充满痛苦挣扎的龙瞳。 非但没有感到恐惧,胸腔里的心臟反而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一股陌生灼热的悸动自血脉深处甦醒奔涌。 脖颈和手背上细微的银色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闪烁著比以往更加明亮的光泽。 龙性本淫。 愈发燥热的身体让他瞬间明白阿斯托利亚所谓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但现在不是谴责那位老祖宗乱来的时候。 理智的弦在高温下岌岌可危地绷紧,几乎要断裂。 楚斯年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緋红,浅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湿润的水汽,显得迷离而勾人。 他不再犹豫,抬手,指尖带著细微的颤抖,一颗一颗地解开自己胸前剩余的衣扣。 布料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 肩头的衣物也隨之滑落至臂弯,半遮半掩间平添几分若隱若现的诱惑。 额角处,一对泛著珍珠般莹润光泽的银色龙角正悄然顶开柔软的髮丝,清晰地显现出来。 塞莱斯特完全愣住了。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楚斯年始终是克制而守礼的。 连被抱著行走都会因觉得像孩童而拒绝,言行举止无不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几乎挑不出任何出格之处。 巨大的反差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瞬间將塞莱斯特苦苦压抑的欲望彻底点燃。 原本在理智边缘摇摇欲坠的堤坝轰然倒塌,名为克制的枷锁寸寸碎裂。 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的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將眼前之人揉入骨血的本能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带著燎原之势咆哮著席捲全部的意志。 但塞莱斯特残存的理智仍在挣扎,赤金竖瞳中交织著渴望与最后的克制。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被本能催生出的焦躁再也按捺不住。 他微微仰头凑到塞莱斯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唤出那个蕴含著塞莱斯特生命本源的真名。 同时,他抬起微颤的指尖,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试探,轻柔地抚上眼前人颈侧那片最为敏感也最为危险的逆鳞。 这个名字,这个触碰,如同点燃引信的最后火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轰——” 天旋地转间,楚斯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压进柔软的床榻。 塞莱斯特背后那对巨大的赤红羽翼豁然展开,隨即猛地收拢,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將楚斯年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视线所及只剩下塞莱斯特那双燃烧著原始火焰的龙瞳,里面再无半分平日的木訥与克制。 此刻的塞莱斯特,彻底撕碎了那层用以融入人类社会的偽装。 强大、高傲、充满了掠夺性的龙族本性暴露无遗。 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如同实质,沉重地笼罩著楚斯年。 不是带著恶意的威压,而是源於绝对力量差距与强烈占有欲所形成的令人心悸的性张力。 空气仿佛被抽乾,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滚烫的温度。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身上的躯体有著紧绷的肌肉线条,覆盖著灼热鳞片的皮肤,无不叫囂著最原始的力量。 塞莱斯特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占有像是最烈的催化剂,將他体內属於龙族的那一半血脉彻底点燃。 他喘息著抬起那只未被压制的手主动环上塞莱斯特覆满鳞片的脖颈,指尖陷入对方脑后粗硬的髮丝间。 这个动作彻底碾碎了塞莱斯特最后的迟疑。 他低下头,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掠夺与占有的意味,如同巨龙守护著最珍贵的宝藏,急切地確认著归属。 楚斯年闷哼一声却更加主动地迎了上去,唇齿交缠间是两种同样灼热的龙族气息在疯狂交融。 塞莱斯特覆盖著鳞片的手掌抚上楚斯年裸露的肩颈,略带粗糙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慄。 指尖所过之处有细小的电流窜过,点燃了更深层的渴望。 衣衫不知何时被尽数剥离散落一地。 赤红与银白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相互摩擦碰撞,发出细微而曖昧的声响。 塞莱斯特的利爪小心地避开楚斯年脆弱的肌肤,却在他背脊、腰侧留下一道道带著占有意味的浅浅红痕。 楚斯年仰起头,喉间溢出难以自抑的鸣咽。 小巧的银色龙角在额间微微颤动。 塞莱斯特的羽翼將他包裹得更紧,巨大的翼膜如同最柔软的绒毯,却又带著不容挣脱的力道。 那枚融入楚斯年额间的龙晶始终散发著温润的微光。 光芒流转,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絮甚至从中逸散,轻柔地缠绕上塞莱斯特汗湿的皮肤,与赤红的鳞片交相辉映。 高傲的赤龙终於不再掩饰他对伴侣最本质的渴望与占有,而身下之人则在这近乎野蛮的对待中放纵著体內同样被唤醒的龙性。 与之共舞,沉沦。 第243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6 当楚斯年再次恢復清醒的感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沉重。 並非疲惫,而是一种如同被温暖熔岩包裹般的沉实感。 塞莱斯特的羽翼依旧拢著,但先前绷紧如铁的姿態已然鬆懈,化作一道柔软而温暖的屏障將他们与外界隔开。 光线透过赤红鳞膜的缝隙渗入,在昏暗的空间里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微微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环在腰际的手臂收紧了片刻。 覆盖著细鳞的掌心带著未散的热度,紧贴著他的皮肤。 塞莱斯特还睡著,呼吸悠长而平稳,与他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意外的和谐。 楚斯年抬起眼,借著微弱的光线打量近在咫尺的面容。 那双总是带著疏离和高傲的金色眼瞳此刻紧闭著,凌厉的眉宇舒展开来,竟显出一种近乎平和的静謐。 不受控制浮现的赤红鳞片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在他额角、颈侧还残留著些许痕跡,如同某种神秘的纹路。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了龙族特有的如同炙烤过的琥珀般的气息,以及情慾过后独有的慵懒甜腻。 楚斯年发现自己並不討厌,甚至有些习惯。 他轻轻吸了口气,试图挪动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却不小心牵扯到了某些使用过度的肌肉,细微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几乎是同时,塞莱斯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那双熔金般的竖瞳缓缓睁开。 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在聚焦於楚斯年脸庞的瞬间立刻变得清明,里面飞快掠过一丝紧张。 “维伦提斯……” 他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试图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斯年颈侧一处淡淡的红痕上,那是先前失控时留下的印记。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环在楚斯年腰上的手也微微鬆了些力道,似乎不確定是否应该继续抱著。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无措模样,心底那点微妙的不自在反而散了些。 他没有推开那只手,只是將头往柔软的枕褥间埋了埋,闭上眼,用一种带著浓重倦意含混不清的声音低语: “別说话……再睡会儿。” 塞莱斯特的身体僵了片刻,隨即缓缓放鬆下来。 环绕在楚斯年腰际的手臂重新找到了一个既不会禁錮,又带著明確占有意味的力道。 他低下头,下頜轻轻抵著楚斯年柔软的发顶,鼻腔里充盈著对方身上与他自身气息交融在一起的清浅冷香,混合著情事过后特有的暖融。 龙翼微微调整角度,將可能透入的光线遮挡得更严实了些,营造出一个更加私密也更適合安眠的昏暗空间。 世界树仪式的余韵、龙晶的微妙感应、以及刚刚那场耗尽心神与体力的亲密纠缠都化作沉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將两人一同淹没。 楚斯年能感觉到身后胸膛平稳的起伏,规律的心跳声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他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由羽翼、体温和熟悉气息构筑成的安全领域,意识很快便模糊起来。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似乎听到一声带著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嘆息拂过发梢,又或许,那只是他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楚斯年沉在深沉的睡梦中。 镜光湖谷的洗礼让他身心鬆弛,如同漂浮在温润的水流里,而塞莱斯特怀抱的暖意更是將这份安寧烘托得恰到好处,驱散了所有现实的寒意。 意识的堤坝一旦鬆懈,某些被强行镇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便如同水鬼狞笑著浮出水面。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个破败不堪的院落里。 四周杂草丛生,高及膝弯,在萧瑟的风中发出窸窣的呜咽。 院子中央立著一间摇摇欲坠的小屋,木窗破损,门板漏风。 他的意识是浑浑噩噩的,仿佛被一层浓雾包裹,只觉得身体很冷,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朝著那间唯一能算作遮蔽的屋子走去。 他赤著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土地和枯草断梗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麻木地一步一顿向前。 视野里只有那扇漏风的破门,像一个黑洞洞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入口。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破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就在门扉洞开的剎那,一个身影猛地从门內的黑暗中扑出! 那是一个身著胜雪白衣的男子,身姿清癯,脸上却蒙著一条刺眼的白绸,完全遮蔽了双眼。 楚斯年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下半张脸,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呃!” 楚斯年猛地弹坐起来,心臟像是要炸开般疯狂擂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浅色的眼眸因惊惧而睁得极大,里面充满未散的恐慌与难以置信,脸上是全然失態的苍白与震动。 过了好几秒,惊魂未定的瞳孔才缓缓聚焦,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但心头那阵没由来的惊悸与空洞感却挥之不去。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试图抓住梦境的碎片,却只捞起一片模糊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心慌,具体內容已杳无踪跡。 他这才注意到身边是空的,塞莱斯特不知去了哪里。 下意识想挪动一下身体,一阵强烈的酸软和某些部位的隱秘钝痛立刻袭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裸露的胸膛、腰腹乃至大腿內侧,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与隱约的指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昨晚那些混乱而炽热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塞莱斯特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的眼神,滚烫的呼吸,以及那双覆盖著鳞片的手在他身上留下的触感…… 楚斯年的脸颊“轰”地一下爆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有些懊恼地捏了捏眉心。 昨夜实在是太乱来了。 此刻只觉得抬起胳膊都牵扯著阵阵酸软,昨晚的记忆终止在极度的疲惫与昏沉睡去的那一刻,后续如何收场、何时结束,全然模糊。 第244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7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楚斯年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扯过旁边的衣物遮盖自己。 动作幅度一大,牵动了过度使用的腰腿肌肉,一阵强烈的酸麻无力感瞬间从大腿根部窜起,让他完全无法维持平衡,整个人直接朝著床下栽去!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並未到来。 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掠至床边,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腰背,將他下坠的趋势及时托住。 塞莱斯特带著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微凉將他半抱在怀里。 这个距离太近了,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布满痕跡的身体。 那些曖昧的印记在晨光中愈发清晰,无声地诉说著昨夜的疯狂。 楚斯年只觉得脸上的热度快要烧起来了,他想也不想抬手就捂住塞莱斯特的眼睛,声音因羞窘而带著点气急败坏的颤音: “不准看!” 被他捂住眼睛的塞莱斯特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手臂依旧稳稳地扶著他。 楚斯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仅浑身痕跡狼狈,还……未著寸缕!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眼下他只有两只手,陷入了两难的窘境—— 捂著塞莱斯特的眼睛,自己就无法穿衣;若要穿衣,就无法阻止对方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对塞莱斯特命令道: “闭上眼睛,不许看。” 塞莱斯特没有任何异议,那双熔金竖瞳顺从地闔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甚至还微微偏开了头,以示绝无偷看之意。 楚斯年迅速收回捂著他眼睛的手,试图凭藉自己的力量挪回床上。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 四肢百骸如同被拆解重组过一般酸麻无力。 他刚勉强撑起一点身子,手臂便是一软,整个人非但没能退回床上,反而再次结结实实地跌进塞莱斯特等待的怀抱里,撞上覆盖著细鳞坚实温热的胸膛。 这姿势倒像是他主动投怀送抱一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楚斯年脸颊滚烫,耳尖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不信邪,咬著牙再次尝试。 这次更糟,许是动作牵动了过度疲劳的肌肉,右腿小腿猛地一阵抽搐,尖锐的酸痛感让他瞬间脱力又一次重重落回原处,甚至比上次嵌得更深。 他清晰地感受到塞莱斯特掌心透过皮肤传来的温热,以及细密鳞片带来的略带粗糙的独特触感。 楚斯年:“……” 他沉默片刻终於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带著点自暴自弃意味地嘆了口气。 “不许睁眼……把我抱到床上去。” 他闷闷地重复,声音里带著一丝羞恼。 塞莱斯特依言而动。 他闭著眼睛,手臂却稳健有力,轻鬆地將楚斯年横抱起来,动作间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精准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將楚斯年轻柔地放回柔软的被褥之中。 期间果然严格遵守命令,没有睁开一下眼睛。 楚斯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 方才赤裸的肌肤与塞莱斯特覆盖著鳞片的手掌、胸膛相贴的触感还残留著,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慌的温热感。 他撑起依旧有些发软颤抖的手臂,摸索散落在旁的衣物开始艰难地往身上套。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中还要吃力。 四肢百骸都在抗议著昨夜的过度使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著酸涩的肌肉。 他笨拙地与那些复杂的系带和扣绊斗爭著,呼吸因费力而略显急促。 偶尔还会因为不小心碰到某个酸痛的部位,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衣料摩擦过敏感肌肤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期间,他不放心地偷偷瞥了塞莱斯特几眼。 对方依旧闭著眼,站得笔直,如同雕像般恪守承诺。 即使收敛了所有气息,那份属於古老龙族的威严依然在空气中无声瀰漫。 宽肩窄腰的身形挺拔如松,垂在身侧的手掌保持著半龙化的姿態,指关节覆盖著坚硬的角质层。 不需要任何言语或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闭目等待的姿態就自然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只要有他在,任何风雨都无法侵扰这一方天地。 然而这位纯血龙族內心却不如表面上如此平静,他敏锐的听觉足以將身后所有的细微声响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带著鼻音的轻哼,衣料滑过肌肤时曖昧的摩挲,以及透露著主人此刻窘迫与艰难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比直接的视觉衝击更甚,无声地勾勒出一幅引人遐想的画面。 占有欲早已深入骨髓。 世界树下的灵魂交融让他们的本源相互渗透,昨夜更是在楚斯年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此刻空气中瀰漫的熟悉香味,正是龙族標记伴侣时最原始的讯號。 这味道让塞莱斯特血液发烫,龙鳞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他刚刚险些又要失控了。 就在本能即將衝破理智的瞬间,楚斯年带著迟疑的声音响起: “你……转过去。” 即便闭著眼睛,被这样正面注视著仍让楚斯年感到无所適从。 塞莱斯特喉结滚动,將翻涌的衝动强行压回深处。 没有半分犹豫,他利落地转身,用宽阔的背脊取代了原本的注视。 这个顺从的姿態里藏著多少克制的暗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245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8 沉默片刻,塞莱斯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开口打破寂静。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著龙族特有的直白: “维伦提斯,在龙族的文化里,伴侣之间有义务互相协助。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 这话本身说得坦荡正直,毫无旖旎之意,可听在正因为穿衣困难而烦躁,並且满脑子都是昨夜混乱画面的楚斯年耳中,却像在提醒他什么,完全变了味道。 他脸颊一热,几乎是立刻拒绝:“不用!” 旋即咬著牙继续跟那件构造复杂的里衣纠缠,儘量忍受身体各处要散架般的酸痛。 过了好一会儿,听著身后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没停歇,塞莱斯特嘴唇微动,似乎想再次建议。 “维伦提斯——” “不许说!” 楚斯年头也没回,语气带著点羞恼,抢先打断了他。 塞莱斯特顿了顿,似乎还想坚持。 “我——” “不许说!听到没有!” 楚斯年再次强调。 塞莱斯特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將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又过了半晌,伴隨著一声如释重负的嘆息,楚斯年终於宣告胜利,整个人瘫软在床铺上,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 “可以转过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塞莱斯特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瘫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楚斯年,唇瓣动了动似乎仍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的神情实在过於明显。 楚斯年嘆了口气,无奈道:“怎么了?” 塞莱斯特微微垂下视线,语气带著诚恳的歉意: “我很抱歉。昨夜你睡过去后我抱你去清理了身体,你当时睡得太沉並没有回答我,是我自作主张。” 楚斯年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脸颊瞬间爆红,猛地扭过头去不让塞莱斯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事,是我要谢谢你帮我才对。” 见他似乎没有真的动怒,塞莱斯特稍稍鬆了口气,但紧接著又补充道,语气十分认真: “还有,我昨晚似乎太过用力害你晕过去,下次我会注意控制——” “我不是晕!我,我,我那是太累了睡著了,对!是睡著了!不是——你不许说了!” 楚斯年猛地转回头打断他,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只龙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塞莱斯特被他喝止,立刻噤声,但眼神里依旧带著点没能完全表达清楚的歉意和保证。 他沉默地从旁边拿出一个模样奇特的果子。 果子呈浑圆的球形,表皮光滑,自身散发著柔和的莹白色光芒。 他熟练地剥开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楚斯年嘴边。 “这是月莹果,能快速恢復体力,缓解肌肉酸痛,你吃完这个或许会感受好一点。” 楚斯年看著递到嘴边的果子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懊恼地抬眼瞪他: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塞莱斯特看著他,目光坦诚甚至带著点无辜,如实回答: “是你方才让我闭嘴的。” 楚斯年:“……” 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实是自己两次三番不让对方开口。 他顿时语塞,悻悻地张开嘴,就著塞莱斯特的手小口咬下晶莹的果肉。 果子入口清甜,汁水充沛,咽下去后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原本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老老实实地將整个果子吃完,正感受著逐渐恢復的暖流在体內涌动,塞莱斯特却忽然又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条用皮绳串起的狼牙项炼,样式古朴,带著经年累月摩挲形成的温润光泽。 楚斯年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脖颈,这才发现一直贴身佩戴的项炼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接过项炼,指尖拂过那枚尖锐的牙齿,冰凉的触感熟悉而令人心安。 “这是昨晚帮你清洗时摘下来的。” 塞莱斯特的目光落在那枚狼牙上,带著一丝纯然的好奇: “这是某种生物的牙齿吗?”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过无数珍奇异兽的骸骨与利齿,但这枚牙齿的形状和气息对他而言却有些陌生。 “形制有些像北地霜狼的獠牙,但细看纹理又似幽影豹的裂齿……奇怪,上面没有任何魔力残留,与我认知中的任何一种魔兽都对不上。” 楚斯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塞莱斯特,唇边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目光似乎穿透此刻落在某个遥远的时空。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塞莱斯特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 “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楚斯年这才缓缓摇头,收敛了目光中的悠远,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狼牙表面: “这项炼是很久以前一次意外得到的,一直很珍惜,戴在身上很久了。”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塞莱斯特,將项炼轻轻放在对方手中: “今天就送给你了。” 塞莱斯特微怔。 他確实很早就注意到这条项炼。 楚斯年无论是在镜光湖谷沐浴,还是在世界树下举行神圣仪式时都未曾取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完全没料到楚斯年会如此轻易將它赠予自己。 掌心躺著那枚带著楚斯年体温的狼牙,塞莱斯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郑重: “我已成为你的伴侣,按礼也应当赠你信物。只是……”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原本担心此刻时机不佳,未曾拿出。” 说著,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手环,材质並非金属或宝石,而是由数片缩小了数倍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形態的赤红色龙鳞打磨拼接而成。 鳞片边缘光滑,表面流淌著內敛的火焰光泽,彼此以某种古老的金色丝线巧妙编织相连。 整体造型古朴而充满力量感,散发著与塞莱斯特同源的温暖而强大的气息。 “这是我的鳞片。” 塞莱斯特言简意賅地说明,將手环递向楚斯年。 鳞片是塞莱斯特本体的一部分,蕴含著最纯粹的龙族力量与他的生命气息。 这份礼物,其意义远比任何华丽的珠宝都要沉重。 他没有推辞,伸出手,任由塞莱斯特將手环套在手腕上。 赤红的鳞片贴著白皙的皮肤,色彩对比鲜明,大小竟意外地合適,仿佛本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很合適。” 楚斯年轻声说,指尖拂过鳞片光滑的表面能感受到其下隱隱流动的温热能量。 “谢谢,但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试著动了动身体,虽然细微的酸痛犹在,但行动已无大碍。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塞莱斯特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又想习惯性地搀扶他。 楚斯年看著伸到面前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 他將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借著塞莱斯特稳健的力道站了起来。 “先去处理王国的麻烦。” 楚斯年说著,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龙族领地之外,人类王国所在的方向。 第246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19 塞莱斯特载著楚斯年拜別龙族之王奥伯隆。 龙王对楚斯年一次便成功孕育龙晶深感欣慰,慷慨赏赐了大量金银珠宝,並赐予其在龙族领地內一座专属宫殿。 二人隨即动身返回人族领地。 在楚斯年的指引下,塞莱斯特很快便抵达了事发地点—— 一处位於人族边防地区的山谷。 赤红巨龙收敛双翼微微伏低身躯。 楚斯年顺著坚韧的翼膜滑落至地,脚步轻盈地站稳。 他仰起头看向巨大竖瞳,语气诚恳: “多谢你送我过来。我会儘快查清事实。” 塞莱斯特巨大的头颅上下微动,算是回应。 然而他並未如楚斯年预料中离去。 周身空间微微扭曲,暗红色的光芒自体內涌现將庞大的龙躯包裹。 光芒之中,他的形態迅速收缩重塑。 覆盖全身的赤红鳞片如流水般退去,化作贴身的暗色织物,边缘隱约流动著金属光泽。 嶙峋的龙角收敛成额角优雅的弧度,巨大的双翼化作点点辉光没入肩胛。 当光芒散尽,塞莱斯特已以人形姿態立於楚斯年面前,黑髮如瀑,仅余些许暗红鳞片点缀在颈侧与手背,彰显著非人的身份。 他站姿挺拔,即便收敛了龙威,那份源自古老血脉的高贵与不容置喙的威严依旧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与周遭焦土废墟的景象格格不入。 楚斯年看著他完成变化,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塞莱斯特?你……” 塞莱斯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而平稳: “在龙族的传统中,伴侣既已缔结便不应远离。” 楚斯年听到塞莱斯特要留下,略一思忖,便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 现场遗留的龙族痕跡是此案关键,若有塞莱斯特这位纯血龙族从旁协助,辨识和分析那些痕跡定然事半功倍。 他刚想点头应允,塞莱斯特却忽然俯身靠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伴隨著低沉而直白的话语。 楚斯年像被烫到般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 果然,那枚原本隱入额心的龙晶正散发著比之前更加清晰的金色辉光,甚至能隱约看到其內部有细微的能量流转。 他耳根泛红,有些羞恼地低声道: “我知道了,不用再提醒一次。” 关於亲密接触能加速龙晶孕育这件事,他早已心知肚明。 昨夜那场酣畅淋漓的纠缠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龙晶內属於先祖阿斯托利亚的力量是如何欢欣雀跃,如何奔涌增长的,其中的关联不言自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点不自在,正色道: “好,你可以留下,我们一同调查。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塞莱斯特依旧保留著龙角与鳞片的非人模样: “这里是人族边防区域,民眾对龙族的观感並不算友好。你这副模样跟在我身边太过引人注目,恐怕会徒生事端。” 儘管王国与龙族已和平共处多年,但千年战爭留下的伤痕与仇恨並未彻底消散,依旧在部分人心中根深蒂固。 双方维持著脆弱的和平,却远未到能够互相友善接纳的地步。 塞莱斯特听懂了他的顾虑。 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隨即周身气息內敛,那些显眼的龙族特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额角的龙角隱没不见,颈侧与手背的赤红鳞片也悄然沉入皮肤之下,连那双竖瞳也化作与人类无异的深色瞳孔。 转眼间,站在楚斯年面前的便是一位除了身材异常高大挺拔,外表与人类毫无二致的“人”。 楚斯年仔细打量他一番,確认再无破绽这才鬆了口气: “这样便好。我们走吧。” 二人朝著边防驻地的方向走去。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烦,他特意嘱咐塞莱斯特在降落时儘量压低高度,选择距离事发地稍远且相对隱蔽的一处背风山坡落下。 一路上,楚斯年不放心地再次低声叮嘱: “记住,进去之后不要开口。这里的人对龙族的观感……嗯,比较复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 塞莱斯特的回答言简意賅。 “如果別人问你身份,我会说是我从王都带来的助手,擅长痕跡鑑定和魔力感知。” “嗯。” “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太远,也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 楚斯年说什么,塞莱斯特便应什么,没有一丝疑问或反驳,態度配合得近乎顺从。 这反倒让楚斯年感到有些不適应。 难道这也是龙族对待伴侣的某种习俗或礼仪?凡事以伴侣的意愿为先?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高大沉默的男人,略带试探地问道: “塞莱斯特,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会答应吗?” 塞莱斯特闻言,微微垂下那双已化作深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楚斯年脸上,反问道: “不可以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或刻意,只有纯粹的疑问,仿佛在確认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听你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这句话倒把楚斯年问得一时语塞。 他怔了怔,隨即默默移开视线。 昨夜塞莱斯特近乎蛮横的强势姿態还歷歷在目,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龙瞳和掌控力,与此刻这个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显得有些乖顺的伴侣形成鲜明对比。 巨大的反差让楚斯年心头縈绕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適应。 他不太確定自己更喜欢哪一种,但这种切换確实让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心態。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楚斯年很快便说服了自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在接下来需要紧密配合的调查中,他们不会因为意见相左、谁听谁的这种问题而產生无谓的爭执或內耗。 塞莱斯特愿意配合,愿意將主导权交给他,至少说明他尊重自己在这片人族土地上的经验和判断。 他摇了摇头,將这点莫名的彆扭感压下:“……没什么,我们走吧。” 第247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0 塞莱斯特沉默地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低垂,落在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一贯的冷淡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或许只有那棵知晓古老秘密的世界树才能洞悉,此刻平静的外表下翻涌著怎样的暗流。 一种近乎原始的本能正在血脉中肆虐—— 想將眼前这个人裹挟回自己的巢穴深处。 用最纯粹的龙息和最紧密的缠绕再次彻底標记占有。 让属於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对方的每一寸肌理,驱散所有可能沾染的外界味道。 也平息自己內心那股因嗅到对方身上愈发甜美的气息而不断躁动的火焰。 从初次见面,楚斯年身上就带著一种令他感到舒適甚至隱隱吸引的气息,不同於任何人类或龙族。 而自从世界树仪式之后,尤其是龙晶开始孕育,这股气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与魔力,变得愈发清晰诱人。 此刻,即便迎面的风里混杂著焦土和边防营地的尘土味,他依然能精准地捕捉到一丝如同月下冷泉混合了新生嫩芽般的清甜味道。 这股味道正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撩拨著作为龙族最本能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他需要同时维持完美的人形偽装,又要动用相当的意志力去压制不断被气息勾起的想要靠近和標记的衝动,心神已分去大半。 在这种状態下,对楚斯年的话语做出最简单直接的回应成了最省力也最不易出错的选择。 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是协助与保护。 楚斯年是来解决麻烦的,是主导者。 他是来守卫自己的伴侣,確保其安全而不是来爭夺主导权的。 服从楚斯年的安排本就是他认为最合理的方式。 两人刚走近边防哨所简陋的木柵栏,一个身材圆胖,穿著皮质镶钉护甲的中年军官便带著几名士兵匆匆迎了出来。 军官脸上原本带著紧张和戒备,但在看清楚斯年的面容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堆起热情甚至带点諂媚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维伦提斯大人吗!” 胖军官几步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颇为標准的礼节: “没想到您亲自来了!我是这里的边防官罗德尼。女王陛下和诸位大臣的忧虑我们深有体会,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他显然认出了楚斯年语契者的身份,並且知道他曾受女王接见,获得过荣誉勋章,在王国体制內地位超然。 罗德尼的態度极为恭敬,一边將楚斯年往里面请,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楚斯年身后存在感极强的塞莱斯特。 但见楚斯年没有主动介绍,他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当是语契者大人带来的隨从或专家。 路上,楚斯年开始询问具体情况。 “罗德尼长官,请详细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形。” 罗德尼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流露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表情: “是,大人。那天夜里,哨兵先发现了异常——天空突然暗了一大片,接著就是震耳欲聋的翅膀拍打声! 一头体型庞大的黑龙,就这么毫无徵兆地闯了进来! 它根本不理会我们的警告和防御工事,一落地就开始喷吐火焰,胡乱攻击!好几个士兵躲闪不及,被……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指了指远处一些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焦黑痕跡和破损的房屋: “不光是士兵,当时附近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疏散的居民也被波及受了伤。那畜生闹出的动静太大,整个镇子都被惊醒了,哭声喊声乱成一团。” “然后呢?它直接去了仓库?” “对!” 罗德尼用力点头,脸上浮现出混杂著愤怒和痛心的神色。 “那畜生像是有目的一样掀翻了仓库的屋顶,把里面值钱的东西捲走了大半!” 楚斯年微微蹙眉,提出了关键疑问: “龙族確实有收集珍宝的习性,但通常它们的目標会更明確,比如传闻中的古老宝藏或蕴含强大魔力的物品。边防仓库里到底存放了什么?” 罗德尼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连忙解释道: “仓库里確实有一批刚运抵不久,准备用於奖励边境有功將士和採购过冬物资的霜火结晶。 这种结晶只在极寒与地火交匯的险地少量產出,不仅价值连城,而且本身蕴含著冰火双重属性的纯净能量。据说……据说对龙族的鳞甲淬炼和魔力增长都有些益处。” 楚斯年听了这个理由,沉吟著微微点头。 霜火结晶的名头他听说过,確实是对龙族有吸引力的稀有资源,这个说法在逻辑上能说得通。 见楚斯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罗德尼的胆子大了起来,连日来积压的情绪让他忍不住开始咒骂: “这些长翅膀的大蜥蜴!脑子里除了亮晶晶的东西和破坏就没別的了吗?! 它们的血脉里就流淌著暴虐和贪婪!根本不通人性,不,它们本来就不是人!是野兽!是祸害! 千年前的战爭还没让它们学乖吗?依我看,就该……” 他骂得正起劲,唾沫横飞,忽然瞥见楚斯年自带疏离感的浅色眼眸,以及他耳后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的细微鳞片,猛地一个激灵,想起眼前这位尊贵的语契者大人也身负龙族血脉。 骂声戛然而止。 罗德尼脸色瞬间涨红又变得有些苍白,他慌忙找补,语气尷尬而急促: “啊!当然,当然!维伦提斯大人您是不一样的!您是高贵的语契者,是和平的桥樑,是女王陛下信赖的使者! 您身上流淌的龙血,那是……那是智慧的象徵,是力量的馈赠! 我刚才……我刚才只是一时气愤,口不择言,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他一边擦著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一边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自始至终沉默的塞莱斯特身上。 “这位……呃,这位先生,是您的隨从吗?一直没见他说话……” 罗德尼带著点探究和討好问道。 楚斯年神色不变,淡然替塞莱斯特回答: “他是我的助手,性格如此,不喜与人多言。” “哦哦,理解,理解!能人异士都有些怪癖嘛,哈哈……” 罗德尼乾笑两声,正好此时他们已经穿过一片狼藉的区域,来到仓库废墟前。 “大人,我们到了,就是这里。” 第248章 被迫与龙族联姻后…21 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原本坚固的仓库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樑和扭曲的金属散落一地,地面上留著深深的抓痕和灼烧的印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暴烈能量肆虐后的余烬气息。 楚斯年开始了细致的勘查。 他走入废墟中心俯身查看那些最深的爪痕,指尖拂过边缘感受其力度和角度。 仔细检查焦黑木料上火焰灼烧的纹路,对比记忆中龙息的特徵。 还在不远处的泥土里发现了一片边缘焦黑的鳞片碎片,顏色深黑,质地坚硬。 从痕跡的规模和残留的能量来看,是一头成年的龙。 没有丝毫偽造的痕跡。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塞莱斯特,借著查看墙根的姿势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发现什么了吗?” 塞莱斯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痕跡上,闻言,同样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龙语低声道: “气息確实是龙族。有残留,很强,带著暴戾的情绪。” 楚斯年心中一沉,追问道: “能分辨出是哪一脉,或者具体是哪头龙吗?” 他问话时靠得更近了些,身上那股清冽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冷香的气息因一天的奔波和此刻的专注而愈发明显,縈绕在塞莱斯特鼻尖。 同时,额间那枚龙晶在透过残破屋顶洒下的夕阳余暉中,闪烁著温润而清晰的金色光晕,如同暗夜中的微星。 塞莱斯特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一下。 他花费巨大的意志力,才將几乎要偏离的思绪强行拉回到眼前的问题上。 “不能。”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龙息残留混杂,且过去的时间有些久远,我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不过——” 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给我一点时间,顺著残留最清晰的方向,可以追踪它离去的大致轨跡。” 楚斯年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这件事损失惨重,必须有个交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之前为了暂时稳住双方而做的“翻译”只是权宜之计。 若不能揪出真凶,无论是王国还是龙族这边迟早都会爆发更大的信任危机。 如果能顺著线索找到並抓住这头恶龙,无论是审判还是交由龙族自行处置,都是平息事端的最佳方案。 他又在废墟內外仔细搜寻一圈,甚至动用了语契者对能量流动的细微感知,仍旧没有发现新的线索。 “罗德尼长官,带我去看看受伤的士兵和居民吧。” 楚斯年转身看向一旁的长官。 “是,维伦提斯大人请跟我来。” 罗德尼连忙引路。 他们来到镇子边缘一处较为完整的石屋前,这里被改成了临时医护所。 还未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呻吟和痛苦的咳嗽声。 浓重的草药味混合著血腥气飘散出来。 楚斯年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透过模糊的玻璃向內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简陋的床铺上躺著不少人,有的缠满绷带,有的肢体残缺,惨状触目惊心。 浅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沉鬱。 “王国派来的治疗法师前几天就到了,但这次受伤的人太多了,而且好多是被龙息直接灼伤或者被倒塌的房屋重压,伤势非常棘手…… 魔法治疗也不是万能的,尤其是这种附著了暴烈属性的创伤,恢復起来很慢。” 罗德尼在一旁低声解释,语气沉重。 作为长官,他的压力也非常大。 楚斯年沉默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当晚,楚斯年和塞莱斯特被罗德尼安排在同一间相对乾净整洁的客房休息。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对於边防驻地来说已是上好的招待。 楚斯年洗漱后坐在床沿眉头微蹙,依旧沉浸在白天的调查中。 疑点与证据在脑海中反覆交锋,让他难以平静。 塞莱斯特在確认门窗关闭后终於放鬆了紧绷一天的压制。 细微的波动在他周身掠过,那些被强行收敛的龙族特徵逐渐浮现。 暗红色的细密鳞片如同有生命的纹身,在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手臂、线条分明的腰腹间清晰显现。 甚至在侧脸颧骨和眼角处也蔓延开几片鳞纹,为他原本就英俊冷毅的面容增添几分非人的俊美。 “我可以趁著夜色去追踪气息的源头,但需要时间,且路途可能不近。如果中途遭遇那头龙,衝突不可避免。 在龙族的认知里追踪同族气息是严重的挑衅,对方若是本就失控危险会倍增。带著你不安全。” 塞莱斯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而清晰。 楚斯年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是最有效率的办法,由塞莱斯特这位纯血龙族去追踪,远比他们一起盲目搜寻要快得多。 塞莱斯特见他同意便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沉稳。 手刚握上门把,楚斯年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塞莱斯特。” 他的动作停住。 楚斯年的声音很平静,带著单纯的疑问: “你也会有失控的时候吗?” 塞莱斯特背对著楚斯年,在阴影中,眼下那些暗红的鳞片骤然变得鲜艷,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迅速蔓延又瞬间消退。 他缓缓转过身。 房间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从窗户斜斜洒入,恰好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轮廓,也將他此刻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黑暗中自行点燃的熔金,散发出清晰而神秘的光辉。 那不再是人类瞳孔的形態,而是属於龙类垂直的狭长裂隙,里面仿佛有液態的黄金在缓缓流转,深邃、古老,带著非人的高贵与一丝被触及隱秘的锐利。 他看向窝在床上的楚斯年。 楚斯年却並未看他,依旧微微低著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月光只照亮了他小半张侧脸和柔软的发顶。 塞莱斯特握著门把的手又紧了几分,金属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 “或许有。失控无关种族。人,或龙,皆有可能。” 世界树下,他们的灵魂曾赤裸相对,那些最深的烙印与潜流即便短暂也留下了痕跡。 此刻楚斯年后知后觉地捕捉到塞莱斯特语气中极力压抑的异常,以及空气中陡然增加的属於龙族灼热而紧绷的气息。 他抬头看向门口。 却见塞莱斯特並未离开,反而鬆开了门把,正一步步朝著床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那双在月光下闪烁著熔金光辉的眼眸牢牢地锁定在楚斯年身上。 第249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22 楚斯年刚想开口询问“怎么了”,一股熟悉的热流便自小腹深处猛然窜起,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额间那枚龙晶骤然发烫,如同被投入炭火的红铁灼热地昭示著它的存在与异动。 他瞬间明白了—— 那股因为正在孕育的龙晶所催生出的本能吸引再次被点燃了。 而且比起昨夜,这股引力似乎更加强烈,更加难以抗拒。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奇异的气息,混合了塞莱斯特身上如同炙烤过后的金属与琥珀的味道。 不仅仅是肉体的诱惑,更像是灵魂层面在互相呼唤、拉扯,渴望著再次紧密地交融在一起。 楚斯年拥有的人类理智与克制,在源於血脉最深处的龙族本能面前显得如此薄弱。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浅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已经走到床边的塞莱斯特。 对方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月光,將他完全笼罩在阴影与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之中。 塞莱斯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楚斯年耳侧的床铺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 那双熔金竖瞳在极近的距离里燃烧著,里面翻涌著楚斯年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彻底拋开一切束缚后的纯粹的欲望与占有。 他带著全身的重量和灼热的体温沉沉地压了下来。 床铺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楚斯年被完全禁錮在他身下,所有未出口的疑问和残存的理智都被这充满力量感的亲密接触撞得粉碎。 龙晶在额间剧烈地脉动发烫,仿佛在欢庆这场必然的沉沦。 没有反抗,也无力迎合。 塞莱斯特覆著细密赤鳞的龙尾悄无声息地探过来,带著力道缠绕上他的腰身。 继而一圈圈向上,直至尾尖带著微凉的鳞片触感抵在他微微张开的唇边,所有未成语句的声音都被彻底封缄。 塞莱斯特的吻隨之落下,不是落在唇上,而是印在楚斯年线条优美的颈侧,那里皮肤最薄,脉搏跳动得最清晰。 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一种近乎啃咬的吮吻,带著龙族特有的占有欲,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慄。 他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將楚斯年从內到外、从灵魂到气息都重新標记上属於自己的烙印。 覆盖掉一切外界可能沾染的痕跡,也藉此平息自己体內因本能与龙晶共鸣而沸腾的躁动。 楚斯年被迫仰著头,喉结在对方唇齿间无助地滚动,被龙尾禁錮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著强势的侵占。 额间的龙晶灼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与塞莱斯特紧密相贴处传来的滚烫体温交织在一起,焚烧著他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 空气中属於塞莱斯特的浓烈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旋涡,將他彻底捲入其中。 在令人窒息的热度与交融的气息中,楚斯年自身的龙族血脉也被彻底激发。 一对小巧玲瓏泛著珍珠般光泽的银色龙角,不受控制地自他额顶髮丝间悄然钻出。 儘管细微却昭示著他此刻非人的状態。 两人的本能都在疯狂叫囂,身体紧密相贴,几乎要越过最后那道界限沉入欲望的深海。 然而就在这失控的边缘,塞莱斯特却猛地停顿下来。 所有激烈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楚斯年颈间。 楚斯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静止弄得一怔,混沌的意识过了好几秒才挣扎著浮出水面。 他微微喘息著,浅色眼眸中水光瀲灩,带著未褪的情慾和不解望向身上动作僵住的男人: “……怎么了?” 塞莱斯特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维持著將楚斯年禁錮在身下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头。 月光照亮他此刻的神情—— 那双熔金竖瞳里火焰未熄,甚至燃烧得更加剧烈,清晰地倒映著楚斯年此刻诱人沉沦的模样。 他的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灼人的热度,胸膛剧烈起伏。 脖颈和额角的青筋因为极致的隱忍而微微凸起,如同盘踞的细小虬龙。 赤红色的鳞片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覆盖大半张脸颊和整个脖颈,边缘甚至因体內奔腾的力量而微微翕动。 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著,仿佛一张被拉到极限隨时可能崩断的强弓。 他在忍受。 用惊人的意志力对抗著源於龙族本能、源於龙晶共鸣、源於对身下之人最原始渴望所带来的失控衝动。 半晌,塞莱斯特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无论是人还是龙……都可能失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力量,也仿佛在確认每一个字的分量。 “……包括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斯年,那里面翻涌的欲望並未减少,却奇异地沉淀下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虽然我们相识尚短,但作为你的伴侣……我能保证……”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鳞片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闪烁了一下。 “在你面前……我,不会失控。” 这不是情话,更像是一种掷地有声的誓言,一种用此刻近乎自虐般的忍耐来证明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和对伴侣的郑重承诺。 塞莱斯特说完,便强迫自己从楚斯年身上撑起。 那些不受控制蔓延的赤红鳞片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隱没,重新蛰伏於皮肤之下,只剩下眼角和颈侧残留的些许淡红纹路。 他迅速整理一下凌乱的衣物,动作带著一种与方才激情截然相反的克制。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著银白龙角尚未完全消退的楚斯年,语气恢復了惯有的平稳: “维伦提斯,至少你要相信我绝不会失控伤害你。” 第250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23 其实,早在镜光湖谷两人灵魂初次短暂触碰交融之时,塞莱斯特就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违和。 楚斯年的灵魂非但没有抗拒他,反而以一种近乎欢欣雀跃的姿態主动迎向他的灵魂深处。 这种契合与吸引远超寻常,甚至给了他一种“本该如此”的宿命感。 这很反常,与楚斯年平日里矜持守礼的表现截然不同。 但灵魂不会说谎。 它所展露的是主人內心深处未经掩饰的意愿。 灵魂的共鸣清晰地告诉他:楚斯年是喜欢他的,甚至可能比喜欢更深。 儘管楚斯年从未將此类言辞宣之於口,可他將等同於生命本源的真名交付於自己,已然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想到此处,塞莱斯特心中那股因欲望和担忧而起的躁动,奇异地平復了许多。 他定了定神,將话题拉回正事: “我现在去追踪。龙息残留中除了暴戾还混杂了一丝虚弱和不稳。 它很可能在袭击时被卫兵的防御魔法或器械所伤,此刻多半躲在某处舔舐伤口,不会离得太远,也不会太难找。” 他言简意賅地交代完转身便要走,步伐果断。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手腕忽然一紧,被一股冰凉而柔韧的力量缠住。 塞莱斯特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缠绕在他腕间的並非绳索,而是一条覆盖著珍珠般莹润银色细鳞的龙尾。 尾尖还带著一点点无意识的小鉤,正鬆鬆地圈著他的手腕。 银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著清冷而迷人的微光。 这条龙尾属於楚斯年。 塞莱斯特还未来得及回头,圈住他手腕的银色龙尾便骤然发力,带著一股並非蛮横的柔韧力道將他猛地向后一拽! 猝不及防重心失衡,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牵引著仰面跌回柔软的床铺。 几乎在同一时刻,楚斯年的身影已迅捷地覆了上来,双手有力地按住他的肩膀,两人上下位置瞬间顛倒。 粉白色的长髮如瀑般垂落,几缕髮丝扫过塞莱斯特的脸颊带著清浅的冷香。 月光勾勒出精致的下頜线条,而在如玉的肌肤上,细微的银色鳞片从额角蔓延至脸颊,为平日的清冷添上了惊心动魄的非人美感。 浅色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火的琉璃,明亮而炽烈,清晰地映出塞莱斯特错愕的神情。 “你说的对,无论是人还是龙……”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都会有失控的时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下头,主动吻上塞莱斯特的唇。 与此同时—— “唰啦!” 一对华美至极的银白龙翼毫无预兆地自楚斯年背后猛然展开! 那对龙翼不像塞莱斯特那般庞大遮天,尺寸更为修长优雅,翼骨精致分明,覆著一层半透明的银白薄膜。 完全舒展开时,几乎占据了床榻上方的所有空间,轻轻扇动间带起清凉的气流和如同风铃碰撞的悦耳声响。 银白的光芒流转於翼膜之上,璀璨却不刺眼。 在银翼之下,是楚斯年主动的亲吻,是位置顛倒的掌控,是那双眼眸中不再掩饰的本能与情动。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將塞莱斯特理智中最后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彻底绷断。 银翼顺从地收拢,如同最华丽的披风覆盖住两人紧密相贴的身躯。 龙晶在额间灼灼发亮,银翼的光辉与塞莱斯特眼底熔金般的火焰交相辉映。 理智远去,两个被血脉本能与灵魂吸引牢牢捆缚在一起的个体,遵循著最古老的法则沉溺於这场由他们共同点燃的炽烈风暴之中。 …… 云雨初歇,楚斯年伏在柔软的被褥间微微喘息。 与上次几乎散架般的酸痛不同,这次虽然身体依旧残留著情事后的慵懒与些许隱秘的酥麻,但明显好受了许多。 不知是塞莱斯特有意收敛了力道,还是他的身体在龙晶与多次亲密下渐渐適应了龙族的强悍。 正思忖间,一个散发著柔和光芒的果子被递到唇边。 楚斯年抬眼,见塞莱斯特已恢復人形正垂眸看著他,指尖捏著那枚熟悉的月莹果。 “恢復体力。” 塞莱斯特言简意賅。 楚斯年有些讶异地接过果子: “你还隨身带著这个?” 塞莱斯特诚实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楚斯年裸露肩颈上那些新鲜的痕跡,语气平稳: “想著或许会用得到。” 楚斯年一时语塞,耳根微热,默默低头小口吃起果子来。 清甜的汁液入腹,那股温和的暖流再次迅速蔓延,驱散疲惫。 身后那对华美的银翼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梦。 他自身的龙族血脉稀薄,方才竟能化出龙翼,与体內活跃的龙晶以及与塞莱斯特的深度结合脱不了干係。 不过楚斯年可不敢尝试用那对感觉极其不稳的翅膀飞行,无异於自討苦吃。 他抬手碰了碰额头,那枚龙晶的辉光比之前又明亮凝实了几分,如同一个小小的星辰嵌在肌肤之下。 塞莱斯特见他气息平稳,面色也恢復了些,便道:“我该去追踪了。” 楚斯年点头:“小心些。” 塞莱斯特没再多言,转身化为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楚斯年吃完果子感觉体力確实恢復大半,不再有之前的狼狈。 他起身稍作梳洗换上乾净衣物,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软的大腿根部,心中暗忖: 虽然这种偶尔的失控体验確实不坏,但果然还是要节制些,毕竟正事要紧。 收拾妥当后,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下方夜色中的小镇。 塞莱斯特去追踪龙族气息,他也不能閒著。 视线中大部分区域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处—— 那是镇上唯一还显得热闹的地方,灯火通明,隱约有喧囂的人声和音乐传来,是一间招牌破旧却人气颇旺的小酒馆。 酒馆,往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芜杂的地方。 楚斯年整理一下衣襟,確认额间的龙晶光芒已被碎发和领口巧妙遮掩,这才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融入外面的夜色,朝著灯火最盛处走去。 第251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24 楚斯年用衣袍的兜帽稍稍拢了拢醒目的粉白色长髮,低调地走进喧闹的酒馆。 浑浊的空气中混杂著麦酒、劣质菸草和汗水的气息,人声鼎沸。 他点了杯当地特色,是用浆果和香草调製的无酒精热饮,隨后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垂眸倾听。 周围大多是本地居民和休整的士兵,话题自然绕不开不久前的袭击。 “……翅膀扇起来的风,差点把我家屋顶掀了!我抱著孩子躲在桌子底下,动都不敢动!” 一个中年男人心有余悸地灌了口酒。 “我的铺子……全完了!攒了半辈子的货,一把火全没了!那些长翅膀的畜生!” “巴里老头的腿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断了,治疗法师忙活了半天才接上,现在还在床上躺著呢,唉……”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跟它们讲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看看,安生日子没过几年又来作恶!” “嘘……小声点,听说王都来人了……” “来人了又怎样?能赔我的铺子吗?能还巴里老头一条好腿吗?” 咒骂、恐惧、伤痛后的怨气,在酒精的催化下瀰漫开来。 楚斯年静静听著,浅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看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圆胖的身影端著酒杯有些费力地挤过人群,一屁股坐在楚斯年对面的空位上,正是边防官罗德尼。 他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 “哎呀,大人,您也来这儿放鬆?这地方的矮人火炉可是招牌,您一定得尝尝!” 楚斯年微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长官,小声些。我只是来隨意坐坐,不想引人注意。” 罗德尼立刻会意,缩了缩脖子压低嗓门: “明白,明白!” 他瞥见楚斯年面前那杯顏色鲜艷的无酒精饮料,咧了咧嘴: “您就喝这个?来到这儿不尝尝烈酒可是白来了。” 楚斯年笑了笑,指尖轻轻转动杯子: “酒量浅薄,怕耽误正事。” 罗德尼也不勉强,给自己又叫了一大杯麦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起来,內容无非是边防琐事和天气。 周围关於龙族的咒骂声依旧不时飘来,罗德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尷尬,他偷眼观察楚斯年,见对方神色淡然才稍稍放心。 见楚斯年杯中的饮料见底,罗德尼热情地拿过酒壶,不由分说地给他面前的空杯斟满琥珀色的烈酒。 “大人尝尝这个,本地特產,劲儿足但不上头!那些粗人说的话您千万別往心里去,他们也是嚇坏了,口不择言。” 楚斯年看著那杯酒,没有立刻拒绝。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酒意渐渐上涌。 楚斯年的脸颊染上了薄红,眼神不復平日的清明,多了几分慵懒的迷离,他用指尖轻轻支著额角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罗德尼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打探: “维伦提斯大人,我……我想冒昧问您个问题。您身负两族血脉,高贵无比。 但听说您的母亲是人族?那是不是意味著,您骨子里还是更偏向我们人族一些?” 楚斯年摆了摆手,动作因醉意而有些迟缓,声音也带著点含糊: “语契者……最重要的是公正。不偏不倚……” 他说著,又端起罗德尼適时续满的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被辣得微微蹙眉。 罗德尼看著他喉间滑动的线条和泛红的脸颊,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 “可是维伦提斯大人,这世上哪有完全的中立呢?如果……我是说如果,人族和龙族真的又打起来了,您夹在中间,恐怕也无法独善其身吧?到时候您心里会更愿意站在哪一边呢?” 罗德尼问完这句近乎试探立场的话后心臟便提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著楚斯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楚斯年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然后缓缓抬起头。 就在视线与罗德尼对上的一剎那,罗德尼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双浅色的眼眸清澈,如同雪山巔未经尘染的寒潭,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迷离醉意? 目光锐利得仿佛穿透皮囊直刺心底,罗德尼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自己正被一头蛰伏的银龙审视著,所有隱秘的心思都无所遁形暴露在这令人心悸的注视之下。 他放在桌下的手差点因为惊惧而打翻酒杯,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躲闪。 然而这骇人的清醒与压迫感仅仅持续了弹指一瞬。 下一秒,楚斯年眼中的清明如同潮水般褪去,又重新覆上一层朦朧的醉意。 他像是没察觉到罗德尼瞬间的失態,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为难和些许挣扎的神色,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隱隱有所鬆动。 罗德尼惊魂未定,但见楚斯年又是这副醉態,方才那一眼带来的恐惧被暂时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產生的错觉。 他连忙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拿起酒壶又给楚斯年的空杯满上: “哎呀,维伦提斯大人,是我多嘴了!这种问题太沉重,不该在喝酒的时候提!来来来,罚我自饮一杯,您隨意,隨意!” 楚斯年却像是被勾起了酒兴,又或者是为了逃避这个问题,反而主动拿起酒杯含糊道: “长官……一起喝……別光说我……” 他端著酒杯,眼神飘忽地看著罗德尼,大有他不喝就不罢休的架势。 罗德尼哪敢不从,只得硬著头皮,陪著笑脸,也端起自己那杯: “好好好,我陪大人喝!” 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楚斯年喝得毫不推辞,但每次举杯都带著点踉蹌的醉態。 反倒是罗德尼,开始还存著试探和灌酒的心思,到后来被楚斯年热情地一杯接一杯劝下来,自己肚子里也灌满了烈酒。 眼神渐渐涣散,舌头也开始打结,脸上肥肉通红,醉意越来越浓。 到最后他几乎是被楚斯年半拖著,一杯接一杯地灌,脑子早已糊成了一团,哪里还记得什么试探和立场,只剩下本能的吞咽和晕眩。 第252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25 罗德尼终於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嘴里嘟囔著含糊不清的囈语,脑袋“砰”一声砸在油腻的木桌上彻底醉死过去,发出响亮的鼾声。 喧闹的酒馆里,无人特別注意这个角落的醉汉和他对面看似也已微醺的同伴。 楚斯年脸上那层朦朧的醉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眼神恢復一片清明冷静。 他拿起桌上罗德尼那瓶还剩小半的烈酒,仰头,喉结微动,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醉態。 酒精带来的灼热感在胃里升腾,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气息瀰漫开来,瞬间將那股晕眩和燥热压制、驱散。 他確实酒量平平,但身为经验丰富的宿主,一点即时生效的“高级醒酒剂”还是兑换得起的。 醉酒坏事的戏码可不会发生第二次。 他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了一圈酒馆,確认无人特別关注这边后从容起身。 经过瘫软如泥的罗德尼身边时,他的脚步似乎极其自然地微微一顿,宽大的袖袍拂过对方腰间。 待楚斯年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酒馆门外的夜色,罗德尼腰间那串原本掛著的金属环已经不见了踪影。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楚斯年站在街角阴影中,指尖把玩著那串冰凉且分量不轻的钥匙。 他本就觉得此事疑点重重,罗德尼过於热情的招待、闪烁的言辞、尤其是刚才那番近乎露骨的立场试探,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可惜对方身上似乎被施加了某种保密或防探查的魔法,即便在醉得神志不清时也无法诱导出关键信息。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著白天去过的那片仓库废墟的方向快步走去。 白天虽然仔细勘察过,但碍於塞莱斯特的存在,他们之间难以忽视的吸引力与龙晶的共鸣,或多或少干扰了他的专注力。 现在夜深人静,塞莱斯特不在身边,正是他拋开一切干扰重新审视现场的最佳时机。 借著手中凝出的那团魔法柔和光球,楚斯年在废墟和仓库外围再次仔细搜寻。 他顺著残留的破坏痕跡,从外围逐渐向內收缩调查范围,最终再次停在仓库那扇勉强还能看出形状的破败大门前。 从破坏的轨跡看,那头龙確实暴戾且力量惊人,一路衝撞直奔仓库中心。 但楚斯年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 他取出那串钥匙,借著微光一把一把地尝试,终於听到“咔噠”一声轻响。 一扇隱藏在废墟后方相对完好的侧门被打开。 混合了焦糊、尘土、以及某种过於浓郁的龙焰灼烧后特有的硫磺与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楚斯年立刻用手在鼻前扇了扇,眉头紧蹙。 这味道即便过去了好几天,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后依然刺鼻得有些反常。 他闪身进入轻轻掩上门。 仓库內部比从外面看更加狼藉,到处是烧焦的木料、融化的金属和散落的货物残骸。 他没有开灯,只依靠手中那团稳定的光源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 很快就停在一大片焦黑的墙壁前。 这是龙焰正面衝击的痕跡,范围很大,破坏彻底。 如果那头龙的目標是掠夺珍贵的“霜火结晶”,它为何要大肆破坏这个储存地点? 楚斯年蹲下身,光球凑近地面。 在几块倒塌的货架与墙壁形成的极其狭窄的缝隙里,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点暗褐色的痕跡。 白天光线复杂,又有人在场,確实很难发现。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凑到鼻尖嗅闻,又仔细观察其乾涸的状態和微弱的能量残留。 是龙血。 纯正的龙族血液。 这证实了塞莱斯特的感知,確实有龙在此受伤。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紧靠著內侧墙壁的沉重木箱上。 白天他也检查过这里,但当时只是粗略查看。 他调动起体內並不算磅礴,但此刻因龙晶存在而异常活跃的魔力,手臂上悄然浮现出几片细密的银色鳞片,力量隨之涌现。 龙爪用力將沉重的箱子推开半米。 箱子移开,露出后面一小块看似普通的墙壁。 然而在楚斯年手中光球的照耀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墙壁表面覆盖著一层近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魔法纹路! 纹路复杂而古老,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危险波动,绝非仓库应有的防护魔法。 一个边防仓库的墙上为何会隱藏著如此危险的魔法? 楚斯年抬手碰了碰额间微微发热的龙晶。 晚上他与塞莱斯特亲近后,龙晶愈发活跃,连带著他自身的感知和对魔力的操控都敏锐了许多,才发现了这个魔法。 想到与塞莱斯特的“亲近”,楚斯年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薄红。 他连忙甩了甩头,將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赶出脑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起来。 当务之急是尝试解读或破解这个魔法。 他伸出手指,悬停在魔法纹路之上,没有贸然触碰,而是闭上眼,將一丝极细的魔力如同探针般,小心翼翼地探向隱秘的纹路,试图解析其结构和目的。 这很冒险,但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这个禁錮魔法异常坚固,而且最近显然被加固过,结构复杂,陷阱重重。 他必须避开所有可能触发警报或反击的节点,寻找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锁芯”。 他的魔力总量並不占优势,但此刻或许是额间龙晶的活跃,或许是血脉深处属於初代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的一丝微薄馈赠被激发,他的感知力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那些足以迷惑大多数法师的魔法障眼法和嵌套迴路,在他眼中清晰可辨,如同水中游鱼总能找到最安全的缝隙悄然穿过。 第253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26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终於,楚斯年的精神力捕捉到深藏於重重保护下微微搏动的能量核心。 找到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指尖那缕微弱的魔力瞬间凝成一根无形的尖刺,精准无比地刺入核心最薄弱的一点!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刺耳的警报。 墙壁上的魔法纹路如同褪色的墨水般迅速黯淡消散,最后化为几点微光湮灭在空气中。 轻微的魔力波动被楚斯年提前布下的微弱屏蔽层吸收,没有泄露分毫。 隨著魔法的破除,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扇散发著淡淡陈旧木头气味的暗门凭空浮现,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 果然有蹊蹺。 楚斯年的指尖已经碰到冰凉的门板。 他动作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外寂静的黑暗。 是否该等塞莱斯特回来? 有他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无疑更安全。 但下一秒这个想法就被否定。 魔法阵刚被破除,虽然自己足够小心,確认应该没有触发警报,但若布置此阵的人足够谨慎,或许会定期前来查看。 此刻正是对方可能最鬆懈也是自己探查的最佳时机,错过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腕间由鳞片製成的手环。 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某种勇气和决心,他不再犹豫,手上微微用力。 “吱呀——” 暗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混合著魔力与某种压抑感的味道飘了出来。 楚斯年侧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暗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墙壁恢復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 塞莱斯特维持著庞大的赤龙形態,在云层之上无声地疾飞。 夜空如墨,巨大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地面上的人即便抬头也最多只能看到一团迅速掠过的模糊黑影。 他正全力追踪著那丝混杂著暴戾与虚弱的龙族气息。 这气息断断续续,显然对方也在刻意隱藏和清除痕跡。 他已经飞离边防驻地很远,下方是人跡罕至的荒芜山脉。 那丝本就微弱的气息在一处陡峭的山崖附近彻底消失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凭空抹去。 塞莱斯特金色的竖瞳闪过一丝锐利,他猛地收拢双翼,庞大的身躯如同陨石般俯衝而下,却在接近地面时轻盈地悬停,足尖离地仅有一寸,带起的强风將下方的枯草碎石吹得四散飞扬。 隨后他收敛双翼稳稳落地,化为人形。 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阴影,气息確实在这里戛然而止。 要么对方有极强的隱匿手段,要么这里另有玄机。 就在他凝神探查之际,心口毫无徵兆地微微一悸,一种清晰无比的牵动感传来。 並非危险预警,而是一种带著思念与依赖的情绪涟漪,仿佛穿过遥远的距离轻轻拂过他的灵魂。 塞莱斯特抬手握住垂在胸前的狼牙项炼。 粗糙温润的触感传来,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刚刚……是维伦提斯在想他吗? …… 楚斯年踏入暗门,身后的门扉无声合拢隔绝外界最后一丝微光与气息。 脚下是粗糙的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只有他手中凝聚的光球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空气潮湿阴冷,带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但更浓烈的是混杂其中的龙血气息与魔药残留的味道。 他没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边防仓库地下,竟隱藏著如此深邃的空间。 台阶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触目惊心的痕跡—— 巨大的爪痕深深嵌入岩石,大片泼洒状的暗褐色血跡已经乾涸,碎石散落一地。 楚斯年甚至在一片碎石旁捡到几片边缘染血的黑色鳞片,以及一小块属於人类士兵制服的皮甲碎片,同样沾著血跡。 越往下走痕跡越密集,混乱,似乎经歷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斗和奔逃。 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石室出现在楚斯年面前。 石室四角矗立著数个极其高大的金属笼子,由某种混合了秘银的合金铸造。 粗如手臂的栏杆上残留著强烈的魔法波动,但这些波动此刻显得紊乱而微弱。 所有笼子的门都大开著。 楚斯年走近其中一个笼子。 光球凑近照亮了內部。 笼內地面和栏杆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抓痕和撞击凹痕,大片暗红色的血跡泼洒得到处都是。 几片边缘不规则的黑色鳞片就嵌在抓痕之中,甚至有一片还带著一丝血肉。 空气里瀰漫著龙血特有的腥甜与暴戾气息,以及一丝属于禁魔或虚弱类药剂的苦涩味道。 楚斯年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栏杆上仍旧冰冷却已失去效力的魔法符文。 他闭上眼。 过於浓烈持久的龙焰气味、隱蔽角落的龙血、这地下空间的激烈痕跡、被暴力破坏的禁錮笼—— 如同拼图般组合起来。 画面逐渐清晰: 不是恶龙从外部袭击闯入仓库劫掠。 而是一头被秘密囚禁於此的龙,不知为何在不久之前狂暴地挣脱魔法禁錮,衝破牢笼。 士兵们试图阻拦,却被狂暴状態下的龙杀死或重创,才有了那些染血的皮甲。 然后这头带著伤的龙不顾一切地沿著唯一的通道向上,衝破地板彻底破坏仓库,才造成袭击的假象……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第254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27 楚斯年心念电转。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上方蜿蜒的阶梯传来。 不止一人,步伐一轻一重,其中一个踉蹌虚浮。 楚斯年立刻环顾四周想寻找藏身之处。 但石室空旷,除了几个巨大且无法藏人的空笼子外別无他物。 他迅速调动魔力试图施展一个简单的隱身术。 还未等他法术成型,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已经从阶梯转角处飘了下来,清晰地迴荡在石室中: “维伦提斯阁下不必费心隱匿了。我已经知道是您大驾光临。” 楚斯年手中的光球瞬间熄灭,周遭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阶梯方向透来微弱的光。 他全身肌肉绷紧,浅色的眼眸在暗处闪烁著警惕的光芒,死死盯向声音来源。 脚步声渐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脸色依旧酡红,眼神涣散的罗德尼,他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著跌跌撞撞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紧隨其后的是一个身披深灰色斗篷,身形略显佝僂的苍老男人。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深刻的下頜和几缕银白的髮丝。 老者並没有直接看向楚斯年,而是先控制著几乎站不稳的罗德尼,让他靠在一个空笼子旁。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抬起手慢慢拉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几分学者般儒雅气质的脸庞。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如同积雨的云层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看向全身戒备的楚斯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阁下何必用这样戒备的眼神看著我呢?虽然您现在看到的这一切確实很容易让人產生误解。” 楚斯年没有放鬆警惕,声音冷然:“误解?” “是的,误解。” 老者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姿態从容。 “拂晓秘会的初心从来不是为了破坏和平,相反,我们是为了守护更长久更稳固的和平。” “拂晓秘会?” 楚斯年咀嚼著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的疑惑更甚。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踱了一小步。 楚斯年隨之向后退半步,背脊几乎贴上冰冷的石壁。 老者见状停下脚步,摆摆手,语气依然平和: “维伦提斯阁下请不必担心。至少在此时此刻我们不会伤害您。毕竟,王国与龙族能有如今的和平局面,您这位最后的语契者功不可没。”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周围空荡的囚笼和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跡。 “您看,人类与龙族相比无论是力量、寿命,还是对魔法元素的天然亲和都太过孱弱了。 千年前的战爭,我们付出了何其惨烈的代价才勉强换来共存的局面。 可这种共存建立在龙族愿意克制的基础上,建立在像您这样的调停者世代奔波的基础上,这平衡何其脆弱?” 老者的话在空旷阴冷的石室里迴荡。 楚斯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拂晓秘会所追求的並非挑起无谓的战爭,而是为人类寻求一条不再需要仰仗龙族鼻息,亦无需將命运寄託於个別调停者身上的道路。” 老者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道,深灰色的眼眸凝视著楚斯年,仿佛要將他看透: “一条能让人类真正掌握主动,確保种族长久存续的道路。”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囚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狂热: “龙族的力量源於它们古老的血脉和躯体。而我们人类拥有的是智慧,是探索与创造的灵魂。 为何我们不能理解、分析,甚至最终掌握这份力量? 將这些足以移山填海的伟力化为保护族群的壁垒,而非悬顶的利剑?”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 他隱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这想法本身便足够疯狂。 “所以你们囚禁龙族就是为了研究它们的力量?” “研究是第一步,也是最必要的一步。” 老者坦然承认,並无掩饰之意。 “我们需要了解它们的生理构造,魔力运行方式,血脉传承的秘密。只有充分了解才能谈得上防御,甚至借鑑。 那头黑龙是一个不太成功的早期实验品,情绪过於不稳定导致了这次意外。 但它的出逃和造成的破坏也让我们看到了龙族力量失控的可怕,更坚定了我们走下去的决心。” 他看向楚斯年,目光变得深沉: “维伦提斯阁下,您身负两族血脉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您既能理解人类的情感和诉求,又能感知龙族的力量与思维。 您不该仅仅满足於做一个在裂缝间修补的语契者。 您应该看到更远的未来,一个人类凭藉自身智慧与力量能与龙族真正平等对话,甚至引导走向的未来。 而拂晓秘会可以为您提供这样的平台和视野。” 这是招揽,也是试探。 楚斯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用囚禁、伤害乃至牺牲另一个种族的方式,来寻求本族的强大与安全?真正的和平与强大从来不是建立在掠夺和恐惧之上。” 老者並未因楚斯年的反驳而气恼,深灰色的眼眸反而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带著点悲悯: “您果然如记载中一样,秉持著古典的公正理念。但歷史告诉我们,过於理想化的道路往往最是脆弱。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没有力量何谈生存与尊严?” 他轻轻嘆了口气,背著手又向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但维伦提斯阁下,您应该比旁人更清楚,王国內部从未真正熄灭过主战派的声音。 而龙族那边难道就全都安分守己,甘愿与孱弱的人类共享这片天地吗?” 不等楚斯年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语气带著一种陈述古老史实般的平静却更具衝击力: “您知道,在更久远的连语契者都未曾出现的蒙昧年代,龙族最初是如何看待人类的吗? 在它们古老的食谱和歌谣里,人类曾是值得品尝的点心。脆弱的骨骼,温热的內臟,对某些龙类而言別有一番风味。” 楚斯年的眉头深深蹙起。 第255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28 老者敏锐地捕捉到楚斯年情绪的波动,摊了摊手: “当然,您可以立刻反驳我,说那是过去,是野蛮,现在有律法,有盟约,有语契者维繫。 但律法靠什么维持?盟约靠什么保障?靠的是力量!是足以让双方都忌惮都不敢轻易越界的恐怖平衡!” 他的语气骤然加重: “我们怎么能天真地相信,单凭一纸文书和几位调停者的奔走,就能永远捆住那些生来就拥有移山填海伟力的巨兽的爪牙?” “人类之中確实能诞生惊才绝艷的魔导师,足以与巨龙抗衡甚至將其斩杀。” 老者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不適的平静。 “但培养一位大魔导师需要多少时间、资源、运气?需要耗尽多少代人的智慧积累? 而一条龙只需要破壳而出,隨著年龄增长力量便隨之而来。这公平吗?” 他直视楚斯年,目光灼灼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真诚: “所以,获取、理解、最终掌控龙族的力量,对人类而言不是贪婪,不是邪恶,而是生存的必须! 是確保我们的孩子不会在某一天重新沦为点心的唯一出路!” 他顿了顿向前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语气变得格外恳切: “维伦提斯阁下,您拥有独一无二的血脉,您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樑,您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种力量的可贵与危险。 罗德尼是个蠢货,看管不力才让实验品逃脱引来了您。但这也是一种缘分,不是吗? 与其將今晚所见当作一个需要揭露,可能引发更大动盪的阴谋,不如加入我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加入拂晓秘会。以您的身份和智慧,可以帮助我们將研究导向更有效的方向,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我们可以一起为人类铸造真正的守护之盾,也为龙族与人类找到一条更基於实力对等的共存之道。 届时,语契者的职责或许將不再是被动调停,而是主动引领。” “就当这条龙的逃脱是一场意外,一场谁都不愿看到的悲剧,让它过去。而您,將成为开创未来的人。” “如何?” 面对老者看似真挚实则包裹著巨大野心与偏执的邀请,楚斯年並未动摇。 浅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清冷如初: “诡辩再动听,也掩盖不了其內核的荒谬与危险。” 他向前半步,毫不避让地迎上老者深灰色的视线: “你说人类孱弱需要力量自保,这没错。但拂晓秘会选择的道路不是自强,而是掠夺。 你们囚禁、研究、试图榨取另一个种族与生俱来的力量,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在製造最深的仇恨与不公。 你说歷史充满血腥,龙族曾以人为食。那千年前的人类勇者和魔导师难道没有屠杀过龙族,剥皮拆骨,用它们的鳞甲角爪来武装自己,炫耀武力? 仇恨与恐惧的循环,正是从这样的相互伤害开始。 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与龙族先祖付出巨大代价才勉强打破这个循环,建立起脆弱的平衡。 而你们现在所做的正是在亲手砸碎这平衡,將两族重新推回血腥的角斗场。 或许现状並非完美,和平也非坚不可摧。但拂晓秘会不会带来更稳固的共存,只会让一切滑向更无法挽回的深渊。” 楚斯年的反驳条理清晰,直指本质,没有慷慨激昂却字字千钧。 老者静静地听著,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他等楚斯年说完才缓缓摇了摇头,像是看著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您说得很好,维伦提斯阁下,逻辑严密,充满理想主义的光辉。” 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眸紧紧锁住楚斯年: “您知道吗?在拂晓秘会成立之初,內部確实有过声音,认为您这位最后的语契者是我们理念最佳的代言人与桥樑。我们甚至详细评估过邀请您的可能性。”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但最终这个提议被搁置了,您知道为什么吗?” 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楚斯年: “因为您太弱了。” “弱得……让我们觉得,邀请您或许反而是一种拖累。” “初代语契者能与龙王並肩,调解两族纷爭。而之后的每一代力量都在衰减,影响力也在下降。到了您这一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楚斯年,摇了摇头。 “恕我直言,您在很多人眼中包括在部分龙族眼中,更像是一个象徵意义的吉祥物,一个维持表面和平的礼仪性存在。 您的魔法平平,除了能通两族语言还有什么足以震慑双方改变局势的力量吗?” “一个自身缺乏力量的调停者,在真正的利益和力量碰撞面前,话语能有多重的分量?” 老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我们放弃了邀请。一个吉祥物无法理解也无法参与我们真正的事业—— 那关乎力量本质与种族存续的伟业。” 第256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29 老者的话字字刻薄,带著积压已久的偏见与某种扭曲的仇怨。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楚斯年身上,尤其在额头闪烁著纯净光辉的龙晶,和手腕上那圈象徵塞莱斯特守护的赤红鳞片手环上停留片刻,眼中的阴鬱几乎要满溢出来。 “女王陛下执迷不悟,將和平的希望寄托在你这样一个混血者身上。” 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显尖锐: “可你呢?你口口声声公正,字字句句却在偏袒那些长翅膀的野兽!它们给了你什么?一点微薄的血脉?一个象徵性的伴侣?就让你忘了自己根本上还是个人类,忘了你的同胞正在恐惧中挣扎!” 他用更加不堪的词汇贬低著楚斯年的身份和作用,將他说成是依附龙族出卖人类利益的“畸形產物”。 楚斯年面色沉静,並未被这些侮辱性的言辞激怒,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眸越发冰冷。 老者发泄般地咒骂了几句,见楚斯年依旧无动於衷,脸上掠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冥顽不灵,不肯加入我们拂晓的光辉事业……” 他冷冷道,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就让你亲眼见识一下,我们这些被你蔑视的掠夺者究竟取得了怎样的成果。” 话音未落,他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散发著紫黑色光芒的小瓶。 瓶身似乎由某种骨质製成,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 他一把捏开旁边依旧昏沉,毫无反抗之力的罗德尼的下巴,將瓶中的液体粗暴地灌了进去! “咕……呃啊——!” 罗德尼原本醉醺醺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痛苦的嘶吼从喉咙里迸发,声音已经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哀嚎。 皮肤下似乎有无数蚯蚓在疯狂蠕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爆响,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 黑色油腻的鳞片如同瘟疫般从皮肤下钻出,迅速覆盖了手臂、胸膛、脖颈和半边脸颊。 他的手指变得粗大,指甲伸长、弯曲,化为尖锐的黑色利爪。 背部肩胛处高高隆起,似乎有未完全成形的肉翼在皮肤下挣扎欲出。 转眼之间,原本肥胖的边防官罗德尼已经变成了一个身高近三米,散发著狂暴与不稳定气息的半人半龙的怪物! 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痛苦与疯狂的赤红,口中滴落黏稠的涎水,死死锁定不远处的楚斯年。 老者做完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实验成功的满意。 他看也不看正在適应新形態,发出低沉威胁咆哮的怪物,转身便朝著阶梯快步走去。 楚斯年心头巨震,拂晓秘会竟然真的將这种禁忌的研究推进到了如此地步! 能將人类强行转化为拥有龙族力量的怪物! 他立刻就要衝上去拦住老者问出更多信息。 然而他身形刚动,龙化的罗德尼,或者说,那具被药剂和痛苦催生出的怪物—— 已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覆盖著黑色鳞片的巨大龙爪带著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朝著楚斯年拍下! 楚斯年瞳孔骤缩,凭藉敏捷的身法和瞬间爆发的属於龙族血脉的些许力量,险之又险地向侧后方翻滚避开。 “轰隆!” 龙爪拍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地面如同豆腐般被砸出一个深达半米的凹坑,碎石飞溅! 狂暴的力量余波衝击得楚斯年气血翻腾。 他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散发著恐怖气息的怪物。 罗德尼真的拥有了龙的力量! 虽然混乱、不稳定,充满了痛苦与暴戾,但確实是实打实的足以撕裂钢铁的龙族蛮力! 老者已经踏上了阶梯,身影即將消失在拐角。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怪物拦住的楚斯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好好享受吧,吉祥物阁下。” 隨即他便彻底消失在向上的黑暗中,只留下楚斯年独自面对这头失去理智的恐怖造物。 楚斯年刚刚稳住身形,龙化罗德尼的第二击已紧隨而至! 覆盖著黑色鳞片的粗壮手臂横扫而来,速度比看起来更快,带起的劲风几乎让楚斯年窒息。 他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需要吟唱或复杂手势的魔法,只能再次凭藉远超常人的敏捷向一旁飞扑。 “砰!” 石壁上被擦过的碎石崩飞,留下几道深刻的划痕。 楚斯年甚至能闻到怪物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血腥、魔药和龙类暴戾气息的恶臭。 不行!不能硬拼! 这只怪物继承了龙族的力量,哪怕只是不完全的版本,也绝非他这“魔法平平”的语契者能正面抗衡。 楚斯年的大脑飞速运转,眼角余光扫过周围—— 空旷的石室,巨大的空笼子,唯一的出口被怪物和向上的阶梯封锁…… 有了! 他不再试图冲向阶梯,反而脚下发力,朝著石室深处那些巨大囚笼的方向疾奔! “吼——!” 龙化罗德尼发出愤怒的咆哮,四肢著地,如同真正的猛兽般追了上来,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楚斯年险险避开身后抓来的利爪,扑到最近的一个空笼子旁。 笼子异常高大坚固,栏杆粗壮。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的力量,龙鳞尽现,双手抓住两根栏杆猛地向两旁一拉!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栏杆被生生掰开一个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这力量远超他平时,显然是危急关头,龙晶和血脉被短暂激发。 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几乎同时,龙化罗德尼的巨爪重重拍在笼子外壁,震得整个笼子嗡嗡作响,栏杆剧烈颤抖但並未断裂。 怪物更加愤怒,它用利爪疯狂抓挠、撞击著笼子,试图將里面的人揪出来。 但拂晓秘会用来囚禁真龙的笼子材质非凡,魔法虽然失效,物理强度依旧惊人,一时竟难以破开。 第257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0 楚斯年背靠冰冷的笼壁喘息著,额间龙晶因刚才的爆发和持续的紧张而微微发烫。 他隔著栏杆与外面那双赤红疯狂的眼睛对视。 暂时安全了……但这並非长久之计。 怪物不知疲倦,而笼子总有被破坏的时候。 他必须想办法反击,或者离开这里。 他迅速检查自身。 魔力消耗不大,但体力在快速流失。 唯一的优势是他在笼內相对安全,可以尝试一些需要集中精神的法术。 他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外面疯狂的撞击和嘶吼,將心神沉入额间的龙晶。 既然这怪物是依靠“龙族力量”药剂催生,那么它体內必定存在著与龙族相关的能量核心。 或许可以尝试干扰它? 楚斯年伸出手,掌心对准笼外疯狂肆虐的怪物,开始低声吟诵一段极其古老的晦涩咒文。 那不是攻击性魔法,而是语契者传承中用於安抚龙族躁动情绪、引导其混乱魔力的特殊祷言。 他从未对真正的龙族使用过,更別说对这种人造的怪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此刻別无他法。 隨著咒文的进行,额间龙晶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丝丝缕缕的金色辉光如同无形的涟漪穿过笼子栏杆,向著龙化罗德尼蔓延而去。 怪物的动作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迟滯,赤红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但隨即被更深的痛苦和狂乱淹没,撞击得更加猛烈! 有效,但效力微乎其微! 怪物的龙族力量被药剂扭曲得太严重,精神也早已崩溃,常规的安抚手段几乎无效。 楚斯年眉头紧锁,汗水沿著额角滑落。 怎么办?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或者等这怪物拆了笼子? 不,等等……药剂……扭曲的力量……不稳定的能量核心…… 一个极为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楚斯年停止吟诵安抚祷言。 既然常规手段无效那就只能兵行险著! 他再次將意识沉入龙晶,但这次不再是引导或安抚,而是共鸣与牵引! 他不再试图平息怪物体內混乱的龙族能量,反而尝试用自己的龙晶之力去主动接触、撩拨、甚至共振那股狂暴而不稳定的力量源头! 这极其危险。 就像用一根火柴去试探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装满不稳定火药的火药桶。 稍有不慎,不仅可能彻底激怒怪物,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扰乱自己体內的龙晶平衡。 但楚斯年没有选择。 他必须製造一个机会! 额间的龙晶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富有侵略性。 光辉不再柔和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纤细却清晰的光束,如同精准的探针穿过栏杆缝隙,直刺龙化罗德尼的胸膛—— 那里是怪物能量波动最混乱也最集中的区域! “呃啊啊——!” 龙化罗德尼发出比之前更加悽厉痛苦的嚎叫! 这道金光直接刺入混乱能量场的核心,引发剧烈的连锁反应。 体內的力量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彻底失控暴走! 黑色的鳞片缝隙间迸射出紫黑色的能量火花,肌肉賁张扭曲,动作变得完全失去章法,开始不分目標地攻击周围的一切—— 墙壁、地面,甚至它自己! “轰!咔嚓!砰!” 石室在怪物的疯狂破坏下震颤,碎石如雨般落下。 囚禁楚斯年的笼子也遭受了数次猛烈的撞击,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变形。 机会! 他趁著怪物因內部能量暴走而陷入短暂僵直和自我攻击的间隙,双手再次抓住先前已经掰弯的栏杆缺口,用尽全力向外一撑! “嘎嘣!” 本就变形的栏杆被彻底撑开一个更大的豁口! 楚斯年如同离弦之箭,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从笼中疾射而出! 他不再试图冲向被怪物庞大身躯挡住的阶梯,而是反其道而行,凭藉著灵巧的身法在怪物挥舞的利爪和迸射的能量火花间穿梭,朝著石室更深处的阴影区域衝去! 那里或许有別的出口,或许有可以利用的地形,哪怕只是一条死路,也比被困在笼边或硬闯被怪物挡住的阶梯要强! 龙化罗德尼发现了猎物的逃脱,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怒咆哮,转身便要追赶。 但它体內失控的能量严重影响了它的协调性,动作踉蹌,巨大的爪子拍空反而將地面砸出又一个深坑。 楚斯年头也不回,將速度提升到极限冲入石室深处的黑暗之中。 比预想的更加幽邃。 他借著额间龙晶散发的微光和手中重新凝聚的光球勉强看清前方。 这里似乎是当年开凿石室时废弃的支路,或者用於堆放杂物的角落,通道狭窄崎嶇,地面湿滑。 身后龙化罗德尼的咆哮和破坏声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它虽然动作因能量暴走而笨拙,但直线衝撞的速度依然惊人! 楚斯年能感觉到那股混合著痛苦与毁灭的气息正快速逼近。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四周,注意到右侧岩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狭窄裂缝,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没有时间犹豫,他立刻朝著裂缝衝去。 就在他即將挤入裂缝的剎那,身后腥风扑面! 龙化罗德尼一只覆盖著黑色鳞片的巨大前肢,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抓向他的后背! 楚斯年甚至能感觉到利爪尖端触及衣袍的寒意! 千钧一髮之际,他猛地向前一扑,以一种极其狼狈却有效的姿势硬生生將自己塞进那道狭窄的岩缝! “嗤啦!” 背后的衣袍被锋利的爪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岩石擦过脊背,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好在他整个人已经挤进了裂缝。 “吼——!!” 龙化罗德尼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裂缝外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它疯狂地將粗壮的前肢探入裂缝抓挠,但裂缝实在太过狭窄,它只能伸进半个爪子,无法触及更深处的楚斯年。 楚斯年背靠著冰冷的岩壁急促喘息著,心臟狂跳。 他能听到外面怪物不甘的怒吼和撞击声,但他暂时安全了。 迅速检查了一下背后的伤口,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內衫下摆草草包扎止血。 冷静,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借著光球仔细观察这条岩缝。 裂缝向深处延伸,似乎並非完全死路只是极其狭窄曲折。 他必须向前。 楚斯年定了定神,开始小心翼翼地沿著岩缝向內挪动。 岩壁粗糙湿滑,空间逼仄,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外面怪物的咆哮和撞击声渐渐变得微弱,最终被岩石隔绝。 第258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1 不知走了多久,岩缝开始变得稍微宽敞,前方隱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著更湿润的气息。 有风!可能有出口! 楚斯年精神一振,加快了些速度。 终於在绕过一块突出的巨石后,前方豁然开朗—— 岩缝的尽头连接著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 溶洞一侧有斜向上的狭窄洞口,清冷的夜风和微弱的星光正从那里渗入! 找到了! 楚斯年心中涌起希望。 他毫不犹豫地朝著那个洞口爬去。 洞口狭窄布满湿滑的苔蘚,他只能手脚並用艰难地向上攀爬。 当他终於將头探出洞口时发现自己正位於一处陡峭山坡的底部,周围是乱石和稀疏的灌木。 夜空中星辰稀疏,寒风凛冽。 他挣扎著从洞口完全爬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呼吸著新鲜的空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回头望去,洞口隱藏在乱石和枯藤之后,极难发现。 他並不打算返回边防驻地的那间屋子。 拂晓秘会能將触手伸到罗德尼这样的边防官身上,难保镇子里没有其他眼线。 此刻回去无异於自投罗网,甚至可能牵连到可能已经返回的塞莱斯特。 他藏身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忍著背后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快速思考对策。 塞莱斯特追踪气息未归,若他回去发现自己不在又联繫不上,以那条龙的性格…… 就在这时,心口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强烈悸动! 感觉异常清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猛然拨动。 是塞莱斯特! 楚斯年立刻摒弃了所有杂念,凝神感受著源於龙晶也源於更深层灵魂联结的指引。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方向在牵引著他。 他不再犹豫,咬紧牙关,忍著背后伤口的疼痛和透支体力带来的虚弱,朝著指引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去。 夜风刺骨,吹过汗湿的额头和破损的衣衫,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只想儘快与塞莱斯特会合。 他不会治癒魔法,伤口只能暂时忍耐。 穿过一片崎嶇的乱石坡,前方的视野开阔了些。 楚斯年抬头焦急地望向夜空。 几乎是同时,高空中,一个熟悉的赤红色身影如同流星般划破夜幕,降低高度,似乎在仔细搜寻下方。 是塞莱斯特! 楚斯年立刻停下脚步,朝著天空用力挥手,同时儘可能调动额间龙晶的力量发出更清晰的回应。 天空中的赤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楚斯年的方向,熔金般的竖瞳在夜色中锁定渺小却熟悉的身影。 下一秒,塞莱斯特毫不犹豫地收敛双翼,以惊人的速度俯衝而下! 在接近地面时,周身暗红光芒流转,庞大的龙躯瞬间化为人形,轻盈却带著沉重威压落在楚斯年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来不及完全站稳,目光已如炬火般扫过楚斯年全身。 他一步跨到楚斯年面前伸出手,却在中途顿住,像是怕碰疼他,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 “维伦提斯,你受伤了?” 楚斯年语速极快,以最简洁的方式將地下囚牢、拂晓秘会、龙化罗德尼以及自己逃脱的经过告诉了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越听,周身的气息越发凛冽,熔金竖瞳中仿佛有岩浆在翻滚。 “我追踪的气息中途彻底断绝。” 塞莱斯特沉声道,声音里带著被戏弄的怒意。 “恐怕那头黑龙並非逃脱,而是被他们重新捕获或处理了,並用强力魔法隔绝了所有线索。” 楚斯年刚想说什么,异变陡生! 数道顏色各异、却同样迅疾狠厉的魔法光束毫无徵兆地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两人! 一道炽白的雷枪、一道扭曲的暗影之触、一道带著腐蚀绿芒的酸液箭,还有两道交错封堵退路的冰锥与烈焰之环! 攻击来得太快太刁钻,显然蓄谋已久! 塞莱斯特反应更快。 在魔法波动初现的剎那,他已经一把揽住楚斯年的腰將其护在怀中。 脚下猛地蹬地,身形向侧后方急退,巧妙地避开最具威胁的雷枪和酸液箭。 他甚至不忘在移动中微微侧身,用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挡住可能溅射到楚斯年背后的攻击余波。 “轰轰!” 原本站立的地面被雷枪炸出焦坑,酸液箭落处岩石嗤嗤作响,冰锥与烈焰之环碰撞,炸开一团混乱的元素风暴。 塞莱斯特抱著楚斯年刚稳住身形,第二轮攻击又至! 这次是更密集的元素弹! 塞莱斯特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一味闪避。 上半身肌肉賁张,暗红色的鳞片瞬间覆盖手臂、肩背,一对巨大的赤红龙翼“唰”地展开,边缘流转著熔金纹路。 他单臂抱著楚斯年,另一只覆盖著坚硬鳞片的龙爪猛地向前挥出! “呼——!” 炽热的龙息瞬间与袭来的元素弹撞在一起! “轰隆!嘶啦——!” 剧烈的爆炸和能量撕裂声响起,狂暴的气流將周围的灌木碎石尽数掀飞。 塞莱斯特趁此机会龙翼一振,抱著楚斯年冲天而起,避开另一道刁钻的暗刃和从地下突然刺出的岩刺。 然而攻击並未停止。 五个身披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从隱藏处现身。 烈焰风暴、重力泥沼、精神尖啸、连锁闪电、无数魔法同时笼罩过来! 威力之大,远超寻常高阶魔导师! 楚斯年被塞莱斯特护在怀中,近距离感受著磅礴而混乱的魔力波动,心中猛地一沉。 他强忍著背后的疼痛和高速移动的眩晕,集中精神感知。 “不对!” 他急声在塞莱斯特耳边喊道: “他们的魔力波动很古怪!强度异常,但稳定性极差,充满了人工催化的暴戾感……和罗德尼服用的药剂同源!这是强化魔力版本的药剂!” 塞莱斯特闻言眼中寒光更盛。 原来如此!难怪这些人类魔导师能施展出如此威力且连绵不绝的攻击,原来也是依靠邪恶药剂的催谷! 五名黑袍魔导师显然接到了死命令,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毫不顾忌自身消耗,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们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控场,一人干扰,两人伺机偷袭,將塞莱斯特和楚斯年牢牢困在攻击范围內。 塞莱斯特因为要护著受伤的楚斯年,行动受到极大限制。 他不敢將楚斯年放下,生怕其成为集火目標;也不敢轻易拉开距离,怕魔导师的控场技能將两人分割。 他只能依靠龙族的强悍肉身、速度和对能量攻击的天然抗性,在密集的魔法风暴中辗转腾挪。 但对方毕竟有五人之多,且魔力在药剂支撑下近乎无穷无尽。 塞莱斯特既要抵挡正面攻击,又要防备来自死角的偷袭,还要小心护住怀里的楚斯年不被流矢所伤,身上很快也添了几道伤痕。 第259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2 战况急转直下! 塞莱斯特抱著楚斯年被逼至一处陡峭山壁的死角,魔导师们的攻击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烈焰、冰霜、雷霆交织,魔力被药剂催谷到极致的狂暴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斯年能感觉到塞莱斯特护著自己的手臂肌肉紧绷到极限,龙翼扇动带起的风都带著焦灼。 这样下去,就算塞莱斯特能硬扛几波也迟早会被耗死! 他凑到塞莱斯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说道: “等下我干扰他们……你找机会……带我们走!” 塞莱斯特的下頜线绷紧,喉结滚动一下,最终只从胸腔里挤出一个低沉而肯定的:“嗯。” 他收紧手臂,將楚斯年护得更紧。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压下背后的剧痛和因紧张而翻腾的气血。 再睁眼时,浅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银芒。 他猛地从塞莱斯特怀中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朝著前方魔法最密集处骤然平推! 没有复杂的咒文,没有耀眼的声势,只有一道纯粹由精神力高度凝聚而成的“静默波纹”,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 这不是攻击魔法,而是语契者传承中用於打断施法专注的特殊技巧,极其消耗心神,且对施法者要求极高。 此刻由楚斯年全力施展,效果立竿见影! 前方五名黑袍魔导师的施法动作齐齐一滯! 仿佛有人在他们脑海中狠狠敲了一记闷钟,魔力流转出现剎那的紊乱,原本严丝合缝的魔法合围出现细微的破绽! “走!”楚斯年低声喊道。 塞莱斯特早已蓄势待发。 几乎在静默波纹扩散的同一瞬间,他背后龙翼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振,抱著楚斯年如同赤色闪电般向上空激射而去,试图衝破包围! 然而拂晓秘会的魔导师反应比想像中还要快。 其中两人立刻从精神干扰中恢復,眼中厉色一闪,几乎同时出手! 一人抬手释放出一道泛著冰蓝冷光的“永冻幽焰”,另一人则施展出精准的“魔力锁链”,直袭塞莱斯特的龙翼关节! “噗嗤!” 冷焰率先命中塞莱斯特右边龙翼的根部! 极寒与灼烧並存的诡异能量瞬间侵入,龙翼上流转的熔金纹路猛地黯淡,翼膜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冰蓝色的结晶,动作顿时变得僵硬迟缓! “呃!” 塞莱斯特闷哼一声,上升的势头骤然受阻。 紧接著“魔力锁链”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死死勒住受创的龙翼! 平衡被打破,两人上升的势头戛然而止,隨即如同折翼之鸟猛地向下坠去! “塞莱斯特!” 天地倒悬,楚斯年耳畔只剩下狂风的尖锐呼啸。 心臟在失重感中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胸腔。 下方的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岩石、树木的轮廓狰狞地扑来,死亡的阴影冰冷地贴上脊背。 楚斯年的脑子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和怀中塞莱斯特沉重的躯体逼著他必须做点什么。 龙翼!他之前长出过龙翼!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他拼命集中精神,试图沟通体內稀薄的龙族血脉。 出来!快出来啊! 他在心中吶喊,后背的肌肉紧绷到酸痛,想像著银翼在背后舒展的感觉。 但任凭他如何努力,背后始终空空如也。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撞进脑海—— 上次长出龙翼,是在与塞莱斯特最亲密,龙晶被强烈刺激共鸣的时候! 没有时间犹豫。 在呼啸的狂风和飞速拉近的地面背景下,楚斯年猛地仰起头,对准塞莱斯特紧抿的唇不管不顾地狠狠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额间那枚沉寂的龙晶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骤然爆发出炽烈而纯净的金色光辉! 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自光核中奔涌而出,瞬间贯穿四肢百骸直衝背后肩胛! “唰啦——!” 一对华美璀璨的银白色龙翼毫无阻滯地自背后轰然展开! 翼骨嶙峋分明,覆著流转月华般光泽的翼膜,边缘镶嵌著细碎的银芒,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照亮了两人急速下坠的身影。 突如其来的光芒和唇上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让塞莱斯特熔金般的竖瞳骤然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楚斯年近在咫尺的脸庞。 “抓紧我!” 楚斯年顾不上第一次飞行的恐惧和生涩,反手死死抱住塞莱斯特的腰,银翼疯狂扇动,试图稳住下坠之势。 但下坠的速度太快,衝击力太强! 他根本控制不住! 银翼徒劳地拍打著空气,两人依旧如同流星般砸向地面,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下方魔导师们迅速逼近的杀意! 楚斯年死死抱著塞莱斯特,银翼拼命扇动却徒劳无功,大地的轮廓在视野中急速逼近。 恐惧和窒息感扼住喉咙。 他在心里疯狂吶喊,向著沉睡於世界树中的先祖残魂求助,意念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地面的碎石纹理都已清晰可见,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没有时间了! 所有的矜持、顾虑、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在粉身碎骨的威胁面前被彻底粉碎。 楚斯年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喊了出来,声音破碎在风里却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斯托利亚前辈——!!!” 话音出口的剎那,仿佛触动了某个沉寂的古老契约。 额间那枚龙晶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光芒瞬间流遍全身,注入背后那双挣扎的银翼! 一股古老浩瀚而温和的力量自遥远时空被唤醒,顺著血脉与灵魂的联繫轻柔地托住了他们! 下坠的恐怖惯性在这突如其来的伟力托举下骤然一缓。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陌生的飞行本能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意识,银翼的扇动瞬间变得协调有力。 他来不及思考这变化从何而来,咬紧牙关,银翼再次全力振翅! “唰——!” 银光划破夜幕,带著一道优美的弧线,在即將撞击地面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重新拉高! 抱著怀中受伤的塞莱斯特,楚斯年朝著远方的黑暗疾驰而去,將追击的魔法和黑袍魔导师们惊怒的呼喝远远甩在身后。 第260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3 楚斯年抱著塞莱斯特,拼命扇动那双刚刚获得还无比陌生的银翼,朝著远离追兵的方向疾飞。 银翼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这爆发式的飞行消耗巨大,短短一段时间后,他便感到力不从心。 体內那股借来的力量在迅速消退,银翼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飞行高度也不由自主地降低。 楚斯年咬紧牙关勉强维持著平衡,视线在下方搜寻,终於看到一条反射著微弱月光的溪流。 他调整方向,艰难地朝著溪边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降落。 “砰!” 落地的衝击远超他的控制。 双腿一软,两人抱作一团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沾了满身的草屑和泥土。 楚斯年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立刻撑起身,急切地看向怀中的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塞莱斯特微微喘息,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痛楚却努力保持平稳: “龙族的恢復力很强,不必担忧。” 他甚至试图站起身,但动作间明显滯涩。 “让我看看!” 楚斯年的目光紧紧盯著塞莱斯特背后。 他能闻到空气中一丝属於龙血的独特腥甜气息。 塞莱斯特沉默一下,见楚斯年眼神坚持,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侧过身將受伤的那边龙翼缓缓展开。 触目惊心。 原本覆盖著坚硬赤红鳞片、边缘流淌著熔金纹路的华丽龙翼,此刻在根部附近,一大片鳞片翻卷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伤口处覆盖著一层仍在缓慢侵蚀的冰蓝色结晶,丝丝寒气外溢阻止著伤口的癒合。 翼膜上也有多处破损和灼痕。 整只龙翼的姿態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远不如另一只健康翅膀那般舒展有力。 楚斯年心臟狠狠一揪。 他能想像这伤有多痛,更清楚伤势对飞行能力的严重影响。 那些拂晓秘会的魔导师是真的要置他们於死地。 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塞莱斯特本可以更灵活地战斗,至少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龙翼伤口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鳞片,被触碰的龙翼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那是疼痛引发的本能反应。 塞莱斯特立刻將龙翼收了回去,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他转过身避开楚斯年满是愧疚和担忧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 “小伤,很快会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斯年背后同样破损的衣衫和隱约透出的血跡上,语气生硬地转开话题: “你背上也受了伤。溪水很凉,但可以清洗一下免得感染。” 说完,他率先朝著溪边走去,步伐虽然极力维持平稳,但仔细看仍能察觉一丝因疼痛而带来的微跛。 走了一会儿,却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回头,见楚斯年仍站在原地,低著头,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塞莱斯特静默片刻,转身走了回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或解释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楚斯年微凉的手。 楚斯年指尖轻颤,却没有挣开。 塞莱斯特微微俯身,让自己与楚斯年平视。 那双竖瞳在近距离下清晰地映著楚斯年此刻的神情,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高傲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认真。 “保护自己的伴侣是我应尽的职责。是我判断失误追踪落空,反让你落入险境身陷囹圄。” 他顿了顿,握著手的力量微微收紧。 “而你在我受伤坠落时没有独自逃离。你救了我,维伦提斯。” 说完,这位初见时带著与生俱来的高傲,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龙族,竟缓缓鬆开手。 在楚斯年惊愕的目光中屈起一条腿,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態半跪在他面前。 月光洒落,照亮塞莱斯特低垂的头颅和那对此刻收敛所有锋芒的龙角。 他仰起脸,自下而上地看著楚斯年,月光流淌过轮廓分明的侧脸,將非人的俊美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泽。 声音比溪水更加沉静,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楚斯年耳中: “若您对我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守护尚存一丝认可与感激——” 他微微停顿,眼眸在夜色中闪烁著幽微而专注的光芒: “那么,请您允许我亲吻您的手背。” 楚斯年怔住。 他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塞莱斯特,看著这个曾经高傲得仿佛世间万物皆应俯首的龙族,此刻敛去所有锋芒,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等待著他的回应。 夜风吹过拂动两人额前的髮丝,也带来塞莱斯特身上混合了血腥、硝烟与一丝清冽龙息的独特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 溪水潺潺,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楚斯年缓缓地,將自己那只曾被对方紧紧握住,此刻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向前伸出了一些。 月光下,那只手修长白皙,关节处还带著些许擦伤和尘土,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塞莱斯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眼神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 他微微低头,伸出自己的手,以一种极其轻柔而稳定的力道托住楚斯年的指尖。 然后他低下头,唇瓣带著灼伤灵魂的郑重轻轻印在楚斯年温热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触感,带著唇上微凉的温度。 当塞莱斯特重新抬起头时,他依旧保持著半跪的姿势,托著楚斯年指尖的那只手並未鬆开。 他仰视著楚斯年,眼眸中的郑重並未因这一吻而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深邃。 他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確信: “您无需因我的伤势而自责。” 他微微用力,握紧楚斯年的手指,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与决心传递过去。 “您的灵魂孕育著龙晶,这固然是我们联结的证明,是未来和平的希望。 但维伦提斯,请您记住——” 他的目光锁住楚斯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即便没有龙晶,您也依然是我的伴侣。保护您是我的本能更是我的誓言。与这些相比,区区翼伤不过尔尔,並不碍事。” 话语里没有安慰的绵软,他是在告诉楚斯年,他的守护和受伤与龙晶无关,与责任或感激也无关,只源於“伴侣”这个身份本身。 所承受的伤痛,在他眼中轻如鸿毛。 第261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4 塞莱斯特站起身却没有立刻鬆开楚斯年的手。 他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指低声询问: “我能否为您清洗掉这些污秽?” 楚斯年点了点头,手指也轻轻回握一下。 两人来到溪边。 塞莱斯特让楚斯年背对著自己坐下,动作极其小心地帮他褪下破损的上衣。 月光照亮线条优美的后背。 肩胛骨附近的肌肤上残留著几道明显的抓痕,皮肉翻卷,血跡已经乾涸,周围沾满泥土和草屑。 而在肩胛骨正中,隱约能看到两个刚刚收拢回去的银色印记,那是龙翼伸展时根部留下的痕跡。 塞莱斯特的目光在伤痕和印记上停留片刻,沉默地掬起一捧溪水,冰冷的触感让他眉头微蹙。 他没有直接將水泼上去,而是双手合拢將那捧溪水拢在掌心。 暗红色的光芒自掌心皮肤下隱隱透出。 很快,那捧原本冰冷的溪水便升腾起裊裊白汽,变得温暖適宜。 他这才將温暖的水流极其轻柔地淋在楚斯年背后的伤口上。 水流冲走表面的脏污也带来一阵刺痛。 楚斯年身体微微一僵。 之前精神高度紧张又在生死间挣扎,他几乎忘记了背后的伤。 此刻放鬆下来,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察觉到他的紧绷,塞莱斯特的动作放得更轻,几乎是用指尖沾著温水,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跡,避开最中心的位置。 “很疼?” 塞莱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近。 “……还好。” 楚斯年不想让他担心,试图转移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我在想,拂晓秘会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抓了多少龙,製造了多少那种药剂。” 塞莱斯特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沉静: “龙族內部近年来確实偶尔有年轻个体或边缘族群成员失踪的报告,数量不多,也常被归咎於意外或私自离群。 现在想来,恐怕与这个组织脱不了干係。至於药剂……能让人短暂获得龙族力量,哪怕扭曲不稳定,也绝非短期能研製成功。 他们的研究恐怕已经进行了很久,而且有充足的资源支持。” 楚斯年感受著背后温水流过的触感和塞莱斯特指尖的小心翼翼,继续分析。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罗德尼看管不力让实验品逃脱,我们可能至今都毫无察觉。拂晓秘会背后说不定有地位不低的人暗中支持。” “会掀起战爭吗?” 塞莱斯特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仔细地清洗著最后一点污跡。 楚斯年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回答: “不会。” 他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半边脸颊和那双此刻显得异常坚定的浅色眼眸。 “我不会让战爭发生。” 这句话既是对塞莱斯特的回答,也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清洗乾净后,楚斯年正准备拿过一旁破损的上衣,塞莱斯特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稍等,伤口需要再处理一下。” 楚斯年一愣,以为他隨身带了什么伤药。 刚想回头询问,下一秒后背伤口处却传来一个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不是布料,不是药物。 是……唇。 楚斯年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从原地弹起来: “塞莱斯特?!” “別动。” 塞莱斯特的声音贴著他背后的肌肤响起,有些闷,却异常平稳: “龙族的唾液中含有特殊的成分能加速伤口癒合,防止感染。” 他的解释简洁直接,但温热湿润的触感沿著伤口的轮廓,极其缓慢而细致地移动,所带来的战慄感远超清洗时的水流。 楚斯年的脊背瞬间绷直成一张拉满的弓。 塞莱斯特的唇落下的地方,最初是带著微凉夜风的伤口刺痛,但紧接著一种截然不同的温热感便覆盖上来。 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如同浸入温泉水中缓慢渗透的暖意,丝丝缕缕地从接触点向周围肌肤蔓延。 紧接著,一种带著些许刺麻的湿润感传来—— 是塞莱斯特的舌尖。 舌尖的边缘带著比人类略微粗糙的质感,却极有分寸地避开伤口最深处翻卷的皮肉。 只沿著破损的边缘和红肿的区域一圈一圈地舐过。 温热的气息隨著他的动作持续不断地拂在楚斯年裸露的背脊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细微的战慄。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温热水痕的移动,伤口处火辣辣的刺痛感正在以一种缓慢却真实的速度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新肉在生长的奇异感觉,微微发痒。 这感觉並不难受,却因为施加者的身份和方式而让楚斯年的心跳完全失控,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里轰鸣。 塞莱斯特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平稳的呼吸和舌尖移动时极其细微的声响。 动作不带任何狎昵,却又因那份惯有的沉稳而显得格外郑重。 楚斯年紧紧闭著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分散背后几乎要夺走他所有思考能力的感官衝击。 他从未想过,疗伤可以是这样一种令人心神俱颤的体验。 时间在沉默与隱秘的疗愈中变得黏稠而缓慢。 感觉太陌生,也太亲密。 远超寻常的治疗。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塞莱斯特似乎察觉到他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动作停顿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楚斯年耳根发烫,双手攥紧膝盖上的布料。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过於曖昧和令人心慌的氛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乾,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强迫自己放鬆紧绷的脊背,闭上眼睛,感受著带著奇异疗愈效果却又搅乱心神的温热触感,在背后那几道火辣辣的伤口上一遍遍仔细地掠过。 第262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5 当温热的触感终於离开时,楚斯年几乎虚脱般鬆一口气。 背后那一片皮肤却依旧残留著被细致处理过的感知,混合著褪去的痛楚和新生肌肤的微痒。 塞莱斯特直起身,並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原本红肿的边缘確实消退不少,几道较浅的抓痕甚至已经有了初步癒合收口的跡象。 “不需要太担心,伤口並不重,很快就能痊癒,也不会留下伤疤。” 塞莱斯特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刚才那番举动与用清水冲洗並无不同。 楚斯年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地“嗯”了一声。 他不敢回头,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的上衣,指尖都有些发颤。 塞莱斯特看著他慌乱的动作,默不作声地捡起地上那件破损严重的衣服。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勉强蔽体。 他將衣服递还给楚斯年。 穿好衣服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刚才令人无措的亲密。 楚斯年深吸几口气,才勉强让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些。 他转身看向塞莱斯特,对方已经恢復平日那副沉静的模样。 只是脸色在月光下依旧有些苍白,受伤的龙翼虽然收起但姿態依旧透著不適。 “你身上的伤……” 楚斯年忍不住又看向他背后。 “需要时间。” 塞莱斯特言简意賅。 “龙族的自愈能力会处理那些残留的魔法能量,只是会慢一些,但影响不大。 当务之急,是必须將拂晓秘会的事情儘快告知奥伯隆陛下和你们的女王。这个组织的存在和他们的研究是对两族和平最直接的威胁。” 楚斯年点头,神色也凝重起来,环顾四周荒凉的山野: “没错,但现在直接回去恐怕有风险。罗德尼龙化,秘会的魔导师又追击我们,驻地那边未必安全。” 塞莱斯特沉吟片刻: “我们先远离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短暂休息,恢復些体力。然后我设法联繫最近的龙族哨点將消息传回领地。 你需要联繫你能信任的,在人类王国中有足够分量的人,確保消息能直达女王耳中,且不被秘会的势力拦截或扭曲。” 分工明確,思路清晰。 楚斯年点头表示同意。 塞莱斯特虽然在某些方面显得古板,但在处理危机和正事上有著龙族特有的果断与效率,有主见又足够尊重楚斯年的意见。 两人不再耽搁,稍微辨別了一下方向,便相互扶持著隱入更深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背后的溪流声渐渐远去。 在破晓之前,终於找到一处被茂密藤蔓和巨石遮掩的天然凹洞当作临时避难所, 楚斯年仔细检查了四周,確认隱蔽性良好后却没有立刻放鬆。 拂晓秘会能追踪到他们第一次逃离的位置,难保没有更隱秘的追踪手段。 那些药剂赋予的魔力本就诡异,谁知道他们是否还掌握了其他追踪魔法。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个只有他能接触到的“系统”界面。 看著积攒不易的积分,楚斯年心头一阵抽痛。 这些都是他穿梭各个世界完成任务,甚至省吃俭用才攒下的家底。 但…… 他看了一眼身旁靠坐在岩壁上,因龙翼伤势而眉头微蹙却依旧保持警惕的塞莱斯特。 不能冒险。 他一咬牙,开始快速兑换。 首先是【中级能量屏蔽力场】——大面积干扰魔法探测和能量追踪。 然后是【气息混淆粉尘】——撒在周围,扰乱生物气息和足跡。 接著是【反预言术干扰符文】——刻在洞口岩石上,防备可能存在的占卜类追踪。 最后还肉疼地换了一小瓶【万能解毒中和剂】,以防对方使用阴损的毒素或诅咒追踪。 虽然不知道拂晓秘会具体用了什么手段,但这么多功能各异的道具层层叠加总能起到一些防护作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鬆了口气,感觉积分栏空了一大截,心都在滴血。 那些魔导师在药剂加持下强得离谱,正面硬刚绝无胜算,他不能拿两人的性命去赌。 他又看了一眼塞莱斯特受伤的龙翼和身上其他几处伤痕,再次兑换了一小瓶闪烁著柔和金光的【高级生命恢復药剂】。 这玩意更贵。 他走到塞莱斯特身边半蹲下,將药剂递过去: “这个对你的伤势应该有帮助,试试吧。” 塞莱斯特睁开眼,垂眸看向楚斯年手中散发著纯净生命能量的药剂,眼中掠过明显的疑惑。 他接过瓶子,指尖感受著药剂透过瓶壁传来的温暖脉动,仔细打量著每个细节。 这绝非瓦瑞利亚大陆已知的任何一种炼金產物。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 塞莱斯特直接问道,目光疑惑地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心里一紧,面上却维持著镇定: “这是属於歷代语契者的秘密。我们与龙族不同,总需要一些特別的保障。” 这个解释模糊而笼统,將一切都推给了“语契者”这个神秘的身份。 塞莱斯特盯著他看了几秒,楚斯年努力控制著心跳不让脸上露出破绽。 最终塞莱斯特移开目光,没有再追问。 或许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是看出楚斯年不愿多言,又或许此刻的信任压过疑虑。 他拔开瓶塞仰头將那瓶珍贵的金色药剂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化作一股温暖而强大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塞莱斯特能清晰地感觉到,龙翼根部带著寒气的侵蚀性魔法能量如同冰雪遇阳般开始消融,伤口处的疼痛大为缓解,甚至传来新肉生长的细微麻痒感。 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楚斯年,显然药剂的效果远超预期。 楚斯年见他气色好转,心中稍安,面上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有效就好。” 他转过身靠坐在另一边的岩壁上,闭上眼睛假寐,不敢让塞莱斯特看到自己眼中因为积分大出血而真实存在的心疼。 第263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6 楚斯年很快就在疲惫与放鬆的双重作用下陷入沉睡。 呼吸变得轻缓绵长,靠在岩壁上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几缕髮丝滑落脸颊,在洞外渗入的微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塞莱斯特靠在一旁並没有睡意。 龙翼的伤口在药剂作用下持续修復传来阵阵麻痒,疼痛减轻许多但也让他无法安然入眠。 他便这样静静地看著睡著的楚斯年。 他总说要保护维伦提斯,那是源於龙族古老的契约和伴侣的本能,是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认为楚斯年是脆弱到需要时刻庇护、只能依附他人的存在。 恰恰相反,维伦提斯身上有一种令他动容的柔韧而强大的內核。 他的思绪飘回到两人初见的那天。 那时他只知道要去接引“维伦提斯”,当代的语契者,他未来的伴侣。 对於这位伴侣,他並无具体期待,只是平静地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 然后,他看到了他。 楚斯年当时似乎被他的龙族形態惊到,踉蹌后退,甚至跌坐在地。 他穿著素净的长袍,身上没有任何光彩夺目的珠宝装饰,长发在风中有些凌乱。 可在那一刻的塞莱斯特眼中,这个跌坐在花海中的身影却比任何他见过的宝石山峦都要动人心魄。 那是一种无需任何外物衬托的天然去雕饰的美,清冷又生动,如同晨曦中凝结的第一滴露珠,又像深海中独自发光的明珠。 他本身就是最耀眼的存在,再多的华丽配饰也不过是点缀的背景,无法分走半分光彩。 塞莱斯特並非肤浅到仅凭外貌就定下心意的人。 龙族悠长的寿命让他们更看重本质与力量。 但楚斯年吸引他的又何止是容貌? 是他的聪慧,坚韧,是他偶尔流露出的带著点羞恼却真实可爱的性情,是他今夜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勇气…… 这样的维伦提斯,他又如何能不为之吸引,不为之心动? 龙翼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让他从回忆中抽离。 本就不打算睡,正好守夜。 他收回落在楚斯年身上的目光转而望向洞外。 藤蔓缝隙间可以看见一片深邃的夜空。 今夜无云,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將山林的轮廓勾勒得朦朧而静謐。 月亮並非满月,是略缺一角的弦月,边缘清晰,散发著冷冽而纯净的银白色光芒。 不像太阳那般炽烈灼目,却自有其不容忽视的温柔而恆久的存在感,能驱散黑暗,照亮前路。 塞莱斯特一眨不眨地看著那轮弦月,竖瞳里映著月华的清辉。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月光般清澈地流入他的意识。 哦,对了。 维伦提斯就像这月亮。 不需要像太阳那样光芒万丈,却自有其清辉。 能穿透迷雾,在黑暗中给予指引和慰藉,美丽恆定又带著引人探寻的清冷。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无比贴切。 一种带著暖意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极轻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 声音刚出口,他就立刻警觉地抿住唇,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楚斯年。 见对方依旧睡得安稳,呼吸平稳,没有被吵醒的跡象,他才鬆了口气重新將目光投向洞外那轮静謐的弦月,只是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袭来。 起初是轻微的头痛,如同细针在太阳穴附近轻轻刺扎。 紧接著皮肤传来一阵陌生的麻痒和灼热感,暗红色的鳞片不受控制地一片片自他颈侧、手臂、乃至脸颊边缘浮现出来,在月光下反射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塞莱斯特心中警铃大作。 他试图集中精神压制突如其来的变化,却感到一股充满暴戾与破坏欲的衝动如同黑暗的潮水正试图淹没他的理智。 龙化在加速! 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身形不受控制地膨胀,属於龙族的强横气息瀰漫开来。 他猛地想起楚斯年描述过的罗德尼服用药剂后的变化,以及楚斯年身上曾被龙化的罗德尼抓伤的痕跡…… 药剂的气味或残留能量是否通过伤口沾染,又被自己近距离接触时吸入? 只是剂量极其微小,直到现在才被身体代谢或触发延迟发作。 又或者是那些服用药剂的魔导师造成的伤口…… 这个猜测让塞莱斯特心底一沉。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著体內翻腾的暴戾本能,试图重新控制形態。 然而源自药剂的狂暴力量异常顽固。 最终还是没能完全阻止变化。 暗红的光芒在狭窄的洞穴內一闪而过,庞大的赤龙身躯几乎填满大半个空间。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著熟睡的楚斯年靠近,沉重的步伐在地面留下轻微的震动,灼热的呼吸喷洒。 他低下头,巨大的头颅悬在楚斯年上方,竖瞳中此刻翻涌著混乱的猩红,暴虐的念头在脑海中尖啸—— 破坏、占有、撕碎…… 半晌,楚斯年似乎被身旁不同寻常的热度和细微的动静惊扰,睫毛颤动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塞莱斯特熟悉的赤龙形態,以及一条將他护在中央的覆盖著坚硬鳞片的龙尾。 洞穴內光线昏暗,塞莱斯特闭著眼睛,头颅搁在盘起的身体上,看起来似乎只是维持人形太累,恢復了本体在休息。 楚斯年困意未消,並未察觉任何异样。 他甚至觉得被龙尾圈住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迷迷糊糊中,他伸出手轻轻搂住那截温热的龙尾,蹭了蹭上面光滑的鳞片,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便又沉沉睡去。 塞莱斯特的龙躯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 就在楚斯年重新睡熟后,那双紧闭的龙目缓缓睁开。 瞳孔深处,猩红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如同深渊中未熄的余烬。 体內药剂的狂躁与龙族天生的掠夺本能仍在疯狂衝撞著他的理智堤坝,诱惑著他遵循最原始最暴力的衝动。 然而,他是塞莱斯特。 是拥有古老血脉,高傲意志的纯血龙族,是经歷过漫长岁月洗礼的强大存在。 他不会容许自己被区区人工催化的药剂本能所掌控。 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最坚硬的磐石一寸寸將汹涌的暴戾与猩红强行压回意识深处。 每一秒都伴隨著巨大的精神消耗和痛苦,但他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泄露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中的猩红终於彻底消散,恢復成熔金般的沉静,虽然沉静之下依旧残留著紧绷的痕跡。 他重新闭上眼睛。 龙尾依旧维持著守护的姿势,將熟睡的楚斯年圈在温暖安全的核心。 洞穴內只剩下两道交织的呼吸声。 第264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7 次日夜晚,二人按照计划行动,打算先返回龙族领地將拂晓秘会的阴谋公之於眾。 楚斯年背后的伤口在龙族唾液的作用下癒合得很快,只剩下淡粉色的新痕。 塞莱斯特受伤的龙翼虽然依旧无法飞行,但侵蚀的冰蓝能量已被他的力量逐步驱散,恢復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避免被发现,两人沿著隱秘路径来到那片分隔王国与龙族领地的险恶海域附近。 只要穿过前方终年不散电闪雷鸣的狂暴涡流,便能抵达龙族领地的外围。 夜幕下的海面並不平静,漆黑的云层低垂,与翻涌的墨蓝色海水几乎融为一体,远处风暴眼处隱约可见扭曲的闪电。 这就是天然的屏障,也是通往龙族的“门户”。 然而,就在塞莱斯特准备寻找相对安全的飞行路径时,楚斯年却猛地停下脚步,浅色的眼眸紧紧盯著翻涌的海面,眉头微蹙。 “怎么了?” 塞莱斯特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楚斯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塞莱斯特噤声,自己则缓步走到礁石边缘,蹲下身,不顾冰凉的海水浸湿衣袖,將双手缓缓探入海水之中。 闭上眼睛,额间的龙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辉。 他並非在感应水流,而是在感知这片海域中流淌的极其隱晦的魔法能量轨跡。 片刻后他倏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不对……” 他低声道,收回手,指尖还滴落著海水。 “这里有魔法阵的痕跡。非常隱蔽,但確实存在。” 塞莱斯特立刻警觉起来:“魔法阵?” 楚斯年面色凝重: “更关键的是,这个魔法阵的能量轨跡,和我昨晚在边防仓库地下破除的那个隱秘暗门上的魔法阵同源。” 他看向塞莱斯特解释道: “每个魔导师施法都会留下独特的魔力波动痕跡。我昨天刚刚接触並破解了那个魔法,对它的轨跡记忆犹新。 而这里的魔法阵虽然更加庞大、复杂,但其最核心的波动模式与仓库那个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而且,这里的魔法阵为了隱匿和防止被破解,至少被加固了上百层防护。 若非我昨天才亲身接触过同源的阵法,今天绝对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塞莱斯特的竖瞳在夜色中骤然收缩,环视这片狂暴而看似天然的海域,声音低沉: “同源魔法阵出现在通往龙族领地的必经之路上?拂晓秘会在这里布置了什么?” 楚斯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我怀疑拂晓秘会真正的据点,或者一个重要基地可能就藏在这片交界海域的某处。 这里位置特殊,既能避开人族王国的严密监控又靠近龙族领地,便於他们悄无声息地捕捉目標。” 他看向翻涌的海面,那里仿佛潜藏著无形的巨兽。 塞莱斯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竖瞳微微眯起,读懂了楚斯年未尽的话语: “你想进去一探究竟。” 楚斯年点头,语气坚决: “我们手头没有確凿证据,仅凭口述和怀疑,无论是上报女王还是龙族都可能被拖延、质疑,甚至打草惊蛇。 拂晓秘会能在两族眼皮底下活动这么久,其渗透和隱藏能力不容小覷。” 两人目光相接,都看到对方眼中那抹不甘与决断。 昨日被逼得狼狈逃窜,险死还生,这口气怎能轻易咽下? 既然撞破秘密又找到了可能的巢穴,不探个究竟实在意难平。 塞莱斯特问出了关键:“你能破解魔法阵吗?” 楚斯年不假思索地摇头: “布置此阵的魔导师实力深不可测,平生罕见。若由我强行破解必定惊动对方。 而且这种规模的隱匿阵法,內部极可能嵌有致命的反制陷阱。贸然尝试我们反而会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不过……我可以试著找人帮忙。” 说完他握紧塞莱斯特的手,额间龙晶再次亮起柔和的光辉。 闭上眼睛集中全部心神,试图像上次坠落时那样在內心呼唤帮手。 “阿斯托利亚前辈……您在吗?” “前辈?” 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楚斯年:“……” 他並不气馁,反而在心底用一种篤定的语气默念道: “其实您能听到的对吧?” “……” “前辈,我刚刚听到您笑了。” “……?!” 仿佛被戳破了某种偽装,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的意识瞬间被抽离,周遭景象变换,又回到那棵光华流转浩瀚无边的世界树下。 苍老又带著点戏謔的女声立刻响起,仿佛为了掩饰刚才的沉默,语气显得格外忙碌: 【咳咳,找我什么事?快说快说,老人家睡眠时间很宝贵的。】 绝口不提自己假装没听到的事。 楚斯年的意识体站在树下,並没有立刻提出请求,而是幽幽望向世界树粗壮的树干,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依附其上的那缕古老灵魂: “其实您一直都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事对吧?” 世界树的光芒似乎微妙地闪烁一下。 阿斯托利亚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楚斯年的注视依旧执著。 第265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8 半晌,阿斯托利亚的声音才带著一丝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如同连珠炮般响起: 【哎你这孩子!我都几千岁的老太婆了,一缕残魂窝在这破树里无聊得要长蘑菇了。】 【我是老人家,老人家找点乐子透透气怎么了?难道你要指责一个老人吗?孤寡老人也是需要偶尔接触一点新鲜事物的啊!】 【你们年轻人要尊老爱幼,再说不看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小辈把世界搞成什么样了!我这是关心后辈!……”】 她不解释还好,这一通欲盖弥彰强词夺理,反倒坐实了楚斯年的猜想。 楚斯年心中瞭然不再纠缠於此,见好就收立刻切入正题: “前辈,我需要您的帮助。我们在人族与龙族交界海域发现了一个极其强大的隱匿魔法阵,与囚禁龙族的组织有关。我想在不惊动布阵者的情况下安全进入探查。” 【不行。】 阿斯托利亚拒绝得乾脆利落。 【我死前留下世界树和语契者传承,是为了维繫两族平衡,要求绝对的公正。】 【我帮了你就是偏袒,违背了设立语契者的初衷!而且你身为当代语契者,怎么能主动寻求偏颇的助力?】 楚斯年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甚至带著点理直气壮地诡辩: “前辈此言差矣。首先,那片海域是两族公认的分界区域,不属於人族,也不属於龙族,乃是中立之地。 其次此事关乎两族安危,我探查的是企图破坏和平、囚禁伤害龙族、製造混乱的邪恶组织,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维护的正是两族共同的利益与和平根基。 这怎么能算偏颇?这是语契者履行职责,清除威胁。” 【嘶……!】 阿斯托利亚似乎被他这套逻辑噎了一下。 楚斯年趁热打铁,语气诚恳: “晚辈並非请求前辈直接插手纷爭,只是需要您渊博的魔法学识,帮助我们安全地进入调查获取证据。 您提供一把『钥匙』,开门的是我们,调查的也是我们,与您无关。” 世界树的光芒静静流淌,阿斯托利亚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权衡。 楚斯年耐心等待,他知道,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先祖残魂,內心依然保有对两族和平的深切掛念。 【……罢了罢了!】 阿斯托利亚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无奈和妥协。 【说不过你,小滑头!我可就帮这一次,下不为例。而且我只负责提供开门的方法,绝不插手你们进去后的事情,听到没?】 楚斯年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是!多谢前辈!” 【哼!准备好,方法直接传给你自己领会,可別给我丟脸。】 阿斯托利亚话音落下,强烈的抽离感传来。 楚斯年猛地睁开双眼,意识已然回归现实。 他依旧握著塞莱斯特的手,站在冰冷的海风与翻涌的浪涛前,额间龙晶的光辉尚未完全散去。 他对上塞莱斯特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胸有成竹的光芒: “有办法了,我们可以进去。” 深吸一口带著咸腥水汽的夜风,將意识中庞杂精妙的阵法知识迅速消化梳理。 阿斯托利亚传授的並非直接暴力破解之法,而是一种更为高明巧妙的“共鸣欺骗”与“路径诱导”。 “跟我来。” 他低声对塞莱斯特说道,目光锐利扫视著前方看似无序翻腾的海面与天空交织的狂暴能量。 他拉著塞莱斯特,没有径直衝向风暴最剧烈处,反而沿著海岸线,向著一处只有几块黝黑礁石裸露的浅滩走去。 塞莱斯特虽不解但並未质疑,沉默而信任地跟隨著。 楚斯年停下脚步,闭上眼,再次將双手浸入冰凉的海水。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感知,而是调动起额间龙晶的力量。 將一丝严格按照阿斯托利亚所授频率调整过的魔力,小心翼翼地叩问隱藏在海域之下的庞大魔法网络。 他在寻找这个隱匿阵法的呼吸节奏,寻找其防御最薄弱却也最容易被忽视的能量间隙。 这需要对魔力波动有著超凡的敏感和精准的控制,若非有龙晶增强感知与阿斯托利亚的指点,他绝无可能做到。 塞莱斯特站在他身侧警惕地扫视四周,同时也能感受到楚斯年身上散发出的凝练气息。 他收敛自身所有外溢的龙威,仿佛一块沉默的礁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海浪拍打著礁石溅起冰冷的水花。 楚斯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找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指向左前方大约五十米外,一处海面与低垂乌云似乎交接得格外扭曲的区域。 “那里!”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篤定。 “阵法在那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潮汐缺口,因自然能量与魔法阵周期性运转的微小相位差形成,每次只出现不到三息,且被狂暴的自然能量完美掩盖。 我们必须抓住那个时机穿过去,不能快,也不能慢,必须与缺口的节奏完全同步,否则会立刻触发警报和反击。” 塞莱斯特立刻明白了任务的艰巨性。 这不仅需要精准的判断,更需要两人毫无瑕疵的配合与绝对的信任。 “我跟著你。” 塞莱斯特言简意賅,声音沉稳。 楚斯年点头不再多言,全部心神都锁定在即將出现的缺口上。 他默默倒数,感受著魔法阵能量与自然潮汐力量细微到极致的韵律变化。 就是现在! “走!” 楚斯年低喝一声,率先朝著那片扭曲的黯淡区域衝去! 他没有使用任何加速魔法,只是纯粹的奔跑,步伐却奇异地契合著某种节奏。 塞莱斯特紧隨其后,步伐大小、速度,与楚斯年保持绝对一致,如同他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在浪涛轰鸣与电光隱现的背景下,精准地踏入看似危险实则是唯一生门的区域。 一瞬间,周围狂暴的风声、海浪声、隱隱的雷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寂静感和空间微微的扭曲感。 他们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的水幕,又像是踏入一个与现实重叠的静謐夹缝。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狂暴的海域与低垂的乌云消失了。 他们站在一处异常宽阔平整的石质平台上。 平台前方是通往黑暗深处的巨大通道入口,两侧镶嵌著散发幽蓝光芒的晶石,照亮了通道內壁光滑如镜的岩石。 空气中瀰漫著与边防仓库地下如出一辙的气息,但浓度要高出数倍,还多了一丝海水的咸湿。 通道入口上方鐫刻著一个巨大的徽记—— 那正是拂晓秘会的標誌! 他们真的找到了! 拂晓秘会的巢穴,就隱藏在这片被视为天堑的狂暴海域之下! 第266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39 楚斯年迅速施展了一个能同时遮掩两人身形和气息的隱身魔法。 魔法並不算十分强大,但在阿斯托利亚传授的技巧加持下,足以瞒过普通守卫的感知。 两人如同两道无形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沿著宽阔通道向內潜行。 通道出乎意料的长且一路向下倾斜。 两侧的岩壁並非天然粗糙,而是被打磨得异常平整,上面甚至开始出现巨大的浮雕壁画。 楚斯年只瞥了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胃里一阵翻腾。 那些壁画描绘的是千年前,甚至更久远的血腥年代。 画面残忍而直白—— 狰狞的巨龙俯衝而下,利爪撕碎人类村落,龙息焚烧田野,人类如同螻蚁般奔逃、哀嚎,甚至被龙族当作食物撕咬。 另一面,则是人类勇者与魔导师设下陷阱,用巨大的弩箭和魔法囚笼猎杀落单的巨龙,剥皮拆骨,將龙鳞、龙角、龙血作为战利品和珍贵资源展示、交易。 仇恨与杀戮的循环,被这些冰冷的浮雕刻画得淋漓尽致。 和平的到来並非源於顿悟或仁慈,而是初代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以近乎蛮横的强大力量,强行打断了这个循环,將双方按在谈判桌前。 正因如此,楚斯年才更觉得拂晓秘会的所作所为不可原谅—— 他们正试图亲手砸碎浸透先祖鲜血的休战符,將歷史拉回那个彼此视为猎物与材料的黑暗时代。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里显然是在海底岩层中整体开凿而成,穹顶高悬,无数发光的晶石和魔法灯具提供照明,將这片人造的“地底王国”映照得如同白昼。 粗大的石柱支撑著洞顶,四周分布著许多门户紧闭的房间,空气中那股金属熔炼味道的复杂气息更加浓烈。 中央最宽阔的广场上,此刻正有一队人经过。 八个身著拂晓秘会標誌性黑袍的成员正推著一个巨大的金属笼车缓缓前行。 笼子里关押著一头体型中等的蓝龙。 它伤痕累累,漂亮的蓝色鳞片多处剥落,龙翼被特製的金属锁链捆缚。 它正用头颅和身躯疯狂撞击著笼壁,每一次撞击都让笼子上的魔法纹路剧烈闪烁,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头龙可真够倔的,抓它的时候折了我们三个好手。” 一个推车的成员抱怨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迴荡。 “谁让老大点名要这个品种的血液和脊髓呢,据说对新型药剂的稳定性有奇效。” 另一个接话。 “再倔也没用,进了咱们这迟早变成罐子里的材料。” 楚斯年和塞莱斯特隱身在阴影中,目光死死盯住笼子和推车的人。 塞莱斯特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冷到极点,楚斯年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虽然听不懂人族语,但能从同类的哀嚎中还原事情真相。 楚斯年轻轻按了按塞莱斯特的手腕示意他冷静。 这时另一个成员压低声音,带著点八卦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最近老大心情不太好?去匯报的时候气压低得嚇人。” “能好才怪!”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语气带著幸灾乐祸: “边防那个据点出事了,听说是罗德尼那个蠢货喝酒误事,差点让一头实验品黑龙跑出去闹出大乱子!虽然最后好像处理乾净了,但听说动静不小还引来了上面的注意。” 他指了指头顶,意指王国上层。 “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有人担忧地问。 “怕什么?”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嗤笑一声。 “就算有人怀疑,王都里自然有人帮我们压下去。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可比我们更离不开组织提供的好东西。 返老还童、延年益寿、魔力增长……那些龙能活几千年,它们的精华提炼出的药剂功效自然非凡。 我们和他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楚斯年和塞莱斯特耳边炸响! 拂晓秘会不仅存在,规模庞大,手段残忍,更可怕的是它竟然已经和王国內部的权贵阶层勾结在一起! 那些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的诱惑,让这些位高权重者成为秘会的保护伞甚至共谋! 难怪他们能隱藏得如此之深,活动如此之久! 笼中的蓝龙又一次猛烈撞击发出痛苦的哀鸣,拉回两人翻腾的思绪。 楚斯年眼神冰冷,和塞莱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必须深入找到更多证据,尤其是与王国权贵勾结的证据,並想办法救出这些被囚禁的龙。 楚斯年拉著塞莱斯特,借著隱身魔法的掩护,如同两道紧贴地面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在那队运送蓝龙的成员身后。 巨大的笼车在平整的地面上碾过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掩盖了他们极其轻微的脚步。 小队穿过中央广场,进入另一条更为宽阔,守卫也明显森严起来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大门,门上刻著编號和复杂的符文,有的门缝里隱约透出炼金仪器运作的嗡嗡声或令人不安的低吼。 空气中那股魔药与龙血混合的味道愈发刺鼻。 推车的成员在一扇门口有两名全副武装守卫站岗的金属大门前停下。 其中一人上前与守卫低声交涉,出示了某种信物。 大门缓缓向內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斜坡,阴冷气流涌出。 笼车被缓缓推入。 楚斯年和塞莱斯特趁大门尚未完全关闭的间隙,如同游鱼般紧贴著门框边缘敏捷地闪了进去。 守卫似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扰动,疑惑地看了看门外,但大门已然闭合。 门內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处理中心。 空间比上面更加压抑,温度也更低。 两侧是一排排同样巨大的金属笼子,许多笼子里都关押著形態各异的龙族。 萎靡不振,鳞片黯淡,或伤痕累累仍在虚弱地挣扎,对著靠近的人类发出威胁的低吼。 痛苦的呻吟和铁链摩擦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迴荡。 中央有几条传送带和操作台,一些穿著类似防护服戴著面具的人员正在忙碌。 有的在抽取笼中龙的血液,有的在处理不知从龙身上剥离下来的何种组织,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味。 第267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0 塞莱斯特的气息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楚斯年甚至能听到他牙关紧咬的细微声响。 若非理智尚存,塞莱斯特恐怕早已暴起。 那只新运来的蓝龙被推向一个空置的笼位。 几名成员围了上来准备进行初步的处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通往更深处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龙心髓的萃取必须加快,卡佩伯爵那边催得很紧,他等不及要看到效果了。” 一个听起来地位较高的男声说道。 “是,主管。不过卡佩伯爵要求的纯度太高,最近可用的材料活性都不太理想,失败率有点高。” 另一个声音恭敬但为难地回答。 “那就去催捕猎队!让他们去龙族领地边缘多找找落单的年轻个体! 还有,通知药剂部,b-7区域关著的那几头老材料,可以准备进行最终提取了,虽然活性差点,但积攒的精华总量应该够凑出一批標准剂。” “明白。另外,关於之前边防据点暴露的后续……” “那个不用你操心。上面已经打点好了,王都来的调查不过是走个过场。至於那两个可能知道点什么的……哼,他们逃不出这片海。” 对话声逐渐远去,但透露出的信息却令人胆寒。 这里不仅是一个囚笼,更是一个高效而冷酷的材料加工厂。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正是用这些从龙族身上强行榨取出的“精华”,来维繫自己的寿命与权力! 楚斯年感到一阵恶寒。 他看向塞莱斯特,对方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们必须行动了,但绝不能打草惊蛇。 当务之急是找到確凿的证据—— 那些与贵族往来的记录、药剂输送的渠道、这个总部核心的罪证。 楚斯年指了指刚才那两人走出的通道,用眼神示意塞莱斯特。 那里很可能通往更核心的区域,比如档案室、指挥中心,或者那些大人物可能偶尔会来的地方。 两人不再跟隨笼车,转而朝著那条守卫森严的通道潜行而去。 隱身魔法的时间有限,他们必须抓紧每一秒。 通道尽头是一扇雕刻著繁复花纹,隱隱有魔法波动的橡木大门,门缝里透出光亮和隱约的谈话声。 楚斯年辨认出门上附加的隔音和警戒魔法,更加小心地调整隱身法术的频率,將阿斯托利亚传授的隱匿技巧运用到极致。 两人如同融入空气的影子贴在门边,集中精神捕捉里面的对话。 “主教大人息怒。这次確实是失察,没想到维伦提斯竟能发现仓库下的秘密,还从追击下逃脱。” 是老者的声音,依旧带著那份儒雅,虽然言辞恭敬却听不出任何諂媚或惶恐。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另一个声音响起,威严、傲慢,带著压抑的怒火。 楚斯年瞬间辨认出来—— 这正是之前在边防调解时,代表王国一方的那位王国首席大臣兼枢机主教。 赫克托!他竟然是拂晓秘会的后台之一?! “维伦提斯发现了端倪!还带著那头赤龙逃走了!你们拂晓不是一向自詡行事周密、手眼通天吗? 竟能让两个大活人从你们的围杀下溜走,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若是让他们把消息带出去……” “主教大人稍安勿躁。” 老者的声音沉稳依旧,仿佛胸有成竹。 “维伦提斯確实是个意外变量。但拂晓行事並非全无准备。这些年我们捕捉龙族,並非一味滥杀。 我们挑选的多是那些因习性孤僻、离群索居,或因爭斗受伤、暂时脱离族群的个体。 龙族领地广袤,成员分散,失踪个別边缘成员本就不会引起太大震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我们早已掌握了模擬特定龙族气息的魔法。每当有材料被最终处理,我们便会用魔法模擬其气息,在龙族领地边缘製造一些它已远行或遭遇意外的痕跡,混淆视听。 龙族虽强却非全知全能,对於並非核心成员的失踪,只要没有確凿证据指向人族,它们更倾向於內部消化或归咎於意外。 这是我们多年摸索出的与龙族共处的智慧,就算那头黑龙確实闹出一点动静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您放心吧。” 楚斯年听得心中发冷。 原来如此! 拂晓秘会並非莽撞行事,他们对龙族的习性、社会结构乃至心理都有深入研究,行事阴险而狡诈! “至於放跑他们……確实是我手下人办事不力,低估了语契者的实力,不过,主教大人,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放虎归山还能是好事?” 赫克托主教语气讥讽。 “女王陛下仁慈,过於信赖语契者那一套和平说辞。” 老者缓缓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对那位最高统治者的微妙评判。 “她对內压制主战派,对外极力维持与龙族的脆弱平衡,早已让王国许多担忧未来的人心生不满。拂晓积蓄的力量早已不限於几瓶药剂或几头囚龙。”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一丝野心家的狂热与老谋深算的篤定: “我们的人遍布王国各个阶层,从边境驻军到王都卫队,从地方贵族到宫廷近臣。 我们掌握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人心所向—— 对强大力量的渴望,对永葆青春的贪婪,以及对女王软弱政策的不满。 时机成熟时改朝换代也並非痴人说梦。” 门外的楚斯年心头巨震。 拂晓秘会的野心竟已膨胀到如此地步! 他们不仅要攫取龙族力量,更要顛覆王国政权! 门內沉默片刻,赫克托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怒火,多了些审慎的算计: “掀起战爭对我们真的有利吗?稳妥吗?” “当然有利。” 老者回答得斩钉截铁。 “混乱是野心家最好的阶梯。只有打破现有的平衡,让女王和龙族相互猜忌、甚至兵戎相见,我们才能真正从幕后走到台前,以拯救者或新秩序缔造者的身份获取最大的利益。” 他似乎为了让主教更直观地理解,话锋一转: “大人,请隨我来看一样东西。” 第268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1 接著是衣物摩擦和脚步声,两人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楚斯年和塞莱斯特屏住呼吸,更加专注地倾听。 “这是我们最新的成果之一,结合了强效龙血药剂与禁忌亡灵魔法淬炼而成。” 老者的声音带著一种展示杰作般的得意。 “唰啦——” 是布料被猛然掀开的声音! 下一秒,一声充满痛苦、狂暴与无尽怨毒的嘶吼,猛地从房间內爆发出来! 声音扭曲嘶哑,依稀能听出一点人声的底子,但更多的却是兽类的疯狂和龙类的暴戾! 楚斯年瞳孔骤缩。 这声音……他记得! 是罗德尼! 那个被灌下药剂,半龙化后在地下石室追杀他的边防官罗德尼! 但听这声音,显然他被处理得更彻底,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老者带著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主教大人,请看——憎恶龙傀。 此物融合了高阶龙族的血肉精华、强效催化药剂,更关键的是融合了古老的亡灵束缚与改造魔法。 当战爭打响,这样的兵器我们还有很多。它们將会是撕开龙族防线,搅乱王国军队的最好工具。”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略带遗憾的感慨: “虽然还只是个初步成功的试验品,其力量与稳定性都有待提升。 但您想像一下,主教大人,若能完善此道批量製造,我们將拥有一支足以撕裂任何防线,不惧死亡只为毁灭而生的憎恶龙傀军团! 这將是我们未来棋盘上最锋利也最难以防范的一枚棋子。 只是可惜——” 赫克托主教显然被这描绘的前景所震撼,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与一丝贪婪: “如此强大?那究竟有何可惜之处?” 老者沉默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透过门缝,如同毒蛇的嘶语钻入门外潜伏者的耳中: “可惜在於它们的力量终究是借来的,是拼凑的,缺乏一个最核心最稳定也最具成长性的能量源泉与灵魂协调器。 若能得此物融合,非但这些憎恶龙傀能臻至完美,我们的许多研究都將突破瓶颈。” “何物?” 主教的声音充满了好奇与迫不及待。 老者缓缓吐出三个字,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 “世界树。” 主教显然也大吃一惊,甚至失声叫出老者的名讳: “塞繆!你……你竟敢覬覦世界树?!” “世界树……” 被称为塞繆的老者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不以为意与更深远的野心。 “那是更宏大的计划了,暂且不提。用別的东西作为替代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与绝对的掌控感: “眼前不正有一个活生生的龙晶载体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话音落下的剎那,楚斯年浑身寒毛倒竖! 一股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的森然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 隔著厚重的橡木门,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毒蛇锁定的猎物无所遁形! “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同时猛地拽住塞莱斯特的胳膊。 塞莱斯特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楚斯年拽动的瞬间,他已经反手揽住楚斯年的腰,脚下发力,抱著他如同炮弹般向后急退! “轰——!!!” 那扇附加了多层防护魔法的橡木大门如同经歷了千万年岁月风化,又或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分子层面瓦解,瞬间化作一蓬细腻均匀的灰黑色尘埃簌簌飘落! 门外的通道和门內的奢华房间再无阻隔。 塞繆,那位看似儒雅的老者,正不紧不慢从飘散的尘埃后方踱步而出。 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学者般的笑容,深灰色的眼眸却如同两口不见底的寒潭,精准地锁定刚刚稳住身形的楚斯年和塞莱斯特。 “瞧瞧,这是什么?”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柔。 “两只不安分的小老鼠。不仅在仓库地下乱窜,还敢跑来偷听?” 他的目光落在楚斯年身上,笑容加深了些,却让人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维伦提斯阁下,您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仗著那位早已化作古树的大魔导师阿斯托利亚残留的一点庇佑,就能在拂晓秘会的地盘上来去自如,窥探隱秘吧?” 尘埃缓缓飘落,通道內死寂无声,唯有塞繆轻柔却令人脊背发寒的声音在迴荡。 塞莱斯特將楚斯年护在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赤红的壁垒,竖瞳死死盯著踱步而来的老者。 周身暗红鳞片隱现,龙翼虽未展开但紧绷的肌肉显示出他已进入临战状態。 冰冷的龙威不再压抑,如同实质的潮汐般向前涌去,通道墙壁上的晶石灯都开始明灭不定。 然而这足以让寻常强者窒息颤慄的龙威,撞到塞繆身前数尺便如同泥牛入海悄然消散。 老者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脸上那丝令人不適的笑意分毫未减。 “哦?生气了?” 塞繆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塞莱斯特,目光尤其在对方的肩背处停留了一瞬。 “赤龙一脉,纯血中的佼佼者,塞莱斯特阁下,久仰。可惜翅膀伤了还能飞吗?” 他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轻蔑,儘管知道塞莱斯特听不懂人族语。 楚斯年从最初的惊骇中迅速冷静下来。 身份已然暴露,隱忍毫无意义。 他轻轻推开塞莱斯特挡在身前的手臂,上前半步,与塞莱斯特並肩而立,浅色眼眸迎向塞繆深灰色的视线: “塞繆,或者说,拂晓秘会的真正掌舵者。你的野心和罪行我们都听到了。” “罪行?” 塞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微微摇头。 “我们只是在探索更强大的力量,寻求种族延续的更优解,顺便满足一些合作者小小的愿望罢了。 歷史由胜利者书写,年轻人。当新的秩序建立,谁还记得几头野兽的哀鸣或是一个过时吉祥物的指控?” 他的目光落在楚斯年额间那枚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著温润光辉的龙晶上,眼中的贪婪不再掩饰,如同审视一件唾手可得的绝世珍宝。 “原本打算等你死后再夺走龙晶,不过,既然你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维伦提斯阁下。” 他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 “你体內的龙晶鲜活、纯净,与伴侣联结紧密,正是最完美的源泉。將它交给我,我可以考虑让你们…… 死得痛快些。” 第269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2 塞莱斯特疾冲向塞繆,覆盖著坚硬鳞片的拳头撕裂空气带起灼热的气浪,其上隱隱有暗红光芒流转,那是高度凝聚的龙族魔力! 就在他的拳头即將触及塞繆身前那层无形屏障的剎那,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从侧面撞来! “砰——!!!” 沉闷到令人心臟停跳的撞击声响起! 塞莱斯特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黑影身上,却感觉像是击中了一座包裹著皮革的山岳!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半步。 挡在塞繆身前的正是那头被改造的“憎恶龙傀”——罗德尼! 它此刻的模样比在地下石室时更加骇人。 身躯膨胀到接近三米,覆盖著不规则增生的黑色鳞片与角质,肌肉賁张扭曲,如同无数怪蟒缠绕。 半边脸还勉强能看出一点罗德尼的轮廓,但眼睛只剩下两团燃烧著痛苦与怨毒的红光,口中滴落著腐蚀性的涎液。 硬抗塞莱斯特一拳,胸前鳞片碎裂凹陷,却没有流出多少血液,只有紫黑色的能量从裂缝中渗出。 它甚至没有发出痛吼,只是用那双红光死死锁定塞莱斯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沉咆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塞繆早已从容不迫地退至房间一侧,与嚇得脸色惨白几乎要缩到角落里的赫克托主教站在一起,甚至还有閒心安慰他不必惊慌。 看到塞莱斯特被罗德尼拦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微微挑眉,眼球小幅度转动凝视著眼前这只赤龙。 “哦?翅膀的伤……恢復得比预计快不少,只能说不愧是赤龙一脉吗。” 他低声自语,隨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仿佛在欣赏实验数据的笑容,对著身边瑟瑟发抖的主教说道: “主教大人,正好,让您亲眼见证一下拂晓精心改良的憎恶龙傀,与真正强大的纯血龙族究竟孰强孰劣。” 赫克托主教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目光在楚斯年、塞莱斯特和那恐怖怪物之间惊恐地游移,哪里还有心思品评什么孰强孰劣。 若不是现在情况实在不对,他早就想逃跑了,顺便心里把楚斯年骂了一百遍。 塞莱斯特一击被阻,眼中怒火更炽。 他不再试图绕过怪物,而是將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之前为了保护楚斯年不得已束手束脚,如今情况可截然不同,他可以大胆地展现全部的实力。 不退反进,主动迎向再次扑来的罗德尼。 覆盖著赤红鳞片的左臂格开对方抓来的带著腐蚀性能量的利爪,右拳则如同重锤般轰然砸在罗德尼的胸腹连接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罗德尼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向后踉蹌,但改造后的躯体似乎对疼痛感知极弱。 它立刻稳住,覆盖著骨刺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向塞莱斯特的腰部! 塞莱斯特反应更快,甚至没有躲闪,腰部发力,覆盖著更厚实鳞片的龙尾同样悍然抽出,后发先至,与罗德尼的骨尾狠狠撞在一起! “啪——!!” 空气炸响! 罗德尼的骨尾应声断裂一截,紫黑色的黏稠能量喷溅! 而塞莱斯特的龙尾只是鳞片上多了几道白痕,甚至称不上是伤口。 力量、速度、身体强度,全方位的碾压! 塞莱斯特的动作流畅而暴烈,充满龙族战斗的本能美感。 他不再局限於拳头,修长有力的双腿如同战斧般扫踢,將罗德尼再次逼退。 覆盖著鳞片的手掌边缘锋利如刀,数次切开对方增生的角质和鳞片。 炽热的高温气流如同无形的火焰刀灼烧著罗德尼的伤口,加剧那些不稳定能量的溃散。 罗德尼空有庞大的力量和悍不畏死的疯狂,但在塞莱斯特充满破坏力的攻击下,只能如同一个笨拙的沙包被动挨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终於塞莱斯特抓住一个破绽,在罗德尼又一次挥爪扑来时,身形侧滑避开爪击的同时,一记灌注全身力量的肘击狠狠砸在罗德尼的后颈! “咚!” 罗德尼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地,將地面砸出裂纹。 塞莱斯特没有丝毫停顿,上前一步,抬起覆盖火焰的腿重重踏在罗德尼的背心,將其死死踩在地上! 任凭罗德尼如何疯狂挣扎、嘶吼,都如同被钉死的昆虫再也无法起身。 从交手到压制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楚斯年在后方看得心潮起伏,既为塞莱斯特的强大而震撼,也为他能放开手脚战斗而鬆了口气。 塞繆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但隨即惊讶便化为了更加炽热甚至带著几分扭曲的兴奋! 拂晓秘会为了不引起龙族高层注意,捕捉的多是力量相对较弱或处於边缘地带的龙族。 对塞莱斯特这种在龙族中也地位崇高、力量强大的个体缺乏直观了解。 如今亲眼目睹塞莱斯特在旧伤未愈的情况下,依旧能如此乾净利落地碾压他们精心改造的“憎恶龙傀”,这差距何止天壤! 但塞繆没有半分气馁或愤怒。 他眼中闪烁著贪婪到极点的光芒,如同发现比龙晶更加珍贵的宝藏! “好!很好!” 他抚掌轻嘆,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不愧是赤龙一脉的翘楚,塞莱斯特阁下!你的力量、你的战斗天赋、你完美的龙族躯体……比我想像的更加出色!”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被踩在脚下仍在嘶吼挣扎的罗德尼,又移向浑身散发著凛冽杀气的塞莱斯特,语气里充斥著占有欲: “看来我原先的计划需要调整了。龙晶,我要。而你,塞莱斯特阁下——”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也要留下。” 第270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3 老者口中低诵的咒语古老而晦涩,音节短促。 与寻常魔法截然不同,是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適的韵律。 隨著他的吟唱,一个边缘流转著漆黑光芒的魔法阵凭空出现在罗德尼身下的地面上,將塞莱斯特的下半身和罗德尼庞大的身躯一同笼罩其中。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刺眼的光芒。 被踩在脚下的“憎恶龙傀”罗德尼,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哀嚎,扭曲庞大的身躯便迅速化为灰烬粉末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它身上那些紫黑色的黏稠能量和断裂的骨刺都未能倖免。 塞莱斯特脚下猛地一空,他立刻收力后退,竖瞳死死盯著正在缓缓消散的漆黑魔法阵,眼神中充满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魔法他从未见过,其中蕴含的湮灭与分解的法则力量让他感到强烈的威胁。 楚斯年眉峰紧蹙。 他虽然刚刚亲眼目睹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化为尘埃,但那是隔著一层障碍,且门是死物。 如今近距离清晰地看到一个刚才还疯狂挣扎的强大怪物,在眨眼间被彻底抹除,这种视觉与认知上的衝击力远比之前强烈百倍。 这老者的魔法……太诡异,太强大了! 而且看他轻描淡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模样,显然动用这种级別的魔法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电光石火间,楚斯年脑中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地下仓库那扇暗门上精巧隱秘却又异常坚固的禁錮魔法。 海域外围层层叠叠、隱匿百层、精妙绝伦的庞大魔法阵…… 能够布置出如此水准,风格又如此独特魔法的人,除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者还能有谁? “塞繆……塞繆……” 楚斯年无意识地呢喃著这个刚刚从主教口中得知的名字,只觉得异常耳熟。 他急速搜索著记忆的角落,属於语契者传承的知识和歷史记载在脑海中翻腾。 突然,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你!” 楚斯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面带儒雅微笑的老者: “塞繆·阿卡迪乌斯!三百年前,被誉为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阿斯托利亚的传奇大魔导师!阿卡迪乌斯家族最后的荣光!” 这下轮到塞繆微微挑眉,露出些许真正的意外。 他没想到,时隔数百年竟然还有人能如此清晰地记得他的名字和事跡。 “哦?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当年的虚名。看来语契者的传承在记录歷史方面还算尽职。” 他出身勇者与魔导师世家,天赋绝伦,年纪轻轻便已达到无数魔导师终其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备受尊崇,被视为能带领王国走向新辉煌的希望。 然而他痴迷於探索力量的本质,尤其醉心於被视为禁忌的黑魔法与血脉融合学说。 他坚信龙族的力量可以被解析、被复製、甚至被人类完美融合。 最终踏过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私下猎杀一条年轻的龙族,用於私底下疯狂的研究。 事情败露,龙族震怒。 为了平息即將爆发的战爭,当时的王室不得不做出艰难决定,將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交由龙族处置。 而在押送途中,於风暴海域,塞繆·阿卡迪乌斯坠海失踪尸骨无存。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惊才绝艷却又误入歧途的大魔导师早已葬身鱼腹,他的野心与罪行也一同沉入海底。 那已经是至少三百年前的事了! 可眼前的塞繆虽然鬚髮皆白,面容苍老,但精神矍鑠,目光锐利,气息深不可测,哪里像是一个死去数百年的亡魂? 再联想到拂晓秘会那些以龙族为材料,据说能延年益寿甚至返老还童的药剂…… 答案呼之欲出! 他不仅没死,还利用自己惊世骇俗的魔法知识与对龙族力量的痴迷研究,在暗处建立拂晓秘会,並用那些禁忌的药剂延续自己的生命! 力量与智慧,能够造就阿斯托利亚那样守护和平的传奇,也同样能孕育出塞繆·阿卡迪乌斯这样偏执的怪物。 看著楚斯年错愕的模样,塞繆嘴角那抹儒雅的笑意缓缓拉平,化作一丝冰冷的讥誚。 “哦——” 他拖长语调,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瞧瞧这眼神……我亲爱的维伦提斯阁下,你该不会也是那种听到我的往事,便觉得我是什么误入歧途的可怜天才,被命运捉弄的悲剧英雄吧?”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拂去什么不洁之物。 “千万別这么想。那太令人作呕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轻蔑与厌恶,矛头直指那位被奉为传奇的大魔导师: “至於阿斯托利亚?哈!一个被讚誉有望触摸魔法本源、达到前人未至之境的大魔导师,居然爱上了一条龙?爱上了一个曾经视我们为血食的种族? 愚蠢!不可理喻! 她的力量本该用於带领人类走向更高的辉煌,探索魔法的终极奥秘! 可她却把时间和生命浪费在所谓的爱情与和平上,用她的伟力去当什么可笑的调解员! 简直是魔法史上的耻辱,是对她自身天赋的最大浪费!” 塞繆的语气里充满偏执的否定与一种近乎疯狂的优越感。 他向前一步,周身阴冷而强大的气息更加迫人。 “但我不同。” 他抬起手,指尖漆黑的光芒微微跳跃,映照著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跡却因狂热而显得异常明亮的脸庞。 “我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更不屑於做什么英雄或传奇。家族的荣誉?王国的期待?龙族的仇恨?那些都不过是束缚庸人的枷锁!” “当我死去,当塞繆·阿卡迪乌斯这个名字从世间消失,我才真正获得了自由。 无拘无束,可以隨心所欲地探索我真正感兴趣的力量本质,实践我理想中的魔法与生命形態!看看这里——” 他张开双臂,示意著这庞大而血腥的地下王国。 “这才是我想要的!这才是力量的体现!没有规则,没有道德束缚,只有探索与进化! 用龙族的力量补完人类,甚至创造出超越两者的全新存在!这难道不比虚偽的和平,无聊的爱情更有意义吗?” 他重新將目光锁定在楚斯年身上,眼神冰冷而挑剔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 “所以收起你令人不適的眼神吧。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理解。我对我现在的道路满意至极。”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的黑芒骤然变得浓郁。 “就请你们,乖乖成为我伟大蓝图中最完美的两块基石吧。” 第271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4 楚斯年摇了摇头,脸上因得知真相而產生的复杂神色迅速敛去,恢復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伸出手,稳稳地按住身旁塞莱斯特因暴怒而绷紧的手臂,甚至微微用力將这条愤怒的赤龙往后带了带,挡在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楚斯年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温和得体的…… 假笑。 笑容的弧度、眼神的平静,乃至那份刻意营造出的从容气度,竟与塞繆脸上惯常掛著的儒雅假面有著几分异曲同工的虚偽感,却又微妙地带著属於楚斯年自己的清冷疏离。 笑容落在塞繆眼中,心底陡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快。 被模仿,尤其是被一个年轻人模仿自己的姿態,这感觉颇为糟糕。 楚斯年开口,声音平缓还带著点閒聊般的隨意: “同情?你误会了,塞繆前辈。” 他微微歪头,浅色的眼眸在假笑映衬下显得格外剔透,也格外冰凉。 “我只是在確认你的身份。毕竟,知道了將要斩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背负著怎样的过往与罪孽,动起手来心里才会更有数一些。” 斩杀? 塞繆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抑制不住地低笑出声。 笑声从喉间滚出,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居高临下的怜悯。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哈哈哈……斩杀我?” 他像是听到什么绝妙的趣事,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並不凌乱的银白髮丝。 “年轻人勇气可嘉是好事。不过別说是现在的我,就算是三百年前尚未死去的那个塞繆·阿卡迪乌斯站在你面前,你以为你能有几分胜算? 靠你这身稀薄的龙血?靠你额头那块还没捂热的龙晶?还是靠阿斯托利亚那个蠢货可能残留给你的一点点垂怜?” 他越说,语气中的轻蔑越浓,甚至对自己原先的某些计划產生了怀疑。 “说实话,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打世界树和龙晶的主意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一个会爱上异族,將力量浪费在无谓和平上的蠢货,她能留下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塞繆的目光刮过楚斯年的身体,尤其是额间那枚龙晶,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枷锁层层叠加,试图碾碎对方看似脆弱的镇定。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凭一个未孕育完成的龙晶就能与我为敌了吧?” 塞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面对足以让寻常强者心智崩溃的威压与嘲讽,楚斯年脸上的假笑却丝毫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他依旧维持著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塞繆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 与此同时身前的空气中,银色的光点迅速匯聚交织,勾勒出一个结构复杂流转著纯净银辉的魔法阵! 阵纹玄奥,能量波动凝实而內敛,看上去竟真有几分深不可测的样子! 塞繆脸上的嘲弄微微一滯,深灰色的眼眸中首次闪过一丝真正的疑虑。 难道阿斯托利亚真的给这个后辈留下了什么特殊的后手或传承,所以他才如此有恃无恐? 就在塞繆心思电转警惕提升的剎那—— 楚斯年身前的银色魔法阵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刺目! 巨大的华光瞬间爆发,如同一个小型银月在通道中炸开,强烈的光线和魔力扰动瞬间干扰所有人的视线和感知! 而在光芒最盛处,楚斯年背后那对华美的银白色龙翼轰然展开!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把抱住准备死战的塞莱斯特,龙翼全力一振! 不是进攻,不是对峙。 是逃跑! 银光划过一道仓促却迅疾的弧线,楚斯年抱著塞莱斯特头也不回地朝著来时的通道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只给眾人留下一道模糊的银尾。 塞莱斯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挣扎: “维伦提斯,你——!” “闭嘴!快跑!” 楚斯年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捂著他嘴的手用力,另一只手紧紧环著他的腰,银翼扇动的频率几乎到了极限,哪还有半点刚才从容放狠话的模样? 纯粹是拿出了吃奶的劲儿在逃命。 通道尽头,光芒散去。 塞繆站在原地,看著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银色光点,脸上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预想过对方垂死挣扎,预想过对方拼命一搏,甚至预想过对方可能真的有什么隱藏底牌…… 但唯独没料到,前一刻还摆出一副“我要斩杀你”的囂张姿態,下一秒就毫无高手风范地拔腿就跑。 这反差太过突兀以至於塞繆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 “老了……果然是老了。居然也会因为一个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就心生忌惮,迟疑片刻。” 若换作三百年前那个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塞繆·阿卡迪乌斯,管对方有什么阵仗,早就直接碾过去了,哪会给对方表演和逃跑的机会? 不过,这点小小的意外並不会影响大局。 塞繆收敛笑意,恢復一贯的冰冷与掌控感。 他並未亲自追赶,只是抬起手对著空旷的通道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刻,通道两侧紧闭的金属门纷纷打开,一道道身披黑袍、气息沉凝强大的身影闪现而出。 他们的魔力波动异常澎湃,却又带著与罗德尼类似的不稳定感,显然都是服用了“拂晓秘会”特製魔力增幅药剂的魔导师,数量足有十数人之多! “抓住他们。” 塞繆的声音平静地迴荡在通道中。 “死活不论,但龙晶必须完好。那头赤龙儘量活捉,若实在棘手取其心髓亦可。” “遵命,会长!” 黑袍魔导师们齐声应诺,隨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朝著楚斯年和塞莱斯特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 第272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5 楚斯年抱著塞莱斯特银翼狂振,在曲折幽深的通道中夺路狂奔。 比起初次飞行时的手忙脚乱,这次……好吧,算是熟练了一点点。 至少他勉强能控制方向,而不是全靠本能扑腾。 但熟练也有限。 这里是狭窄复杂的通道,不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飞得歪歪扭扭,银翼时不时刮擦到两侧的岩壁或突出的管道,带起一串火花和刺耳的噪音。 急转弯时更是险象环生,几乎要以脸著地的方式完成漂移,把沿途一些不明用途的仪器和货架撞得东倒西歪,叮铃哐啷响成一片,砸得脑袋生疼。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那位先祖残魂正处在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炸毛状態—— 【那个老光棍!死变態!活了几百年的老醃菜!他居然敢骂老娘?!】 就算看不到阿斯托利亚的模样,楚斯年也能猜出她现在的样子。 【他知道他说的是谁吗?!啊?!王国中央广场上立著的那个最大、最帅、眼神最睥睨天下的雕像,是我是我是我!不是他那个藏在阴沟里发霉的老脸!】 【我十五岁就拿到了大魔导师的正式称號!他呢?据我所知拖到十八岁才勉强够格吧?】 【我二十岁的时候,能把他现在这个醃菜样按在地上打十个来回不带喘气的!】 【还敢说我的选择是浪费?是耻辱?他懂个屁!他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吧老处男!活该一辈子跟那些噁心的瓶瓶罐罐和缝合怪作伴!气死我了!!!】 楚斯年被脑海中阿斯托利亚连珠炮似的怒骂吵得微微蹙眉。 他一边竭力控制著歪斜的飞行轨跡,险险避开一根横亘的金属支架,一边在意识中带著一丝无奈地回应: “前辈,请您息怒。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若您真被他的话所激怒,与其在晚辈脑海中斥责,不如想想办法助我们一臂之力?眼下形势实在危急。” 脑海中的怒骂戛然而止。 【呃……这个嘛……】 阿斯托利亚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虚,带著点尷尬。 【咳咳,那个……这里离世界树太远了,我的力量……嗯,隔空打击什么的不太擅长。而且我现在就是一缕残魂,力量有限……】 楚斯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分神间银翼一歪,带著塞莱斯特朝著前方一根粗大的管道直直撞去! 千钧一髮之际,一双覆盖著赤红鳞片的手臂猛地將他往怀里一带! 同时背后传来“唰啦”一声—— 是塞莱斯特强行展开尚未痊癒的龙翼! 他忍著不適,龙翼猛地一振,抱著楚斯年以一个极其惊险却精准无比的角度擦著管道边缘疾掠而过,速度比楚斯年歪歪扭扭的飞行快了不止一筹! 即便是带著伤在这样不够开阔的空间里,纯血龙族的飞行本能与对身体的掌控力也远非楚斯年这个半吊子可比。 他飞得极稳,如同游鱼入水。 楚斯年惊魂甫定,靠在塞莱斯特坚实温热的胸膛上,这才喘了口气,低声道: “……多谢。”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服用了药剂魔力澎湃的黑袍魔导师已经凭藉著各种飞行魔法追了上来,黑压压一片如同索命的幽灵。 好在塞莱斯特接手后,双方的距离没有再被拉近。 楚斯年心有余悸,没想到拂晓秘会的幕后主使竟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墮才塞繆,而且对方的野心比他想像的还要疯狂—— 不仅想要龙晶,竟然还覬覦著世界树本身! “咻——!” 一道炽热的炎爆术从后方激射而来,擦著塞莱斯特的龙翼边缘炸开,热浪灼人。 “右下方,有岔路,进!” 楚斯年立刻喊道,他凭藉语契者出色的方向感和对能量流动的细微感知,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充当著导航。 塞莱斯特毫不迟疑,龙翼一收,抱著楚斯年如同利箭般俯衝进入右侧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险险避开紧隨而来的几道冰锥和闪电链。 楚斯年一边紧盯著前方错综复杂的通道,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整理措辞,语气依旧保持著对前辈的敬重,儘管情况危急: “前辈,既然您的力量无法直接降临此处,不知……您可否將一些或许能应对眼下局面的强力魔法咒语传授於我?晚辈自知愚钝,时间紧迫,但总需尽力一试。” 哪怕是在生死一线的狼狈逃窜中,他询问的语气依旧带著近乎本能的礼节与克制。 阿斯托利亚那边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於楚斯年此刻还能维持这份彬彬有礼。 隨即带著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强力魔法?你以为魔法是大白菜吗?想学就会?像我这样的绝世天才几千年也就出了一个。一个真正强力的魔法,需要深厚的魔力基础、对法则的深刻理解、以及长时间的练习和契合。】 楚斯年一边竭力保持飞行平衡,一边在脑海中以儘可能冷静却將事实利害关係摆得无比清晰的语气回应道: “阿斯托利亚前辈,请恕晚辈直言,眼下形势危急。若您袖手旁观,我与塞莱斯特恐怕难逃此劫。届时语契者传承断绝,龙晶落入塞繆之手。 难道……您真的愿意看到那个辱您贬您之人,得到源自您血脉与誓约的传承核心,並以此去推行他那套彻底顛覆两族,践踏您所缔造和平的疯狂计划吗?” 一提到塞繆和他那些侮辱性言论,阿斯托利亚的怒火再次被点燃,甚至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敢?!老娘攒了千年的面子,还能让这个老光棍给败了?!】 她哼了一声,语气又快又急: 【看你长得斯斯文文倒学会用激將法,算了,听著小滑头,我確实还记得不少好用的甚至是我自创的魔法咒语。】 【但是——!我只负责教,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理解、记住、甚至勉强用出来全看你自己!】 【而且我能维持这种直接传授状態的时间很短,你必须儘可能记住更多的咒语和关键节点!】 楚斯年精神一振: “明白。” 他立刻抬头,对正全神贯注飞行的塞莱斯特快速说道: “塞莱斯特,坚持一下,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集中精神,尝试学点新东西。” 塞莱斯特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收紧手臂將楚斯年护得更稳,同时调整飞行姿態以提供更平稳的环境,沉声应道: “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无须多言,信任与默契已然存在。 第273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6 楚斯年身体一软,意识沉入黑暗。 如同被强行从湍急的漩涡中打捞出来,又猛地投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激流。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的银白与翠绿交织,耳畔还残留著通道內魔法呼啸与塞莱斯特沉重呼吸的余音。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自己是否再次置身於世界树下,阿斯托利亚急促的声音便直接响彻此地: 【听著,小滑头,我能把这些东西直接塞给你的时间不多,能记住多少理解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和运气!现在——接好了!】 话音未落,楚斯年眼前的景象骤然剧变! 不再是世界树静謐流淌的光晕,也不是任何具体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如同宇宙星海般浩瀚涌来的魔法符號。 它们並非静止地陈列在书页上,而是活的!闪烁著各色光芒。 每一个符號都极其复杂精妙,由无数细微的魔力纹路构成,本身就是微缩的正在运行中的魔法阵。 这些符號並非杂乱无章。 它们如同受到无形力场的牵引,以楚斯年的意识为中心,化作无数条奔腾不息的洪流。 旋转、交织、碰撞、分离,发出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或低沉或尖锐的魔力共鸣。 信息量庞大到恐怖,如同將一座千年魔法图书馆的所有藏书,在一瞬间全部倾倒进他的脑海! 楚斯年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无尽的符號海洋彻底淹没,剧烈的胀痛感从思维深处传来。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將全部心神投入到令人灵魂震颤的奇景之中。 他知道这就是机会! 是阿斯托利亚跨越时光为他打开的,通往真正强大魔法殿堂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捷径! 能抓住多少就看现在了! 另一边被追赶的赤龙同样不轻鬆。 塞莱斯特手臂收紧,將失去意识的楚斯年牢牢固定在身侧,另一只手则迅速抬起,宽大手掌轻柔护住他后仰的头颅,避免在高速移动中受到碰撞。 熔金竖瞳在昏暗光线中清晰发光,映出前方曲折的通道。 振翼,加速。 赤红鳞片自颈侧蔓延,迅速覆盖手臂、肩背,光泽冷硬。 几片细鳞爬上线条锐利的下頜和颧骨,为面容增添非人质感。 黑色长髮在疾驰带起的气流中向后飞扬。 后方魔法袭来。 塞莱斯特侧身,一道雷枪擦著肩膀击中墙壁,碎石迸溅。 他俯衝,冰霜凝结的路径在头顶掠过,以毫釐之差从交织的魔法网缝隙中强行穿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坚硬的鳞甲与偶尔来不及完全避开的魔法擦碰,发出刺耳的声响和能量湮灭的微光,但他护著楚斯年的手臂始终稳如磐石。 骤然左转,扭曲的暗影触鬚拍在空处。 通道狭窄。 左翼微收,翼尖划过岩壁,带出火星与刺耳噪音。 前方横樑低垂,他低头抱著楚斯年堪堪穿过,发梢拂过冰冷石面。 更多的鳞片浮现,已覆盖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那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竖瞳。 冷漠,专注。 又一道炽白火球直衝后心。 塞莱斯特未回头,腰身发力抱著楚斯年向右急旋半圈,火球擦著背甲飞过,热浪灼烧空气。 他並不知道楚斯年此刻在意识深处正经歷著什么,但他只需爭取时间,为怀中人扫清障碍。 前方通道忽然变得开阔,一个类似小型中转平台的区域出现。 塞莱斯特毫不迟疑,龙翼一振加速冲入。 就在他踏入平台的瞬间,侧方阴影中一团无声无息的漆黑能量团猛地激射而至! 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无比! 塞莱斯特瞳孔骤缩,护著楚斯年,腰身猛地一拧带动两人向侧后方急旋! 同时覆盖著赤红鳞片的右腿发力,在地上划出半圈弧线强行改变方向! “嗤——!” 黑团擦著左边龙翼末梢的边缘掠过! 明明只是极其轻微的接触,被擦到的翼膜边缘却如同被强酸腐蚀,瞬间变得焦黑萎缩,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缺口! 剧痛伴隨著一种阴冷的寒意顺著伤口迅速蔓延。 塞莱斯特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痛楚和那股不適,身形不停,顺势滑出数米。 单膝触地稳住,另一只手仍稳稳抱著楚斯年,將他完全挡在自己宽阔的脊背之后。 抬起头,冰冷视线锁定平台另一侧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塞繆。 他將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著一切尽在掌握的儒雅微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塞莱斯特,以及被他严密护在身后失去意识的楚斯年。 “反应不错。” 塞繆率先开口,声音平缓。 “带著一个累赘还能躲开我的暗蚀之触。赤龙一脉的战斗天赋名不虚传,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的目光落在塞莱斯特龙翼的缺口上,那里焦黑的痕跡仍在缓慢扩散。 “可惜终究是慢了半分。被暗蚀沾染滋味不好受吧?它会缓慢侵蚀你的魔力与生机,让你的翅膀再也飞不起来。” 儘管知道塞莱斯特听不懂人族语,塞繆仍然不紧不慢地敘述,不知究竟是讲给他,还是讲给楚斯年背后的阿斯托利亚听。 塞莱斯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將楚斯年安置在自己身后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用身体完全挡住。 他转过身直面塞繆,受伤的龙翼微微收敛,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赤红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眸中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杀意。 塞繆见状轻笑一声,又向前踱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再次瀰漫开来。 “你的力量,你的躯体,是比龙晶更让我感兴趣的研究对象。至於他……” 塞繆的目光越过塞莱斯特的肩膀落在楚斯年身上,贪婪一闪而逝。 “则是开启下一阶段的钥匙。你们俩,我都要。” 塞莱斯特不再废话。 他微微伏低身体,喉间发出低沉的龙吟,周身赤红的光芒开始凝聚升腾。 即便龙翼受损,龙族的骄傲与战意也绝不会向这种阴险的敌人低头。 第274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7 塞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很欣赏塞莱斯特这副寧死不屈的姿態。 “很有骨气。不过,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骨气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並未立刻动手,反而像是猫戏老鼠般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塞莱斯特阁下,我最欣赏龙族的一点就是近乎顽固的骄傲和强大的血脉力量。 但也正是这一点限制了你们的视野。 巨龙守著与生俱来的天赋,却从未想过如何突破种族的界限,去触及更高层次的可能。 而我正在做的就是打破这种界限。” 他伸出手指,指尖再次縈绕起危险的漆黑光芒。 “看看你身后的语契者。他拥有人类的智慧与龙族的潜能,本应是最接近完美的过渡形態。 可惜他太弱了,弱到甚至无法发挥龙晶真正的力量。 但没关係,等我得到龙晶,剥离出其中阿斯托利亚留下的法则烙印与纯净的生命本源,再结合你强大纯血赤龙的完整血脉与力量核心…… 或许我能创造出真正超越龙族,也超越人类的物种。” 他的话语充满疯狂与野心,却又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塞莱斯特对此毫无反应。 龙族的思维直接而纯粹,他唯一的回应就是—— 进攻! 脚下地面轰然炸裂! 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赤红的残影。 即便龙翼受伤影响飞行和平衡,他在地面的爆发力依旧恐怖! 覆盖著坚硬鳞片的拳头裹挟著炽热的高温与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塞繆的面门。 这一拳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塞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塞莱斯特在受伤且明確感知到实力差距后,还敢如此果断地主动出击。 但他反应极快,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同时左手抬起,掌心向外一推! 一层流转著无数细密符文的漆黑护盾瞬间生成! “咚——!!!” 塞莱斯特的拳头狠狠砸在护盾上! 巨响如同洪钟大吕! 护盾剧烈震盪,表面符文疯狂闪烁却並未碎裂。 反倒是塞莱斯特被反震之力震得向后滑退两步,拳峰上的鳞片出现细微的裂纹。 “力量不错。” 塞繆稳住身形点评道,但声音里已多了一丝冷意。 “可惜,蛮力在我面前毫无意义。” 右手五指张开,对著塞莱斯特虚握。 塞莱斯特周身空气陡然凝固,陷入无形的泥沼。 紧接著,数道如同活物的漆黑能量锁链从虚空中钻出,迅疾无比地缠向他的四肢和脖颈。 锁链上布满细密的倒刺和腐蚀性符文,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塞莱斯特闷哼一声,周身赤红光芒爆闪,强行挣开部分凝滯感,覆盖鳞片的双臂和龙尾猛烈挥击,將最先袭来的几道锁链击碎或盪开。 但锁链数量太多,角度刁钻,还是有一道缠上受伤的左翼,瞬间收紧! “呃!” 塞莱斯特身体一僵,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加阴冷的侵蚀感,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迟滯。 就在黑芒即將触及胸口鳞片的千钧一髮之际—— 塞繆的动作毫无徵兆地僵住。 他脸上的从容与算计瞬间褪去,被一种极其罕见的惊疑所取代,深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向塞莱斯特身后! 下一瞬,甚至连攻击姿態都来不及完全收回,身形便骤然模糊,化作一道扭曲的残影,几乎是以瞬移般的速度向后暴退至平台最远的角落。 所有的注意力与感知全都从塞莱斯特身上剥离,死死锁定在楚斯年身上! 就在他退开的剎那,塞莱斯特也感觉到那股致命的锁定感消失。 他毫不犹豫强行中断即將爆发的龙息,忍著反噬的气血翻腾和龙翼剧痛,迅速退回到楚斯年身边再次將他护住。 “维伦提斯?!你还好吗。” 楚斯年缓缓抬起头。 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仿佛失去了焦距,又仿佛映照著某种超越现实的景象,直直地锁定远处的塞繆。 他站直身体,虽然身形依旧有些微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的嘴唇开始极其快速却又异常清晰地开合。 【???????????????????????????????????——】 古老神秘,带著奇异韵律和沉重力量的语言。 音节短促繁复,音调起伏诡譎,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牵动著周围空间中的魔力。 【??????????????????????????????????????????????????——】 塞莱斯特离得最近,却也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而迅疾的语音残响,根本无法分辨具体內容更別提理解其含义。 【?????????????????????????????????????——】 隨著咒语的吟诵,楚斯年周身的气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著变化。 不再是被迫逃亡的狼狈,不再是强作镇定的偽装。 浩瀚深邃,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头顶虚空,与流淌的时间长河隱隱共鸣的威势,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甦醒,从他单薄的身躯中瀰漫开来, 並不张扬暴烈,却带著一种源自规则本身的沉重压力! “嗡——” “嗡——” “嗡——!” 一道道璀璨的银色光芒如同星辰自虚无中诞生,开始在他身前的空气中凭空浮现凝聚!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结构繁复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银色魔法阵,以楚斯年为中心缓缓旋转、嵌套、共鸣! 每一个魔法阵的核心符文都不同,闪烁著各异的光芒,无数种属性的魔力波动在其中和谐又狂暴地交织奔涌! 空气中充满高浓度魔力挤压產生的细微噼啪声和低沉的嗡鸣,灰尘无风自动,缓缓浮起又被无形的力场搅碎! 场面浩大得近乎神跡! 塞繆站在平台角落,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他赖以横行自负无比的魔法学识与直觉,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尖啸著危险。 而危险的源头正是那个被无数银色魔法阵簇拥,口中念诵著未知神言的年轻语契者! 那是什么魔法?!他从未见过! 甚至从未在任何古籍或传说中听闻过如此规模的魔法阵列! 仅仅是感知其散发出的前兆波动,就让灵魂深处感到颤慄! 会死!真的会死在这里! 所有的算计与野心,在绝对未知且恐怖的力量面前被彻底碾碎!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楚斯年如何可能施展出这样的魔法,也顾不上维持什么风度与形象。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塞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果决,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猛地向两侧一撕。 身前的空间如同布帛般被扯开一道漆黑的裂口,狂暴的空间乱流从中涌出。 他看也不看身后的手下和经营多年的巢穴,身形一晃便欲投入空间裂缝之中远遁千里! 而楚斯年口中古老神言的最后一个音节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 所有旋转的银色魔法阵瞬间定格,同时亮起毁灭性的终极光芒! 第275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8 楚斯年垂首静立,长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在身后轻轻飘拂,如同被无形的水流托起。 周身气息內敛到极致,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自成一片凝固的时空。 额间那枚嵌合的龙晶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沿著肌肤下细微的脉络蔓延。 他的面容在银辉映照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茫。 浅色的眼眸失去焦点,倒映著身前流转不休的复杂阵纹。 无数重叠旋转的银色魔法阵核心同时向內坍缩,凝聚成一点极致的光。 紧接著是绝对的寂静。 塞繆的手已经触及到空间裂缝的边缘,扭曲的乱流拂动袍角,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怨毒—— 只要进去,只要进去就…… “嗡————!!!”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轰鸣,以楚斯年为中心,所有定格的银色魔法阵骤然向外扩张。 如同无数面稜镜同时碎裂,將內部压缩到极致。 就在塞繆即將完全没入空间裂缝的前一瞬,由法则湮灭引发的无形衝击最先抵达。 “嗤啦——!” 长袍上精心鐫刻的防护符文连闪烁一下都来不及,便在更高层次的冲刷下瞬间黯淡湮灭。 袍角飞扬,露出其下一直被遮掩的身体。 那不是一具正常的身体。 肌肤呈现出一种乾涸沼泽般的状態。 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龟裂纹路,有的地方是接近死灰的苍白,有的地方却是诡异的深紫或墨绿,像是不同年代、不同生物的皮革被粗暴地缝合在一起。 在一些关节和肌肉线条处,皮肤下似乎有类似鳞片或角质增生物的硬块微微凸起,扭曲了原本的轮廓。 这便是数百年间以身试药,用龙族精华与禁忌魔法强行延缓生命所付出的代价。 他的身体早已异化,平日依靠强大的魔法和这件特製长袍勉强维持“人形”与稳定,此刻长袍的防护被瞬间剥离,这具恐怖躯壳的一部分真相便暴露在毁灭的银辉之下。 塞繆脸上的庆幸与算计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稳定性开始躁动,那些强行结合在一起的异化部分要彼此撕裂! 他疯狂催动魔力,想要將剩下的身体也挤进空间裂缝。 动不了! 不是被力量禁錮,而是自身出了问题! 体內由药剂和禁忌魔法堆砌起来的力量体系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噬! 龙族血脉的暴戾、黑暗魔法的侵蚀、人类本源的哀鸣、还有那些未能完全消化的龙族灵魂碎片残留的怨恨…… 所有被他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力量彻底失去平衡,开始从內部撕扯躯壳与灵魂!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刚刚撕裂的空间裂缝,在银色洪流的余波扫过后彻底湮灭闭合。 视野被纯净而恐怖的银辉填满。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瞬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原地只剩下一点点比灰尘更细微的灰烬,证明著塞繆·阿卡迪乌斯,这位曾经的天才后来的疯子,拂晓秘会的缔造者曾经存在过。 但毁灭性的打击远未结束。 洪流在抹除塞繆后並未完全消散,其引发的涟漪沿著这片海域地下庞大的脉络疯狂扩散! “轰隆隆——!!!” 整个拂晓秘会的海底总部开始如同垂死巨兽般震颤! 混合了魔法强化的岩壁和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粗大的裂缝瞬间蔓延开来。 镶嵌在墙壁和穹顶上的照明晶石纷纷炸裂,碎片如同雨点般坠落,原本灯火通明的区域迅速陷入一片混乱与半黑暗之中。 紧接著地面也开始震动,狂暴的力量从地底深处涌出將平整的地面撕裂、拱起、塌陷! 拂晓密会的一切都在剧烈的震动和塌陷中被摧毁掩埋! 而这一切还只是地下。 海面之上,黑夜之中。 狂暴的涡流与风暴之上,漆黑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旋涡。 隨著地下魔法网络的崩溃与反噬,塞繆耗费数百年心血层层叠叠布置下的庞大魔法阵群再也无法维持! 一个接一个复杂精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魔法阵虚影,从翻滚的墨蓝海面之下强行显形。 赤红、幽蓝、暗紫、惨绿、漆黑…… 它们彼此嵌套,覆盖了目力所及的大片海域,其规模远超楚斯年之前感知到的“上百层”,而是达到了上千之巨! 每一个魔法阵都巨大无比,最小的直径也有数百米,最大的几乎覆盖了小半个风暴眼! 但此刻这些魔法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解。 阵纹断裂,符文黯淡,能量失控地四处流窜与狂暴的自然元素激烈碰撞,引发一连串小规模但威力惊人的魔力爆炸。 海面被炸起数百米高的巨浪,水汽与魔力乱流混合形成一片毁灭的混沌。 海底总部的穹顶裂隙处,压力巨大的海水倒灌而入。 哗啦的水声混合著岩层断裂的巨响,宣告著这座海底堡垒的末日来临。 平台上楚斯年被剧烈的地震晃得站立不稳,脚下地面突然塌陷一块,他惊呼一声身体向旁歪倒。 “小心!” 塞莱斯特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捞回紧紧护在怀中,用宽阔的脊背挡住上方掉落的碎石和水滴。 楚斯年靠在塞莱斯特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著眼前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这……这威力也太离谱了吧。 他只是想用一个强力的魔法攻击塞繆,顺便……呃,可能动静会大一点,但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天崩地裂巢穴自毁的场面。 【前、前辈!】 楚斯年在脑海中有些结巴地呼喊。 【这……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魔法的威力也太大了吧?!】 脑海深处,阿斯托利亚的残魂也罕见地沉默片刻。 她能说什么?难道说:“因为我教给你的是我当年压箱底的禁咒之一,本来以为你顶多记住几个外围符文,谁想到你小子天赋异稟,居然在那么短时间內把我展示的所有核心符文和运转脉络全给记下来了,还特么成功引导启动了?!” 这话说出来,她堂堂初代大魔导师的面子往哪搁? 於是,阿斯托利亚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一丝强行镇定的语调,甚至还刻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咳!这个嘛……嗯……威力是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哎呀我这不是睡太久了嘛,太久没用给忘了。没事,问题不大!不大!】 楚斯年:【……】 他看著眼前山崩海啸的画面,一时间无言以对。 第276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49 塞莱斯特环顾四周,岩层崩裂海水倒灌,整个地下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毁灭。 “这里要塌了,我们必须立刻上去。” 楚斯年靠在他怀里,脸色因魔力透支而苍白,额间的龙晶光芒也黯淡许多,闻言只能虚弱地点头。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力量,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塞莱斯特不再耽搁,背后那对伤痕累累的赤红龙翼再次展开。 楚斯年这才注意到龙翼末梢有一块焦黑缺口,边缘的鳞片翻卷,翼膜破损,正是之前被塞繆的“暗蚀之触”擦伤的地方。 此刻在剧烈动作下,似乎还有细微的黑色能量试图侵蚀。 “你受伤了?!” 楚斯年心中一紧,强打精神问道。 “没事。” 塞莱斯特的回答短促而平稳。 他抱紧楚斯年,龙翼猛地一振,朝著穹顶破裂处正在汹涌灌入海水的巨大豁口衝去! 上方不断有巨大的石块裹挟在激流中砸落。 塞莱斯特在崩塌的暴雨中穿梭,用龙翼拍开无法躲避的较小碎石。 每一次振翼,受伤的部位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脸色未变,动作没有丝毫迟滯,稳稳地护著怀中的人。 越靠近豁口,海水倒灌的压力和混乱的水流就越发猛烈。 “憋气。” 塞莱斯特的声音在楚斯年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楚斯年立刻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下一秒,带著巨大压力的海水瞬间將他们吞没! 耳畔的巨响变得沉闷而遥远,视野被一片冰冷的墨蓝色占据。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冰冷刺骨,几乎要將他肺里的空气挤出去。 水流狂暴而混乱,捲动著无数碎石和残骸。 楚斯年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紧紧抓住塞莱斯特的衣襟闭紧眼睛,忍受缺氧的窒息感和水压带来的不適。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环绕自己手臂的力量骤然增大,一股灼热的气息在冰冷的海水中扩散开来。 塞莱斯特周身的暗红光芒在水中变得朦朧却依然醒目,人类形態迅速膨胀舒展。 转眼间,楚斯年便被一只巨大的龙爪轻柔却牢固地握在掌心。 赤红色的巨龙再现! 即便在水中,庞大的身躯也带著难以忽视的威严。 受伤的龙翼在水中划动,每一次拍击都搅动起巨大的暗流,带著他们如同深海巨兽般,逆著倒灌的海水朝著上方的海面奋力衝刺! 而不仅仅是他。 在混乱崩塌的海底废墟中,一道道顏色各异的身影纷纷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朝著海面衝去! 深蓝、墨绿、银灰、暗金…… 那是其他被囚禁於此的龙族! 它们趁机挣脱部分束缚,此刻正凭藉著求生本能和重获自由的狂喜,拼命向上逃离这片即將彻底埋葬的深渊! 一道道龙影划破幽暗的海水紧隨在塞莱斯特身后。 “哗啦——!!!” 剧烈的破水声接连响起! 塞莱斯特巨大的身影率先衝破海面,带起冲天水柱! 楚斯年被他小心地托在爪心,也隨即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咸腥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带著劫后余生的珍贵。 然而眼前的景象並未因脱离海底而变得安全或平静。 夜空如墨,却被更加恐怖的景象所主宰。 巨大的乌云漩涡低垂几乎触及海面,其中电蛇狂舞,连绵不绝的雷霆炸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远方的海平线处能看到因海底结构剧变而引发的海啸正在酝酿,黑色的水墙缓缓升起,带著吞噬一切的气势。 刚刚逃出生天的龙族们盘旋在混乱的海天之间,发出或愤怒或痛苦的悠长龙吟,与自然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楚斯年被咸涩的海水呛得连声咳嗽,好不容易才將气管里的水吐尽,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被塞莱斯特巨大的龙爪稳稳托著,下方是翻滚咆哮的墨黑色大海,每一次浪涌都带著要將一切吞噬的狂暴力量。 看著眼前宛如末日降临的景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我好像闯大祸了。 脑海深处那位平日里话癆又爱看热闹的先祖残魂,此刻安静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阿斯托利亚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教出去的那个“小玩意儿”,引发的后果似乎有点过於壮观了。 眼前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一时之间竟让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反派。 更大的危机感很快压过这份荒谬的自省。 楚斯年猛地察觉到,脚下的海平面似乎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抬升。 远处那道连接天海的漆黑水墙,正是规模大到难以想像的海啸前锋,其高度和宽度足以跨越这段距离扑向陆地! 这里距离王国沿海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这种规模的海啸一旦登陆,足以淹没大半个沿海平原,摧毁无数城镇村庄,造成难以估量的人员伤亡和財產损失! 生灵涂炭,只在顷刻之间! 楚斯年的心臟骤然沉到谷底,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就在这时,托著他的塞莱斯特忽然低下头,鼻尖微微翕动,竖瞳中闪过一丝警惕与疑惑。 “不对劲。” 低沉的声音在风暴与海啸的轰鸣中依旧清晰。 “海水里有奇怪的味道。很淡,但……” 楚斯年闻言,立刻强打精神顺著塞莱斯特的视线看去。 周围那些刚刚逃出生天的龙族状態似乎有些异常。 它们原本或愤怒或茫然的嘶吼声中,开始夹杂进一种痛苦的呻吟和躁动不安的低咆。 这症状…… 楚斯年脑中灵光一闪,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罗德尼! 那些储存在拂晓秘会总部以龙族为材料提炼出的禁忌药剂! 海底总部在崩塌,那些储存药剂的容器必然也大量破裂。 此刻,无数蕴含著狂暴龙族力量与混乱魔力的药液,正隨著倒灌的海水和崩塌的废墟大量泄漏,融入这片海域! 海水里奇怪的味道,正是这些禁忌药剂的残留! 而逃出来的龙族在受伤、虚弱、又浸泡在混杂了同族精华与疯狂因子的海水中,甚至可能二次失控! 这个认知让楚斯年浑身发冷。 “是药剂!拂晓秘会的药剂泄漏到海里了!” 楚斯年急声对塞莱斯特喊道,声音因焦虑而有些沙哑。 塞莱斯特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第277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0 眼前是天灾与人祸交织的绝境,换作常人恐怕早已心智崩溃。 然而楚斯年在这近乎绝望的紧迫关头,大脑反而异常清晰地运转起来。 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虚弱和內心的惊涛骇浪,眼眸锐利地扫过漆黑翻涌的海面。 必须找到办法,必须同时解决或至少缓解这两个致命的危机! 那些被药剂影响的龙族已经开始出现攻击同族或自残的跡象,混乱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塞莱斯特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严的龙吟,带著某种直击灵魂的古老韵律压过风浪与雷霆的喧囂。 巨大的头颅转向那些躁动最甚的龙族,毫不犹豫地张口—— 一道炽烈的赤红龙息扫过那些失控龙族前方的海面! 龙息並未直接攻击它们,而是在海面上炸开一片灼热的气浪和强大的能量衝击波。 热浪与衝击如同无形的墙壁,强行將那些陷入狂乱的龙族逼退震醒! 龙息中蕴含的属於强大纯血龙族的血脉威压,也如同冷水浇头,让它们混乱的神智获得短暂的清明与震慑。 暂时压制住龙族的失控趋势,但根本问题仍未解决。 楚斯年心中焦急,立刻在脑海中呼唤: “前辈!阿斯托利亚前辈!!” 这一次阿斯托利亚的声音响起得很快,没有了平日的戏謔与调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凝重: 【我在。小子,这次是我疏忽了。】 楚斯年没时间客套,直接切入核心: “单凭我的力量绝对无法阻止那种规模的海啸,更別说净化整片被药剂污染的海域。您的力量真的只能在世界树附近发挥作用吗?” 阿斯托利亚沉默一瞬,坦然承认: 【是的。我的力量依託於世界树存在,本质上是引导和放大世界树本身蕴含的生命与法则之力。】 【距离世界树越远,我的影响力就越弱,像这里几乎微乎其微。】 楚斯年紧接著问: “那如果將世界树的力量,或者说,將能够承载您力量的核心暂时转移一部分到这里来呢?是否就能在这里施展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 【理论上可以。】 阿斯托利亚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但世界树的根基与那片龙族领地的地脉紧密相连,强行移动本体根本不可能。】 【而能够承载我力量作为远程锚点的,至少需要与我同源且蕴含足够强大生命,这样的东西几乎不存在。】 楚斯年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额间那枚此刻光芒黯淡却依旧温润的金色龙晶。 “如果用这个呢?” 他在心中默念。 “这里面有您留下的法则烙印,有最纯净的生命本源,更是连接著世界树也连接著塞莱斯特与我的桥樑。” 脑海中的阿斯托利亚似乎因他这个大胆的想法而震动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隨即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愕也有考量: 【龙晶……確实,它是最符合条件的钥匙和容器。但是维伦提斯,你要明白这非常危险!】 【龙晶与你生命相连,更是你与伴侣、与世界树契约的具现。以它作为远程引导和承载世界树力量的锚点,会对它造成难以预估的负荷,甚至可能导致龙晶碎裂,契约反噬,你……】 “我知道风险,前辈,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楚斯年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 阿斯托利亚再次沉默。 她能感知到楚斯年此刻的决心,也能感受到外界迫在眉睫的双重危机。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並且有能力做到的话,我不会拒绝提供引导和辅助。】 【但具体如何將世界树的力量远程引导至龙晶,再通过龙晶释放出来,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和强大的意志力,我只能告诉你方法,过程全靠你自己。】 “我明白。” 楚斯年应道,隨即抬头对身旁一直等待他决定的塞莱斯特快速说道: “塞莱斯特,带我去这片海域中心的最高点。我需要尝试借用世界树的力量。” 塞莱斯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询问细节,只是低下头將巨大的龙首凑近。 楚斯年攀上他的脖颈,在湿滑的鳞片上稳住身形。 赤红巨龙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双翼猛地展开,载著楚斯年,逆著狂暴的气流,朝著这片混乱海域能量波动最中心的位置奋力飞去! 中心位置是所有混乱的源头,气流狂乱撕扯,下方的海水如同沸腾的墨池,不断炸开混合著魔法残光和污浊药剂的浪花。 远方那堵连接天海的漆黑水墙更加清晰,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缓缓迫近。 塞莱斯特巨大的龙躯在狂风中竭力保持著稳定,他能感觉到背上楚斯年身体的紧绷和轻微颤抖。 他微微偏头想要询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选择信任,於是只是將龙翼扇动得更加沉稳,为楚斯年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 风声如同厉鬼哭嚎,几乎要將人耳膜撕裂。 楚斯年站在巨龙宽阔的脊背上,强风撕扯著他的头髮和衣袍,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得不俯下身,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塞莱斯特坚硬的龙角,才勉强將自己固定在原地不至於被狂风捲走。 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海啸的前锋正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下方海水中药剂污染引发的龙族躁动有再次加剧的趋势。 不能再等了! 第278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1 楚斯年闭上双眼,强行屏蔽掉外界一切恐怖的声光干扰,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沉入灵魂最深处,沉入额间那枚与他生命、灵魂、契约紧密相连的龙晶! 他主动激发自身语契者的血脉之力,源於初代阿斯托利亚,流转了无数代的古老力量在血管中隱隱嗡鸣。 灵魂意识如同一道最纯粹的光毫无保留地注入龙晶,將其作为最明亮的信標,向著位於龙族领地深处的世界树发出共鸣! 【请回应我!】 他的意念穿透空间的阻隔,穿越狂暴的能量场,直达彼岸。 世界树下,早已严阵以待的阿斯托利亚残魂,瞬间捕捉到清晰无比的信號! 她再无半分平日的散漫,整个意识体化作最精密的枢纽,与身下这棵支撑了两个种族和平的神树彻底共鸣! 粗壮如巨蟒的翡翠色根须从世界树巨大的主干基部探出,深深扎入龙族领地丰饶而坚实的土壤。 在浩瀚生命能量的推动下,如同获得了独立意志的活物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向前推进。 根须所过之处,厚实的地表被无声拱起,形成一道道散发著泥土与草木清香的深沟。 古老的岩石在无匹的力量与韧性面前纷纷碎裂让路。 沿途的灌木草丛被轻轻拨开,巨大的树木也因根须从下方经过而微微震颤。 它们不断向前,穿过龙族领地边缘的丘陵,越过乾涸的古河道,向著海岸线的方向势不可挡地延伸。 距离那片沸腾的海洋还有很远的路程,但这些根须正以惊人的毅力与速度缩短著这段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 阿斯托利亚的灵魂意识便附著在这些急速延伸的根须之上,如同顺著脉络流淌的血液,飞快地游走於龙族的领地。 沉睡了太久,意识大多时候只能困囿於世界树本体周围,旁观著后世变迁,偶尔找点乐子。 如今这般以残魂之躯为强行引导神树之力跨越万里,行此近乎逆天改命之举。 闯下大祸的同时,竟让她沉寂了数千年的灵魂深处泛起一丝久违的激情与战慄。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跟楚斯年说。 这后辈平日里看著温和有礼,甚至有点好拿捏,可真到紧要关头那份决断和隱隱透出的凶劲儿,连她都暗自咋舌。 然而,阿斯托利亚却渐渐感到一丝滯涩。 【不对……】 她的声音在楚斯年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困惑与急切。 【能量传输很顺利,但龙晶定位有些模糊了。混乱的能量场干扰比想像中强。我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精准锁定龙晶,將力量完全灌注进去进行下一步!】 更近的距离? 楚斯年闻言心中一沉。 他此刻被塞莱斯特载著悬浮在海面上空,已经是能接近的极限了。 再近……就只能进入依旧动盪不安的深海。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墨黑翻涌的海水,又感受了一下额间龙晶因超负荷能量传输而传来的阵阵灼痛与灵魂牵引感。 没时间犹豫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眼时,浅色眼眸中一片清明。 细微的银色鳞纹自额角浮现,並向两侧延伸,一对小巧而精致的银色龙角悄然钻出髮丝。 背后那对华美的银白色龙翼也同时展开。 “怎么了?” 塞莱斯特低沉的声音传来,他能感觉到楚斯年气息的变化。 楚斯年转过头,看向身旁巨龙近在咫尺的竖瞳。 风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塞莱斯特。” “嗯。” “你会相信我吗?” 楚斯年问。 即便到了此刻,他心中並非全无忐忑。 深海未知,龙晶负荷已近极限,阿斯托利亚的引导也出现了偏差,接下来的行动风险极高。 塞莱斯特沉默片刻。 这沉默並非犹豫,而是在思考楚斯年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开口,声音平稳: “我们已经是伴侣了,维伦提斯。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激昂的保证。 伴侣之间,信任是无需言明的基石。 楚斯年怔了一下,心底最后一丝因未知而產生的慌乱奇异地平復下去。 他们已经缔结了最深的联结,分享了真名,共同面对生死。 有些问题確实不必再问。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脖颈: “变回来,塞莱斯特。我们下去。” 塞莱斯特没有任何质疑。 庞大的赤龙之躯在光芒中迅速收缩重塑,化作人形。 失去了龙翼的依託,两人瞬间从高空中向下坠落! 狂风呼啸著灌入耳鼻。 就在下坠开始的剎那,楚斯年背后的银翼猛地一振。 他鬆开抓著龙角的手,身体在空中灵活一转,伸出双臂稳稳接住同样在下落的塞莱斯特,將他紧紧抱在怀中! 与此同时,额间的龙晶仿佛感应到即將到来的终极挑战,光芒再次暴涨! 金辉如同实质的水流般包裹住两人,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能量护罩,隔绝部分下坠的衝击和混乱的能量乱流。 “抱紧我。” 楚斯年低声道。 塞莱斯特依言,手臂环住他的腰背。 两人相拥著,如同两颗逆向的流星朝著深海笔直地坠落下去! 冰冷、黑暗、巨大的压力瞬间从四面八方袭来,將两人吞没。 耳边狂暴的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海水涌动和自身心臟在高压下擂鼓般的跳动。 刺骨的寒意试图钻透肌肤渗入骨髓。 楚斯年紧紧抱著塞莱斯特,塞莱斯特的手臂也牢牢环著他。 两人额头相抵,龙晶在紧贴的肌肤之间散发出愈发璀璨纯净的金辉,如同一颗小小的恆星在深海中点燃,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黑暗与污浊。 塞莱斯特的怀抱传来灼热的体温,那是龙族与生俱来的炽热,在冰冷的海水中如同最坚实的暖炉,让楚斯年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復了些许知觉和力量。 手腕上由鳞片製成的手环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澎湃的生命力,开始散发出与龙晶交相辉映的光晕。 楚斯年摒弃一切杂念,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与龙晶与世界树力量的感应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龙晶的指引和自身灵魂的共鸣下,那些原本因干扰而有些迷失方向的翠绿根须开始调整方向,以更快的速度朝著他们所在的海域中心匯聚而来! 越来越近了! 世界树蕴含著无尽生机,正如同奔腾的江河顺著地脉与根须构建的通道汹涌而至! 第279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2 全神贯注引导如此宏大力量的楚斯年,早已顾不上其他。 他屏住呼吸,但肺里的空气有限。 隨著时间流逝,缺氧的窒息感扼住喉咙和胸腔,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视野边缘出现黑点。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施法维持呼吸,但此刻所有的精神力都用来维持龙晶与世界树的连结,根本分不出哪怕一丝一毫来施展任何魔法。 “咕嚕……咕嚕嚕……” 他终於忍不住,一串细密的气泡从微张的唇间溢出,迅速向上飘去。 窒息感和水压带来的痛苦让他的身体微微抽搐。 就在意识即將被黑暗吞没的剎那—— 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將其固定。 紧接著,柔软而炽热的触感覆上因缺氧而微微张开的唇。 是塞莱斯特。 没有旖旎,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渡过来的是带著龙族灼热体温和纯净生命气息的空气。 仿佛带著某种特殊的力量,瞬间驱散楚斯年肺部的灼烧感和大脑的眩晕,为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注入宝贵的生机。 楚斯年下意识汲取著救命的空气,混乱的意识重新凝聚。 他睁开眼,隔著近在咫尺的海水对上那双在龙晶光辉映照下依旧沉稳如磐石的竖瞳。 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守护与绝对的信任。 就在无声的支撑与交换中—— “轰隆隆——!!!” 海底传来低沉而震撼的轰鸣! 並非毁灭,而是磅礴生命破土而出的巨响! 无数粗壮如山峦,闪烁著翡翠光芒的世界树根须终於突破了最后的阻隔,从海底岩层深处钻出破开海面! 一部分最为粗壮坚韧的根须在海面上空急速交织蔓延,形成一张结构复杂而稳固的巨网。 这张由世界树构成的巨网,迎著排山倒海而来的漆黑海啸悍然拦去! “轰——!!!” 海啸与巨网猛烈相撞! 毁天灭地的巨浪衝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网剧烈震颤,根须上光芒急闪,但终究没有被衝垮。 它如同最坚韧的堤坝,將海啸最具破坏力的正面衝击力分散、削弱、导引! 滔天的巨浪被网络切割成无数股较小的洪流,威力大减,虽然依旧汹涌,却已不再具备彻底淹没陆地的毁灭性力量。 而另一部分如同毛细血管般细密的根须,则深深扎入被药剂污染的海水之中。 它们舒展开来,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翠绿光点。 这些光点產生强大的吸力,將海水中瀰漫的药剂残留如同海绵吸水般快速吸收汲取! 世界树本身蕴含的最纯净浩瀚的生命能量与净化特性开始发挥恐怖的功效。 那些被吸收的污染性能量,在根须內部被迅速分解、中和、转化,化为无害的养分,甚至反过来滋养著世界树的成长, 以楚斯年和塞莱斯特为中心,一片相对澄净散发著柔和生命光辉的“净土”,正在被急速扩张的世界树根须净化力场,从污浊与毁灭的海洋中强行开闢出来。 但扩张仍未停止。 吸收海水中庞大的药剂能量以及部分海水后,它们被注入更强大的动力,生长得更加势不可挡! 粗壮的根须彼此缠绕、融合、增粗,如同无数翡翠色的巨蟒在海底交缠。 它们深入海床,攫取被净化的泥沙与坚固的岩石,將这些无机质与自身充满生机的木质完美结合,构筑起更加庞大,更加稳定的结构基础。 新的躯干从无数根须融合的中心拔地而起! 不,不是拔地,是破海! 它无视深海的黑暗与压力,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上生长、膨胀! 树干直径在呼吸间超越百米、千米! 它疯狂地吸收著海水中残留的药剂能量,將其转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通过根须与枝叶进行著某种超越凡俗理解的循环与净化。 同时,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根系网络,將支离破碎的海底地质结构强行拉拢、缝合、加固! 断裂的海床被根须强行弥合,鬆散的结构被牢牢固定,一片以世界树为核心根基的稳定海底陆架正在形成! “轰——!!!” 巨大的破水声好似开天闢地的第一道惊雷! 一颗新生的庞大世界树终於彻底衝破海面,带著漫天晶莹的水花和磅礴的生命光辉屹立於天地之间。 生长仍未停止。 树干持续向高空攀升,树冠向著四面八方舒展,每一片新生的叶子都大如帆船,流淌著净化后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 高度很快超越云层,超越任何人类建筑或自然山峰的极限,最终达到连接天地的程度。 无论身处大陆的哪个角落,只要抬起头,目光越过地平线,都能看到那棵巍峨耸立的新世界树。 如同永恆的灯塔,也如同无言的守护者与裁决者,矗立在曾经分隔两族,如今却被它强行弥合与净化的海域中央。 而阿斯托利亚的意识,隨著这棵新生世界树的完全成型与贯通,得到了覆盖整个大陆的全新载体与感知网络。 她的力量不再局限於龙族领地深处。 她能“听”到风声掠过每片树叶的低语,能“看”到阳光在每根枝条上的跳跃,能隱约感知到大陆各处生命的脉动。 只要她愿意,只要动念,就可以藉助这棵新生世界树的力量,將惩戒的雷霆、净化的光辉、或束缚的根须降临到大陆任何一处角落,施加於任何一个违背规则的存在之上! 不是神祇却拥有近乎神祇的监督与威慑力。 海面逐渐平息,狂暴的魔法乱流被世界树的力量抚平,污浊的药剂被彻底净化吸收。 逃出生天的龙族们敬畏地盘旋在新世界树的周围,发出悠长而平和的龙吟。 …… 第280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3 海岸边一片狼藉。 被削弱后的海啸余波依然威力不小,衝垮了部分堤岸,捲走礁石与杂物,留下混杂著泡沫和海草的沙滩。 赫克托主教就瘫倒在这片狼藉之中。 他浑身湿透,头髮凌乱地贴在头皮和脸颊上,脸上毫无血色,只有劫后余生的惨白和一种极致的茫然。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海水的咸腥和喉咙的灼痛感。 勉强支撑起上半身,眼神空洞地望向海面—— 一棵……树? 不,已经不是“树”所能形容的概念了。 它巨大到遮蔽了远方的海平线,巍峨到仿佛连接著天空与海洋。 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被捲入崩塌的海水,意识陷入黑暗。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侥倖被海浪拋到这里。 短短一夜,拂晓秘会的海底总部灰飞烟灭。 这已经完全超出赫克托的理解范畴。 一阵带著海水湿气的寒风吹来,穿透湿透的衣物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寒意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逃!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管发生了什么,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王国是不能回去了,但以他这些年暗中积累的財富和人脉,或许还能…… 求生的本能压过震撼,赫克托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手脚並用狼狈不堪。 然而他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 “呼——!!!” 一阵远比自然海风狂暴的狂风猛地从身后袭来! “啊!” 赫克托惊呼一声,根本站立不稳,被这股强风狠狠掀翻在地,像个球一样在潮湿的沙滩上又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满身的沙子和海草更加狼狈。 他头晕目眩,惊恐万分地抬头看向狂风袭来的方向。 一头体型庞大的赤龙缓缓降落在不远处的沙滩上,巨大的龙翼收起时带起最后一阵气流。 竖瞳冰冷俯视著他,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龙息带来的灼热气息尚未完全散去,烘烤著周围潮湿的空气。 赫克托主教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恐惧让他无法呼吸。 更绝望的是,那头恐怖的赤龙微微俯低修长的脖颈,一个人影从龙背上轻盈地跃下,落在沙滩上。 是楚斯年。 他同样浑身湿透,粉白色的长髮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巨大。 但他站得很稳,脚步不疾不徐朝著瘫倒在地的赫克托走来。 当楚斯年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向他时,赫克托对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他看见楚斯年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格外温和甚至称得上友善的笑容。 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毫无攻击性,却让赫克托主教浑身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楚斯年开口,声音平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位受惊的长辈: “主教大人,您看起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嚇。关於今晚发生的一切,以及拂晓秘会的事情,我想,您应该有什么话想对我说说吧?” 他笑得格外友善。 …… 新世界树的诞生彻底改变瓦瑞利亚大陆的格局。 这棵矗立於两族之间,兼具守护与监督职能的神圣巨树,以其无与伦比的伟力与阿斯托利亚意识的笼罩,成为和平最坚实的基石。 任何试图破坏平衡的阴谋都无所遁形。 赫克托主教在楚斯年“友善”的询问和確凿的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为了爭取宽大处理,或者说为了活命,他交出一份详细的名单,上面罗列了所有曾与拂晓秘会勾结,购买禁忌药剂的王国贵族与实权人物。 女王震怒,在龙族使者的见证下进行了一场彻底而迅猛的清洗。 涉案者或被剥夺爵位、抄没家產,或被处以极刑,拂晓秘会的残党也被一一揪出清算。 这场风波虽然给王国带来短暂阵痛,却也清除了深藏的毒瘤,王权与两族和平的纽带反而更加牢固。 鑑於楚斯年与塞莱斯特的卓越功勋,女王与龙王奥伯隆共同授予两人象徵最高荣誉的勋章。 授勋仪式在王都与龙眠神殿分別举行,盛大而庄严。 尘埃落定后,楚斯年和塞莱斯特的生活恢復了某种平静,却又与以往不同。 他们偶尔会以龙形翱翔於龙族领地的奇峻山水之间,感受纯粹的力量与自由。 有时也会隱匿身形,漫步於人类王国的繁华市集或寧静田园,体验尘世的烟火气息。 日子悠长而愜意。 只是楚斯年心中始终存著一丝隱忧。 额间的龙晶自那次惊天动地的力量引导后,除了更加温润內敛再无异动。 不会是被他养死了吧? 为此,他私下查阅语契者留下的有限记载,又询问了塞莱斯特,得到的答案都指向龙晶孕育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且过程玄奥,急不得。 塞莱斯特更是坦然说龙族寿命悠长,他们有的是时间等待,顺其自然便好。 如此又过了三年。 第281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4 “咚咚。” 田野上的木屋內响起敲门声,楚斯年睫毛颤了颤从睡梦中甦醒,起身开了门。 他打开门,门外是塞莱斯特,但画面却让他瞬间石化—— 塞莱斯特身上、怀里、手上、身后…… 掛满了孩子! 都是半人半龙模样的小傢伙,一个胖乎乎趴在头顶上咬著龙角,一个在怀里酣睡。 肩上的两个小豆丁正努力试图互掐脸蛋却因为手短够不著,手里还牵著一个哇哇大哭的,身后还跟著个稍大点的正笨拙地哄著怀里最小的婴儿…… 而这些孩子无一例外都与楚斯年的容貌极其相似! 他一时间愣住。 哪来这么多孩子?! 塞莱斯特却一脸平常,仿佛早已习惯这种负重生活,熟练地將怀里一个大点的孩子递给他: “孩子我已经带出去遛过了,可以吃早饭了。” 楚斯年被“遛”字震得一时无语,结结巴巴问: “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孩子了?” 塞莱斯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他: “你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楚斯年看著眼前庞大的家庭,艰难地说: “我们的孩子……是不是太多了点?” 塞莱斯特更为不解: “阿斯托利亚大人不是希望我们多生孩子吗?这样语契者的传承才能延续下去。 而且,我们最小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维伦提斯,你要更加有当父亲的担当才行,临阵退缩已经晚了。” 最小的孩子? 楚斯年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屋內床边,不知何时,那里赫然躺著一颗巨大的龙蛋! “唔——!” 楚斯年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臟砰砰狂跳,额角渗出细汗。 他喘息著环顾四周—— 华丽的穹顶,柔软的绒毯,身下是龙族风格的大床,身边是塞莱斯特均匀的呼吸声。 他长长舒了口气,感受著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 原来是梦啊…… 他重新躺下,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准备再眯一会儿平復心情。 然而,就在他调整姿势时,腹部似乎碰到了什么圆圆硬硬的东西? 楚斯年身体一僵,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极其缓慢地再次睁开眼睛,低头,朝著自己和塞莱斯特中间的床铺看去—— 一颗光洁莹润的龙蛋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 楚斯年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停滯。 下一秒,一声短促的惊叫不受控制地衝出喉咙: “啊——!!!” “嗯?” 身旁的塞莱斯特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熔金竖瞳里还带著惺忪睡意: “维伦提斯?怎么了?” 楚斯年说不出话,只是颤抖著手指向两人中间。 塞莱斯特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一秒钟的寂静。 两秒钟。 塞莱斯特眼中的睡意瞬间消散,同样化为愕然。 他坐起身,和楚斯年一起目不转睛地盯著床上那颗突然出现的龙蛋。 半晌沉默后,楚斯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个就是龙蛋?” 他的目光仔细描摹著蛋壳。 蛋壳並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表面光滑,隱隱流转著奇异的纹路。 银色的纹路如同细密的星轨,与赤红色相互交织缠绕。 塞莱斯特格外认真地点头,专注地看著龙蛋:“是。” 楚斯年的表情更加古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异状的腹部,喃喃道: “那它是怎么出来的?” 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或者像梦里那样? 塞莱斯特的目光从他腹部移开,落到光洁的额头上。 原本一直镶嵌著金色龙晶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平滑的肌肤,连一丝痕跡都没有。 “龙晶孕育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化作龙蛋,你不需要担心,这是世界树的馈赠。” 塞莱斯特解释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正经,仿佛在陈述龙族生理常识: “我们之间的亲近有助於龙晶的发育与成熟。三年便能成功孕育已经比记载中大多数情况快了许多。尤其是昨晚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楚斯年已经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 塞莱斯特眨了眨眼,看著楚斯年瞬间涨红的脸颊和耳根,似乎有些不解。 楚斯年心里简直要抓狂。 虽然殿內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但这种事……这种细节是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吗?! 偏偏塞莱斯特每次说这种话时都严肃得不像在开玩笑,让楚斯年连佯装生气藉机发难都找不到由头,只能自己面红耳赤,徒劳地试图堵住对方的虎狼之词。 第282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5 见塞莱斯特不再试图继续那个话题,楚斯年才訕訕鬆开手,掩饰性地轻咳两声,將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龙蛋上: “所以这颗龙蛋算是我们的孩子吗?” “嗯,这就是未来的语契者。” 塞莱斯特的目光也重新落回龙蛋,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 楚斯年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敬畏、期待、还有一丝初为龙父的茫然。 “那大概要多久才能破壳?”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蛋壳。 触手温润微凉,又带著一种滑腻而坚韧的质感,並不冰冷。 感觉有点好摸。 他又摩挲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塞莱斯特並未在意他这个小动作,只是回答道: “根据龙族古老记载和语契者传承的零星记录,由龙晶直接孕育的龙蛋,破壳期通常需要数年,甚至更久。 期间需要確保適宜的温度、稳定的能量环境,以及定期的清洁与能量浸润。” 他说著站起身,走向房间一侧巨大的镶嵌著宝石的立柜。 楚斯年看著他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著什么,不一会儿就抱著一本极其厚重的书回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本书的厚度足有成年人的手掌宽度,封面是某种深色的皮革,边缘镶嵌著金属扣环。 塞莱斯特抱著它在铺著厚厚绒毯的地面上坐下,將书放在两人中间。 楚斯年看著这本“巨著”,眼角微抽,疑惑道: “这是……?” 塞莱斯特一脸严肃地翻开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用古龙语和某种更古老文字书写的字跡,以及一些复杂的图示。 他言简意賅地回答: “《龙晶衍化及初生龙裔保育全典(增补修订版,附语契者血脉特殊事项)》。” 楚斯年:“……?” 他看著书页上蚂蚁般大小的字和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表,又看了看旁边那颗安静躺著的龙蛋,最后与塞莱斯特对视一眼。 半晌。 龙眠神殿深处,龙王奥伯隆·斯卡布莱克刚刚结束晨间沐浴。 他换上舒適的深色长袍,银白的长髮还带著湿气隨意披散在肩头。 这位统治龙族数千年的王者正准备回到寢殿稍作休息,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推开一扇雕刻著古老龙纹的厚重石门,步入自己那间风格粗獷而威严的寢殿。 隨后脚步顿住。 目光凝固在房间中央,大床上端端正正地摆放著一颗圆滚滚的龙蛋。 这位统治龙族数千载的王者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他缓步走近那张大床,眼眸锐利地审视著床中央那颗不请自来的龙蛋。 有著赤龙一脉纯正而灼热的血脉气息,毫无疑问来自塞莱斯特。 但同时又交织著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波动,这是楚斯年的力量印记。 两种气息並非简单叠加,而是如同蛋壳上的纹路般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奥伯隆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种独特的血脉与灵魂交融的气息,只可能源於一种情况—— 由龙晶直接孕育的下一代语契者。 他的视线从龙蛋上移开,落在了旁边。 那里除了龙蛋,还摆放著一本厚重到能当武器用的古籍。 正是那本《龙晶衍化及初生龙裔保育全典(增补修订版,附语契者血脉特殊事项)》! 奥伯隆的额角跳动了一下。 这本书是他当年从尘封的古老书库深处翻找出来,亲自赐予塞莱斯特的教材之一。 毕竟,孕育和抚养一位由龙晶衍化的语契者后裔,在龙族歷史上也极为罕见,需要严谨的指导。 而现在,这本书连同它本该指导照顾的对象一起出现在了他的床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两个小辈居然想把还没破壳的孩子丟给他这个老人家来养?! 奥伯隆沉默地站在床边,银白的长须无风自动了一下。 “罢了……” 他低声自语,小心翼翼地將龙蛋连同那本厚重的书一起,挪到床榻內侧更安全的位置。 至於那对胆大包天的伴侣? 奥伯隆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在他们还那么年轻的份上,来日方长。 第283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6 今天,是楚斯年与塞莱斯特结为伴侣的第一百周年纪念日。 对於拥有漫长生命的龙族和半龙语契者而言,百年时光或许不算太长,却也足以沉淀下许多记忆与默契。 塞莱斯特虽然平日里对这类“人类式”纪念日概念並不敏感,但在一百周年这个特殊的节点,又在龙族礼仪长老艾丝梅拉达的几次“善意”提醒和具体建议下,他决定稍作表示。 此刻,站在寢殿巨大的落地镜前,塞莱斯特正审视著镜中的自己。 他听从了艾丝梅拉达的建议,刻意收敛了大部分显眼的龙族特徵。 额间那对总是彰显著力量与身份的赤红龙角,被巧妙地用魔法暂时隱匿了形体和气息,只在额角留下几乎看不出的红色纹路。 颈侧和手背上那些细密的鳞片也尽数隱去,露出与人类无异的覆盖著均匀有力肌肉的皮肤。 他换上一套剪裁精良质地厚重的深黑色礼服。 礼服的设计简约而挺拔,完美勾勒出高大修长的身形。 银质的领针和袖扣样式古朴,衬得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多了几分古典的优雅。 一头浓密的黑髮也被仔细梳理过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即便收敛了竖瞳形態依旧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这身打扮,完全是为了贴合楚斯年可能更习惯和欣赏的“人类绅士”风格。 塞莱斯特自己对此並无偏好,但既然是艾丝梅拉达说“维伦提斯大人或许会喜欢”,他便照做了。 取悦伴侣本就是丈夫的职责。 准备妥当他走出房间,朝著宫殿內专门用於宴饮的偏殿走去。 这座宫殿是龙王奥伯隆在他们正式缔结伴侣关係后赐予的,位於龙族领地风景绝佳的山巔,规模宏大,平日里只有他们二人和少数侍从居住,安静而私密。 推开那扇雕刻著蔓藤与星辰图案的沉重木门,暖黄明亮的光线混合著鲜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偏殿中央摆放著一张极其华丽的长桌。 桌面铺著厚实柔软的深红色天鹅绒桌布,边缘垂落著精致的金色流苏。 桌面上间隔摆放数个造型繁复的纯金烛台,將整个空间映照得温暖而辉煌。 银质雕花的餐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杯、以及点缀其间的鲜嫩花朵,无不显露出精心布置的痕跡。 但让塞莱斯特错愕的並非是这华丽的陈设。 而是坐在长桌上的那个人——楚斯年。 他今天显然也经过特別的装扮,穿著一身银白色礼服。 礼服並不臃肿,反而异常轻巧修身,上面用更浅的银线绣满繁复而雅致的暗纹,在烛光下隨著他的动作流淌著细腻光泽。 领口、袖口和腰际镶嵌著月光石和冰晶钻的银饰,为平日的清冷增添了几分璀璨的华美。 后背处,一个巨大的白色丝绸蝴蝶结正端正地系在腰际的位置,柔软的缎带垂落,蓬鬆饱满,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这张长桌是按照龙族化形后的高大体型设计的,对於楚斯年来说实在太高。 他此刻坐在桌沿,修长的双腿因为够不到地面而完全悬空。 听到开门声,楚斯年明显僵了一下,迅速抬起头看向门口。 烛光映照下,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庞上,原本因等待和这略显尷尬的坐姿而染上的薄红,在看到门口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高大身影时,“轰”地一下,顏色变得更加鲜艷,几乎要烧起来。 浅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羞窘,他想跳下桌子,却又因姿势不便而动作有些笨拙,只能有些无措地看著塞莱斯特。 塞莱斯特站在门口,看著烛光中那个穿著华丽,此刻正满脸通红望著自己的伴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这个纪念日的开场……似乎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塞莱斯特眼中的错愕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隨即,那双熔金般的眼眸深处仿佛被烛火点燃,骤然变得幽深而灼热。 他反手关上厚重的殿门。 目光如同实质,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楚斯年悬空晃动的腿,扫过那截因坐姿而更显纤细的腰身,最终定格在緋红的脸颊和水光瀲灩的浅色眼眸上。 塞莱斯特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原地。 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礼服最上方的两颗银质纽扣,露出小片线条利落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肌肤。 这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带著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昂贵的皮革靴底敲击在光洁的石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楚斯年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收敛龙族特徵后,此刻的塞莱斯特更像一位充满掌控力的贵族。 隨著他的靠近,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 楚斯年脸上红晕未退,悬空的双腿停止晃动。 塞莱斯特的逼近带来无形的压力,也带来一种熟悉的悸动。 他最终停在桌边,距离楚斯年悬空的腿只有咫尺之遥。 微微仰头,看著坐在高处的伴侣,目光从华美轻巧的银白礼服滑到腰间蓬鬆的白色蝴蝶结,最后回到泛著红晕的脸上。 “咳——艾丝梅拉达女士说她从小照顾你,她说,你或许会喜欢这样子的……” 他顿了顿,手指揪著桌布边缘柔软的流苏,抬眼飞快扫了沉默的塞莱斯特一眼,又垂下眼帘,话说得很急: “如果……如果你觉得奇怪,或者不喜欢,我、我现在就去换掉。” 他说著,手撑住桌面,似乎真的打算跳下来。 这身衣服虽然不算暴露,但隱藏的含义让他这个还算封建的古人稍有些不好意思。 塞莱斯特却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將双手撑在楚斯年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將他困在自己胸膛与桌子之间。 烛光被高大的身影遮挡,在脸上投下曖昧的阴影。 “不奇怪。维伦提斯,你这样很漂亮。” 塞莱斯特的视线扫过铺著深红天鹅绒的桌面,又落回楚斯年脸上。 “这身衣服很衬你,轻巧,华丽。” 直白的讚美从他口中说出却不显得轻浮。 他没有立刻有更多动作,而是继续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著楚斯年,语气依旧平稳却清晰地传达出他的心意: “感谢你愿意为了我做这些。” 他意指楚斯年精心的装扮,或许也包括这一百年的相伴。 第284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7 说完塞莱斯特直起身,但並未退开,而是从礼服內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华丽的方形盒子。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透著一股內敛的贵重感。 盒盖打开。 里面静静躺著一顶王冠。 並非女王或龙王那种巨大的象徵权势的冠冕,而是一顶轻盈的额冠。 主体由一种闪烁著星辉般碎光的秘银勾勒纹路,正中央镶嵌著一枚泪滴形状的乳白色宝石,周围点缀著数颗如同冰晶凝结的细小钻石。 整顶王冠华美却毫不张扬,与楚斯年一身银白礼服和清冷气质无比相衬。 塞莱斯特取出王冠,动作小心而郑重。 他微微低头,將王冠轻轻戴在粉白色的发间,调整到一个最稳固也最合適的位置。 月光石恰好落在楚斯年额心原本龙晶所在之处,流转著温润的光华。 做完这一切,塞莱斯特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戴上王冠的楚斯年身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还是那副古板甚至有些严肃的模样。 然而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熔金竖瞳深处,却清晰地映著烛光,也映著楚斯年的身影。 里面漾开一种几乎能称之为温柔的微光。 沉静而深厚,如同深海之下的暖流,不汹涌,却存在得无比坚实。 他牵起楚斯年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凉。 塞莱斯特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地包裹住它。 他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轻轻吻了吻楚斯年戴著那枚赤龙鳞手环的手背。 吻很轻,一触即分。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与楚斯年对视,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我的一切力量、荣耀、乃至生命,皆为你所用。” “我,塞莱斯特,任凭我的伴侣、我的语契者、我的维伦提斯——” 他微微停顿,熔金眼眸中闪过属於伴侣间独有的繾綣与臣服。 “——驱使。” 楚斯年怔怔看著自己被亲吻的手背,又抬眼望向说出这番话语的塞莱斯特。 王冠的重量很轻,却仿佛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发间,也落在心口。 分明是他惯常的一本正经,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接地击中內心最深处。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过於激盪的情绪。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塞莱斯特温热的手心—— 一个带著试探和回应的小动作。 隨后他微微抬起下巴,浅色的眼眸迎著塞莱斯特的视线,里面闪过一丝狡黠与大胆。 “任凭驱使?” 楚斯年重复著这句话,声音比平时略低,带著一丝刻意的慵懒和玩味。 “那么,宣誓效忠的巨龙阁下……” 他空閒的另一只手忽然抬起,轻轻拽住塞莱斯特礼服前襟的暗金色领针,让他不得不再次微微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变得呼吸可闻。 楚斯年能清晰地看到塞莱斯特瞳孔中自己戴著王冠的倒影,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紧绷和骤然加深的呼吸。 楚斯年凑得更近,几乎是贴著塞莱斯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说道: “我命令你抱我下来。” 气息拂过塞莱斯特敏感的耳廓,话语的內容却与此刻旖旎曖昧的氛围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不是亲吻,不是更进一步的亲昵,而是一个简单甚至带点孩子气的要求。 塞莱斯特依言鬆开撑著桌沿的手,转而一手稳稳揽住他的腰背,另一只手托住腿弯,动作流畅而有力,轻鬆將他从高高的桌沿上抱了下来。 楚斯年的双脚没有落地。 因为塞莱斯特並没有將他放下,而是就著这个怀抱的姿势將他紧紧拥在怀中,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 王冠上的宝石轻轻撞在塞莱斯特下頜的鳞片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塞莱斯特低下头,额头抵著楚斯年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彻底交融。 熔金般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將楚斯年吞噬。 空气中瀰漫的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以及无声涌动的炽热情潮。 “塞莱斯特,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楚斯年忽然从他怀里轻轻挣动著跳下来,脸上诱人的緋红和眼底水光尚未褪去。 “闭上眼睛。” 他要求道。 浅色的眼眸在烛光和月光石王冠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没给塞莱斯特疑惑的时间,楚斯年就牵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 塞莱斯特依言闭上眼睛。 对於楚斯年,他总是给予最大限度的信任。 楚斯年牵著他走向餐厅一侧通往露台的巨大拱门。 夜风从敞开的门扉涌入,带著山巔特有的清冽,吹动衣袍和髮丝。 “可以了,睁开吧。” 楚斯年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塞莱斯特睁开眼。 眼前是开阔的露台,栏杆之外是龙族领地沐浴在星光与月色下的连绵群山与深谷。 但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並非熟悉的景致。 而是在露台正中央凭空悬浮著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光团。 一团仿佛凝聚了月光、星光和晨曦露水精华的液態银辉。 它大约有拳头大小,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一米多高的空中,如同有生命般旋转著。 光团內部隱约可见玄奥无比的银色符文如同游鱼般流转生灭。 楚斯年鬆开手转向塞莱斯特,脸上带著温柔笑意。 “这是我的礼物。” 楚斯年轻声说: “我请求阿斯托利亚前辈的帮助,从新世界树那里获取了一缕最纯净的本源之力,以及一点象徵著新生与联结的种子。” 他抬起头,直视塞莱斯特那双因错愕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熔金竖瞳: “我知道龙晶孕育了我们的孩子,那是血脉与灵魂的延续。但我想或许我们之间还可以有另一种联结,另一种创造。” “塞莱斯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以这缕世界树本源为引,以我们共同的血脉、灵魂羈绊和百年记忆为养料,在此播种。” “它会成长为一株只属於我们两人的世界树,成为我们之间独一无二的灵魂纽带,甚至……未来或许能成为守护我们孩子,或者见证我们更久远未来的某种存在。” “当然,它也可能只是一团美丽的光。” 楚斯年笑了笑,语气轻鬆了些。 “但这过程本身就是礼物。我想和你一起创造点什么,不仅仅是通过血脉,更是通过我们的意志、我们的情感,与这个世界最古老神圣的力量相结合。”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你愿意吗,塞莱斯特?接受这份可能需要我们用接下来无数个百年去共同培育和等待的礼物?” 第285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8 夜风吹拂,远处世界树在夜色中散发朦朧而威严的光辉。 近处,悬浮的银辉光团静静旋转。 塞莱斯特久久凝视著这份超乎预料的礼物。 他缓缓伸出手,微微用力將楚斯年拉入怀中,下巴抵在戴著王冠的发顶上,声音柔和: “我愿意。” “不仅愿意接受这份礼物,维伦提斯……我更愿意与你一起播种、培育、等待,无论它最终会成为什么。” “这是最好的礼物。” 他鬆开怀抱,低头在楚斯年唇上印下一个无比温柔的吻,回应与共享此刻心意的温柔繾綣。 唇舌交缠间是彼此气息的交换,是王冠冰凉金属与对方温热肌肤的细微触碰,是百年相伴沉淀下的熟悉与此刻的悸动交融。 直到一阵稍强的山风穿堂而过,捲起露台上的轻尘,也拂过楚斯年裸露的脖颈和单薄的礼服。 他轻轻哆嗦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带著鼻音的哼声。 塞莱斯特立刻察觉到。 他结束了这个悠长的吻,但並未远离,额头依旧抵著楚斯年的额头,熔金眼眸在近处凝视著他,里面翻涌的情绪比夜色更深沉。 “冷?” 他低声问,声音带著亲吻后的沙哑。 楚斯年点了点头,鼻尖蹭过塞莱斯特的脸颊,確实有些凉意。 塞莱斯特不再多言,手臂稳稳环住楚斯年的腰,另一只手小心护住发间的王冠,將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转身,步履沉稳地走进温暖的殿內。 身后,露台的门被塞莱斯特用魔力轻轻带上,隔绝了夜风。 楚斯年並非那种弱不禁风的体態。 他身量修长,骨骼匀称,多年的经歷与龙族血脉的滋养让他看似清瘦的躯体下蕴含著不弱的柔韧与力量。 平日里站立时,那种独特的清冷气质与挺拔的身姿往往让人忽略他具体的身形。 然而此刻在塞莱斯特怀中,这种对比被放大了。 塞莱斯特的身形极其高大,即便化去龙族特徵,属於纯血龙族的宽阔骨架与覆盖著匀称结实肌肉的躯体,也充满压倒性的存在感。 他的臂膀强壮有力,胸膛宽阔厚实,抱著楚斯年时,几乎能將对方大半个身子都拢进自己怀里。 楚斯年躺在他臂弯中,修长的腿自然曲起,银白色的礼服下摆垂落,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 上半身几乎完全倚靠在塞莱斯特的胸膛上,脸颊贴著对方礼服下温热坚实的肌肉,粉白色的长髮有些凌乱地散落,与塞莱斯特深黑的衣料形成鲜明对比。 从塞莱斯特的视角低头看去,能看见他微颤的睫毛,泛红的耳尖,以及那截在礼服立领间白皙纤长的脖颈。 王冠在发间闪烁,更衬得他此刻的姿態有一种混合了庄重与脆弱的易碎感,仿佛一件精美绝伦却需要小心呵护的珍宝。 这种“娇小”的错觉,並非源於楚斯年真的瘦弱,而是源於塞莱斯特自身过於强悍的体魄所形成的强烈对比,以及此刻拥抱姿態所自然流露出的绝对掌控与保护欲。 他抱著楚斯年走向那张华丽的长桌,显然打算將他放到旁边的座椅上,或者直接带回更温暖的寢殿。 然而就在他靠近桌边时,怀里的楚斯年却忽然动了动,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抬起头,浅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著某种大胆而隱秘的光芒,脸颊上未退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 “塞莱斯特。” 楚斯年轻声唤他,声音里带著一丝刻意压低的柔软。 “別放我下来。” 塞莱斯特脚步一顿,低头看他。 楚斯年迎著目光,指尖绕著他脑后一丝垂落的黑髮,用更轻的声音继续说: “把我……放到桌子上好吗。” 这个要求与片刻前在露台上的氛围截然不同,瞬间將空气拉回之前未曾消散的曖昧张力之中。 只是单纯地陈述,却比任何刻意的引诱都更加直接。 塞莱斯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抱著楚斯年,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钟。 目光丈量著浅色眼眸中的每一丝情绪,確认著这並非玩笑或一时兴起。 楚斯年没有躲避他的审视,环著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 终於,塞莱斯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言照做,走到长桌前小心地將楚斯年放下—— 不是放在椅子上,而是直接放在铺著深红天鹅绒桌布的宽阔桌面上。 楚斯年的重量让柔软的桌布微微下陷,银白色的礼服在深红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背后那个蓬鬆的白色蝴蝶结因为姿势的改变而微微歪斜,更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塞莱斯特没有退开。 他双手撑在楚斯年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微微俯身,再次將他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这一次,楚斯年不是悬空坐著,而是半躺半靠在桌面上,视野被塞莱斯特高大的身影完全占据。 烛光从塞莱斯特身后照来,为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上一圈朦朧的金边,却让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低头看著躺在华丽桌布上的伴侣,看著他发间自己亲手戴上的王冠,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邀请与一丝属於掌控者的得意。 塞莱斯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虽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却足以打破他平日里的古板,透出一丝被彻底点燃的危险与兴奋。 “如您所愿。” 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著龙语特有的充满压迫感的韵律。 餐厅內,华美的长桌终於迎来今夜真正的盛宴,而这场仪式显然才刚刚进入它最私密的章节。 第286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59 空气中瀰漫著骤然升腾的几乎要將一切理智焚烧殆尽的炽热与渴望。 塞莱斯特的指尖轻轻勾住蝴蝶结的一根垂落的丝带末端。 楚斯年猛地睁开眼睛,浅色的眸子里水光瀲灩。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塞莱斯特,看著那双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欲望却又依旧保持著惊人冷静的熔金竖瞳。 空气仿佛被点燃,紧绷的弦即將断裂。 楚斯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带著认命般的羞赧和一丝隱秘的期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如同点燃最后引信的火花。 塞莱斯特勾著丝带的手指微微用力,却没有解那个结,而是握住蝴蝶结的中心微微用力一扯。 “啊!” 楚斯年轻呼一声,因为塞莱斯特这个动作,他原本半靠在桌面的身体被蝴蝶结的牵引力带得向上拱起了一些。 背部离开桌面,形成一个更诱人的弧度。 而那个原本端正华丽的蝴蝶结瞬间变得鬆散凌乱,缎带滑落,半遮半掩地搭在他的腰臀之间。 塞莱斯特鬆开蝴蝶结,手却没有离开,指尖灵巧地挑开那些精巧的银质搭扣和繁复的系带。 温热粗糙的掌心直接贴上楚斯年光滑的后腰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的手指沿著脊椎的凹陷缓缓向上游走,所过之处点燃一串细密的火星。 楚斯年身体软了下去,唇间的呜咽被塞莱斯特更深地吞了下去。 冰凉的空气和塞莱斯特灼热的指尖交替侵袭著逐渐暴露的皮肤,冷热交织带来更强烈的刺激。 礼服的上半部分在塞莱斯特手下渐渐鬆弛敞开。 这个吻並没有持续很久。 楚斯年大口呼吸著,胸口剧烈起伏,银白的礼服前襟已然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在烛光和深红桌布的映衬下晃得人眼晕。 他只觉得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被触碰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 环在脖颈上的手臂无力地滑落,改为紧紧抓住宽阔的肩膀,指尖几乎要嵌进紧绷的肌肉里。 烛火跳跃,將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和穹顶上扭曲放大,充满原始的张力。 礼服的下摆在挣扎和动作间早已凌乱不堪。 塞莱斯特的手掌宽大灼热,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楚斯年汗湿的额发,將一缕黏在颊边的粉白髮丝別到耳后,动作竟透出一丝与此刻情境格格不入的温柔。 再次开口,依旧带著那种该死的一本正经的询问语气,仿佛在进行某项严谨的步骤確认: “可以继续吗,维伦提斯?” 楚斯年此刻恨不得咬他一口。 箭在弦上,气氛已然如此,他居然还能停下来问这个?! 但偏偏,这种时刻保持冷静,徵询他意愿的做派,又是塞莱斯特一贯的风格,也是他安全感的一部分来源。 楚斯年咬著下唇瞪了他一眼,眼神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羞愤交加的嗔怪,水光瀲灩,毫无威力,反而更像邀请。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聚集起一丝力气抬起腿,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塞莱斯特的腰侧。 “继续。” 塞莱斯特不再犹豫重新吻了上去。 昂贵的天鹅绒桌布被揉出层层褶皱,与华服纠缠。 空气里鲜花的芬芳逐渐被另一种更令人脸红心跳的味道所取代。 今夜彻底沦为只属於两位主人的最炽烈的欢爱殿堂。 “我爱你,塞莱斯特/维伦提斯。” 二人同声呢喃。 第287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60 岁月在瓦瑞利亚大陆静静流淌,转眼间,塞莱斯特已然迎来他的第八百个年头。 对於寿命悠长的纯血龙族而言,八百岁正值壮年的顶峰,力量臻至一个新的高度。 这也意味著一次周期性的大换鳞即將到来。 旧的鳞片会变得鬆动暗淡,在特定时间內集中脱落,隨后新的、更坚固、光泽也更完美的鳞片会生长出来。 整个过程会持续数日至一周,期间龙族会本能地寻找安全舒適且能量充沛的地方度过。 由於身体能量大量用於新鳞生长,这个时期的龙会变得比平时虚弱敏感,且只能维持龙形態,无法化为人形。 塞莱斯特自己对此颇为平静,但楚斯年却无法像他那样轻鬆。 八百岁换鳞期间,对外界干扰的抵抗力会降到最低,而且会散发出未经收敛的龙族本源气息,可能会吸引一些麻烦的东西。 他所说的“麻烦东西”並非指强大的敌人。 如今瓦瑞利亚局势稳定,新世界树威能笼罩,敢於挑衅的势力寥寥无几—— 麻烦的是那些没有多少智慧却数量眾多,习性各异的魔法生物或元素凝聚体。 它们或许无法造成致命伤害,但在伴侣最虚弱的时刻前来侵扰,无疑是巨大的风险。 楚斯年为此筹备很久。 他几乎动用了语契者所有的权限和人脉,查阅了王国与龙族记载中关於地脉、能量节点、隱蔽性的资料,甚至悄悄请教了阿斯托利亚的意识。 后者虽然嘟囔著“小两口真麻烦”但还是给了指点。 最终他选定一处位於龙族领地深处,靠近世界树根系延伸末端区域的天然溶洞。 这处溶洞入口极其隱秘,被垂落的发光藤蔓和天然幻象岩石遮蔽,內部却异常宽敞乾燥。 岩壁蕴含著稳定温和的地热与微弱的世界树生命能量,既能辅助塞莱斯特恢復,其气息也能一定程度上掩盖换鳞时外溢的龙族能量波动。 楚斯年提前数日进入,用魔法仔细清扫、加固岩壁,布下层层叠叠的隱匿、防护、净化以及预警结界,几乎將这里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的临时堡垒。 他还搬来大量柔软乾燥的苔蘚、绒草和保暖的兽皮,在洞穴最深处铺成一个巨大舒適的巢床。 换鳞的前兆已经越来越明显。 塞莱斯特的鳞片光泽开始变得有些滯涩,边缘偶尔会传来仿佛羽毛搔刮般的痒意。 他不再维持人形,庞大的赤红龙躯盘踞在楚斯年精心准备的巢床上,呼吸悠长,开始调整状態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蜕变。 楚斯年来的时候还抱来了龙蛋。 儘管当初颇有几分甩锅意味地將初生的龙蛋留给龙王奥伯隆抚养,但楚斯年和塞莱斯特自然不可能真的做甩手掌柜。 尤其是楚斯年,对於这枚凝聚了他与塞莱斯特血脉、灵魂联结与龙晶全部精华的结晶,有著难以言喻的重视与期待。 在最初的震惊和適应期过后,他与塞莱斯特便频繁前往龙眠神殿,近乎虔诚地按照那本厚重的《龙晶衍化及初生龙裔保育全典》上的指导,亲自参与照顾。 会定期用温和的魔力浸润蛋壳,轻声对著龙蛋说话,念诵古老的诗歌甚至讲解简单的魔法原理。 会仔细记录蛋壳上纹路的变化与能量波动的频率,会一起挑选最纯净的能量晶石放在龙蛋周围,布置小小的滋养法阵。 这次换鳞事关重大,楚斯年不放心將龙蛋单独留在宫殿,更不放心完全交给侍从。 斟酌再三,他决定將龙蛋也带到这处安全的洞穴来。 一方面,这里绝对安全;另一方面,他私心想著,或许孩子能更近距离感受到塞莱斯特生命力量的蜕变与升华。 这颗蛋已经孵化了两百多年,对於寿命悠长的龙族与身负龙血的语契者而言,三百年或许不算漫长得难以忍受。 但对於一颗龙蛋来说,这时间就难免显得有些过於沉寂。 蛋壳上银红交织的光纹依旧流转,温润的触感和微弱却稳定的生命气息也证明著它的存活。 只是除了极偶尔,有时间隔数月,有时甚至数年,蛋壳会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它无任何破壳的跡象。 楚斯年实在是担忧,特地去问了阿斯托利亚。 这位先祖当初的回覆是这样的: 【由纯粹龙晶孕育且结合了你们俩这种特殊血脉的语契者,能是寻常龙崽可比的吗?】 【它需要的不是时间,是积淀!壳里的小傢伙正忙著呢,重组法则,调和血脉,构筑灵魂根基……哪样不是水磨工夫?】 【让它睡,让它长,时候到了自然就出来了。你们呀,该干嘛干嘛去,別老围著蛋转,说不定它还嫌你们吵呢!】 【你俩实在閒得慌的话就再去造一个孩子吧,再给你个龙晶你要不要?】 阿斯托利亚这番半是安慰半是调侃的话,总算让楚斯年悬著的心放回肚子里。 不过今日的主角不是这颗迟迟不破壳的蛋,而是即將换鳞的塞莱斯特。 第288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61 塞莱斯特於巢床中央盘踞好,闭目凝神,开始引导体內能量为换鳞做最后准备。 楚斯年就在他不远处,用柔软的绒布和温暖的恆温法阵,为龙蛋布置了一个安稳的小窝。 他將龙蛋小心地放进去,自己则背靠著塞莱斯特温热的身躯坐下,一手轻轻搭在龙蛋上,一手抚摸著塞莱斯特身上尚未鬆动的鳞片,安静地陪伴著。 塞莱斯特沉默片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楚斯年的手臂,动作带著依赖。 换鳞的过程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清晨,楚斯年就被一阵细微的簌簌声惊醒,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到身旁庞大的赤龙身体正微微颤抖,一些位於背脊和侧腹的赤红鳞片边缘已经翘起,失去往日紧密贴合的光泽。 塞莱斯特显然很不舒服。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咕嚕声,那是忍耐不適的表现。 巨大的龙翼有些不安地收拢又微微展开,爪子无意识抓挠著身下的软垫。 楚斯年立刻起身,顾不上整理仪態。 他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结界,確保温暖和安静。 然后才走到塞莱斯特头部的位置,蹲下身,双手捧住他有些发烫的鼻樑,额头轻轻抵上去。 “我在这里,塞莱斯特,放鬆,我会陪著你的,新鳞长出来会很漂亮,比以前的更亮。” 他低声说,语契者的力量带著安抚的韵律缓缓传递。 塞莱斯特熔金般的眼瞳看著他,里面的烦躁渐渐平息了一些。 他低下头,將沉重的头颅搁在楚斯年腿边的软垫上,闭上眼睛努力调整著呼吸。 盾牌大小的鳞片脱落,露出的新鳞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异常娇嫩敏感。 过程无疑是痛苦且消耗巨大的。 塞莱斯特庞大的身躯时常不受控制地颤抖,肌肉紧绷,喉咙里压抑著低沉的龙吟。 旧鳞脱落时的撕裂感,新鳞生长时的麻痒与灼热交替折磨著他。 大量旧鳞脱落,新鳞尚未完全硬化,塞莱斯特的体温会比平时更高,整个龙躯都暖烘烘的,像个巨大的暖炉。 或许是因为虚弱和楚斯年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位平日里高冷强大的赤龙展现出近乎幼龙般的黏人习性。 他会用尾巴轻轻圈住楚斯年的腰或脚踝,不让他离开太远。 当楚斯年靠在软垫上小憩时,他会小心地將头颅挪过去,紧贴著楚斯年的身体,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將眼前人完全笼罩。 有一次楚斯年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塞莱斯特用翅膀和身躯小心地圈在最暖和的腹部位置,像被守护在巢穴中心的珍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斯年对此哭笑不得,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只能在塞莱斯特因某处特別顽固的旧鳞而格外焦躁时,用沾了特製舒缓药剂的软布轻轻帮他擦拭边缘,低声安抚。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將自己的存在和语契者平和的灵魂波动传递过去,成为塞莱斯特在痛苦混沌中一个清晰而温暖的精神锚点。 七天后,换鳞期终於平稳度过。 新的鳞片完全长出覆盖全身,在阳光下闪烁著华丽耀眼的光芒,比之前更加坚固,气息也愈发强大纯粹。 塞莱斯特发出一声充满力量的悠长龙吟,声浪在洞穴中迴荡,震得岩壁簌簌落下些许光尘。 他尝试著伸展了一下身躯,新生的鳞片彼此摩擦,发出悦耳如金玉交击的清脆声响。 力量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比之前更加磅礴精纯且控制如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天地间火元素乃至部分法则的联结都更加紧密清晰了。 塞莱斯特低下头,巨大的头颅凑近楚斯年。 新生的鳞片在洞穴自身发光苔蘚和残余结界微光映照下,流转著华丽炫目的赤金光泽,將他本就威严的龙首衬托得如同神造。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异常柔软。 低下头,用刚刚长好还有些微凉的鼻尖极轻地碰了碰楚斯年的脸颊,然后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这是龙族对最亲密伴侣表达亲昵和感谢的最高方式之一。 楚斯年笑著躲了躲带著倒刺却异常温柔的舔舐,伸手抱住他巨大的头颅。 “欢迎回来,我的大龙。” 他笑著,顺从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温润微凉的新鳞。 触感细腻坚硬,纹理流畅,比最上等的宝石还要迷人。 “我的塞莱斯特现在是瓦瑞利亚最英俊威武的龙了。” 塞莱斯特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嚕声,又用鼻尖蹭楚斯年的脸颊。 “好了好了……保持你的威严形象,塞莱斯特大人!” 他一边笑,一边忍不住后退两步,想要更好地看清塞莱斯特全身焕然一新的英姿,同时也想避开过於热情的龙舌舔舐。 然而,他忘了自己身后不远处就是安放龙蛋的小窝。 脚跟绊到了垫著龙蛋的柔软绒布边缘,楚斯年身体一个失衡,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却只来得及在倒下前,手肘不慎撞到那颗龙蛋! “小心!” 塞莱斯特的警告和楚斯年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但已经晚了。 龙蛋被楚斯年手肘一带,猛地从绒布窝里滚了出来。 圆润的蛋身咕嚕嚕地滚向旁边,不偏不倚,“咚”一声撞在一块突出地面的坚硬岩石上! 碎裂声在刚刚还充满笑声的洞穴中响起。 楚斯年摔倒在地却顾不得疼痛,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塞莱斯特迅速化作人形,快走几步上前將楚斯年扶起,才蹙眉看向一旁的蛋。 那颗原本光洁莹润的龙蛋此刻侧躺在岩石边,蛋壳上赫然出现一道蜿蜒的裂纹! 裂纹从撞击点开始如同闪电般向四周扩散,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银与赤交织的纹路在裂纹处明灭不定,內部原本平稳的生命能量波动此刻变得剧烈而紊乱! “咔嚓——哗啦!” 更大的碎裂声传来! 那道主裂纹猛地绽开,蛋壳破开一个缺口。 紧接著,整个蛋壳如同莲花绽放般从內部被一股力量推开碎裂成几瓣!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碎裂的蛋壳中央,周身縈绕著未散的银赤色光晕。 光晕渐渐淡去。 露出里面新生的生命。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人类婴儿三四个月大小的男孩。 他有著一头如同月光与初雪糅合般的银白色短髮,发间隱约可见两个泛著珍珠光泽的银色龙角。 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隱约能看出楚斯年的影子,尤其是秀气的鼻樑和嘴唇。 他似乎被外界的光线和动静惊扰,有些费力地睁开尚且迷濛的眼睛。 露出的是一双与塞莱斯特如出一辙的熔金色竖瞳,如同阳光照耀下蜂蜜般的金色。 此刻,这双新生的金色眼眸正带著初临世间的懵懂好奇,水汪汪地望向僵立在不远处,神色从极度惊恐转为极度震惊的两位父亲。 他微微动了动,身后一条同样覆盖著细软银鳞的胖乎乎的小尾巴扫开旁边的蛋壳碎片。 张开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牙床,然后发出一声细弱带著奶音的: “呀?” 洞穴內,一片诡异的寂静。 第289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62 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在铺著厚实绒毯的宫殿起居室內洒下温暖的光斑。 房间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鼓著腮帮子,对著前方一个特製的软垫全神贯注地努力著。 那是卡利安。 小傢伙顶著一头柔软蓬鬆的银色短髮,髮丝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微光,几缕不听话地翘在头顶。 他有著一张婴儿肥的软萌小脸,此刻正因为用力而微微皱起,努力想摆出凶狠的表情,银色的龙尾轻轻摆动。 “呼——噗!” 一小簇微弱得可怜的火苗从他微微张开的小嘴里喷了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向软垫,在接触到特製布料前,就“滋”地一声熄灭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比起塞莱斯特足以熔金化石的磅礴龙息,这最多算是个造型別致的迷你打火机。 卡利安显然对自己的成果很不满意。 金色的眼睛瞪得更圆,小拳头攥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模仿父亲龙吟的稚嫩气音,再次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一轮尝试。 在地毯上,塞莱斯特隨意地盘腿坐著。 他依旧保持著人形,但颈侧和手背的赤红鳞片自然地显露著。 眸子平静地看著儿子努力喷火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卡利安又一次喷出可怜的小火苗时才淡淡开口: “腹部用力,不是喉咙。火焰是生命与意志的延伸,不是吐气。” 就在卡利安又一次鼓起勇气,小脸憋得微红,终於喷出一簇持续了约半秒的橘红色小火苗时—— 塞莱斯特动了。 他不知何时从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签子,上面串著一颗蓬鬆的白色棉花糖。 在卡利安將小火苗喷出的瞬间,他手腕一探,棉花糖在火焰边缘轻轻晃动。 “嗤……” 微不可闻的轻响。 棉花糖的表面瞬间被烤出一层完美的焦糖色脆壳,內里却依旧绵软,甜香混合著微焦的气息立刻飘散开来。 塞莱斯特极其自然地將那根串著完美烤棉花糖的签子,递到了坐在旁边矮榻上正含笑看著这一幕的楚斯年嘴边。 楚斯年微微一愣,隨即眼底的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 他自然地低头,就著塞莱斯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外脆內软甜度刚好的棉花糖。 温热的甜蜜在口中化开。 他咽下棉花糖,站起身,走到还在跟自己的“喷火大业”较劲的小傢伙面前半蹲下来。 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眸立刻从凶恶训练模式切换,亮晶晶地望向他。 楚斯年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卡利安柔软的银髮: “今天练习很久了吧?累了吗,卡利安?” 听到父亲温和的声音,卡利安身上那点努力维持的凶狠瞬间消散无踪。 他嘴巴一扁,金色的大眼睛眨巴两下,然后—— “咻!” 一阵微弱的银红光芒闪过,原地的小小身影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有楚斯年小腿高,圆滚滚胖乎乎的银色小龙! 小龙的鳞片是纯净的银色,但在背脊和尾巴尖点缀著星星点点的赤红色斑纹,像是洒落的火星。 它发出“呜嚶”一声奶乎乎的轻叫,四肢並用,扑腾著还飞不太稳的小翅膀一下子扑进楚斯年怀里。 脑袋在他胸口使劲蹭啊蹭,尾巴欢快地摇动著,显然是把刚才练习的辛苦全都拋到脑后,只剩下对温柔父亲的亲昵和依赖。 楚斯年轻笑著接住这团温暖的小傢伙,抱了个满怀。 卡利安在他怀里蹭得愈发欢实,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咕嚕”声。 楚斯年一边任由小傢伙撒娇,一边就著塞莱斯特再次递到唇边的手,咬下剩下的半颗烤棉花糖。 甜味在口腔里瀰漫。 “看来是真的累了。” 楚斯年轻笑著,指尖轻轻梳理著卡利安颈后细软的银色鳞片。 “我们卡利安今天很努力了,对不对?” 小龙崽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金色的圆眼睛眨巴著,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发出“嗯!”的一声短促气音。 虽然还不能说完整的句子,但表达赞同的意思非常明確。 在卡利安这颗小小的龙蛋悄然降临之前,楚斯年心底並非全无忐忑。 他经歷过快穿任务的生死,调解过两族的纷爭,甚至莽撞地参与塑造了新的世界树。 但对於“父亲”这个全新的身份,他缺乏模板也怀揣著隱隱的不確定—— 自己这般经歷复杂,真的能做好一个父亲吗? 然而,当那双纯净如蜜糖的金色眼眸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望向他时,楚斯年心中所有的不安与疑虑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一种源於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本能温柔地涌出,自然而然地,他便融入了这个新角色。 或许,他本就是一个温柔的人。 这份温柔在面对塞莱斯特时,常带著无奈与纵容。 而在面对卡利安时,则化作了无条件的呵护、耐心的引导与满溢的欣喜。 他发现自己做得很好。 他会抱著还是小龙形態的卡利安,指著世界树的叶片讲述古老的故事。 会握著孩子肉乎乎的小手,引导他感知空气中流淌的魔力,尝试语契者用於安抚和沟通的小法术。 会在夜晚轻声哼唱不知从哪个任务世界听来的,早已遗忘名字却记得旋律的安眠曲。 卡利安继承了两位父亲的优点,果然异常聪慧。 无论是塞莱斯特教导的火焰控制,还是楚斯年传授的细微法术感应,他都能极快地领会要点。 第一次尝试喷火,那簇小火苗便在塞莱斯特精准的助攻下达成“烤棉花糖”的实战成就。 此刻,楚斯年怀里抱著这只兴奋的银色小龙崽。 小傢伙刚刚被父亲夸奖,又享受了温柔的摸头,正处在极度欢欣的状態。 圆滚滚的身体在楚斯年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那条银色尾巴更是甩得飞快,几乎要带出残影,好几次险些扫到楚斯年的脸颊。 楚斯年正想笑著让小傢伙安分点,却见旁边伸来一只手。 是塞莱斯特。 他不知何时也已起身,就站在楚斯年身侧。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迅捷又轻柔地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卡利安甩得正欢的尾巴尖。 卡利安疑惑地“呜?”了一声,扭过小脑袋,抬眼看了看面无表情捏住它的又一位父亲。 塞莱斯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轻轻挠了挠被捏住的尾巴尖。 卡利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嚕”声,尾巴也不试图挣脱了,就那么乖乖地让塞莱斯特捏著,身体却依然依恋地靠在楚斯年怀里。 楚斯年低头,亲了亲卡利安冰凉光滑的小龙角,换来小傢伙更用力的蹭蹭。 他抬眸对上塞莱斯特望过来的视线。 或许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完美的父亲,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学著爱这个意外却又註定降临的小生命。 第290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63 人族与龙族共同举办的“首届跨种族青少年飞行友谊赛”,在王都附近一处开阔而景色壮丽的山谷中举行。 规则简单:参赛者年龄需在两族標准的“未成年”范畴內,人类选手可使用经审核的飞行魔法或器械,龙族则凭天赋双翼。 赛道蜿蜒於山谷之间,设有数个障碍与速度检测点,考验灵活性、速度与耐力。 观眾席设在两侧山崖经过魔法加固的平台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人类与化作人形的龙族混杂而坐,气氛热烈又新奇。 在视野最佳的一处席位,楚斯年和塞莱斯特並肩而立。 楚斯年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浅色便装,粉白色长髮束在脑后,显得格外清爽。 他手中托著一个微微发光的水晶球,正在调试著记录影像的魔法—— 这是阿斯托利亚某次无聊时改良的小玩意儿,声称要“记录后辈所有丟人(划掉)精彩瞬间”。 塞莱斯特依旧是那副高大挺拔的模样,黑髮红鳞的特徵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望向下方准备区域,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一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卡利安。 一百多岁的龙族年纪,换算成人类,大约相当於十岁出头的孩童。 他此刻维持著人形,眼眸亮晶晶的,充满跃跃欲试的兴奋。 做完一套自创的“热身操”,卡利安抬头,目光找到了观眾席上的两位父亲。 他立刻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抬起手比了一个大大的“ok”手势,还调皮地眨了眨左眼,活力四射的模样惹得楚斯年忍不住笑出声,连塞莱斯特的嘴角都忍不住向上牵动。 “各就各位——!” 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响彻山谷,热闹的喧囂瞬间安静下来。 卡利安立刻收敛笑容,小脸换上专注的神情,微微伏低身体,背后那对银红交织的小小龙翼完全舒展开来,鳞片在阳光下闪烁著微光。 “预备——飞!” 信號发出的剎那,数百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起跑线激射而出! 人类的魔法光翼五彩斑斕,龙族的肉翼带起强劲气流,瞬间將山谷的气氛点燃! 卡利安的身影在其中格外灵动。 他没有选择一开始就全力衝刺,而是巧妙地利用气流和地形,在复杂的障碍赛道中穿梭自如,展现出超越年龄的精准控制力。 龙翼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眼眸紧紧盯著前方,专注而明亮。 楚斯年手中的记录水晶紧紧跟隨。 比赛进入后半程,直线加速段。 卡利安开始发力! 小小的翅膀扇动频率骤然加快,银红光芒大盛,速度瞬间提升一个档次,接连超过几名对手,稳稳占据领先位置! “加油!卡利安!” 观眾席上爆发出阵阵欢呼,其中人类的声音居然也不少。 这些年,这位语契者与赤龙之子,因其可爱的模样、活泼的性格以及毫不掩饰的对两族文化的喜爱,在王国的人气意外地高。 最后一段衝刺! 卡利安一鼓作气,如同一道银红色的闪电,率先衝过终点线象徵性的彩带! “耶——!!” 他自己也忍不住在空中兴奋地挥了挥小拳头,脸上洋溢著纯粹而热烈的喜悦。 胜负已分,小选手们陆续减速,盘旋著准备降落。 卡利安一眼就看到观眾席上笑容满面的楚斯年。 巨大的喜悦和急於分享的心情让他想也没想,立刻调转方向,欢快地朝著楚斯年的位置直衝过来! “爸爸!我贏啦——!!!” 清脆的童音带著风传来。 楚斯年笑著张开手臂,准备迎接这个满载荣誉归来的小傢伙。 然而,或许是太高兴以至於忘了控制,又或许是估算错了距离和速度,卡利安俯衝的速度明显过快,角度也有些刁钻。 眼看就要以一种可能撞塌栏杆,或者至少把楚斯年扑个踉蹌的方式著陆! 楚斯年脸上的笑容微僵,正准备侧身缓衝—— 就在卡利安距离观眾席护栏只剩不到三米,带起的风已经吹动楚斯年发梢的瞬间! 一条强健有力的龙尾快如闪电般从塞莱斯特身后探出,稳稳地一把圈住卡利安的小腰! “誒——?” 急速俯衝的势头戛然而止。 卡利安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悬停在半空,距离楚斯年伸出的手臂只有咫尺之遥。 挥舞的小胳膊小腿一下子僵住,困惑地低头,看到圈住自己的赤红色龙尾。 “卡利安,要小心一点。” 塞莱斯特尾巴微微一动,將悬空的小傢伙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才缓缓鬆开让他双脚轻轻落在平台上。 第291章 与龙族被迫联姻后…64 卡利安刚被放下来,就几步衝到塞莱斯特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结实的大腿,仰起那张还带著婴儿肥的小脸。 蜂蜜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期待与一点点邀功的得意。 “帕帕!我刚刚飞得怎么样?” 他用的是龙族幼崽对父亲最亲昵的称呼,声音清脆又带著点软糯。 对楚斯年,他则习惯用人族的“爸爸”来区分。 塞莱斯特低头,看著掛在自己腿上的小银毛糰子。 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些许。 他没有多言,只是俯身,伸出大手轻而易举地將卡利安捞了起来,然后轻轻一托,让他稳稳坐在自己宽阔的肩头。 “很棒。” 塞莱斯特言简意賅,声音比平时低缓。 坐在高高的肩头,视野骤然开阔,卡利安更开心了,小脚丫晃了晃,小手扶著塞莱斯特的额头,又问: “那我比帕帕还厉害吗?能飞得那么高那么快,喷出好——大好大的火焰。” 他努力张开手臂比划著名。 塞莱斯特毫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幻想:“差得远。” “可以的。” 一旁的楚斯年轻声接过话,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卡利安因为高速飞行而变得乱糟糟的银色短髮。 “卡利安还小,以后努力练习一定会越来越厉害,说不定会比帕帕还厉害呢。” 得到楚斯年的鼓励,卡利安立刻把塞莱斯特的打击拋到脑后又兴奋起来,在肩头扭了扭,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那我今晚可以和爸爸帕帕一起——” “不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塞莱斯特乾脆利落地打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卡利安大惊: “我还没说完呢!” 塞莱斯特神色平静无波:“不行就是不行。” 卡利安委屈地扁了扁嘴,立刻转向楚斯年,求救般地望过去,声音都带了点可怜兮兮的颤音: “爸爸……今晚不能和爸爸帕帕一起睡觉吗?之前……之前不都是可以的吗?” 楚斯年轻咳一声,偏过头,用拳头抵住嘴唇,掩饰住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 “卡利安乖,你今晚……去陪阿斯托利亚前辈玩好不好?她肯定想你了。” 一听到能和阿斯托利亚玩,卡利安脸上的委屈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一丝期待。 那位住在世界树里的“祖祖”虽然有时候说话奇奇怪怪,但总能给他讲特別有趣的故事,还会变出漂亮的光点陪他玩。 “真的吗?” 卡利安歪了歪头,隨即又想到什么,一本正经地转述: “对了,阿斯托利亚特別喜欢我!她总跟我说,卡利安是好孩子,要独立,不要总在晚上去打扰帕帕和爸爸,要做一只独立的龙!” 他模仿著阿斯托利亚带著戏謔又语重心长的语气,惟妙惟肖。 楚斯年终於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动,他强忍著快要衝出口的笑声,对卡利安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对,阿斯托利亚前辈说得对,卡利安最独立了。” “嗯!” 卡利安被成功说服,坐在塞莱斯特肩头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那我去领奖啦!阿斯托利亚说贏了比赛有奖励!” 说著,他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肩膀示意放他下来。 落地后,卡利安又分別抱了抱两位父亲的腿才转身,迈著轻快又有些雀跃的步伐朝著领奖台的方向小跑而去,银色的短髮在阳光下跳跃。 直到小小的身影匯入其他小选手中间,楚斯年一直紧绷的嘴角终於彻底鬆开。 他再也支撑不住,肩膀颤抖著发出一连串低低的轻笑,身体一软,带著未尽的笑意轻轻倒进身旁塞莱斯特的怀里。 塞莱斯特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低头看著怀中笑不可抑的爱人,神色柔软得一塌糊涂。 “塞莱斯特,我们这么骗孩子算是合格的父母吗?” “算。” “你说,卡利安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其实一直都有自己漂亮的房间,只是我们总找理由不让他晚上过来。” “等他发现的时候。” “那要是他一直发现不了呢?” “更好。” “……你真是一点都不委婉。不过,他刚才飞得是真好,对吧?比你小时候怎么样?” “尚可。” “只是尚可?我看比你强。至少他第一次比赛就拿冠军了。” “…哼。” “不过,阿斯托利亚前辈要是知道我们又拿她当藉口,会不会气得从世界树里跳出来?” “她不会。” “你就这么肯定?” “嗯。她喜欢卡利安。” “这倒也是……也辛苦她每次都帮我们找理由…下次得谢谢她。” “嗯。我会准备礼物。” “好主意。你说卡利安今晚会跟她玩什么?” “听故事。或者看星星。” “也对…那今晚…” “回家。” “嗯?这么早?倒是也可以,有艾丝梅拉达女士照顾卡利安……但这么早回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累了。” “我不累啊。” “…我累了。” “嗯?你站著看了半小时就累了?塞莱斯特你——” (短暂沉默) “…塞莱斯特。” “嗯?” “…闭嘴。回去。” (带著笑意的轻嘆) “好。” 第29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1 拂雪崖终年覆雪。 漱玉宗正值初春,山下杂花漫野,暖雾氤氳,唯独戒律首座清修之地,依旧是千山俱寂,雪色皑皑。 几株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寒梅扎根在冻土岩缝间,虬枝盘绕,疏疏落落地开著些淡极近白的花,幽冷香气混著雪沫子,一丝丝渗入崖间流动的稀薄灵气里。 崖坪宽阔,以青玉铺地,积雪却从未真正扫净过,只留出几条蜿蜒小径。 几名身著素白侍女服饰的女子,正捧著玉瓶、拂尘等物沿著小径悄无声息地往来。 她们步履轻缓,面容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亘古的严寒与寂静。 直到一道沛然清光自天际贯落,“唰”地一声敛去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 侍女们齐齐一怔,停下手中活计,敛衽垂首: “宗主。” 礼才行了一半便卡住了。 只因她们那位素来温文儒雅,喜怒甚少形於色的宗主,此刻竟是面罩寒霜,眉眼间压著雷霆之怒,广袖带风,径直闯入拂雪崖的结界之內。 他一身宗主规制的水蓝色云纹道袍,广袖拂动间带起疾风,將脚边积雪都扫开一片。 他身后绑著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 那孩子生得极好,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已能窥见日后惊人的俊美,尤其是一头鸦羽似的黑髮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近乎妖异的赤色瞳仁。 只不过此刻他的手脚躯干皆被牢牢缚住,连嘴巴也被一道灵光封住。 只能从喉间发出“嗯嗯”的闷响,兀自扭动不休,眸子里头燃著的不服与桀驁几乎要喷出来。 侍女们目光触及这孩童,眼中掠过一丝恍然,隨即更深地低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了,除了那位小祖宗,还能有谁? 玉清衍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逕自拽著挣扎不休的孩童,大步朝著崖坪尽头那间清净殿阁走去。 靴底踏碎雪壳,发出咯吱脆响,在寂静崖顶显得格外刺耳。 恰在此时,紧闭的殿门无声自內滑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袂,隨即一道身影缓步迈出。 惹眼的长髮柔顺地披散在身后,仅以一根莹润白玉簪松松挽起少许。 发色並非纯粹的白,倒像是將初绽的梅瓣碾碎融进新雪里,透出一种极淡极柔的粉白光泽,在雪光与稀薄天光映照下恍若流霞凝冰。 仙人身形修长挺拔,立於冰天雪地之中,竟似比周遭寒梅积雪更要清冷几分。 正是漱玉宗戒律首座,玉清衍的师叔,映雪仙君楚斯年。 他立在阶上,漫天细雪自动避开身周三尺,纷纷扬扬落在旁处。 目光先落在玉清衍身上,微微頷首,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冽而平稳: “宗主。” 玉清衍满腔的怒火在这声称呼下猛地一窒,迅速收敛了外溢的情绪,整了整衣冠,竟朝著阶上之人郑重一揖: “清衍见过师叔,贸然打扰师叔清修,实非得已。” 他语气恭敬,姿態放得极低。 眼前人容顏年轻若二十许人,却是他实实在在的师门长辈,更是执掌宗门刑律地位超然的戒律首座,修为深不可测。 只不过楚斯年常年不问世事,玉清衍见到他也有些发怵。 楚斯年的目光这才掠过他,落在那个被灵力锁链捆得结结实实,只能犹自梗著脖子瞪眼的孩子身上。 玉清衍顺著他的视线回头,怒意復涌,指著谢应危道: “师叔明鑑,若非此子实在顽劣不堪,屡教不改,弟子断不敢前来拂雪崖搅扰师叔静修!” 他顿了顿,显然气得不轻: “今日讲经堂,由执教长老为新入门的弟子讲解《清静篇》要义。此子……此子竟不知从何处摄来大量蜃气,暗中释於堂內! 不过半柱香功夫,半个讲堂的弟子皆被幻象所迷,丑態百出,或哭或笑,或手舞足蹈,或胡言乱语! 执教长老一时不察也险些著了道,场面一片狼藉,经义未闻半句反倒成了闹剧一场!” 谢应危被封著嘴,听得玉清衍斥责,赤瞳中的怒火非但未熄反而更盛。 他挣扎得愈发剧烈,淡金色的禁制光绳深深勒进细瘦的腕子勒出红痕,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瞪著玉清衍,又猛地扭过头將凶狠不甘的目光投向楚斯年。 楚斯年神色未动,听完陈述,只將那双浅淡眸子重新落回谢应危身上静静打量。 玉清衍见状语气转为沉重,带著深深的忧虑: “此等行径不止是顽劣,简直是肆无忌惮,视门规如无物!长此以往,心性偏激,恐非宗门之福,只怕……只怕迟早墮为道孽!” “道孽”二字一出,崖坪上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寒意更重。 侍女们低垂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有雪落寒梅的簌簌轻响。 楚斯年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既如此,便將他留於拂雪崖。” 玉清衍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紧绷的肩膀微微鬆懈,再次深深一揖: “有劳师叔!清衍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看向谢应危的目光复杂难明,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谢应危是他师妹留下的唯一骨血。 当年师妹奉命追剿一具“道孽”,苦战不敌,最终道殞身消,连神魂都未能逃出。 噩耗传回时,襁褓中的婴孩尚在懵懂啼哭,尚不知已与至亲永隔。 玉清衍悲痛之余別无他法,只得將这孩子接至自己座下亲自抚养。 谁知这孩儿天生稟赋奇异得近乎妖邪。 旁人需经年累月苦修的典籍功法,他往往只需瞥过几眼,便能道出其中关窍。 这本该是宗门之幸,祖师庇佑。 可偏偏这孩子的心性与之全然背道而驰。 他不肯好好修行,不肯静心悟道,所有的聪明灵慧尽数用在惹是生非之上,可谓人憎狗厌。 玉清衍身为宗主,宗务繁剧,又念其失恃,难免多有纵容回护,待到如今愈演愈烈,竟到了在讲经堂这等庄严之地公然撒野的地步,他才惊觉事態已快要脱离掌控。 万般无奈,他只能硬下心肠,將这块烫手山芋送至拂雪崖,恳请性情最是冷清、规矩最是严明的师叔出手。 不敢奢求能將一块顽石点化成美玉,不走正路尚可,若是一脚踏入万劫不復的歧途…… 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师妹? 玉清衍会意最后看了谢应危一眼。 不再多说,袖袍一拂解开他身上的禁制。 却並未完全撤去其束缚,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灵力锁链,虚虚系在孩童脚踝,另一端自然落入楚斯年掌控之中。 “弟子告退。” 玉清衍再次行礼,转身化作一道清光逕自下了拂雪崖,消失在天际。 崖顶重归寂静,只有风雪之声。 第29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2 灵力封禁一解,谢应危立刻“嘶”了一声,第一反应却不是逃跑或继续叫囂,而是抬手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 腿上的束缚仍在,他试了两次没能站起,索性不再挣扎,身子往后一仰,直接一屁股坐进厚厚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沫溅起少许,落在乌黑的发梢和纤长的睫毛上。 他毫不在意,双手往后一撑,微微仰起小脸,用那双天生带点凌厉下三白的赤瞳,睨著几步外白衣胜雪的人。 眼神里没有寻常弟子面对戒律首座时应有的敬畏,只有浓浓的好奇与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 “你就是那个……如今天下最强的阵修,映雪仙君?” 他开口,嗓音还带著孩童特有的清亮,语气却老气横秋。 楚斯年静立不语,淡色的眸子平静地回视著他,像是在看拂雪崖上一块寻常的石头,或是一株被雪压弯的松枝。 这无动於衷的態度似乎让谢应危有些不满。 他撇了撇嘴,继续用那种故意拖长的调子说道: “唔,看著也没什么特別的嘛。阵修……嘖,不就是些躲在后面画圈圈,算计来算计去的把戏? 都说你阵法通玄,可我瞧这拂雪崖,除了冷点,雪多点,也没什么稀奇的阵法嘛。” 他说话时,小脑袋微微晃著,乌黑的髮丝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显眼,格外轻狂。 “哦对了。我还听说仙君你以前受过挺重的伤?所以这么多年一直窝在这山上清修。 那现在你这天下第一阵修的名头还作不作数呀?该不会是实力不行不敢下山吧?” 这番话若是让玉清衍听见,只怕又要气得肝疼。 谢应危实在太聪明,学什么都快,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正因如此,玉清衍起初是惜才,后来是怜他身世,总不忍心用真正严苛的规矩去责罚他。 他並非天性暴虐,只是將这份过人的聪慧和因缺乏真正管束而滋生的骄纵,全都用在招惹是非上,视寻常礼法规矩如无物。 一切皆可戏耍,万物皆不足畏。 谢应危说完,便紧紧盯著楚斯年,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慍怒或是不悦。 小孩子的心性便是如此,越是挑衅,越是期待对方的反应。 可楚斯年依然没什么表情。 风雪拂动长发,容顏在冰天雪地里美得不近人情,也冷得没有波澜。 谢应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斥责或辩解,那股憋著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惫懒。 他收回视线,低头用指尖戳了戳身旁冰冷的积雪,闷闷地说: “算了。反正玉清衍把我扔给你了。要打要罚,要关禁闭还是要抄书,隨便你吧。” 声音里那股刻意装出来的老成不见了,倒透出点属於这个年纪的闹彆扭似的赌气。 嫌坐著太累,他乾脆向后一躺砸在鬆软的雪地里,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脸上毫无惧意。 崖顶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雪,以及谢应危刻意放重却难掩稚嫩的呼吸声。 楚斯年对他那番挑衅贬损之言恍若未闻,甚至未再多看他一眼,逕自转身走向崖边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平台,那里设著一张简朴的石桌,两方石凳。 桌上有一套素白茶具,炉上煨著的雪水正咕嘟咕嘟冒著极细密的白气。 他拂袖坐下,取水,烫盏,取茶,注水…… 动作舒缓流畅,带著一种与冰雪天地浑然天成的静謐。 当真沏起茶来。 白瓷杯盏在指间显得格外莹润,裊裊热气升起,模糊了那双过分浅淡的眉眼。 他垂眸看著杯中载沉载浮的碧色茶芽,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都不过是拂过山崖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谢应危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著周遭一切细微的动静。 但等了半晌没等来任何回答,反而听到倒水沏茶的细微声响。 他悄悄將左眼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目光穿过垂在额前的几缕黑髮和长而密的睫毛,偷偷望过去。 只见那道雪白的身影,已安然坐在不远处的青玉台边。 那人侧对著他,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发尾几乎触及石凳下的积雪。 在素白衣袍的映衬下,发色显得愈发清冷剔透,却又奇异地透著些许柔软的光泽,不像冰,倒像某种暖玉。 楚斯年正微微垂首,专注地看著手中的白瓷茶盏。 修长如玉的手指托著杯底,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氤氳的热气,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身处暖阁雅室而非这风雪凛冽的苦寒崖顶。 蒸腾的白雾模糊眉眼轮廓,却让周身清寂出尘的气韵更加凸显。 一股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猛地窜上谢应危心头,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他难受。 他咬住下唇內侧的软肉,舌尖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腥甜,是刚才挣扎时不小心咬破的。 赤瞳在偷瞥的缝隙里闪烁著不服输的光。 楚斯年確实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至少表面如此。 他抿了一口清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些许暖意,也稍稍平復了心底那丝无奈的涟漪。 【主线任务:教化谢应危(当前进度:0%)。】 【任务提示:引导目標人物放弃偏执暴戾,明辨是非,建立稳固正向的道心根基,阻止其未来墮为道孽。】 【可用方法包括但不限於:惩戒规训、言传身教、以理服人、情境感化等。】 【警告:目標当前心性偏移指数较高,需及时干预。】 惩戒规训…… 楚斯年在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 任务说明总是这么简洁又令人头疼。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思绪却有些飘远。 但他要怎么惩戒谢应危? 儘管此刻的谢应危只有七岁,记忆全无,性格更是南辕北辙,可熟悉的眉眼轮廓仍旧让楚斯年有些心软。 他並非心慈手软之辈,在过往任务中,该下狠手时他从不犹豫。 而对谢应危…… 哪怕只是这个满身是刺的幼年版,他也很难真正硬起心肠,摆出戒律首座那套冰冷无情的面孔。 “慈父多败儿”的道理他当然懂。 玉清衍的担忧也並非空穴来风。 谢应危若继续这般无法无天,任由心中戾气滋长,在这末法缓潮的世道,墮为道孽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后果不堪设想。 规训是必要的。 这孩子的稜角太利,戾气太重,若不加以打磨引导,迟早伤人伤己。 可是…… 楚斯年抬眼,目光再次掠过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闭著眼抿著嘴,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顽固模样。 第29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3 楚斯年放下手中温热茶盏,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目光落在雪地里躺著的孩童身上,风雪卷过,几片冰晶落在鸦羽般的睫毛上,很快又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那孩子仍直挺挺地躺著,黑髮在白雪上铺开,赤瞳毫不避讳地回视著他,里头没有丝毫惧意,只有桀驁不驯的火焰在灼灼燃烧。 是真的不怕。 谢应危连玉清衍都敢顶撞作对,又怎会惧怕他这个初次见面看起来冷冰冰的“师叔祖”? 看著这样的谢应危,楚斯年心底那点因旧识而生的柔软,被更为现实的考量缓缓压下。 確实有一件事被他说中了。 楚斯年不动声色地將一丝灵力流转至指尖,力量如同指间沙,流逝得清晰可感。 旧伤沉疴,这具躯壳的力量用一分便永久少一分,天地间浑噩惰性的灵气已无法为他补益分毫。 眼神缓缓移向一旁的具体任务: 【教化任务初始阶段开启。目標:谢应危。当前心性偏移指数:高危。】 【任务提示:有效规训可获取“基础教化点数”,用於兑换系统商店物品,包括但不限於:疗伤圣药(小)、固本培元丹、一次性防护阵盘、幻阵图谱等。】 【警告:宿主当前状態持续恶化,一旦力量跌至临界点以下,气息外泄,可能引来蛰伏道孽的窥探与攻击。】 楚斯年指尖微凉。 道孽。 这个世界的顽疾与噩梦。 末法缓潮,灵气惰浊,滋养心魔。 修者心性若有重大缺陷——偏执入骨、贪婪无度、暴虐成性,或是突破时被心魔趁虚而入,又或是为了快速提升而修行隱患重重的邪法捷径…… 其神魂便会被污浊灵气与自身膨胀的恶念彻底污染异化。 最终失去所有理智与情感,沦为只知杀戮毁灭的行尸走肉,且力量往往因扭曲而变得诡异强大。 它们是人类修士走火入魔后最可怖的结局,也是缓潮期修仙界最大的威胁之一。 而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轨跡,眼前这个躺在地上满心仇恨与叛逆的孩子终將墮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道孽之一。 届时他失去的將不仅是理智,还有所有属於“谢应危”的记忆与情感。 楚斯年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无论於公於私。 儘管心中对这孩子有著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旧情,但他此刻不能心软。 玉清衍將人送来,是期望他能施加管束,拨乱反正。 他若什么都不做或是手段过於温和,非但无法完成任务,更可能让谢应危在无人能管的错觉下愈发肆无忌惮,反倒是害了他。 必须让谢应危明白,在这里有些规矩必须遵守,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哪怕方式並非他所愿。 楚斯年缓缓站起身。 雪白的衣摆拂过石凳,盪开细微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谢应危身上,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 “你想离开漱玉宗?” 谢应危仍旧保持著躺姿,只转动眼珠斜睨著他,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那是自然。修炼有什么意思?枯燥得要命。这破宗门,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烦都烦死了,还什么天下第一大宗呢,嘖。” 这念头並非一时兴起。 他早就想走了,想得抓心挠肝。 可玉清衍防他甚严,早在他懵懂时便在身上下了禁制。 禁制无形无质,却將他牢牢锁在漱玉宗的山门范围之內。 他曾不止一次试图偷溜出去,结果总是在山门附近莫名其妙地绕回原地。 整整七年,他在这仙家福地正道魁首的宗门里长大,却连山下是什么模样都未曾亲眼见过。 既然出不去,总要找些事情,搅动这一潭在他看来沉闷至极的死水。 楚斯年静静听著,等他话音落下,才又问: “你觉得漱玉宗是在管教你?” “不然呢?” 谢应危撇撇嘴,终於从雪地里坐起身,拍打著身上沾染的雪粒。 “不是管,难道是供著我玩?这不许,那不准,不是背书就是练功,不是罚抄就是禁足,烦。” 楚斯年微微頷首,淡色的眼眸里映著雪光,也映著眼前这满脸不耐的孩童。 “既然你如此厌烦,那么,若你能在拂雪崖的雪地里待足一天一夜,我便做主允你离开漱玉宗。从此天高地阔,你去何处皆与漱玉宗无关。” 话音甫落,谢应危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雪沫。 他赤瞳圆睁,紧紧盯著楚斯年,小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隨即又被强烈的怀疑取代。 这人真能放自己离开? “你说话算话?” 谢应危的声音有些发紧,赤瞳死死锁著楚斯年。 “本座之言,即为戒律。” 谢应危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反覆掂量这话的真偽,又像是在急速思考其中是否有陷阱。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一切疑虑。 他嗤笑一声,下巴扬起,带著“这有何难”的骄纵: “一天一夜就一天一夜!说话算话!” “还有。” 楚斯年补充道,目光掠过谢应危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 “既然你如此厌恶漱玉宗的一切,那么在此期间,你不得动用漱玉宗教给你的任何术法、心诀,包括最基础的引气取暖、驱寒辟尘。 需以凡俗之躯承此风雪,若动用分毫便算违约。” 不能用法术? 谢应危眉头蹙起,赤眸中闪过一丝考量。 他又不傻,拂雪崖的寒意非同一般,其中夹杂著浓郁的惰性灵气,即便修士运转功法也会觉得滯涩难熬,若全然以肉身硬抗…… 但转念一想,不过一天一夜,咬咬牙总能撑过去。 与永远困在这山门里相比,这点苦头算什么? “行!不用就不用!” 他答应得乾脆,甚至带著点迫不及待,生怕楚斯年翻脸不认人。 “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开始!” 说著,他果真重新在雪地里寻了块平整地方盘膝坐下。 楚斯年没有关殿门,转身步入玉尘宫,片刻后,拿著一卷不知是何典籍的书册走了出来。 他在靠近殿门內侧的一张铺著雪貂皮的宽大椅子上坐下,殿门敞开著,正对著谢应危躺著的方向。 只要谢应危抬头就能清晰地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映雪仙君正姿態閒適地坐在温暖的室內,就著窗外雪光,安静地翻阅书卷。 手边甚至还放著一盏新沏的热茶,白气裊裊。 谢应危確实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就又窜了起来。 哼,装模作样! 第29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4 谢应危起初盘膝坐在雪地里,努力维持著那点“这有何难”的架势。 拂雪崖的雪似乎格外沉冷,带著沁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过衣服的缝隙侵袭肌肤。 起初的冰冷感很快变成针扎似的刺痛,麻木感顺著四肢蔓延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觉得寒意仿佛化作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钻。 他忍不住动了动早已冻僵的脚趾,悄悄將盘著的腿伸直了些,又觉得坐著辛苦,乾脆又向后躺倒,在雪地里摊成一个大字。 但这无疑是饮鴆止渴,后背瞬间传来更汹涌的寒潮,冻得他一个哆嗦,牙关都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將那点战慄硬生生压下去,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腾腾往上冒。 要他向里面那个假模假样的映雪仙君开口求饶? 门都没有! 他谢应危就算冻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服这个软! 区区一天而已……他做得到! 寒风卷著雪沫一阵阵刮过崖坪,也吹拂过书页的边角。 殿內,楚斯年端坐於铺著雪白貂皮的宽椅中,手中捧著一卷《玄枢阵图衍义》。 这是阵法一道中极为高深晦涩的典籍,非浸淫此道数百年者难以参悟。 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繁复古奥的阵纹图解与註解文字上。 长睫在眼瞼处投下淡淡阴影,粉白长发一丝不乱地垂落肩侧,衬得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愈发冰雕玉琢。 坐姿看似閒適,实则脊背挺拔如松,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每一处细节都透著经年累月严格自律养成的风仪。 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书角,动作舒缓平稳,没有半分滯涩。 窗外雪光映照著近乎透明的浅淡眼眸,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已全然沉浸於阵道玄妙之中,物我两忘。 任谁见了,都会暗赞一声—— 不愧是漱玉宗戒律首座,天下闻名的映雪仙君,通身气度,仙风道骨,深不可测。 只有楚斯年自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似专注的目光,实则分了大半心神在殿外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寒风卷著雪粒呼啸的每一声,都仿佛刮在他心上。 会不会冻坏了? 他才七岁,筋骨未成,这般极寒之气侵体,落下病根如何是好? 万一寒气入脉损伤了修行根基…… 楚斯年心中焦急,面上却必须维持著冰封般的平静。 他是戒律首座,是立下规矩让人遵守的映雪仙君,若此刻流露出半分心软与关切,之前立下的威仪便会荡然无存,对谢应危的管教也將失去意义。 但他终归不忍。 薄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极其细微的灵力悄然引动拂雪崖地脉中蕴含的独属於他的阵法权限。 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暖意混在冰冷的灵气流中,如同春日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朝著殿外雪地中小小的身影匯去。 见谢应危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楚斯年心中稍安。 但隨即一股懊恼又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孩子吃点苦头,磨一磨性子吗? 这般暗中相助,岂不是延长了他受苦的时间? 若他硬撑下去,真跪满了一天一夜,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性怕是真要出问题。 可若不加干预,万一真冻出个好歹…… 楚斯年闭上眼,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摺痕。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进退维谷。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紧密。 谢应危身上的积雪渐渐增厚,只能依靠不停变换姿势来保存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整天。 腹中一阵空虚的鸣响恰在此时传来,在寂静的雪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谢应危脸一僵,下意识捂了下肚子,耳根微微发热。 几乎就在他腹鸣声响起的同时,殿內的楚斯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一旁,片刻后走到廊下,並未踏入雪地。 谢应危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抹雪白的衣角,以及一双纤尘不染的云履。 目光上移是楚斯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手里端著一个白玉小碟,碟中盛著几块精致小巧,散发著淡淡甜香与热气的糕点。 楚斯年居高临下地看著雪地里狼狈不堪的孩童,雪落在他肩头,却顷刻消融不染分毫。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说著,將碟子微微递前一些,糕点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无论玉清衍如何作想,只要你开口服软,玉尘宫便有你一席容身之地。 玉尘宫,便是拂雪崖上宫闕之名。 糕点看起来精致诱人,香气更是勾人馋虫。 若在平日,谢应危说不定早就扑上去了。 可此刻,他瞥了一眼糕点又迅速移开目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哼,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收买我?想得美。” 拒绝得飞快,带著一种赌气般的决绝。 吃了他给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楚斯年端碟的手指顿了一下。 碟中的糕点名为“暖玉酥”,是以拂雪崖特有的雪苓花粉混合初春嫩芽所制的灵蜜,佐以温和滋补的药材,再经特殊手法烘製而成。 不仅香甜软糯,更能驱散寒气,温养经脉。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拿出此物,並非真指望用这点吃食收买谢应危,而是想给他一个台阶。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这孩子流露出哪怕一丝动摇,他便可以顺势將碟子放下。 再以“浪费食物不合规矩”之类的理由,让他不得不吃下,既能保全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又能补充体力不至於真伤及根本。 楚斯年没有因为被顶撞而发怒,也没有试图再劝说,只是静静地看了谢应危片刻。 雪落在两人之间,簌簌有声。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端著那碟依旧温热的暖玉酥转身走回了映雪殿內。 身影消失在门后,殿门依旧敞开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第29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5 楚斯年端著那碟被拒绝的暖玉酥回到殿內。 他没有回到书案后,而是走到殿阁东侧一扇半掩的菱花窗边。 这里是个视野极佳的角度,既能清楚看见殿外雪地里小小一团的动静,又因角度和光影的缘故,外面的人不易察觉窗后有人。 他背对著殿內暖融的灵灯光晕,面朝窗外渐浓的暮色与愈发狂乱的飞雪。 那副在人前永远清冷无波,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具悄然褪去,映雪仙君此刻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只手隨意地撑在冰冷的窗台上,另一只手则拈起碟中一块透著暖意的酥点送入口中。 糕点做得极好,外皮酥鬆,內馅清甜不腻,带著灵谷与花蜜特有的芬芳,他偏好平日偶尔用来佐茶。 可此刻甜意在舌尖化开,却未能驱散心头的沉鬱。 窗外,谢应危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与密集的雪片中,几乎快要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因寒冷而细微的颤抖,证明那还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比预想的还要倔……” 楚斯年无声地嘆了口气,咽下口中甜软的糕点,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些。 谢应危对离开漱玉宗的执念如此之深,深到可以无视足以冻伤修士根基的极寒,深到连飢饿都能强行忍耐。 这种不管不顾一心只想挣脱樊笼的劲头,还真是被娇纵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玉清衍的禁制困住他的身,却似乎更激起他反抗的魂。 不能再心软了。 楚斯年很清楚这一点。 若此次轻轻放过,或让他觉得戒律首座也不过如此,那这孩子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以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加上那身诡譎难测的天赋,一旦失去管束,谁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 末法缓潮期,人心易生魔念,外间更是污浊横行,道孽潜伏。 一个心性未定又满怀逆反的孩童独自闯荡,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该如何纠正? 强行將他拘在身边,日復一日地讲经说法,严加看管? 楚斯年几乎可以预见那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这孩子不是木头,他有自己的思想,而且是异常活跃不肯安分的思想。 堵不如疏的道理他明白,可这“疏”的出口在哪里? 当真离开漱玉宗?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楚斯年自己否定了。 绝对不行。 无论於公於私,他都不能让谢应危就这样脱离可控的范围。 放任,在此时等同於毁灭的前兆。 问题似乎陷入了一个死结。 楚斯年就这样倚在窗边,眉峰未展,下意识一块接一块吃著碟中的暖玉酥。 清甜的口感暂时抚平了思考带来的烦闷,却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思绪旋涡。 殿外的雪越下越急,天色完全黑透,只有玉尘宫檐角悬掛的几盏灵灯,和雪地反射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寒风呼啸著穿过窗欞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碟子不知不觉见了底。 楚斯年將手伸向碟中,指尖触及的却不再是温软的点心,而是冰凉光滑的瓷底。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去竟是空了。 方才心中有事,思索著如何安置谢应危这个烫手山芋,竟不知不觉將一整碟都吃完了。 “好像吃的有点太多了,下次喝茶的时候换別的试试吧。” 他嘀咕著將碟子放回原位,却忽然顿住。 他尚且需要这点甜来调和茶的清苦,又怎能强求一个天生反骨的孩子永远被困在一方山门之內,压抑本性,仅仅为了避免可能的祸患? 强行留下的蜜糖,最终只会变成令人更加抗拒的毒药。 堵死了所有出口的牢笼,关住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人,更可能催生出扭曲的怪物。 或许…… 他一直以来思考的方向都错了。 重点不在於如何强行留下谢应危,也不在於如何用严苛的规矩磨平他的稜角。 关键在於如何让他明白,真正的自由並非无法无天的肆意妄为,而力量与规矩也並非一定是束缚的枷锁—— 它们可以成为他驰骋天地、守护所欲之物的翅膀与基石。 前提是他得先看见这一点,並且自己愿意去握住。 楚斯年注视著窗外几乎要被大雪淹没的小小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空碟。 冰冷的瓷壁触感清晰。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成形。 风雪依旧呼啸,但他的眼神渐渐沉淀下来,恢復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一点不同的考量。 第29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6 寒意早已化作沉重的铅块,拽著意识不断下沉。 谢应危蜷在雪里,眼皮似有千斤重,每一次试图抬起都耗费莫大力气。 视野模糊,耳畔的风雪声也忽远忽近。 冷,无边无际的冷,像是要把灵魂都冻僵。 但他脑子里还死死绷著一根弦—— 不能用术法,死也不能用!绝不能让里面那个瞧不起人的傢伙看笑话! 就在他感觉那根弦也快要被冻断时,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毫无徵兆地注入他几乎冻僵的躯体。 这感觉极其突兀。 像是冰封的河面骤然被春阳照射,坚冰內部发出细微的咔擦声。 暖意並非仅仅停留在表面,而是丝丝缕缕,由內而外地渗透蔓延开来。 僵硬的四肢百骸如同乾涸的土地逢遇甘霖,贪婪地吸收著这份温暖。 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带来一阵阵復甦的麻痒。 尤其是暴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有无数极细的暖针在轻轻刺扎,又痒又麻,让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磨蹭几下。 突如其来的舒適让他昏沉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 倏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入眼是那片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角,再往上,是垂落如雪瀑的粉白色长髮,以及那双在夜色雪光中依然淡得近乎透明的眸子。 楚斯年正垂眸看著他,掌心离他额头尚有寸许距离。 暖流正是源自於此。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摆脱暖流的范围。 儘管身体还在贪恋那份温暖,声音却已经嘶哑地喊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我还没认输!”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澜,落在呼啸的风雪中也清晰可辨: “你可以走了。” 什么? 谢应危愣住,赤瞳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走了?去哪?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墨黑一片,雪片纷飞,分明离一天一夜还差得远! 巨大的疑惑和本能的警惕立刻涌了上来。 他顾不得身上还残留的麻痒和虚弱,紧紧盯著楚斯年,语气充满了怀疑: “你……你是不是想诈我?等我信了跑出这雪地,你就说我没通过考验不算数?” 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他见得多了,那些大人总有一套说辞。 楚斯年却並未解释,只是淡淡道: “漱玉宗只收与漱玉宗有缘之人。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你既一心离去,强留无益。” 说著,他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缕灵光悄然没入谢应危体內。 谢应危只觉得身上某种长久以来存在的束缚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玉清衍亲手种下的困了他整整七年的禁制! “禁制已解。玉清衍处我自有交代,现在你自由了。”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自由了? 谢应危看看楚斯年毫无波澜的脸,又感受了一下体內確实消失的禁錮感,心臟在胸膛里狂跳起来,混杂著难以置信与狂喜。 真的……就这么简单? 这个看起来规矩最大的戒律首座,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 连半天的雪都没罚完? 他挣扎著从雪地里爬起来,冻得太久,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刚一站直就踉蹌了一下,差点又栽回雪里。 他慌忙稳住身形,也顾不上狼狈,眼睛死死盯著楚斯年,脚步却开始一步步朝著下山的方向往后挪。 楚斯年果然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风雪繚绕著他,如同玉尘宫中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雪雕塑,对他的离去毫无反应。 四步,五步…… 谢应危越退越快,最后猛地转身,朝著记忆中来时的山路拔腿就跑!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刺痛,他却全然不顾,只凭著那股想要逃离的衝动拼命向前冲。 路上偶尔遇到巡夜或晚归的漱玉宗弟子远远看见是他,无不脸色微变,迅速避开,眼神中或是厌烦,或是畏惧,如同躲避什么瘟神。 谢应危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大笑著跑得更快,將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廊桥山涧通通甩在身后。 终於,笼罩在淡淡灵光中的漱玉宗山门出现在眼前,巍峨古朴。 谢应危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距离山门几步之遥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团。 就是这里……过去无数次,他被无形的墙壁弹回的地方。 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被夜色和树木遮挡,早已不见拂雪崖,更不见那袭白衣。 山门处空荡荡的,值守的弟子不知去了何处,无人阻拦。 心臟在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衝去! 一步踏出山门石阶! 没有熟悉的阻滯感,没有天旋地转的鬼打墙! 身体顺利地冲了出去,冲入山门之外更加凛冽的山风之中! 谢应危不敢停,继续埋头狂奔,沿著下山的小径跌跌撞撞,手脚被枯枝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再也跑不动一步,他才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喘息稍定,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陌生的山路。 他猛地转过身,朝著来时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山连绵的轮廓之中,一点笼罩著氤氳灵光的影子静静矗立在夜色深处。 曾经觉得庞大无比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漱玉宗山门与主峰,此刻望去竟只剩下小小的一团光晕,遥远而模糊。 他真的出来了! 那个冷冰冰的映雪仙君居然真的说话算话!没有骗他! 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衝垮所有疲惫、寒冷和疑虑。 赤瞳之中光芒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 自由!他自由了! 第29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7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玉清衍便已御风赶至拂雪崖。 身形甫一落地,甚至顾不上整理略微凌乱的宗主袍服,便疾步踏入玉尘宫结界。 他面色紧绷,眉宇间是罕见的焦虑与惊疑。 “师叔!” 玉清衍对著殿內那道清寂背影匆匆一礼,语气急切: “清衍今晨例行感应,忽觉应危身上那道禁制消散无踪!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禁制乃我亲手所下,与护山大阵相连,若非您或几位太上长老出手,断不可能……” 他话未说完,便见楚斯年自窗前转过身来,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是我解除了。” 玉清衍怔住,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您……解除了?为何?” 他心中隱隱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已下山。” 楚斯年言简意賅。 “下……下山?!” 玉清衍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声音都拔高些许。 “师叔!您怎能让他下山?!禁制除了限制他离宗,更重要的是遮掩他先天灵体的特殊气息!” 他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语速飞快: “那些游荡的道孽对纯净强大的神魂灵韵最为敏感!若无禁制遮掩,应危在他它们眼中无异於暗夜明灯!更何况……更何况他还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將这孩子託付给最是稳妥严厉的师叔,不过短短一日,竟会是这般“放虎归山”—— 不,是放羊入虎口的结果! 一想到师妹仅存的骨血此刻可能正暴露在危机四伏的外界,或许已被可怖的道孽盯上,又或是遇上心怀叵测的邪修、恶徒…… 谢应危不肯吃亏,一点就炸的性子,在弱肉强食,毫无规矩可言的外界,简直如同孩童抱金行於闹市! 玉清衍心乱如麻,又急又怕。 可面对眼前这位修为辈分皆高於己的师叔,他不敢也不能出言指责,满腹的焦灼与不解堵在胸口,憋得他脸都有些发红,只能徒劳地重复著: “您……您……您……”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下去,既是惶恐於冒犯长辈,又是因担忧而方寸大乱。 楚斯年將他这番情態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未变,只在他即將语无伦次之际,淡声开口: “宗主不必忧心。” 玉清衍猛地抬眼望向他。 “我既允他离去,自然不可能毫无安排,任其自生自灭。至於安危,我可作保。而让他归来——” 他略作停顿,那双淡色的眸子看向宫外茫茫雪崖,仿佛能穿透云雾看到更远的地方。 “我自有法子让他自愿回到漱玉宗。” 自愿? 玉清衍愣住。 那孩子对离宗的执念有多深他再清楚不过。 让他自愿回来? 这简直比强行抓他回来还要难上百倍。 可这话是从楚斯年口中说出的。 这位师叔虽性情冷清,却从无虚言,更不会信口开河。 既然敢如此保证,莫非真有自己不知道的打算? 惊疑不定的情绪在玉清衍心中翻腾,但看著楚斯年平静无波的面容,那股最初的慌乱终究被强行压下些许。 事已至此,他再焦急也无济於事。 师叔行事向来莫测,或许真有深意。 眼下除了相信这位深不可测的戒律首座,他似乎也別无选择。 玉清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著楚斯年深深一揖: “既如此,一切便有劳师叔费心。是清衍方才失態。” 楚斯年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致歉。 玉清衍心下稍安,正欲告辞,忽又想起一事,脚步微顿,面上露出关切之色,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还有一事,敢问师叔,您百年前所受的旧伤如今可有大碍了?” 百年前,映雪仙君楚斯年之名威震修仙界,阵道独步天下,风头无两。 然而在一次联合数位大能围剿一具近乎不灭的古老道孽时,他为护持阵法核心,不慎被邪物濒死反扑的秽气侵染神魂,道基受损。 这才不得已退回拂雪崖,潜心修养,鲜少再过问外界之事。 楚斯年闻言,眸光微微一动,隨即恢復沉寂。 他现在的情况不能告诉任何人。 “无碍。”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玉清衍察言观色,知他不想多谈,也不敢再追问,只得压下心头那份对师叔伤势的隱忧,再次行礼: “那清衍告退。应危之事全凭师叔做主。” 说罢,他心事重重地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玉尘宫。 殿外风雪依旧,拂雪崖亘古的寒冷似乎也渗入了他心底。 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雪雾中的殿阁,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忧心忡忡地朝主峰飞去。 殿內楚斯年独立窗前,指尖轻叩著冰冷的窗欞。 远处,漱玉宗护山大阵的灵光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更远处是层峦叠嶂,危机与机遇並存的茫茫山野。 第29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8 谢应危一口气跑下山,直到彻底看不见那片笼罩在灵雾中的山脉轮廓才真正鬆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初时的狂喜渐渐沉淀,隨之而来的是一个再现实不过的问题—— 他身无分文。 漱玉宗內一切用度自有份例,他从未为钱財发过愁。 如今离了宗门,这才发现山下人间处处都要银钱开道。 不过他並不慌张。 虽从未下过山,但从那些被罚抄的杂书,偶尔听来的弟子閒聊里,也模模糊糊知道些山下城镇的模样。 他辨了辨方向,朝著最近一处据说颇为繁华的城镇走去。 城镇比他想的热闹得多,目光扫过夜色中逐渐亮起的一处处灯火,最终落在一角最为喧腾明亮的地方。 花街,夜晚永不沉睡之所。 谢应危虽是第一次下山,却並非一无所知。 那些洒扫庭除的外门杂役,或是偶尔下山採办的弟子,私底下凑在一起时,总会压低了声音交换著一些眉飞色舞,语焉不详的片段。 “温柔乡”、“销金窟”、“活色生香”,夹杂著几声心照不宣的窃笑,然后迅速被更严厉的呵斥或心虚的张望打断。 漱玉宗门规森严,明令禁止弟子涉足此类“有损道心、败坏门风”的场所,谈论都是禁忌。 越是禁忌,越是勾起谢应危旺盛的好奇心与逆反心。 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那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杂役都忍不住偷偷谈论? 还未完全踏入,一股混合著浓郁脂粉、甜腻薰香、酒气乃至某些难以言喻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春日夜晚微凉的空气碰撞,形成一种令人微微眩晕的氛围。 眼前是一条被各式灯笼照得亮如白昼的长街。 街两旁矗立著一座座装饰华丽、爭奇斗艳的楼阁,飞檐画栋,纱幔轻飘。 每一家门前都悬著显眼的招牌,或题著风雅的名字,画著诱人的图样。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楼前那些鲜活的身影。 穿著各色轻薄纱裙,綾罗绸缎的女子们,倚著栏杆或站在门前,巧笑倩兮,美目流转,用娇柔的嗓音招呼著过往行人。 她们或端庄或嫵媚,有清纯如邻家少女,也有艷丽似怒放牡丹。 为了爭夺客人的青睞,彼此间隱隱流动著无声的竞爭,眼风与笑语都成了武器。 街对面另一座装潢风格略显不同的楼前,站著的竟是几位年轻男子。 他们同样敷著粉,描著眉,唇上点了胭脂,穿著或飘逸或紧身的衣衫,袒露著脖颈或胸膛,同样在殷勤地招揽客人。 而驻足与他们交谈,被挽著臂弯引入楼內的不仅有男人,竟也有衣著华丽面戴薄纱的女子,神情自若,谈笑风生。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幕,实实在在衝击了谢应危此前有限的所有认知。 漱玉宗內,男女大防虽不至於像凡俗界某些地方那般严苛,但也是界限分明,举止有度。 何曾见过如此將皮相与风月当作明码標价生意来做的场景? 而且竟是这样不分性別,混乱又热烈地交融在一起。 但对於年仅七岁的谢应危而言,眼前这一切所带来的衝击,更多是源於场景本身的离经叛道与感官上的新鲜刺激,而非源自性別吸引的朦朧悸动。 他的年龄实在太小。 孩童的身体尚未开始歷经悄然变化,心性也远未到会对异性產生特殊兴趣的阶段。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与对面那些同样敷粉招客的男子,並无本质区別,只觉得山下果然多的是新奇的玩意儿。 谢应危个子矮小,又刻意低著头,混在那些或急切或熏醉的客人中间並不引人注目。 他学著大人的样子背著手,在一家家灯火辉煌的楼前慢悠悠地打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正留心著目標,不料身后一股酒气混杂著汗味猛地撞了上来。 谢应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呃?” 骂声刚起又戛然而止。 谢应危稳住身形,抬头看去,是几个穿著綾罗绸缎满面红光的年轻公子哥,看样子刚喝了不少,脚步虚浮,眼神迷离。 他们低头看到撞到的是个半大孩子,先是一愣,隨即互相看了看爆发出一阵鬨笑。 “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豆丁!” “嘖,毛都没长齐呢,就学著往这儿钻?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也想女人了?” 一个醉醺醺的公子哥伸手想拍谢应危的脑袋,被他敏捷地偏头躲过。 另一人更是口无遮拦,说了几句极为粗鄙下流的调笑话,引得同伴又是一阵大笑。 若是往常在漱玉宗,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谢应危早就反唇相讥,或者暗中使绊子让他们好看。 可此刻他只是拍了拍被撞到的衣袖,垂下眼皮,一声不吭,默默地从这几个醉汉身边绕开,很快钻进旁边更拥挤的人流里,小小的身影眨眼就不见了。 “没劲,胆子真小。” 醉汉们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继续寻欢作乐,全然没注意自己腰间原本沉甸甸的锦绣钱袋,已经悄然换了主人。 穿过这条喧囂鼎沸的长街,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谢应危才停下脚步。 他摊开手,掌心里赫然躺著好几个鼓鼓囊囊用料上乘的钱袋。 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低声嘀咕: “一群蠢货。” 得意不过三息,他忽然皱了皱鼻子,低头嗅嗅自己的衣袖和前襟——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混杂著酒气牢牢附著在上面。 他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像只沾了脏东西的小猫,用力抖了抖衣服。 又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风,这才把几个钱袋一股脑塞进怀里,拍了拍確保稳妥。 回头望了一眼那条依旧灯火通明,喧囂不止的花街,又看了看远处沉静的山影。 觉得外面的世界虽然有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但比起漱玉宗那些令人窒息的条条框框,实在要轻鬆自在得多。 身为天下正道魁首,漱玉宗的规矩森严到了苛刻的地步。 何时起居,何时修炼,言行举止,衣著仪態,乃至结交同门、领取任务,无一处没有详尽的规条限制。 在谢应危看来,那里面住的都是一群被陈规旧矩醃透了的老古板,活得无趣至极。 若不是仗著自己是宗主养子,身份特殊,就凭他这些年干下的“丰功伟绩”,恐怕早就被戒律堂按门规严惩,甚至逐出宗门无数次。 如今他终於跳出那个金丝笼。 虽然前路未知,但这份无拘无束的感觉,让他觉得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著自由的味道。 他哼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荒腔走板的小调,朝著灯火更繁盛的地方走去,准备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游山玩水”大计。 第30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9 方才谢应危路过並顺手牵羊的那条花街,在喧囂主街的背面连接著一条狭窄幽暗的后巷。 这里堆放著杂物,与一墙之隔的灯红酒绿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巷子深处一个堆著破酒罈的阴影角落里,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用简陋红纸粗糙剪成的小人,正悄悄探出没有五官的扁平脑袋。 它站在一个相对乾净的破瓦片上,姿態却莫名透著一股与骯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端正,甚至有点僵硬。 外面主街上丝竹调笑,鶯声燕语毫无遮拦地传进来,隱约还能瞥见从楼阁窗欞透出的曖昧光影,以及那些为了招揽客人而衣衫轻薄、举止妖嬈的男女身影。 小纸人空白的脸似乎朝著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旋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瓦片后面,只留下一点点边角还露在外面。 它极其人性化地抬起一只简陋的纸手,象徵性地捂了捂並不存在的耳朵,细声细气地嘀咕,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罪过,罪过。” 顿了一下它又转过身,再次偷偷扒著墙角,望向谢应危消失的方向,用那种混合著无奈与长辈担忧的语气继续嘀咕: “小小年纪怎能一来便直奔这等场所?实在不成体统。” 没错,这具粗陋到近乎寒酸却行动自如的红色小纸人,正是远在拂雪崖玉尘宫中的楚斯年,分出一缕神念依附其上所化。 他虽允了谢应危下山,又岂会真的全然放任不管? 以他阵修大宗师的手段,悄无声息地缀上一个毫无戒心的孩童並非难事。 这小纸人看似不起眼,却能借山川风息之力移动,与他本体保持著一丝玄妙的联繫,如同一个极其隱秘的眼睛。 方才谢应危所做的一切全被他看在眼里。 小纸人又在瓦片后躲了一会儿,直到感应谢应危的气息开始移动,朝著城镇更繁华的食肆区域去了,它才轻轻抖了抖纸片做的身子。 巷口恰好有一阵晚风吹入,打著旋儿,捲起几片落叶。 小纸人便借著这阵风势,轻飘飘地脱离瓦片,如同一片真正的红色纸屑,悄无声息地融入流动的空气之中。 它飞得不高,贴著墙角檐下的阴影,遥遥缀著前方那个正琢磨著该吃点什么好的小小身影。 …… 谢应危揣著鼓囊囊的银钱,寻了城镇中看上去最气派的一家酒楼走了进去。 店內灯火通明,食客满座,喧譁热闹。 他年纪虽小,但一身气质与寻常孩童迥异,加上容貌出色得扎眼,一进门便引来了些许目光。 机灵的店小二迎了上来,见他独自一人,衣著不俗却面生,便堆起笑脸问道: “小公子,用膳吗?您家大人……” 话未说完,几块碎银子便“叮噹”一声落在他捧著的托盘里,分量不轻。 谢应危抬著那双自带三分凌厉的下三白赤眸,语气不耐: “你这酒楼是开门做生意的,还是查户口的?客人吃饭还分大人小孩?” 店小二被噎了一下,心里暗骂这不知哪家跑出来的小祖宗脾气真大,面上却不敢怠慢,笑容更殷勤了几分: “是是是,小公子说的是,是小的多嘴了。您楼上雅座请?” 谢应危轻哼一声跟著他上了楼,隨意指了个靠窗的空位。 “就这儿了。” 落座后,他也不看菜单,报了几个听来名头响亮的菜名,末了顿了顿,加上一句: “再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店小二笔尖一顿,抬眼覷了覷谢应危那张犹带稚气的脸,犹豫著委婉劝道: “小公子,这……咱们店的酒劲道可不小,您看要不要换成果酿或者甜汤?咱们这儿的蜜露桂花酿也是一绝……” 谢应危没接话,只是放下支著下巴的手,再次抬起眼帘,用那种平静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直直看向店小二。 店小二被他看得后颈一凉,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多什么嘴! 这小祖宗看著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他爱喝就喝唄,反正银子给足了,喝醉了自有他家人来寻!自己瞎操什么心! “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店小二忙不迭应下,转身逃也似的去后厨了。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餚和一只精巧的玉壶便送了上来。 谢应危先尝了尝菜,味道尚可,虽不及漱玉宗內专供的灵膳精致滋养,但胜在口味新奇浓烈。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那壶酒上。 在漱玉宗,玉清衍对他看管极严,莫说饮酒,便是这类可能“移了心性”的东西,都绝不许沾染半分。 此刻看著壶中清澈微漾的液体,难得生出一点好奇和叛逆的兴奋。 谢应危学著曾经偷看到的大人模样,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 端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冽中带著醇厚的香气。 试探著抿了一口,舌尖先是一辣,隨即泛起一阵奇异的醇香与回甘,並不像想像中那般难以入口。 “还行。” 嘀咕一句,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並未察觉,在酒楼角落不起眼的阴影里,一个扁平的红色小纸人正贴在樑柱与墙壁的夹角处,將自己偽装成一片破损的装饰红纸。 小纸人面朝谢应危的方向,將他喝酒品菜那副“不过如此”的小大人模样尽收眼底。 远在拂雪崖的楚斯年感知到这一幕,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无奈。 这孩子当真是被玉清衍的纵容给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偷溜下山,第一站去花街,第二站来酒楼饮酒,行事全然不顾后果。 难怪玉清衍明知会打扰自己清修,也要硬著头皮將人送来。 这般性子若不加以引导规束,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堪忧。 第30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0 谢应危正自斟自饮,虽未多喝,但初尝酒液的新奇感让他心情颇佳。 就在这时,过人的耳力捕捉到邻桌压低的交谈声中夹杂著“漱玉宗”三个字。 他眉头瞬间蹙起,只觉得一阵晦气。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怎么阴魂不散,连吃个饭都能听到? 他放下酒杯,正想扬声唤店小二换个清静点的位置,邻桌的对话却继续飘了过来。 “……咳,要我说,那漱玉宗也就是名声在外,规矩大得嚇人,里头的人未必就个个是圣人。” “可不是么?我听说前些年,他们宗內好像也有弟子沾染了不乾净的东西,差点酿出祸事,最后还不是悄悄压下去了?” “嘿,天下第一宗?这末法年月,灵气都不听使唤了,谁知道里头是不是也藏污纳垢……” 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酒后的肆意与对庞然大物隱秘的窥探欲。 谢应危刚要抬起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赤眸,脸上那点不耐和晦气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奇与幸灾乐祸的兴味。 说漱玉宗坏话? 这他可太爱听了! 在宗內,所有人都对漱玉宗敬若神明,规矩大过天,谁敢说半个不字? 如今下了山,竟然能听到有人私下非议,这感觉颇为新奇有趣。 他立刻打消了换座的念头,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侧著耳朵,做出一副专心品尝菜餚的样子 实则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隔壁桌的窃窃私语上,赤瞳里闪著饶有兴致的光芒,想知道这些胆大包天的傢伙还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邻桌三人全然不知隔墙有耳,他们酒意上头,越说越是放肆。 “……要我说,漱玉宗的清规戒律不过是束著下面人的,上头那些长老首座指不定怎么逍遥呢。” “就是,装模作样罢了。我二舅家邻居的远房表侄,以前就在漱玉宗外门当过杂役,听说里头……” 每一句或真或假,带著酸意与臆测的閒话飘过来,谢应危都在心里默默点头,深以为然。 甚至有点手痒,恨不得凑过去加上几句自己亲身体验的佐证。 果然,外面的世界有意思多了,人心百態,敢说敢想,比宗门里一句句陈腐的教条有趣千百倍!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漱玉宗了! 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当今漱玉宗宗主玉清衍身上。 “……玉清衍?看著道貌岸然,谁知道內里如何?听说他至今未曾有道侣,偌大漱玉宗,连个正经的继承人都没定下,嘖……”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有个在坊市做生意的朋友消息灵通,他说啊,玉清衍其实有个私生子!” 正夹起一块水晶餚肉的谢应危,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私生子? 玉清衍没有道侣,明面上唯一的孩子就是他这个养子。 漱玉宗上下谁不知道他是玉清衍师妹的遗孤?外面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 他竖起耳朵,只听那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下流的窃笑: “……什么养子?骗鬼呢!我看啊,那就是他跟自家师妹通姦生下的野种!要不然,一个孤儿,他堂堂宗主至於那么上心?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说不定那师妹就是被他……嘿嘿,你懂的,这才香消玉殞呢。能入得了玉清衍眼的,想必当年也是个绝色美人儿,可惜了,要是能……”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夹杂著猥琐的臆测和低笑传入谢应危耳中。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酒楼的喧闹! 邻桌三人正说得起劲,忽觉眼前一花,耳边“篤”的一声闷响,震得桌面的杯盏都跳了一下。 定睛一看,一根竹筷深深钉入身旁的木质立柱,尾端犹自颤抖不休。 三人骇然转头,只见邻桌独自饮酒的小童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一双赤瞳幽深冰冷,正死死盯著他们。 目光里没有丝毫孩童的天真,只有淬冰般的寒意。 “妄议漱玉宗宗主,找死是吗。” 谢应危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周遭瞬间降低的嘈杂。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酒楼內其他食客的注意,纷纷侧目。 那三人先是一愣,隨即听到“漱玉宗”三字,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虽离漱玉宗山门有段距离,但天下第一宗的威名和护短是出了名的。 私下嚼舌根是一回事,被当眾揪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们何时议论宗主了?你这小孩,莫要血口喷人!” 其中一人慌忙否认,色厉內荏。 “就是!谁家的小崽子这么没教养!偷听人说话还敢动手?” 另一人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著谢应危骂道,试图用气势压人。 谢应危眸中戾气骤盛,懒得再与他们废话。 他手指在桌上一抹,拈起另一根竹筷,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噗!” “啊——!!!” 悽厉的惨叫陡然响起。 拍桌叫骂之人拍在桌上的手掌,竟被那根轻飘飘的竹筷贯穿,牢牢钉在桌面上!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木质纹理。 那人疼得脸色惨白,浑身哆嗦,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瞬间被废的手,又看向对面神色阴冷的小童,眼中充满惊惧。 这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出手狠辣的小阎王! “聒噪。” 谢应危厌弃地吐出两个字,赤瞳扫过剩下两个嚇呆了的同伙,语气阴狠又狂妄: “舌头不想要,腿也不想要了?小爷今天心情不好,就替你们废了这两样东西!” 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脚尖在凳子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脚踹向左侧那人的面门,动作迅捷如电,带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狠辣果决。 那三人虽只是略通些粗浅体术的散修或富家护院,远非漱玉宗正经弟子可比,但毕竟比普通人强些。 惊怒之下也回过神来,顾不得手上同伴的惨叫,嗷嗷叫著挥拳踢腿,试图围攻谢应危。 一时间,酒楼內鸡飞狗跳! 第30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1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邻桌几个食客手中的酒杯还未放下,脸上残留著谈笑的余韵,下一秒便被惊愕冻结。 当惨叫声与骨骼碎裂的闷响接连炸开时,整个酒楼瞬间乱了起来。 “我的天!” “打、打起来了!” “见血了——!” 惊呼声四起。 胆小的食客尖叫著缩向角落或往楼梯口涌去,杯盘碗盏被慌乱起身的人群带倒,稀里哗啦摔碎一地。 胆大的人则大多瞪大眼睛,既惊且奇。 一方是三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另一方竟是个看起来不过总角之龄,容貌精致得近乎妖异的孩童! “砰!” 一个青花瓷盘被谢应危信手抄起,划破空气,精准地砸在一名大汉的眼眶上,瓷片爆裂,那人捂著脸惨嚎后退,指缝间瞬间溢出血来。 “哗啦——” 孩童矮身如灵猫,避开另一人横扫过来的板凳,反手扯住邻桌的织锦桌布猛地一抖! 杯碟菜餚连同那桌客人未及出口的惊呼一起被扬上半空,汤水淋漓,恰好淋了追击者满头满脸,遮挡了视线。 “拦住他!快拦住这小杂种!” 被钉住手掌那人嘶声怒吼,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拔出那根深入木桌的筷子,痛得满头冷汗。 谢应危却已不在原地。 足尖在翻倒的凳子上一点,小小的身体借力腾空,竟直接跃上旁边一张尚且完好的八仙桌! 碗碟被他踢飞,如同暗器般射向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敌人。 在漱玉宗,他或许未得真传,但出手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和关节要害。 “咔嚓!” 一个试图从侧后方抱住他的壮汉,被他头也不回地一记肘击狠狠撞在肋下,下手极重毫无顾忌。 “哎哟我的祖宗啊——!” 店小二刚端著一托盘新菜从楼梯口冒头,就被眼前这狼藉混乱,血肉横飞的景象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汤汁四溅。 他愣了一秒,隨即连滚带爬地转身,声嘶力竭地朝著楼下尖叫: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楼上杀人了!打起来了!快、快来人啊!” 肥胖的掌柜闻声提著袍子气喘吁吁跑上楼。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见一个酒罈凌空飞来,“啪嚓”在他脚边炸开,酒气混合著血腥味直衝鼻腔。 再一看楼內桌椅翻倒,碗碟粉碎的模样,掌柜两眼一黑,肥胖的身躯晃了晃,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报、报官!快去报官!” 他死死抓住楼梯扶手才没摔倒,声音都变了调,朝著楼下已经嚇傻的伙计们吼道: “快去衙门!就说……就说有凶徒在醉仙楼行凶!快啊!” 楼下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楼上,战斗已近尾声。 谢应危看准那个被桌布糊了一脸,正手忙脚乱擦拭的大汉露出的空门,矮身疾冲,狠狠一脚踹在其支撑腿的膝窝! 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谢应危毫不停留,顺势前冲,小手在那人肩头一按,借力跃起,另一条腿屈起,坚硬的膝盖骨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人下頜! “咯啦!” 撞击声中,那人匕首脱手,整个人向后仰倒,口中喷出血沫和几颗碎牙。 谢应危落地微微喘息,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两人,赤瞳锁定最初被钉住手掌,此刻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始作俑者。 那人心胆俱裂,见他望来,竟不顾剧痛猛地发力,硬生生將手掌从钉著的筷子上撕扯下来,带下一片血肉,惨叫著就要往楼梯口爬去。 “想跑?” 谢应危冷哼一声,踩著桌子凌空踏起,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將这体型远大於他的成年男子硬生生抡起半圈,朝著那扇之前就被撞得摇摇欲坠的雕花木窗狠狠摜去! “轰——哗啦啦——!” 木窗应声彻底破碎,那人惨叫著飞了出去,划过一个弧线,重重砸在楼下青石街道上,溅起一片尘土,抽搐两下,不动了。 酒楼二楼瞬间死寂。 唯有遍地狼藉,汤水横流,碎片满地,以及几个倒地呻吟的伤者。 食客们躲得远远的,鸦雀无声,看向场中独立的孩子目光充满惊骇与畏惧。 谢应危站在破碎的窗前,夜风吹动乌黑的发梢,脸上溅著的血点尚未乾涸。 他抬手隨意抹了一下嘴角。 方才撞击时似乎磕碰到了,有点腥甜。 谢应危走下酒楼台阶,踩在冰凉潮湿的青石板上。 夜风带著未散尽的酒气和远处花街飘来的脂粉味,吹不散眉宇间的戾气。 街道上行人早已被楼上的动静惊散,远远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却无人敢靠近。 那个被他从二楼摜下来的男人竟还没死,正挣扎著从地上撑起上半身,口鼻溢血,一条胳膊扭曲著显然已经断了。 看到谢应危走近,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挣扎著翻过身,竟不顾断臂剧痛,用仅剩完好的手臂支撑著,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小、小公子饶命!饶命啊!是小人有眼无珠!胡言乱语污了尊耳!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求您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吧!” 他磕得额角见血,涕泪横流,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调。 谢应危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赤眸低垂,静静地看著他。 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 他向前走了一步。 男人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求饶的话都说不连贯。 谢应危抬起脚,没有踢,也没有踹,只是將鞋底轻轻落在男人因跪伏而显得单薄的肩头。 一点点向下施加力量。 起初男人还能勉强支撑,但那股力量持续而稳定地增加,如同山岳压顶。 他闷哼一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撑地的独臂开始剧烈颤抖,牙关紧咬,脸色由白转青。 他想抵抗,想求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咔……” 细微的声响自男人肩颈处传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无情地压向地面。 先是膝盖著地,然后是胸膛,最后“噗”的一声闷响,整张脸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鼻樑似乎断了,鲜血瞬间染红一小片地面。 他像一只被钉住的虫子,徒劳地扭动一下身体却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然而谢应危脚下的力量並未因此停止。 还在加重。 第30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2 男人惊恐地意识到,这个看似年幼的煞星,是真的想就这么用脚將他活活碾死在大街上! 仅存完好的那只手在地面上无力地抓挠,留下几道带血的浅痕,周围人也被这孩童下手狠辣所惊到。 “饶……命……” 破碎的气音从男人紧贴地面的唇缝里挤出,充满了绝望。 谢应危置若罔闻。 赤眸中的戾气如同翻滚的岩浆几乎要喷薄而出。 污言秽语犹在耳边,母亲的名誉被如此践踏的愤怒,连同长久以来对漱玉宗、对玉清衍、对自身处境的种种憋闷,似乎都要在此刻,通过脚下这具骯脏的躯体,彻底宣泄出来。 杀意炽盛。 就在他脚下力道即將突破某个临界点的剎那—— 一缕风毫无徵兆地拂过。 这风极轻,极凉,带著远山巔雪的清冽气息,穿透街市浑浊的空气,精准地掠过谢应危的耳畔,拂动额前汗湿的碎发。 突如其来的寒意像一捧冰冷的雪水,猝不及防地浇在谢应危沸腾的杀意之上。 他狂暴的心绪猛地一滯,赤眸中翻滚的戾气出现了瞬间的涣散。 脚下那股几乎要碾碎一切的力道也隨之微微一松。 他低下头。 男人脸下的青石地面,已然出现了一个边缘碎裂的凹坑。 鲜血正从坑的边缘缓缓渗出,匯聚成一小滩。 谢应危看著凹坑,又看了看脚下男人死灰般的侧脸和微弱起伏的后背。 一种陌生的空洞感悄然取代了部分暴怒。 他……没杀过人。 在漱玉宗,他胡闹、捉弄、甚至打伤同门,但从未真正起过杀心,更未亲手终结过一条性命。 脚下这人固然可恨,但…… 那缕带著霜雪气息的清风还在身边縈绕,带来一种令人头脑清醒的镇定。 谢应危抿紧嘴唇,赤眸中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辨的冰冷。 他终於一点点移开自己的脚。 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应危蹙眉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站住!前面那个!给我站住!” 几声严厉的呵斥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几个穿著皂隶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显然是接到了酒楼报官。 谢应危眉头一皱,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灵活的狸猫,瞬间钻进旁边一条黑漆漆的狭窄巷道,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阴影深处。 衙役追了上去。 这场闹事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酒楼门口,肥胖的掌柜还在捶胸顿足,看著二楼破败的窗口和满地狼藉,心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醉仙楼啊……我的银子啊……这天杀的小孩。”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停在他面前。 掌柜泪眼朦朧地抬头,只见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外罩一件同色斗篷,头上戴著一顶垂落轻纱的斗笠,將面容遮掩大半。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著一种与喧闹俗世格格不入的清冷出尘之气,仿佛月下松雪,寒潭映月。 掌柜一时竟忘了哭,呆呆地看著。 那人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將一物放在掌柜沾满油污和泪渍的手心里。 入手沉甸甸,冰凉凉。 掌柜低头一看,竟是一块成色极好,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子! “这些赔偿酒楼修缮之资,以及今晚所有客人的酒菜,皆由在下结清。” 斗笠下传来一道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平静无波。 掌柜捧著金子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並未停留,又取出另一块更大些的金子,放在掌柜另一只手里。 “此乃赔罪之礼,今夜搅扰,还望掌柜海涵。” 说完,白衣人微微頷首,也不等掌柜反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匯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之中。 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淡淡的霜雪气息。 掌柜呆立原地,半晌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看手里两块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又抬头望了望白衣人消失的方向,再扭头看看自家一片狼藉的酒楼。 脸上的泪水还没干,表情却已从绝望的哭丧变成了极致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这……这都什么事啊。 第30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3 谢应危如同一只灵巧的夜猫在街巷屋脊间飞速穿梭。 身后的衙役虽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却依旧像狗皮膏药一样紧追不捨。 “嘖,麻烦。” 谢应危不耐地低哼一声。 他倒不是怕这些只会些粗浅拳脚,顶多有点外门硬功的衙役,只是不愿再被纠缠,平白耽误时间。 眼看前方巷口又有火光和人声逼近,他足尖在墙角青苔上一蹬,身形借力上拔,单手在墙头一按,便悄无声息地翻入旁边一处黑灯瞎火的院落。 落地后,他迅速掐了个简单的法诀,指尖灵光微闪,朝著院墙外追兵方向虚虚一点。 一道与他身形相似的模糊虚影踉蹌著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同时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散开。 这是他在漱玉宗藏经阁某本杂书里看来的障眼小术,虽不精深,骗骗凡俗衙役和低阶修士的感知却已足够。 果然,墙外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立刻朝著虚影的方向追了过去,渐渐远去。 谢应危这才鬆了口气,从藏身的柴垛后走出来。 他走到院中一口水井边,就著朦朧的月光,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颊和额头。 雪白的袖口立刻沾染上暗红褐色的血痕,有些已经乾涸,有些还带著微湿。 都是別人的血。 想起方才酒楼里那些污言秽语,谢应危眼中戾气又是一闪,胸口那股鬱结的怒火併未完全平息。 那些人实在该死。 竟敢用那般齷齪的言辞编排已故之人,还肆意臆测、侮辱…… 从他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玉清衍,旁人说玉清衍几句閒话,他或许还能当耳旁风,嬉笑怒骂或跟著附和。 但將那种骯脏的臆测强加在玉清衍身上,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底线。 就算宗主再怎么烦人,再怎么用规矩束缚他,终究是实打实地照顾了他七年。 这份养育之责,谢应危嘴上从不认,心里却並非毫无知觉。 他可以討厌漱玉宗,可以气玉清衍管得严,却无法接受外人用那种方式去詆毁他。 想到这里,谢应危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些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 不能再想了! 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获得自由,总想那些干什么? 虽然自由的第一天就见了血,惹了官非,算不上什么美好开端,但谢应危依旧觉得不错。 至少一切都是由他自己做主,痛快淋漓,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若是在漱玉宗,他早已经被玉清衍拎著领子去道歉了。 谢应危定了定神,决定先找个客栈歇脚,处理一下身上的血跡。 明日一早便离开这里,找个离漱玉宗越远越好的地方,开始真正的游山玩水。 免得被那些衙役们找到,还是去偏远一点的客栈吧。 辨认了一下方向,谢应危再次翻墙而出,朝著记忆中城镇边缘的区域走去。 越走越偏,灯火渐稀,房屋低矮破败,道路也变成了坑洼的土路。 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带著深春夜晚不该有的寒意。 忽然,谢应危停下了脚步。 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瀰漫在四周的空气里。 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適,甚至隱隱有些毛骨悚然。 周围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消失。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旧宅区,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一道佝僂的身影,缓缓从前方一堵半塌的土墙后走了出来。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走。 它的动作僵硬而扭曲,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咯咯轻响。 月光照亮了它的模样。 依稀还能看出人形,但皮肤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色,如同久埋地下的尸骸。 半边脸颊的皮肉缺失,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 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黑。 嘴唇咧开,露出尖锐如野兽的獠牙,涎水混著不明的暗色液体从嘴角滴落。 道孽! 谢应危瞳孔骤缩,心臟猛地一沉。 他虽未亲眼见过,但在漱玉宗的典籍记载和师长们的严厉告诫中,早已无数次听说过这种因心魔与污浊灵气扭曲而成的可怖怪物! 而且不止一只! 仿佛响应一般,左侧的破屋窗户里,探出另一颗同样灰败狰狞的头颅。 右侧的阴影中,缓缓站起第三道扭曲的身影。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转眼间,六只形態各异但同样散发著腐朽与疯狂气息的道孽,从各个角落出来,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 它们无一例外全都看向谢应危。 漆黑的眼眶似乎能吞噬光线,牢牢锁定场中唯一鲜活的存在。 空气中阴冷的气息骤然浓烈数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谢应危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么多!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道孽聚集?! 它们不是通常只在灵气污浊更甚的荒野废墟吗? 他绝对不是这么多道孽的对手!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道孽,其悍不畏死、污染灵力的特性,也绝非他这样一个半大孩子且所学驳杂未精的人能独自应对的! 谢应危方才为了摆脱衙役,施展的小小障眼法释放了灵力。 虽然微弱,但在这些对纯净灵韵和鲜活生气敏感至极的怪物眼中,无异於黑暗中的灯火。 谢应危看著周围渐渐逼近,眼中只有纯粹吞噬欲望的怪物们,冷汗顿生。 他才刚下山第一天,难道就要成为这些怪物的口中餐,腹中物? 羊入虎口莫过於此。 第30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4 谢应危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几乎是在看清道孽模样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 跑! 然而,他的动作在那些早已失去人性只余吞噬本能的怪物眼中,无异於猎物徒劳的挣扎。 僵硬扭曲的身体爆发出与其形態不符的迅捷速度,紧追不捨! 谢应危慌不择路,在废弃的街巷间亡命奔逃。 他听到身后砖石被利爪抓碎的刺耳声响,感受到腥臭的风几乎要贴上后背。 他猛地拐过一个墙角,一只灰败的手爪堪堪擦著他的衣角划过,將土墙抓出三道深深的沟壑! 矮身躲过从头顶扑下的黑影,那东西狠狠撞在对面墙上却仿佛毫无痛觉,立刻又扭曲著爬起。 他甚至不敢回头,將体內那点微薄的灵力全部灌注於双腿,只求更快一点。 但道孽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谢应危被逼入一处死巷,三面都是高墙,而唯一的出口,已经被两只嘴角滴落涎水的道孽堵住,漆黑的眼眶注视著他,缓缓逼近。 退无可退! 生死关头,谢应危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双手急速掐诀,这是一个粗浅的“浮空术”,本意是辅助修士短暂滯空或缓慢降落,极耗灵力且难以维持。 微弱的灵光在脚底一闪,谢应危的身体猛地向上一躥,勉强攀住巷子一侧高墙的顶端,险之又险地避开下方道孽抓来的利爪。 他手脚並用,狼狈地爬上墙头,几乎虚脱。 然而危机並未解除。 墙下的道孽发出愤怒的低吼,开始用身体撞击墙壁,更有两只试图攀爬! 而谢应危体內的灵力,正因这仓促施展的浮空术和之前的狂奔而飞速流逝。 他能感觉到,自己最多再支撑十几个呼吸就会力竭掉下去,落入下方那些疯狂撕扯,等待著將他分食殆尽的怪物群中! 冷汗浸透后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谢应危趴在墙头,看著下方越聚越多,仰著狰狞面孔的道孽,小脸煞白,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才刚下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就在他几乎绝望,以为必死无疑之时,一个清冷平静仿佛来自遥远雪山之巔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答应我三个条件便救你。” 谢应危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四顾。 夜色深沉,除了下方虎视眈眈的道孽和破败的废墟,哪里有人影? “映雪仙君?你在哪?!” 他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和紧张而有些变调。 声音却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 与此同时,下方一只道孽似乎找到了借力点,猛地向上一窜,尖锐的爪子几乎勾到谢应危的鞋底! 谢应危嚇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往上缩,体內的灵力又耗去一截。 他气急败坏,朝著空荡荡的四周大喊: “什么条件?!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答应?” 楚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一,隨我回漱玉宗,向玉宗主当面致歉。” 谢应危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这明明是两件事!” 楚斯年又不说话了。 下方更多的道孽开始叠罗汉般试图攀爬,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谢应危气得几乎要吐血,但看著越来越近的死亡威胁,只能死死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答应!第二个呢?!”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清冷无波: “二,入我门下,为我弟子。” 入他门下?做映雪仙君的徒弟?学那些在他看来枯燥无比不过是“画圈圈”的阵法? 谢应危愣了一瞬。 “学阵法?” 他下意识反问。 楚斯年依旧没有解释。 而谢应危感觉脚下支撑的灵力已经开始不稳,身体微微下滑。 “可以!可以!我答应!第三个!第三个要求是什么?!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我要掉下去了!” “三,往后需执弟子礼,恭敬顺从。惩戒由我不得违逆。” 楚斯年终於说出最后一条。 谢应危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细究这些条款,满脑子都是活下去。 他看也不看下方,几乎是吼出来的: “答应!我都答应!你快来救我!!!” 预想中的救援並未立刻到来。 “你便是如此同师尊说话的?” 谢应危一愣,隨即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计较称呼?! 难道他不喊,这个所谓的映雪仙君就真能眼睁睁看著他被道孽撕碎不成?! 一股被拿捏被逼迫的屈辱感和破罐破摔的怒气涌了上来,怎么也喊不出“师尊”二字。 两人就这样在生死边缘诡异地僵持住了。 谢应危憋著气,就是不吭声。 体內的灵力终於彻底告罄,脚下那点微弱的浮空之力瞬间消失! “啊——!” 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支撑,直直朝著下方张开獠牙利爪的道孽群中坠去! 身体骤然失重,冰冷的空气呼啸著刮过耳畔,下方是仰著灰败狰狞面孔,张开獠牙利爪的道孽,腥臭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楚斯年那张清冷无波的脸,闪过他不疾不徐,仿佛吃定自己的可恶声音,闪过那三个屈辱的条件…… 所有的憋闷、愤怒、不甘,最终在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混合成一股几乎要衝破喉咙的怨懟—— 什么狗屁的映雪仙君!见死不救!一点都不博爱! 无声的怒骂在他心底疯狂咆哮,脸上还残留著赴死的悲壮。 但嘴巴却有自己的想法,带著几乎破音的尖锐撕开凝滯的夜: “师尊救我——!!!” 第30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5 甫一脱口,便似触动了冥冥中的某种契引。 天地间,风骤停。 紧接著,细密的雪凭空而生,簌簌落下。 雪落无声,却涤盪出一种万籟俱寂的肃穆。 纷扬的洁白笼罩四野,瞬间將血腥戾气都隔绝在外,辟出一方绝对静謐的领域。 在这突如其来的冰雪帷幕中央,寒意最盛之处,微光凝聚。 “定。” 一个单字,清清泠泠,却如同冰玉坠地,带著浩瀚如渊的灵压响彻在这方狭窄的巷弄上空。 剎那间,时间仿佛被冻结。 所有扑向谢应危的道孽全部凝滯,如同琥珀中的虫豸,连扭曲狰狞的表情都凝固在灰败的脸上。 空中飘落的尘埃,溅起的碎石,甚至谢应危自己下坠的势头,都在这一声轻喝中,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定格。 谢应危骇然瞪大眼睛,看著獠牙几乎要碰到自己鼻尖却动弹不得的道孽,心臟狂跳几乎停摆。 他僵硬著转头。 雪幕最深处,微光凝实。 一道素白身影自寒中显现。 衣袍是极冷的白,流溢著冰雪本身的微芒,其上银线暗绣的纹路在雪光映照下若隱若现。 长发如冷泉流泻,垂落肩背,发梢与衣袂在无声落雪中轻微拂动。 容顏清极,冷极。 眉似远山裁就的冰棱,眼眸淡若琉璃封存的寒潭,映著漫天飞雪,无波无澜。 他立於虚空,周身縈绕著无形的凛冽气韵,仿佛亘古存在的冰雪本身化作了人形,不沾半分尘俗烟火。 垂眸,抬手。 指尖莹白,骨节分明,比周遭飘落的雪花更剔透三分。 並未见如何动作,甚至未见灵力汹涌的光华。 轻轻一指点出。 “开阵。” 清泠二字,如冰玉相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话音落处,无声无息。 没有崩溃的巨响,没有四溅的污秽。 就在指尖虚点的方向,所有怪物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无声崩解,化作比雪花更细碎的灰色尘埃簌簌飘落,混入地面的新雪之中,再无痕跡可寻。 风雪依旧,巷弄空寂。 谢应危的赤眸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知道映雪仙君很强,是天下第一阵修,但知道和亲眼目睹这种犹如神跡般的场面,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那种举重若轻的力量过目难忘。 楚斯年走到他面前,垂眸看著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伸出手指在谢应危眉心一点。 一股带著玄奥禁制之力的灵流瞬间涌入谢应危体內,如同活物般迅速游走,最终盘踞在丹田气海附近,形成一个繁复的印记。 “若明日正午之前你未至漱玉宗山门,禁制自会引动天雷,殛你神魂。好自为之。” 说完,他甚至不等谢应危有任何反应,身影便如同水月镜花般悄然淡去,融入还未散尽的寒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原地尚未消散的霜雪气息。 巷子里,只剩下谢应危一个人坐在铺满霜华的地面上。 过了好半晌,劫后余生的恍惚感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 你自己都来了,还要我费力走过去? “楚、斯、年——!” 谢应危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对著空荡荡的巷子咬牙切齿,小脸气得通红,赤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没办法。 最终,他只能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又无可奈何的猫,愤愤地跺了跺脚,带著一身狼狈和满腔的怒火不甘,朝著漱玉宗的方向一步步挪去。 晨曦微露时,谢应危拖著沉重的步子,终於远远望见漱玉宗巍峨的山门轮廓。 比起昨日下山时的雀跃飞扬,此刻的他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乌黑的髮丝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赤眸里沉淀著挥之不去的阴鬱与憋闷。 他一夜未眠,紧赶慢赶,才在日头將將升到中天之前踏入山门结界之內。 没有耽搁,他径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著,来到漱玉宗主殿—— 清正殿。 殿內气氛肃穆,玉清衍正端坐主位,与数位宗门长老商议要事。 当谢应危那道带著一身外界风尘与低气压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霍然从主位上起身,甚至顾不上仪態,几步便跨到谢应危面前,素来温润儒雅的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 他上下打量著谢应危,目光扫过他衣袍上未完全清理乾净的打斗痕跡和疲惫神色,语气是全然的心疼: “应危!你……你可有受伤?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份关怀发自內心。 不仅仅因为谢应危是他师妹留下的唯一血脉,更因为这七年来朝夕相处的养育之情,早已让他在心底將这孩子视若己出。 方才师叔说谢应危正午之前一定会来,他尚存疑虑,此刻亲眼见到人虽狼狈却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那份悬著的心才真正落下一半。 在玉清衍身后,几位长老也投来惊异的目光。 谢应危垂著眼没看玉清衍。 他能感觉到身侧另一道平静无波却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胸腔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烧得他喉咙发乾。 谢应危死死咬了下后槽牙,將那股几乎要衝口而出的顶撞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在玉清衍担忧的目光和其他长老惊疑的注视下,猛地屈膝,朝著玉清衍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玉清衍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化为错愕。 “弟子谢应危。” 谢应危的声音有些乾涩,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叩谢宗主多年养育照拂之恩。往日顽劣,给宗主添了诸多烦扰,是弟子之过。” 说著,他竟真的俯身,额头触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玉清衍彻底愣住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又顿在半空。 殿內几位长老更是面面相覷,几乎怀疑自己眼花耳鸣。 这是那个把漱玉宗搅得天翻地覆、目无尊长、桀驁不驯的谢应危? 他居然会跪下磕头认错?还会说感激的话? 谢应危直起身,依旧垂著眼,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却足够清晰的语调说道: “宗主待我恩同再造。往日种种是我不识好歹。此番下山方知……方知宗主苦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第30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6 玉清衍看著谢应危低垂的后颈,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欣慰又有更深的不解。 谢应危停顿一下压下翻腾的不情愿,才接著道: “另有一事需稟明宗主。映雪仙君已应允收我为徒。自今日起,我当隨师尊往拂雪崖修行,聆听教诲。” 此言一出,清正殿內顿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谢应危身上,转向一直静立殿侧宛如冰雪雕琢的楚斯年。 就连玉清衍也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师叔,眼中充满不可思议。 映雪仙君楚斯年,戒律首座,天下第一阵修,性情冷清,独居拂雪崖百余年,从未听闻有收徒之意。 如今竟要收下这个全宗门最令人头疼,最不服管束,且一向对阵法之道嗤之以鼻的谢应危? 这比谢应危跪地认错还要令人震惊百倍! 楚斯年面对眾人聚焦的视线,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站在那里,淡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一如拂雪崖终年不化的积雪。 这份沉默本身便是一种默认。 玉清衍看看一脸阴鬱却跪得笔直的谢应危,又看看清冷出尘、莫测高深的楚斯年,心头疑云密布,惊涛骇浪。 他太了解谢应危对阵法的不屑,师叔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让这孩子自愿拜师,甚至愿意去苦寒的拂雪崖修行? 短短一日一夜,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內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玉清衍身上,等待他这位宗主的决断。 楚斯年辈分虽高,但玉清衍才是执掌宗门之人,此事又涉及他亲自抚养长大的谢应危,自然需他首肯。 更何况,宗內皆知玉清衍最初属意亲自教导谢应危修习剑道,奈何这孩子油盐不进,才一直耽搁至今。 谢应危仍跪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赤眸灼灼,紧紧盯住玉清衍,小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 他疯狂对著玉清衍挤眉弄眼,试图传达出最强烈的拒绝和求助信號。 他才不要去拂雪崖那个终年苦寒的鬼地方!更不要学那些枯燥的阵法! 昨天答应楚斯年纯粹是道孽围困下的权宜之计,为了活命。 现在安全了,情况完全不同了。 如果玉清衍不同意,以宗主的身份驳回,就算是楚斯年也不好强行带走宗主养子吧? 比起去拂雪崖学阵法,留在主峰跟玉清衍学剑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至少玉清衍疼他,纵容他,就算他偷懒耍滑不好好练剑,玉清衍也顶多训斥几句,捨不得真把他怎么样。 可楚斯年呢?那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冰块! 昨天居然因为自己不喊“师尊”就迟迟不出手,眼睁睁看著自己掉下去! 心狠手辣,毫无长辈慈爱! 谢应危拼命用眼神传递著这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念头,期盼玉清衍能看懂他的暗示,拒绝楚斯年的要求。 然而,玉清衍的视线与他焦急的目光对上,却只看到了孩子眼中的殷切。 他心中那点因谢应危归来並主动认错而激盪的欣慰之情更浓了,完全误解了挤眉弄眼背后的真实含义。 玉清衍脸上绽开一个真切而放鬆的笑容,他转向楚斯年,郑重地拱手一礼: “师叔愿意亲自教导应危,实在是这孩子的造化,也是清衍之幸!这孩子顽劣,往后便要劳烦师叔多多费心了。” 语气里满是感激与託付。 楚斯年微微頷首,淡色的唇角竟难得地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虽转瞬即逝,却如冰雪初融,清冷中透出一丝温和: “宗主言重,分內之事。” 这抹罕见的浅笑落在谢应危眼里不啻於火上浇油。 虚偽!道貌岸然!偽君子!小人!徒有虚名! 他气得胸口发闷,小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既如此,我便带他先行告退。” 楚斯年不再多言,对玉清衍及几位长老略一示意,转身朝殿外走去。 “恭送师叔/仙君。” 眾人连忙行礼。 楚斯年步履未停,只经过谢应危身边时,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 谢应危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向玉清衍,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用夸张的口型继续做著最后的努力: “拒——绝——他——!我——不——去——!” 玉清衍看著他依依不捨的模样,心中更是柔软。 只觉得这孩子经歷一番波折终於懂事,知道亲近长辈了,还宽慰地朝他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的身影满是欣慰。 谢应危眼前一黑,彻底绝望。 跟著楚斯年离开清正殿,穿过层层殿宇楼阁,周遭景物越来越偏僻清寂,气温也明显下降。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起点。 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青石台阶,一级级没入云雾繚绕的山巔。 这便是通往拂雪崖的唯一路径。 谢应危抬头望去,密密麻麻的台阶简直令人眼晕,怕不下千阶。 他累极了,困极了,昨夜奔波加上精神紧张,此刻只想倒头就睡。 他扭过头,带著最后一点侥倖问楚斯年: “你……师尊不施展个什么神通,直接带我飞上去吗?” 语气乾巴巴,那声“师尊”叫得格外勉强。 楚斯年负手立於阶前,侧顏清冷如画,声音平淡无波: “此阶名为叩心路,登之可磨练心性。你自行上去,不可用术法,也不可用符籙。” “什么?你、你这是在故意刁难我。” 谢应危音调拔高,不敢置信。 连日来的憋屈、疲惫、愤怒一起爆发,赤眸瞪向楚斯年。 楚斯年並未动怒,甚至没有看他,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化作一缕夹杂著细雪的清风,悄然消散在石阶起始处的薄雾中,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谢应危。 “楚斯年你个卑鄙小人!” 谢应危对著空气骂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两天没合眼,长途跋涉赶回来,现在又要靠双脚爬这看不到头的石阶? 等爬上去,他这双腿还能要吗?! “卑鄙小人!偽君子!冷血无情!大冰块!” 话音刚落,一股尖锐的麻痹感瞬间窜遍全身。 他“啊”地一声短促惊叫,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差点瘫软在地。 好一会儿,那股令人牙酸的麻痹感才缓缓褪去。 楚斯年清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幽幽传来,迴荡在山道间: “若有出言不逊,或心存怨懟咒骂,禁制自会感应。” 谢应危僵在原地,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却再不敢骂出声。 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爬……就爬!” 第30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7 当谢应危在“叩心路”上满心怨愤地攀爬时,拂雪崖玉尘宫前的景象,足以让他本就沸腾的怒火彻底炸开。 崖坪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白玉棋枰。 楚斯年端坐一侧,素衣如雪,粉白长发流泻肩头。 他並未执子,而是悠然烹著一壶茶。 小炉炭火正红,上置一只素胚陶壶,壶嘴已吐出裊裊白气。 楚斯年垂眸,专注地听著水沸的细微声响,待“松涛”之声將息未息之时,才提起陶壶,注入一旁温著的青瓷盖碗中。 水线平稳,不高不低,恰是“凤凰三点头”的工夫。 顿时,一股清冽悠远仿佛凝了雪魄梅魂的茶香瀰漫开来,与崖间凛冽寒气交织,沁人心脾。 他並未急於品饮,而是將第一泡茶汤倾入一旁的茶海中,算是“醒茶”。 隨后再次注水,静待片刻,才用茶夹取出一只同样质地的青瓷小杯,斟了七分满。 茶汤色泽清亮,恍如琥珀。 他执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眉目间似有冰雪消融的舒展。 在他身侧,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羽色鲜亮,尾翎修长的珍禽,似凤非凤,周身流转著淡淡的灵光,正姿態优雅地低头啄食著楚斯年指尖撒落的几粒灵粟。 偶尔发出几声清越鸣叫,与崖间风声应和。 更过分的是,楚斯年手边除了茶具,还摊开著一卷古谱。 他时而瞥向棋枰,信手拈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嗒”一声轻响,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某处,仿佛在与无形的对手对弈,又仿佛只是隨性排布著玄机。 崖坪一角,还有一株本不该在此地盛放的玉茗仙株,正舒展著莹白剔透的花瓣,幽香暗浮,显然是以精妙阵法匯聚灵气,逆转局部气候方能维持。 整个画面,清寂、风雅、閒適到了极致。 与下方那个灰头土脸,用尽最后力气才狼狈爬上最后一阶,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谢应危,形成了惨烈到刺眼的对比。 谢应危扶著冰冷刺骨的崖石,大口喘著气,汗水顺著额角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坑。 他抬起头,赤眸瞬间就被这幅“仙君品茗、灵禽相伴、对弈赏花”的悠然景象点燃了! 他拼死拼活,耗尽体力爬上来,脑子里幻想过无数种上来后可能面对的冰冷训斥、严苛规矩,或至少是楚斯年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可结果呢? 这人在喝茶!在下棋!在餵鸟!在赏花! 这卑鄙小人实在是欺人太甚! “楚、斯、年——!” 谢应危喉咙沙哑,俊俏的脸都变得有些扭曲。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而对方却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只顾著享受这该死的风雅! 楚斯年仿佛这才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淡色的眸子扫过谢应危几乎站立不稳的狼狈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將手中的青瓷杯轻轻放下,发出“叮”一声脆响。 “上来了?比预计慢了半炷香。” 谢应危眼前发黑,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双腿实在软得厉害,恐怕已经衝上去掀翻那些该死的棋枰和茶具。 楚斯年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那两只灵禽,指尖又捻起几粒灵粟,声音清冷如旧: “静心,凝神。心浮气躁如何入道?”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鸟听,还是说给那个快要气炸了的小徒弟听。 若是先前的楚斯年见到眼前这狼狈不堪却又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孩童,定然早已心生不忍。 或许会比玉清衍更甚,见不得这张与故人相似的小脸上出现半点委屈,捨不得让他吃一丁点苦头,连拂雪崖的寒风都觉得会吹疼了他。 但现在的楚斯年亲眼看到谢应危下山后的所作所为: 混跡花街、妙手空空、酒楼斗狠、戾气横生、险些当街杀人…… 不仅仅是顽劣,是心性未定,力量初显下的危险徵兆,是一颗隨时可能爆裂伤己伤人的火星。 玉清衍的溺爱,宗门的纵容,未能给予正確的引导,反而助长了这份无法无天。 若再放任下去,无需道孽侵蚀,这孩子自己就可能走上歧途,或被自身戾气反噬引来更可怕的灾祸。 真正的为他好,绝不是一味庇护。 实际上,即便昨夜没有道孽意外出现,楚斯年也已做好打算。 他会易容改扮,亲自去会一会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必要让他狠狠吃些苦头,认清山外世界的残酷与人外有人。 道孽的出现不过是让计划提前,且效果更佳,省了他一番乔装动手的功夫。 至於消耗的力量…… 楚斯年垂下眼帘,看著杯中清透的茶汤。 昨日瞬杀那些低级道孽所耗,於他而言確实微不足道,不过是浩瀚渊海中取出的一瓢水。 他这具身躯旧伤沉疴,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需得精打细算,但用在管教和必要的震慑上,他並不吝嗇。 楚斯年不著痕跡地扫过谢应危气得通红却不得不强忍的小脸,心里忍不住夸了句“可爱”。 適度地欺负一下这个桀驁不驯的小傢伙,看他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比起他之前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紈絝样子,確实別有一番趣味。 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此刻生动的怒气竟比故作老成的挑衅顺眼得多。 嗯,还是可爱,想捏一把。 某些时候,这位以清冷出尘著称的映雪仙君,內里其实颇为“缺德”。 只是他容顏太盛,气质太冷,即便做著些促狭事,看起来也如冰雪雕琢的謫仙在俯瞰尘世玩笑,別有风味。 第30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8 楚斯年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强撑站立的谢应危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看来你的天赋也不过如此,玉清衍未免夸大其词。” 谢应危累极怒极反而冷笑起来,赤眸死死盯住楚斯年: “哦?既然仙君觉得我天赋平平,不堪造就,那不如现在就开始教我阵法之道? 也好让我这不过如此的资质,早日见识见识仙君的通天手段。 不过我想——” 他刻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充满讥誚的弧度。 “这应该耗费不了太久的时间吧?毕竟阵法嘛,嘖。” 未尽之言,满是轻蔑。 能成为漱玉宗人人头疼的混世魔王,谢应危自然不是只会挨打受气的角色,反击起来又准又毒。 楚斯年对他的挑衅恍若未闻,只缓缓又啜了一口茶,才道: “我如今是你师尊。虽未行拜师礼,但你也不可如此无礼。否则——” “知道了知道了,否则就要惩戒嘛。” 谢应危不耐烦地打断,咳嗽两声,勉强站直了些,胡乱理了理皱巴巴沾满尘土雪水的衣襟。 然后对著楚斯年,用一种夸张而敷衍的姿態躬身行礼,语气刻意拿捏得恭敬无比: “弟子谢应危,恳请师尊传授阵法大道。” 用词倒是標准,可歪歪扭扭的行礼姿势,和眼底毫不掩饰的不驯,都明明白白写著“老子不服”四个字。 楚斯年看著他这番做派,淡声道: “你现在还没资格学习阵法一道。” 谢应危动作一顿,蹙起眉头。 他的天赋如何,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过目不忘,触类旁通,正因学什么都太快太容易,才觉得一切索然无味,难以投入。 如今楚斯年竟然说他没资格? 嘲讽的笑意重新爬上嘴角,只是这次带上更多冰冷: “哦?那师尊把我带到这鸟不拉屎的拂雪崖,又强逼我拜你为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就是每天变著法子折磨我,看我狼狈不堪,供你取乐?哇,你不会是变態吧。” 楚斯年抬起眼,那双淡色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平静地看进谢应危翻涌著怒火的赤瞳深处。 “我这一生只收一个徒弟,若你始终是现在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应危沾满尘泥的衣袍和因愤怒而紧绷的小脸。 “只会丟我的脸。” “这副样子?!” 谢应危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最后一点强装的恭敬荡然无存。 他猛地挺直脊背,儘管双腿还在因为爬阶微微打颤。 赤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射出来。 “我这副样子——?” 他声音嘶哑,指著自己一身狼狈: “还不是拜你所赐!楚斯年,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有什么手段儘管使出来!小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叫谢应危!” 愤怒彻底衝垮理智,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不管不顾地对著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出尘的师尊亮出最尖锐的爪牙。 楚斯年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依旧用那种平稳到让人牙痒的语调说道: “欲学阵法先过我设下的基础关隘。过了方有资格。” 谢应危深深吸了几口拂雪崖冰冷彻骨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他索性不再强撑,一屁股盘腿坐在雪地上,昂著头,赤眸灼灼: “行啊。什么关?你儘管提。” 他心中发狠: 等小爷我轻鬆过了你这劳什子基础关,学了你那套阵法,定要让你这装模作样的映雪仙君,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天赋异稟,什么叫后悔收徒! 楚斯年不再多言,转身朝玉尘宫內走去,只留下一句: “跟来。” 谢应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挣扎著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偽君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玉尘宫內比外面更加清寂空旷,陈设极简,唯有丝丝缕缕寒梅冷香浮动。 楚斯年引著他穿过两道迴廊,来到一处偏殿。 殿內並无多余装饰,中央却是一方巨大的白玉砌成的浴池,池水清澈见底,氤氳著温润的白气,与殿外凛冽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进去,洗净。” 楚斯年停在池边,语气平淡地吩咐。 谢应危一愣,隨即皱起眉: “这算什么考验?沐浴?” 楚斯年没有回答,只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隨后便转身径直离开偏殿,留下谢应危一人对著热气腾腾的浴池发愣。 谢应危低头看了看自己。 確实,这一路折腾下来,衣服上沾满了泥土草屑,袖口衣襟还有昨日酒楼打斗时溅上的已经乾涸发暗的点点血渍,和汤汁油污,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抬起袖子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混合著汗味、尘土味和淡淡血腥气的酸餿气息立刻钻入鼻腔。 他脸色一黑,终於明白楚斯年那一眼的含义—— 嫌他脏! 这个认知让他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但身上黏腻难受的感觉也是实实在在的。 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竟有几分诱人。 他解开腰带,褪下脏污的外袍和中衣,动作忽然顿住,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 那个偽君子……应该不会偷看吧? 在原地僵立半晌,谢应危摇了摇头,把这个有点荒谬的念头甩开。 楚斯年那人虽然可恶,但看起来一副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应该不至於做出偷窥弟子沐浴这么猥琐下作的事情。 是他多心了。 谢应危不再犹豫,迅速脱掉剩下的衣物,“噗通”一声滑入温暖的池水中。 恰到好处的热度瞬间包裹住他酸疼僵冷的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声,连日来的奔波劳顿仿佛都被这温水涤盪。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而在玉尘宫另一处静謐的室內,楚斯年面前悬空浮著一面水镜,镜中清晰映出偏殿浴池內的景象。 方才在崖坪上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已然褪去,此刻他微微蹙著眉,目光专注地落在水镜中谢应危的身上。 视线仔细逡巡过孩子裸露的肩背、手臂、腿脚,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看到几处新的青紫淤痕和几道不甚明显但显然是新添的浅淡划伤时,淡色的眸子微微收缩,一丝心疼掠过眼底。 “该。”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瓣,像是在对自己说。 昨日那番无法无天的行径,受点皮肉之苦是必然的教训。 但“该受”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这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涇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並存著。 他甚至不觉得以师尊的身份,通过这种方式查看弟子是否受伤有何不妥。 確保弟子身体状况本就是师尊职责所在,不是吗? 他看得仔细,確认都只是皮外伤,且池水中显然被他提前加入了有助恢復的温和灵药,那些青紫和细小伤口在灵气的浸润下正在缓慢好转。 直到谢应危整个人放鬆地泡进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湿漉漉的黑髮,楚斯年才舒了口气。 指尖轻轻一点,那面水镜便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水汽,消散在空气中。 第31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9 许久。 楚斯年端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执著一卷阵法残谱,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似乎並未真正看进去。 他在等。 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 “进来。” 门被推开,换了身乾净衣裳的谢应危走了进来。 那是一套与楚斯年同款的素白弟子服,只是尺寸小了许多,用料也略显寻常,但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合衬。 洗净了尘土血污,墨黑的长髮半湿地披在肩后,发尾还带著水汽。 脸上的疲惫倦色被温水涤去大半,露出原本精致得有些过分的五官。 肤色是健康的瓷白,鼻樑挺直,唇色偏淡。 唯有那一双赤瞳,即便此刻刻意收敛了锋芒,依旧亮得惊人。 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丝与生俱来难以驯服的野性。 洗乾净后,那股混世魔王的张扬气焰暂时被清爽取代,呈现出一种介於孩童的漂亮与少年初显的俊秀之间的独特气质。 谢应危走到书案前不远处站定,虽未言语,身姿也比之前挺直了些。 但眼神里的那股不服与隱隱的跃跃欲试,却瞒不过楚斯年。 楚斯年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欲学道,先明礼。既入我门,当守我规。今日,便从最基本的礼仪规矩学起。” 谢应危心中嗤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乖巧模样点了点头。 他打定主意,无论这偽君子教什么,他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学会,然后狠狠甩在他脸上,证明所谓的“阵法基础”对自己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首先,便是拜见师尊之礼。” 楚斯年起身,走到他面前。 “今日在清正殿,你的礼行得不成样子。现在重新做一次。看著我示范。” 楚斯年略退半步,身形如松,双手缓缓抬起,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虚拢成拱,举至额前,隨即躬身下拜。 动作流畅自然,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优雅与庄重,既显恭敬,又不失风骨。 “看清楚步伐、手势、躬身的幅度,以及目光所向。” 楚斯年直起身,淡声道: “你做一遍。” 谢应危依样画葫芦,抬手,躬身,拜下。 动作倒是学了个七八成像,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腰背也未完全挺直。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楚斯年手中的檀木戒尺,两指宽,乌沉沉的,轻轻点在谢应危微塌的后腰上。 “腰背挺直,如松如岳,不可塌软。” 谢应危腰背一绷,下意识按照他说的调整。 “目光平视前方,不可飘忽游移。” 戒尺的顶端又虚点了点他的视线方向。 谢应危只得定住眼神。 “手臂抬高三分,肩要松,肘要沉。” 戒尺轻敲在他小臂和肘关节处,力道不重,位置却精准。 “躬身时,颈背一线,不可低头驼背。” 戒尺顺著他的脊椎轻轻划下,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起身时,缓而稳,不可急躁。” 当他按照要求,一丝不苟地缓慢直起身时,楚斯年又道: “气息需平稳,行礼全程,呼吸不可紊乱。” 谢应危只得暗自调整呼吸。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好所有细节,自认为完美无缺地再次行礼时—— “啪。” 戒尺轻轻敲在他併拢的脚踝处。 “双足併拢,脚尖微分,呈外八字,稳如磐石。” 谢应危咬牙挪了挪脚。 “手指併拢,指尖方向需正。” 戒尺拂过虚拢的手指。 “衣袍下摆,行礼时需纹丝不动。” 他不得不更小心地控制身体幅度。 “眼神需恭而不諂,正视而非瞪视。” “唇角微抿,不可撇嘴或带笑。” “心神需凝於礼,不可杂念纷飞。” …… 楚斯年的要求细致到近乎苛刻的地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神態、甚至气息,都在他的审视和戒尺的点拨之下。 那柄乌沉的戒尺如同长了眼睛,总能在他稍有疏漏或不合规范之处,不轻不重地落下或点触,带来清晰的提醒和轻微的威慑。 一遍,两遍,三遍…… 谢应危起初还带著较劲和表现的心思,渐渐地,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不断调整的疲惫。 他被要求保持一个行礼的起始姿势长达半炷香时间,以“定其形”。 又被要求將整个行礼过程分解成十几个步骤,每个步骤单独练习数十次,以“固其式”。 最后还要连贯起来,做到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光逐渐黯淡。 谢应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这种高度集中精神,对身体每一处细节进行精微控制所带来的消耗。 他感觉自己的腰背、手臂、甚至脚踝,都因为长时间维持特定姿势而隱隱发酸。 楚斯年始终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目光如冰似雪,没有丝毫不耐,却也绝无半点通融。 他就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用那柄戒尺作为刻刀,一点点打磨著眼前这块稜角分明桀驁不驯的“顽石”。 谢应危心中的不耐烦和火气,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打磨”中,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憋闷和隱隱的挫败感取代。 这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应该立刻开始学习高深玄奥的阵法吗? 怎么儘是这些琐碎烦人的规矩动作? 当楚斯年终於在他第二十七次完整行礼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说出“此次尚可”四个字时,谢应危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他维持著行礼后的姿势微微喘息,赤眸抬起看向楚斯年,只觉得他比玉清衍烦人多了。 第31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0 “今日便到此为止。” 楚斯年收起那柄乌木戒尺,声音依旧平淡。 “你且去歇息,房间已为你备好,就在玉尘宫东侧厢房。” 谢应危保持著行礼后挺直的姿態,闻言立刻追问: “那阵法呢?什么时候开始教我?” 楚斯年脚步微顿,侧过身,淡色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今日规训尚算用心。待明日拜师大典过后,自会授你阵法入门。” “拜师大典?!” 谢应危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乖巧面具瞬间出现裂痕。 举行拜师大典? 那岂不是意味著要在漱玉宗所有弟子,甚至可能还有长老面前,正式向楚斯年行跪拜大礼,宣告成为他的徒弟? 今天在这里被戒尺敲打,一遍遍纠正姿势已经够憋屈了,但那毕竟只有楚斯年一人看见。 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谢应危的脸往哪儿搁? 虽然今日听话別有目的,可外人不知道啊! 他们只会看到自己对映雪仙君“卑躬屈膝”、“心悦诚服”。 绝对不行!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急得手心冒汗,面上却强行挤出一丝关切的笑容,试图冷静劝说: “师尊,这……何必如此兴师动眾?弟子听闻您素来深居简出,最厌烦这些繁文縟节,不如一切从简?只要您肯教导弟子,有没有大典,弟子都……” “正因是首次,也是唯一一次收徒,收的又是宗主养子,岂能敷衍?” 楚斯年打断他的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方才我已与宗主传音商议妥当。此事关乎漱玉宗礼制,亦关乎宗门声名,不可轻忽。” 他微微一顿,看著谢应危瞬间僵住的表情,补充道: “届时,宗內所有在册弟子皆需到场观礼。” 所有弟子?! 谢应危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当初忍辱负重求楚斯年可不是为了这些! 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绷紧了,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弟子,知道了。” “嗯。” 楚斯年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翻腾的怒火,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的房间已收拾妥当,所需用度一应俱全。无事莫要乱跑,拂雪崖不同別处。明日辰时,准时来此。” 直到楚斯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谢应危才猛地垮下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隨即“嘖”了一声,满脸烦躁。 他快步回到楚斯年所说的东侧厢房。 房间布置得简洁乾净,用具齐全,甚至还有几套叠放整齐的新衣。 但谢应危看都没多看一眼。 站在房间中央,赤眸扫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不过他还躲不过吗? 跑! 没错,他又要跑! 上次下山是临时起意,毫无准备,连换洗衣服和盘缠都忘了带。 这次可不一样了! 他答应楚斯年回漱玉宗,答应拜师,可没答应要老老实实参加什么见鬼的拜师大典,更没答应要一辈子困在这冰天雪地的拂雪崖! 他动作麻利地扯过房间里备好的一个青布包袱皮,將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一股脑地塞了进去,打了个结实的结往背上一甩。 “哼,小爷我可不待了。” 他低声咕噥一句,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决绝,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闪身而出,沿著记忆中上山时相反的方向,朝著拂雪崖下疾行而去。 夜色和飘雪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玉尘宫深处,楚斯年並未回到自己的静室,而是立在一面巨大的水镜之前。 镜中並非映出他的身影,而是浮现出淡淡的灵光纹路,勾勒出整个拂雪崖及其周边区域的微缩景象。 其中,一个代表谢应危体內印记的微小光点,正迅速远离玉尘宫,朝著崖下边界移动。 “果然……” 楚斯年看著移动的光点,淡色的唇角浅浅弯了一下。 他方才特意提及拜师大典,言辞间刻意强调“所有弟子观礼”,本就是想再刺激一下这小子,看看他的反应。 没承想他动作这么快,直接就要跑。 不过,楚斯年脸上並无丝毫焦急或意外。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指尖轻轻拂过水镜边缘某处玄奥的纹路。 “嗡——” 一声嗡鸣以玉尘宫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整个拂雪崖上空,无形的阵法脉络瞬间被激活,层层叠叠的灵光如同倒扣的琉璃碗,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与外界彻底隔绝。 水镜上代表谢应危的光点,在触碰到崖边某个位置的瞬间,猛地一滯,然后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开始在那片区域徒劳地左右移动,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楚斯年负手而立,望著镜中困兽般打转的光点,神色平静无波。 跑?在这拂雪崖,若无他允许,便是插翅也难飞。 …… 天色將明未明,拂雪崖笼罩在一片深青色的静謐之中,只有细雪依旧无声飘落。 玉尘宫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楚斯年缓步走出,身上隨意披了件雪白的外袍,未束的长髮柔顺垂落,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眉眼间还带著晨起的些微倦意,清冷如凝结的寒露。 他的目光投向殿前迴廊转角一处背风的角落。 那里恰好有一小片乾燥的地面未被积雪覆盖,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睡得正沉。 正是折腾了一夜,试图逃跑却始终被阵法困在崖上,最终筋疲力尽的谢应危。 他侧身蜷著,双臂环抱在胸前,脑袋枕著自己的小包袱,乌黑的髮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 连续几日的奔波、紧张、愤怒与疲惫终於击垮了他。 即便是在这冰冷坚硬的石地上,他也睡得极沉。 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微而均匀,嘴唇微微张著。 褪去清醒时的桀驁与戾气,那张精致的小脸在睡梦中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甚至透出几分属於这个年纪的稚气与乖巧。 楚斯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 晨光熹微,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他眼底惯有的冰雪之色悄然化开,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柔和。 柔和之下,又缠绕著细微的心疼。 这孩子终究是累极了。 他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將他抱回殿內温暖舒適的床榻上。 但脚步在中途停住。 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有些界线需得分明。 过分的呵护,对此刻的谢应危而言或许並非好事。 楚斯年站在原地,眸光微凝,一丝极淡的灵力自他指尖无声流淌而出,如同无形的暖流悄然笼罩住角落里熟睡的孩子。 飘落的雪花在靠近谢应危身体尺许时便自动消融,冰冷的石地仿佛被烘热了几分,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只留下融融的暖意。 睡梦中的谢应危似乎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无意识地动了动。 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蜷缩的身体也微微放鬆,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旧睡得无知无觉,甚至还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楚斯年看著,眼底那丝心疼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转身,走到院中一方覆著薄霜的石桌前坐下,隨手拿起昨夜搁在此处的一卷阵图,展开。 晨光渐渐染亮天际,雪光映著书页。 楚斯年的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玄奥的线条与符文上,却许久未曾移动。 修长如玉的手指抵著额角,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从书页上飘开,落向迴廊转角那个蜷缩著的小小身影。 他看著谢应危安稳的睡顏,看著他在暖意中偶尔蹭一下脸颊的小动作,看著隨著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背。 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著实有些可爱。 第31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1 日头升高,细雪依旧未停。 谢应危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懒得动弹,直到感觉眼前的光线被什么遮挡,才迷迷糊糊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到一片素白的衣角。 “唔……” 他下意识抬头,撞入一双淡如琉璃的眸子里。 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正垂眸静静看著他,神情依旧是惯常的疏冷。 谢应危的心猛地一跳,但极强的心理素质让他迅速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没有慌乱或尷尬,只是若无其事地撑著有些僵硬的身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顺手將那个被他当了一夜枕头,此刻皱巴巴的青布包袱,用脚尖隨意一踢,让它骨碌碌滚到更远的角落。 隨后转身面对楚斯年,竟有模有样地抬起手,躬身,行了一个礼。 “师尊。” 正是昨日被戒尺反覆打磨过的標准了不少的拜见礼。 动作间虽还带著点刚睡醒的滯涩,但姿態已比昨日初次尝试时端正太多。 昨晚的记忆回笼。 他试图逃跑,却像只没头苍蝇般在拂雪崖上乱撞,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路,这才明白自己的心思被看穿,阵法早已启动。 气急败坏加上筋疲力尽,他索性破罐破摔找了个背风角落倒头就睡,也不管会不会著凉。 跑不了? 行,以后再找机会。 楚斯年看著他小小的身体行著规整的礼,乌黑的发顶近在咫尺,还能看到几缕不听话的碎发翘著。 一股想要伸手揉一揉发顶的衝动莫名涌起,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维持著高冷师尊的姿態,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夜是想逃跑?” 谢应危直起身,赤眸坦然甚至带著点无辜地迎上楚斯年的目光,开始脸不红心不跳地狡辩: “师尊误会了。弟子只是初来拂雪崖,心中好奇想四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不料夜色深沉,山路难辨,一时迷失了方向,又实在睏倦,便在此处歇下。” 理由编得冠冕堂皇,仿佛昨夜那个背著包袱试图溜下山的人不是他。 楚斯年静静地听著,既不打断,也不质疑,直到他说完才淡声开口: “你想离开並非不可。” 谢应危一怔,赤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他以为楚斯年是存心要將他困在这里整治他,难道是真想教他东西? 楚斯年继续道: “待你出师之日便可自行离去,我不再阻拦。” “真的?” 谢应危追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嗯。” 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谢应危心中那点因为逃跑失败而產生的憋闷瞬间被一股炽烈的斗志取代。 出师! 只要他学成了,就能光明正大地下山! 到时候,天高海阔,凭他的本事,再遇上什么道孽也无需狼狈求援! “一言既出!” 谢应危扬起小脸,赤眸亮得惊人。 “駟马难追。” 楚斯年接道,语气平静依旧。 然而没等谢应危高兴太久,楚斯年话锋一转: “你昨夜私自出逃,是否也因不愿参加今日的拜师大典?” 谢应危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僵住。 糟糕! 睡了一个糊涂觉,他怎么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楚斯年看著他的表情变化,缓缓道:“你可以不参加。” “真的?!” 谢应危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隨即又觉得答得太快,赶紧收敛了些。 “你且听著。”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你私自夜游,且在漱玉宗时屡犯门规,诸多过错尚未清算。我身为戒律首座,须得依律惩戒。” 一听只是惩戒,谢应危非但不害怕,反而隱隱兴奋起来。 就这么简单? 早知如此,他昨晚何必费劲逃跑,还睡了一夜冷石板,浑身骨头都睡酸了! 不就是惩罚吗?他在漱玉宗受的惩罚还少吗? 禁足、抄书、打扫…… 有什么难的! 他当即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语气甚至带著点跃跃欲试: “好!弟子认罚!师尊要怎么罚我?是抄写门规还是打扫庭院?弟子绝无怨言,保证眉头都不皱一下!” 只要不用在眾人面前丟脸地行拜师大礼,这点惩罚简直太划算了! 楚斯年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谢应危那双因觉得逃过一劫而带著点小得意的赤眸,淡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光,隨后才离开。 那眼神让原本信心满满的谢应危,心头莫名地轻轻跳了一下。 “干嘛……装模作样。” 他嘀咕一声,快走几步跟在楚斯年后面。 拂雪崖的刑罚堂,位於玉尘宫一处更为僻静的偏殿。 与外界的冰雪清寂不同,此地自成一股肃杀沉重的氛围。 堂殿以厚重的玄铁黑石砌成,虽久未使用却纤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以法力清扫维护。 殿中最显眼的是正中一方高出地面尺许的石台。 石台色作深赭,质地非金非玉,触手生温,却又透著股寒意。 据说是某种能隔绝灵力,放大痛感的特殊石材所制。 这里已沉寂多年。 楚斯年这位戒律首座地位超然,通常只处置那些犯下叛宗、入魔、或与“道孽”有重大干系等滔天罪行的弟子。 寻常门规惩戒,自有各峰长老和戒律堂普通执事负责。 自刑罚堂设立以来,能“有幸”踏入此地的弟子寥寥无几,谢应危算得上是近年来独一份。 他跟在楚斯年身后走进来,赤眸滴溜溜转了一圈,將环境尽收眼底。 除了那个看著有点唬人的石台和墙上的道具,似乎也没什么特別。 他撇了撇嘴,心里愈发篤定。 皮肉之苦?他早习惯了。 玉清衍虽然疼他,但气急了也是真打。 戒尺、藤条都挨过,最狠的一次还被罚在思过崖跪了三天。 那又怎样?他谢应危还不是活蹦乱跳? 挨一顿打,换不用在所有人面前对楚斯年跪拜叩首,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挨打的时候要不要象徵性地叫两声,显得自己很疼,让楚斯年出出气就算了。 这么想著,他乾脆连问都懒得问具体罚什么。 谢应危径直走过去,动作利落地往石台上一趴,双臂交叠垫在脑袋下面,甚至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侧过脸,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楚斯年,脸上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嬉笑: “师尊,来吧,动手吧。弟子保证不躲不叫,打完咱们两清,拜师大典可就免了啊!” 语气轻鬆,赤眸里闪著“我懂规矩”和“赶紧完事”的光。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补充:最好打重点,一次打怕了,下次这冰块脸就知道这招对他没用,少拿这套嚇唬人。 第31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2 楚斯年缓步走到那方色泽沉黯的巨大石台前,目光落在谢应危那副趴在台上甚至带著点挑衅意味的姿態上。 “外衣脱下。”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应危趴著没动,只侧过脸,用赤眸斜睨了楚斯年一眼,似乎想確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对上那双淡色眸子,他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著爬起来。 动作有些粗鲁地扯开腰带,將外层那件略厚的弟子服脱下,隨手扔在石台边。 他侧过脸看向楚斯年,赤眸里带著点不耐烦: “行了吧?” 楚斯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台边,垂眸看著他。 那双淡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既无催促,也无慍怒,却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谢应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莫名发虚。 两人就这样隔著几步距离四目相对。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应危原本理直气壮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 楚斯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臀部的位置,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最终,谢应危败下阵来。 他咬了咬下唇,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极度的不情愿。 磨磨蹭蹭地再次撑起身体,伸手探进裤子后面,窸窸窣窣地摸索著,拽出两个被他偷偷塞进去试图增加缓衝的软布垫。 他將软垫扔到石台下,发出轻微的“噗噗”两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混地嘀咕了一句: “……邪门了。” 做完这些他又趴了回去,只剩一层薄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孩童尚未长开略显单薄的骨架。 石台冰冷坚硬的触感瞬间透过单薄的白色中衣传递过来,让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赤眸盯著石台粗糙的表面,一副“隨你便”的架势。 楚斯年並未多言,只是手中无声地多出那柄乌沉沉的檀木戒尺。 戒尺在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古朴沉重。 “既入刑罚堂,当受诫心之刑。这方石台名镇灵,可隔绝灵力运转,亦能放大感知。” “第一诫,不敬尊长,屡教不改。” 谢应危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甚至没来得及细想“放大感知”意味著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啪!” 戒尺落下,不偏不倚,击打在谢应危臀腿交界处。 声音其实並不算特別响亮,甚至有些沉闷。 但谢应危整个人却像是被骤然投入滚油的鱼,猛地弹了一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猝不及防衝出喉咙,又被他猛地用手背死死堵住。 他倏地扭过头,赤眸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看向楚斯年,里面瞬间涌上生理性的泪花和熊熊怒火。 疼!怎么会这么疼?! 明明感觉楚斯年只是轻描淡写地將戒尺落下,甚至没用多大力气的样子。 可落下的瞬间,一股尖锐火辣的剧痛便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了皮肉! 痛感被放大数倍,毫无缓衝地炸开,甚至带著一种深入神魂的颤慄。 谢应危趴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堵著嘴的手背上青筋都隱隱浮现。 他恶狠狠地盯著楚斯年,牙关紧咬,心里又惊又怒。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这屁股……今天该不会真要开花了吧?! “十下,方才你受的是第一下。若此刻虔心认错,可减两下。” 楚斯年掂了掂手中乌沉的戒尺,声音依旧平静。 谢应危趴在冰冷的镇灵石台上,臀腿交界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尚未平息,甚至还在不断向周围蔓延,每一次细微的肌肉抽动都带来更清晰的痛楚。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用力抠著石台边缘,紧紧咬著牙。 认错? 想的美! 谢应危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將几乎衝口而出的痛呼和咒骂死死咽了回去。 他缓缓转过头,赤眸里痛出的水光还未散去,却已重新燃起桀驁不屈的火焰,甚至强行扯出一个带著挑衅意味的弧度。 “弟子……顽劣不堪,屡犯门规,私自夜游,理应受罚。” 他一字一顿,声音因强忍疼痛而微微发颤,却没有丝毫悔意: “请师尊继续责罚,弟子甘愿领受。” 他不能服软,绝不能! 一旦这次认怂了,以楚斯年这恶劣又记仇的性子,以后还指不定怎么拿这事嘲笑拿捏他! 楚斯年看著他强撑出来的倔强模样,淡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却並没有因此心软。 “第二诫,顽劣成性,扰乱宗门。” 他再次举起戒尺。 “啪!” 第二下,紧挨著第一下的位置落下。 仅覆著一层薄薄白色中衣的臀峰,在戒尺接触的瞬间猛地向內一陷! 柔软的皮肉被沉重的木尺挤压变形,形成一个短暂而深刻的凹痕。 隨即那股向下的衝击力透过皮肉骨骼传递,臀肉剧烈晃动,那层单薄的中衣根本无法束缚,紧紧贴著皮肉,忠实地勾勒出每一丝颤抖的轨跡。 从受击的中心点开始,波动向外扩散,带动著相连的腰侧线条也跟著微微起伏。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又被他猛地抬手,用手背死死堵住,只剩下带著颤抖的吸气声。 臀肉晃动的幅度不小,持续了两三息的时间,才在谢应危全身肌肉死命的绷紧和压制下渐渐平息。 只是被打中的地方,中衣下的皮肉已然高高肿起一道深色的稜子,隨著主人压抑的呼吸,还在可怜地轻颤著。 他整个身体都因为剧痛而僵硬地弓起,又强迫自己缓缓放鬆,重新趴伏下去。 冷汗浸湿了鬢角和后背单薄的中衣,贴在冰冷的石台上。 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求饶。 只是將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双死死抠著石台边缘的小手。 楚斯年持著戒尺静静站在他身后,看著单薄中衣下迅速肿起两道清晰交错的深红檁子,以及孩子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战慄。 刑堂內一时只剩下谢应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冰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31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3 “第三诫,心无敬畏,行事无忌。” “啪!” 第三下戒尺,精准地叠在之前的两道檁子上。 这一次,谢应危紧绷的防线彻底被击穿,身体承受的痛感超出极限,直接压垮了神经。 剧痛如同爆炸般席捲了所有意识,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决堤般涌出,混合著冷汗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粗糙的石台表面。 “呜……啊……” 带著剧烈抽噎的哭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起初还是压抑的,隨即变得越来越响。 身体因为疼痛而不停地轻微痉挛,手指徒劳地在光滑的石台上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也控制不住眼泪,整个人都被那股灭顶的疼痛淹没了,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模糊不清。 楚斯年握著戒尺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著石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哭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继续打? 原定的十下,才打了三下,这孩子就哭成这副模样。 哭声並非作偽,是真真切切疼到极致,意识模糊下的崩溃,否则以他的性子可不会容忍自己在楚斯年面前哭出来。 到此为止? 规矩已立,惩戒未毕,若就此轻轻放过,以谢应危的性子,恐怕非但不会长记性,反而会觉得这顿打也不过如此,日后更加肆无忌惮。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心中那点因谢应危之前挑衅而起的薄怒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看著谢应危哭得悽惨,他既觉得这孩子確实该受些教训,又忍不住心疼。 看著他平日那般桀驁,此刻却哭得毫无形象,甚至有点滑稽可怜,一丝想笑的衝动又被更浓的心疼压了下去。 就在他举棋不定,心中天人交战之际,石台上意识已然模糊的谢应危竟抽抽噎噎地开始胡乱求饶,声音又轻又软,满是哭腔: “师尊……呜……我错了……弟子知错了……再、再也不跑了……呜呜……別打了……好疼……师尊……不要打我了……” 声音里带著全然的脆弱和依赖,与之前的硬气判若两人。 楚斯年心中最后那点坚持,在这断断续续的哭求声中悄然瓦解。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將手中那柄乌沉的戒尺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然后上前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趴在石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谢应危抱了起来。 孩子的身体在臂弯里轻得有些过分,因为哭泣和疼痛而不停地微微抽搐,滚烫的泪水浸湿胸前的衣襟。 楚斯年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哭得眼睛红肿,小脸一塌糊涂的谢应危,又回头瞥了一眼那方色泽沉黯的镇灵石台。 这石台效果倒是出奇,竟能让这头犟驴亲口认错。 虽然是意识模糊下的结果,但也算是破天荒头一遭了。 他不再停留,抱著谢应危转身离开空旷冰冷的刑罚堂。 踏著细雪,回到玉尘宫主殿,也是他平日清修休憩之所。 殿內温暖许多,陈设依旧简雅。 楚斯年走到自己那张铺著素色锦褥的床边,动作轻柔地將谢应危脸朝下放了上去,小心避开身后伤处。 刚一沾到柔软的床铺,谢应危似乎觉得稍微安全了些,但身体残留的剧痛和哭泣的本能仍未停止。 他趴在锦被上,小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依旧在呜呜咽咽地哭著。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却还是止不住抽噎,意识显然还未完全清醒,哭似乎成了唯一能做的事。 楚斯年站在床边看著这一幕。 他心中微微一动,不知出於何种心思,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指尖注入一丝灵力,將此刻谢应危趴在床上抽噎不止的景象无声记录下来。 做完这件事他才將留影石收起,脸上恢復一贯的平静。 转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取出一只莹白的玉盒,里面盛放著专治外伤淤肿,兼有镇痛安神之效的灵药膏。 是该给这吃了苦头的小傢伙上药了。 楚斯年拿著盛有药膏的玉盒回到床边。 谢应危依旧趴在那里,哭声已经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因为疲惫和疼痛的余韵而微微颤抖。 泪水將枕头濡湿了一小片,乌黑的髮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 楚斯年伸出手,指尖落在谢应危腰侧略显凌乱的中衣系带上。 动作顿了顿,隨即以稳定而轻巧的力道解开简单的活结。 单薄的白色中衣被缓缓褪下一半,露出孩童线条尚且稚嫩的脊背与腰臀。 皮肤是玉一般的莹白,此刻却在腰臀下方,清晰地横亘著三道刺目的深红色檁子。 红肿的痕跡异常鲜明,高高隆起於皮肤表面,边缘泛著更深的紫红色,与周围完好的白皙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戒尺留下的稜子轮廓清晰可辨,每一道都微微发亮,仿佛皮肤下的血管都在剧烈的衝击下賁张起来。 红肿区域周围的肌肤也透著不正常的粉红,显得脆弱而敏感。 —— 大猛攻黑歷史+1 第31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4 楚斯年的眉心蹙了一下。 他打开玉盒,一股清冽沁凉的药香立刻瀰漫开来。 指尖蘸取一点质地莹润的药膏,触手微凉,带著安抚痛楚的灵气。 他伸出手,动作小心轻柔,將冰凉的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肿起的伤痕上。 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谢应危的身体猛地僵硬一下,发出一声带著痛楚的呜咽,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避。 “別动。” 楚斯年的声音比药膏更清凉,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他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谢应危没有受伤的腰侧,止住他无意识的躲闪。 谢应危似乎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声音,挣扎的力道弱了下去,只是喉咙里依旧溢出细弱的抽气声。 楚斯年的指尖带著药膏,沿著红肿的稜子缓慢均匀地涂抹开来。 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如同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描绘一道精密的阵纹。 药膏所过之处,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仿佛被冰雪覆盖,渐渐被清凉镇痛的药力取代,只留下轻微的麻痒刺痛感。 他涂抹得很慢,確保每一寸肿痛的皮肤都被药力浸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伤处周围完好的肌肤,触感微凉而轻柔。 谢应危最初的紧绷和呜咽渐渐平息下来。 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或许是涂抹的动作带著一种安抚意味,又或许是真的累极。 他趴在枕头上的小脸放鬆了些,浓密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抽噎声也终於停了下来,竟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斯年直到將最后一点药膏涂抹均匀才收回手。 他看著谢应危熟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和红肿的眼皮,又看了看已覆上一层淡绿药膏,肿势似乎略有缓解的伤处,静默片刻。 他將玉盒盖好,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然后起身,取过一床更轻软的薄被,轻轻盖在谢应危身上,仔细掖好了被角,尤其避开身后伤处。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谢应危犹带泪痕的睡顏上,那双淡色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归於一片深静的沉寂。 殿外,风雪依旧。 谢应危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接睡足了整整一天一夜。 翌日清晨,他被窗外带著雪光的微亮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身后某个部位传来阵阵闷痛。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珠,打量著所处的环境。 素净的纱帐,简洁却处处透著清冷雅致的陈设,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似雪似梅的冷香。 这似乎不是昨天楚斯年给他安排的那个厢房? 他试探著稍微动了一下,想要撑起身子看看清楚。 “嘶——!!!” 一声堪称悽厉的惨叫猛地从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响彻整个安静的殿宇! 臀腿交界处传来的尖锐痛楚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入,让他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又重重摔回柔软的床铺里,疼得眼前发黑,齜牙咧嘴。 院中,正坐在石桌旁执卷而读的楚斯年,闻声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淡色的眸光投向主殿方向,隨即又平静地落回书页上。 醒了。 听这中气十足的惨叫,看来恢復得尚可。 殿內,谢应危伏趴在床上,好半天才从那股猝不及防的剧痛中缓过气。 他齜著牙,带著点不敢置信地伸手摸索著探到身后,轻轻掀开裤腰,扭头看去—— 虽然已经消肿不少,但那片皮肤上依旧残留著清晰交错的红痕,顏色已从昨日的深红转为淡红,边缘泛著青紫,触目惊心。 指尖不小心碰到,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昨日的记忆瞬间回笼。 谢应危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灰白,连嘴唇都失去血色。 他!居然!在楚斯年面前!哭成那样!还……还那样娇滴滴地被他抱回来了?! 完了,完了…… 他谢应危一世英名,桀驁不驯的形象,全毁了! 以后还怎么在楚斯年面前抬得起头?还怎么维持混世魔王的风范?! 他瘫在床上,心如死灰,瞪著床顶的纱帐,连身后的疼痛都似乎麻木了。 懊悔、羞愤、无地自容…… 种种情绪交织翻滚,让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直接失忆。 昨天怎么就那么没出息?! 还不如直接被楚斯年打死好了! 在床上暗自神伤了不知多久,直到腹中传来清晰的飢饿感,谢应危才不得不拖著沉重的身躯和更加沉重的心情,慢吞吞地挪下床。 穿衣服的过程又是一番折磨。 布料摩擦过伤痕的滋味实在算不上美妙,他只能儘量动作轻缓,齜牙咧嘴地把自己收拾整齐。 站著不动时还好,一旦迈开步子,每一次腿部的牵动都会清晰地將痛楚传递到伤处,让他走路的姿势不自觉变得十分彆扭僵硬,甚至有点一瘸一拐。 挪到殿门口深吸一口气,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推开殿门。 院子里,晨光熹微,细雪如盐。 楚斯年依旧坐在昨日的石桌旁,手中执卷,粉白的长髮未束,流泻在素白的衣袍上,侧顏清冷如画,仿佛与这冰雪世界融为一体。 谢应危脚步顿了顿,硬著头皮,以一种姿势怪异的方式挪了过去。 走到近前,他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姿势倒是比昨天標准多了,只是配合著他彆扭的站姿和微红的耳根,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弟、弟子……给师尊请安。” 声音乾巴巴的,带著点彆扭。 楚斯年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目光在他明显不自然的站姿和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一瞬,淡声道: “醒了。” 谢应危身体瞬间紧绷,全身的细胞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態。 来了! 他要提昨天的事了! 如果他敢嘲笑自己,敢拿丟人的哭相说事,自己一定、一定要狠狠地呛回去! 就算打不过,嘴上也不能输! 他屏住呼吸,赤眸紧盯著楚斯年的嘴唇,准备迎接“暴风雨”。 然而楚斯年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石桌上摊开的书卷,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 “拜师大典虽已取消,但师徒名分既定,仪式不可全免。” 谢应危一愣,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却又有些茫然。 楚斯年指尖微动,石桌上凭空多出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 一只小小的红泥炉上,壶嘴正吐出裊裊白气,茶香清逸。 “今日,你便在此为我奉上一盏拜师茶。礼成,你便是我楚斯年门下唯一的弟子。” 第31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5 谢应危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著石桌上突然出现的茶具和那缕裊裊茶烟。 奉茶?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就算不举行盛大典礼,至少也要焚香、叩拜、念诵祝词之类的繁琐步骤。 没想到楚斯年口中的仪式,仅仅只是一盏茶。 见他还愣著,楚斯年瞥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应危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挨了一顿打换来不用举行仪式,总感觉没那么划算…… 他忍著身后走动时牵扯的疼痛,以一种儘可能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彆扭的姿態走到石桌旁。 红泥小炉上的水恰好滚沸,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他学著昨日在玉尘宫內看到楚斯年烹茶时的模糊印象,小心翼翼地將沸水注入茶壶,烫壶温杯,然后打开旁边一个素白小罐,用茶匙舀出些许翠绿蜷曲的茶叶,投入壶中。 再次注水,等待片刻,將第一泡茶汤倾入茶海弃之不用。 动作虽有些生涩,但步骤倒是一丝不苟。 他提起茶壶,將第二泡清亮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那只素白的瓷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茶香隨著热气氤氳开来,带著雪后春芽特有的清冽甘醇。 他用双手端起那只温热的茶杯,走到楚斯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膝盖还有些发软,身后的伤处也在隱隱作痛,但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头蹙了一下又迅速鬆开。 他缓缓跪下,將手中的茶杯高举过眉递向楚斯年。 手臂很稳,杯中的茶水纹丝不动。 “弟子谢应危。”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院中响起,褪去了昨日的嘶哑和哭腔,也暂时敛去平日的跳脱与桀驁,带著一种少有的郑重: “今日以茶代酒,敬拜师尊。恳请师尊收我为徒,传我道法。弟子定当尊师重道,勤勉修习,不负师恩。” 话语是他临时想的,不算华丽,却也將拜师之意表达清楚。 说完,他便保持著举杯的姿势,微微垂首,等待著。 晨光落在乌黑的发顶,细雪无声飘落肩头。 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举著清茶,姿態恭敬,与昨日那个趴在石台上哭得悽惨,又或是更早之前无法无天的小魔星判若两人。 楚斯年看著他。 看著那杯清茶,看著那双稳稳托举茶杯,看著这孩子低垂的眉眼,以及虽然彆扭却努力挺直的脊背。 他没有立刻去接。 时间仿佛凝滯了片刻,只有雪落和茶香在静静流淌。 半晌,楚斯年伸出手接过那杯茶。 指尖触及杯壁,温度恰到好处。 他执杯送至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茶汤清润,微苦回甘,入喉温煦。 他將茶杯放回石桌,目光重新落在依旧跪著的谢应危身上。 “茶已饮过。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楚斯年的弟子,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起来吧。” 楚斯年开口,声音清泠依旧,却似乎少了一分惯常的疏离。 谢应危慢慢放下有些酸麻的手臂,忍著膝盖和身后的不適,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雪沫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抬头看向楚斯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 “……是,师尊。” 谢应危刚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拍去衣摆上的雪沫,便见楚斯年又有了动作。 素白的衣袖在晨光雪色中轻轻一拂,石桌上便凭空多出两样物事。 一件是只通体温润莹白,宛如凝脂的手环,造型极简,只在环身上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几片雪花纹样,精致却不显女气。 另一件则是一条样式古朴的银锁项炼,锁身不过拇指盖大小,雕刻著繁复玄奥的云纹。 “此乃暖雪鐲。” 楚斯年先指向那白色手环,声音平缓: “佩戴后可自行调节体温,抵御极寒,於拂雪崖上行走修炼可免受寒气侵扰,亦能助你寧心静气。” 他指尖移向那条银锁项炼: “此物名护心锁,贴身佩戴,可在你遭遇危机时护主三次,抵挡致命攻击。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勿要依赖外物。” 身为映雪仙君,楚斯年数百年的积累深不可测,手中奇珍异宝不知凡几。 这两件拜师礼看似简洁,却都是他根据谢应危目前的状况和根骨特性,仔细挑选过的。 谢应危跟在玉清衍身边七年,眼界自然不差。 他只看那两件宝物流转的灵光与浑然天成的道韵,便知绝非凡品,更非隨意拿出的敷衍之物。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第一次被玉清衍押上拂雪崖,见到这个清冷得不近人情的仙君起,他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挑衅、侮辱、顶撞、逃跑…… 能做的坏事他几乎做了个遍。 原本认定楚斯年是个冷酷虚偽,只会拿规矩压人的偽君子。 可昨日当他真的哭出来,意识模糊地求饶时,楚斯年却真的停手了。 不仅如此,还把他从冰冷的石台上抱回至温暖的殿內,亲手给他丟人的伤处上药。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谢应危只觉得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长大以后,还没人碰过他那个地方。 楚斯年的动作虽然是为了上药,但那份小心翼翼和指尖的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地残留著。 好像楚斯年也没那么坏? 自己一撒娇,他就心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应危猛地一个激灵,狠狠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什么心软!什么撒娇!我才不会撒娇呢! 就算、就算他没那么坏,可他毕竟打了自己! 三戒尺! 现在还疼著呢! 自己跟他就是普普通通的师徒关係! 对,就是这样! 他绷著小脸,努力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走上前,双手接过暖雪鐲和护心锁。 触手温凉,灵气盎然。 “多谢师尊厚赐。” 他低声道,语气还算恭敬,只是耳根那点未褪的红晕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楚斯年似乎並未在意他刚才短暂的走神和略显僵硬的態度。 待他收好礼物,才又开口道: “我已暂时关闭拂雪崖的部分困阵。自今日起,你可在漱玉宗內自由行走,但未经我允许不得擅离宗门。” 谢应危眼睛微微一亮。 能离开这冰天雪地的崖顶了? “此外——” 楚斯年补充,目光落在他脸上。 “每日辰时,需来玉尘宫请安,匯报功课,不得延误。” “是,弟子谨遵师命。” 谢应危一一应下。 能下山,每日请安算什么? 比起被困在拂雪崖,这条件简直宽鬆太多。 他心中那点因为拜师和收礼而產生的复杂情绪,也被重获部分自由的喜悦冲淡不少。 第31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6 楚斯年將拜师礼交给谢应危並交代完规矩后,便领著他前往玉尘宫东侧一间更为轩敞明亮的静室。 此处显然是专门用於授课讲道之所,四壁书架林立,陈列著诸多典籍玉简,中央地面铺著光洁的玉砖,只设了两个素色蒲团,一主一次,相对而放。 “今日,便从阵法一道最基础的灵纹辨识与灵气流转讲起。” 楚斯年在主位蒲团上安然落座,示意谢应危坐到对面的蒲团上。 谢应危依言走过去,看著那个低矮的蒲团,心里先就咯噔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跪坐下去——这是最规矩的听讲姿势。 然而,臀肉刚一接触蒲团柔软的表面,伤处被压迫的瞬间,一股混合著刺痛与麻痒的怪异感觉便猛地窜了上来!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没坐稳。 连忙调整了一下,试图將重心前移,只用大腿前侧著力。 可维持这个姿势极累,不一会儿腿就酸了,身体不自觉地又想往后靠,结果又蹭到伤处,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偷偷瞄了一眼楚斯年,见师尊已翻开一卷阵图,正垂眸讲解著最基础的灵纹结构,声音清泠平缓,似乎並未注意到他的窘態。 谢应危心下稍安,又开始尝试盘腿坐。 这个姿势或许能让伤处悬空? 他小心翼翼地曲起腿,慢慢调整。 谁知盘腿坐时,裤子的布料会因为腿部的弯曲而绷得更紧,反而更加直接地挤压著那片红肿未消的皮肤! 一阵更清晰的刺痛传来,让他额角都冒出细汗。 他像只不安分的虫子,在蒲团上轻微地左挪右蹭,一会儿试图侧坐,一会儿又偷偷把一只脚伸出来,各种彆扭的姿势都试了个遍。 可无论怎么调整,那种又疼又痒的感觉始终如影隨形,折磨著他的神经,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听楚斯年在讲什么。 那些“灵纹”、“节点”、“灵力迴路”之类的词语飘进耳朵,却像隔著一层厚厚的雾,完全进不了脑子。 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后恼人的不適感占据。 心里又烦又躁,偏偏还不敢有大动作,憋屈得不行。 就在他再一次试图悄悄抬起半边屁股,只用一侧坐骨著力时,一直垂眸讲解的楚斯年忽然停了下来。 静室里顿时一片安静。 谢应危僵住了,维持著那个半抬不抬的古怪姿势,一动不敢动。 楚斯年抬眸,淡色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將他坐立不安、脸色微红、额角带汗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怎么了?” 楚斯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询问。 谢应危心里一紧,脸皮有些发烫。 总不能直说“师尊你昨天打的地方太疼了我坐不住”吧? 那也太丟人了! 脑子飞快一转,乾脆一咬牙,扶著地面有些踉蹌地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牵动伤处,他又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努力站稳后,才对著楚斯年,硬著头皮,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 “回稟师尊,弟子……弟子觉得,站著听讲或许更能凝神专注,不易睏倦。恳请师尊允准弟子站著听课!” 说完,他挺直小身板,赤眸努力做出求知若渴的样子看向楚斯年。 静室內一时落针可闻。 楚斯年的目光在谢应危强作镇定的小脸上停留片刻。 少年站得笔直,只是微微抿紧的嘴唇和额角未乾的细汗,暴露了他並非表面这般轻鬆。 楚斯年的视线扫过他身后。 那孩子站起来时,动作明显带著滯涩和小心。 昨日惩戒的效力,看来仍在持续。 倒是他疏忽了,该让他再多休息一日。 “既如此,那便站著听罢。” 楚斯年並未拆穿,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谢应危心里悄悄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站著虽然腿也会酸,但总比坐著折磨人的蒲团好受多了。 楚斯年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落回展开的阵图上,指尖虚点其上一条蜿蜒流转的银色纹路,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讲解: “此纹名为引灵,乃绝大多数基础阵法的起手式,亦是灵气流转之基。其走势並非隨意,须顺应天地间灵气流动的细微规律……” 声音清冽如泉,在安静的室內缓缓流淌,將复杂玄奥的阵法基础知识拆解成最清晰易懂的条理。 谢应危起初还因为身后的不適而有些心神不寧,但站姿毕竟缓解了最大的痛苦来源,他渐渐能分出心神去听。 楚斯年的讲解深入浅出,许多他以前在杂书上看过却一知半解或者压根没注意过的细节,被一一指明关窍。 那些看似枯燥的线条和术语,在楚斯年平缓的敘述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呈现出內在的逻辑与美感。 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赤眸紧紧跟隨著楚斯年指尖移动的轨跡,耳朵竖起,努力捕捉每一个字词。 偶尔有不解之处,眉头便会微微蹙起。 楚斯年一边讲解,一边留意著谢应危的反应。 见他从一开始的强忍不適到逐渐凝神,心中微微頷首。 这孩子確是天资聪颖,只要肯静下心来,领悟力极强。 “你可听明白了?” 讲解完一个段落,楚斯年停下,抬眸问道。 谢应危正沉浸在对一条固形灵纹转折之妙的思索中,闻言下意识点头: “明白了,固形纹的关键在於转折处的灵力迴旋,需得圆融不绝,方能稳住阵基……” 他顺著思路说了下去,虽然表述还有些稚嫩,但核心要点却抓得极准。 楚斯年眼中掠过一丝讚许,面上却依旧淡然: “嗯。” 窗外,细雪无声。 室內,一坐一站,一教一思,竟是难得有了几分传道授业应有的寧静氛围。 第31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7 讲解告一段落,楚斯年合上阵图,起身道: “隨我来。” 谢应危正觉得站著听讲腿脚有些发酸,闻言连忙跟上,只是走路的姿势依旧带著点彆扭。 两人来到玉尘宫后的崖坪空地上。 此处视野开阔,地面平整,覆著一层薄雪。 楚斯年停下脚步,也不多言,只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数下。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隨著指尖划过,一道道纤细却凝实的冰蓝色灵光凭空而生,精准地落在地面雪层之上。 彼此勾连交错,转瞬间便构成一个直径约三尺,纹路清晰的简易阵法。 阵成之时,微光一闪,周遭的灵气似乎被轻轻搅动,雪花飘落的轨跡都出现了细微的偏转。 “此为微尘阵,最基础的扰乱与示警阵法。” 楚斯年收回手,看向谢应危。 “你看清了?依样布设一遍。” 谢应危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赤眸一亮,嘴角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弧度。 方才听课时的些微不適和彆扭,此刻被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衝动取代。 他上前一步,站到空地中央,学著楚斯年负手而立的姿態,下頜微扬。 “看好了,师尊。”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指尖灵光吞吐,竟也学著楚斯年那般信手在空中虚划起来。 动作谈不上多么流畅精妙,甚至因为初次尝试而略显生硬,但架势却是十足,带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张扬。 灵光隨著他的指尖坠落,精准地点击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留下道道痕跡。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小心翼翼地去调整每一道灵力的强弱,完全是凭著过人的记忆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模仿,將方才看到的阵纹轨跡復现出来,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很快,最后一笔落下,与起始点衔接。 “嗡……” 阵法应声而亮,冰蓝光芒稳定流转,虽不及楚斯年所设的凝实磅礴,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气,运转无碍。 一次成功! 谢应危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收回手,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转过身,赤眸灼灼地看向楚斯年,眉梢眼角都写满了“怎么样?小爷我厉害吧?”的意味。 狼狈烟消云散,又变回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漱玉宗小霸王。 他已经准备好了如何用漂亮的话顶回去,证明这阵法之道於他谢应危而言確实“不过如此”。 然而他看到的却並非预料中那张疏离如冰的面容。 楚斯年站在雪光中,素白的衣袍衬得他愈发不染尘埃。 脸上惯有的那层冰雪之色,此刻竟悄然消融了几分。 淡色的眸子里映著谢应危意气风发的小脸,没有审视,没有严苛,反而漾开一丝极浅的暖意。 在谢应危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楚斯年竟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自然而轻柔地落在谢应危乌黑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带著一种长辈对出色晚辈的讚许与亲近,力道温和。 “做得很好。” 谢应危愕然抬头,恰好撞进楚斯年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双惯常清冷如冰雪的淡色眸子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许,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冰雪般的容顏因这抹笑意而生动起来,仿佛月华有了温度,寒玉浸了暖泉,好看得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谢应危仰著头,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笑脸。 他早就听说过映雪仙君楚斯年姿容绝世,气质清冷如仙,是无数修士心中仰慕却不敢褻瀆的存在。 以前他只觉得这人冷冰冰的,装模作样,再好看也让人討厌。 可此刻,看著这张因讚许和浅笑而生动起来的容顏,谢应危脑中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容顏如玉,当真名不虚传。 原先准备好的所有挑衅话语全都僵在喉咙里,化作一丝茫然无措,和一点点悄然攀上耳根的热意。 他忘了要扳回一城,忘了要证明什么,只是傻傻地站著,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在自己头顶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收回。 楚斯年將他这番反应尽收眼底,眼底那点未散的笑意似乎深了些,但语气已恢復了平日的清泠: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 他话未说完,谢应危却像是被惊醒了一般。 猛地转身,也顾不得身后伤处走动时的疼痛和彆扭姿势,带著一股慌乱劲儿,埋头就朝著下山的路口衝去。 速度竟是不慢,只留下一个仓促逃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石阶尽头。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著小徒弟近乎落荒而逃的身影,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究是未曾完全敛去。 抬手一挥,两座阵法灵光悄然熄灭,雪地恢復平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拂雪崖亘古的风雪依旧无声飘落。 楚斯年回到玉尘宫主殿,在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椅上缓缓落座。 殿內縈绕著熟悉的清冷梅香,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朦朧的光晕。 他闭目凝神,心念微动,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悬浮著一个唯有他能看见的虚幻面板。 目光直接落在代表当前任务目標“谢应危”的教化值进度条上。 原本几乎贴近底线的数值,此刻竟向上跳动了清晰的一小格。 虽然距离“教化成功”的標准依然遥远,但至少证明楚斯年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並非全然徒劳。 关闭系统面板。 连日来耗费心神筹划与应对带来的疲惫感,似乎也被这小小的进展冲淡了些许。 他调整一下坐姿,以手支额,闔上眼眸。 本意只是略作小憩,让精神稍作恢復。 然而,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沉睡。 第31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8 春阳暖煦,透过紧闭的雕花木窗,在屋內投下斑驳却安静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药味,混合著熏炉里一丝极淡的安神香。 楚斯年拥著一袭厚实的云锦缎面夹袄,靠在铺了软垫的窗边矮榻上。 夹袄是极好的料子,滚著银线暗纹,顏色却是略显沉鬱的靛青,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唇色浅淡近乎透明。 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后,更添几分羸弱。 他微微垂首,纤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著一枚细小的银针,正专注地穿引著丝线,在一方素白的绸帕上绣著什么。 指尖带著久病的虚浮,但一针一线,细致入微。 帕子一角,几片竹叶的轮廓已初见雏形,清雅孤峭。 窗外,远远传来隱隱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著模糊的人语喧譁,热闹得有些刺耳。 是前院正厅,父亲官拜丞相,今日大宴宾客,庆贺这泼天富贵,无上荣光。 那些喧闹,被厚厚的窗扉与庭院深深隔开,传到他这僻静院落时,只剩下一点空洞的迴响,反衬得小院更加冷清寂寥。 楚斯年对外界的热闹恍若未闻,只专注於手中针线。 於他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消遣。 自记事起,这副身子便如琉璃般易碎,汤药从未离口,四季衣衫总比旁人厚上几分。 去不得热闹处,受不得风寒,许多事都做不得。 好在心性尚静,除了读书习字,偶尔泼墨丹青,便也学了些女儿家的活计,权当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毫无徵兆地涌上喉头,打断了他的专注。 抬手掩唇,单薄的肩背因剧烈的咳嗽而微微颤抖,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態的红潮。 前几日不慎染了风寒,身子便如雪上加霜愈发沉重虚软。 躺久了骨头都酸疼,他便强撑著起来做点事情,总好过睁眼枯等。 咳意越来越急,一股腥甜骤然衝上喉咙。 “噗——” 几点殷红溅落在素白的绸帕上,迅速洇开,染污了尚未完成的青竹。 指尖一松,银针连同帕子一起滑落,掉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 楚斯年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好半晌,那阵要命的咳喘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喘息著,用袖口拭去唇边血跡,目光落在染血的帕子上,怔了一瞬,隨即是习以为常的漠然。 他缓缓直起身,倚著榻沿缓了缓气。 外头日头似乎又高了些,算算时辰,该是送药的时候了。 可等了又等,门外始终没有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丫鬟轻声询问。 楚斯年微微蹙眉。 是前院宴席太忙,將人都抽调了去,连他这院子也顾不上了? 耐著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仍旧无人前来。 胸口闷痛,额角也隱隱作痛,汤药再迟怕是又要难熬。 终究是等不得了。 楚斯年撑著矮榻缓慢站起身。 久病之躯,这一站便觉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他扶著一旁的桌椅,一步一挪,慢慢移到门边。 略定了定神,他抬手,將紧闭的房门推开一条缝隙。 “来人,取我的药来。” 他开口唤道,声音因虚弱而低微,带著久咳后的沙哑。 院中空荡,春日暖阳照著寂寂的青石板,不见半个人影。 连平日总守在廊下的粗使婆子也不见了踪影。 一丝不安悄然划过心头。 就在这时,院子那扇通常紧闭的角门被从外推开。 三个身形粗壮的家丁鱼贯而入,径直朝著他所在的屋子走来,步履匆匆。 楚斯年心头一紧,扶著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三人走到近前,为首的那个朝他草草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二公子。” 话音未落,旁边两人已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架住他两条细瘦的胳膊。 楚斯年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骇然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 为首的家丁像是没听见他的质问,只照本宣科般说道: “老爷吩咐了,二公子您病体沉疴,恐过了病气给贵人。为公子安康计,也为府上安寧,请您挪去西边偏院静养。” 西边偏院? 楚斯年脑中“嗡”地一声,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唇上的最后一点淡粉也消失殆尽。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家丁,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父亲怎会……我、我需汤药,离不得人照看,那偏院如何能住?” 他这些年来虽缠绵病榻,却从未放弃为父兄、为楚家筹谋。 楚家能从一个小小的六品官邸,一步步走到今日丞相之位,外人只道是父亲手腕了得,兄长才干出眾。 又有几人知晓,这背后有多少是他这“病弱无用”的二公子,耗尽心血换来的? 如今富贵已极,宾客盈门,便要將他这“病气”挪走? 还是去那处阴冷潮湿的偏院? “老爷说了,偏院虽偏,一应吃食用度不会短了公子的,已是念在往日情分。” 家丁语气依旧平板,却隱隱透出不耐烦。 “二公子,请您別让小的们为难。” 见楚斯年僵立不动,眼中是全然的错愕与惊痛,架著他的两人手上加了些力道,几乎是拖著他往外走。 “不……放开我!我要见父亲!我要见大哥!” 楚斯年挣扎起来,可他这病弱之躯,如何拗得过两个健壮僕役? 挣扎只是徒劳,反而引得胸口一阵憋闷刺痛,咳意又涌了上来。 “堵上嘴,莫要惊扰了前头贵客。” 为首家丁皱了皱眉,低声吩咐。 旁边立刻有人扯过一团不知原本作何用的布条,蛮横地塞进楚斯年口中。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口腔內壁,带著一股怪味,呛得他几欲作呕,更发不出半点声音。 楚府深宅,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悄然分割。 东侧,正厅及相连的庭院,此刻正是锦天绣地,喧闐鼎沸。 朱门大敞,僕从如织,手捧珍饈美酒,穿梭於衣香鬢影之间。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与宾客们逢迎的笑语,恭贺的祝词交织成一片,直衝云霄。 楚丞相身著簇新朝服,红光满面,举杯应酬著各方来客,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楚家大公子玉树临风,谈吐得体,周旋於年轻一辈的才俊贵女之中,儼然已是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满堂宾客,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不將最艷羡的目光投注在这对风光无限的父子身上。 鲜花著锦,烈火烹油。 楚家之盛,於今日达至巔峰。 同在一座府邸,同享一个姓氏,却是云泥之別,生死两途。 热闹依旧在继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第32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29 “嗬——!” 楚斯年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际沁出细密的冷汗。 那双淡色的眼眸睁得极大,瞳孔深处还残留著梦魘带来的惊悸与空洞。 他缓了好一会儿,狂跳的心臟才逐渐平復。 指尖抬起触碰自己的脸颊。 湿的。 他……哭了? 巨大的悲伤感依旧縈绕在心头沉甸甸地压著,挥之不去。 可当他试图回想梦中的细节,想要抓住悲痛来源的蛛丝马跡时,却发现记忆如同退潮的沙滩,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跡,具体的內容却模糊不清,迅速消散。 这梦来得太过蹊蹺,也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是梦。 楚斯年蹙紧眉头,指尖缓缓擦去脸上的湿痕,心绪纷乱如麻。 正当他试图理清这莫名梦魘带来的影响时,殿外传来侍女轻而恭敬的通传声,打断了楚斯年的思绪: “稟仙君,宗主遣人来报,请您即刻前往主峰清正殿一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 漱玉宗主峰,清正殿前的广场上,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谢应危被一道淡金色的灵力锁链缚住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直挺挺地站在中央。 乌黑的髮丝有些凌乱,脸颊上沾著一点尘土和零星血跡,显然方才衝突激烈。 那双赤眸此刻燃烧著熊熊怒火,死死瞪著对面那个被一名黄衣女修搀扶著正低声啜泣的少年—— 正是天衍宗凌昊。 凌昊看起来確实悽惨。 右臂无力地垂著,衣袖上隱有血跡透出,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破裂,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隱约可见青紫的指印。 他哭得伤心,身体因为疼痛和委屈而微微发抖,完全看不出片刻前的骄纵模样。 “你放屁!” 谢应危被缚著,声音却依旧凶狠。 “分明是你先口出秽言詆毁我,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哭给谁看?手下败將!” 他气得胸膛起伏,若不是被束缚著,怕是要衝上去再补两脚。 他最恨这种背后嚼舌根,当面却装无辜的虚偽小人! “住口!”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炸响。 出声的是站在凌昊身旁的一位老者。 他身著天衍宗標誌性的玄色云纹道袍,身材清癯,面容严肃,頜下留著三缕长须,此刻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 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怒视著谢应危,周身散发著属於高阶修士的威压。 此人正是天衍宗执法长老凌虚子,以性情刚直冷峻,护短至极闻名修仙界。 此番是特意前来拜访漱玉宗,並带著自己最为疼爱的侄孙凌昊,本意是让晚辈见见世面,与漱玉宗年轻一辈交流切磋。 谁知交流还未正式开始,凌昊就在漱玉宗的地盘上被打成这副模样,甚至可能伤及修炼根本! 凌虚子接到消息赶来时,看到凌昊的惨状,当场便勃然变色。 此刻听到谢应危的反驳,更是怒不可遏。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凌虚子鬚髮皆张,指著谢应危,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昊儿向来知礼守矩,岂会如你所说那般不堪?分明是你性情暴戾,无故寻衅! 出手更是狠毒无比,竟敢震断他手臂经脉,伤他肋骨,更欲毁他气海命脉! 此等心性,与魔道何异?漱玉宗號称天下正道魁首,竟容得下如此歹毒之徒? 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满意的交代,老夫绝不罢休!” 他这番话不仅指责谢应危,更將矛头隱隱指向整个漱玉宗的管教。 玉清衍站在双方中间,面色沉凝,眉头紧锁,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袭来。 他万万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凌虚子带著凌昊来访,本是友宗之间的正常往来,他也吩咐下去要好生接待。 谁知竟闹出如此严重的衝突! 方才接到急报,说谢应危与天衍宗弟子在论剑坪动手,他即刻赶去,看到的已是凌昊重伤倒地,谢应危犹自一脸戾气的场面。 更棘手的是,经隨行的天衍宗医修初步诊断,凌昊不仅外伤严重,右臂主要经脉被狂暴灵力震伤,三根肋骨断裂,丹田气海受到剧烈衝击,有命脉受损之象! 命脉乃是修士修炼之基,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停滯倒退,重则彻底断绝道途,沦为废人! 这已远非寻常弟子斗殴可比。 凌虚子是何等人物? 天衍宗实权长老,修为高深,地位尊崇,更是出了名的护短。 凌昊是他嫡亲的侄孙,向来视若珍宝。 如今在漱玉宗做客却遭此重创,命脉都可能不保,凌虚子如何能不震怒? 玉清衍心中又急又怒。 急的是凌昊的伤势和此事引发的严重后果,怒的是谢应危下手不知轻重,惹下这等泼天大祸。 他固然疼爱这个师妹留下的孩子,可眼下这局面已容不得他单纯以长辈身份偏袒。 漱玉宗是天下正道魁首,规矩森严,更要顾及宗门声誉与外交关係。 友宗重要晚辈在自家地盘上被打成重伤,可能伤及道基。 若处理不当,不仅会彻底得罪天衍宗和凌虚子,更会落下“纵容弟子行凶”、“管教无方”的恶劣名声,令宗门威望受损。 而谢应危作为楚斯年刚刚收入门下的亲传弟子,本就因其顽劣过往和特殊身份备受瞩目。 此事一出,无异於將他推到了整个宗门乃至外界议论的风口浪尖。 如何处置他,將直接关係到楚斯年的声誉与拂雪崖的立场,以及他这位宗主能否公允持正。 第32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0 玉清衍看著被缚住依旧桀驁不驯的谢应危,又看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凌虚子和悽惨哭泣的凌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內外交困,麻烦无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沉声道: “凌虚长老息怒,此事发生在漱玉宗,本座定然会查明原委,秉公处理,给天衍宗一个交代。当务之急,是先为凌昊师侄疗伤。” 他看向谢应危,语气严厉: “你闭口,在映雪仙君到来之前,不得再妄言一句!” 玉清衍搬出楚斯年,本意是希望凌虚子能稍微顾忌一下映雪仙君的威名和態度,暂缓咄咄逼人的势头。 谁知凌虚子闻言,怒意更盛。 “映雪仙君要来?好!老夫正要问问仙君是如何教导弟子的!” 凌虚子鬚髮戟张,眼中寒光迸射,指著谢应危: “此子心性之歹毒狠辣,老夫生平罕见!今日敢为口角之爭便下此毒手,他日若遇更大嫌隙,岂不是要屠戮同门,祸害一方? 即便不墮为道孽,也必是一大祸害! 仙君来了正好,老夫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 此子经脉必须废去!断了他修行的根子,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免得日后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玉清衍一听“废去经脉”四字,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赔偿、道歉、甚至適当的惩戒,他都可以考虑。 但废去经脉,断绝道途,这与杀了谢应危何异? 他如何能答应!? “凌虚长老,此事確有误会,应危出手过重,漱玉宗绝不推諉。 贵宗所需一切疗伤圣药、天材地宝,乃至法宝灵石,漱玉宗都愿倾力补偿,务必治好凌昊师侄,不使其道途受损。” 玉清衍强压心头焦躁,试图用资源换取转圜余地: “至於应危,自有宗门戒律严惩,但废去经脉,未免……” “补偿?那是理所应当!” 凌虚子冷哼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但此子也必须废!玉宗主,老夫知道他是映雪仙君的徒弟。 老夫对映雪仙君也素来敬仰,久闻其公正严明之名。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问问,即便是他的亲传弟子,犯了如此大错,难道就能徇私包庇不成? 仙君若真如传闻中那般清正,就该大义灭亲,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你放——” 被束缚著的谢应危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梗著脖子就要怒骂。 “闭嘴!” 玉清衍厉声呵斥,额头青筋跳动。 他正头疼如何应对凌虚子这毫不退让的態度,谢应危还要添乱! 谢应危却不管不顾,赤眸瞪向玉清衍,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狠劲: “宗主,你跟这老匹夫废什么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废我经脉?来啊!小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叫谢应危!” 说著,他又猛地转向那边还在抽噎的凌昊,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 “至於你——凌昊是吧?早知道你这么会装模作样,当时小爷就该直接拧断你的脖子!打死你算便宜你了!” 他心中怒火滔天,更有一股被冤枉的憋屈。 之前好不容易得了楚斯年允许下山,原本只是想去主峰集市逛逛,结果在论剑坪附近,就听到凌昊和几个明显在巴结他的漱玉宗弟子高谈阔论。 话题正是近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映雪仙君破例收徒”。 凌昊语气中的酸意和鄙夷毫不掩饰: “……映雪仙君?呵,不过是个躲在山上养伤的老古董罢了。 收徒?我看是玉宗主实在没法子,才把这没人要的野种硬塞过去,图个眼不见为净吧? 要不然,怎么连个像样的拜师大典都没有?肯定是仙君也觉得丟人,敷衍了事!” 谢应危气急,悍然出手。 凌昊起初惊愕,隨即露出不屑,自恃身份尊贵、修为也略高一筹。 他年长几岁,又得凌虚子亲自指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羞辱谢应危。 出手招招狠辣,一边打一边用言语刺激,將谢应危一次次击倒在地,衣衫破损,嘴角溢血,狼狈不堪。 辱他,贬他。 谢应危这几日本就恼火,被激起了骨子里最凶悍的反扑意志。 他不管不顾,脑中闪过那日楚斯年瞬杀道孽时那惊鸿一瞥的阵法轨跡。 他当时虽惊骇,却莫名记下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轮廓。 仓促间,他模仿著那股冰寒肃杀的意境,將全身残余的灵力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轰了出去! “轰!” 灵力对撞,巨响声中凌昊惨叫著倒飞出去。 谢应危不成章法的模仿,威力远不及楚斯年万分之一,却也阴差阳错地震伤凌昊的手臂经脉,震断肋骨,余波更是衝击其丹田。 而谢应危自己也被反震得气血翻腾,伤上加伤。 第32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1 此刻,看著凌昊那副全然无辜的模样,再听到凌虚子口口声声要废自己经脉,谢应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他错了吗? 如果非要说错,他只错在当初没能更狠一点,直接结果了这个偽君子! “小畜生!还敢口出狂言!” 凌虚子含怒一掌拍出,凌厉的掌风呼啸,直取被缚的谢应危! 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盛怒之下威势惊人,足以將毫无防备的谢应危打成重伤。 “不可!” 玉清衍脸色大变,万没想到凌虚子竟会不顾身份直接对小辈出手。 身形一闪已挡在谢应危身前,袍袖一挥,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展开,拦下了这一掌。 “嘭!” 沉闷的气劲交击声炸响,两股强大的灵力碰撞,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震得周围地面浮尘扬起。 离得近的几名弟子被气浪推得踉蹌后退。 玉清衍稳稳接下这一掌,护住了身后的谢应危,脸色却更加凝重。 凌虚子这一击,足见其怒火之炽。 “应危!立刻向凌虚长老和凌昊师侄道歉!” 玉清衍拦下攻击,回头对谢应危疾言厉色,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是骑虎难下。 “道什么歉!” 谢应危梗著脖子不愿认错,赤眸中满是愤恨。 “我没错!错的是这个满嘴喷粪的偽君子!是这老匹夫是非不分!要杀要剐隨你们便!” “你——!” 凌虚子气得鬍子都在发抖,指著谢应危: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玉清衍也是又急又怒,上前一步,抬手似乎想捂住谢应危的嘴,又强行忍住,压低声音呵斥: “谢应危!你给我住口!你看看你惹了多大的祸!还不知悔改!” “祸?我惹什么祸了?” 谢应危寸步不让,连日来的憋屈混合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狠劲,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是他辱我在先,我反击在后,难道你也要帮著外人?”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字字诛心。 玉清衍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无奈。 他何尝不知谢应危可能受了委屈,但眼下这局面…… “孽障!还敢口不择言!” 凌虚子见状,更是怒髮衝冠,周身灵力再次鼓盪,眼看就要再次出手。 谢应危却像是豁出去了,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大声地骂了起来: “老匹夫!仗著年纪大修为高就了不起吗?你徒弟是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只会哭哭啼啼装可怜! 有本事让他起来跟我再打一场!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你们天衍宗就是这么教徒弟的?打不过就告状,告不过就撒泼?我呸!什么名门正派,我看就是一群——” 他正骂得痛快,將心中所有戾气尽情宣泄,言辞越发激烈难听。 就在场面僵持混乱,剑拔弩张之际。 一股清冽冰寒的气息毫无徵兆地瀰漫开来,瞬间驱散场中所有的燥热与戾气。 细雪无声无息地飘落,温度骤降。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凝结的月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广场边缘。 长发未束,流泻肩头,与漫天细雪几乎融为一体。 容顏清冷绝世,眉眼淡如远山覆雪,淡色眼眸平静无波,扫过场中诸人,最终落在一身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谢应危身上。 映雪仙君,楚斯年,到了。 细雪落在他纤尘不染的衣袍上悄然消融。 步履从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安静下来,只余风雪低吟。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谢应危身上。 看到那孩子被灵力锁链束缚,衣衫破损,脸颊带伤。 隨后看向挡在谢应危身前面色凝重的玉清衍,微微頷首: “宗主。” 最后,他的目光才转向怒气未消的凌虚子,以及被搀扶著依旧低声啜泣的凌昊。 “凌虚长老。” 楚斯年的声音响起,清冽如玉石相击,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知我这劣徒如何得罪了贵宗高足,竟劳动长老如此雷霆之怒,欲在漱玉宗內代我管教弟子?” 凌虚子见到楚斯年亲至,怒火稍敛,但面上怒容依旧。 他拱手为礼,语气却依旧强硬: “映雪仙君!老夫久仰仙君清名,本不该在贵宗地界放肆。但此事实在令人愤慨!仙君请看——” 他一指凌昊。 “我这侄孙凌昊隨老夫来访贵宗,本是存了交流切磋、增进两宗情谊之心。 谁知,竟被仙君这位高徒无端寻衅,悍然出手,打成这般模样! 经脉受损,肋骨断裂,丹田气海遭受衝击,恐有损及命脉,断绝道途之危! 此子心性之狠毒,出手之歹辣,老夫生平仅见!仙君素来公正,今日必须给老夫,给天衍宗一个交代!” 楚斯年静静听著,目光在凌昊身上停留片刻。 伤势看起来確实不轻,尤其丹田气海的波动紊乱,显示確实受了不轻的內创。 他又瞥了一眼梗著脖子,一脸“我没错”的谢应危。 “应危,凌虚长老所言,你有何话说?” 谢应危猛地抬头,赤眸对上楚斯年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不知为何,看到楚斯年出现,他心中那股破罐破摔的劲头反而更加汹涌。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在这种被冤枉被逼迫的情形下。 “弟子无话可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势而有些沙哑。 “他要废我经脉儘管来废!但想让我向这种背后嚼舌根,当面装无辜的偽君子道歉?做梦!” “你——!”凌虚子大怒。 “应危!”玉清衍也是又急又气。 楚斯年却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谢应危脸上,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激烈言辞下的真实。 “无话可说?” 楚斯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 “也就是说,凌昊师侄的伤,確实是你所为。” “是!但我——” “住口。” 楚斯年打断他即將开始的辩解,只吐出两个字。 谢应危一滯,赤眸中怒火更盛。 楚斯年果然也要帮著外人来罚他! 第32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2 楚斯年目光转向凌昊,他的伤虽已被凌虚子暂且稳住,看起来却依旧狼狈不堪: “凌昊师侄。” 一直靠在同门身上低声啜泣的凌昊,被楚斯年平静无波的目光一扫,哭声都下意识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你与我这徒弟衝突之前,可曾说过什么?” 楚斯年的声音並不严厉,却带著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 “无需顾虑,照实说来。若我徒弟诬陷於你,本座自当严惩不贷,还你清白。” 凌昊的脸色更白了。 他方才的哭诉,一直侧重於自己的伤势,对於衝突的具体起因,尤其是自己说过的话含糊其辞。 如今被映雪仙君当面询问,自然心底发虚。 那些他私下里带著嫉妒和鄙夷说出的难听话,如何敢当著楚斯年本人,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我……我……” 凌昊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乱地瞟向自己的师祖凌虚子。 凌虚子眉头紧锁,他自然看出凌昊的畏缩和心虚。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孙,骄纵是有的,嘴上没把门的时候也不少。 但事已至此,伤势摆在眼前,无论如何也不能弱了气势。 “仙君!” 凌虚子上前一步挡在凌昊身前,沉声道: “孩童口角言语或有失当,但岂能成为下此毒手的理由? 纵然昊儿有错,也罪不至此! 仙君莫非是想以言语细枝末节,来掩盖此子行凶伤人的事实? 老夫要的是一个对昊儿伤势的交代,而非纠缠於谁先骂了谁!” 楚斯年闻言,並未动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凌虚长老所言极是。言语衝突不该引发如此重伤。应危下手不知轻重,伤及贵宗弟子是事实。” 谢应危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楚斯年。 他……他竟然就这么认了?连一句辩解都不替自己说? 玉清衍也是心中一沉。 师叔这是要先认下过错平息凌虚子的怒火? 可如此一来,应危的处境岂不更加被动? 然而,楚斯年话锋隨即一转。 “然,管教弟子,乃是我这师尊之责。应危有错自当由我惩戒。” 他看向凌虚子,目光平静。 “凌昊师侄的伤势,漱玉宗会负责到底,倾尽所能,必不使其道途受损。 所需一切资源由拂雪崖一力承担,並额外奉上雪魄凝晶三枚,作为致歉与补偿。” “雪魄凝晶”四字一出,连凌虚子都微微动容。 那是拂雪崖特有的对稳固神魂、修復经脉有奇效的天地灵物,珍贵异常,有价无市。 楚斯年一出手就是三枚,诚意不可谓不足。 “但——” 楚斯年的声音陡然转冷,冷意並非针对凌虚子,却让整个广场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废我弟子经脉之言,还请凌虚长老收回。” 他上前一步,素白的衣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周身气息依旧清寂,却隱隱有一种渊渟岳峙、不可撼动的威势透出。 “我楚斯年的徒弟,如何惩戒,是拂雪崖门內之事。 即便他犯下大错,也轮不到外人越俎代庖,更遑论以私刑相加,断其道途。”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凌虚子,最后落回被缚的谢应危身上,语气恢復平淡: “此子我带走了。该如何罚我自有分寸。” 说完,甚至不再去看凌虚子瞬间铁青的脸色和玉清衍复杂的神情,径直走向谢应危。 指尖轻弹,那道束缚著谢应危的淡金色灵力锁链应声而碎。 “回拂雪崖。” 谢应危手脚一松,束缚尽去,他踉蹌一下才站稳,还有些发懵。 看著楚斯年清冷的背影,又看看对面脸色难看的凌虚子和哭泣的凌昊,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就这么没事了? 师尊要带他走? 他下意识朝著楚斯年那边挪了一步。 “且慢!” 凌虚子怒喝一声,上前阻拦。 “映雪仙君!纵然他是你的徒弟,可此事发生在眾目睽睽之下,重伤我天衍宗弟子! 即便要罚,也该当眾执行,以示公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岂能如此轻易带离私下处置?老夫如何信你不会徇私包庇?” 楚斯年脚步未停,闻言侧过身,淡色的眸子看向凌虚子,平静问道: “凌虚长老是认为我会偏袒於他?” 那目光太过於平静,反而让凌虚子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但他此刻骑虎难下,眾目睽睽,若就此让楚斯年將人带走,天衍宗和他自己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硬著头皮,顶著那目光,重重一点头: “事关重大不得不慎!还请仙君当眾裁决!” 谢应危一听,火气又往上冒,张口就要喊“罚就罚谁怕谁”。 然而嘴巴刚张开,一股柔和的灵力便悄然封住了他的唇舌,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 他愕然瞪向楚斯年,却见对方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楚斯年確实有些头疼。 他不过是小憩片刻,做了个莫名其妙的噩梦,醒来就接到这么个烂摊子。 这惹祸精还真是片刻不得安生。 他不再向前,而是转身,面向凌虚子,走到了广场中央。 风雪似乎以他为中心变得缓慢而静謐。 “凌虚长老,小辈之间偶有口角爭执,乃至动手衝突本是常事。 长辈理应调解规劝,查明是非,施以恰当惩戒而非动輒以势压人,甚至……” 他的目光扫过凌虚子方才含怒出手的位置,语气微沉: “对一介七岁稚龄的晚辈直接下重手。此等行径未免有失长辈风范,更非君子所为。” 凌虚子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辩解自己方才只是怒极,且被玉清衍拦下並未真的伤到谢应危,楚斯年却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既然凌虚长老已经对晚辈动了手,还不依不饶……” 楚斯年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冰封千里的寒意。 “那么此事便不再是单纯的小辈纠纷,这已是长辈之间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凌虚子。 “既如此,便由我来与你做个了断。” “一招。” “只要你能接下一招,这逆徒便交由你处置,无论是废是罚绝无二话。” “若你接不下……” 楚斯年微微抬眸,淡色的眼底仿佛有霜雪风暴在酝酿。 “便请你,还有凌昊师侄,向本座徒弟赔礼道歉。” 话音落,满场死寂。 第32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3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应危猛地瞪大赤眸,被封住的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著楚斯年挺直如雪松的背影。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震惊、茫然…… 楚斯年在护著他? 甚至不惜与凌虚子这样的强者正面对峙,以一招为赌,赌他的道歉? 玉清衍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著场中央素白的身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师叔啊师叔!您这不是护短,您这是把小事化大,把矛盾直接拔高到两宗顶尖修士较劲的层面啊! 这、这情况怎么变得更复杂更棘手了?! 他原本只想秉公处理,儘量平息事端,可现在…… 而凌虚子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寒光闪烁。 他死死盯著楚斯年,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位久居雪山,传闻中因伤隱退的映雪仙君。 楚斯年,天下第一阵修。 其阵道造诣鬼神莫测,漱玉宗威震修仙界的护宗大阵“九霄清光阵”,便是他百余年前亲手布设改良,至今无人能破。 更曾以阵法之力,配合数位大能,硬生生磨灭过一具近乎不灭的上古道孽。 可那毕竟是百年前! 世人皆知他旧伤未愈,常年居於拂雪崖清修,极少过问外事。 如今他竟敢放言让自己接他一招?接不下就要道歉? 狂妄!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凌虚子心中怒极反笑。 他承认楚斯年全盛时期自己或许不敢攫其锋芒,但如今一个伤患,也敢如此小覷於他? 一招? 他凌虚子修行数百载,执掌天衍宗刑律,什么风浪没见过? 別说一招,便是十招百招,他也自信能接下来! 正好趁此机会,也掂量掂量这位传说中的映雪仙君究竟还剩下几分斤两! “好!” 凌虚子鬚髮皆张,周身灵力轰然爆发,玄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属於高阶修士的磅礴威压瀰漫开来,与楚斯年清冷寂静的气息隱隱对抗。 他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坚硬的石板都微微下陷,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广场: “老夫便依仙君所言接你一招!也让老夫领教领教,闻名天下的映雪仙君,是否当真宝刀未老!” 赌约就此成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目光死死聚焦在场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上。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就在凌虚子气势汹汹应下赌约,广场气氛紧绷欲裂之际,楚斯年却並未立刻动手。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拢,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下一刻,一样物事便从谢应危怀中自行飞出,划破凝固的空气,稳稳落入楚斯年掌心。 正是那枚他昨日才赐予谢应危的拜师礼—— 护心锁。 只是此刻,这枚本该光华內敛的古朴银锁,表面赫然布满细密的裂纹。 尤其是中央那颗深蓝色宝石已然黯淡无光。 甚至出现几道明显裂痕,灵光散逸,显然是遭受极为猛烈的攻击,耗尽护主之力已然损毁。 楚斯年垂眸,目光落在碎裂的护心锁上,淡色的眸底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裂纹,触感冰冷刺骨。 什么也没说,只是將碎裂的护心锁托在掌心,展示给对面的凌虚子,以及在场所有人看。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枚护心锁,是楚斯年亲手所赐,能在致命危机下自动护主三次。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凌昊对谢应危的攻击,绝非简单的“口角爭执”、“一时失手”。 至少是足以威胁到谢应危性命的凌厉杀招! 若非有这护心锁在,此刻躺在地上非死即残,甚至可能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就不是凌昊,而是谢应危了! 凌虚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那枚碎裂的银锁,脸上的怒容和气势都为之一滯。 他当然认得出来,那是品阶极高的护身法宝,绝非寻常弟子能有。 楚斯年此举不言自明—— 你的侄孙对我徒弟是下了死手的。 谢应危也愣住了,他看著楚斯年掌心那枚替自己挡了灾如今却破碎的银锁,又想起昨日楚斯年將它交给自己时那句“非到万不得已,勿要依赖外物”的嘱咐,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更是翻腾不休。 楚斯年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凌虚子脸上。 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清冷,而是带上一丝凛冽的锋芒。 “凌虚长老。” 他的声音比拂雪崖的风雪更冷。 “你口口声声要討公道,要严惩凶手。好。” 他顿了顿,语气陡转: “既然你执意要將此事追究到底,那稍后本座自会亲自传音贵宗宗主,向他討要一个说法。” “贵宗弟子在我漱玉宗內,不仅出言辱及本座徒儿,詆毁本座清誉,更对他狠下杀手,若非本座赐下的护身法宝,此刻只怕已酿成无可挽回的惨剧。” “辱我弟子便是辱我名声。伤我弟子便是与拂雪崖为敌。” “此事,已非你我一招之约能轻易了结。待此间事了,我必向天衍宗要一个明確的交代!” 楚斯年这番话,字字如冰锥,掷地有声。 他不再仅仅是为谢应危辩护,而是直接將矛盾层级,从“小辈衝突”提升到“涉及两宗顏面与核心弟子安危”的层面。 你不是要交代吗?好,我给你更大的交代! 凌虚子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楚斯年不仅拿出如此有力的证据,反击更是犀利直接,毫不留情面。 若真让他將此事闹到宗主那里,且不论宗主会如何看待凌昊的行为,单是“在友宗地盘对別宗亲传弟子下死手”这一条,就足以让天衍宗陷入极大的被动,名声受损! 而他自己,作为带队长辈和凌昊的师祖,更是难辞其咎! 一时间,凌虚子方才的汹汹气势,竟被楚斯年这连环的质问与反击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心头首次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这位映雪仙君似乎远比他想像的更护短,也更不好惹。 第32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4 玉清衍猛地转头,震惊地看向谢应危。 护心锁碎了? 凌昊那小子,竟然真的对谢应危下了死手?! “应危!你……” 玉清衍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后怕。 三次!至少三次! 若非有护心锁在,此刻躺在这里气息奄奄甚至可能已经没了声息的,就是谢应危! 是他从小带大、师妹留下的唯一骨血! 什么口角之爭?什么顽劣伤人?全都是狗屁! 他的应危,差点就死在了这里! 死在漱玉宗自己的地盘上!死在他这位宗主的眼皮子底下! 谢应危对上玉清衍混合著震惊与后怕的目光,喉结动了动,隨即猛地別过头去,只留给眾人一个僵硬的侧脸,以及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要他怎么说? 说自己被凌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次次被击倒羞辱,最后差点被废掉,全靠师尊给的护身法宝才捡回一条命? 这种丟人现眼狼狈不堪的事情,他寧愿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想亲口承认! 楚斯年也將谢应危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他闯祸而起的恼怒,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没有再多说什么,场中局势已无需更多言语。 將碎裂的护心锁收起,目光重新锁定凌虚子。 “既如此,凌虚长老,请赐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斯年动了。 他没有掐诀念咒,没有取出任何阵盘法器,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抬起右手,朝著凌虚子所在的虚空,轻轻一按。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 然而就在指尖落下的剎那——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震鸣。 以楚斯年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空间骤然扭曲凝滯! 飘落的雪花不是被震开,而是直接定格在半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冻结。 无数道细若髮丝却凝实无比的冰蓝色光线,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迸射而出。 並非源自地面或某处,而是直接从他按下的掌心前方凭空生成蔓延! 它们纵横交错,瞬间织就一张覆盖整个广场上空,繁复精密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巨大立体阵图! 阵纹闪烁流转,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灵气疯狂匯聚咆哮,发出海啸般的轰鸣! 凛冽刺骨的寒意並非来自风雪,而是从冰蓝阵图中散发出的足以冻结神魂的森然杀机! 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坚硬的石板无声无息地爬满白色的霜花,並且迅速向四周蔓延。 仅仅是阵图显现的威势,便让在场绝大多数弟子面色惨白,呼吸困难,神魂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压顶,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处於阵法威压最核心的凌虚子首当其衝! 楚斯年抬手的那一瞬,他还心存警惕,但並未太过在意。 自信以自己深厚的修为和护身法宝,接下对方一招轻而易举。 毕竟楚斯年有伤在身是眾所周知。 可当冰蓝阵图凭空显现,恐怖威压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瞬间,凌虚子脸上的自信与怒容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骇然! 这哪里是什么“一招”? 分明是一座瞬间成型,可引动天地之威,蕴含著无穷变化与灭绝之意的恐怖杀阵! 磅礴浩瀚的灵压如同实质的冰川,狠狠砸在他的护体灵光上,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闷哼一声,体內灵力疯狂运转,玄色道袍鼓盪,试图抗衡。 然而,冰蓝阵图只是静静悬浮,尚未真正发动攻击,散发出的寒意与压力却已无孔不入地侵蚀灵力,冻结经脉,衝击神魂! 冷汗瞬间浸透凌虚子的后背。 他感觉自己的灵力运转变得越来越滯涩,神魂像是被投入万年冰窟,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 更可怕的是,他隱隱嗅到阵图中蕴含的一丝真正致命的气机—— 那是足以斩灭道基,甚至湮灭神魂的力量! 传闻有误!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实力下滑重伤未愈的映雪仙君? 这分明是比传闻中更加深不可测的煞星! 对方甚至还未真正发动阵法,仅仅凭藉阵图显化与引动的天地之势,就让他感到死亡逼近的窒息感! 凌虚子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牙关紧咬,抵抗得异常艰难。 若真等这阵法完全发动,自己別说接下一招,恐怕连全身而退都成奢望!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什么面子,什么交代,什么给侄孙出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死威胁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住……住手!” 凌虚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吼,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惊惧。 “老夫认输!映雪仙君!请……请停手!” 他喊出“认输”二字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狠狠扇了一巴掌,羞愤难当。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覆盖天空散发著灭绝气息的冰蓝阵图,光芒骤然一敛,隨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漫天停滯的雪花重新飘落,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扭曲的空间恢復正常。 仿佛刚才令人窒息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地面上迅速蔓延又缓缓消融的霜花,证明著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负於身后。 素白的衣袍纤尘不染,神情依旧清冷如雪。 淡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气喘吁吁,惊魂未定的凌虚子。 “承让。” 广场上一片死寂。 凌虚子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玄色道袍的后背已然湿透,紧贴在身上。 方才直指死亡的恐怖威压让他心有余悸,看向楚斯年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先前的怒焰与倨傲,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惊惧。 楚斯年负手而立,仿佛刚才瞬息间改天换地般的阵法威能,於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片雪花。 目光平静地掠过凌虚子,最终落在呆呆望著这边的凌昊身上。 第32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5 “凌昊师侄,依照约定,你是否该向本座的徒弟赔礼道歉?” 凌昊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师祖。 凌虚子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方才那一幕已经彻底击碎所有的底气。 他甚至毫不怀疑,若自己再敢出言不逊,楚斯年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出手,而下次恐怕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昊儿……道歉。” 凌虚子声音乾涩,带著浓浓的疲惫与颓然。 他知道,今日天衍宗和他的脸面算是彻底丟在漱玉宗了。 可形势比人强,在绝对的实力和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他已別无选择。 凌昊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羞愤、恐惧、不甘…… 种种情绪交织。 他从小被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还要向这个他打心眼里看不起的野种道歉? 他咬著嘴唇,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含糊不清,毫无诚意可言。 楚斯年眉头蹙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將目光转向凌虚子。 凌虚子明白,只让凌昊这样敷衍一句绝不可能过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感,朝著谢应危的方向微微拱手,沉声道: “谢师侄,今日之事是老夫管教不严,致使昊儿出言无状行为失当,险些酿成大错。老夫……在此代他向你致歉。” 这话说出来,凌虚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堂堂天衍宗执法长老,竟然要对一个七岁孩童低头认错! 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谢应危一直站在原地,被封住的嘴不知何时已被楚斯年悄然解开。 他听著凌虚子沉重憋屈的道歉,看著他们难堪的脸色,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忽然就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受。 他贏了? 不,是师尊帮他贏了。 映雪仙君掌中的戒尺曾度量过漱玉宗百载清规,分毫不逾。 如今却悄然倾侧,只为庇护身后那一缕不容於尺规,灼灼生长的少年锋芒。 他看向楚斯年,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挺直,清冷孤绝,仿佛与这凡尘俗事格格不入。 谢应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赤眸深处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情绪,对著凌虚子和凌昊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接受了道歉。 楚斯年见状,不再多言。 他转向玉清衍,微微頷首:“宗主,后续事宜便有劳了。” 玉清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和立刻动手的衝动。 但那双看向凌虚子等人的眼睛,已再无半分之前的焦灼与为难,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冰与毫不掩饰的怒意。 他连忙拱手:“师叔放心,清衍明白。” 楚斯年不再停留,目光扫过谢应危。 “跟上。” 只吐出两个字,他便转身朝著拂雪崖的方向缓步离去。 谢应危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广场上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目光落在玉清衍复杂担忧的脸上。 没有犹豫,迈开还有些疼痛的步伐跟在楚斯年身后。 风雪呼啸,拂雪崖亘古的寒意一如既往。 这一次,楚斯年没有再让谢应危拖著伤体去爬那漫长的“叩心路”。 袖袍微拂,一股柔和的灵力捲住谢应危。 眼前光影微晃,瞬息之间,两人已置身於玉尘宫前空旷的雪坪之上。 瞬移对於此刻的楚斯年而言消耗並不算大,但也绝非毫无负担。 他面上不显,气息平稳,心底却悄然鬆了口气。 方才在主峰一式“冰魄封天”的阵图威压,看似惊天动地,实则已是他在不牵动旧伤根本的前提下,所能调动的极限声势。 若凌虚子再硬气一些,不顾生死地非要接下那一招,逼得他不得不將阵法真正运转起来…… 恐怕阵未全发,他自己就得先受反噬,当眾露了底细。 好在凌虚子被声势与寒意所慑,及时认输。 这其中的凶险与权衡唯有楚斯年自己知晓。 力量用一分少一分,每一次出手,都需精打细算。 一路无话。 楚斯年径直走向玉尘宫主殿,推门而入。 他走到殿內惯常坐的那张紫檀木椅前,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外雪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並未跟进来,反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楚斯年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只见谢应危跪在宫门外的积雪中,腰背挺得笔直,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赫然托著一柄乌沉沉的戒尺—— 正是昨日在刑罚堂用过的那柄。 冰冷的雪花落在乌黑的发顶和单薄的肩头,很快便覆上一层白霜。 “弟子今日鲁莽衝动,惹下大祸,连累师尊,损及宗门声誉。弟子知错。请师尊严加责罚。” 谢应危的声音有些发乾,穿透风雪传入殿內。 他说不出“谢谢”,也讲不出那些感激涕零的漂亮话。 今日若非楚斯年及时赶到,以如此强势的姿態介入,事情恐怕不会如此轻易就结束。 是楚斯年护住了他,甚至不惜与凌虚子正面对峙,赌上自己的威名。 这份回护他感受到了,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心中翻腾著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他选择了最笨拙,却也最符合他们师徒目前关係的方式—— 认错,请罚。 以前受罚,他或是敷衍,或是硬扛,满心不甘与叛逆。 可这一次他是自愿的。 甚至觉得,只有让楚斯年重重罚他一顿,他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才能稍稍缓解。 楚斯年站在殿內,隔著敞开的殿门,看著雪地里那个跪得笔直高举戒尺的孩子。 淡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自然看得出谢应危此刻的认真与不同。 “进来。” 楚斯年开口。 谢应危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放下举著戒尺的手,撑著冰冷的雪地站起身。 因为跪得有些久,加上身上伤势未愈,他起身时微微踉蹌一下又很快稳住。 拍了拍膝上的雪沫,握著那柄冰冷的戒尺,迈过门槛走进殿內。 暖意瞬间包裹了他,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他走到楚斯年面前,再次跪下,双手將戒尺平举过头递向楚斯年。 “请师尊惩戒。” 他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依旧坚定。 赤眸低垂,盯著地面光洁的玉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殿內安静下来,只有殿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隱隱传来。 第32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6 楚斯年垂眸,看著谢应危高举过头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以及那柄横陈其上的乌木戒尺。 半晌,才淡声开口: “你这般姿势,要为师如何施戒?” 谢应危一愣,举著戒尺的手僵在半空。 他光想著请罚要主动,却忘了自己现在是跪在楚斯年面前,高举戒尺的姿势…… 確实没法打。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赤眸对上楚斯年平静无波的目光又迅速移开,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尷尬的问题。 挨打,总得有个挨打的样子和位置。 难道要他就在这里,在玉尘宫主殿光洁的地面上撅起屁股?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瞬间头皮发麻,耳根都红透。 那还不如刚才让凌虚子一掌拍死他算了! 至少死得乾脆,不用受这种羞耻的折磨。 “那……那去刑罚堂?” 虽然想起镇灵石台就心有余悸,但总好过在这里。 楚斯年却摇了摇头,並未起身。 他略一沉吟,抬手在自己併拢的膝上轻轻拍了拍,示意道: “上来。” 谢应危彻底愣住,眼睛瞪得溜圆,指著楚斯年,又指了指自己,结结巴巴: “上、上来?趴……趴这里?” 让他趴在楚斯年腿上挨打?! 这比在殿內地面撅著还要难以接受一百倍! 趴在冰凉的石台上虽然疼得死去活来,但好歹是死物,心理上还能勉强接受。 可趴在师尊腿上…… 温热的人体触感,近在咫尺的距离,还有这种如同稚童般被教训的姿势…… 谢应危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赤眸里满是抗拒和羞愤。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昨天自己疼得意识模糊,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还不是被这人抱回来的? 连衣服都是他给脱了一半上的药…… 该看的,不该看的,该碰的,不该碰的,早就没了什么遮掩。 今天再这样扭扭捏捏装模作样,又有什么意义? 脸早就丟尽了。 这么一想,心中那股强烈的羞耻感,反而被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狠劲压下去些许。 他咬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猛地深吸一口气。 在楚斯年略有些错愕的注视下,他迅速动手,三两下就把外面那件略厚的中衣给脱了下来,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然后心一横,闭著眼,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姿態快步上前,一矮身,直接趴伏在楚斯年併拢的膝上。 脸颊贴到柔软冰滑的衣料时,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他死死闭著眼睛,不敢看,也不敢想,只觉得脸上和耳后热得快要烧起来,衝著楚斯年腰侧的方向闷声喊道: “师、师尊!打吧!弟子……受著!” 楚斯年確实有些意外。 他本意只是让这孩子趴在膝上,隔著衣物略施薄惩,以示警戒便罢。 没料到谢应危竟会直接把外衣脱了,只剩一层单薄里衣,如此实诚地趴了上来。 单薄的衣料下,昨日惩戒留下的红肿痕跡依旧隱约可见,覆在孩童尚显清瘦的臀腿上,透著几分可怜兮兮。 楚斯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迅速被惯常的冰雪之色掩盖。 伸手接过谢应危方才放在一旁的戒尺。 乌沉的木料握在手中,带著微凉的温度。 “啪。” 第一下,轻轻落下,击在昨日旧伤稍下的位置。 力道控制得极好,比起刑罚堂放大痛感的石台,这一下简直堪称温柔。 谢应危身体猛地一僵,预期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只感觉戒尺接触的皮肤传来一阵带著麻痒的刺痛,隨即是木板拍打带来的略显沉闷的震盪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並不算太痛。 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鬆了些,心里却更彆扭了。 这种不轻不重带著惩戒意味却又明显留了手的拍打,反而比纯粹的疼痛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尤其是此刻趴伏的姿势,脸颊贴著楚斯年冰滑的衣料,鼻尖縈绕著一股似雪似梅的冷香,清冽好闻。 楚斯年的身体並不温热,反而透著一股玉石般的微凉。 隔著衣料传来,在这种情境下竟奇异地让他觉得有点舒服。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的脸更烫了。 他赶紧甩开这荒谬的想法,努力寻找別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以对抗几乎要將他淹没的羞耻感。 “师尊,您今年高寿啊?” 他闷声开口,声音因为趴著的姿势而有些含糊。 楚斯年落下的戒尺微微一顿。 “啪!” 第二下落下,比刚才重了不少,精准地叠在第一下的位置。 “唔!” 谢应危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这次的疼痛感清晰了许多,虽然远不及昨日却也火辣辣地提醒著他正在受罚。 “受罚之时,心思浮动,口出无关之言。” 楚斯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严厉: “该打。” 谢应危疼得齜牙咧嘴,心里那点因为“不疼”而產生的彆扭和胡思乱想,瞬间被这一下给打散。 他咬著嘴唇,把脸更深地埋进楚斯年的衣袍,不敢再乱说话。 殿內只剩下戒尺规律落下的拍打声,以及谢应危偶尔压抑不住的细小抽气声。 第32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7 戒尺不紧不慢地落下,带著惩戒的力道,却又明显避开昨日伤得最重的地方,更多是落在周围完好的皮肉上。 “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內迴荡,並不如何响亮,却每一下都让谢应危的身体微微震颤。 起初的羞耻和彆扭,在逐渐累积的痛楚中慢慢沉淀。 他不再试图转移注意力,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是趴在那里,感受著每一次戒尺落下带来的衝击,以及楚斯年身上传来的微凉体温。 很奇怪,明明是在受罚,明明是趴在一个让他感到无比羞耻的位置,心里却奇异地生不出一丝反抗或怨恨的念头。 他甚至隱隱觉得,这样也好。 犯了错就该受罚。 师尊罚他,天经地义。 不知打了多少下,臀腿后方那一片皮肤已经由微痒麻痛变得火辣辣的,肿胀感清晰传来。 楚斯年终於停下了手。 戒尺被轻轻放在一旁的桌案上。 谢应危依旧趴著,没有立刻起来。 他喘了口气,额头抵著楚斯年的衣袍,声音闷闷的,带著点受罚后的疲惫和乖顺: “……谢师尊责罚。” 楚斯年没有应声。 他垂眸,看著趴在自己膝上,身体因疼痛而微微紧绷的孩子。 单薄里衣下,新添的红痕与旧伤交错,看著確实有些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谢应危的发顶上方,似乎想揉一揉,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他汗湿的额角,將几缕粘在一起的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带著一丝温和。 谢应危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敢动。 “知错了?” 楚斯年的声音响起,比方才责打时低沉了些,依旧清冷却少了那份严厉。 “……嗯。” 谢应危低低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弟子不该衝动行事,不该……不该差点被人打死还不说。”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轻,带著点难堪。 楚斯年沉默片刻。 “护心锁已碎,无法再用。过两日,我再予你一件別的。” 谢应危愣了愣,没想到楚斯年会说这个。 他以为师尊至少会训诫几句,或者问当时具体情况。 忍不住稍稍侧过脸,用眼角余光向上瞟,想看看楚斯年此刻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素白的衣料和流畅的下頜线条。 “那……那是师尊给的拜师礼,弟子没护好……” 他小声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么好的东西,一天就没了。 “器物本是护主之用,碎了便碎了。” 楚斯年语气平淡,仿佛那珍贵的护身法宝不过是一件寻常物品。 “只是你要记住,外力终是外物,不可全然依赖。自身强方是根本。” “弟子记住了。” 谢应危老老实实地应道。 这话,楚斯年昨日给护心锁时就说过。 楚斯年不再言语,指尖在谢应危背上几处穴位轻轻按了按,注入一丝微凉平和的灵力,帮他舒缓身后火辣辣的肿痛和紧绷的肌肉。 灵力如同清泉流淌,所过之处,疼痛大为缓解,只剩下一片舒適的清凉。 谢应危舒服得几乎要喟嘆出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鬆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微凉的来源蹭了蹭,像只终於找到舒服姿势的猫。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又是一僵,耳根再次爆红。 完了,他刚刚……是不是蹭师尊腿了?! 楚斯年似乎並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小动作,只是收回手,淡声道: “起来吧。去厢房上药,今日不必再过来请安,好好休息。” 谢应危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楚斯年腿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后的疼痛和彆扭的姿势了。 低著头,胡乱抓过自己脱在一旁的外衣,含糊地应了声“是”。 就在谢应危几乎要夺门而出的前一瞬,楚斯年清冷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今日之事你仍有错处。衝动易怒,不计后果,是为大忌。去將《基础阵纹三千解》前一百篇誊抄三遍。明日辰时,带抄本来见我。” 谢应危脚步猛地一顿,没回头,只是胡乱地点了下头,含糊地应了声“是”,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抄书。 又是抄书。 这惩罚对他而言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玉清衍没少用这招治他,从门规到经文,每次他都抄得抓耳挠腮,满心不耐,字跡龙飞凤舞如同鬼画符,纯粹是为了应付差事。 直到跑回房间,关上房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谢应危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热度依旧未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摸了摸身后一片依旧火辣辣的肿痛,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好像……挨打也没那么可怕? 不对!是师尊打他,好像……没那么可怕。 这个认知让他既觉得有些荒谬,又隱隱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定。 甩了甩头,不再去深想,齜牙咧嘴地走到床边,找出楚斯年昨日留给他的那盒药膏,开始给自己上药。 动作虽笨拙,却异常认真。 玉尘宫主殿內重归寂静。 楚斯年独自立於窗前,目光落在院中纷飞的细雪上,许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方才被谢应危趴伏过的大腿位置。 那里素白的衣料平整如初,什么痕跡都未曾留下。 指尖悬停其上,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属於孩童的体温残留。 手指微微蜷缩一下,隨即猛地收回,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弯曲,以指节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遮住大半张脸,也掩去那双淡色眼眸中一丝近乎狼狈的波动。 殿內无人,只有风雪轻叩窗欞。 半晌,一声带著浓浓不確定和自我怀疑的嘀咕溢出唇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我……应该不是变態吧?” 第32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8 夜深了,拂雪崖的寒意透过窗欞缝隙渗入厢房。 谢应危趴在桌案前,眉头紧锁,一手握著笔,一手不自觉地隔著衣物按在身后—— 那里垫著一个用雪水浸过的布包,传来阵阵冰凉,勉强缓解著白日惩戒留下的火辣肿痛。 案头摊开的,正是那本厚重的《基础阵纹三千解》。 旁边已经摞了十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跡或深或浅,字跡嘛……只能说勉强能认。 笔画歪斜,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力透纸背,有的地方又轻飘飘带过。 抄书这活儿,谢应危可太熟了。 玉清衍没少用这招治他,从门规到经文,他抄过的纸摞起来怕是能堆满半个屋子。 每次他都抄得抓耳挠腮,满心不耐,字跡更是龙飞凤舞如同鬼画符,气得玉清衍吹鬍子瞪眼。 偏偏他又確实写了,玉清衍总不能揪著“字太丑”这点不放,最后往往只能不了了之,罚了跟没罚差不多。 此刻,谢应危也在抄。 笔尖在纸上划拉著,心思却早已飘远。 白天在主峰广场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楚斯年只是抬手一按,冰蓝阵图凭空显现,天地色变,威压如渊。 那个在他面前凶神恶煞,差点一掌拍死他的凌虚子,在楚斯年面前竟连一招都不敢接,嚇得冷汗涔涔,当场认输。 他以前只知道楚斯年很厉害,是天下第一阵修,是戒律首座。 但这种“厉害”是模糊的,是听来的,是概念上的。 直到今天,亲眼目睹改天换地般的阵法威能,感受到令神魂冻结的森然寒意,以及凌虚子瞬间从倨傲到惊恐的转变。 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楚斯年究竟厉害到了何种地步。 那是一种足以令人仰望的强悍。 能一掌捏死自己的凌虚子,在楚斯年眼中,恐怕也不过是隨手可以拂去的尘埃。 那自己呢? 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 楚斯年立於阵法中央,素衣无风自动,粉白长发流泻,容顏清冷绝世与冰蓝光华融为一体。 那一瞬间,谢应危脑中莫名蹦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大概就是楚斯年那个样子的吧? 高高在上,清冷孤绝,弹指间风云变色。 而自己今天情急之下模仿出震伤凌昊的那一下,与之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拙劣可笑,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正想得出神,笔尖无意识顿住,一滴浓墨“啪嗒”落在雪白的纸上,迅速泅开,糊掉了好几个刚写好的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应危回过神来,看著那片碍眼的墨团,皱了皱鼻子,低声骂了句什么,伸手將那张纸揉成一团丟到墙角。 那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类似的纸团。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蘸了蘸墨,心想:赶紧抄完拉倒。 笔尖重新落在纸上,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更深处。 他以前那么牴触修炼,抗拒一切和“道”有关的东西,除了天生的叛逆和觉得枯燥之外,其实还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原因。 他的母亲,玉清衍的师妹,就是死在“道孽”手中。 而那些可怖的道孽,又恰恰是由执念过深,心性扭曲的修者变成的。 这让他对修炼这件事本身,產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和厌恶。 他看不起那些將修为境界看得比什么都重,汲汲营营甚至不择手段的修士,连带也牴触自己踏入这条看似光鲜实则可能通往深渊的路。 可今天在鬼门关前真切地走了一遭,差点被凌昊打死,又被楚斯年以绝对的实力护住…… 他好像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一点什么。 在酒楼,那些醉汉用最骯脏的言语诬衊他母亲,他愤怒拔刀,却只是向更弱者宣泄怒火,险些闹出人命。 而今天,凌昊用同样恶毒的语言攻击他,他却成了被欺凌险些丧命的弱者。 他一直片面地鄙视那些將力量掛在嘴边,恃强凌弱的人。 可实际上,他自己不也在无形中,陷入了某种“力量至上”的逻辑里? 他用顽劣和反抗来证明自己的不同,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看不起? 甚至,因为排斥修炼,他是不是也在潜意识里,有些看不起为了对抗道孽而最终陨落的母亲? 这个世道,好像就是这样。 酒楼醉汉敢骂他,是因为觉得他小。 凌昊敢杀他,是因为觉得自己比他强。 而楚斯年能逼退凌虚子,能让对方低头道歉,也是因为拥有绝对的力量。 谁的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有人听,就是道理。 如果想反驳那些污言秽语,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和名声,想不被人隨意欺凌甚至宰割,就必须比他们更强。 就像今天的楚斯年一样,无需多言,实力便是最好的回击。 修炼变强,就一定会变成道孽吗? 显然不是。 玉清衍在修炼,楚斯年在修炼,漱玉宗那么多弟子在修炼,天下更有无数修士在修炼。 他们之中,固然有心术不正者,但更多的人是在用这份力量守护宗门,庇护凡人,对抗像道孽那样的邪祟阻止更多修者走入歧途。 他的母亲不也正是为了诛杀道孽护卫一方才牺牲的吗? 谢应危觉得脑子里有点乱,好像一瞬间明白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透。 但有一点很清晰—— 他之前对修炼那种根深蒂固的牴触似乎鬆动了不少。 阵法之道,玄奥精妙,变化无穷,连楚斯年那样的存在都沉浸其中。 自己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浩瀚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学一学,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甩了甩头,將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伸手摸了摸身后已经不太冰的布包,重新蘸满墨汁,难得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页上。 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认真了些,笔下虽然依旧算不上工整,但至少不再是一味地鬼画符,开始有意识地去记忆那些阵纹的走势和旁边的註解说明。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谢应危伏案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透著一股不同於以往的专注。 当他终於將最后一笔落下,搁下早已发酸的毛笔时,窗外已是万籟俱寂,只有风雪偶尔掠过屋檐的呜咽。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又伸了个懒腰,顿时牵扯到身后伤处,疼得他齜牙咧嘴。 看著案头那摞终於抄完的纸张,他长长舒了口气。 行了,明天把这些交给师尊就算交差了。 他起身,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冰凉的清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吹熄烛火,摸索著爬上床,扯过被子將自己裹紧。 拂雪崖的夜晚格外寒冷,被子里也透著凉意。 他蜷缩著身体,伤处贴著冰凉的床单,感觉稍微舒服了些。 累了一天,身心俱疲。 纷乱的思绪和身体的不適渐渐被浓重的倦意取代。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沉入梦乡。 第33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39 梦境混乱而温热。 谢应危发现自己竟身处楚斯年平日休憩的静室,穿著那件单薄的里衣甚至比白天更薄、更透,赤著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楚斯年端坐榻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淡色的眸子却比平日更幽深,静静地看著他。 依旧是一身素白,却与平日的庄重清冷截然不同。 衣袍的质地薄得近乎透明,似轻烟,又似月光凝成的鮫綃,柔柔地贴附在修长匀称的身体轮廓上。 光线仿佛能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隱约勾勒出布料下流畅的肩线、紧窄的腰身,以及线条优美的长腿。 衣襟並未严丝合缝,而是隨意地松敞著,露出大片冷白如玉的肌肤,以及线条清晰的锁骨凹陷,一路向下没入衣料的阴影中,引人无限遐想。 长发发梢还带著梦境特有的湿润朦朧的光泽。 师尊的面容在梦中似乎也柔和几分,少了一些醒时的冰雪稜角。 眉眼依旧疏淡,眼尾却仿佛染上一抹似有若无的緋色,让那双淡色的眸子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眼波流转间,不再是纯粹的冷,而是一种带著慵懒与审视的深邃。 他就那样隨意地坐在榻边,薄透的衣料隨著细微的呼吸和动作,泛起流水般的微光。 周身縈绕著似雪似梅的冷香,但在梦中,香气似乎变得馥郁而具有侵略性。 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缠绕著梦中的谢应危,带来一种隱含著致命吸引力的压迫感。 整个形象清极,艷极,透著一股近乎妖异的美丽。 与平日里那位戒律严明的映雪仙君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了属於楚斯年那份独特神韵,形成一种强大而危险的魅惑力,牢牢攫住谢应危全部心神。 “过来。” 梦中的楚斯年声音似乎也少了些冰寒,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与喑哑。 谢应危像是被蛊惑,一步步挪过去。 没有害怕,没有抗拒,只有心跳如鼓,脸上发烫。 他停在楚斯年面前,很近。 近到能看清对方纤长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带出的微凉气息拂过脸颊。 楚斯年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白日挨打的部位。 “还疼吗。” 梦里的师尊问,语气平淡。 谢应危被碰到后猛地一颤,喉咙乾涩,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滚烫,麻痒的感觉顺著脊椎向上蔓延。 他想要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楚斯年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沿著伤痕轮廓游移。 梦境在令人窒息的曖昧中胶著。 谢应危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皮肤下血液奔流的速度,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著耳膜。 他听见楚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近,仿佛贴著耳廓,气息微凉,却带著一种近乎诱哄的低沉: “应危……” “为师护著你,是因为……” 楚斯年微微顿了顿,指尖的力道似乎重了一分,却又恰到好处地停在令人心痒的边界。 “你是我的弟子。你的命,你的疼,你的所有,都归我管。” “轰——!” 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开谢应危所有混乱的感官和羞耻的闸门。 这哪里像一个清冷严苛的师尊会对顽劣徒弟说的话? 像是那些他曾在宗內弟子口中偷听来的话本里,情人间才会有的低语! 带著占有,带著怜惜,带著一种模糊了界限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曖昧! 谢应危的脸颊、耳朵、脖颈,瞬间爆红,热度惊人。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在蒸发,血液在沸腾,那股陌生酥麻感如同燎原的野火,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敢看楚斯年的眼睛,只觉得那双淡色的眸子此刻一定深不见底,充满蛊惑人心的力量。 想逃,身体却软得不像话,甚至可耻地想要靠得更近,想要听更多这样不像话的言语。 “师、师尊……” 谢应危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带著颤音的呜咽,不像抗拒,倒像是某种难以启齿的乞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曖昧与混乱达到顶点时,楚斯年的脸忽然靠近,那双淡色的眼眸几乎要將他吸进去—— “砰!” 谢应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维持著这个僵硬的姿势坐了好几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適的冰凉。 可这冰凉,丝毫无法浇灭他脸上和心头那把灼烧的邪火。 梦境最后的画面和触感依旧残留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指尖的微凉,靠近的气息,还有自己那声丟人的呜咽…… 每一个细节都让他面红耳赤,羞愤欲死。 他下意识併拢双腿,感受著身体的难捱。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他怎么会做这种梦?!还是关於楚斯年的?! “啊啊啊——!” 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来。 谢应危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倒回床上,脸深深埋进还带著体温的枕头里,双手握拳,泄愤似的毫无章法捶打著身下坚硬的床板。 “砰!砰!砰!” 闷响在寂静的厢房里迴荡,伴隨著粗重紊乱的喘息。 害臊!太害臊了!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他怎么会……怎么会梦到那种东西?! 梦到楚斯年用那种根本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让人听了就腿软脸红的调调说话! 梦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瘫在那里,不但不反抗,还好像有点期待?!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被凌昊打坏脑子了!还是被师尊打傻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充满了自我唾弃和难以置信。 用力摇头,仿佛想把那些不堪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越是想忘记,细节就越发清晰。 谢应危捶床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蜷缩起来,连脚趾都羞耻地蜷紧。 耳朵烫得惊人,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得滴血。 一定是因为今天经歷了太多事。 种种衝击叠加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寧,所以才做了这种荒诞不经褻瀆师长的噩梦! 对!一定是这样! 谢应危努力说服自己,翻身下床,也顾不上身后的不適和依旧滚烫的脸颊,走到房间中央,摆开架势,开始练习最基础的引气法诀和拳脚功夫。 动作因为心绪不寧而有些变形,气息也紊乱不堪,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招一式,用力挥出,仿佛要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打散。 窗外,拂雪崖的夜依旧深沉寒冷。 厢房內,少年笨拙而用力地挥洒著汗水,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底的异样。 他还没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害怕,感到羞耻,感到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33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0 翌日辰时,谢应危顶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挪到玉尘宫主殿请安。 他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行礼的动作倒是比昨日更標准了些,只是全程不敢抬眼去看楚斯年,眼神飘忽,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楚斯年端坐案后,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那圈青影上扫过,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只当这孩子是昨日经歷生死险境,又被凌虚子那般逼迫,心神受创,夜里惊悸难眠所致。 一个七岁的孩童,就算再如何顽劣桀驁,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和强大压力,感到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思及此,楚斯年心中那点因他精神不济可能影响课业而生出的不悦,便淡去了几分,语气也比平日略微和缓: “起身吧。今日继续阵纹变化推演。” 授课开始。 楚斯年讲解得依旧清晰详尽,可谢应危明显不在状態。 他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抠著蒲团边缘,好几次楚斯年提问,他都愣愣地没反应,需要楚斯年重复一遍,才慌忙回答,却往往答非所问或漏洞百出。 楚斯年看在眼里,眉头越皱越紧,但念及他是受惊所致,还是耐著性子多讲解了一遍。 到了实践布阵的环节,谢应危更是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日楚斯年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一会儿是昨晚梦里那些荒唐的画面和令人脸热心悸的低语,两者混杂纠缠,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依葫芦画瓢地在地面上刻画阵纹,灵力输出却时断时续,心神涣散之下,一处关键的连接节点竟被他画错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嗡——!” 刚刚成型的简易聚灵阵猛地一亮,隨即灵力流骤然紊乱。 阵纹光芒狂闪,发出刺耳的尖啸,一小股失控的灵气如同暴躁的小蛇,猛地从阵法中心窜出,朝著旁边一株冰晶盆栽袭去! “胡闹!” 楚斯年脸色微沉,反应极快。 袖袍一挥,一道更为精纯磅礴的冰蓝灵力后发先至,瞬间將暴走的灵气连同整个不稳定的阵法一起压制。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冰晶盆栽连叶片都未曾晃动一下。 但殿內瀰漫的紊乱灵力和方才瞬间的危机,却是实实在在的。 楚斯年收回手,看向脸色发白僵在原地的谢应危,声音里带上了严厉的训斥: “布阵之道最忌心神不寧,灵力涣散!方才若非我及时出手,不仅阵法反噬自身,更可能伤及无辜!你今日究竟在想些什么?!” 谢应危自知闯祸,低下头,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若是往常,他或许还会梗著脖子辩解两句,可今日他只觉得心虚气短,连抬头看楚斯年的勇气都没有。 楚斯年见他这般罕见地沉默认错,毫无往日的跳脱顶撞,心中那点因阵法失控而起的怒气,又消散了些许。 反而更確信这孩子是被昨日之事嚇得不轻,以至於今日魂不守舍。 一味严厉苛责,对此刻心神不寧的孩童或许並非良策。 教化顽石也需刚柔並济。 楚斯年心中念头微转。 “隨我来。” 他不再多言,起身朝殿外走去。 谢应危不明所以,只能默默跟上。 楚斯年带著他绕过玉尘宫,来到后山一处更为僻静幽深之所。 此处三面环著陡峭冰壁,中央是一汪不过丈许方圆的水潭。 潭水並非寻常顏色,而是泛著幽幽的冰蓝。 水面之上灵气氤氳,凝结成淡淡的乳白色雾气缓缓流动,靠近便能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並非刺骨严寒,而是一种能让躁动心绪缓缓平復的奇异感觉。 “此乃静心潭,有涤盪杂念、寧神固魂之效。” 楚斯年站在潭边,对谢应危道: “褪去外衣,仅著衬裤,下去浸泡一个时辰。” “啊?” 谢应危看著幽蓝的潭水,又看看楚斯年,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扭捏: “师尊……一定要下去吗?在这里打坐行不行?” 让他当著自己师尊的面脱衣服泡水? 光是想想,昨晚那些梦境的碎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让他耳根发热。 楚斯年没说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谢应危被这目光一扫,那点扭捏顿时变成了怂。 他撇撇嘴,小声嘀咕:“脱就脱……” 隨即磨磨蹭蹭地开始解腰带,脱下外袍和中衣。 衣物一件件减少,暴露在微寒空气中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但更让他不自在的是楚斯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似乎只是寻常的监督,可谢应危却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开始翻腾。 为了转移这些令人窒息的不安和羞耻感,他几乎是没过脑子地,脱口问出一个与眼下情境毫不相干的问题: “师尊,您修行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没找道侣啊?” 楚斯年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眸光微动看向他。 谢应危丝毫不觉得自己询问“长辈”这些问题有什么不对,反而自顾自地追问: “您看啊,您是宗主的师叔,那年纪肯定…… 呃,我的意思是,一般像您这个修为和地位的前辈,不都应该有道侣相伴共同参悟大道吗? 您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吗?要不要弟子帮您留意留意?宗內也有些许不错的仙子……” 楚斯年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眼神幽深难辨,仿佛在审视什么奇怪的东西,看得谢应危有些毛骨悚然。 “怎么这么看著我,我知道了,师尊您是已经有心上人了是吗?是哪位仙子?能偷偷告诉我吗,我肯定嘴严。” 楚斯年袍袖轻轻一拂。 柔和灵力瞬间捲住刚脱得只剩一条单薄衬裤的谢应危。 “嗯?!师尊你干什——” 话音未落。 “噗通——!!!” 水花四溅。 谢应危整个人被楚斯年用灵力毫不客气地丟进冰蓝色的静心潭中,溅起老大一朵水花。 刺骨却清冽的寒意瞬间包裹,將他所有未出口的废话统统冻得一僵。 扑腾两下才在齐胸深的水中站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冻得牙齿都有些打颤,抬头敢怒不敢言地瞪视向潭边依旧纤尘不染的楚斯年。 楚斯年负手立於潭边,垂眸看著水中狼狈的小徒弟,淡色的唇边似乎勾起一抹极快消散的弧度,声音却依旧清冷如潭水: “静心,凝神。再胡言乱语,便多加一个时辰。” 第33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1 楚斯年见状不再多言。 指尖在空中虚点数下,几道冰蓝色的灵光没入潭水周围的冰壁和地面,瞬间激发了一个简洁却高效的辅助阵法。 阵法光芒流转,与静心潭本身的灵气產生共鸣,使得潭水中冰蓝的色泽愈发深邃,氤氳的乳白雾气也更加浓郁。 紧接著,楚斯年並指如剑,隔空虚点向谢应危。 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隔空传来,精准引导著潭水中蕴含的冰寒灵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谢应危的肌肤,温和地冲刷著体內略显滯涩紊乱的经脉。 谢应危起初还有些彆扭,但渐渐地,冰寒灵气带来的不適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寧静。 仿佛连日来积压在心头所有的烦躁、不安、愤怒、羞耻,都被冰蓝色的水流缓缓洗涤冲刷乾净。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按照楚斯年昨日传授的基础心法,尝试引导体內灵气与外来灵流相合,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潭边寂静,只有水波微漾的轻响和阵法运行的微弱嗡鸣。 半晌,就在谢应危几乎要沉浸在这片难得的平和之中时,楚斯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静謐: “关於道侣之事,往后休得再提。若再口无遮拦,便去刑罚堂领戒尺。” 谢应危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弄得一怔,心里暗自嘀咕—— 好心当成驴肝肺! 自己不过是好奇一下,顺便想缓和下气氛,结果倒惹来一顿训斥,还威胁要打戒尺! 这老古板,活该没道侣! 他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算是应下,却偷偷睁开眼睛,借著氤氳水汽的遮掩,飞快地瞥了楚斯年一眼。 预想中的怒容並未出现,楚斯年依旧神色平静地站在潭边,操控著阵法和灵力,仿佛刚才那句警告只是隨口一提。 谢应危心里微微一动。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楚斯年似乎格外有耐心? 若是往常,自己上课那般走神,还差点弄出乱子,早就该挨训甚至挨罚了。 可楚斯年只是严厉呵斥一句,便带他来了这静心潭,还亲自布阵引导灵气为他梳理经脉…… 这简直温柔得不像那个冷冰冰的映雪仙君! 谢应危眼珠转了转,忽然皱起小脸,露出一副极力忍耐痛苦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 “师尊……弟子还是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 楚斯年闻言,操控灵力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蹙起眉,仔细感应自己布下的辅助阵法。 运转正常,与潭水灵气结合完美。 又感知了一下潭水中灵气的流动,平稳柔和並无异常。 谢应危体內的经脉在他的灵力引导下,也正在被有序地梳理,按理说只会感到舒畅清明,怎会不舒服? “何处不適?” 楚斯年问道,声音里带上一丝关切。 他以为是谢应危年纪小,体质或经脉有自己未曾察觉的特殊之处,承受不住寒潭灵气的冲刷。 “就是……心口有点闷,灵气走到这里好像……有点堵……” 谢应危捂著胸口,眉头蹙得更紧,演得越发逼真,还故意让自己的气息听起来有些紊乱。 楚斯年见状疑虑更深。 他收了隔空引导的灵力,上前一步来到潭边,朝谢应危伸出手: “过来,为师仔细探查一番。” 成了! 谢应危心中暗喜,脸上却还是那副难受的样子,磨磨蹭蹭地朝著楚斯年所在的潭边挪过去。 水面隨著他的移动漾开波纹。 他慢慢靠近,直到站在楚斯年伸手可及的位置。 楚斯年微微俯身,指尖凝聚起一丝更为纤细温和的探查灵力,正欲点向谢应危的胸口—— 就是现在! 谢应危眼中狡黠之光一闪而逝,原本虚弱捂著胸口的手倏地如同灵蛇出洞,快准狠地一把抓住楚斯年伸出的手腕! 楚斯年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淡色的眼眸因惊愕而微微睁大,探查的灵力骤然中断。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谢应危已然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拽!同时脚下在潭底用力一蹬! “噗通——!!!” 又是一声更大的落水声响。 素白如雪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被拽入冰蓝色的潭水中,水花溅得比方才谢应危落水时还要高。 楚斯年显然没料到这小徒弟胆大包天至此,竟敢对自己出手。 饶是他修为高深,在毫无防备又被拽住手腕重心失衡的情况下,也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潭里。 “噗——哈哈哈!” 谢应危终於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又带著恶作剧得逞意味的大笑。 他一边笑,一边抹去溅到脸上的水珠,赤眸亮得惊人,看著剧烈动盪的水面,嘴里还不怕死地嚷嚷: “师尊!这寒潭水甚是清凉,一个人泡著实在无趣,您也下来陪弟子一起浸泡如何?同甘共苦嘛!” 水波翻涌,乳白色的灵气雾气被搅得凌乱四散。 紧接著,水面之下,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冰蓝色的潭水顺著周身滑落,竟似无法真正浸润那身素白的衣袍,只留下深深的水痕,迅速被布料本身散发出的微光蒸腾。 但衣袍终究是湿透了,紧紧贴合著身躯。 楚斯年从水中站直,潭水仅及他腰腹。 平日流泻如瀑的粉白色长髮,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肩背和脸颊,发梢不断滴落水珠。 水珠顺著精致却冰冷的下頜线条滑落,滚过被湿衣勾勒出的略显清瘦却线条优美的锁骨,没入衣襟深处。 湿透的衣料失去了平日的飘逸,变得半透明而贴身,隱约勾勒出其下匀称修长的身形轮廓。 肩线、手臂、腰身的线条在氤氳水汽和湿衣遮掩下若隱若现,比平日里宽袍大袖时多了几分真实感与难以言喻的衝击力。 水光映衬下,那张本就清冷绝尘的脸庞更显出一种被水浸透后的近乎妖异的白皙与透明感,眉眼如同水墨精心勾勒,沾了水汽,愈发明晰深刻。 淡色的唇瓣紧抿,唇色比平日更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周身並无狼狈之態,反而因为湿身和这寒潭的环境,更添了几分凛冽逼人的寒气。 那双淡色的眼眸,此刻如同凝结了万年玄冰的深潭,一瞬不瞬地锁定还在嬉皮笑脸不知死活的小徒弟。 水珠从纤长的睫毛尖端滴落,划过没有一丝表情的脸颊。 谢应危的笑声,在对上这目光的瞬间戛然而止。 坏了。 他好像玩脱了。 第33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2 谢应危脸上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嬉笑,在对上楚斯年的目光时瞬间僵住。 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底却在湿滑的潭石上打了个趔趄,呛了口水,咳嗽起来。 “师、师尊……” 他连忙稳住身形,脸上迅速堆起带著明显心虚的討好笑容,声音因为紧张和呛水而有些变调。 “弟子、弟子跟您闹著玩呢!这潭水……这潭水凉快!解暑!您看您整天在拂雪崖,冰天雪地的多没意思,偶尔也……” 楚斯年湿透的衣袍紧贴著身躯,水珠不断从发梢和衣角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缓步涉水而来。 每一步,都让周围潭水的寒意更重一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显露怒容,只是那双淡色的眸子冷冷地锁定谢应危。 “弟子知错了!” 谢应危立刻改口,语速飞快,赤眸里努力挤出可怜兮兮的光。 “弟子不该拽您下水!弟子顽劣!弟子这就上去!这就去抄《清静经》!不,抄《阵纹详解》!抄十遍!不,二十遍!”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並用地试图往潭边挪,眼神躲闪著,不敢再与楚斯年对视。 就在他以为下一秒就要被直接冻成冰雕时,楚斯年忽然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没有阵光。 一股无形灵力瞬间包裹住谢应危全身。 “誒?师——!” 谢应危惊呼声才出口,整个人就毫无预兆地从冰蓝色的潭水中被托举了起来,离水面足有尺许高! 四肢悬空,湿透的单薄衬裤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暴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茫然地低头看著身下的潭水和仰头看他的楚斯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惩罚?把他拎起来晾著?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股托举著他的柔和灵力倏然撤去。 毫无缓衝。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再次炸开,冰凉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了他一鼻子一嘴。 谢应危手舞足蹈地砸回水里,呛得连连咳嗽,狼狈不堪。 他刚抹了把脸,惊魂未定地看向楚斯年,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 楚斯年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在谢应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股熟悉的柔和灵力再次降临,將他稳稳地从水里捞了起来悬停半空。 “师尊!等等!我——” 谢应危急了,慌忙想喊话认错。 “下盘虚浮,根基不稳。” 楚斯年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功课。 话音落,灵力再次毫无徵兆地撤去。 “噗通!” 又是一次结结实实的落水。 这次他有所准备,憋住了气,但砸进水里的衝击力还是让他胸口一闷,更別提瞬间失重又被冷水包裹的难受滋味了。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谢应危体验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和“惊喜连连”。 他像个不受自己控制的傀儡,被楚斯年用灵力隨心所欲地拎起、放下、拎起、放下…… “灵气运转,需连绵不绝,岂可如你这般骤起骤落?” “噗通!” “心性跳脱,便更需体会何为定。” “噗通!” “寒潭静心,看来你尚未领会其中真意。” “噗通!” 高度不算高,落水的力道也控制在不会受伤的程度。 但那种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比单纯的疼痛更让人抓狂和憋屈。 谢应危从一开始的惊慌,到后来的恼火,再到最后几乎麻木,只是机械地在每次被拎起来时死死闭住眼睛和嘴巴,准备迎接下一次冰水的洗礼。 头髮湿乱地贴在额头,单薄的衬裤湿透后几乎透明紧紧裹在身上,模样狼狈又滑稽。 楚斯年始终站在不远处,周身湿衣已用法力蒸乾大半,恢復往日的清逸,只有发梢还带著湿意。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小徒弟像个人形提线木偶般被自己戏耍,一次次扑腾起水花,那张总是桀驁不驯或搞怪的小脸上,逐渐染上生无可恋的鬱闷。 当谢应危不知道第几次被丟回水里,趴在潭边石头上大口喘气,连瞪眼的力气都快没了的时候,楚斯年终於停下了这个小小的惩戒。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依旧隔著一段距离看著瘫在浅水处的谢应危,淡声问道: “可还觉得寂寞?可还想与人同甘共苦?” 谢应危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赤眸里写满了憋屈,別过脸没说话。 楚斯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用灵力,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谢应危湿漉漉的脑门。 “记住教训。上岸,运功驱寒。” 说完他便起身,不再看谢应危那副可怜相,径直走向岸边。 衣袂拂动间,周身水汽尽去,又是那位清冷出尘的映雪仙君。 只是转身时,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比平日上扬了那么一丁点。 楚斯年弹指的气劲不重,落在额头上只是微微一点清凉的触感,隨即消散。 谢应危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捂住那片被碰到的皮肤。 他维持著那个姿势,直到楚斯年素白的衣角消失在寒潭边的山石后,才慢慢放下手。 趴在冰冷的潭边石头上,胳膊垫著下巴,大半身子还浸在幽蓝的潭水里。 湿透的衬裤紧贴著皮肤,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又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赤眸,兀自瞪著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小心眼。” 他想起楚斯年落水的那一瞬间。 周身清冷孤高的气度被潭水打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水浸润后的易碎感。 水光在他身上跳跃,眉眼被水汽氤氳,淡色的瞳孔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封疏离,倒显出几分近乎懵懂的无措。 那幅画面清晰地烙进谢应危的眼里。 很漂亮。 比他在山下花街看到的,刻意做出各种姿態招揽客人的男男女女都要漂亮。 不是那种俗气带著討好意味的“好看”,而是一种像被雨水洗过的月光,像冰雪初融时第一缕映著霞光的清泉。 那种漂亮,不掺杂任何刻意,甚至带著狼狈,却莫名让谢应危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寒潭的冷意似乎也驱不散这莫名其妙升腾起来的热度。 谢应危把自己因为呆愣而半直起的身体,重新沉回冰蓝色的潭水里。 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住他发热的脸颊和嘴唇。 水面上,顿时“咕嚕嚕”地冒起一连串细小而急促的气泡,正如同紊乱的心绪。 真是的…… 长那么漂亮干什么…… 第33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3 是夜,寒潭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混合著白日惊鸿一瞥带来的衝击,悄然潜入谢应危的梦境。 梦中是氤氳的乳白雾气,比白日所见更加朦朧迷幻。 他浸泡在潭水中,水並不冷,反而带著一种舒適的微凉。 身侧是楚斯年。 或者说,是梦境放大潜意识里某些隱秘印象后,塑造出的一个陌生却又无比诱人的楚斯年。 他穿的不是那身素白禁慾的道袍,而是谢应危那晚在花街惊鸿一瞥中,看到的某个揽客男子身上那种—— 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緋色纱衣。 纱衣松松垮垮地披著,几乎透明,紧贴著身躯將每一寸线条都暴露无遗。 肌肤在幽蓝水光和氤氳雾气的映衬下白得晃眼,却又透著一层如玉般莹润的光泽。 衣带要系不系,隨著水波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开。 更让他瞳孔地震的是,梦里的楚斯年脸上竟也施了薄粉,淡扫了胭脂。 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淡色眼眸,眼尾被刻意晕染上一抹撩人的红,唇瓣也点了朱色。 不再是平日近乎无色的淡,而是变得饱满嫣红,在水光润泽下泛著诱人的水色。 他斜倚在潭边一块光滑的岩石上,湿漉漉的粉白长发有几缕黏在颈侧和敞开的胸口,姿態慵懒而妖冶。 梦里的师尊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唇角勾著一抹足以让心跳失序的弧度。 湿透的衣襟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底下那片被水光浸润得泛著冷白微光的肌肤。 锁骨的线条清晰优美,再往下,是若隱若现的胸膛轮廓。 湿透的布料紧贴著肌理,隨著水波轻轻浮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谢应危屏住呼吸,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那双手的动作,喉咙乾渴得发疼。 他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件象徵著纵慾的纱衣被它的主人一点点褪下肩头,滑落臂弯。 最终漂浮在幽蓝的潭水中,如同一朵褻瀆而诱惑的莲。 楚斯年朝著梦里的谢应危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带著鉤子般的弧度,眼神迷离又直白。 声音也变了调,不再是清冷的玉石之音,而是又轻又软,带著气声钻进谢应危的耳朵: “应危……过来……” 他甚至学著记忆中花街那些人招揽客人的动作,伸出被水浸得愈发白皙修长的手指,朝著谢应危的方向,极缓极轻地勾了勾。 “陪师尊说说话,嗯?” 水珠顺著优美的脖颈线条滚落,滑过锁骨,没入更深的衣襟阴影里。 每一个字都像带著小鉤子,挠在谢应危最敏感的心尖上。 这副慵懒又勾人的姿態与他现实中清冷禁慾的师尊形象形成巨大反差,却爆发出一种近乎邪异的魅惑力。 但谢应危像是被定在原地,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怎么,白日里不是胆子很大吗,现在倒害羞起来了,罢了,你不过来,那我过去便是。” 他朝谢应危走近一步,水波推动著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 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著寒潭水汽的冷香。 如玉的指尖握住谢应危僵硬的手腕,將他的手轻轻引领著,放在自己的衣带上。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丝滑的衣料,以及衣料下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肌肤触感。 谢应危猛地一颤,仿佛被烫到,想要缩回手,手腕却被微凉而有力的手指稳稳按住。 楚斯年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谢应危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 “不是想帮为师介绍道侣么?” “不如你先试试?” 谢应危喉咙乾渴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染著蔻丹的指尖越来越近,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 “轰——!” 现实中的谢应危再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这次比昨晚更加狼狈。 他剧烈地喘息著,冷汗瞬间湿透里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充满极致的惊恐与羞耻。 他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身体因后怕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反应而微微颤抖。 疯了……他一定是彻底疯了! 怎么会……怎么会梦到那种东西?! 把师尊……想像成花街里那种……那种人!还穿成那样! 还、还勾引自己?! 他抱著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完了……这下真的解释不清了。 半晌,谢应危抱著膝盖坐在床上,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终於慢慢平復下来。 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著梦醒后的红潮和冷汗,赤眸却已经恢復了几分清明。 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 冰冷的石面透过脚心传来寒意,却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更加清醒。 窗外,拂雪崖的夜色一如既往,孤寂,清冷,唯有漫天细雪无声飘落,映著淡淡的月华。 他扶著窗欞,望著这片亘古不变的冰天雪地,神情渐渐平復下来。 不再有方才的惊恐与羞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探究的茫然。 他才七岁。 玉清衍把他养在身边,疼他宠他,却也因他顽劣,管教甚严,更从未想过要教他什么情情爱爱、风月之事。 他自己对那些也嗤之以鼻。 只觉得山下花街吵嚷乌烟瘴气,不明白那些人为何流连忘返,觉得无聊又墮落。 可这两晚接连不断的荒诞梦境,却强行捅开懵懂心门的一道缝隙。 虽然缝隙里涌出的东西扭曲羞耻,却也让他模模糊糊地触碰到某种他一直不明白却又无比强烈的感觉边缘。 谢应危向来不是个会自己钻牛角尖的主儿。 既然弄不明白,那就去搞清楚! 光在这里自己瞎琢磨,被嚇得半死有什么用? 他要亲自去一趟花楼! 亲眼看看,亲身体验一下,那些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能让人做出那样的梦来! 至於漱玉宗的禁令? 呵,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不被师尊发现,谁能拿他怎么样? 说干就干! 第33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4 谢应危眼神一厉,转身回到床边,快速而利落地穿好衣服。 这次他挑了身不那么扎眼的深蓝色便服。 隨后从床底一个隱秘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绣著云纹的锦袋。 正是玉清衍在他五岁生辰时送给他的“百宝袋”。 里面空间不大,却装著不少玉清衍塞给他的或实用或有趣的护身小玩意儿,还有几件品阶不低的法宝。 上次下山仓促,他根本没想起来带,这次为了能快速往返,不露痕跡,这东西就派上用场了。 他將百宝袋系在腰间,手指探入,凭著记忆摸索。 很快,指尖触到两张质地特殊的符纸—— 高阶隱匿符。 他毫不犹豫取出一张,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往胸口一拍。 符籙无声燃烧,化作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笼罩全身。 身形在空气中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气息也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准备好隱匿,他又从百宝袋里掏出一枚刻满细密空间阵纹的青色玉佩。 这正是玉清衍给他防身用的保命之物之一,“咫尺天涯佩”,能短距离瞬移,亦可消耗大量灵力进行较远距离的缩地传送。 谢应危將玉佩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並指如剑,抵在玉佩核心的阵眼处,按照玉清衍曾经教过的晦涩口诀,低低念诵: “乾坤倒转,方寸挪移。千里一瞬,咫尺天涯——疾!” 隨著最后一声轻喝,玉佩光芒大盛,无数细小的银色空间阵纹从玉佩中涌出,瞬间包裹住谢应危的身体。 他只觉得周围景象如同被无形的手猛地拉扯扭曲,空间传来微弱的挤压感。 下一刻,光芒敛去。 夜风带来的不再是拂雪崖的凛冽寒意,而是一股混杂著脂粉香、酒气和隱约丝竹声的甜腻温热的暖风。 谢应危站在一条幽暗小巷的阴影里,身上隱匿符的效果仍在。 他抬眼望去,巷子尽头便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与漱玉宗和拂雪崖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却差点被那股甜腻的空气呛到,强忍著心头莫名的烦躁和一丝不適,又从百宝袋里摸出一张“易形符”—— 这符籙能短暂改变使用者的外貌身形,是玉清衍给他玩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將符籙拍在身上,一阵微光流转,原地那个面容精致的孩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著锦缎华服,面容俊朗的青年公子。 赤红眼眸也被他用一点障眼法遮掩成寻常的深褐色。 做完这些,他才迈步走出小巷,正式踏入那片笙歌鼎沸的喧闹之中。 这一次,待遇截然不同。 他上次来,个子矮小,一看就是个孩子,根本无人搭理。 如今这副翩翩公子的模样,瞬间成了那些花楼前揽客者眼中的“肥羊”。 “哎呀,这位公子好生俊俏!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快里面请,咱们楼里的姑娘个个水灵,曲儿也唱得好!” “公子,看您器宇不凡,定是喜好风雅之人,不如来我们聆音阁,新来的清倌人弹得一手好琵琶,保您满意!” “这位爷,咱们这儿可不光有姑娘,还有知情识趣的小哥儿,包您……” 鶯声燕语,脂粉香风混杂著酒气扑面而来。 更有大胆的,直接伸出涂著蔻丹或保养得宜的手,试图来拉他的衣袖或胳膊。 谢应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头昏脑涨,鼻尖縈绕的浓烈香气让他几欲作呕,那些搭上来的手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几乎要下意识运起灵力將人震开。 他强忍著,绷著脸,不著痕跡地避开那些触碰,目光在街两旁爭奇斗艳的各色花楼间逡巡。 前几天来,他只觉得这里吵闹乌烟瘴气,看那些揽客的男女也不过是觉得新奇或鄙夷,能坦然扫视。 可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装了事,再看那些刻意展露的媚態、轻薄的衣衫、曖昧的眼神,他竟觉得有些刺眼,甚至下意识迴避开视线,心虚无比。 他到底该进哪一家?哪一家才能让他弄明白? 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街心一处最为恢宏气派,足足有五层高的楼阁上。 楼前掛著数盏巨大的红灯笼,匾额上书“醉梦阁”三个鎏金大字。 与其他花楼或主打女色或专营男风不同,醉梦阁门口迎客的竟是男男女女皆有,且姿容气度都比別处高出一截,虽也殷勤却少了几分露骨的諂媚。 就是它了。 谢应危打定主意,至少这里看起来没那么乱七八糟。 他挺直了背,模仿身旁那些大人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些还在试图招揽他的人,径直走向醉梦阁。 一进门,暖香扑鼻,丝竹悦耳,偌大的厅堂內装饰奢华而不显俗艷,宾客如云却並不十分嘈杂。 立刻有眼尖的管事迎了上来,见谢应危气度不凡,衣著华贵,更是堆满了笑容。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不知公子是喜好清雅,还是爱热闹?是听曲赏舞,还是寻个知心人儿说说话?” 管事说话滴水不漏,眼神却不著痕跡地扫过谢应危腰间和手指上的宝物。 谢应危忍著把眼前这张諂媚笑脸推开的衝动,乾巴巴地道: “我先自己看看。” “好好好,公子请自便。二楼有雅座,视野极佳。” 管事也不强求,笑眯眯地引他上了楼梯。 谢应危在二楼找了个相对僻静却能俯瞰大半个厅堂的角落坐下,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和果品。 他挥退侍女,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楼下调笑嬉闹的人群,以及台上轻歌曼舞的男女。 心里那股因为梦境和楚斯年而起的烦躁与悸动,在这片陌生的喧囂中似乎被暂时压抑,却又隱隱沸腾。 第33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5 与此同时,拂雪崖,玉尘宫。 楚斯年端坐於静室玉蒲团上,双目微闔,周身笼罩著一层极淡的冰蓝色灵光。 他正在运转心法,梳理经脉中那日因主峰对峙而略有消耗的灵力。 虽因旧伤沉疴,修为境界早已无法寸进,甚至力量还在缓慢流失,但每日的修炼与温养,至少能延缓下滑的速度,维持现有的状態。 忽然,眉心轻微动了一下。 修炼被打断,他缓缓睁开眼,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留在谢应危身上那缕用来確保其安危的微弱神念印记並无异常波动。 但一直暗中跟隨谢应危的红色小纸人,却通过神魂联繫传递警讯。 小纸人失去了谢应危的踪跡? 不,是谢应危主动屏蔽或干扰了它的感知? 楚斯年抬手,掐指推算。 指尖灵光流转,循著那缕神念印记和与纸人微弱的联繫迅速推演。 片刻,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隱隱透出铁青之色。 推算的结果清晰地指向山下城镇,並且是那条花街的位置! 谢应危不仅偷溜下了拂雪崖,还跑去那种地方?! 成何体统! 一个七岁的孩子,纵然顽劣,被他用些手段磨著,但跑去烟花之地,简直荒唐透顶,无法无天! 他今日在寒潭的惩戒,看来还是太过温和! 这小混蛋根本就没长记性,反而越发胆大包天,真当自己这个师尊是摆设不成?!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小子易容改装,混跡在那等乌烟瘴气之地的模样。 怀揣著熊熊怒火,楚斯年面上的冰寒之色愈发沉凝。 他从容起身,掸了掸纤尘不染的素白袍袖,步伐看似平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径直朝著玉尘宫外走去。 袖中指尖微动,已然开始勾勒传送阵纹的雏形。 这次,他定要亲手將这小混帐从那种腌臢地方揪回来,好好让他明白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敬畏! 而此时的谢应危,对拂雪崖上即將降临的风暴一无所知。 他正眉头微蹙,目光带著审视和隱隱的烦躁扫视著醉梦阁內的景象。 厅堂中央的台子上,正有表演。 一名身段柔软的舞姬,仅披著轻纱,手握数丈长的艷丽绸缎,借力在几根樑柱间轻盈飞旋,做出种种惊险又优美的姿態,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旁边另有乐师抚琴,琴音淙淙,与丝竹管弦混杂,营造出一片奢靡柔靡的氛围。 台下宾客,不少已揽著楼內的姑娘或清秀少年,推杯换盏,笑语喧譁。 有的只是依偎著说笑,有的则已有了更亲密的举动,手指不安分地游移,嘴唇贴近耳畔低语,姿態曖昧旖旎。 他们衣著各异,有故作庄重的华服,也有刻意暴露展露风情的轻纱薄衫。 谢应危看著,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不是这样的。 梦里的感觉,那种让他心跳失序,血液逆流,浑身发烫又发软的奇异感觉,在这里完全找不到。 这些人都让他觉得隔了一层,甚至有些无聊。 为什么? 梦里楚斯年穿著那种轻浮暴露的緋色纱衣,做著类似招揽的姿態,就能让他心旌摇盪。 可这里真实的花楼女子小倌穿著更加暴露,姿態更加刻意,他却毫无感觉。 难道是因为梦里那个人是楚斯年?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跳,隨即又更加茫然。 谢应危正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破开暖香浑浊的空气,以惊人的速度自远处而来,瞬间锁定他的方位! 谢应危浑身汗毛倒竖,心臟猛地一沉。 楚斯年?!他来了?!这么快?!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如果被楚斯年当场抓住他易容混跡在这种地方,不管他有什么理由,绝对会被扒掉一层皮! 不,可能比扒皮更惨! 跑! 谢应危反应极快,几乎是凭著本能,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也顾不得惊动周围的人,手已经伸向腰间的“咫尺天涯佩”。 “乾坤倒转,方寸挪移。千里一瞬,咫尺天涯——疾!!” 空间扭曲拉扯的感觉传来,这次因为心慌意乱,感觉格外强烈噁心。 光芒闪过,谢应危的身影从喧囂暖香的醉梦阁二楼消失。 下一刻,冰冷的寒风夹杂著细雪扑面而来。 他踉蹌著出现在拂雪崖下的山道起点,眼前正是没入云雾的叩心路,远远能望见玉尘宫模糊的轮廓。 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瞬间从天而降,將他整个人牢牢束缚! 手脚骤然失去自由,身体一轻,竟是被那股力量凭空托举起来,悬浮半空中离地三尺! “!!!” 谢应危惊骇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体內微薄的灵力疯狂运转,却如同蚍蜉撼树,在那股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 灵光骤然溃散,身形和面容如同水波般荡漾,迅速恢復成七岁孩童原本的模样。 他僵硬地一点点扭动脖子,看向力量传来的方向。 玉尘宫前的雪坪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素白身影。 楚斯年负手而立,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来赏雪。 只有那双淡色的眼眸比终年不化的冰雪更冷,正静静地注视著被灵力捆缚著飘在半空的谢应危。 四目相对。 谢应危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无限放大,反覆迴荡: 完了。 这下彻底完蛋了。 被抓了个现行,还是在那种地方……免不了一顿狠罚。 第33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6 楚斯年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听不出什么怒气: “为师分明说过,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漱玉宗。” 谢应危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辩解: “师尊!弟子……弟子是有原因的!我——” “原因?” 楚斯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冷意: “是之前下山一次,便沾染了不该有的习性,觉得那等地方新奇有趣,流连忘返?” “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就是好奇,去看一眼!!真的!!!” 谢应危急了。 “好奇?” 楚斯年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冰锥: “你可知,漱玉宗弟子若被发现前往那等烟花柳巷、寻欢作乐之地,该当何罪?” 谢应危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地上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漱玉宗门规森严,尤其忌讳弟子沉溺酒色、败坏心性。 一旦被发现涉足青楼楚馆,轻则当眾受刑,以儆效尤,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以谢应危的身份再加上他是初犯,自然不可能重罚。 但他曾听说过,有犯戒的弟子被扒去外衣,仅著褻裤,於戒律堂前广场,在眾目睽睽之下受鞭刑或杖责。 这件事足以成为整个宗门茶余饭后的笑谈,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谢应危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极好面子。 若是那样被当眾惩戒……还不如杀了他! 更何况,这事要是传到玉清衍耳朵里,那还得了? 那位一向疼爱他却也对他寄予厚望的宗主养父,怕是会又惊又怒,痛心疾首。 从此对他更加严加看管,每天念叨“是我没教好你”、“愧对你母亲”之类的话,直念得他耳朵起茧,生不如死! 一想到这些可怕的后果,谢应危再也不敢嘴硬。 他咬著牙,挣扎著在半空中调整一下姿势,朝著楚斯年的方向垂下头,声音乾涩地服软: “弟子知错。弟子只是一时好奇,鬼迷心窍,绝无沾染恶习之意。 弟子什么都还没做就被师尊带回来了。恳请师尊念在弟子初犯,从轻发落。” “你还想做点什么?” 楚斯年顺著他的话反问了一句,语气里的寒意更重。 谢应危:“……?” 他刚刚是这个意思吗? 他不是在强调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完了,越描越黑。 楚斯年不再与他爭辩这些细枝末节,直接给出了选择: “若不想此事闹大,移交宗主依门规当眾处置。便单独领受为师的惩戒。” 比起在所有人面前丟尽顏面,单独在楚斯年面前丟人似乎是不那么糟糕的选项。 电光石火间,谢应危心中已有了权衡。 他不再犹豫,抬起头,赤眸直视楚斯年,语气变得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点豁出去的意味: “弟子做错了!恳请师尊责罚!弟子甘愿领受!” …… 深夜,刑罚堂,映得人脸都泛著青白色。 空气里瀰漫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谢应危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著,轻飘飘地落在空旷冰寂的大殿中央。 他站稳了,四下看了看,竟是半点不怵,极其自然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动作熟练得仿佛回自己家脱外套。 外袍、中衣、里衣…… 一层层脱下,隨手丟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便只剩下一条褻裤。 拂雪崖的寒意和刑罚堂特有的冰冷瞬间包裹单薄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却浑不在意。 走到那方曾带给他惨痛记忆的石台前,手脚利落地爬了上去。 调整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趴好,还將脸颊贴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蹭了蹭,仿佛在找一个最愜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扭过头,赤眸在幽蓝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嘴角甚至带著点嬉皮笑脸的弧度,衝著静立在一旁的楚斯年说道: “师尊,来吧!儘管罚!弟子今晚保证不躲不叫,您何时解了气,何时再停下。” 语气里非但没有半分即將受刑的恐惧或牴触,反而透著一种近乎跃跃欲试的坦然。 甚至有点討好的意味。 楚斯年负手而立,素白的衣袍在幽蓝冷光下染上了一层霜色。 他看著石台上那副“任君採擷”般姿態的谢应危,淡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今天倒是乖巧得反常。 若是换做从前胆大妄为犯了错,他也定然是梗著脖子,满眼不服。 嘴里少不了要呛几句“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小爷我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之类的混帐话。 哪会像现在这般,主动趴好,还笑嘻嘻地让他儘管罚? 楚斯年心中微动,隱约觉得谢应危对他的態度,似乎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只是这变化因何而起,他暂时无法確定,也无暇深究。 他只觉得,这混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本事倒是见长。 上次在这里哭得昏天暗地的惨状歷歷在目,这才过了多久,就敢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楚斯年没有立刻动手。 他走到石台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放置了一个不起眼的玉盆,盆中盛著大半盆清澈透明却隱隱泛著奇异银光的液体。 拿起那柄乌沉的檀木戒尺,將其缓缓浸入盆中。 银色的液体瞬间包裹戒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表面泛起更加细密的光晕。 谢应危原本趴著,见状好奇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探著脑袋张望: “师尊,那是什么水?看著挺漂亮。” “静心涤魂液。” 楚斯年声音平淡,注视著戒尺在银光中沉浮。 “有安神定魄,澄澈心神之效,亦可净化一些不该有的杂念。” 谢应危眨了眨眼,半知半解地点点头。 净化杂念?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他隨即又笑起来,带著点试探和討饶的意味: “那……师尊,今天打算打弟子几下?能不能看在我这次是初犯,下手轻一点?” 楚斯年將戒尺从液体中完全取出。 沾满了银色液体的戒尺,在幽蓝光线下流转著奇异的光泽,显得更加沉凝古朴。 “一下。” 楚斯年回答。 “一下?!” 谢应危差点从石台上蹦起来,赤眸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 “就一下?真的假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有点懵。 第33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7 楚斯年手持戒尺,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眸看著谢应危惊喜交加的小脸,补充道: “此液另有一效。若受刑之后,心中仍存不该有的齷齪旖旎之念,便会引动残余药力,於神魂深处生出灼痛。念头不止,痛楚不息。” 谢应危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慢慢转为愕然,隨即是难以置信的荒唐感。 齷齪旖旎之念?神魂灼痛? 这……这是什么古怪的惩罚?! “师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 “那弟子要是一直忍不住想,会不会活活疼死啊?” “只要你离那些乌烟瘴气之地远些,心思端正,自然无事。” 楚斯年语气依旧平淡。 谢应危嘴角抽了抽。 心思端正? 他要是能控制自己做什么梦,今晚就不会来这里了! 眼珠转了转,忽然又想起什么,蹙眉嘀咕道: “那要是弟子以后长大了要找道侣呢?总不能因为怕疼,就当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吧?我可不想像师尊您一样,一把年纪了还……” 话音未落,一股带著明显警告意味的视线便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 谢应危喉咙一哽,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訕訕地重新趴好,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赤眸,偷瞄著楚斯年的脸色。 算了,一下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不就是疼一下吗?他谢应危怕过什么! 楚斯年见他终於老实,也不再废话。 看著谢应危趴在石台上微微绷紧的身体,声音清冷地补充道: “此印效力,待你正式出师之日,我自会为你解开。” 话音落下,不等谢应危有任何反应,那柄浸染了“静心涤魂液”的戒尺已挟著沉稳的力道,朝著后背落下。 “啪!” 响声沉闷,不似击打皮肉,倒像敲击在某种坚硬的玉器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谢应危的身体猛然一颤。 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剧痛並未第一时间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盪! 感觉难以言喻,如同有人用一柄无形的冰锤,轻轻敲击在他的神魂核心。 並不算难以忍受的剧痛,却带著一种无可抗拒的涤盪之力。 银光似乎透过皮肉,直接渗入灵台识海。 就在这一瞬间,谢应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些因为连续怪梦而滋生缠绕的令他烦躁不安的杂念,如同被烈日暴晒的晨雾,骤然消散了大半。 脑海中那些关於楚斯年穿著花楼服饰的荒诞画面、梦中令人面红耳赤的曖昧低语、以及自己醒来后那种挥之不去的悸动与无措…… 所有与齷齪旖旎沾边的思绪,都被这股清冽奇异的力量强行荡涤压制,变得模糊而遥远,再也无法轻易扰乱他的心绪。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如同雪水洗过的晴空笼罩他的神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的轻微头疼作为代价,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待到这股作用於神魂的奇异震盪缓缓平息,谢应危才从灵台空明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这时,后背迟来的钝痛才如同潮水般蔓延,提醒著他刚才確实挨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硬是將那一声闷哼压回喉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缓了几口气,他才侧过头,声音因为强忍痛楚而有些发紧: “结……结束了吗?” 楚斯年已將那柄戒尺收起,银光黯淡,恢復成寻常的乌沉模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淡声道: “嗯。回去歇息吧。” 谢应危如释重负,挣扎著从冰冷的石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后背的疼痛而显得有些笨拙。 他胡乱抓起丟在地上的衣服,也顾不上好好穿,只是匆匆套上。 “不过,往后一个月,每日午后,你需来玉尘宫,隨我上一个时辰的额外课业。” 楚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谢应危正齜牙咧嘴地繫著衣带,闻言愣了一下,隨即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哦,知道了。” 额外课业而已,比起挨打,这简直不算什么。 他甚至没问要学什么。 “弟子告退。” 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便抱著衣服,忍著背后的疼痛,以一种略显彆扭但速度不慢的步伐,快步走出刑罚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通往厢房的迴廊阴影中。 楚斯年独自留在空旷冰冷的刑堂內,並未立刻离开。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谢应危消失的方向,眉宇微微蹙起。 教化谢应危,是他此行的任务,亦是此刻他心中逐渐清晰的责任。 现在的谢应危固然顽劣跳脱,心思复杂,但並非全然无可救药。 末法缓潮期灵气浑浊,人心易生魔念,有太多的诱惑与陷阱,足以將一块尚且粗糙的璞玉彻底污染。 花楼之事虽小,却是一个危险的苗头,是心性未定时极易滋生的隱患。 他不得不防患於未然。 无论是对谢应危天赋的惜才,是对玉清衍託付的尽责,是对宗门未来可能隱患的清除,还是…… 还是因那孩子偶尔流露的依赖与信任,以及自己心中那份回护之情。 他都必须要將谢应危教好。 教会他克制,教会他明辨,教会他如何在这纷扰世间守住本心,驾驭力量,而非被力量与欲望所驾驭。 否则,若有一日,谢应危真因心性有失而误入歧途,甚至步了“道孽”的后尘,他必將愧疚难当。 夜风穿过刑堂空旷的大门,带来远处雪松的沙响,更添寂寥。 楚斯年收回目光,转身,素白衣袂拂过冰冷地面,也悄然隱入殿外沉沉夜色之中。 第33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8 翌日午后,玉尘宫一间清雅的静室內。 当楚斯年摊开一卷名为《太上清静篇》的道法典籍,开始讲解其中“澄心遣欲”、“守一存真”的要义时,谢应危终於后知后觉地明白所谓“额外课业”究竟是什么。 他只觉得一阵头疼,比昨晚挨了那一下神魂震盪还要难受。 忍不住打断楚斯年,语气带著点烦躁和无奈: “师尊!弟子昨天晚上去那种地方,真的、真的不是您想的那个意思!我对那些男欢女爱风花雪月的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楚斯年停下讲解,抬眸看向他,淡色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反问: “那你且说说,深夜孤身潜入花街柳巷,还能是何想法?” 谢应危一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平日里用来应付玉清衍和搪塞同门的歪理,在楚斯年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难道他能说,自己是好奇为什么会对师尊產生那种怪梦,想去实地考察一下? 光想想就够他再挨十下戒尺了。 他憋了半天,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暗自嘀咕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眼珠一转,他又换了个角度,试图討价还价: “那……师尊,就算弟子一时糊涂,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可您昨晚不是已经用那个静心涤魂液给弟子印上了吗? 有它监督著,弟子哪里还敢乱想?这一个月的课是不是可以免了?” 楚斯年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外物警示终究是外力。修行之道首重己心。外力可暂束行止却难绝內念滋生。唯有你自身明理克己,方能真正守住心神不为外魔所扰。” 谢应危一听这话,顿时不服气起来,梗著脖子道: “弟子守得住!弟子心志坚定得很!” “哦?” 楚斯年眉梢微微挑动,並未多言,只是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霎时间,谢应危面前的虚空之中,凭空浮现出一幅泛著柔和微光的画卷。 画卷之上,是一位容顏绝世的女子。 她云鬢半偏,媚眼如丝,身著轻纱罗裙,衣襟微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与诱人的锁骨。 她斜倚在一片繁花似锦之中,周围儘是怒放的奇花异卉,衬得她人比花娇,嫵媚入骨,风情万种。 画卷栩栩如生,甚至能闻到隱隱传来的馥郁甜香,堪称勾魂夺魄的绝世尤物。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画卷上,初时有些好奇,隨即仔细看了两眼,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脑海中更是半点异样感觉也无,静心涤魂液带来的神魂警示並未触发。 他心中不由得意,觉得楚斯年用这种手段试探他实在有些幼稚。 抬起头,刚想朝著楚斯年露出一个“看吧,我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得意表情,目光却不经意间穿透那幅微光流转的画卷。 画卷之后,楚斯年依旧端坐在蒲团上,一身素白道袍,清冷如雪。 可就在谢应危目光穿透画卷的剎那,他眼中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画卷上的绝世美女与周围艷丽的繁花都成了虚影背景。 而端坐其后的楚斯年,却好似褪去那身庄重的道袍,换上一层轻薄近乎透明的素白纱衣,静静置身於花海之中。 周围的奼紫嫣红瞬间失色,唯有那一抹清寂的素白,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冰雪为肌,清冷为骨,眉眼淡远,仿佛匯聚了世间所有的澄澈与孤高。 这个画面与他昨夜梦中那个穿著花楼服饰,却依旧清冷勾人的身影诡异地重合了一瞬! “怦!怦!怦!” 谢应危的心臟毫无徵兆地猛烈跳动起来,速度快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慌。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窜上脸颊和耳根。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这突如其来的心悸究竟是什么,也没来得及產生更多具体的旖旎念头—— “嗡!” 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在他神魂深处炸开! “啊!” 谢应危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猛地抬手死死捂住额头,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蜷缩,脸色瞬间煞白。 疼痛来得猛烈而清晰,正是“静心涤魂液”被引动的徵兆! “师尊!师尊救我!” 就在他痛得眼前发黑之际,楚斯年清泠平静的诵念声,如同冰泉般流淌入耳中,是《太上清静篇》中凝神静心的口诀。 每一个字音都带著安抚的力量,引导著紊乱的心绪和剧痛的神魂缓缓平復。 隨著口诀的吟诵,尖锐的头痛感如潮水般逐渐退去。 谢应危喘著粗气,额头布满冷汗,缓缓放下手。 他抬起头,对上楚斯年那双淡色的眼眸。 眼神平静无波,却清晰地映出他方才的狼狈,以及一丝瞭然於胸的意味—— 果然如此。 谢应危所有的辩解在这一眼之下,尽数溃不成军。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像只彻底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带著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咕噥道: “……好吧,都听师尊的。” 楚斯年这才点头,授课的声音在静室內迴响。 他讲的並非什么艰深法诀,而是《太上清静篇》中关於“观身不净”的基础理念。 阐述皮相色身终將归於尘土白骨,红粉佳人不过皮下骷髏,一切外相诱惑皆属虚幻。 执著於此便是著相,徒增烦恼,阻碍道心云云。 道理不算深奥,甚至有些老生常谈。 谢应危听得眼皮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意识在“师尊的声音还挺好听”和“这些话真的好无聊”之间反覆横跳。 他强撑著不让自己真的睡过去,心里却在懊恼昨晚行事不够周密,居然那么快就被抓了个现行。 花楼那种地方脂粉气浓得呛人,吵吵闹闹,他確实谈不上喜欢,以后大概也不会再主动去了。 可被逼著坐在这里听这些清心寡欲的大道理,他心里更是憋闷得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这份憋屈偏偏无处诉说。 如果坦白,恐怕就不止是上一个月清心课那么简单了。 楚斯年怕是会立刻將他这个孽徒逐出师门,再不许他踏足拂雪崖半步…… 想到这里,谢应危猛地一愣。 他怎么会產生这种想法? 当初拜楚斯年为师明明是被迫的,是道孽围困下的权宜之计,是那个冷麵仙君威逼利诱的结果。 能离开这个冷冰冰、规矩多、动不动就罚人的地方,重获自由,难道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为什么会不想离开? 难不成他真的开始想跟著楚斯年学那些阵法?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谢应危自己都觉得有些稀奇。 第34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49 “啪。” 一声轻响,伴隨著额头上传来微痛,打断了谢应危纷乱的思绪。 他捂著被戒尺轻敲一下的额头,茫然抬头,对上楚斯年那双平静无波却隱含提醒的淡眸。 “注意听讲。” 楚斯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哦……是,师尊。” 谢应危蔫蔫地应了一声,重新將涣散的注意力勉强拉回到令人昏昏欲睡的道法讲解上。 这样的午后清心课,一日復一日。 接连几次下来,谢应危觉得自己快要被净化成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了。 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念头早就被压製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连食慾都减退了不少,看什么都觉得寡淡。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可能还要持续很久,直到静心印失效或者自己“彻底醒悟”,他就觉得前途无光,头疼不已。 他骨子里是喜欢热闹的,喜欢山下城镇的烟火气,喜欢人群的喧囂。 哪怕只是看別人吵吵闹闹也比在这冷冷清清的拂雪崖上对著冰块脸师尊听天书强。 他渴望下山,渴望自由自在,而不是被拘在这里,慢慢修炼成一个清心寡欲的小古板。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谢应危下定决心。 又一日午后,他提前打好腹稿,准备了七八条听起来还算“理直气壮”的理由,打算无论如何也要跟楚斯年说清楚—— 他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他有自己的想法,需要自由活动的空间,不能再被这么圈著改造了! 同时,心里也暗自嘀咕:楚斯年这傢伙,手段真是了得。 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让他和从前那个只知道胡闹撒野的自己有了些不一样。 至少,他现在会思考“想不想离开”这种以前根本不会纠结的问题。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平日授课的静室,推门而入—— 里面空无一人。 谢应危愣了一下。 楚斯年从未在约定的时辰迟到过。 他退出来,在玉尘宫各处转了转,依旧没见到那抹熟悉的素白身影。 奇怪之下,他走向楚斯年平日清修休憩的主殿。 殿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出谈话声。 不止楚斯年一个人的声音! 谢应危站在主殿门外,心里嘀咕: 这拂雪崖平日里除了自己和楚斯年,连只鸟都嫌冷清,今天怎么好像还挺热闹? 难道是玉清衍又来嘮叨了? 他脚步顿了顿,有些不耐。 自己好不容易打好草稿要来“谈判”,可別被外人给搅和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上前,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走近几步,殿內谈话的声音清晰了些。 谢应危立刻听出说话的並非玉清衍,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仙君威名远播,阵法之道独步天下。我宗宗主听闻仙君近日喜收高徒,甚是欣慰。 宗主膝下有一孙女年方九岁,自小聪慧灵秀,每每听闻仙君事跡,都心生嚮往,仰慕不已。 宗主常嘆,若能得仙君亲自点拨一二,必是她天大的造化,亦是天衍宗之幸。” 谢应危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耳朵竖得老高。 收徒? 一股无名邪火“噌”地一下就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脸颊发热。 楚斯年不是亲口说过这一生只收一个徒弟吗?! 这才过了几天?把他谢应危当什么了? 哼,他才不稀罕! 怒火冲头,谢应危当即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脚刚挪了半步,他又猛地停住。 不对,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楚斯年收不收別的徒弟关他什么事? 他不是一直想离开拂雪崖吗? 楚斯年收了新徒弟,说不定就没空管他,他更能找机会溜下山玩…… 可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轻鬆,反而让那股邪火烧得更旺,掺杂进一种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憋闷和委屈。 他凭什么不能生气?楚斯年说话不算话! 这么一想,谢应危又理直气壮地转回身,板著小脸正要继续偷听,殿內却传来楚斯年清冷的声音: “应危,进来。” 被发现了。 谢应危撇了撇嘴,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气,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进去。 殿內除了端坐主位神色如常的楚斯年,还站著三名陌生男子。 皆身著天衍宗標誌性的玄色云纹道袍,气度不凡,修为內敛,一看便知在宗內地位不低。 谢应危目光迅速扫过,並没有看到疑似“宗主孙女”的小孩在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点,但警惕和不满依旧写在脸上。 天衍宗的人来赔个罪,顺便就想塞个人进来? “走近些。这几位是天衍宗来的客人。” 楚斯年道,语气平淡。 三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谢应危身上。 他们显然早已知道谢应危的身份,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口中奉承话不绝: “这位便是仙君高足?果然仪表不凡,灵气逼人!”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將来必成大器!” “名师出高徒,仙君眼光独到啊!” 谢应危听著这些毫无新意的客套话,心里更烦,只是碍於场面,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忍不住瞟向楚斯年。 楚斯年似乎没看见他眼中的询问和不满,逕自对那三人道: “前次凌虚长老之事,既已了结便无需再提。贵宗的歉意本座收到了。” 其中一位看似为首的清瘦老者连忙拱手: “仙君海涵。凌虚师叔行事鲁莽,衝撞仙君与高徒,宗主得知后甚为震怒,已责令其闭关思过。 凌昊师侄伤势已无大碍,但心境受损,亦被罚面壁三年。 此次我等奉宗主之命前来,一是为当日之事郑重致歉,二是备了些许薄礼聊表歉意,还望仙君与谢师侄万勿推辞。” 说著,他取出一枚精致的储物戒指,双手奉上。 里面显然装著天衍宗精心挑选的赔罪之物。 楚斯年看也未看那戒指,只淡淡道: “既是为我徒儿赔礼,便直接予他便是。” 说罢,他指尖微动,那枚戒指便自行飞起落入谢应危手中。 三人又转向谢应危,態度诚恳地再次为凌虚子和凌昊那日的言行道歉,言语间將过错完全归咎於己方,给足了面子。 隨后又转向楚斯年,言辞恳切地代表天衍宗宗主,为门下长老弟子的不当行为给映雪仙君带来的困扰致歉。 第34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0 “应危,你先出去吧。” 楚斯年转向还在发愣的谢应危,示意他先离开。 谢应危捏著手里那枚储物戒指,看了看楚斯年,又看了看三位天衍宗来客。 心里那股骤然而起的怒气还没完全消散,又被楚斯年护短的言行和隨手甩过来的赔礼搅得有些混乱。 他有些不情愿,直觉他们接下来要谈的可能不止是赔罪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道楚斯年既然发话,自己不好赖著不走。 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是”,转身退出主殿。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站在空旷冰冷的迴廊里,谢应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储物戒指,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心里像是有小猫在抓挠。 不行,得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也是楚斯年的徒弟,就算要收徒也应该告知自己才是! 眼珠一转,迅速从腰间掛著的百宝袋里掏出一枚形似海螺的淡蓝色法器。 这是他以前从某个擅长炼器的师兄那里“顺”来的小玩意儿,名曰“聆风螺”。 贴在耳边可以模糊听到远处特定的声音。 虽然距离远了效果会大打折扣,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將聆风螺紧紧贴在耳廓,屏住呼吸,集中精神朝著主殿的方向。 殿內,天衍宗老者諂媚的声音透过法宝模糊传来,却也足够清晰: “映雪仙君阵道通玄,威名震烁寰宇,实乃我辈楷模。天下修士谁不仰慕仙君风采?尤其是我宗宗主,对仙君更是推崇备至。” 另一人接口,语气更加热切: “是啊是啊!仙君昔年曾言,志在参悟阵道极致,无意收徒,以免分心。 此言一出,不知令多少嚮往阵法的年轻俊杰扼腕嘆息。 如今仙君破例收徒,想必谢师侄定是天赋异稟,万中无一,方能得仙君青眼。” 听到这里,谢应危撇了撇嘴,心里莫名有点暗爽。 算你们有点眼光。 只不过他对楚斯年之前说过无意收徒的事也有些错愕。 清瘦老者的声音又响起,带著几分试探: “只是仙君此番收徒事前並无风声,亦未举行拜师大典,著实令人意外。 不知仙君可否破格再收一徒?哪怕只是记名弟子,偶尔指点,我宗上下也必定感激不尽!” 来了!果然是为了塞人! 谢应危心里那股不爽瞬间飆升到了顶点。 楚斯年有他一个烦人徒弟已经够头疼的了! 整天不是罚就是训,还要上什么清心课,哪来的閒工夫再去照顾第二个? 不行! “快拒绝!快拒绝他们!” 谢应危忍不住对著空气低声嘟囔,小拳头都攥紧了,赤眸紧盯著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里面沉默片刻。 隨后楚斯年清冽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聆风螺: “收徒之事,本座……” 谢应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身体前倾,恨不得把耳朵塞到门缝里。 快说! 快说你已经有一个够麻烦的徒弟了,没空再收第二个! 快说你不喜欢教其他的弟子!隨便找个理由拒绝他们! 他翘首以盼,等待著楚斯年说出下文。 就在这时—— “滋啦……” 聆风螺里传来一阵异常刺耳的杂音。 谢应危眉头一皱,將聆风螺贴得更紧。 然而楚斯年的声音却在杂音之后陡然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此事……需……考量……天赋心性……” “滋滋滋……啪!” 一声如同什么东西內部碎裂的轻响从聆风螺中传出,紧接著,里面所有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彻底没了声响。 谢应危一愣,將聆风螺从耳边拿开,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淡蓝色的螺身依旧泛著微光,但仔细看去,螺口处那圈最细密的天然纹路中间似乎多了一道不自然的裂痕。 他用力晃了晃,又凑到耳边仔细听,只有一片死寂,连恼人的“滋滋”杂音都没了。 法宝坏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谢应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又试了几次,甚至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但聆风螺就是毫无反应,微光都黯淡了下去。 “这破玩意儿!早不坏晚不坏!” 谢应危气极,一张漂亮的小脸都扭曲了起来,咬牙切齿地低骂。 他好不容易偷听到最关键的部分,正要到楚斯年的答覆,这破海螺居然寿终正寢了! 捏著那枚彻底哑火的聆风螺,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著巨大的失落和焦躁直衝脑门。 楚斯年到底是怎么回答的? 答应了? 还是拒绝了? 偏偏在这时候听不见! 谢应危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廊柱,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盯著紧闭的殿门,恨不得自己有千里眼顺风耳。 他憋著一肚子气,又不敢真的闯进去质问,只能悻悻地退到迴廊拐角的阴影里,靠著冰冷的墙壁,竖著耳朵留意起主殿门口的动静。 好在没让他等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主殿的门被再次推开。 三名天衍宗来客鱼贯而出,脸上都带著比来时更加恭敬的笑容。 他们站在殿门口,又对著殿內的楚斯年说了好些奉承话,无非是“仙君高义”“感激不尽”“他日定当登门再谢”之类的套话,语气热络。 谢应危躲在阴影里,耳朵都快竖成兔子了,就盼著能从这些客套寒暄里漏出一两句关於“收徒”的实质內容。 可那几个人嘴巴紧得很,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丝毫不提楚斯年到底答应了没有。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山下的云雾石阶上,谢应危也没能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忍不住从阴影里走出来,朝著客人离开的方向撇了撇嘴,赤眸里满是不爽,小声嘀咕: “一群老狐狸,说话说一半……” 第34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1 “应危。” 楚斯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谢应危被嚇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见楚斯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主殿门口,正淡淡地看著他。 “隨为师去上静心课。” 楚斯年转身就走。 谢应危张了张嘴,想问他到底有没有收新徒弟,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问出来岂不是显得他特別在意? 好像他多怕楚斯年收別人当徒弟似的! 他才不在乎,爱收不收! 可憋著不问,心里又像有只猫在抓挠,那股不上不下的憋屈感更强烈了。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跟在楚斯年身后,朝授课的静室走去,脚步都有些拖沓。 到了静室,楚斯年並未立刻开始授课,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莹白玉盒递给他。 “今日迟到是为师之过,此乃雪莲酥,以拂雪崖千年雪莲蕊以及数种灵谷炼製,有寧神益气之效,算作补偿。” 谢应危愣了一下,接过玉盒。 触手温凉,打开一看,里面整齐码放著三块形如雪莲,散发著清甜冷香的点心。 灵气氤氳,一看就不是凡品。 若是往常,他早就欢天喜地吃起来了。 可此刻捏著玉盒,心思却全然不在精致的点心上。 偷偷抬眼瞄了楚斯年一眼,又迅速低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把那个问题问出来。 只是闷声道了句:“……谢师尊。” 楚斯年似乎並未察觉他的纠结,已在蒲团上安然落座,摊开那捲《太上清静篇》。 “今日讲五欲六尘之弊。” 楚斯年的声音在静室內响起,依旧清泠平缓。 “眼贪美色,耳贪妙音,鼻贪香气,舌贪美味,身贪细滑,意贪法乐。 此六尘牵引五欲遮蔽灵台,使人沉溺外相,迷失本真。修行之人当时时观照己心,识破尘相虚幻……” 谢应危捧著那盒雪莲酥心不在焉地听著。 这些话,这几天翻来覆去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若是平时,他就算不睡著,也要腹誹几句“老生常谈”、“假大空”。 可今天,他连腹誹的力气都没有了。 满脑子就盘旋著一个问题—— 楚斯年到底怎么回答天衍宗的?到底收没收一个新徒弟? 他既然以前说过不收徒,说不定这次也会拒绝。 毕竟他看起来就一副不喜吵闹的样子。 但天衍宗毕竟是大宗门,亲自派人来求还带了厚礼,態度恭敬,楚斯年会不会碍於情面,勉强答应收个记名弟子? 他这个人做事难以捉摸,说不定真就看在天赋异稟的份上动了收徒的念头。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打架,搅得谢应危心神不寧,连楚斯年讲了些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 他原本准备好的要“抗爭”清心课的说辞,也早就被拋到九霄云外。 无奈拿起一块雪莲酥咬了一口。 清甜冰润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著纯净的灵气,確实能让人心神寧静些许。 可这点寧静,完全压不住心底翻腾的烦躁和好奇。 他一边味同嚼蜡地吃著点心,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楚斯年。 楚斯年神情专注,讲解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重要谈话根本不存在一样。 谢应危越看越憋闷,越听越走神。 手里的雪莲酥不知不觉吃完了,他却连什么味道都没仔细尝出来。 这该死的静心课,今天格外的度日如年。 正当谢应危被“楚斯年到底收没收新徒弟”这个念头搅得心浮气躁时,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劈入混乱的脑海: 如果他表现得足够好,让楚斯年觉得有他这个徒弟就已经够了,很满意,甚至很省心。 那楚斯年是不是就不会对他失望,也不会想著再去收第二个麻烦了?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瞬间压过所有的焦躁和猜测。 谢应危甚至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楚斯年是否收新徒弟,又为什么会產生“要表现好来留住师尊”这种近乎討好的想法。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和好胜心驱使著他,让他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猛地坐直身体,赤眸中的烦躁和走神一扫而空,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紧紧盯著楚斯年开合的唇瓣,以及他指尖在书卷上划过的轨跡。 楚斯年正讲解“五欲”中“身贪细滑”对道心的侵蚀,提到修士应警惕对舒適触感的过分贪恋,以免沉溺享乐,消磨意志。 这些话,谢应危之前听得昏昏欲睡,觉得离自己无比遥远。 可此刻,他竟觉得颇有道理—— 比如自己之前就觉得趴在师尊腿上挨打比在石台上舒服,这算不算“贪细滑”? 感觉到静心咒又有发作的趋势,他赶忙甩甩头,將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压下去,更加认真地听起来。 “故《定观经》有云:触境无心,方为真定。” 楚斯年念出一句经文。 谢应危皱了皱眉,这句他有点没太明白“触境无心”具体指什么状態。 若是往常,他要么直接略过,要么在心里吐槽一句“装神弄鬼”。 可今天,他犹豫了一下,竟真的规规矩矩举手问道: “师尊,这触境无心,是说碰到什么东西都没感觉吗?这样跟木头石头有什么区別?” 他的问题带著孩童式的直白和不解,却问到了点子上。 楚斯年讲解的声音微微一顿,淡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看向谢应危,对上那双至少表面上写满认真求知的赤眸。 这孩子今天的態度转变著实有些大。 方才还心不在焉、神游天外,怎么突然就如此专注,甚至开始主动提问了? 虽然不知缘由,但这无疑是好事。 楚斯年心中微动,面上却未显露,只耐心解答: “非是毫无感觉,而是感知分明,却不生贪爱憎恶之执念。 见美色知其美,而不生淫心;触细滑知其適,而不生耽溺。 心如明镜,照见万物,物来则应,过去不留。此方为无心之境,非是麻木不觉。” 谢应危听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至少明白了不是要当木头。 他又追问了几个关於如何做到“物来则应,过去不留”的细节,楚斯年都一一耐心作答。 第34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2 一个时辰的课程,在谢应危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偶尔的提问中很快过去。 往常一到下课,谢应危往往是如蒙大赦,要么立刻溜走,要么蔫头耷脑地告退。 可今天,楚斯年合上书卷,说了句“今日到此为止”后,谢应危却没有立刻动弹。 他站起身,先是仔细整理一下自己其实並不凌乱的衣襟袖口,然后走到静室中央,面向楚斯年,竟郑重其事地屈膝跪了下去。 楚斯年微微蹙眉:“这是做什么?” 谢应危抬起头,脸上摆出混合著懊悔与诚恳的表情: “弟子是来为前日私自溜下山潜入花街,惹师尊动怒之事郑重道歉的。” 楚斯年看著他,眉头未展,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谢应危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的语调说道: “弟子如今深知,那些地方乌烟瘴气,並非弟子该去之处。 弟子年少无知,好奇心重,行事鲁莽,险些铸成大错,更辜负了师尊的教诲与回护之心。 师尊罚我、教我,都是为了我好,怕弟子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弟子如今都明白了,定將师尊的每一句教诲铭记於心,日后必定谨言慎行,恪守门规,专心向道,再不敢让师尊失望!”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楚斯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澈又真诚。 楚斯年沉默地听著,看著他跪得笔直的小小身影,听著这番与往日桀驁不驯截然不同的懺悔。 虽然隱隱觉得这孩子今日乖巧得有些反常,但能说出这番话,认识到错误总归是好的。 心中確实掠过一丝欣慰,只是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已明白便好。起来吧。” 说完他便起身,打算离开静室。 谢应危却立刻跟著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肯离去。 楚斯年走到玉尘宫后方一处临崖的亭台中,此处是他平日素来独坐品茶,观雪静思之所。 石桌上茶具素净,一旁红泥小炉炭火將熄。 见楚斯年似乎要在此处停留,谢应危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拦在石桌前。 “师尊!” 他叫了一声,在楚斯年略带询问的目光中,有些笨拙但迅速地提起尚有余温的铜壶。 冲洗茶具,取茶投水,学著记忆中楚斯年煮茶的样子,虽然动作生疏,却也一板一眼。 很快他便捧著一杯斟了七分满,茶香清逸的茶汤,小心翼翼地放到楚斯年面前。 “师尊请用茶。” 谢应危乖巧道。 楚斯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执起茶杯,浅浅啜饮。 谢应危见状,像是得到了鼓励,又凑近了些,试探著问道: “师尊授课辛苦,弟子想为师尊揉揉肩,稍解疲乏,也算是弟子尽一份孝心,可以吗?” “揉肩”二字出口,楚斯年执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应危那张努力做出乖巧模样的小脸上。 淡色的眼眸深处,似乎因这两个字掠过某种悠远而模糊的思绪,仿佛触及了尘封的记忆。 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变得比平日柔和些许,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有暖流悄然滑过。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那丝异样的柔和如雪落水面,悄无声息地隱去,恢復惯常的清寂。 “嗯。” 楚斯年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允了。 谢应危心中一喜,连忙绕到楚斯年身后,伸出小手,有些忐忑地按在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肩背上。 指尖触及素白衣料下的骨骼肌理,他动作放得极轻,开始一下下地揉捏起来。 手法自然谈不上专业,甚至有些不得要领,但那份小心翼翼的用心却透过指尖的温度,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崖风凛冽,茶香裊裊。 亭中一坐一立,雪落无声。 谢应危的小手在楚斯年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著,心思却转得飞快。 他一边努力回忆著合適的穴位和力道,一边搜肠刮肚地想著怎么能再多表现一下。 “师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种带著崇拜的语气说道: “弟子听宗內的师兄师姐们说,师尊您当年可厉害了!布下的九霄清光阵固若金汤,护佑宗门数百年平安,连上古遗孽都攻不破! 还有还有,听说您百年前独闯万骨魔窟,以一阵法困杀万千道孽,救出了被困的三大宗门弟子,名震天下! 大家都说您是阵法之道的泰山北斗,无人能及!” 他把自己从杂书、閒谈里听来的关於楚斯年的零星事跡,不管是真是假,有没有夸大,一股脑地搬出来。 语气夸张,赤眸亮晶晶的,努力营造一种“小迷弟”的氛围。 楚斯年安静地听著並未打断,只是当谢应危说到“独闯万骨魔窟,一阵困杀万千道孽”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万骨魔窟一事,当时乃是七位道友联手破阵,我负责外围接应与阻断魔物援军。主阵困杀者是当时的虚鈺剑派执剑长老,並非我。” 楚斯年声音平静地纠正。 “啊?” 谢应危揉肩的动作一僵,脸上夸张的崇拜表情瞬间卡壳,泛起一丝尷尬的红晕。 糟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把別人的功劳安到师尊头上了! 他赶紧找补,乾笑两声: “呃……是、是弟子记错了!不过那也是师尊您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嘛!反正师尊就是最厉害的!” 他一边说,一边手下更加卖力地揉捏起来,试图用辛勤劳动来掩盖刚才的口误。 楚斯年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对谢应危这略显笨拙的吹捧和刻意的乖巧,他心中瞭然,却也不点破。 这孩子今日的反常,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只要肯往正路上走,总是好的。 第34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3 就在谢应危挖空心思,还想再找点別的事跡来夸时,楚斯年忽然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玉尘宫前殿的方向。 “宗主来了。” 他淡声道,隨即起身。 谢应危揉肩的手落空,愣了一下。 玉清衍?他怎么来了? 楚斯年步履未停,朝著主殿走去。 谢应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嘀咕: 玉清衍这时候来干嘛? 该不会是又听说自己闯了什么祸?师尊应该不会把他去花楼的事说出去吧! 他下意识又挺直腰板,理了理衣襟,决定要在玉清衍面前也好好表现一下,证明自己最近真的很乖很上进。 —— 玉清衍独自一人站在玉尘宫外的雪坪上,望著眼前清寂肃穆的殿宇,心中颇为忐忑。 自从上次主峰衝突,將谢应危完全交给楚斯年后,他已好几日未曾上拂雪崖。 不是不想念那孩子,而是实在心中没底。 一方面担心谢应危无法无天的性子,在师叔手下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乱子。 另一方面,也怕师叔被那混世魔王气著,万一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或者动了真怒,下手惩戒过重。 每每思及此,便觉得愧对师妹临终前的嘱託。 师妹只留下这么一点骨血,他却没能將孩子教好,反而养成这般顽劣跳脱,不服管束的性子。 终日惹是生非,令人头疼不已。 如今將烫手山芋丟给师叔,虽是无奈之举,却也著实给师叔添了大麻烦。 他只盼著谢应危在拂雪崖上,在师叔的严厉管教下能稍微收敛一些。 哪怕只是表面上装得乖巧一点,少捉弄同门,少惹些祸端,他便心满意足了。 正胡思乱想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面是楚斯年,素衣如雪,神情清冷,与往日並无不同。 而他身后跟著的…… 玉清衍的目光落在谢应危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愣。 几日不见,这孩子似乎有点不一样。 身上的顽劣浮躁之气收敛了不少,小脸虽然依旧带著孩童的稚气,但眼神似乎沉稳了些许。 尤其此刻,他跟在楚斯年身后,步履规矩,姿態端正,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弟子仪態。 玉清衍刚想开口招呼询问近况,谢应危却已经先一步上前,在楚斯年身侧站定,朝著玉清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带著恭敬: “弟子谢应危,见过宗主。” 礼仪周全的样子让玉清衍又是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楚斯年,眼中带著询问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师叔,您这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用了什么特別的手段? 楚斯年对上他的目光只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谢应危行完礼,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主动询问道: “宗主今日前来,是来看望师尊,还是有事吩咐?” 语气自然,全无往日的疏离或敷衍。 玉清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惊异,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哦,本座路过附近,顺道来看看你们。应危,这几日在拂雪崖可还习惯?有没有认真听你师尊教诲?”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怕听到坏消息,又忍不住期待。 谢应危立刻点头,赤眸明亮,努力显得真诚: “回宗主,弟子一切都好。拂雪崖清静正是修行佳地。 师尊待弟子极好,不仅传授阵法基础,还每日为弟子讲解道经,教诲弟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弟子受益良多,定当刻苦用功,不负师尊与宗主的期望!” 这一番话说得流畅得体,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玉清衍听得又是惊讶又是欣慰,连连点头: “好,好!如此便好!你能明白师尊苦心,专心向学,我就放心了!” 他看向楚斯年,眼中感激之色更浓: “师叔,辛苦您了。” 楚斯年神色依旧淡然:“分內之事。” 谢应危站在一旁,听著玉清衍的夸讚和楚斯年平淡的回应,心中那股“要表现好”的劲头更足了。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看,连玉清衍都觉得自己变乖了! 楚斯年肯定也更满意了吧? 那收新徒弟的事……是不是就更没可能了? 楚斯年和玉清衍进了殿內,谢应危就乖巧地给二人端茶还弄了糕点,最后躬身离开,还不忘关上殿门。 主殿內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清冷的梅香。 玉清衍的目光还停留在紧闭的殿门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错愕与不敢置信的复杂神色。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端坐主位,神色古井无波的楚斯年,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叔……应危他这是……” 他指了指殿门,又指了指自己,似乎想形容方才谢应危那番堪称“行云流水”的乖巧表现,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这才几天?” 玉清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探究: “这孩子在我身边七年,我都没见过他这般周全礼数,主动殷勤的模样。 端茶递水也就罢了,连糕点都摆得整整齐齐,临走还知道轻轻关门,这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师叔,您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他养了谢应危七年,深知那孩子骨子里的桀驁与反叛,如同最坚硬的顽石,水泼不进,火烧不化。 罚也罚过,哄也哄过,道理讲遍,慈爱给足,却从未见他有过如此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可如今在楚斯年手下短短几日,竟能呈现出这般堪称“模范弟子”的做派,这怎能不让他感到震惊,甚至隱隱生出一丝挫败与好奇。 楚斯年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谢应危奉上的那杯清茶,杯壁尚有余温。 他抬起眼,看向神色激动的玉清衍,声音依旧平缓: “许是他自身终究生出几分向好之心。”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玉清衍眉头皱得更紧。 他连连摇头,语气带著一种过来人的篤定与怀疑: “师叔,您莫要被他这副样子骗了!向好之心?若他真有,何至於等到今日?我便是太清楚他的性子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往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师叔,您实话告诉我,这几日他当真没再给您惹是生非?没偷偷溜下山?没跟同门起衝突?没把拂雪崖弄得鸡飞狗跳?” 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眼中满是担忧与不信任。 谢应危的乖巧实在来得太突然,太完美,反而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第34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4 楚斯年的目光在玉清衍脸上停留一瞬。 诸多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答应了谢应危,不將花楼之事告知玉清衍。 “並无。” 楚斯年收回目光,语气肯定。 “他近日颇为安分,一直在研习阵法基础,倒也用心。” 玉清衍闻言,非但没有放心,脸上的疑云反而更浓。 他背著手在殿內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楚斯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警惕。 “师叔,有一事,或许我该提醒您。” 玉清衍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提醒的意味: “应危这孩子从小就颇有些小聪明,当他特別想要某样东西,或者想达到某个目的的时候,偶尔会换一副面孔。” 他斟酌著用词: “会变得异常乖巧,听话,说什么他都点头,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还会主动做一些討你欢心的事情。 就像刚才那样,让你觉得他好像突然懂事了,变好了,心一软,可能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玉清衍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一旦东西到手,或者目的达到,立刻就会恢復原样,甚至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 这招数,他小时候没少对我用,骗走不少东西,也让我心软妥协过许多次。 所以师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看向楚斯年,目光中带著明显的提醒和担忧: “您说,他这次这般反常的乖巧会不会也是故技重施?” 故技重施? 楚斯年平静的眼眸深处终於漾开一丝涟漪。 玉清衍的提醒並非没有道理。 谢应危今日的言行举止,確实与他骨子里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大相逕庭。 若真是演戏,那这孩子的心思,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沉些,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只是他演这一出目的是什么? 想要自由? 他应该清楚,在刚犯事不久且身负静心印的情况下,这个要求绝无可能。 想要宝物? 他似乎对天衍宗送来的那些赔礼都没表现出太大兴趣。 或者是別的,更隱晦的索求? 既然无法確定谢应危是真心悔悟,还是另有所图,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亲眼去看。 楚斯年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白皙的五指在身前虚空中隨意一划。 “哗——” 空气中仿佛有清泉流淌而过,盪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一面边缘流转著淡银色灵光的圆形水镜,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两人面前。 镜面起初朦朧如水雾,隨即迅速变得清晰澄澈,如同最上等的琉璃,纤毫毕现地映照出玉尘宫外的景象—— 正是刚刚离开主殿正走在迴廊中的谢应危。 玉清衍顿时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著水镜。 他既盼著看到谢应危是真的在勤勉修行,以证实那份乖巧並非偽装。 又隱隱害怕看到那孩子一离开视线,就露出另一副散漫甚至顽劣的面孔,让他方才那点微薄的欣慰彻底落空。 水镜中,谢应危径直来到玉尘宫侧后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冰雪平台。 此处背风,地面平整,是他之前练习布阵的地方。 走到平台中央,先是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安神印,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息凝神,让心境平静下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小小的身影在冰雪中坐得笔直,纹丝不动。 隨后他睁开眼睛,赤眸中一片清明专注。 站起身走到平台一角,开始今日的阵法练习。 他没有选择最简单的“微尘阵”,而是开始尝试一种名为“小周天束灵阵”的基础阵法。 这种阵法比“微尘阵”复杂数倍,需要同时构建內外两层灵纹迴路,並保持稳定的灵力输出与节点连接。 谢应危神情严肃,抬手,指尖灵光稳定地亮起。 他开始在地面的积雪上勾勒第一道主灵纹。 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谨慎,但每一笔落下都极其精准,灵光凝实,线条流畅,完全不见初学者的滯涩与颤抖。 勾勒完主迴路,他毫不停歇,开始构建內层的辅助灵纹。 双手同时动作,左手维持外层灵力的稳定输出,右手则细致地刻画內层更繁复细密的纹路。 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天雪地中化作白气。 但他眼神专注,眉头微蹙,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一道道交错延伸的冰蓝灵光之中。 偶尔有一处节点灵力输出不稳,导致灵纹微微扭曲,他立刻停下,仔细感知问题所在。 然后调整呼吸和灵力,小心翼翼地修正,直到那处节点重新稳定明亮。 一遍,两遍,三遍…… 他不断重复著构建、维持、散掉、再构建的过程。 每一次构建都比前一次更加流畅,维持的时间也更长。 没有抱怨,没有偷懒,甚至没有停下来休息。 刻苦专注的模样与玉清衍记忆中那个坐不住一刻钟,练功偷奸耍滑的谢应危判若两人。 玉清衍看著水镜中那个挥汗如雨,一次次挑战更复杂阵法的小小身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欣慰、疑惑、心疼……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他真的在认真学……” 玉清衍喃喃道,声音有些乾涩。 “而且学得很认真,很刻苦。布阵的手法,灵力的控制……绝不是几天能装出来的,他是真的下了功夫。”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越深。 是什么促使这个曾经对修行不屑一顾的孩子,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真的只是因为师叔的管教吗? 楚斯年静静地看著水镜,目光落在谢应危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小脸上,淡色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深思。 第34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5 水镜撤去,玉清衍又和楚斯年聊了些宗门近况这才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对著楚斯年郑重一揖,语气恳切: “师叔,应危这孩子就全拜託您了。务必请您严加管教,將他引回正途。清衍感激不尽。” 楚斯年微微頷首: “宗主放心。” 送走玉清衍,楚斯年静立片刻,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谢应危练习布阵的平台方向。 那孩子依旧在风雪中一遍遍勾勒著阵法,专注得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存在。 接下来的几天,谢应危的表现堪称“模范弟子”。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准时来到主殿外请安,声音清脆,礼仪周全。 上午的阵法课,他听得全神贯注,提出的问题越发精准深入,甚至开始尝试推演一些简单阵法的变化。 下午的清心课,他虽然偶尔还是会显出些许不耐,但至少能端坐聆听,不再公然走神或打瞌睡。 阵法练习更是刻苦得惊人,常常是楚斯年叫停,他才恋恋不捨地散去灵力。 不仅如此,他还格外殷勤。 楚斯年看书,他默默添茶;楚斯年观雪,他適时递上暖炉。 甚至有一次,楚斯年只是看了一眼院中积了厚雪的梅枝,第二天清晨,梅枝上的积雪便被仔细掸去,露出底下嫣红的花苞。 阵法进度更是突飞猛进,一些需要月余才能掌握的基础阵法变化,他短短几日便已运用得颇为纯熟。 时常在课后缠著楚斯年,眼睛亮晶晶地问: “师尊,这个阵法如果在这里改动一下,会不会有別的效果?” “师尊,能不能再多教我一个更难的?” 楚斯年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於谢应危的进步与专注。 但过分的乖巧和殷勤,却也像一根极细的刺隱隱扎在心头。 终於,在一次清心课结束后,谢应危主动收拾好桌案,然后转向楚斯年,小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说道: “师尊,您说得对。美色不过皮囊,终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弟子如今深以为然。 就如《清静经》所言: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弟子定当时时谨记,澄心遣欲。” 这番话引经据典,態度端正,配合著他那副乖巧模样几乎无可挑剔。 楚斯年静静地看著他,看了许久。 谢应危被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脸上努力维持著真诚的笑容,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终於,楚斯年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应危,你这几日勤勉刻苦,事事周到。” 他顿了顿,淡色的眸子直视著谢应危闪烁的赤眸: “可是对为师有所求?” 谢应危心臟猛地一跳,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迅速调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辜: “师尊何出此言?弟子对师尊绝无他求。 弟子只是觉得,能拜在师尊门下学习浩瀚玄妙的阵法之道,是弟子天大的福分。 阵法一道,博大精深,奥妙无穷,弟子恨不能日日钻研,时时请教。 只愿能长伴师尊左右,聆听教诲,精进不休。 此乃弟子真心所愿,绝无虚言!” 他自觉这番话情真意切,既能表忠心,又能凸显自己好学的人设,说不定还能换来师尊一句难得的夸讚。 然而,预想中的夸奖或温和並未到来。 楚斯年的神色,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 周身內敛的气息微微一动,素白的广袖与衣袍下摆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猎响。 谢应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將他全身包裹。 下一瞬,他双脚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师尊?!” 谢应危惊愕失声,赤眸中终於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 楚斯年却未理会他的惊呼。 他抬起手,修长如玉的食指指尖凝聚著一点冰蓝的微光,快如闪电般轻轻点在谢应危的额心! 剎那间,一股清凉却霸道无比的力量蛮横地冲入谢应危的识海! 楚斯年在探查他的神识! 谢应危心中又惊又怒,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只能僵在半空,感受著冰冷神识在自己灵台深处逡巡扫过,所过之处泛起阵阵寒意。 时间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侵入的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楚斯年指尖的冰蓝微光消散,他收回了手。 眉宇间那层凛冽的冰寒悄然化去,恢復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沉淀著更深的疑惑。 奇怪,並非夺舍。 神识本源纯粹,確確实实是谢应危本人,並无任何外来神魂侵染或替换的痕跡。 那这孩子近日反常的殷勤与乖巧,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楚斯年心中疑竇未消之际,漂浮在半空的谢应危终於缓缓落地,脚下一个踉蹌才站稳。 他小脸发白,赤眸中还残留著未散的惊惧与茫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问刚才那番粗暴的探查是怎么回事。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受了惊嚇的模样,心中那点因疑心而起的冷硬不自觉软化了些许。 这孩子虽然顽劣,心思多,但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童。 自己方才的举动確实过於直接,嚇著他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楚斯年伸出手轻轻落在谢应危乌黑的发顶上,安抚般地揉了揉。 所有到了嘴边的质问和委屈,在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下瞬间卡在喉咙里。 谢应危愣住了,只觉得那只微凉的手掌落在头顶的触感异常清晰,方才的惊惧和愤怒如同被暖阳照射的冰雪,悄然消融大半。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短暂却亲昵的接触。 脸颊微微发热。 “方才是为师失察。只是近日你行止与往日差异颇大,为师担心你心性不稳,或有外魔侵扰,心魔滋生之虞。” 他顿了顿,看著谢应危依旧有些愣怔的小脸,补充道: “从今夜起,每日睡前半个时辰你来寻我。我为你诵念安神静心的经文,稳固神魂。” 楚斯年收回手,指尖那点微凉的温度与轻柔的触感如同雪落掌心,转瞬即逝。 素白的衣袂在静室门口拂过一道清冷的弧线,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迴廊的阴影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被殿外永恆的风雪声吞没。 静室內重归寂静,只有谢应危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依旧站在原地,维持著方才被触碰时的姿势,只是微微仰著的头慢慢低了下来。 乌黑的发顶处,方才被那只微凉手掌抚过的地方还残留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触感。 他缓缓抬起手,迟疑一瞬,学著楚斯年刚才的样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发顶。 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触感不一样。 自己的手指是温热的,触碰时只有寻常头皮的感觉。 谢应危抿了抿唇,赤眸低垂,看著自己缩回来的指尖,又抬眼望向楚斯年离开的方向。 迴廊深处一片昏暗,唯有殿外雪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有些空茫,又似乎藏著许多翻涌的思绪,最终却都归於一片沉静的凝望。 风雪声在耳畔呜咽,殿內残余的茶香与冷梅气息丝丝缕缕,縈绕不散。 第34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6 戌时將至,谢应危准时来到玉尘宫主殿外。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素白弟子服,临走前还特地將头髮仔细束好。 殿门虚掩著透出暖黄的灵灯光晕。 “进来。” 楚斯年的声音自內传出,比平日更显清寂。 谢应危推门而入,只见楚斯年已站在殿中,並未如往常般坐在书案或茶座旁。 他今日未著那件广袖道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素白劲装,外罩厚重的银灰毛领披风。 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身后,但整个人的气息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与凛冽。 “师尊?” 谢应危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 楚斯年转身,淡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目光在他明显打理过的仪表上停留一瞬,隨即移开。 “隨我来。” 没有多余的言语,楚斯年径直朝殿外走去。 谢应危连忙跟上,心中纳闷: 这是要去哪儿? 走出玉尘宫,外面已是夜色深沉。 拂雪崖的夜晚与白日並无太大不同,依旧是细雪飘飞,只是夜色將那种孤寂清冷渲染得更加透彻。 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不见星月,唯有崖壁间凝结的万年玄冰和积雪反射著微弱的冷光。 寒风比白日更疾,呼啸著穿过嶙峋的崖石与冰柱,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楚斯年的脚步並未停歇,反而朝著与平日授课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更深处,地势更为险峻陡峭的背阴面。 谢应危从未踏足过那里,只偶尔听僕役提起,说是崖上灵气最为紊乱狂暴也最为苦寒危险之地,连一些耐寒的灵植都无法生存。 越往前走,风雪越大,温度也越低。 即使谢应危戴著“暖雪鐲”,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能冻裂神魂的寒意正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进来。 脚下的路早已被冰雪覆盖,崎嶇难行,两侧是黑沉沉的冰崖,投下狰狞的阴影。 狂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雪片不再是温柔的飘洒,而是如同冰砂般劈头盖脸地砸来。 “师、师尊……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谢应危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雪的咆哮中显得微弱。 他有些不安,这地方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心悸,体內灵力运转都滯涩了几分。 楚斯年的步伐依旧沉稳,声音穿透风雪,清晰而平静: “凝冰渊。拂雪崖极阴寒煞之气匯聚之所,亦是天地肃杀意志最为彰显之处。” 凝冰渊? 谢应危心头一跳,他隱约听过这个名字,说是漱玉宗禁地之一。 “心魔滋生多因慾念浮动,神魂不固。寻常静室诵经乃和风细雨,润物无声。” 楚斯年並未回头,声音在狂风中却字字入耳: “然你近日心绪起伏剧烈,乖顺勤勉之下恐有执念深藏。寻常之法或难触及根本。 不若直面这天地间至寒至肃之气,以极致的外寂逼迫內躁显形,再辅以疏导,方能根除隱患。” 他顿了顿,终於侧过脸,淡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反光中竟显得格外深邃冰冷: “怕了?” 谢应危被那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又听到“执念深藏”、“根除隱患”之类的话,心中莫名一虚。 难道师尊真的察觉到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了? 他硬著头皮,挺起小胸脯:“弟子不怕!” “跟上。” 楚斯年不再多言,继续向前。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或者说,是陷入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绝境。 他们站在一处断崖的边缘。 前方已无路,只有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渊壑,仿佛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 夹杂著冰晶碎屑的狂暴罡风如同有形之物,从深渊底部呼啸著冲卷上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中的寒意已经浓烈到谢应危即便全力催动暖雪鐲,也感到四肢百骸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呼吸都带著冰碴,肺部火辣辣地疼。 风中还夹杂著某种混乱暴戾的灵气旋涡,不断衝击著他的灵台,让神识阵阵发晕,耳边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盘旋。 这里就是凝冰渊! 仅仅是站在边缘,谢应危就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隨时可能被撕碎吞噬。 他脸色发白,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不是冷的,更多的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 体內的“静心印”似乎也被这极端环境引动,隱隱传来警示的微痛,但与外界的天威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今夜子时,乃是一月中阴寒气最盛之刻。 你便在此处,面渊而坐,运转我白日所授的《冰心诀》,尝试吸纳一丝此地至纯的寒煞之气,炼化为镇魂之力。为师会为你护法。” 在此处面渊打坐? 还要吸纳可怕的寒煞之气? 谢应危看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听著鬼哭神嚎般的风声,小腿都有些发软。 这哪里是“稳固神魂”,这简直是玩命! 他下意识看向楚斯年,赤眸中流露出清晰的惶惑和求助。 楚斯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未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添凝重: “心魔之患不得不防,优柔寡断反受其害。唯有以猛药攻之,破而后立。 你若连直面此地寒煞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驱除心中更深藏的杂念?”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谢应危心头。 他心中確有“杂念”正在生根。 如果连这点外在的寒冷和恐怖都不敢面对,又如何能战胜內心的“魔”? 一股倔强和不服输的劲头猛地冲了上来。 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依言走到断崖边,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冰岩,盘膝坐下,面朝寒风呼啸的凝冰渊。 刚一坐下,更加猛烈的罡风便几乎要將他掀翻,冰冷的煞气瞬间穿透暖雪鐲的防护,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剧颤,险些连法诀都捏不稳。 就在他摇摇欲坠之时—— 一件带著体温和清冽雪梅香气的银灰色披风,轻轻地从后方將他整个裹住。 紧接著,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穿过披风,將微微发抖的小身体连同那件宽大的披风一起,稳稳地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 楚斯年从身后將他完全拥住。 谢应危瞬间僵住。 第34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7 所有的严寒与恐惧,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温暖坚实的怀抱之外。 楚斯年的胸膛紧贴著谢应危的后背,透过不算厚重的衣物,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双环住他的手臂並不十分用力,却带著保护意味將他牢牢固定,隔绝大部分凛冽罡风的直接衝击。 披风內侧柔软的绒毛蹭著他的脸颊和脖颈,上面满是楚斯年身上特有的清冷又让人安心的气息。 “凝神,静气。” 楚斯年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比风雪更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运转《冰心诀》,我会引导你。” 他的呼吸温热,拂过谢应危冰凉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却奇异地驱散部分寒意带来的麻木。 谢应危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后背温暖坚实的触感,和耳畔低沉平稳的声音上。 心跳快得不像话,脸上烫得惊人,幸好藏在披风和黑暗里无人看见。 他依言闭上眼,努力收敛纷乱的心神,开始尝试运转《冰心诀》。 起初依旧艰难,外界的寒煞之气太过狂暴。 但每当他的灵力运行滯涩,或心神因恐惧而摇曳时,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便会从楚斯年贴合他后心的手掌处缓缓渡入。 如同最可靠的嚮导和基石,引领著微弱灵力,在狂暴的冰寒煞气中小心翼翼地穿行,炼化稀薄的纯净寒意。 过程缓慢而艰难。 谢应危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寒冷、恐惧以及自身灵力操控的搏斗中。 而在他身后,楚斯年始终稳稳地拥著他,如同屹立在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为他挡去绝大部分的衝击,提供源源不断的温暖与支撑。 风雪怒吼,深渊在前。 在拂雪崖最危险也是最苦寒的绝地,谢应危却被包裹在师尊的披风和怀抱里,进行著一场惊心动魄又无比安心的修炼。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最深的寒意过去,罡风似乎也稍缓。 不知何时,谢应危已在这极度的专注与身后的温暖庇护中,渐渐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浅定状態。 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外界的严寒,但心中的恐惧和杂念,竟真的被这极致的“外寂”逼迫得消散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以及对身后温暖源泉越来越深的依赖与眷恋。 楚斯年低头,看著怀中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鬆下来的脊背,淡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闪动。 他保持著拥抱的姿势,未曾动弹,只是將披风又拢紧了些,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黑暗与风雪,沉静如亘古的冰雪。 子夜渐深,凝冰渊上空翻涌的黑暗与寒意似乎达到某个顶点,开始缓缓回落。 如同实质的罡风,虽依旧猛烈,却不再带著刺骨的杀意,反而显出一种天地循环周而復始的浩瀚韵律。 谢应危在楚斯年怀中,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冰心诀》的运转与寒煞炼化之中。 最初的恐惧与僵硬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寧静。 外界的酷寒依旧存在,但身后源源不断传递来的温暖与支撑,让他得以在绝地之中安然梳理自身。 一切都安寧下来,除了胸腔里不受控制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更响。 前所未有的感觉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清心课上被强行压制的悸动,也不是梦境中混乱的羞耻,而是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无措的贪恋。 谢应危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与安稳,贪恋这份在绝境中被全然庇护的感觉。 甚至贪恋楚斯年落在他发顶总带著冰雪气息的呼吸。 这个认知让他睫毛轻轻颤动,差点从入定状態中惊醒。 连忙收束心神,不敢再深想,可那份感觉却已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凝冰渊最狂暴的时段终於过去。 风声渐歇,虽然依旧寒冷彻骨,但已不再有那种撕扯神魂的戾气。 楚斯年缓缓收回渡入谢应危体內的灵力,环抱著他的手臂也微微鬆动。 “可以了。” 谢应危依言缓缓停止运功,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渊壑,但此刻看去却少了几分恐怖,多了几分天地造化的苍茫与肃穆。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乎在楚斯年怀里窝了大半夜。 脸上瞬间腾起热意,他慌忙想要起身,动作却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笨拙踉蹌。 “小心。” 楚斯年適时扶了他一把,隨即收回了手。 那件银灰色的披风依旧裹在谢应危身上,带著两人的体温。 谢应危站稳,低著头,不敢看楚斯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师尊……” 楚斯年没有应声,只是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一瞬,想著他或许是冷了,隨即转身: “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了许多。 风雪依旧,但谢应危裹著温暖的披风,体內残存著一丝炼化寒煞得来的冰凉镇魂之力,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默默地跟在楚斯年身后,看著挺直如雪松的背影,心中那股温热的情绪如同春雪消融后的溪流潺潺流淌,无法止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玉尘宫。 天际已露出微光,细雪无声。 在主殿门口,楚斯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道: “今日晨课暂免,回去好生调息,巩固昨夜所得。” “是,师尊。” 谢应危低声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想要解下身上那件还带著楚斯年气息的披风。 “披著吧。” 楚斯年却道。 “你灵力消耗不小,莫要再著凉。” 说完他便推门进了主殿,身影消失在门后。 谢应危捏著披风边缘的手指顿了顿,隨即慢慢收紧,將带著余温的织物更紧地裹在自己身上。 清冷的雪梅香气愈发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厢房,而是站在殿外的雪地里,望著紧闭的殿门,又低头看了看身上不属於自己的披风,赤眸中光芒闪烁,复杂难明。 昨夜凝冰渊的寒风刺骨,深渊恐怖,可此刻回忆起来却是背后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和縈绕不去的安心气息。 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他紧了紧披风,转身,踏著渐亮的天光与未停的细雪,朝著自己的厢房走去。 第34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8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外面渐亮的天光与细雪,也隔绝那个身影尚显稚嫩的孩子。 楚斯年脸上那层维持了一夜的平静与镇定,如同骤然碎裂的冰面瞬间褪去。 他猛地抬手扶住身侧冰冷的殿柱,一口强行压抑许久的浊气,带著冰冷的血腥味,被缓缓吐了出来。 胸膛內传来沉闷的滯涩与隱痛,是强行引动旧伤带来的反噬。 他闭了闭眼,另一只手迅速掐了一个繁复的印诀,指尖微颤按在胸前几处大穴之上。 精纯却已显虚弱的冰寒灵力缓缓流入,小心翼翼地梳理著体內近乎沸腾的气机,强行压制蠢蠢欲动意图反噬的旧伤。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脸上不正常的苍白才稍稍退去,紧抿的唇线也鬆缓了些许。 只是眉眼间的倦色与虚弱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慢慢鬆开扶著殿柱的手,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到平日打坐的蒲团前,缓缓坐下。 没有立刻入定调息,只是望著殿內清冷的空气,眸光幽深。 昨夜之举实属冒险。 如今他神魂有损,道基暗伤沉疴,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每一次超出日常维持的消耗,都是在磨损所剩无几的根基。 昨夜为了护持谢应危抵御狂暴的寒煞罡风,並引导其炼化一丝纯粹寒意,他所动用的灵力与心神已然接近危险的临界点。 心中大致有数了。 以后行事,需得更加精打细算。 否则下次吐出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带血腥味的浊气了。 更麻烦的是,这种虚弱与根基不稳,瞒得过谢应危这样道行浅薄的孩子,却绝难瞒过眼光毒辣的同道中人。 若被有心人探知他如今真实状况—— 修为早已停滯不前,且因旧伤缠绵,正在缓慢却无可逆转地滑落。 那带来的麻烦將远不止是个人安危。 映雪仙君这块金字招牌,拂雪崖超然的地位,乃至漱玉宗某些层面的平衡,都可能受到影响。 “咳……” 他掩唇低咳一声,喉间血腥味更浓了些。 取出一枚清香的丹药服下,冰凉的药力化开,稍稍抚平经脉的灼痛。 好在昨夜並非全然损耗。 想到谢应危,楚斯年苍白的脸上,神情略微柔和些许。 那孩子心性未定,聪慧却易走偏,近来种种反常。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心绪剧烈波动,杂念暗生是肯定的。 若不及早疏导澄澈,一旦形成心魔雏形,日后便难拔除。 昨夜借凝冰渊压迫其心神,又以自身为屏障护其周全,引导其炼化寒煞镇魂。 虽过程凶险,消耗巨大,但效果应当不差。 至少能为他扫清一些潜在的隱患,打下更稳固的心性基础。 只是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隱藏自己的真实状况。 在有限的力量耗尽之前,儘快將谢应危引上正途,教出一个至少能明辨是非、懂得克制、拥有自保之力的弟子。 楚斯年缓缓闔上眼眸开始调息。 殿內重归寂静,只有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与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相伴。 第35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59 接下来的时日里,谢应危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 晨起问安,风雨无阻,声清音朗。 阵法课业,全神贯注,举一反三。 清心道经,虽仍显沉闷,却也端坐聆听,不再显露半分不耐。 练习布阵更是到了近乎痴迷的程度,冰天雪地中,常常一练便是数个时辰,指尖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直到楚斯年出言制止才肯停下。 神魂中“静心涤魂液”留下的印记,数月来未曾有过一次异动,仿佛那些曾令他慌乱羞耻的旖旎杂念,真的已被涤盪乾净。 他对楚斯年的態度更是恭顺有加,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让习惯了这小魔王跳脱叛逆的拂雪崖,平添几分异样的寧静。 识海深处,唯有楚斯年能见的系统面板上,代表谢应危“教化值”的进度条,虽然爬升得缓慢,如同蜗牛攀岩,但確確实实是在向上挪动。 楚斯年並不著急,教化顽石本就非一日之功,能有所鬆动已属不易。 时光在拂雪崖亘古的风雪与规律的课业中悄然流逝,转眼数月已过。 这一日,是谢应危的生辰。 楚斯年从玉清衍处得知此事时,也曾询问该如何操办。 玉清衍却只是苦笑摇头,言道这孩子不知为何,自懂事起便极厌恶过生辰。 他曾有心为谢应危庆祝,结果不是被这孩子提前躲得无影无踪,便是生辰当天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寧,最后只得作罢,只当寻常日子对待。 既如此,楚斯年自然也从善如流,並未特意准备,只將今日当作又一个寻常的拂雪崖冬日。 华灯初上,玉尘宫主殿內暖意融融,与外界的冰寒隔绝。 角落里的青铜兽首香炉吐出裊裊的冷梅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楚斯年並未端坐书案后,而是慵懒地斜倚在临窗的一张紫檀木贵妃榻上。 他一身素白宽袍,衣料如水般流泻,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 粉白的长髮未束,如瀑般散落在身侧榻上,与深色的木料形成鲜明对比。 他单手执著一卷泛黄的古旧阵谱,另一只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头,指尖轻点著书页边缘。 修长的身形舒展,带著一种全然不设防的优雅与清寂。 窗外雪光与殿內柔和的明珠光辉交织,落在低垂的眼睫与专注的侧顏上,勾勒出清冷轮廓。 他正读到一处关於上古星辰大阵与地脉灵气勾连的精妙论述,心中不由想起谢应危近几个月在阵法一道上的进境。 那孩子对阵纹的敏感与推演能力確实远超常人,许多复杂变化一点即通,甚至能提出独到见解。 玉清衍说他天赋极高,果然不假。 更难得的是,这数月来,谢应危当真一点祸端都未惹出,安分得让楚斯年偶尔都会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甚至隱隱觉得,这拂雪崖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谢应危求见的声音。 “进来。” 楚斯年目光未离书卷,淡声道。 殿门被轻轻推开,谢应危走了进来。 他並未像往常一样精神奕奕或面带乖巧笑容,反而微垂著头,脚步有些拖沓。 走到榻前不远处站定,却不说话,小脸上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还有一丝彆扭。 楚斯年终於將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此刻並非授课时间,谢应危鲜少在这个时辰主动来寻他。 看他这副模样,难道是…… “有人欺负你了?” 楚斯年放下书卷,坐直了些。 谢应危摇摇头,依旧垂著眼。 “那是阵法上遇到了难解之处?” 楚斯年又问,语气放缓。 谢应危还是摇头,甚至轻轻“哼”了一声,带著点赌气的意味,腮帮子微微鼓著。 楚斯年见状,索性將书卷合拢,置於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他,直接问道: “究竟何事?” 谢应危这才抬起眼,赤眸对上楚斯年的视线,里面盛满了被忽略的委屈。 他憋了半晌,才用带著点鼻音又有点不满的腔调小声嘟囔道: “师尊……今日是我的生辰。” 楚斯年微微一怔,隨即瞭然点了点头: “为师知晓。” 谢应危猛地抬起头,赤眸瞪大,里面写满错愕: “您知道?!” “嗯。” 楚斯年再次確认,语气平静无波。 谢应危脸上的错愕迅速转为一丝气恼和抱怨,声音也拔高了些: “那您怎么……怎么不为我庆祝生辰?就当没这回事一样!” 楚斯年看著他气鼓鼓的小脸,淡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瞭然。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语气依旧平淡,解释道: “玉宗主曾言,你素来不喜庆贺生辰才是。” 谢应危一哽,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上的气恼顿时僵住,隨即掠过一丝心虚。 他显然也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光辉事跡—— 把玉清衍精心准备的生辰搞得一团糟,躲在房樑上让侍女找了一天,在生辰当天把厨房的灵米全撒进池塘餵鱼…… 他心虚地咳嗽两声,目光游移,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带著点扭捏和强词夺理: “那……那是以前!现在我喜欢过生辰了!” 看著他这副模样,楚斯年心中那点因他数月乖巧而產生的疑惑似乎有了一丝鬆动。 难道这孩子几个月一反常態地听话勤勉,甚至有些刻意的討好,就是为了让自己陪他过个生辰? 这个念头让楚斯年心中微微一滯,掠过一丝愧意。 自己与他朝夕相处数月,竟未能察觉这份隱藏的小小期盼。 念及谢应危数月来的表现確实无可指摘,“教化值”的缓慢增长也令他欣慰,楚斯年心中微软。 他重新靠回榻上,姿態依旧优雅清冷,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既如此,是为师疏忽了。” 他看著谢应危瞬间亮起的赤眸,问道: “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谢应危却摇了摇头,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认真: “弟子不要礼物。” “嗯?” 楚斯年眉梢微挑。 谢应危抿了抿唇,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只准备偷腥的小猫,试探著问: “师尊方才说是您疏忽了,那是不是该补偿弟子?” 楚斯年看著他眼中那点藏不住的小算计,心中瞭然,却也觉得有趣。 他微微頷首,端著那副仙风道骨,清冷出尘的仙君姿態,直接应允: “今日你欲如何,只要不过分,为师都应你便是。” “真的?!” 谢应危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的委屈和彆扭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跃跃欲试。 “自然。” 楚斯年答道。 第35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0 谢应危得了楚斯年肯定的答覆,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立刻又往前凑近几步,直接在贵妃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仰著小脸,笑嘻嘻地望著斜倚在榻上的楚斯年,赤眸里闪著狡黠又期待的光。 “师尊,您说话可要算数,不能反悔哦?”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著点孩子气的试探。 楚斯年垂眸看著几乎要贴上榻沿的笑脸,长睫下的淡色眸子波澜不惊,只微微挑了挑眉: “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谢应危眼睛更亮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师尊,弟子想去地下妖市!” 地下妖市? 楚斯年眉心微蹙。 他虽久居拂雪崖,但对外界並非一无所知。 那是修仙界一处半公开半隱秘的非正规集市,由来已久,位置不定。 参与者三教九流,人族修士、妖族、甚至一些身份不明的散修或旁门左道之士混杂其间。 交易的物品也五花八门。 从正规渠道难得一见的灵材、古物、残篇,到明令禁止的违禁品,来路不明的赃物,乃至一些稀奇古怪,难辨真假的机缘,应有尽有。 秩序混乱,全凭实力和眼力说话,绝非什么良善安生之地。 漱玉宗门规森严,但对弟子私下前往这类集市,倒也没有明文禁止,只是多加告诫需自行承担风险。 谢应危年纪尚小,心性未定,骤然踏入那种鱼龙混杂光怪陆离之地,实在不妥。 更何况…… 楚斯年眸色微沉。 他自身的情况,远非表面看起来这般超然物外,实力无损。 在漱玉宗內,在拂雪崖上,尚能掌控局面。 可若是去了那等无法无天,藏龙臥虎之地,万一遇上突发状况,动起手来,暴露底细的风险便会急剧增加。 “妖市混乱,乌烟瘴气,非你该去之处。” 楚斯年声音微沉,直接否决。 谢应危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去,嘴角耷拉下来,赤眸里又浮上那层熟悉的委屈和渴望,小声嘟囔: “可是师尊刚才还说今日应我的……弟子只是想去见识见识,我保证,一定紧紧跟著师尊,绝不多看、绝不多言、绝不多事!”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赤眸眼巴巴地望著楚斯年,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楚斯年看著他那副样子,心中权衡。 若是以往,他定然不会鬆口。 可今日是这孩子生辰,又念及数月来的乖巧,且让他见识一下世间百態的另一面,知晓修行界並非儘是漱玉宗这般清正严明、秩序井然,或许也並非全无益处。 有自己在一旁看护,料想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罢了。 “仅此一次。” 楚斯年终於鬆口,语气带著警告: “紧跟我身侧,不得离开三步之外。多看,少言,更不得惹是生非。” “是!弟子谨遵师命!师尊最好了!” 谢应危几乎要从脚踏上跳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要融化拂雪崖的冰雪。 楚斯年见他这般兴奋,心下微软。 正欲起身,却见谢应危忽然收敛笑容,换上一副颇为正经的模样,上下打量著楚斯年,小大人似的说道: “不过师尊,您这样去可不行。” “嗯?” 楚斯年动作一顿。 “您可是堂堂映雪仙君,天下第一阵修,威名赫赫!” 谢应危一本正经地分析: “要是您就这样去了地下妖市,被人认出来,那还得了?肯定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咱们还怎么逛啊?说不定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楚斯年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 倒是有理。 他略一沉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看似寻常的木质面具,样式古朴,无甚纹饰。 指尖灵光微闪,面具轻轻覆在脸上。 下一刻,周身的气息骤然內敛,如同明珠蒙尘,容貌也发生变化。 五官变得平凡无奇,肤色微暗,眼神温吞,身上的素白道袍也幻化成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 看起来就像是个修为平平,混跡底层又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 谢应危瞪大眼睛,围著变了模样的楚斯年转了两圈,嘖嘖称奇: “哇,师尊,真的完全认不出来了!” 楚斯年淡淡“嗯”了一声,看向他: “你也需稍作遮掩。” 隨后竟亲自动手帮谢应危易容。 偽装妥当,楚斯年抬手,掌心多了一枚刻画著简易传送阵的玉符,准备直接传送至距离最近一处地下妖市的入口附近。 “师尊!” 谢应危却忽然叫住他,两步窜过来,一把抱住楚斯年的大腿,仰起脸,赤眸眨呀眨,带著明显的期待和撒娇: “师尊,咱们能不能不坐传送阵呀?那个一下子就到了,没意思。弟子想让师尊带我飞过去!” 飞过去? 楚斯年低头,看著像只树袋熊一样掛在自己腿上的小徒弟。 御空飞行对他而言自然轻而易举。 他沉默片刻。 谢应危抱得更紧了些,小声央求: “就一次嘛,师尊……今天是弟子生辰……” 楚斯年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伸手,带著薄茧的掌心轻轻揉了揉谢应危的脑袋。 “……好。” 谢应危立刻欢呼一声,鬆开手,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二人走出玉尘宫,来到崖坪之上。 夜色已深,一轮冷月高悬,洒下清辉,映得满地积雪晶莹剔透。 楚斯年袍袖一拂,谢应危只觉得脚下一轻,身体便已离地尺许,被灵力稳稳承托著。 下一瞬,楚斯年身形微动,並未化作惊虹,也未挟带风雪,只是如同融入夜风一般,带著谢应危悄然升空。 夜风拂面,带著高空特有的凛冽与自由的气息,脚下是迅速变小化作一片朦朧光影的漱玉宗群山与城镇。 谢应危紧紧抓著楚斯年衣袍的一角,兴奋地睁大眼睛,俯瞰著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河轮廓,感受著夜风颳过脸颊的微痛与畅快,赤眸中映著星光与远处人间灯火,亮得惊人。 这才是生辰该有的样子! 第35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1 夜风猎猎,谢应危被楚斯年以灵力稳稳托著,飞翔於墨蓝色的天幕之下。 他虽已学过几个简单的浮空阵法,但自己施展起来,要么摇摇晃晃,要么速度缓慢,何曾体验过这般迅捷平稳,如臂使指般的御空而行? 楚斯年用灵力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柔和的无形屏障,將迎面而来的凛冽罡风尽数挡下,只留下適宜的气流拂面。 他得以毫无阻碍地俯瞰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色。 巍峨连绵的山脉在夜色中化作起伏的黑色巨兽剪影,蜿蜒的河流反射著冷月的碎光。 远处,点点人间灯火匯聚成片,温暖而朦朧。 偶尔有夜行的飞鸟惊起,从他们下方匆匆掠过。 “哇!师尊你看那边!看那边!” “那座山好高!尖尖的!” “下面那一片亮亮的是不是城镇?看著比漱玉宗外面的镇子大多了!” 谢应危兴奋地左顾右盼,小脸因激动和夜风的吹拂而微微泛红,手指著下方不断变幻的景象,不时发出惊嘆。 他完全沉浸在初次体验高速飞行的新奇与俯瞰大地的壮阔感中,那份数月来刻意维持的乖巧面具彻底褪去,露出属於这个年纪的孩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本真模样。 楚斯年御空而行,姿態从容,听著耳边谢应危嘰嘰喳喳的声音,倒也觉得有趣得多。 不知飞了多久,下方逐渐出现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远离主要城镇,显得荒僻许多。 楚斯年身形微顿,带著谢应危缓缓降落在一处草木稀疏的山坳平地上。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谢应危还觉得有点飘飘然,意犹未尽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隨即,他疑惑地环顾四周:“师尊,到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眼前只是一片寻常的荒山野岭,乱石堆积,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虫鸣稀疏,与想像中的“热闹妖市”相去甚远。 楚斯年並未解释,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山壁与乱石堆。 在他眼中,那里笼罩著一层足以迷惑绝大多数低阶修士和凡人的障眼幻阵。 阵纹流转,巧妙地扭曲了光线与感知,將后方的真实景象完全隱藏。 “仔细看。” 楚斯年对谢应危道,同时抬起手,对著前方虚空看似隨意地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炫目的灵光爆闪,仿佛只是拂去一层无形的薄纱。 隨著他这一挥,前方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重组! 障眼法散去,真实的面貌骤然呈现—— 原本陡峭荒芜的山壁,此刻竟出现一个巨大而幽深的洞口。 上方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面以某种暗红色的顏料,书写著两个龙飞凤舞,充满蛮荒气息的大字——妖市。 跳跃的灯火光芒从深处透出,夹杂著人声鼎沸。 透过洞口,隱约可见內部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甬道,两侧岩壁上凿出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洞窟、摊位,人影幢幢,奇形怪状。 有身高丈余,肌肉虬结,顶著兽首的妖族壮汉扛著巨大的包裹。 有身著黑袍,气息阴冷的修士在摊位前低声交谈。 有半人半蛇的妖族女子扭动著腰肢招揽客人。 还有不少像楚斯年此刻偽装模样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低阶修士穿梭其中,眼神警惕或贪婪。 一个光怪陆离,混乱而生机勃勃的地下世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谢应危的眼帘!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赤眸因震惊和兴奋而睁得滚圆,小嘴微微张开,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走吧。” 楚斯年已经恢復那副低阶散修的平凡模样,语气平淡,率先朝著喧囂的洞口走去。 “跟紧。” 谢应危这才回过神,心臟怦怦直跳,连忙迈开步子,紧紧跟在楚斯年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赤眸却不住地打量著这前所未见的奇异景象。 一踏入地下妖市,喧囂与混乱的气息便如同潮水般將人包裹。 谢应危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 两侧岩壁上开凿出的摊位密密麻麻,售卖的东西千奇百怪: 闪烁著黯淡灵光的破损法器,形態狰狞的妖兽骨骼与內丹,装在粗糙陶罐里蠕动的不知名虫豸,散发著怪异药香的乾瘪植物根茎,绘製著残缺符文的兽皮古卷……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爭执声、肆无忌惮的笑骂声不绝於耳。 谢应危自幼生长在规矩森严,清净雅致的漱玉宗,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粗糲、鲜活、混乱,却又生机勃勃。 他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凑过去瞧瞧。 “师尊师尊!你看这个会发光的石头!” 他蹲在一个卖杂项矿石的摊子前,指著一块拳头大小,內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灰扑扑石头。 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留著两撇鼠须的矮小男子,见有客上门,立刻堆起笑脸: “小道友好眼力!这可是星陨石,別看外表不起眼,里面蕴含星辰之力,是炼製飞剑法宝的上好材料!只要十块下品灵石!” 楚斯年扫了一眼,认出那不过是块被注入了微弱幻光的普通铁英石,值不了几个钱,只能算漂亮。 但他今日打定主意纵容这小寿星,便也不点破,只淡淡问: “喜欢?” 谢应危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买了。” 楚斯年袖袍微动,十块下品灵石已落入摊主手中,换来那块“星陨石”被谢应危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师尊!这个面具好酷!” 他又跑到一个卖各种妖兽面具的摊位前,拿起一个青面獠牙,额生独角的狰狞面具往脸上比划。 “赤眼鬼王的面具,辟邪镇煞!二十灵石!” 摊主是个憨厚的熊妖。 “买了。” “师尊!这个糖画!是龙的形状!” “灵蜜糖画,清甜润喉,补充灵力!五灵石一串!” “买了。” “师尊!这烤肉闻著好香!” “炭烤岩羊肉,独家秘方,十灵石一大串!” “买了。” 楚斯年化身沉默的付款工具,跟在兴致勃勃的谢应危身后。 看著他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东摸摸西看看,买下一堆在楚斯年看来毫无用处,甚至多半是假货的小玩意儿。 又对各种小吃来者不拒,吃得嘴角油光发亮,腮帮子鼓鼓囊囊。 谢应危完全沉浸在这份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热闹中,赤眸里盛满纯粹的快乐。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带他来此而產生的顾虑也渐渐消散。 罢了,生辰之日,便隨他高兴吧。 第35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2 地下妖市的光线昏暗跳跃,空气浑浊喧囂。 谢应危兴致勃勃地把玩著刚买到手的一个会吐烟的石头青蛙,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个摊子围了一圈孩童。 那是一个简单的套圈游戏,地上摆著些不值钱但造型有趣的小陶偶、木雕、彩石,玩家站在一定距离外用竹圈去套,套中便可拿走。 谢应危在漱玉宗长大,何曾玩过这种凡俗孩童的游戏? 顿时来了兴趣,拉著楚斯年的袖子: “师尊!我想玩这个!” 楚斯年看了一眼,游戏本身並无不妥,便点了点头。 摊主是个身材微胖,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著,早在谢应危和楚斯年一路买买买、吃吃吃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对肥羊。 见他们过来,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 “这位小公子想玩?十个圈只要五枚灵石!套中什么拿什么,童叟无欺!” 楚斯年对灵石价格並不敏感,正要付钱,谢应危却皱了皱小鼻子,满脸不悦地开口道: “老板,你刚刚跟前面那个小哥说的明明是十个圈三枚灵石,怎么到我们这儿就变成五枚了?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耳力极佳,方才隔著一段距离就听到摊主之前的报价。 胖老板脸色顿时一僵,笑容有些掛不住,连忙乾笑道: “哎哟,小公子您听错了吧?我这儿一直都是五枚灵石十个圈,刚才……刚才那位是老顾客,有优惠,有优惠! 看小公子您面生,这样,我也给您按三枚算!三枚灵石十个圈,怎么样?” 楚斯年闻言,看了那老板一眼,目光平静,却让胖老板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訕訕地不敢再耍花样。 谢应危这才哼了一声,付了三枚灵石,拿起竹圈,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 他手眼协调极佳,虽然没玩过,但试了几次后竟也套中两三个小巧的陶偶,开心得不得了。 玩尽兴了,谢应危抱著“战利品”,心满意足地跟著楚斯年离开。 走了几步,谢应危忽然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胖老板身上。 老板正一边收著谢应危付的灵石,一边小声嘀咕著“倒霉,没多讹点”,一抬头,恰好对上谢应危望过来的视线。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昏暗跳动的妖市灯火映照下,赤红的眸子褪去孩童的天真与兴奋,只剩下一种暗沉的色泽,如同凝结的血,又似深不见底的寒潭。 胖老板瞬间僵住。 眼神里的杀意与戾气虽只是一闪而逝,却真实得让他双腿发软,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谢应危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跟著楚斯年往前走,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群。 直到小小的背影消失,胖老板才猛地喘过气来,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那股莫名的恐惧感縈绕不去。 “嘖,真邪门了……” 他再也不敢停留,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摊位,连剩下的东西都顾不上了,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极度不安的地方,很快便收拾好东西,仓惶地消失在妖市另一个方向的通道里。 正带著谢应危閒逛,考虑是否该再买点什么给他的楚斯年,识海中忽然响起一声让他心神骤然一紧的提示音。 是关於任务目標状態变更的提醒。 他立刻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看向悬浮的虚幻面板。 代表谢应危“教化值”的进度条,原本已经艰难地爬升到了37%。 此刻,这个数字正在他眼前如同雪崩般令人心惊肉跳地向下坠落! 37%……36%……35%……34%…… 最终,跌落到33%,才勉强停了下来。 楚斯年愣住了,心中一片茫然。 发生了什么? 就在刚才那一小会儿,谢应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竟会导致“教化值”出现如此明显的倒退? 他立刻看向身边的小徒弟。 小傢伙正拿著这里的特色小吃吃得津津有味,脸上还带著游玩后的兴奋红晕,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应危,方才可是有什么事?” 楚斯年停下脚步,声音紧绷。 谢应危正咬下一块肉,闻言动作一顿,抬起沾著油渍的小脸,赤眸眨了眨,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隨即被他用无辜的表情掩盖过去: “啊?什么事?没有啊师尊,我在吃肉呢。” 他还晃了晃手里的烤串。 楚斯年微微蹙眉,又回头看向方才套圈游戏摊位所在的方向。 摊位前已经空空如也,老板和摆在地上的奖品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地面一些凌乱的痕跡,显示著摊主离开得颇为匆忙仓促。 一个不太好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是方才短暂的衝突,让谢应危沾染了一些不良风气? 楚斯年心中顿时一阵懊悔。 自己光顾著纵容他生辰玩乐,却忘了这地方龙蛇混杂,风气不良,谢应危心性未定,极易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 是自己疏忽了。 第35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3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 骤降的“教化值”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从纵容与欣慰中清醒过来。 地下妖市鱼龙混杂,可能让谢应危沾染上一些恶习。 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拉住正兴致勃勃啃著烤串的谢应危,將他带到旁边一处相对僻静,人流量较少的岩壁凹陷处。 他蹲下身,与谢应危平视,那双偽装成温吞平凡的眸子,此刻却透出属於映雪仙君的郑重与锐利。 “应危。” 楚斯年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嘈杂,清晰传入谢应危耳中: “你可知,何为本心?” 谢应危嘴里还嚼著肉,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含糊道: “本心……就是……自己心里原本的样子?” “不尽然。” 楚斯年摇头,语气沉凝: “本心,乃先天一点灵明,是是非善恶之尺,是立身处世之基。 纵身处浊世,目见污浊,耳闻秽语,心亦当如明镜,不染尘埃。 身虽陷泥淖,足踏荆棘,亦当如青莲,出淤泥而不染。” 他目光紧锁谢应危那双此刻显得有些茫然的赤眸,继续道: “此地鱼龙混杂,人心鬼蜮,欺诈、贪婪、恃强、凌弱,种种恶行恶念,如同这浑浊之气,无处不在。 你来此是为见识,而非同化,切莫让外尘蒙蔽灵台,让污秽动摇本心。” 谢应危听著这些文邹邹的大道理,只觉得一阵头疼。 今天玩得好好的,师尊怎么突然就开始上起课来了?还是在这么热闹好玩的地方! 真是败坏兴致。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毕竟装乖装了这么久,早已熟能生巧。 他迅速咽下嘴里的食物,將烤串拿开,努力摆出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不时还配合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努力理解。 “弟子明白了。” 等楚斯年说完,谢应危立刻乖巧地应道。 “弟子定当时时谨记师尊教诲,坚守本心,明辨是非,更不生无端戾念。请师尊放心。” 他话说得漂亮,態度也足够端正,配上那张努力显得诚恳的小脸,確实很有说服力。 楚斯年看著他,虽然心中那点疑虑並未完全消除,但见他態度良好,心下稍安。 面色也缓和了些,轻轻拍了拍谢应危的肩膀: “记住今日之言便好。” 教育完毕,楚斯年重新起身,带著谢应危走出角落,打算继续逛一会儿便回去。 没走多远,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上,聚集了不少人,多是些年轻修士,妖族伴侣,或者带著孩童的父母。 平台边缘,一个白髮苍苍的老翁正佝僂著身子,面前摆著许多造型各异,以轻薄特殊纸张或兽皮糊成的灯笼。 这些灯笼形状精巧,有莲花状,有瑞兽状,有宫灯状,下面还悬掛著刻著简易符文的木片。 不断有人从老翁那里买走灯笼,然后走到平台边缘,用火摺子点燃灯笼底部支架上的一小截特製灯芯。 橘黄色的温暖火光在灯笼內部亮起,灯笼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晃晃悠悠地轻盈挣脱人手,越飞越高,直至化作一点温暖的光点。 “是祈天灯!” 有孩童兴奋地叫嚷: “听说把愿望写在灯上放飞,就能被上天听到!” “师尊!师尊!那个灯!” 谢应危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方才那点被教育的小小不快早已拋到脑后。 他指著那些冉冉升起的温暖光点,赤眸里重新燃起兴奋的光彩: “它们会飞!好漂亮!我们也放一个好不好?” 楚斯年顺著谢应危所指的方向望去,见到那些缓缓升空的温暖光点,在昏暗嘈杂的妖市背景衬托下,確实有种別样的寧静与美好。 他倒是没想到,谢应危会对这种凡俗节日里常见的“祈天灯”產生兴趣。 不过,看著他眼中纯粹的期待与欢喜,楚斯年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今日是他的生辰,只要他高兴便好。 “好。” 楚斯年頷首,带著谢应危走向卖灯的老翁。 老翁看起来年岁极大,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 他面前摆著的灯笼做工颇为精巧,並非凡俗常见的粗糙竹篾糊纸,而是用了某种轻韧的妖兽皮膜或特製灵纸。 骨架也非竹木,而是纤细柔韧的金属丝,上面还用细密的笔触勾勒著简单的祥云、花草纹路,更添几分灵秀。 下面悬掛的木片也打磨光滑,刻著“平安”、“顺遂”、“康健”等简单的吉祥字样,以及一个用以引动热空气的恆温符文。 谢应危挑来拣去,最后选了一盏做成展翅灵鹤形状的白色灯笼,鹤颈修长,姿態优雅。 楚斯年则隨意选了一盏最普通的八角宫灯样式,素净无纹。 付过灵石,老翁递给他们两支不会轻易熄灭的细小焰笔,可以在灯笼內侧写下心愿。 按照此地习俗,心愿需默念於心,不可宣之於口,否则便不灵验了。 二人走到平台边缘一处人少些的地方。 此处抬头望去,並非完全封闭的岩顶,而是妖市上方天然形成的一片巨大裂隙,如同山谷裂开了一道口子,能够看到缀满星子的墨蓝色夜空。 夜风从裂隙中灌入,带著地面没有的清冽。 楚斯年指尖微动,点燃宫灯底部的特製灯芯。 温暖橘黄的光芒亮起,映著他平凡偽装下的侧脸,也照亮灯笼素白的內部。 他手持焰笔,略一沉吟,心中默念: “愿应危心性坚稳,明辨是非,日后能成光明磊落,心怀苍生之正人君子。” 这是他此刻对谢应危最真切的期盼。 无关任务,无关教化值,只是一位师长,对弟子未来的朴素祝愿。 他鬆开手,那盏宫灯便借著內部热气,晃晃悠悠地向上飘起,融入夜风。 另一边,谢应危也点燃了他的灵鹤灯。 橘黄光芒透过白色鹤身,將灵鹤映得栩栩如生,仿佛隨时要振翅高飞。 他拿著焰笔,小脸上是难得的认真与郑重。 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楚斯年那盏已经升空的宫灯,又迅速收回目光,抿了抿唇,在心中一字一句许下愿望: “愿师尊永远只有我一个徒弟。只有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又悄悄补充了一句: “我比別人都要好……所以师尊有我就够了。” 仿佛这样许愿,就能增加愿望实现的可能。 他鬆开手,灵鹤灯翩然升起,姿態优美,追逐著楚斯年的宫灯,一前一后越飞越高,渐渐化作夜空中两颗相依的光点。 谢应危仰著头,一直看著那两盏灯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赤眸中映著星光与残留的灯火余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楚斯年也抬头望著那两盏远去的灯,心中一片平和。 或许,偶尔带这孩子体验一下外界也並非坏事。 第35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4 夜渐深,妖市的喧囂似乎也隨著升空的灯火沉淀下几分。 楚斯年觉得是时候该回去了。 “累了么?” 楚斯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和。 谢应危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有一点。” 玩了这么久,精神亢奋过后,疲惫感便悄然袭来。 楚斯年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行离开,到外面再行传送,以免惹人注目。” 谢应危明白师尊的谨慎,乖乖点头,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眶里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光。 楚斯年直起身,准备带他离开这片人群聚集的平台。 刚迈出一步,却感觉身后的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了。 回头看去,只见谢应危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抓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脸,赤眸在灯笼余光的映衬下显得湿漉漉的,带著点睏倦。 “师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应危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带著点撒娇的鼻音。 “我腿有点酸,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小声补充: “今天是我生辰……”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模样,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想让自己背他? 他微微蹙眉。 谢应危近日为何总喜欢撒娇,实在不符合他的性子。 见楚斯年蹙眉,谢应危以为他不愿意,那点小小的自尊心立刻冒了出来,脸颊微微鼓起,声音也拔高了些,带著点理直气壮的抱怨: “今天是我生辰!背我一下怎么了嘛!就一会儿,到没人的地方就下来!” 语气里全然是孩子气的耍赖,却又因著“生辰”这个特殊的由头,让人难以真的拒绝。 楚斯年看著他气鼓鼓又眼含期待的小脸,心中那点顾虑终究被无奈与一丝纵容取代。 罢了,今日便纵他到底吧。 “……好。” 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微微屈膝。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喜笑顏开,方才那点睏倦和抱怨一扫而空。 手脚並用爬上楚斯年的背,两只胳膊紧紧搂住脖子,小脸满足地贴在安稳的肩背上。 楚斯年直起身,稳稳地托住他,迈开步子,朝著来时的洞口方向走去。 谢应危不算重,背起来毫不费力。 小傢伙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带著乾净的暖意。 穿过依旧喧囂的甬道,越过洞口,障眼法再次生效,將身后的光怪陆离与嘈杂彻底隔绝。 重新回到荒凉寂静的山坳,夜风带著草木的清冷气息拂面而来。 楚斯年寻了一处更为隱蔽的乱石之后,確认四周无人,才取出传送玉符。 灵力注入,微光一闪,两人的身影便自原地消失。 下一刻,已置身於拂雪崖玉尘宫前的雪坪之上。 清冷的月辉洒落,亘古的风雪无声飘摇,与方才地下妖市的喧囂浑浊判若两个世界。 楚斯年正要提醒谢应危下来,却感觉到背上的孩子呼吸均匀绵长,搂著他脖子的手臂也鬆软了许多。 睡著了? 他微微侧头,果然看到谢应危的小脑袋歪靠在他肩头,眼睛闭著,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著睡得正香。 脸上还带著游玩后的红晕,以及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笑意。 看来真是玩累了。 楚斯年心中微软,不再叫醒他,而是放轻脚步,背著他,踏著鬆软的积雪,朝著东侧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室內温暖而洁净。 楚斯年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將熟睡的谢应危从背上放下,安置在柔软的床铺上,又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替他盖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床边片刻,月光透过窗欞在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清冷的剪影。 目光扫过谢应危因熟睡而显得格外恬静的小脸,又掠过矮几上那些从地下妖市买来的小玩意儿。 他抬手,掌心莹白的光晕微闪,一件物事凭空出现在手中。 是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晶,造型极为精巧复杂的雪花。 雪花並非静止,而是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优雅地旋转著。 每一片冰棱都薄如蝉翼,边缘流转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微光。 內部隱约可见无数玄奥的阵法纹路在静静流淌,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微小却无比精妙的立体阵图。 这是他早前便备下的。 即便从玉清衍处得知谢应危厌憎庆贺生辰,他也未曾想过真的什么都不给。 这枚“冰魄玄晶阵印”是他亲手炼製,看似简洁,却凝结了他对阵道“简约至繁”的某种理解。 之前未拿出,是怕勾起谢应危对生辰的排斥。 如今见他似乎转变了態度且今日玩得尽兴,此刻又睡得安稳,楚斯年觉得是时候了。 他俯身將这枚缓缓旋转的冰晶雪花,轻轻放在谢应危的枕边,与那些妖市买来的热闹玩意儿隔开一小段距离。 冰晶雪花触碰到柔软的锦缎,旋转並未停止,只是速度更缓,散发出的微光也收敛些许。 殿外风雪簌簌。 楚斯年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隔著门板,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如同雪花落地,悄然消散在寂静的走廊里: “晚安。” 第35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5 朔风卷过拂雪崖万年不化的雪线,在墨色崖石上刮出厉鬼呜咽般的尖啸。 一道頎长身影立在崖坪边缘,猎猎风雪竟无法近他身周三尺。 青年身量已抽得极高,肩背挺拔如雪后青松。 依旧是一身素白弟子服,样式简洁,却被那副骨架撑出了几分料峭的锋芒。 乌黑的长髮用一根墨簪草草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线条明晰的侧脸。 那双赤瞳,顏色似乎沉淀得深了些,少了幼时的跳脱晶亮,多了几分沉静与难以捉摸的幽邃,此刻正微微眯起,凝视著前方虚空。 隨著指尖移动,冰蓝色的灵光凭空而生,迅疾如电,在他身前交织延伸,眨眼间便勾勒出一座结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立体阵图。 阵纹流转变幻,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灵气发出低沉共鸣,连飘落的雪花都改变轨跡,绕著阵图边缘盘旋飞舞。 这已远非基础阵法。 阵中隱隱传来风雷之势,却又被一股极寒之力牢牢压缩在方寸之间。 青年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带著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指尖轻轻向下一压—— “轰——!!!” 压缩到极致的力量骤然释放,却化作无声的湮灭。 阵图笼罩范围內,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瞬,所有风雪、尘埃、乃至光线,都被一股无形之力瞬间抹去,留下一片绝对纯净的虚无,隨即又被呼啸涌入的寒风与飞雪填满。 阵法余波散去,青年周身气息平稳,唯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薄汗,证明方才那一瞬的消耗绝非等閒。 十三年光阴,於拂雪崖不过是檐角冰棱长了又消,消了又长的寻常轮迴。 可落在谢应危身上,却足以將那个总爱梗著脖子的小豆丁,雕琢成如今的模样。 远处玉尘宫的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谢应危闻声並未立刻回头。 他只是慢慢收拢手指,將掌心那点未散的冰寒灵光悄然握灭,才缓缓转过身。 风雪在身后狂舞,却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殿门处的身影正是楚斯年。 光阴未曾在他身上刻下任何风霜痕跡,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恍若冰雕雪塑的容顏。 楚斯年方才踏出殿门,身上还披著一件挡风的素绒斗篷,领口的雪狐毛衬得他下頜线条愈发清冷如玉。 “师尊!” 他正欲抬头看看天色,眼前便是一暗,带著年轻人特有热力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著—— “咚。” 不算轻的一声闷响。 谢应危结结实实一头扎进楚斯年怀里,双臂更是熟练无比地环上腰身,还把下巴搁在肩头满足地蹭了蹭。 “师尊您可算出关了!这次怎么这么久?都快闷死我了!” 抱怨的话语,语气却亲昵得像在撒娇,带著热气拂过楚斯年耳畔。 楚斯年被他撞得身形晃了晃,垂眸看著这颗埋在自己肩窝,墨发蹭乱了雪狐毛领的脑袋,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早已习惯的纵容。 “站好。” 他抬手,並未用力,只是虚虚拍了下谢应危的后背,声音依旧如拂雪崖的泉水般清冽,却没什么真正的斥责意味: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规矩。” 谢应危在楚斯年怀里又赖了两秒,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手臂倒是鬆开了,人却依旧挨得极近,赤眸弯著,笑嘻嘻道: “在师尊面前要什么规矩?” 说著,还顺手替楚斯年理了理被他蹭乱的斗篷领子,动作自然得很。 这十几年,他早已將“黏人”和“装乖”这两样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 起初或许是为了逃避惩罚、討要好处,或是暗暗较劲不想让楚斯年收別的徒弟。 可装著装著,连他自己有时都恍惚,究竟这本就是他与师尊相处的方式,还是他演技过於精湛连自己都骗过了? 闯祸自然是有的。 少年时没少因为打架斗狠、偷溜下山、破坏公物而被楚斯年罚去跪冰阶、抄阵法、甚至挨上几戒尺。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修为渐长,心性也被磨平了些许稜角,又或许是觉得那些小打小闹实在无趣,他惹事的频率直线下降。 如今最多是修行时过於激进险些受伤,或是与其他峰弟子切磋时下手没个轻重。 唯独骨子里那份好强与不肯服输的劲儿,却似刻进了神魂里,丝毫未改。 只是如今不再用於胡闹,更多倾注在阵法研习与修为精进之上。 方才楚斯年出关前,他还在崖边以指代笔,於虚空勾画演练一套极耗心神的复合杀阵,失败了数次却越挫越勇,直到彻底掌握方才罢休。 楚斯年由著他替自己整理衣领,目光落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那双赤眸里倒映著雪光与自己,明亮又坦荡。 心中那点因他莽撞扑来而產生的“不成体统”的念头,便也烟消云散了。 “闭关是为稳固境界,何来闷你一说?” 楚斯年淡淡道,转身望向雪后澄澈的天空。 “倒是你,近日修行可有懈怠?” “哪能啊!” 谢应危立刻跟上,与他並肩而立,侧过头,笑容灿烂,带著点小得意: “师尊您瞧这雪坪,乾净吧?我新琢磨了个净尘与凝冰复合的小阵,顺手试验了一下,效果不错吧? 还有还有,您上次指点的那套千幻星罗阵的变化,第三十七种变式我推演出来了,待会儿演示给您看!” 他滔滔不绝,语速轻快,赤眸中光华流转,全是急於展示与求表扬的神气。 高大的身躯站在楚斯年身边,早已不是需要仰视的孩童。 可眼神姿態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眼巴巴等著他夸奖的小徒弟。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將並肩而立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晶莹的雪地上。 一个清冷如雪中孤松,一个热烈似晴空骄阳,奇异地和谐。 第35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6 谢应危献宝似的將那套“千幻星罗”阵的第三十七种变式演示了一遍。 冰蓝灵光在他指尖如臂使指,阵纹流转间气象万千,时而如星河倒悬,时而如迷雾锁江,最终稳稳收束,余韵悠长,显然下了苦功。 演示完毕,他收了灵力,立刻转头看向楚斯年。 赤眸亮晶晶的,嘴角翘起一个等待夸奖的弧度,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快夸我快夸我”的气息。 楚斯年看得分明,这套变式推演得確实精妙,不仅完全理解了阵法核心,还融入了自己的巧思,难度与完成度都极高。 心中欣慰,清冷的眉眼便不自觉地柔和些许。 “不错。” 他頷首,声音里带著讚许。 “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可见平日並未懈怠。” 得到肯定,谢应危脸上的笑容更盛,像是得了糖的孩子,朝楚斯年那边更凑近了些。 楚斯年看著他这副全然依赖与亲近的模样,心中微软,习惯性地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他的发顶。 手臂抬起,指尖却顿在半空。 眼前的青年早已不是需要俯身才能触碰的孩子。 他身量挺拔,肩背宽阔,自己平视时,目光堪堪与他下頜齐平。 柔软的发顶,如今已需要微微仰手才能触及。 楚斯年指尖蜷缩了一下,隨即自然下落,转而轻轻拍了拍谢应危的肩膀。 “稳重心细,方是长久之道。” 他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刻意维持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寒。 十几年相处,许多偽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淡化,尤其是在这唯一的徒弟面前。 谢应危正沉浸在师尊的夸奖里,感受到落在肩上的轻拍,先是一愣,隨即眉头蹙起。 他忽地弯下腰,將自己的脑袋低下来,直直凑到楚斯年手边。 赤眸上挑,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望著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摸头,不是拍肩。 楚斯年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弄得一怔,隨即有些无奈,转身走向一旁覆著薄雪的石凳坐下。 避开他灼灼的视线,端起不知何时出现的清茶,抿了一口,才道: “胡闹。如今你已及冠,行事当有分寸,总是这般成何体统?” “体统算什么?” 谢应危立刻跟过来,毫不犹豫地往楚斯年脚边一蹲,双臂直接环抱住他的小腿,仰著脸,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的耍赖模样,嘴里还拖著长音。 “师尊——!” 楚斯年低头看著赖在自己腿上的“大型掛件”,额角青筋微跳,低声斥了一句: “没规矩。” 谁知,谢应危听了这话,赤眸反而一亮,暗戳戳地抬起眼,里面闪著跃跃欲试的光: “师尊要罚我?” 语气里竟隱隱带著点期待。 楚斯年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你已非顽童,知错能改便好,何须再罚。” 谢应危眼底那点亮光瞬间黯淡下去,闪过一丝微妙的失望。 他甚至有点怀念起小时候挨罚时,师尊专注的目光,严厉的训诫,还有之后那点心软。 那种独一无二的联结感。 楚斯年看著他瞬间耷拉下去的眉眼,心中好笑又无奈。 终是拗不过他,嘆了口气,放下茶杯,伸出手,轻轻落在那颗低垂著的脑袋上,带著薄茧的掌心揉了揉柔软的髮丝。 “好了。” 谢应危这才心满意足地鬆开手,站起身,顺势就在楚斯年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肩膀几乎要挨著楚斯年的手臂。 “师尊。” 他侧过头,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赤眸里带著关切: “您近些年闭关越来越勤,时间也愈发久了,可是触及了突破的界限?或是旧伤有了转机?” 楚斯年执杯的手一顿。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却驱不散心底渐生的寒意。 “修行之事,自有其轨跡。” 他模稜两可地回了一句,声音平静无波。 实际情况,远比谢应危所想的糟糕。 並非触及突破,亦非旧伤转机,恰恰相反。 十三年来,体內沉疴旧伤非但未见好转,反而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侵蚀著他的根基。 力量如同掌心流沙,越是紧握,流失得越快。 频繁而长久的闭关不过是饮鴆止渴,竭力延缓下滑的势头罢了。 更令他心神不寧的是系统任务。 谢应危的“教化值”在数年前衝上89%后,便如同撞上无形的壁垒,纹丝不动,再无寸进。 楚斯年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身旁的青年。 容顏俊逸,气质卓然,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翘楚。 他知礼守矩,对自己恭敬有加,行事愈发稳重可靠,斩妖除魔,护卫正道,与玉清衍的关係也早已缓和亲厚。 除了偶尔在自己面前流露出这般孩子气的黏人与任性,几乎已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弟子,一个前途无量的正道栋樑。 为何偏偏卡在89%? 楚斯年想不通。 他的目光在谢应危脸上停留得久了些,带著审视与深思。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谢应危想移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转了回来,赤眸迎上师尊的目光,里面是纯粹的疑惑: “师尊?”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用一种状似隨意却暗含期待的语气问道: “对了师尊,弟子体內的那个清心咒如今都过去十三年了,弟子这些年也未曾再犯过错,您看是不是可以解除了?” 楚斯年眸光微凝。 清心咒…… 是了,当年种下此咒,是因为这小子胆大包天溜去花街。 十三年来,此咒確实未曾被引动过,谢应危也再未涉足过那些乌烟瘴气之地,心性看起来沉稳澄澈了许多。 按理说,是到了该解除的时候。 “也好。” 楚斯年应了一声,指尖微抬,一丝灵光在指尖凝聚,便要朝谢应危眉心点去。 谢应危眼中喜色瞬间蔓延开来。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触及的前一剎,楚斯年的动作却硬生生停住了。 不妥。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指尖灵光散去。 “师尊?怎么停下了。”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僵住,急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前倾。 隨即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过於激烈,连忙重新坐直,努力压下语调里的焦躁,换上一副不满又委屈的口吻: “师尊难道还信不过弟子?觉得弟子会再犯那等荒唐事?” “非是不信你。” 楚斯年摇头,声音平稳。 “只是你如今正值血气方刚之年,修为日深,心念亦隨之增长,易受外魔所惑滋生妄念。 此咒留存亦是警醒。当初既言明待你出师之日方可解除,便依约而行吧。” “可是师尊……” 谢应危还想再央求几句。 “此事无需再议。” 楚斯年打断他,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尘埃。 “稍后记得来上今日的阵法课。”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著玉尘宫走去。 第35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7 楚斯年的身影彻底没入玉尘宫殿门后的阴影。 那抹素白与雪狐绒毛领的柔软弧度,最后一丝也从谢应危视野里剥离。 石凳上的青年,方才还带著鲜活委屈表情的脸,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与偽装,一点点沉寂下去。 那双总是盛著笑意的赤眸,光芒迅速敛去,沉静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著雪光却毫无温度。 他维持著目送的姿势静默数息。 半晌,像是终於卸下某种重负,又或是某种情绪再也无需压制,嘴角缓慢地向上弯起。 起初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隨即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最终化作一个全然不同於往日阳光灿烂,甚至带著点邪气的笑容。 他就这样笑著,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殿门,牢牢锁住里面那个清寂的身影。 看了不知多久,他忽然轻轻“嘶”了一声,身体微微一颤。 笑容未变,眼神却骤然锐利几分。 抬起另一只手,修长有力的指节狠狠抵住眉心用力按压下去,仿佛要將什么钻入骨髓的东西硬生生碾碎。 又开始疼了。 这该死的清心咒。 楚斯年以为,自十三年前那夜花街之后,这咒印便一直沉寂,证明著他的小徒弟早已心性澄明,再无杂念。 真是天大的误会。 不知从何时起—— 或许是在某次楚斯年闭关,他独坐拂雪崖,看著漫天风雪,心中涌起无边空寂与暴戾时。 或许是在某次楚斯年指点其他峰弟子阵法,他站在远处,看著那清冷侧顏对旁人露出极淡的讚许,胸腔里骤然燃起的火时。 又或许更早,早在他自己都尚未明了翻涌的情绪究竟为何物时。 只要一靠近楚斯年,只要清冽的雪梅冷香钻入鼻腔,只要目光触及那抹素白,识海深处沉寂的咒印就会如同被点燃的炭火,无声而剧烈地灼烧。 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他尚能忽略。 可隨著年岁增长,修为日深,那份潜藏在乖巧表象下的连他自己都曾一度迷惑的渴望与占有欲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 清心咒种在神魂最深处,比他这个宿主更敏锐更忠实地反应著每一丝不可告人的念头。 欲望越炽,咒力越强。 疼痛便从针刺变为刀割,再变为如今这般,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灵魂上,带来撕裂与焦灼的酷刑。 可他早已学会忍受。 甚至堪称完美地偽装。 每一次剧痛袭来,他都面不改色,依旧能对著楚斯年笑得灿烂,言语撒娇,眼神依赖。 他將所有因痛苦而產生的肌肉紧绷,呼吸凝滯,甚至眼底瞬间的晦暗都死死压在完美表象之下。 就连楚斯年那般敏锐的人,十数年来,竟也从未真正察觉过他靠近时那份无声的煎熬。 只是,到底还是碍事。 这咒力发作起来毫无规律,全凭他难以控制的心念。 有好几次,在最紧要的关头,突如其来的剧痛差点让他维持不住表情,露出破绽。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心力去压制。 今天本想哄得师尊將这烦人的枷锁去掉,可惜功亏一簣。 未免也太过谨慎。 谢应危抵著眉心的手指缓缓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 剧痛在加剧,如同浪潮般一阵阵衝击著神魂壁垒。 可奇异的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竟感到一丝近乎愉悦的清醒。 这疼痛是因楚斯年而生。 每一次灼烧,都在清晰地提醒他,他对那个人怀抱著怎样悖逆的欲望。 痛得越狠,那份欲望便烙印得越深,越真实。 他甚至有些习惯,乃至隱秘地喜欢上了这种伴隨慾念而来的痛苦。 它像是最忠诚的烙印,將楚斯年与他骯脏的渴望死死捆绑在一起。 剧痛稍缓,他放下抵住眉心的手。 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雪光透过指缝,在深邃的赤眸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这双手早已不是孩童的绵软。 能稳健地勾勒出繁复到令同辈望而生畏的阵图,能轻易捏碎坚硬的法器,也能在斩杀道孽时毫不犹豫地穿透污秽的躯壳。 谢应危对阵法的造诣,远比楚斯年所以为的要深得多。 许多师尊以为他需要苦思良久才能掌握的艰深变化,他早已在私下演练纯熟,甚至推演出更凌厉更诡异的变式。 但他一直在藏拙。 刻意控制著进步的速度,在某些关卡適时卡住,向师尊虚心求教,享受独一无二的指点与关注。 因为他不想出师。 出师意味著某种程度的完成,意味著独立,意味著或许要离开拂雪崖,离开楚斯年身边。 那怎么可以? 谢应危缓缓收拢手指握成拳。 目光再次抬起,望向那扇隔绝了他与师尊的殿门。 他看了半晌,忽然上半身一松,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软软趴在冰凉的石台上,侧脸贴著粗糙的石面。 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赤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带著点孩子气抱怨的嘟囔,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师尊真笨。” 第35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8 翌日,寅时末,天光未启。 漱玉宗主峰警钟长鸣,一声紧过一声,穿透拂晓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静謐。 玉清衍甚至来不及通传,径直御风闯入拂雪崖结界,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衣袍上甚至沾染著星夜兼程的寒露。 几乎在同一时间,以特殊渠道加密传递的紧急讯息,迅速送达修仙界各大顶级宗门掌权者的案头。 恐慌与凝重的气氛瞬间取代了往日的平静。 消息只有一个,却足以让所有知情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上古遗地的封印鬆动了! 这个消息所代表的含义,但凡知晓那段被刻意尘封,却又代代口耳相传的惨烈歷史的修士,无不为之色变。 上古时期,灵气清灵充沛,大道可期,飞升並非虚妄传说。 然天地剧变,灵气渐浊,飞升之路断绝。 有惊才绝艷亦或走投无路者,不甘道途终止,妄图以邪法窃取他人修为,吞噬同道本源以求突破。 结果道心崩殂,神魂被污浊灵气与自身心魔彻底污染扭曲,化为只知杀戮与吞噬,没有理智的怪物。 这便是“道孽”之始。 此风一开,仿效者眾,道孽滋生愈速。 修士之间信任崩塌,互相猜忌吞噬,更有甚者主动墮为道孽以猎食同道。 不过短短数百年,繁华鼎盛的修仙界便沦为人间炼狱,哀鸿遍野。 寻常修士在那些强大而疯狂的道孽面前,几无还手之力,成为滋养怪物的血食。 浩劫席捲,眼看道统將绝,文明將灭。 最终,是当时站在顶峰的数位大能,心怀悲悯与决绝,联手施展震古烁今的禁术。 他们以莫大神通,硬生生將那片被道孽污染最重,几乎沦为魔域的核心区域一剑斩断,形成一块独立的封闭空间。 隨后,又以自身性命、神魂、毕生修为为献祭,布下亘古未有的强大结界与封印大阵,將空间入口彻底封死,將绝大部分古老强大的道孽永世囚禁於內。 残存於世间的零散道孽,也被倖存者们联合剿杀殆尽。 至此,修仙界才获得了喘息之机,得以在废墟之上艰难重建,休养生息。 只是经此一劫,天地灵气惰性浑浊,后世修士修行愈发艰难,境界实力与上古鼎盛时期相比已是云泥之別。 而被封印的那片独立空间,便被后世敬畏地称为—— 上古遗地。 遗地內的道孽,与后世因心性有失,偶然墮化而成的“新生”道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它们是最初的墮落者,经歷了万载岁月的沉淀与彼此吞噬,早已成为无法想像的恐怖怪物。 每一只都曾吞噬过无数上古修士的精魂血肉,其凶戾、狡诈与力量,足以让现今任何一位顶尖强者都感到心悸。 一旦让这些被囚禁了上万年的怪物衝破封印,重回世间…… 那將是一场比上古末期更为绝望的末日。 玉清衍带来的消息正是监测封印的古老阵法传来的警兆。 遗地入口的结界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封印核心的力量正在异常衰减,已有细微裂痕显现! 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关乎整个修仙界的存续,刻不容缓! 玉清衍直奔拂雪崖,便是因为楚斯年乃是当世公认的阵法第一人,尤其精擅封印结界之术。 漱玉宗的护山大阵,乃至许多宗门的重要禁制,都曾受过他的指点或直接出自他手。 加固上古遗地封印这等惊天大事,非他出面主持,联合其他几位顶尖阵道宗师不可。 楚斯年闻讯,没有丝毫犹豫。 他深知此事重大,亦明了自身责任。 迅速收拾必要的阵道器物与灵石宝材,便准备隨玉清衍动身。 临行前,他目光落在一直沉默跟在身侧的谢应危身上。 此去“镇渊台”,是上古遗地封印核心所在之地,位於大陆极北苦寒绝域,常年由各宗轮流派强者镇守,必是凶险重重,且需耗费时日。 將谢应危独自留在拂雪崖,他终究不放心。 “隨我同去。” 楚斯年言简意賅。 谢应危眸光微闪,並无异议,只安静点头。 几乎就在漱玉宗做出反应的同时,一道道紧急调令自各大宗门发出。 闭关的老怪被唤醒,云游的高手被召回,镇守各方的强者纷纷放下手头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朝著极北之地的 “镇渊台” 匯聚。 一时间,风云际会,强者云集。 平静了上万年的修仙界,因这突如其来的警兆,骤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而加固封印的第一步,便繫於即將赶赴镇渊台的以映雪仙君楚斯年为首的几位阵法巨擘之手。 第36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69 镇渊台。 极北苦寒之地,终年罡风如刀,捲起万年不化的坚冰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台如其名,乃是一座以不知名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圆台。 直径逾千丈,古朴冰冷,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早已被岁月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 圆台中心,是一个直径约百丈的幽深洞口,连接著那片被割裂的“上古遗地”空间。 洞口边缘,九根需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拔地而起,拱卫著中心的虚无。 石柱上同样遍布符文,此刻正散发著时明时暗的惨澹灵光。 此刻,镇渊台周围,已然匯聚了来自各大宗门的顶尖强者。 人影绰绰,气息或磅礴如海,或凌厉如剑,或沉凝如山。 大多面色凝重,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扫向幽深的洞口与明灭不定的石柱灵光。 楚斯年等人赶到时,立刻引起眾人的关注。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一袭素白,清冷依旧的映雪仙君身上。 情况紧急,没有多余的寒暄。 几位负责监测封印的太上长老迅速向楚斯年等人说明现状: 封印核心的力量流失速度正在加快,外围结界已出现十七处明显薄弱点,空间壁垒传来异常震动,显然是遗地內的东西正在疯狂衝击。 当务之急,是立刻进行第一次大规模的加固。 计划是以阵法之力,激活並强化九根作为封印节点的“镇魔柱”,同时修补外围结界薄弱处。 “此次加固,需以九极封天阵为基。” 一位来自崑崙阵宗,鬚髮皆白的老阵法师沉声道: “此阵需九人同施,一人主阵,八人次辅,內外相合,引动天地灵气与在场诸位道友之力,方能见效。 主阵者需统筹全局,承受最大压力,亦是最为关键。” 他的目光与在场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阵法师一起,自然而然地落在楚斯年身上。 映雪仙君,天下第一阵修。 无论资歷、威望,还是过往展现出的阵道造诣,都是当仁不让的主阵人选。 即便有人心中或许存有疑虑或不服,在此等关乎存亡的大事面前,也无人会提出异议。 “仙君,主阵之位,非您莫属。” 另一位来自天工阁的阵法宗师拱手道。 “请仙君主持大局!” 眾人纷纷附和。 楚斯年立於风霜之中,神色平静。 他自然知晓主阵意味著什么,需要耗费的心神与承受的反噬都远超旁人。 但眼下情形,也容不得他退缩。 好在此次並非单人施为,有其余八位阵法师辅助分担节点压力,更有在场眾多高阶修士隨时准备灌注灵力以为后援。 只要调度得当,他未必需要动用太多自身本源之力。 “可。” 他微微頷首,应下主阵之责。 主阵既定,剩下的便是挑选其余八位次辅阵法师。 名额有限,而闻讯赶来在阵法一道上有建树的修士却不在少数。 人选如何定,又成了一个问题。 爭论难免,且容易耽误时间。 玉清衍见状,上前一步,朗声道: “诸位!时间紧迫,爭执无益。主阵既为映雪仙君,不若这八位次辅人选,也一併由仙君指定。 以仙君之眼界与公正,所选之人必能服眾,亦最利於阵法运转。 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略一沉吟,便纷纷点头同意。 由楚斯年亲自点將,確实是最快也最能避免爭议的方式。 以他的地位和阵法造诣选出来的人,旁人纵有微词,也难以公然反对。 楚斯年也不推辞,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精擅阵道的修士。 他看得很快,但每个人被淡色的眸子扫过时,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仿佛自身阵法修为的深浅、灵力的特性、甚至心性的稳躁,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崑崙阵宗,玄枢子。” 他点了第一个名字。 那是一位以阵法根基扎实,灵力绵长著称的老者,擅长稳固阵基。 “天工阁,墨炎。” 第二个是一位中年修士,精於火属灵力与阵纹融合,对於祛除阴秽、强化封印炽阳之力有奇效。 “散修,无涯客。” 第三位是个独来独往,名声不算显赫却以阵法诡变灵动闻名的修士,能弥补正统阵法可能存在的僵化之处。 楚斯年一个个点下去,每点一人,都简要说明其在此阵中可负责的方位与作用,所言皆切中要害,令人信服。 很快,七位次辅阵法师的人选便已確定,皆是各有擅长,能互相补益的阵法大家。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 眾人的目光在剩余几位尚未被点到的阵法师身上逡巡。 这几人也都是一方翘楚,此刻无不屏息凝神,期待著最后一个机会。 楚斯年的目光缓缓掠过他们,並未停留。 然后,他侧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立於他身侧后方几乎被眾人忽略的谢应危。 青年身姿挺拔,墨发在罡风中微扬,赤眸沉静,並无寻常晚辈面对如此多大能时的侷促或激动。 “第八人,漱玉宗谢应危。” 楚斯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短暂的寂静,也引来所有惊愕与不解的视线。 落地有声。 第36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0 楚斯年话音落下,谢应危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没想到,师尊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將这个关乎整个修仙界安危,堪称至关重要一环的次辅阵法师位置点给他。 讶异之后,涌上心头的並非惶恐,而是一种被沉沉信任包裹的暖流。 师尊是真的很相信他。 然而,不等他开口表態,四周便响起嗡嗡的窃窃私语。 “谢应危?映雪仙君的徒弟?” “他?年纪也太轻了吧?” “虽说天赋確实惊人,这几年风头无两,但此等大事,让他上……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毕竟是映雪仙君亲传,说不定真有过人之处?” “哼,亲传又如何?这种场合,靠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与经验,岂是天赋二字就能弥补?” 谢应危这几年在修仙界的名声,早已不是单靠“映雪仙君弟子”这块金字招牌。 他下山歷练,斩妖除魔,诛杀道孽的战绩彪炳,行事果决狠辣,阵法运用之妙,早已在同辈中闯出赫赫威名。 修仙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若想真正出师,独立门户或获得宗门认可,往往需要挑战至少一位同辈中的佼佼者,以实力证明自己。 谢应危虽未正式出师,但他下山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主动寻上门去,將各大宗门年轻一辈中声名在外的阵法师挨个挑战了一遍。 结果无一例外,皆是轻鬆取胜,甚至有几个名声不小的在他手下都没能撑过一炷香。 这还不够。 或许是在拂雪崖憋得太久,又或许是骨子里那份好胜与证明欲作祟,更或许是想给闭关中的楚斯年一个惊喜。 在挑遍同辈之后,他竟將目光投向那些成名已久,在阵法一道上颇有建树的前辈修士。 几番约战,或有推諉,或有应战,结果同样令人瞠目—— 谢应危竟以弱冠之龄,凭藉其对阵道堪称妖孽的理解与诡异多变的阵法运用,接连胜了好几位前辈! 此事在当时引起不小的轰动,也让谢应危这个名字彻底与“天赋卓绝”,“后起之秀”等词汇捆绑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在眼前这群匯集了修仙界最顶尖力量,平均年龄数百甚至上千岁的巨擘眼中,他终究太过年轻。 二十岁的年纪,在动輒闭关数十上百载的修士世界里,几乎与稚童无异。 他的战绩固然耀眼,但“加固上古遗地封印”这等攸关存亡的大事,需要的是万无一失的稳重与歷经沧桑的经验积累,而非年轻人的锐气与天赋。 窃窃私语声中,质疑与担忧的目光不断在谢应危身上扫过。 楚斯年神色未变,仿佛並未听见那些议论。 他淡声开口,压过所有杂音: “应危隨我修行十三载,阵法根基由我亲自奠定。 其心性、悟性、对阵道的理解与掌控,我最为清楚。 此次加固九极封天阵运转繁复,主次之间需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我需要一个能完全领会我意图,且能隨机应变的助力。”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在场诸位皆是阵法大家,各有所长。 然我与应危师徒多年,默契已成。 关键时刻,信任与默契或比单纯的经验更为重要。” 这番话合情合理,一些人听了,面露思索,稍稍收敛了质疑。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讥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呵,映雪仙君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信任默契固然重要,但阵法根基与临场应变,更需要经年累月的沉淀与无数险境的磨礪。 谢师侄天赋再高,毕竟年岁尚浅,歷练不足。將此等重任託付岂非儿戏? 万一关键时刻力有不逮,或心性不稳,影响的可是整个封印,乃至天下苍生!” 说话之人站在天衍宗队伍前列,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身著天衍宗长老服饰,气息深沉,显然修为不凡。 他看向谢应危的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敌意。 楚斯年並不认识此人。 他常年居於拂雪崖,鲜少过问外事,对各大宗门的人员变动並不熟悉。 他侧目,看向身旁的玉清衍。 玉清衍立刻传音入密,语速极快: “师叔,此人是天衍宗现任执法长老,凌渊。是凌昊的生父。” 凌昊。 楚斯年眸光微动,瞬间瞭然。 十三年前,主峰广场上那个骄纵跋扈,口出恶言,最终被他以“护心锁”破碎为证反將一军的天衍宗少年。 后来凌虚子带著凌昊道歉赔罪,凌昊似乎还被罚面壁数年。 看来,这位父亲是將当年儿子受辱的帐,记在了谢应危,或许连带著也记在了他楚斯年头上。 如今见楚斯年力排眾议,要將如此重要的位置给谢应危,便忍不住跳出来发难。 凌渊心中积鬱多年的怨恨,此刻终於找到宣泄口。 当年之事,天衍宗宗主为顾全大局,对楚斯年客气有加。 可凌渊不这么想。 他亲眼看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凌昊,自漱玉宗归来后,便如同换了个人。 骄纵跋扈的稜角被打磨殆尽,却並未变得成熟稳重,反而道心受损,整日鬱鬱寡欢,对修炼提不起半分兴趣。 关了几年的禁闭出来,更是成了个浑浑噩噩,毫无斗志的废人模样。 他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就因为一场口角彻底毁了! 他不敢,也不能明著怨恨楚斯年这位威名赫赫的映雪仙君。 但这股邪火却全数转移到了谢应危身上,连带著对楚斯年也充满迁怒与不满。 今日见楚斯年力排眾议,竟要將如此关键的位置交给谢应危这个祸首,他如何还能忍得住? 更何况,他自身便是一位浸淫阵法之道数百年的高手,自问无论是修为、经验还是对阵法的理解,都远非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可比。 於公於私,他都要站出来质疑。 第36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1 “映雪仙君!” 凌渊上前一步,声音提高,带著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目光却锐利如刀地刺向楚斯年: “当年旧怨乃小儿辈不懂事,我天衍宗已再三致歉,仙君难道还记掛在心? 即便仙君对凌某或犬子仍有不满,也当以大局为重! 加固上古遗地封印事关天下苍生,绝非私相授受,以师徒情分便可儿戏之处! 仙君执意如此,置在场诸位道友於何地?置天下生灵於何地?” 这一顶“不顾大局”、“公私不分”、“罔顾苍生”的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 直接將楚斯年的选择,上升到了人品与责任的高度。 玉清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当年未能保护好谢应危而心怀愧疚,这些年也亲眼看著谢应危在楚斯年教导下渐渐走上正轨,心中欣慰。 此刻见凌渊旧事重提,还如此顛倒黑白扣人罪名,护犊之心与宗主之怒同时涌起。 “凌渊长老慎言!映雪仙君德高望重,行事自有其考量,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挑拨是非?选拔次辅阵法师,仙君自有其標准与道理!你若……” “宗主。”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玉清衍的斥责。 谢应危上前一步,越过楚斯年半个身位。 他身量高挑,此刻站得笔直,垂眸看向比他矮了半头的凌渊,目光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 再无十三年前被缚双手,只能赤眸喷火的狼狈与激烈。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沉淀下了另一种力量—— 沉静下的张扬,收敛后的锋芒。 “凌长老所言不无道理。加固封印確需万无一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晚辈资歷浅薄,若不能服眾,强行参与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赤眸转向凌渊,没有任何愤怒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既然如此,简单。凌长老既然质疑晚辈的资格,那不妨我们比一比?” 谢应危语气轻鬆。 “比什么,如何比,由凌长老来定。只要是阵法相关,晚辈奉陪。” “若晚辈侥倖胜了,这最后一个次辅之位,便请凌长老,以及诸位心存疑虑的前辈,再无异议。” “若晚辈输了……” 谢应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带著锋利弧度的笑。 “晚辈立刻退出,並向凌长老郑重赔罪。”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將选择权和裁判標准都拋给对方,显得大方又自信。 楚斯年在旁听著,眉头微微蹙起。 他深知谢应危对阵法的掌握远超外人想像。 但凌渊毕竟是成名数百年的阵法师,经验老辣。 谢应危这般主动提出比试虽能最快解决问题,却也冒著风险,更將他自身推到风口浪尖。 这般不肯吃亏的性子,真是十几年如一日。 楚斯年心中无奈,却也明白,这或许是眼下打破僵局,让眾人心服口服最快的方式。 谢应危需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而他这个师尊也需要一个让徒弟服眾的理由。 看了一眼谢应危,后者正好也转过头来,对他眨了眨眼,赤眸里闪著狡黠与篤定的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传音道: “师尊放心,对付他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不会耽误正事。” 楚斯年:“……” 头疼。 但事已至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全场,声音恢復一贯的清冷平静: “既然凌渊长老心存疑虑,应危也有意证明,那便依此议。 比试內容、规则,由凌渊长老提出,请崑崙阵宗玄枢子道友主持公允,在场诸位共同见证。 速战速决,莫误了加固封印的大事。” 被点名的玄枢子捋了捋白须,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老夫责无旁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凌渊与谢应危身上。 凌渊闻言,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隨即摇头道: “谢师侄此言差矣。老夫痴长几岁,若是老夫来定规矩,难免有以大欺小、事先设计之嫌。 为了公平起见,这比试的內容与规则,还是请玄枢子道友来定夺吧。 玄枢子道友德高望重,阵道造诣精深,由他主持老夫心服口服,想必谢师侄也无异议?” 谢应危懒得计较,只无所谓地頷首:“可。” 玄枢子见双方无异议,捋须沉吟片刻。 加固封印在即,时间紧迫,比试必须快速分出高下,且能直观体现对阵法的理解、掌控与应变能力。 “既如此,老夫便僭越了。” 玄枢子声音苍老却沉稳: “时间有限,便以一炷香为限。规则简单:一方布阵,一方破阵。 布阵者需在一炷香內,布置一座具备足够防御与困敌之能的阵法,阵法种类、规模不限,但需独立完成,不得藉助外力法宝。 破阵者同样以一炷香为限,设法破开此阵。若时间耗尽,阵未破,则布阵者胜;若提前破阵,则破阵者胜。” 他目光扫过凌渊与谢应危: “你二人,谁来布阵,谁来破阵?” 凌渊心中冷笑。 布阵与破阵,看似公平,实则布阵者占据先手之利,可以精心布置自己最擅长的阵法,而破阵者则完全被动,需要临场分析寻找破绽。 他自认对阵法的钻研与积累远胜谢应危,由他布阵,足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尽苦头,甚至可能一炷香內连门道都摸不清! “谢师侄年轻气盛,前段时日接连挑战同道,意气风发,老夫也有所耳闻。 少年人锐气足是好事,但也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適当的歷练与挫折,方能打磨心性,走得更远。 今日机会难得,不若便由老夫来布阵,谢师侄来破阵,也让谢师侄好好歷练一番,压一压过盛的锐气,如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是为谢应危著想,实则將布阵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更暗指谢应危狂妄浮躁,需要教训。 第36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2 谢应危听罢,嗤笑一声,赤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他微微歪头,看著凌渊,声音清朗: “凌长老真是用心良苦。不过,晚辈倒是觉得,有些人啊,空活了一把年纪,守著那点陈年旧醋似的所谓经验和资歷,便自以为能指点江山了。 殊不知,阵法之道与时俱进,固步自封、倚老卖老者,终是一事无成。” “你——!” 凌渊脸色骤然铁青,眼中怒火升腾。 谢应危这话简直是当面扇他耳光! “好了!” 玄枢子沉声打断,面色不虞。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唇枪舌剑? “时间紧迫,莫要再做口舌之爭!既然凌渊长老自愿布阵,谢应危破阵,那便如此定了! 一炷香后,无论结果如何,比试即刻终止,不得再有纠缠!” 他抬手,一名崑崙阵宗弟子立刻捧上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一支纤细的线香已然点燃,青烟裊裊升起。 “布阵,开始!” 玄枢子话音一落,凌渊狠狠剜了谢应危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镇渊台一侧较为空旷的石面。 他袖袍一展,数杆顏色各异,刻画著繁复符文的阵旗鱼贯飞出,悬浮在他周身。 同时双手掐诀,指尖灵光吞吐,开始在地面急速勾画起来。 他果然早有准备,或者说,对阵法的运用已臻化境,信手拈来。 动作迅疾如风,阵旗落位精准,地面灵纹纵横交错,很快便勾勒出一个覆盖方圆十丈,结构繁复的阵法雏形。 阵法光华流转,隱隱有兽吼雷鸣之声传出,显然並非寻常困阵,而是融入了幻、杀、困多种变化的复合阵法,名为“八荒锁灵阵”。 正是凌渊压箱底的绝技之一,等閒同阶修士陷入其中,非一时三刻所能挣脱。 凌渊全力施为,神情专注中带著冷厉。 他要让谢应危也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阵法底蕴! 他要让这小子在一炷香內寸步难行,狼狈不堪,彻底击碎其狂妄! 谢应危则站在原地,並未去看凌渊布阵的过程,反而微微闔目,似在养神。 一炷香的时间,在眾多修士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飞快流逝。 香炉中,线香燃至末端。 “时辰到!布阵完成!谢应危,上前破阵!” 玄枢子肃然宣布。 凌渊收势而立,额角微汗,脸上却带著篤定的冷笑。 他对自己布置的“八荒锁灵阵”极有信心,此阵变化多端,环环相扣,除非对阵道理解极深且灵力掌控精细入微,否则绝难在短时间內找到核心破绽。 谢应危? 一个二十岁的小辈,纵有天赋,又能有多少积淀来应对这等复杂古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睁眼的谢应危身上。 就在玄枢子宣布“上前破阵”的剎那,谢应危脑海中响起楚斯年清冷的传音: “凝神静气,勿骄勿躁。此阵八荒锁灵,看似繁复,核心在於锁与幻的平衡,变化虽多,却失之灵动机变。寻其定处,而非动处。” 师尊终究还是不放心,在最后关头提点了一句。 谢应危唇角弯了一下,同样传音回去,语气里带著点撒娇耍赖的意味: “知道啦,师尊。不过要是我破了这老傢伙的阵,您可得好好夸夸我,不能光『嗯』一声就完了。” 楚斯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破阵再说。” 楚斯年无奈,却也纵容地应了。 “……都依你就是。” 得了承诺,谢应危眼底笑意更深,那点因清心咒与凌渊挑衅而生的阴鬱烦躁都被冲淡些许。 他抬眼望向凌渊布下的那座气息森然的“八荒锁灵阵”,赤眸中再无戏謔,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专注。 他並未像眾人预想的那样,急切地冲入阵中,或立刻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破阵手段。 反而好整以暇地绕著阵法边缘,缓缓踱步起来,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些闪烁的阵纹与悬浮的阵旗。 凌渊见状,心中冷笑更甚: 装模作样!怕是连阵法门径都摸不到,在拖延时间吧! 然而,谢应危的步伐虽缓,观察却细致入微。 他將自身神识化作无数细微的触鬚,如同春风化雨,不著痕跡地渗透到阵法运转时带起的灵气涟漪之中,感受著其中每一丝能量的流转,每一次变化的韵律。 《太上清静篇》有云:“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刻谢应危的心神,便进入了某种无欲的澄澈状態,不预设,不判断,只是纯粹地观阵。 他看到了阵法中奔腾的杀意,凛冽如刀。 感受到了重重叠叠的幻境,惑人心神。 更察觉到试图束缚一切灵机变化的锁之力。 三者交织,构成了一个看似固若金汤,变化无穷的牢笼。 但正如楚斯年所言,变化过多,反而可能失去最核心的轴心。 万变不离其宗,这宗便是维持所有变化平衡与运转的那个定点。 谢应危的步子停在阵法东北角。 此处阵旗的灵力波动最为平稳,周围的幻象与杀机在此处都显得略为淡薄。 “欲擒故纵?” 谢应危心中闪过一念。 这看似薄弱的节点,也可能是陷阱。 他没有轻举妄动。 指尖微动,一缕细若髮丝近乎无形的冰蓝色灵光自指尖悄然溢出。 如同最灵巧的钥匙,轻轻叩在那处平稳节点边缘,一处灵力流转时因变化衔接而必然產生的间隙上。 这一叩,时机、力道、角度都恰到好处。 正是阵法从一个变化转向另一个变化的剎那,新旧之力交替,防御最为鬆懈之时。 第36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3 “嗡——!” 整个八荒锁灵阵猛地一震!流畅的运转出现了一丝短暂的滯涩! 找到了! 谢应危眼中精光暴涨,身形未动,双手在身前虚划! 一道道更加凝实的冰蓝阵纹凭空生成,顺著方才那丝滯涩造成的裂纹切入阵法內部! 因势利导,以巧破力! 他的阵纹並非去对抗阵法的力量,而是附著在对方原有的阵纹之上,稍加改动,引偏其灵力流向。 直接模擬出部分阵法的气息,短暂地欺骗了阵法的自我识別,使其內部產生混乱。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却又透著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凌渊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他感觉到自己与阵法之间的联繫正在迅速被削弱! 阵法原本圆融无碍的运转变得磕磕绊绊,幻象开始扭曲消散,杀机变得散乱无力,锁灵之力更是如同断线的风箏四处飘摇! 这不可能! 凌渊心中骇然,急忙催动灵力,试图重新掌控阵法,弥补破绽。 但谢应危岂会给他机会? 在最初的楔子打入后,他的破阵便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续的崩溃接踵而至,且越来越快! “咔嚓……” 碎裂声响起,东北角那面看似平稳的阵旗旗杆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著,如同连锁反应,又有两面阵旗灵光骤黯! 阵法的光华迅速黯淡下去,流转的阵纹寸寸断裂,森然的气息消散於无形。 从谢应危开始绕行观察,到阵法彻底崩溃,不过短短数十息时间。 香炉中,那炷香才燃了不到四分之一。 全场死寂。 唯有罡风呼啸的声音,以及阵法残余灵光消散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谢应危收手,负於身后,转身,看向面如死灰的凌渊,赤眸平静无波。 他又看向玄枢子。 玄枢子长老沉默片刻,深深看了谢应危一眼,那目光中有震惊,有讚嘆,更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缓缓宣布: “谢应危,破阵成功。” 宣告声落下,镇渊台上针落可闻。 那炷细香兀自燃烧,青烟笔直,才堪堪短了一小截。 而原本气势迫人的“八荒锁灵阵”,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阵旗歪斜,灵纹崩散再无半分威力。 凌渊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那片阵法残骸。 数百年的钻研,压箱底的绝技,竟在这个他视为狂妄后辈的手中,如此轻易地土崩瓦解! 甚至连一炷香……不,连小半炷香都没撑到! 四周投来的目光,有震惊,有恍然,有讚嘆,也有之前质疑之人此刻的尷尬与沉默。 谢应危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证明其阵道造诣绝非浪得虚名,更非仅靠师尊荫庇。 谢应危对那些复杂的目光毫不在意,悄然將视线转向楚斯年。 楚斯年依旧站在那里,素白衣袍在罡风中微微拂动,神情仍是惯常的清冷平静。 他眨了眨眼,赤眸里重新漾起灵动光彩,还带著点小小的得意朝著楚斯年的方向微微歪了歪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师尊,我做到了,快夸我! 楚斯年自然接收到了他这孩子气的信號。 眾目睽睽之下,他当然不可能如谢应危所愿那般“好好夸夸”。 只能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目光与谢应危相接一瞬,便平静移开。 就在目光移开的剎那,谢应危却感觉到一缕温和如春日融雪般的灵力,悄然拂过他的手腕內侧,带来一瞬微凉的触感又迅速消散。 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夸奖都更直接地传递了认可与安抚。 以往谢应危修行有了精进,或是完成某个艰难课业后,楚斯年偶尔便会如此。 手腕內侧那点皮肤还残留著那抹微凉,他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平,重新摆出那副沉稳的模样。 但赤眸深处却骤然亮了几分。 “凌长老。” 玄枢子转向犹自僵立的凌渊: “胜负已分,你可还有异议?” 凌渊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脸色阵红阵白,最终化为一片铁青的颓败。 他张了张嘴,目光怨毒地扫过谢应危,又触及楚斯年平静无波却隱含威慑的目光,所有的不甘与辩驳都被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无异议。”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 玄枢子不再看他,转向全场。 “如此,第八位次辅阵法师谢应危,眾位可有异议?” 经歷了方才那一幕,谁还敢有异议? 即便是心中仍有疑虑者,也不得不在谢应危展现出的惊人实力面前噤声。 更何况主阵的映雪仙君明显力挺,宗主玉清衍也態度明確。 “无异议!” “谢师侄实至名归!” “请仙君与谢师侄速速准备,加固封印要紧!”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楚斯年见局面已定,不再耽搁,沉声道: “既如此,九位阵法师已齐。玄枢子道友,墨炎道友……应危,各就各位,依先前所定方位准备启阵。” 被点名的几人,包括谢应危在內,神情皆是一肃,迅速掠向镇渊台上那九根巨大石柱预先分配好的位置。 谢应危走向属於自己的那根石柱,经过楚斯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嘀咕了一句: “师尊,记得欠我的夸奖。” 说完,不等楚斯年反应,他已身形一闪,稳稳落在石柱下方的阵眼位置。 淡色眸底掠过一丝无奈,楚斯年不再多想,也一步踏出,落於九柱中央也是洞口边缘的正上方,主阵之位。 罡风更烈,铅云低垂。 九道身影,如九颗钉子牢牢钉在镇渊台上。 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第36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4 楚斯年立於最中心,罡风掀起素白的衣袂与流泻的长髮,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专注。 他抬起双手,十指修长如玉,指尖缓缓在身前虚空划动。 隨著他的动作,一丝丝纯粹到极致的灵光自指尖逸出。 灵光精准地射向他所对应的那根主石柱,以及另外八根石柱。 “启阵。” 清泠两个字,如同玉磬轻击,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修士耳中,也落在了其余八位阵法师心神之中。 崑崙玄枢子鬚髮飞扬,双手结印,厚重如山的灵光自他掌心涌出,注入身前石柱,柱身铭刻的古老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 天工阁墨炎低喝一声,赤红如火的灵力奔腾而出,带著灼热刚正的气息,同样点亮石柱符文,与玄枢子的土行之力形成微妙互补。 其余几位阵法师亦各展所长,或引动风雷,或凝聚水泽,或催发乙木生机…… 八道属性各异却同样磅礴精纯的灵力,如同八道奔腾的江河,循著楚斯年最初勾勒出的冰蓝灵光轨跡匯入各自对应的石柱。 而楚斯年便是这九股力量的核心枢纽与总调度。 他双眸微闔,神识却已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整个镇渊台。 清晰感知著每一根石柱灵力的强弱,属性的变化,符文激活的进度,以及下方封印传来的震动与衝击。 “坤位,稳三息,增土行之力半成。” “离火过炽,收一分,引坎水稍济。” “震雷需蓄,延迟半拍与巽风同发。” 他並未开口,神识传音却同时落入八人耳中。 每一次指令简洁至极却直指要害,总能在那股匯集而来的庞大力量出现细微滯涩之前,及时引导调整。 八位阵法师无不是心高气傲之辈,此刻却对楚斯年的指挥心服口服,甚至感到震撼。 他们从未想过,属性如此迥异,来源不同的力量,竟能在一个人的调度下,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非但没有互相削弱,反而隱隱產生了“一加一大於二”的共鸣与增幅! 这不仅仅是阵法造诣的高低,更是对灵力本质,对天地规则深入骨髓的理解与掌控! 隨著九根石柱符文被逐一彻底点亮,柱身开始散发出稳定的光芒。 九道光柱冲天而起,在镇渊台上空百丈处交匯,形成一个巨大的九色光轮。 光轮中心正对著下方的遗地入口。 “诸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玉清衍朗声高喝,声音传遍全场。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名各宗强者,闻言齐声应诺。 下一刻,无数道灵力光柱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被旋转的九色光轮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吸收,化作最为精纯的天地元气。 再均匀地反馈灌注到九根石柱之中,为整个封印加固提供源源不断的外力支持。 整个镇渊台被浩瀚磅礴的灵光淹没,天地灵气剧烈波动,声势惊天! 谢应危立於属於自己的那根石柱之下,对应“兑”位,主肃杀、锐金。 他面色沉凝,赤眸紧盯著前方石柱上流转的符文,双手稳定地输出著锋锐无匹的金色灵力,精准地配合著楚斯年的每一次调度。 在他识海深处,那枚清心咒如同沉睡的凶兽,並未因眼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而安静半分。 只要楚斯年掌控全局的强大姿態落入眼中,咒印便会传来尖锐的刺痛,试图搅乱他的心神,唤醒那些被他死死压抑的悖逆念头。 不能分心。 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师尊添乱,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谢应危牙关紧咬,在全力输出灵力的同时,於心底默念起《太上清静篇》中最艰深晦涩的“镇魂定魄”章。 每一个字音都狠狠敲入翻腾的神魂,强行將那些因痛楚与妄念而生的躁动镇压下去。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又被凛冽的罡风瞬间吹乾,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始终追隨中央那道素白的身影,看著他在浩瀚灵力的中心从容调度,举重若轻。 看著清冷的侧顏在漫天灵光映照下,宛如神祇。 疼痛与经文交织,渴望与理智廝杀却奇异地让他的神识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明锐利,对灵力的操控也达到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 甚至能隱约感知到楚斯年调度中某些未言明的意图,並提前做出最恰当的配合。 楚斯年自然也察觉到谢应危那边传来的兑金之力,甚至在某些细微处,与他心意隱隱相通,省去不少调度的精力。 目光微侧掠过谢应危沉静而隱约苍白的脸,心中那点因他之前挑衅凌渊而起的些微担忧终於彻底放下。 楚斯年收敛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重新投注到眼前的宏大阵法之中。 此刻,九色光轮已然凝实如实质,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散发出镇压一切的磅礴威压。 下方遗地入口传来的震动与衝击,在这不断增强的封印之力下,开始被明显压制,明灭不定的石柱灵光也逐渐趋向稳定。 是时候了。 楚斯年双眸骤然睁开,眼底冰蓝神光暴涨! 双臂猛地向上一抬,仿佛托举起万钧重物。 “九极轮转,封天锁地——镇!” 轰——!!! 九色光轮骤然停止旋转,璀璨光柱自光轮中心悍然垂落,轰入幽深的遗地入口! 光柱没入的瞬间,整个镇渊台剧烈一震! 入口处原本扭曲波动的空间壁垒,像是被注入了无限的生机与力量,迅速变得凝实稳固。 九根石柱同时爆发出冲霄光华,柱身上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流淌游走,彼此勾连,构成一个更加复杂玄奥的立体封印网络,將入口牢牢锁死。 来自遗地深处的疯狂衝击,如同撞上铜墙铁壁,迅速减弱平息。 天地间狂暴的灵气波动也隨之缓缓平復。 九色光轮渐渐淡化,消散。 镇渊台上,只余下九根依旧散发著稳固光芒的石柱,以及被全新结界笼罩再无异常波动的遗地入口。 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阵法中心,那道气息依旧清冷平稳的素白身影。 映雪仙君名副其实! 楚斯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著体內並未过度消耗,反而因方才精妙调度而隱隱有所触动的灵力,心中稍定。 目光扫过八方,在谢应危身上略作停留,看到他虽脸色微白,但眼神清亮,並无大碍,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第36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5 加固成功,遗地入口被全新的九色结界牢牢锁闭,不祥的波动彻底平息。 但楚斯年眉宇间的凝重並未完全散去。 “封印初成,尚需稳固。” 清泠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四周的喧腾。 “此阵牵涉甚广,需在此地观望三日,確认无虞並再行两重辅助加固,方可確保万全。” 此事关乎整个修仙界的气运,无人敢掉以轻心。 眾修士闻言,纷纷收敛喜色,肃然应是。 “仙君所言极是!吾等自当留下,护持封印,直至彻底稳固!” “全凭仙君安排!” 玉清衍与几位太上长老迅速商议,划分了警戒区域与轮值次序。 各宗修士也各自寻了镇渊台附近临时开闢的洞府或营帐,暂且安顿下来。 楚斯年作为主阵者,消耗心神最大,自然也需休息调息。 他被引至一处相对僻静由阵法临时构筑的石室。 刚踏入石室,还未及打量,袖袍便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住。 “师尊。” 谢应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点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黏糊。 楚斯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青年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口,逆著外面透进来的微光,轮廓深邃,那双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奇异。 “怎么了?” 楚斯年问,以为他有什么正事要说。 谢应危却不答,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將楚斯年又往里带了几步。 隨即反手一挥,一道隔音禁制悄无声息地笼罩这间不大的石室。 手臂一撑,便將楚斯年困在他与冰冷的石壁之间。 谢应危比他还高出些许,此刻微微低头,目光垂落,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楚斯年微微蹙眉,有些不適应这过於贴近的距离与略显强势的姿態,但只当是徒弟又顽皮了,並未多想,只抬眸看他: “方才的比试与布阵,你做得很好。” 这算是夸奖了。 “就只是很好?” 谢应危微微撇嘴,赤眸里流转著不满与更深的东西。 “师尊,您之前答应的我好好夸夸,可不能就这么敷衍过去。奖励也不够。” 楚斯年被他这理直气壮討要奖励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身体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却只抵上冰凉的石壁。 他看著谢应危近在咫尺的脸。 早已褪尽少年稚气,身量高挑,肩宽腿长,包裹在墨蓝劲装下的躯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剑眉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唇线清晰,组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英俊。 尤其那双赤眸,眼尾天然带点上挑的弧度,不笑时显得凌厉,此刻含著戏謔笑意,便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眸光流转间仿佛带著鉤子。 “想要什么奖励?” 楚斯年顺著他的话问,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谢应危的发顶,以为他又像小时候那样,想要一个摸摸头的安抚。 谢应危却没有低头,反而微微向前倾身。 那双赤眸的视线刻意从楚斯年的眼睛滑过挺直的鼻樑,最后定格在那双顏色偏淡的唇上。 停留了那么一瞬。 仅仅一瞬。 隨即迅速移开目光,嘴角却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轻轻“哼”了一声。 就在他目光流连於楚斯年唇瓣的剎那,识海深处的清心咒轰然炸开。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尖锐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他的神魂! 越靠近就越痛。 痛得他眼前几乎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可越是这蚀骨的痛,越清晰地印证著大逆不道的渴望。 他想触碰,想靠近,想占有眼前这清冷如雪不容褻瀆的一切。 痛楚与隱秘的快感交织带来一种扭曲的享受。 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那声轻哼泄露了一丝因极致痛楚而產生的生理性颤音。 楚斯年並未察觉他瞬间的神魂煎熬,只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 眼神太过专注,甚至有些逾越。 但他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应危只是顽皮。 楚斯年並非榆木。 漫长岁月里那份悸动与眷恋,隨著与谢应危的朝夕相处早已悄然復甦,日益清晰。 他看著这孩子从顽劣幼童长成如今风姿卓绝的青年,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可他终究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行动。 原因诸多,纷杂难言。 最重要的,或许是时间与身份的错位。 这一世的谢应危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 从七岁到二十岁,每一个成长的瞬间他都未曾缺席。 在心底最深处,谢应危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初上拂雪崖,浑身是刺却也会因为一点夸奖而眼睛发亮的孩子。 总觉得他还太小。 这份因长久陪伴与教导而產生的保护与审视心態,让他难以立刻將眼前俊美的青年,完全等同於记忆中那个与自己生死与共的爱人。 他不想利用这份或许尚未完全明晰本心的依赖,去操控谢应危的情感。 那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种种思量如同无形枷锁,將他心中那点蠢动的念想牢牢禁錮。 再等等吧。 至少要等谢应危再长大一些。 “师尊。” 谢应危重新抬起眼,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带著点撒娇又有点赖皮的笑容。 “弟子想要的奖励很简单……您抱抱我,好不好?就像我小时候练功累了,您偶尔会抱我回去那样。” 他说得自然,眼神期待,像极了渴求长辈关怀的大孩子。 楚斯年却听得眉头微蹙: “胡闹。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像话。” 语气带著责备,却並无真正的怒意,更像是对顽童无理取闹的无奈。 “你如今已非稚子,怎能还如幼时一般?” 谢应危眼睛眨了眨,微微退后半步,不再是完全困住楚斯年的姿势,却依旧离得很近。 “师尊说的是。”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著点调侃: “是弟子僭越了。那师尊会像小时候那样罚我吗?” 他一边说著一边目光下移,落在楚斯年垂在身侧的手上。 然后,又缓缓移开,嘴角的笑意加深,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勾人意味: “用……您最喜欢用的方式?” 他刻意拍了拍自己的臀侧,动作隨意,却让楚斯年瞬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小时候,谢应危顽劣闯祸,楚斯年確实没少用戒尺惩戒。 但那都是规训,是教导,是再正常不过的师徒相处。 可此刻,被谢应危用这样的姿態说出来,再结合他如今成年男子的身形,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楚斯年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热意。 他明明记得,戒尺也打过手心,罚跪更是常事,怎么这孩子偏偏就记得这个了? 况且谢应危长大一些,身形抽高后,那般惩戒的方式便不再合宜。 他也確实很久很久,没有再那样罚过他了。 “休要胡言!” 楚斯年侧过脸,避开谢应危过於灼亮的视线,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窘迫: “如今岂可与幼时相比?若无他事便出去好生调息,莫要在此扰我清静。” 谢应危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以及强作镇定却明显有些乱了方寸的模样,低低笑了两声。 师尊耳根红了。 真可爱。 第36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6 谢应危可不会就这么放过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徒儿不走,是师尊言而无信。” 谢应危微微俯身,那张帅得有些过分的脸凑近,赤眸里闪烁著得逞般的亮光。 “不如,今晚让弟子与师尊同榻而眠如何?” 他语气轻快,带著点理所当然的提议口吻,仿佛这只是师徒间再平常不过的亲近。 楚斯年抬眸,对上那双毫不掩饰期盼的赤眸,眉头立刻蹙起: “胡闹。你已非孩童,岂能如此?不成体统。” “我哪里胡闹了?” 谢应危立刻委屈地直起身。 但委屈的表情配上硬朗深邃的五官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邪气,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耍赖。 他撇了撇嘴,那张极具男性魅力的脸上露出不满的控诉: “师尊小气!明明说好要给我奖励的,现在又这般推三阻四。我不过是想和师尊亲近亲近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酸溜溜的: “您前段时间一直闭关潜修,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看您啊,都快忘了拂雪崖上还有我这么个徒弟了吧?” 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用戒尺嚇住的孩子,身材高挑,气势逼人。 偏偏用那张成熟帅气的脸,说著这般半是撒娇半是阴阳怪气的话,反差之下,竟让楚斯年有些招架不住。 若是在人跡罕至的拂雪崖,他或许还能勉强將眼前人视作需要看顾的后辈,应允这过分亲昵的要求。 毕竟在他数百年的寿命尺度下,二十岁的谢应危的確仍是个孩子。 可眼下是在镇渊台! 玉清衍就在不远处,各门各派的修士云集,无数双眼睛盯著。 师徒同床共枕? 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於谢应危名声有碍,於他自己清誉亦是损伤。 师徒之间,终究该有界限。 徒弟不懂事,他还能跟著乱来吗? 楚斯年正欲严词拒绝,谢应危却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忽然压低声音,带著点试探和醋意,幽幽道: “师尊这般为难……该不会,是心里还惦记著当年天衍宗那位,想收而没能收成的小师妹吧?” 楚斯年闻言,额角青筋微跳,无奈地嘆了口气。 谢应危七岁那年,天衍宗来人希望能让他再收一徒,被他当场明確拒绝。 不知这话怎么被谢应危听了去,这些年来,但凡他想达成什么要求而自己稍有犹豫,总会被这孩子拎出来挤兑一番,仿佛他当年拒绝得有多不情愿似的。 看著谢应危那双写满了“你不答应就是心里有鬼”的赤眸,楚斯年揉了揉眉心,终是抵不过这混帐的胡搅蛮缠,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无可奈何: “……仅此一晚。” 谢应危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笑容灿烂得晃眼。 他立刻得寸进尺地凑上前,手臂状似无意地揽上楚斯年的胳膊: “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楚斯年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推开他,只淡声道: “规矩些。莫要吵嚷。” “是是是,弟子一定安安静静,绝不扰了师尊清眠!” 谢应危满口答应,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 他早就想和楚斯年一起睡了,可当他意识到这份渴望並非单纯的孺慕时,年纪已经不合適了。 他曾无数次懊悔,小时候怎么没多缠著楚斯年多蹭几个夜晚。 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哪怕只有一晚,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偷来的亲近,也足以让他心满意足,甚至得陇望蜀。 他帮著楚斯年简单收拾了一下静室,又殷勤地铺好床褥,动作麻利,眉眼含笑,全然不见白日破阵时的凌厉锋芒,倒真像个乖巧侍奉师尊的贴心徒弟。 夜色渐深。 楚斯年已换上一身素白柔软的寢衣,衣料轻薄,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轮廓。 长发解下,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几缕滑落肩头,衬得那张清冷麵容在昏黄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属於夜晚的柔和静謐。 谢应危也换好了衣服,却没什么睡意,盘腿坐在床榻里侧,一手支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楚斯年。 那双赤眸在暗处亮得惊人,像盯著猎物的猫,肆无忌惮打量著自家师尊。 楚斯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 “既同榻而眠,便需守些规矩。” 来了来了,师尊的“规矩”虽迟但到。 谢应危心里嘀咕,面上却摆出无比认真的表情,用力点头: “师尊请讲,弟子一定牢记!” 楚斯年瞥了他一眼,开始一条条说道: “其一,安寢之时,当敛息寧神,不可出声喧譁,亦不可无故惊动他人。” “嗯嗯!” 谢应危应著,目光却悄悄滑过楚斯年寢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白皙锁骨,喉结滚动一下。 “其二,臥姿需得端正,不可四仰八叉,侵扰旁人之位。” 楚斯年继续道,声音平缓。 “是是是!” 谢应危嘴上应著,心里想的却是师尊身形清瘦,这床榻虽不算宽大,但两人並臥倒也绰绰有余,不知挨得近了会是什么感觉。 “其三,被衾须得盖好,莫要贪凉……” 楚斯年说著,见谢应危虽然点头如捣蒜,那双眼睛却亮晶晶地不知神游到了何处,显然没怎么听进去。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多说,只最后道: “规矩已明,早些安歇吧。” 说完,他便不再看谢应危,自顾自地在床榻外侧躺下。 拉过薄被盖好,姿势端正平稳,双手交叠置於身前,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一副立刻就要入定的模样。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规规矩矩的睡姿,心里又是好笑又是痒痒。 他也躺了下来,学著楚斯年的样子摆好姿势,面朝上方,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楚斯年安静的侧顏在微光中宛如玉雕。 长睫低垂,鼻樑挺直,淡色的唇微微抿著。 寢衣的布料隨著呼吸轻微起伏,勾勒出肩背清癯的线条,腰身收束,再往下…… 谢应危及时打住视线,只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一股熟悉的刺痛自神魂深处泛起。 该死的清心咒! 谢应危在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默默运转心法,將悸动与隨之而来的痛楚强行压下。 早晚有一天,他得想办法哄著师尊把这劳什子咒给解了! 他维持著乖巧的姿势躺了半晌,听著楚斯年那边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著了。 静室寂寂,唯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交错。 谢应危眼珠转了转,试探性地將右手从薄被下伸了出来。 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楚斯年搭在身侧的寢衣袖口。 没反应。 第36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7 谢应危胆子大了一点,食指偷偷勾住柔软冰滑的布料边缘,一点点,绕著一小块衣料画起了圈圈。 楚斯年依旧闭著眼,呼吸未乱。 这孩子果然一刻也安分不下来。 罢了,隨他玩一会儿,玩累了自然就睡了。 见楚斯年毫无反应,谢应危玩心更起。 他鬆开衣角,指尖沿著床褥悄悄移动,慢慢靠近楚斯年披散在枕边的长髮。 髮丝柔软顺滑,带著楚斯年身上似雪似梅的冷香。 指尖轻轻触碰到发梢,像触电般酥麻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一小缕髮丝,在指间绕来绕去,玩得不亦乐乎。 髮丝冰凉柔滑的触感让他心里痒痒的,又有些说不出的满足。 楚斯年忍了又忍,感觉捣乱的手指越来越大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依旧闭著眼,装作沉睡未醒,只是呼吸的节奏乱了一瞬。 谢应危正玩得起劲,忽然感觉指尖缠绕的髮丝似乎动了一下。 他嚇了一跳,连忙鬆手,规规矩矩放好,假装自己一直很老实。 等了一会儿,楚斯年那边还是没动静。 谢应危胆子又肥了。 这次他乾脆侧过身面朝著楚斯年,一只手悄悄从薄被下探过去,先是轻轻碰了碰楚斯年交叠放在身前的手背。 冰凉。 他像发现了新玩具,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手背,又顺著手指的轮廓慢慢描摹,从指尖到指节,动作轻缓。 楚斯年被他弄得手背发痒,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稳的呼吸。 这小混帐到底有完没完? 他忍无可忍,正打算“恰好”翻身,避开这恼人的骚扰—— 谢应危却像是玩够了手指,又有了新主意。 那只作乱的手竟沿著楚斯年的小臂,一点点偷偷摸摸地向上挪去。 楚斯年身体瞬间绷紧。 谢应危的手指,隔著轻薄柔软的寢衣,触碰到了他的肘弯,然后是上臂…… 带著温热体温的指尖像带著细小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和陌生的战慄。 楚斯年再也装不下去,猛地睁开眼,淡色的眸子里映著灵灯朦朧的光,也映出谢应危带著得逞笑意和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痴迷的脸。 “谢、应、危。” 楚斯年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明显的恼意和警告: “你的规矩呢?!” 谢应危被抓了个现行,却不慌不忙。 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就势用指尖在楚斯年上臂轻轻挠了挠,声音带著促狭: “师尊不是睡著了吗?怎么,弟子吵到您了?” 楚斯年被他这无赖行径噎住,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想训斥,可看著谢应危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赤眸,里面盛满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依赖,那些严厉的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拍开谢应危那只不安分的手,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著谢应危,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睡觉。再乱动便去地上睡。” 谢应危看著骤然背对自己的清瘦身影,摸了摸鼻子,非但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 他重新躺好,面朝著楚斯年的后背,这一次倒是真的安分下来,只是目光依旧贪婪地流连在那道身影上。 室內重归寂静。 黑暗中,楚斯年紧闭双眼,试图恢復冰雪般的平静外壳。 然而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十数年的心臟,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鼓动著。 一下,又一下,节奏快得有些失控。 方才被谢应危指尖触碰,勾画,拉扯过皮肤还残留著玩闹意味的触感。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竟也带上了几分滯涩和紊乱,那是心神动摇的徵兆。 楚斯年心中升起一丝罕见的烦躁,以及更深的自责。 这小兔崽子!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閒心搞这些孩子气的把戏! 真是不知轻重! 可这份斥责刚在心头滚过,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是了,谢应危已经二十岁了。 不再是那个七岁时被玉清衍押上拂雪崖,浑身反骨的小豆丁。 也不是那个十岁时被他罚在雪地里抄书,冻得瑟瑟发抖还要嘴硬的倔强孩童。 他长大了。 身形抽长,骨骼舒展,面容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青年特有的清俊轮廓,是一种介於少年与男子之间带著些许侵略性的耀眼风采。 只是自己日日相对,又总將他当作需要严加管教的徒弟,竟有些忽略了光阴流逝带来的变化。 一个鲜活炙热的成年男子躯体,方才就贴在自己身后,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甚至…… 楚斯年的呼吸乱了一瞬,强迫自己停止回想那些细节。 谢应危那些举动,在他眼中或许只是少年人睡不著的无聊玩闹,带著点恶作剧的调皮。 毕竟这孩子体內还有清心咒,平日里又被自己拘在拂雪崖上,接触的都是清规戒律与阵法典籍,对男女情爱恐怕一窍不通。 那些小动作应当並无旖旎的意味。 是自己想多了。 ……不,不是想多了。 他竟被这小徒弟孩子气的玩闹,给勾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实在是不像话。 他深吸一口气,冰寒的灵力在体內悄然流转,强行压下心头那点燥热和身体残留的异样感。 同时,心中默默诵念起《太上清静篇》中最为基础的静心凝神口诀。 如同冰雪灌注灵台,试图涤盪所有不应存在的杂念。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清冷的道诀在心间流淌,配合著体內冰系功法的运转,那股因谢应危靠近而升起的燥热与悸动,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霜缓缓消融。 紊乱的灵力重归有序,鼓譟的心跳也逐渐恢復了往昔那种缓慢而沉稳的节奏。 还不是时候。 楚斯年在心中对自己说。 在他眼中谢应危还小,心性未定。 作为师尊,负有教导、规引、保护之责。 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些无心的触碰和自身难以言明的悸动就乱了方寸。 那太逾矩,也太危险。 他重新闔上眼眸,將所有翻腾的情绪连同那缕陌生的悸动,一併锁回心底最深的冰封之地。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 第36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8 镇渊台另一侧,凌渊的临时静室。 屋內灯火未熄,映照出一片扭曲的光影。 凌渊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周身灵力鼓盪,试图进入调息状態,驱散白日里积攒的鬱气与怒火。 然而心湖之內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戾气如同煮沸的毒浆,在他胸腔內疯狂翻腾衝撞。 白日里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 曾经被视为天衍宗未来希望,聪颖骄傲的儿子凌昊,自数年前漱玉宗事件后,心境受损,天赋也隨之蒙尘。 虽然伤势治癒,修为未废,但那股锐气与灵性却消散大半,如今泯然眾人,再不復当年光彩。 每每思及此,凌渊便觉心如刀绞。 而这悲剧的始作俑者谢应危不仅安然无恙,还拜入天下第一阵修门下,短短十数年便声名鹊起,锋芒毕露。 今日更是当眾破了他浸淫百年,引以为傲的阵法! 输了……他凌渊,天衍宗有数的阵道长老,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输给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晚辈! 那些同辈或惊异甚至隱含讥誚的目光,那些压低却依然能飘入耳中的窃窃私语—— “凌长老这次……” “竟是谢应危贏了?” “看来天衍宗的阵法也不过如此。” “不愧是映雪仙君的徒弟,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凌渊心中怒吼,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他越是试图压制,怒火、不甘、怨恨、屈辱就越是汹涌。 修炼所需的澄明心境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负面情绪,与镇渊台此地本就稀薄却无孔不入的污浊灵气產生了诡异的共鸣。 “呼……嗬……”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而紊乱,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细流在窜动。 原本清正的灵力运转轨跡开始扭曲,染上了一丝丝不祥的灰黑之色。 心魔骤起,內外交攻。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竟已泛起猩红,映不出半点理智的光。 周身的灵力失控般外溢,却不是纯净的灵光,而是夹杂著浓鬱黑气的污浊能量。 “呃啊——!” 一声痛苦与暴戾混合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 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如同失去水分的树皮。 丝丝缕缕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七窍中疯狂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眼间便將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黑雾剧烈翻腾著,隱约可见其中的人形在发生可怕的畸变—— 骨骼扭曲拔高,肌肉膨胀又萎缩,呈现出不自然的鼓包与凹陷。 面容更是模糊一片,只剩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雾气深处亮起。 污浊的灵气与自身极致负面情绪彻底融合异化! 不过短短十数息,静室內已再无凌渊的身影。 只有一尊约两人高,周身缠绕著浓稠黑雾的道孽立於原地。 它身上还残留著些许破碎的衣料,依稀能辨出天衍宗道袍的样式。 但更多是呈现出岩石或枯木般质感的灰黑色躯体,以及关节处探出的如同骨刺的狰狞凸起。 猩红的眼睛转动,锁定静室紧闭的门扉。 “轰——!” 黑雾裹挟著巨力,直接將厚重的石门连同周围的墙壁撞得粉碎! 碎石飞溅中,已然化为道孽的凌渊踏入镇渊台冰冷肃杀的夜色中。 …… 几乎就在静室发生异变的同一时间,正在自己屋內调息的楚斯年心神猛然一动。 袖中一枚传音玉符急促闪烁,玉清衍焦急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 “师叔!西南方位灵力暴动,有极强的污秽气息爆发!疑似有道孽生成!正在攻击其他道友!速度极快!” 楚斯年豁然睁眼,淡色的眸子里寒光乍现。 他长身而起,快速为自己穿好衣物。 谢应危原本正靠在榻边,把玩著楚斯年之前给他的一枚阵棋,听到动静也立刻弹了起来: “师尊?” “跟我走。” 楚斯年言简意賅,瞬息间掠出了屋子,来到镇渊台中央的空地,谢应危紧隨其后。 眼前景象,令二人瞳孔骤缩。 只见西南方向,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如同活物般翻滚。 所过之处灵力紊乱,建筑崩摧。 黑雾中心,一道形貌狰狞的黑色怪物正在疯狂肆虐。 手臂挥动间,漆黑的能量洪流轻易撕碎临时布置的防护光罩,將几名试图阻拦的修士震得吐血倒飞出去,惨叫连连。 怪物气息之强,远超寻常道孽,仅仅是远远感知,便让人神魂悸动。 周身黑雾凝聚,竟是要不顾一切地朝著祭坛扑去! “不好!”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 封印尚未完全稳固,此刻若遭此等力量衝击,极有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连锁崩溃,释放出被镇压的更多上古道孽! 届时不仅镇渊台所有人危在旦夕,恐怕天下苍生都要遭殃! 他身形如电,便要上前阻拦。 谢应危也看出关键,赤眸锐利,周身灵力已然提起,紧跟楚斯年身侧,低声道: “师尊,那东西……好像是凌渊?!” 楚斯年目光如冰,锁定肆虐的黑色怪物,从其残存的衣物碎片和暴戾气息中一丝熟悉的阵法韵律,已然確认。 凌渊竟在此地,因心魔与污浊灵气,当场化为道孽! 第37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9 黑雾翻腾,道孽仰天嘶吼,声浪裹挟著污秽灵力震得人耳膜生疼。 手臂骤然高举,五指箕张,掌心竟凭空凝聚出数十枚流转不息的漆黑符文。 符文扭曲跳跃,引动周遭天地间残留的怨戾死气,瞬息间在它身前构筑成一座缓缓旋转的“万鬼噬魂阵”。 阴风呼啸,阵中隱有无数怨魂虚影挣扎哀嚎,散发出侵蚀神魂的恶寒,朝著楚斯年碾压而来。 楚斯年立於原地,神色未改。 他甚至未看袭来的凶阵,只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七点冰蓝星光自他袖中倏然飞出,悬浮半空,正是七面通体剔透铭刻著北斗星纹的玉质阵旗。 阵旗无需人持,自行按照玄奥轨跡排列,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北斗璇璣,镇。” 他唇齿轻启,吐出四字真言。 七面阵旗应声光芒大盛,冰蓝光华交织成网,切入翻滚黑雾与怨魂的间隙。 光柱所过之处,污秽黑雾如雪遇阳发出滋滋灼响迅速消融。 凶阵的旋转之势为之一顿,阵中哀嚎也减弱三分。 凌渊猩红双瞳凶光更盛,显然未料到自己的阵法会被如此轻易干扰。 他將更多黑雾注入阵中,试图强行衝破冰蓝光网的阻滯。 楚斯年却不再给它机会。 他左手一翻,一枚非金非玉的八角阵盘浮现掌心。 阵盘之上,细如髮丝的银色阵纹层层叠叠,繁复精密到令人目眩。 指尖在阵盘中心轻轻一点。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颤鸣响起,並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迴荡在在场所有修士的神魂深处。 阵盘上银光大放,无数道细密银线如同拥有生命般激射而出,迅速没入下方地面,与七面北斗阵旗的光网连接在一起。 地面微震。 以楚斯年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空间骤然变得凝滯沉重。 空气仿佛化为无形的水银,光线微微扭曲。 “万鬼噬魂阵”的黑雾与怨魂如同陷入泥沼,动作变得极其迟缓,连嘶吼都拉长了音调。 空间禁錮类阵法! 而且是与北斗阵旗联动,藉助地势瞬间成型的复合大阵! 凌渊所化道孽发出愤怒而不解的咆哮,它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束缚它的动作,更在削弱它与周围污秽灵气的联繫。 它疯狂挣扎,道道漆黑利芒斩向虚空,却只能在凝滯的空间中划开一道道缓慢弥合的涟漪,无法撼动阵法根本。 楚斯年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冰蓝光芒流转,显然维持此等大阵消耗非小。 他右手並指,凌空虚划,每一指落下,便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符文凭空生成,印入八角阵盘之中。 阵盘银光隨之律动,地面的禁錮之力隨之一点点收紧,將狂暴的道孽牢牢锁死在方寸之地。 任凭凌渊如何怒吼衝撞,黑雾如何翻腾肆虐,都始终无法突破冰蓝与银光交织的无形牢笼。 阵法之力如渊如岳,楚斯年甚至未曾移动一步,仅凭阵旗阵盘与虚空画符,便將实力暴涨的凌渊困於阵中。 猩红双目凶光大盛,发出一声震耳咆哮。 它竟不躲不避,任由光柱穿透周身黑雾留下焦黑孔洞。 同时双爪猛合,胸前一枚布满裂痕的玄黑阵盘被祭出。 阵盘嗡鸣,疯狂抽取体內残存灵力与漫天污秽之气,一股毁灭性的波动轰然炸开。 “不好它要自爆阵盘!” 有人惊呼。 但为时已晚。 轰隆! 巨响震彻天地。 玄黑阵盘连同凌渊半幅身躯悍然爆开。 狂暴无匹的衝击力,混杂著最精纯的怨毒执念,狠狠撞在北斗锁灵阵的光柱之上。 光柱剧烈明灭。 楚斯年脸色一白,身形微晃,唇角溢出一缕鲜红。 束缚之力在这一爆之下终现空隙。 残存半边身躯更加扭曲狰狞的道孽,竟借著爆炸余威,化作一道漆黑流星直扑中央古祭坛方向。 那里是今日刚刚加固的封印核心,灵光流转尚未稳固。 “拦住它!” 玉清衍与其他数位反应过来的大能同时出手。 然而道孽速度太快,且全然不顾身后攻击。 数道凌厉攻势落在残躯上,打得黑雾溃散,碎骨横飞,它却只是发出一声癲狂尖啸,去势更急。 眨眼间已冲至祭坛边缘,猩红双瞳死死盯著下方幽深如渊的封印入口。 “师尊!” 谢应危厉喝出声,他一直在楚斯年身侧协助维持阵法,同时紧盯著道孽动向。 此刻见它竟要衝击封印核心,毫不犹豫並指如剑,一道炽烈如熔金的凌厉剑芒自指尖迸发,后发先至狠狠斩向道孽脖颈。 这是他糅合了阵法理解与剑道锋芒的自创之术。 剑芒斩入黑雾,带起一蓬暗沉污血。 道孽头颅猛地一歪,动作却丝毫未停。 最后的力量全部匯聚於残存的那只利爪之上,对著祭坛中央微微波动的封印灵光狠狠刺下。 不,它不是要破坏,而是要將自身彻底投入其中! 楚斯年瞳孔骤缩,瞬间明悟。 这孽物竟是要以自身道孽之躯蕴含的庞大污秽执念为引子,强行衝撞本就脆弱的平衡。 糟了。 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疾掠而去。 谢应危几乎与他同时动身。 晚了。 道孽的利爪触碰到封印灵光的剎那,剩余的身躯轰然膨胀。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一种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的震动,从祭坛深处传来。 紧接著是浓郁到极致的黑暗,从道孽身亡处喷薄而出。 封印灵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祭坛中央的石面上,並迅速蔓延。 鬆动了! 上古遗地的封印被这个疯子以自毁的方式撼动了! 凌渊竟然要拖著其他人一起死! 楚斯年已追至祭坛边缘,顾不得体內灵力因强行催动阵法,与拦截自爆而產生的剧烈损耗与隱痛。 双手急速结印,一道道比之前更加凝实古老的银色阵纹自指尖流淌而出,印向蔓延的裂痕。 “加固!快助仙君一臂之力!” 玉清衍与数位灵力深厚者齐齐发力,各色灵光涌向祭坛。 然而裂缝中的吸力陡然增强。 如同深渊巨口张开,不仅吞噬著试图修復它的灵力,更產生一股无可抗拒的拉扯之力。 首当其衝便是离得最近的楚斯年。 他闷哼一声,嘴角鲜血涌出更多。 布阵的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定地输出著灵力。 只是银色阵纹没入裂缝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陷入泥沼。 “师尊小心!” 谢应危眼见楚斯年身形被吸力拉扯得向前倾去,脸色煞白。 他想也不想飞身上前,一把抓住楚斯年的手臂,试图將他向后拉回。 就在他抓住楚斯年的瞬间,裂缝中的吸力暴涨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一股无形的旋涡猛地形成,將祭坛边缘的二人彻底笼罩。 “应危鬆手!” 楚斯年厉喝。 谢应危却抓得更紧,赤眸中儘是决绝。 下一刻天旋地转。 强大的吸力蛮横地撕扯著他们的身体与护体灵光。 眼前景象飞速倒退,最后只剩下幽深无尽的裂缝。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一瞬,楚斯年反手握住谢应危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尽最后力气將一道稳固心神的灵诀打入他体內。 封印暂时稳住了。 而二人则被上古遗地鬆动的缝隙彻底吞没,消失在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祭坛旁只留下几滩刺目的血跡与一片死寂的骇然。 第37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0 世界在一声毁灭的轰鸣与刺目的邪光中彻底坍缩。 楚斯年在意识被狂暴乱流彻底撕碎前的最后一瞬,手臂死死抓住身侧谢应危的胳膊。 肌肤相触的实感成了唯一锚点,抵御著四面八方涌来的要將神魂都碾成齏粉的撕扯。 他们在扭曲的维度中翻滚,如同被无形巨兽吞入腹中的渺小尘埃。 楚斯年调动起近乎枯竭的灵力,勉力在两人周身撑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蓝护罩,却在进入某个临界点的瞬间如同泡沫般无声破灭。 紧接著是比黑暗更深沉的空无,带著直达灵魂的倦意,蛮横地覆盖了一切感知。 …… 空间是一种凝固的灰。 天与地没有分別,都沉浸在灰色调里,分不清远近,也看不出边界。 地面异常平整,光滑得令人不適。 並非石质或土质,更像是被蒙上厚重雾气的玻璃,坚硬,冰凉,映不出任何倒影。 在这片光滑的灰色地面上,影影绰绰。 许多轮廓。 它们由更浓稠的灰色雾气构成,勉强维持著人形的姿態,但边缘不断飘散又聚合。 所有的影子都保持著同一个姿势——盘膝而坐,头颅低垂。 看不清五官,分不出男女,辨不明胖瘦,只有一团团枯瘦的灰色轮廓。 它们密密麻麻,静默地散布在平整地面的各处,一直延伸到灰濛的视界尽头。 没有声音,没有移动,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 死寂如同实质的流体,浸泡著每一寸空间,每一道轮廓。 空气中感觉不到风,也没有温度的差异,只有一种略带滯涩的凉意,贴著皮肤缓缓渗透。 在这片近乎禪意却又死气沉沉的空间中央,两道不属於这里的顏色突兀地存在著。 楚斯年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长睫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散去。 意识沉在一片黑暗与寒冷里。 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著寒气,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了三九天的冰河中。 单薄的被褥粗糙湿冷,盖在身上吸收不了丝毫暖意。 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刺痛,引发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 咳得浑身都在颤抖,胸腔深处传来撕裂的闷响,带著铁锈腥气的液体涌上喉头,又被他艰难地咽下或呛出。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眼前是厚重的漆黑。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什么也映不出的虚无。 他知道自己看不见了。 高热烧坏了眼睛,或者更早之前,久病缠身,这具身体就已经走到油尽灯枯的边缘。 身下的床板坚硬硌人,稻草稀疏潮湿,散发出腐朽的气味。 风从墙壁的缝隙,从破损的窗纸间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带著刺骨的冷意,一遍遍冲刷著他仅存的体温。 饿。 胃里空得发疼,那种空洞的绞痛比寒冷更清晰地折磨著神经。 嘴里干得发苦,连吞咽唾沫都变得困难。 这里是那间破屋。 他曾是楚家嫡子,天生病弱,却凭著过人的头脑为家族运筹帷幄,殫精竭虑。 当家族在他的谋划下蒸蒸日上,显赫一方时,他这具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日益沉重的病体,便成了碍眼的累赘。 然后便是被无声无息地挪到这间破屋,任其自生自灭。 痛苦很具体。 是冷,是饿,是咳,是看不见,是身体每一处都在衰败腐烂的清晰感知。 也是心口那块被至亲背叛,被利用后弃如敝屣的早已冰冷凝固的疮疤。 在此刻濒死的孤寂中,重新变得鲜活而尖锐,带著依旧能噬心的寒意。 意识在这样庞大而具体的痛苦中浮沉。 他知道自己不止於此,他是快穿者楚斯年,有著漫长的任务经歷,比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要久的多。 可此刻,那些属於“楚斯年”的认知变得遥远而模糊,被这具濒死躯壳的感受冲刷得支离破碎。 他好像又被困在了这里,变回被遗弃在寒冷与黑暗中等待死亡的病体。 沉溺在冰冷与黑暗中,迟迟无法醒来。 …… 第37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1 谢应危的意识挣扎著向上浮起。 最先恢復的是触觉,身下坚硬平滑得诡异的冰凉硌得他骨头生疼。 猛地睁开眼,赤眸中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落,却没有温度也没有影子。 这是哪里? 他撑著地面坐起,记忆回笼—— 凌渊自爆,封印崩碎,师尊抓住了他,然后是无尽的坠落与黑暗…… 师尊! 谢应危心头一紧,立刻扭头四顾。 就在他身侧不远处,楚斯年静静地躺著,素白的衣袍在灰色背景中格外刺眼,而更刺眼的是他唇角与衣襟上已经半乾涸的暗红血跡。 “师尊!” 谢应危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小心地將楚斯年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触手一片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就想运转灵力,探入楚斯年体內查看伤势。 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沉寂的灵力被引动,缓缓流向指尖。 就在他指尖泛起微弱的灵光,即將触及楚斯年腕脉的剎那—— “唰!” 原本死寂无声的灰色空间骤然活了过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原本如同灰色石雕般密密麻麻盘坐在各处,低垂著头颅的朦朧身影,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没有五官的灰雾面孔看向灵光亮起的方向。 下一秒,距离最近的三四道灰色身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枯瘦朦朧外表的速度,猛地从原地弹起,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朝著谢应危直扑而来! 没有嘶吼,没有风声,只有一片死寂中骤然逼近的杀意! 谢应危骇然失色,指尖灵光瞬间熄灭,所有灵力被他强行压回丹田,动作僵在半空。 就在他停手的同一瞬间—— 几道已经扑至他身前尺许,灰雾构成的利爪几乎要触碰到他鼻尖的灰色身影,动作戛然而止。 它们就那样突兀地悬停在半空,维持著扑杀的姿態静止了一息。 然后如同失去牵引的提线木偶,灰影无声无息地飘落回原地,重新恢復成盘膝打坐,头颅低垂的姿態。 四周重归死寂。 只有谢应危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动用灵力就会被攻击?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四周那些重新变成雕塑的灰色影子。 这里真的是上古遗地內部吗?传说中的凶险绝地怎会是这副模样? 简直像是一个布满灰尘的静默坟场。 谢应危低头看向怀里面色苍白的楚斯年,心中的不安蔓延。 师尊伤势不明,昏迷不醒,而这个地方显然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那些诡异灰影的围攻。 不能动用灵力探查,甚至连疗伤调息都要受到限制。 这里绝不安全。 他咬了咬牙,將楚斯年小心地横抱起来。 师尊的身体很轻,带著不正常的凉意。 谢应危环顾四周,灰濛濛一片,没有任何方向標识,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出路的地方。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深吸一口气,吸入的依旧是那股浑浊滯涩的空气,谢应危选定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地面光滑平整,走起来毫不费力,却也没有任何实感,仿佛踩在虚幻的平面上。 他抱著楚斯年,在这片无尽的灰色中前行。 周围是姿態一致的灰色雾影,它们对他的经过毫无反应。 只有当他不慎引动体內灵力,哪怕只是一丝用於维持体力时,附近的灰影才会猛然抬头,作势欲扑,直到他立刻压下灵力才恢復静止。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流转,时间失去了刻度。 谢应危只能凭藉自己身体的疲惫感来判断大概过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因为景色从未改变—— 前方永远是一片灰色。 走累了,他就找一处附近灰影相对稀疏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坐下,让楚斯年靠在自己怀里休息。 不敢打坐调息,只能靠著顽强的意志力硬撑。 他低头看著楚斯年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唇,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灼烧,却又被眼前的困境死死压住,只能化作更加坚定前行的步伐。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但怀里的重量,是他此刻唯一的指引和不能放弃的理由。 第37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2 时间,在这片灰濛濛的遗地里失去了意义。 它不再以日月更迭,呼吸次数来计算,而是化为谢应危怀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化为他脚下每一次无声的迈步,化为胸腔里因疲惫而逐渐沉重的心跳。 以及对那双眼眸睁开的日復一日却日渐渺茫的期盼。 谢应危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起初他还试图在心里默数步数,计算自己大概走了多远,休息了几次。 但很快,这些数字就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重复的灰、重复的静坐灰影、重复的脚下光滑冰凉。 他不再只是抱著师尊前行。 每当停下休息,他会小心翼翼地將楚斯年平放在光滑的地面上,自己则跪坐在一旁,用衣袖仔细擦拭他脸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理好他散乱的长髮。 “师尊……” 他会低下头,凑得很近,用近乎气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呢喃。 这呼唤起初带著焦急和惶恐,渐渐地染上疲惫和茫然,最后只剩下一种执拗的坚持。 他会伸出手指,轻缓地碰触楚斯年冰凉的手背,描摹修长指骨的轮廓。 他会將额头轻轻抵在楚斯年微凉的手心,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力量。 他甚至会用脸颊极轻地蹭一蹭楚斯年的肩膀。 这些在清醒时绝不敢做的亲近举动,在这片只剩下绝望等待的灰色孤寂里变得顺理成章,成了他维繫理智对抗无边寂静的唯一方式。 他能感觉到楚斯年微弱的生命力,如同一缕隨时会断的细线,却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这微弱的气息已是他全部的慰藉。 累极了的时候,他会將楚斯年重新抱进怀里,调整到一个相对省力又能让师尊靠得舒服些的姿势。 然后就这么坐著,下巴轻轻搁在楚斯年的发顶,望著前方一成不变的灰色虚空,低声地絮絮说著话。 有时是回忆拂雪崖的细雪,有时是抱怨清心课的枯燥,有时只是无意识地重复著“师尊”二字。 他不敢动用丝毫灵力去探查或尝试唤醒,因为每一次灵力的细微波动,都会瞬间惊动附近那些虎视眈眈的灰色雾影。 他只能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仅凭肉身的力量抱著楚斯年,在这片没有尽头的灰色迷宫中跋涉。 身体的疲惫一点点累积。 无法用灵力缓解酸痛,无法汲取天地灵气补充消耗,在浑浊滯涩的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 但他不敢停下太久,仿佛一旦彻底停下来,就会被这片灰色的死寂同化,变成那些静坐灰影中的一员。 於是短暂的休息后,他再次咬牙將楚斯年稳稳抱起,调整一下姿势继续向前。 他不知道方向,没有目標,只是固执地走著。 怀里的重量是唯一真实的触感,是他与这个冰冷诡异世界仅存的连接。 他走过一排排静坐的灰影,灰影对他漠不关心,他对灰影视若无睹。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怀中沉睡的人。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却也从未如此清晰。 他甚至开始模糊地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力竭,走到生命的尽头,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 至少,师尊还在他怀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冲刷的能力,却又悄然刻下最残忍的印记。 起初,只是墨黑的髮丝悄悄越过肩头,垂落腰际。 谢应危无暇顾及,甚至没有工具去修剪。 他只是机械地抱著楚斯年,行走,休息,再行走。 然后,髮丝开始拖地。 每一次迈步,都能感觉到沉重光滑的地面拉扯著发梢,染上灰濛濛的气息,失去原本乌黑的光泽。 下巴和脸颊上,冒出细小的青黑色胡茬。 起初只是柔软微痒,后来变得粗硬扎手。 他没有镜子,也看不见自己的模样。 只是偶尔抬手蹭过时,能感觉到陌生的粗糙触感,提醒著他躯壳正在经歷凡俗时间的缓慢侵蚀。 赤眸常常是茫然地看向前方无尽的灰,或是空洞地落在怀中人苍白的脸上,许久都不转动一下。 他依旧在走。 儘管步履越来越沉,喘息越来越重,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怀里的楚斯年依旧没有醒来的跡象。 身体的疲惫早已超越了极限,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执念支撑。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燃料,仅靠惯性前行的傀儡。 终於,在某一次停下休息后,当他试图再次將楚斯年抱起时,双腿猛地一软。 不是脱力,而是无法抗拒的衰竭。 “砰。” 他抱著楚斯年重重摔在冰冷平滑的灰色地面上。 没有痛呼,甚至没有尝试挣扎起身。 他就那样侧躺著,手臂依旧紧紧环著怀里的人,脸颊贴著楚斯年冰凉的衣料,眼睛茫然地睁著,望著前方不远处一道静坐的灰色雾影。 身体的机能如同走到了尽头的发条,缓缓停了下来。 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心跳缓慢得几乎感觉不到。 极度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终於淹没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皮肤下流动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生命的红润,染上了一层与周围环境相似的灰败色泽。 灰色並非附著在表面,而是从內里透出,像墨水渗入宣纸。 接著是衣袍下的身躯,裸露的脖颈,脸颊…… 墨黑的长髮末梢开始变得虚化,如同即將消散的烟雾,边缘微微飘散,与周围灰色的空气界限模糊。 皮肤上的胡茬,细微的纹理,都在灰色的浸润下变得模糊。 那双蒙尘赤眸中最后的微光也彻底黯淡下去,瞳孔扩散,顏色被一种空洞的灰白取代。 他的身体,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失去“谢应危”的特徵,向著周围那些静坐的道孽靠拢。 衰败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作为一个无法使用灵力,仅凭凡人之躯在此地挣扎求生的闯入者,他终於走到了尽头。 飢饿、乾渴、疲惫、绝望,以及对怀中人永不醒来的恐惧…… 这一切耗干了他最后的气力与生机。 他抱著楚斯年,像一尊正在风化成灰的雕塑,倒在无数同样灰色静默的道孽之中,渐渐融为一体。 唯一的不同或许是他怀中依旧紧紧拥著的,那抹尚未被灰色完全浸染的素白。 第37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3 楚斯年与谢应危被捲入封印深处,上古遗地入口的阵法最终被其余阵法师合力修补,重新封闭。 但隨后造成的混乱足以造成恐怖的后果。 自遗地裂缝中汹涌溢出的並非精纯的天地灵气,而是积攒了不知多少万年,惰性极强且蕴含著混乱意念的“秽气”。 秽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污染著本就处於“末法缓潮期”的天地灵气。 整个修仙界的灵气环境急转直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浑浊。 修者吐纳修炼的效率骤降,不足以往的十分之一,且每一次引气入体,都不可避免地吸入大量有害的污浊灵气。 污浊灵气入体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轻则经脉滯涩,修为停滯甚至倒退,灵力运转迟滯不畅。 重则直接诱发心魔,引发灵力暴走,损伤道基。 更可怕的是,它放大了所有修行中的隱患与心性缺陷。 原本或许能靠毅力压制的负面执念,在这污浊灵气的滋养与催化下,极易失控扭曲。 任何一个心境不稳或过度依赖某种有隱患功法的修士,都可能在下一次调动灵力时,被骤然加剧的心魔与污浊灵气里蕴藏的混乱意念裹挟,走向异化。 修仙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 修炼变得事倍功半且危险重重,爭斗往往因一点小事就可能导致一方甚至双方异化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宗门之间为爭夺日渐稀少的相对纯净的灵地资源摩擦不断,散修生存环境更加恶劣。 飞升? 那早已是千年前的传说,在眼下这污浊不堪的世道里,连稳定提升一个小境界都成了奢望。 许多修士迷茫地发现,他们毕生追求的大道,在如此环境下似乎变得遥不可及,甚至失去了意义。 秩序崩坏,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更加赤裸,空气中瀰漫著绝望与戾气。 而玉清衍亲眼看著楚斯年和谢应危被捲入阵法,一夜之间白了头。 自那日后,便鲜少露面,据闻常年自闭于禁地深处,不知是在疗伤,还是在寻求应对之策,亦或是沉浸在痛失师叔与养子的自责与悲痛中无法自拔。 宗內事务多交由几位长老处理,但群龙无首之下,昔日森严的规矩也显得有些鬆弛。 更令人不安的是,即便是漱玉宗这清修圣地,近年来“道孽”出现的频率也明显增高。 虽然都被及时镇压或清除,但那股沉鬱压抑的气氛却如同阴云,笼罩在曾经钟灵毓秀的群山上空。 整个世界,都在缓慢而无可避免地向著更深的泥淖沉沦。 而被吞噬於上古遗地的两人,早已被绝大多数人认定陨落,只在偶尔提及那场灾难和眼下愈发艰难的世道时,才会被略带嘆息地记起。 …… 镇渊台。 寒风卷著灰色的雪沫,呼啸著掠过冰冷坚硬的石面。 一道身影缓缓踏上石台边缘。 是玉清衍。 他已不復昔日的温润儒雅。 原本乌黑的髮丝尽数化作霜雪般的苍白,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枯槁。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浓重的青黑,一身素色的宗主袍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隨时会被寒风吹走。 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充斥著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苍凉,深处却燃烧著一簇近乎偏执的火苗。 手中紧握著本命长剑“清辉”。 剑身依旧流转著清光,却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 在他身后,陆续跟来了数位气息磅礴,面容凝重的大能修士。 他们大多是各宗各派的掌舵人或隱世长老,感知到玉清衍出关后直奔镇渊台的决绝气息,匆忙赶来。 “玉宗主!三思!” 一位鹤髮童顏,手持拂尘的老道急声道,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封印虽险,却是隔绝上古秽气的唯一屏障!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清衍道兄,切莫衝动!” 另一位身著玄甲的壮汉也上前劝阻。 “令师妹之子与映雪仙君……我等亦感痛心。然斯人已逝,生者当勉力维繫此界,方不负他们当日牺牲!” “玉宗主,眼下灵气污浊,人心惶惶,正需稳定,岂能再行险招?” 劝诫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焦虑与不赞同。 他们都看得出玉清衍状態不对。 一身衰败枯槁的气息,与其说是一宗之主,不如说更像一个被巨大悲痛与自责压垮的迟暮老人。 玉清衍的脚步却並未因这些劝阻而有丝毫停顿。 他仿佛听不见那些声音,只是目不转睛地盯著封印阵法核心。 那里,曾是他师叔和养子消失的地方。 越是修炼至高深,越是能清晰感受到这片天地灵气中瀰漫的绝望与沉沦。 那是一种缓慢的窒息,一种眼睁睁看著大道崩殂,万物凋零却无能为力的窒息。 这窒息感日夜折磨著他,与对谢应危的愧疚,对楚斯年陨落的悲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逼疯。 但他不是疯了。 在近乎自虐的闭关中,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煎熬里,某个瞬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击中了他—— 应危那孩子,不会死的。 师叔……更不会。 他们只是被困住了,在一个所有人都认为绝无生还可能的地方。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近乎痴妄。 可它就是那么固执地扎根在他心里,成了支撑他走出闭关石室,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 他来到阵法核心前停下脚步。 狂风扯动苍白的髮丝和宽大的袍袖,背影在灰暗天光下显得无比孤寂,却又透著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清辉”。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悲愤的吶喊。 所有的情绪以及对这污浊世道的最后抗爭,都凝聚在缓缓抬起的剑锋之上。 剑身清光骤然大盛,仿佛要將主人所剩无几的生命精华也一併点燃。 玉清衍周身枯槁的气息猛地拔高,眼神亮得骇人。 “破——” “清辉”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朝著坚固无比的封印阵法狠狠斩下!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又像是从遥远时空彼岸传来的—— “嗡—————————————” 悠长沉重,带著古老回音的嗡鸣。 剑光与阵法接触的剎那,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隨即光芒被阵法消弭。 封印阵图剧烈闪烁,无数符文明灭不定,整个镇渊台都为之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玉清衍保持著挥剑向前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剑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 第37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4 上古遗地,一片永恆的灰色死寂中。 突如其来的沉重嗡鸣盪开一圈涟漪。 涟漪拂过谢应危那具已大半染上灰败色泽,几乎与周围静坐雾影无异的身体。 乾裂得失去血色,蒙著一层灰败死气的嘴唇微微翕动。 没有声音发出,只有几乎被自身濒死呼吸掩盖的气流摩擦。 但口型在寂静的灰濛中却依稀可辨。 “……玉……清……衍……” 三个字。 唇瓣的翕动也归於沉寂。 身体的灰化进程並未停止,甚至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消耗而加快些许。 只有环抱的姿態依旧固执地维持著,將那抹素白牢牢锁在逐渐失去温度与色彩的怀抱里。 钟声的余韵早已消散,遗地重归亘古的死寂。 而在楚斯年被寒冷病痛黑暗包裹的意识深处—— “当——” 一声类似古钟被敲响的声音穿透破屋的寂静,穿透高烧带来的耳鸣,清晰地撞入耳中。 正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被咳嗽和寒意折磨得意识模糊的他茫然地抬起头。 哪里来的钟声? 是…是有人来找他了? 长久以来被遗弃,在痛苦中等死的麻木心绪,被这一点突如其来的动静轻轻拨动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斯年挣扎著,用尽残存的气力,缓缓掀开沉重如铁的眼皮,儘管因失明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又引发一阵低咳。 他喘著气,双手摸索著身下冰冷粗糙的床板边缘,一点一点撑起虚软无力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里衣,贴在冰冷皮肤上带来另一重寒意。 但他还是咬著牙,摸索著,挪动著,將自己从那张如同棺槨的破床上,一点一点地挪了下来。 脚底接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时,他虚浮地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摔倒。 扶住同样冰冷的床沿,喘息片刻。 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只能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朝著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艰难爬去。 粗糙的地面摩擦著单薄的衣物和虚弱的肌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全然不顾。 “当——” 又是一声。 更近了!就在门外! 楚斯年终於爬到了门边,冰冷粗糙的木门板抵住额头。 他喘息著,颤抖著伸出手,摸索著门閂。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门閂的剎那—— 眼前,折磨了他不知多久的黑暗,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不是缝隙。 是光! 温暖,並不刺眼,却带著勃勃生机的光。 他看见了! 他看见面前陈旧斑驳的木门,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看见自己搭在门板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他能看见了!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淹没了他,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量落在后背上,轻轻向前一推。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楚斯年踉蹌著跌出门外,沐浴在久违的天光之下,隨后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內。 破屋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站著一个人。 一身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与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形清瘦修长,长发披散著,却失去了记忆中的柔顺光泽,显得枯燥黯淡。 脸上蒙著一条素白的绸带,遮住双眼。 那人静静地望著他,儘管蒙著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 “別再回来了。”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轻轻拂过。 吹动那人的衣袂,也吹起蒙在眼上的白绸。 绸带翩然飞起,飘落。 楚斯年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清绝,眉眼淡远如冰雪雕琢。 那是…… 他自己。 属於楚斯年的脸。 第37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5 死寂的灰色,无边无际地包裹著意识。 楚斯年感觉自己在无尽的下坠中终於触到了底,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挣扎著掀开一道缝隙。 强行挤入模糊视野的,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败。 一张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陌生得让他心臟骤停的脸。 谢应危的脸。 但那张原本俊美飞扬,总是带著鲜活表情的面容,此刻却被一层不断翻涌的灰黑色雾气笼罩著。 皮肤失去所有血色,透出一种石质般的灰白,甚至隱隱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感。 眉毛、睫毛、乃至发梢,都染上那种不祥的灰败,边缘细微地飘散著如同正在蒸发的墨跡。 那双曾亮得灼人的赤眸此刻瞳孔扩散,蒙著一层浑浊的灰白,空洞地望著上方灰濛濛的天空,没有一丝焦距。 道孽。 谢应危……变成了道孽? “应……” 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 楚斯年猛地挣扎起身,动作因久臥和虚弱而踉蹌,却不管不顾地扑到谢应危身边。 他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被灰雾缠绕,正在缓慢“异化”的脸颊。 触手一片冰凉僵硬,没有丝毫属於活人的温度与弹性。 “咳……醒醒!” 他徒劳地呼唤,声音嘶哑带著恐慌。 指尖试图拂开那些缠绕的灰雾,却发现雾气是从皮肤下渗出的,根本挥之不去。 是他! 是他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迟迟不醒,忽略了现实,忽略了就在身边的这个人! 如果他早些醒来,如果他……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徵兆地从眼角滑落,滴在谢应危灰败的额头上,迅速被灰雾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楚斯年再也支撑不住,额头无力地抵上谢应危冰凉的额头,闭上眼,泪水无声汹涌而出。 他不是爱哭的人。 百年孤寂,神魂之伤都未曾让他落泪。 就在额头与谢应危相贴的瞬间,一股混乱而执拗的意念碎片,顺著接触点传入楚斯年的感知。 离开…… 离开这里…… 带师尊……离开…… 走……一直走…… 出口……在哪里…… 不能停…… …… 起初,“带师尊离开”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在绝望灰色中支撑谢应危不倒下的信念。 但在这片由上古修士无尽执念沉淀,扭曲而成的遗地里,“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存在。 这里没有活物,只有凝固的“念”—— 对生的不甘,对道的痴求,对情的沉沦,对恨的铭记…… 所有未能化解最终异化的执念,都化作灰色静坐的轮廓,成为遗地的一部分。 谢应危的执念,起初只是求生的本能,是弟子对师尊的孺慕与责任。 可隨著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隨著他一次次徒劳的跋涉,一次次面对怀中人永不醒来的苍白,这念头在被绝望反覆浇灌后,开始变质。 它不再是简单的“想要离开”,而是变成“必须离开”,“一定要带师尊离开”。 执念渗透进每一次疲惫的呼吸,每一次肌肉的酸痛,每一次望向灰色虚空的茫然眼神。 它在他无法使用灵力,仅凭凡躯苦苦支撑的过程中,与这片空间无处不在的执念產生了共鸣,开始无声汲取那些混乱的意念残渣。 执念开始反噬。 它扭曲了他的感知。 明明怀中楚斯年的生机微弱却始终未绝,他却越来越偏执地认为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必须立刻找到出口。 执念放大了他的焦虑,每一次休息都变得难以忍受,仿佛多停留一瞬都是对师尊的背叛。 甚至开始侵蚀他的理智,让他忽略身体发出的早已超负荷的警告,只凭著一股越来越盲目,越来越僵硬的“要出去”的意念驱动躯壳。 “带师尊离开”不再是指引方向的路標,而是勒进灵魂的沉重锁链。 执念越强,锁链越重,將他拖向更深的泥沼,所有的行为都简化成僵硬的循环: 走,停,再走。 而每一次循环,执念的锁链就收紧一分,將他与这片遗地捆绑得更紧密。 最终,当凡人之躯再也无法承受內外交困的损耗时,他倒下了。 那根由执念化成的锁链非但没有断裂,反而彻底融入他的存在。 它贪婪地吸收著遗地里瀰漫的污浊意念,將谢应危所有未竟的情感与愿望,全部扭曲固化,与这片死寂空间的法则同化。 楚斯年霍然转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四周。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那些盘膝静坐,低垂头颅,由灰色雾气构成的朦朧身影,以完全一致的姿態,沉默地填充著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如同这灰色空间本身的一部分。 一个疯狂却逐渐清晰的念头,如同破晓的曙光,刺穿楚斯年心中的混乱。 踉蹌著站起身,甚至顾不上去擦乾脸上的泪痕,也暂时將几乎要被灰雾完全吞噬的谢应危轻轻放回地面。 他朝著距离最近的一道灰色雾影,脚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走了过去。 在那道静坐的灰影前停下,如同刚才对谢应危所做的那样,缓缓俯身,將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那团朦朧灰雾的额头位置。 接触的瞬间,古老苍凉的意念碎片流入感知: 不甘……道未成…… 守护……宗门……后人…… 长生……为何……寂寥…… 杂乱而庞杂,蕴含著绝望、遗憾、愤怒、眷恋、迷茫…… 但无一例外,都被困在某种未能实现的执念之中,与这片遗地的污浊灵气死死纠缠,化作永恆静坐的灰色影子。 楚斯年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移开脚步,走向下一个灰影。 额头相贴。 传承……断绝…… 仇……未报…… 大道……何为道…… 孤独……好冷…… …… 一个接著一个。 他踉蹌地穿行在静默的灰色森林中,如同一个孤独的朝圣者,又像一个试图倾听亡者最后絮语的祭司。 每接触一个,便有纷杂的执念碎片涌入,衝击著他本就虚弱的神魂。 那些属於上古修士的强烈情绪与未竟之愿,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刷著他的意识。 渐渐地,楚斯年身上那身素白的衣袍也被周围瀰漫的灰雾浸染,边缘开始呈现出淡淡的灰色。 发梢,指尖,甚至清冷的脸颊,都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霾。 但他没有停下。 第37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6 楚斯年穿行於灰色的静默之间,额头一次次贴上那些冰冷朦朧的雾影。 起初,涌入神魂的是尖锐的刺痛与混乱的喧囂。 不甘的嘶吼,悔恨的呜咽,求不得的焦灼,放不下的眷恋,对大道崩殂的茫然,对长生寂寥的恐惧…… 无数负面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流,衝击著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 但他没有封闭自己,没有抗拒,而是强行稳住心神,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剥离狂乱表象下的內核。 渐渐地,在喧囂与痛苦的深处,他听到了別的东西。 不甘嘶吼之下,是一腔炽热未冷的守护之愿。 对宗门的责任,对后辈的期许,对脚下土地的眷恋。 嘶吼,是因为未能守住,愿未成。 悔恨呜咽之中,缠绕著至死未熄的深情与义气。 对故人的思念,对承诺的看重,对背叛的痛心疾首。 呜咽,是因为情义两难全,恨无果。 求不得的焦灼里,燃烧著最本初的追寻与渴望。 对大道真理的求索,对更高境界的嚮往,对生命意义的不懈追问。 焦灼,是因为路断前方,求而不得其门。 放不下的眷恋间,沉淀著对尘世最朴素的热爱与牵掛。 亲人笑语,故土风物,一段寻常却温暖的时光。 眷恋,是因为舍不下这烟火人间。 看似纯粹的恨与妄,其根源亦是扭曲了的“在乎”与“执著”。 因太在意而无法释怀的伤害,因太渴望而走向偏执的欲求。 爱、义、憾、求、痴、妄。 並非原罪,而是人性与道心最鲜活也最炽烈的组成部分,是推动修士逆天而行的最初动力,是道心萌发的种子。 只是在这末法之世,天地灵气日渐浑浊惰性,失去了上古时期的清灵与包容。 修士陨落之际,神魂逸散,这些强烈而纯粹的情与愿失去依託与疏导的渠道,与污浊灵气混合。 如同美酒在骯脏容器中变质,最终异化成只知道杀戮与吞噬的道孽。 而上古遗地,这片被强大阵法隔绝的灰色空间,並非绝地,而是一座沉默的坟场。 埋葬的不是尸骨,而是无数上古修士陨落后,那些无法安息,被污浊灵气困锁於此的执念集合体。 执念並非洪水猛兽。 无法被理解、无法被疏导、无法被转化的执念,才是孕育灾祸的温床。 千年来,修仙界应对道孽与心魔,唯有对抗与封印二途。 如同筑堤拦水,堵而不疏。 堤坝越高,隱患越大,终有决堤之日。 如今外界灵气愈发污浊,心魔更易滋生,道孽频现,便是这“堵”之策即將走到尽头的徵兆。 楚斯年的目光越过眼前灰色的雾影,仿佛穿透了遗地的壁垒,看到外界那个同样在缓慢沉沦的世界。 谢应危因想带他离开的纯粹愿望而濒临异化,无数修士因一点心障便可能墮入魔道…… 根源皆在於“执”,在於这污浊天地无法为“执”提供一条宣泄与升华的出路。 堵不如疏。 真正的解决之道,或许不在於更坚固的堤坝,更强大的封印,而在於为这些奔流不息,或清或浊的“执念之水”,开闢一条新的河道。 一个近乎狂妄,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念头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若有一道,不避红尘,不惧七情,不厌六欲。 能以己心为镜,照见眾生执念本真。 能以己身为舟,渡化戾气归於平和。 能以己道为桥,引未竟之愿向光明。 不消灭,不排斥,而是理解、接纳、疏导、净化。 理解其源起之苦,接纳其存在之实,疏导其淤塞之痛,净化其污浊之染。 將疯狂的恨意化为对不公的警醒,將扭曲的贪求引向对美好的正当追求,將未竟的守护之愿寄託於后来者,將放不下的眷恋升华为对世间的温柔注视。 此道,非太上忘情,而是太上寄情。 非绝情绝欲,而是將小我之情,寄託於天地眾生之大爱。 以一人之心,承负世间执念之重。 以一人之悟,为浑浊世道点亮一缕疏解之机。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此道修行者,或当“无常心”,而以“眾生执念心”为心。 非被执念同化,而是以超然慧眼观其本质,以慈悲胸怀纳其存在,以无上妙法导其归正。 剎那间,楚斯年只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连日来的虚弱,昏迷中的痛苦,目睹谢应危异化的巨大悲慟,以及倾听无数执念带来的神魂重负……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浩渺的明悟所洗涤。 他並未立刻获得无边法力,相反,因顿悟而短暂抽离的神魂,让他身体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眼中淡色的眸光却沉淀下一种歷经劫波后的深邃与寧静,仿佛敛尽星河流转,藏纳红尘悲欢。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回被灰雾笼罩的无数躯体上。 那么,便从此开始。 楚斯年站起身,素白的衣袍在这片灰调中依旧醒目,边缘却已沾染了淡淡的雾靄,仿佛即將与这片空间交融,又仿佛要將其涤盪。 他朝著距离最近的一道灰影走去,步履不再踉蹌,而是带著一种丈量天地的从容。 停下,俯身,额头相贴。 没有排斥,没有畏惧。 敞开自己的神魂,如同无垠的夜空接纳那颗迷途的星辰。 灰色的雾气开始丝丝缕缕地从静坐的轮廓上剥离,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薄冰悄然消融,化为更轻盈的烟靄飘向楚斯年。 第一缕雾气触及身体的瞬间,神魂被撕裂又重组的痛楚猛地贯穿全身! 那是承载他人强烈执念与遗憾的直接衝击。 楚斯年身体猛地绷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隱现。 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真正紊乱。 痛,却甘之如飴。 灰色轮廓逐渐变得透明轻盈,最终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如同夏夜萤火,盘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片开始变得不一样的灰色空间里。 空气中,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远的嘆息隨风而逝,再无痕跡。 一道灰影归於虚无。 楚斯年没有停留,走向下一个。 额头相贴,接纳,疏导,承载痛苦,目送消散。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神情却越来越寧静。 那双淡色的眼眸在接连承受庞大执念衝击的过程中,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沉淀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澄澈与悲悯。 仿佛映照的不是眼前的灰色遗地,而是穿透万古时光,看到所有悲欢离合的本质。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身前。 “吾道……” 他於心中默念,为这刚刚萌生於绝境中的一线曙光,落下名讳: “太上寄情。” 愿以此心,寄天下未了之情。 愿以此身,承红尘难消之执。 愿以此道,辟末世一线之机。 第37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7 越来越多的灰色雾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如同百川归海,涌向楚斯年清瘦却挺拔的身躯。 每一缕雾气融入,都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楚,让他身躯微颤,衣袍无风自动。 但他始终站得很稳,如同风暴中心最寧静的一点。 脸色在极致的苍白与某种近乎透明的光晕之间交替,长发在灵力与执念的涡流中微微飘拂。 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既清冷孤高又温柔包容的气息,宛如月华流照寒潭,既清且柔。 隨著他走过的地方,一道道静坐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灰色轮廓,相继化作光点消散。 行止间不见烟火气,步履所及,污浊自辟,清静自生。 终於,当他停下脚步时,视野之中最后一道灰色雾影也化作光点,轻盈散去。 天地间再无一道静坐的轮廓。 空旷,依旧空旷。 但不再是死寂压抑的空。 灵气不再是充满混乱意念的秽气,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精纯。 楚斯年独立於这片新生般的澄澈天地中央。 素白的衣袍纤尘不染,流泻著月华般清冷莹润的光泽,袍角与广袖无风自动,轻轻拂漾,勾勒出頎长清癯的身形轮廓。 似孤峰雪松,又如云间鹤影。 极致的清冷疏离之下,蕴含著无边柔软的悲悯。 超脱红尘的孤高之中,又深藏著对眾生疾苦的深切观照。 宛如九天之上垂眸俯视人间的神祇,又如自愿踏入无边苦海,以己身承载眾生罪业的菩萨。 这便是悟道后的楚斯年。 神性內蕴,光华自藏,一呼一吸皆合天道,一举一动暗契自然。 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莹白如玉,对著这片空间上方隔绝內外的古老封印轻轻一点。 周身已然质变升华的灵力如同找到决堤之口,化作一道无比恢弘的灵光洪流冲天而起! “嗡——咔……” 古老坚固的封印,在蕴含著“太上寄情”大道真意,涤净了万古污浊的纯净灵力衝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隨即如同春日冰封的河面,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 下一刻! “轰——!” 如同积蓄万年的清泉终於冲开顽石! 蕴含著无限生机的磅礴灵气如同开闸的银河,决堤的碧海,自裂缝中汹涌喷薄而出,冲向被污浊笼罩了太久的外界天地! 镇渊台上,正因方才那声古怪嗡鸣而惊疑不定的诸位大能,骤然感到灵气洪流自封印裂缝中咆哮衝出,瞬间涤盪了周围的污浊与阴霾! 灵气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新芽,灰败的岩石仿佛被雨水洗过,露出原本的色泽。 所有在场的修士,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滯涩已久的灵力竟有了自发运转的跡象! 而这仅仅是开始。 遗地之內,灵光喷薄的恢宏景象渐渐平息。 楚斯年周身的圣洁光晕缓缓收敛,但他身上那份超然的神性却並未减退,反而內敛成一种更沉静的气质。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淡色的眸子在望向某个方向时,沉淀的悲悯深处悄然晕开一丝温软。 楚斯年朝著那片澄澈新生天地的中央走去。 步履无声,衣袂拂过温润如玉的地面,不带起一丝尘埃。 谢应危侧躺在那里,一手微微撑起上半身,墨黑的长髮铺散在身后,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晰。 赤眸褪去被灰雾侵蚀时的空洞与浑浊,重新燃起亮得惊人的光芒,此刻正紧紧追隨著楚斯年走来的身影。 里面翻涌著太多情绪—— 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復得的狂喜,难以置信的恍惚,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情愫。 楚斯年走到他身边,停下。 没有言语,没有询问。 只是静静地回望著谢应危,那双仿佛能容纳万古悲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眼前人仰起的脸,以及那双灼热的赤瞳。 广袤的悲悯並未消失,却在触及熟悉的身影时悄然晕开,化作一种更专注的温柔。 微微俯身,楚斯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谢应危额前一缕散落的髮丝,指尖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掌心贴著微微发烫的脸颊,將他的脸抬起一些迎向自己。 谢应危的呼吸瞬间屏住,赤眸睁得更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楚斯年缓缓靠近的容顏。 他的唇轻轻落在谢应危微启的唇上。 如同春雪初融,滴落在沉寂了一冬的湖面,漾开第一圈涟漪。 又好似久旱逢霖的旅人,终於饮到第一口清泉。 这个吻短暂而珍重,却仿佛將所有的等待都凝结在唇齿相接的须臾之间。 圣人悟道,泽被苍生,心怀大爱。 然,圣人垂眸,亦有所钟。 第37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8 玉尘宫,拂雪崖永恆的寒意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暖流悄然驱散几分。 素雅的寢殿內,灵灯调至最暗,只余下朦朧的光晕,勾勒出床榻上交叠的身影。 谢应危將楚斯年困在身下,手臂撑在他头侧,墨黑的长髮有几缕垂落,与铺散在枕上的粉白长发曖昧地纠缠在一起。 他赤眸灼亮,像盯住猎物的兽,又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深情与占有,一瞬不瞬地锁著身下人清冷的脸。 “师尊……” 他低哑著唤了一声,指尖抚过楚斯年微凉的侧脸,顺著下頜线条缓缓下滑,掠过那截白皙的脖颈,流连在素白寢衣微微敞开的领口边缘。 楚斯年並未反抗,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淡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任由谢应危的手指作乱,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些,脸颊染上一层几乎看不出的緋色,如同雪地映了霞光。 当谢应危的指尖试图更进一步,探入衣襟时,他才微微偏过头,避开过於炽热的凝视。 却並未出声阻止,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应危喉结滚动,低头,吻先是落在楚斯年的眉心。 隨即一路向下,轻啄过鼻尖,最终覆上淡色的唇。 起初是温柔的试探,唇瓣廝磨,气息交融。 很快便不满足於此,舌尖抵开微合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炽热、缠绵,带著毫不遮掩的渴望与索取。 楚斯年最初有些被动,渐渐地也抬手攀住谢应危的肩膀,指尖收紧抓皱衣料。 他回应了这个吻,虽然依旧含蓄,却已足够让谢应危欣喜若狂。 寢衣的系带在不知不觉间鬆散,温热的手掌贴上微凉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慄。 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內变得清晰可闻,交织著细碎的水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就在谢应危的手顺著光滑的脊背向下,几乎要触及更隱秘之处,楚斯年那双迷濛的淡眸倏然清明了一瞬。 他猛地偏头,躲开谢应危再次落下的吻,手掌抵住对方结实的胸膛,声音还带著一丝情动的微哑,却已恢復平日的清冷底色: “等等……宗主来了。” 谢应危动作一滯,赤眸中慾念未消,眉头不满地蹙起,侧耳倾听。 果然,殿外风雪声中隱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正朝著玉尘宫靠近。 若是往常,谢应危定然要在心里咒骂这不合时宜的打扰,然后委委屈屈地离开。 可此刻,看著身下师尊迅速恢復清明的神色,他眼珠一转,非但不慌,反而勾起一抹邪气十足的笑。 他没退开,反而就著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身又在楚斯年颈侧偷了个吻。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用被子將两人胡乱一裹,手臂更紧地环住楚斯年的腰,语气慵懒又带著点恶作剧般的挑衅: “刚好,既然来了,也该让他知道知道,我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係,省得他总拿看小孩的眼神瞧我。”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期待玉清衍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 楚斯年闻言,脸色微变。 他知道谢应危胆大包天,却没想到他敢这么胡来。 让玉清衍看到他们此刻这般模样? 恐怕那位本就忧心忡忡的宗主,当场就得嚇出个好歹来,更別提后续可能引发的轩然大波。 谢应危的教化值任务早已完成,怎地还是如此顽劣? “胡闹!” 楚斯年低斥一声,原本抵在谢应危胸口的手猛地用力一推。 与此同时,他心念微动,一直收敛著的浩瀚灵力瞬间涌出。 谢应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袭来,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连同身上裹著的锦被就“呼”地一下脱离床榻,眼前景象飞速旋转。 “师尊你——!” 惊呼声未落,他已经被那股灵力迅疾地丟出寢殿內室。 穿过珠帘,越过外间,最后“噗”地一声,稳稳噹噹地落在外殿角落一张铺著厚厚绒毯的软榻上。 锦被將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赤眸和凌乱的黑髮。 而寢殿內,楚斯年已经以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整理好略微凌乱的寢衣,系好衣带,甚至顺手拂平床铺上刚才纠缠的褶皱。 除了脸颊上那抹未完全褪去的极淡红晕,和略微急促的呼吸,他已然恢復成那个清冷出尘的映雪仙君。 淡淡瞥了一眼外间软榻上那个还在挣扎著想从被子里钻出来的“蚕蛹”,声音平静无波: “安静待著。莫要出声。”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谢应危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瞪视。 理了理衣袖,步履从容地朝著殿门口走去,准备去迎接全然不知自己刚刚打断了何等好事的宗主大人。 …… 玉尘宫主殿內,茶香清逸。 楚斯年端坐主位,素衣如雪,神色是一贯的平淡清冷,他看著走进殿来的玉清衍,心下稍安—— 宗主看起来精神確实好了许多。 自那日上古遗地净化,纯净灵气反哺外界以来,不过月余,整个修仙界的灵气环境已大为改善。 玉清衍身为漱玉宗主本就修为精深,得益於此,境界隱有鬆动提升之象,连带著人也仿佛年轻几岁。 满头霜发虽未復乌黑,眉宇间沉鬱的沧桑与疲惫却散去大半,此刻脸上更是带著轻鬆的笑意,步履也轻快许多。 “师叔。” 玉清衍拱手行礼,语气比往日更添三分敬重与亲近。 若非眼前之人,莫说应危,便是这天下修士,恐怕还要在污浊绝望中挣扎更久。 楚斯年微微頷首:“宗主请坐。” 他正欲询问宗门近况,以转移方才那点不自在—— 殿门口珠帘轻响,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已走了进来。 是谢应危。 他已换好外出时的正式弟子服,墨黑的长髮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美无儔的面容。 许是因为刚刚被丟出去的缘故,脸色还有些微红,却丝毫不减其风采,反而平添几分鲜活气。 嘴角噙著一抹带著点玩世不恭却又格外耀眼的笑意,赤眸亮晶晶的。 先飞快地瞟了楚斯年一眼,眼神里带著促狭和未尽的怨念,隨即才转向玉清衍,笑嘻嘻地拱手: “宗主今日怎么有空上拂雪崖了?看您气色大好,修为似有精进,真是可喜可贺!” 他如今身量早已超过玉清衍,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便是一道夺目的风景,言语间虽仍带著几分跳脱,却已有了青年人的沉稳气度。 玉清衍看著他,眼中欣慰之色更浓,笑著摆手: “不过是託了师叔的福,天地灵气澄澈,修行顺畅了些许。倒是你,瞧著又结实了些,在拂雪崖跟著师叔,看来是用功了。” 他今日心情显然极好,寒暄两句,便转向楚斯年,笑意盈盈道: “师叔,我今日来正是为了应危的事,他既来了,正好一併说说。” 楚斯年端起茶盏,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不动声色: “哦?何事?” 玉清衍未曾察觉他细微的动作,自顾自笑道: “是好事。近来宗门事务渐顺,外间交流也多了起来。 不少相熟的门派道友,乃至一些颇有声望的世家,都或明或暗地打听应危,言语间颇多讚誉。 更有甚者,直接询问他是否已有道侣,家中若有適龄出色的女修,都想与他结缘呢!” 第380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89 “噗——咳咳!” 楚斯年刚啜了一口的清茶,猛地呛进气管,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 他连忙放下茶盏,以袖掩唇,侧过身去,咳得眼尾都泛起了微红。 一旁的谢应危闻言,先是讶异地挑了挑眉毛,赤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隨即迅速转化为一种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咳得有些狼狈的楚斯年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更深的弧度,甚至朝著那边极其曖昧地眨了眨右眼。 玉清衍被楚斯年这突如其来的咳嗽惊了一下,忙关切道: “师叔?可是茶水太烫?或是近日操劳?” 楚斯年好不容易压下咳嗽,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微哑: “无妨……一时不慎。” 他端起茶盏,借著饮茶的动作掩饰神色,眼角余光却警告地扫向谢应危。 玉清衍不疑有他,转回话题,语气带著长辈的关切: “师叔,我知道您向来疼爱应危,或许还总觉得他是当年那个需要严加管教的孩子。 但他如今確实大了,修为有成,品貌……咳,也还过得去。” 他看了一眼笑吟吟的谢应危,继续道: “若能寻一情投意合的道侣,互相扶持,共参大道,也是美事一桩。 当然,我並非要逼迫於他,只是提醒一下,此事可以纳入考量了。” 他说完,又看向谢应危,態度温和: “应危,你觉得呢?若有合眼缘的不妨接触一二。若无也无需著急,修行要紧。” 谢应危的目光在楚斯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警告的脸上溜了一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甚至带上了点狐狸般的狡黠。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 “宗主,关於这道侣之事嘛……弟子还真有一件事,想稟报您知晓。” “哦?” 玉清衍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可是已有意中人了?” 楚斯年握著茶盏的手指收紧,趁著玉清衍注意力全在谢应危身上,再次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敢现在说试试! 自那日在遗地之中情难自禁吻了谢应危,虽然后来顺理成章確定了道侣关係,至今已有数月,但他心中始终存著一份赧然与顾虑。 总觉得自己活了几百年,却与自家徒弟整日没羞没臊……实在有些为老不尊的嫌疑。 他並非想一直隱瞒玉清衍,只是觉得时机未到,需得慢慢铺垫。 若骤然说破,以玉清衍对谢应危的看重和对礼法规矩的坚持,恐怕受到的衝击不会小,当场晕过去都有可能。 谢应危接收到楚斯年杀气腾腾的眼神,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 师尊当真是可爱。 他眼珠飞快一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语气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弟子是想说,弟子对道侣之事……眼下还不太感兴趣。” 玉清衍闻言,略显失望但也能理解: “无妨,修行之人,道心坚定亦是好事。” 谢应危却话锋又是一转,笑眯眯地补充道: “不过,若他日真要寻道侣,弟子倒希望能得师尊亲自指点一二。 毕竟师尊见多识广,又最了解弟子脾性,有师尊把关,定然错不了。” 说著,还特意朝著楚斯年的方向拱了拱手,一脸“尊师重道”的模样。 楚斯年:“……” 玉清衍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你这孩子,道侣之事如何能让仙君指点?不过师叔若肯为你考量,自然是极好的。” 他並未深想。 谢应危却得寸进尺,凑近玉清衍一些,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道: “宗主,您也別光操心我呀。您看,弟子如今好歹有人管教,可您呢?这么多年为漱玉宗,为我这不成器的操劳,至今还是孤身一人。我听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故作神秘: “听闻玄音阁的那位青芜仙子,近来对您可是颇为关注,上次在外相遇,她还特意问我,宗主近来可好,是否有空閒品茗论道呢。” 玉清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也有些飘忽起来: “什、什么青芜仙子?你、你胡说什么!哪有的事!” 谢应危见状,心中大乐,面上却越发诚恳,乾脆站起身,亲昵地搀住玉清衍的胳膊,半推半哄地就带著他往殿外走: “宗主,您就別不好意思了。那位青芜仙子我可是见过的,容姿清丽,性情温婉,修为也不俗,对您倾慕已久可不是假的。 您这么多年照顾我,操心宗门,也该为自己寻一位知心伴侣,共度漫漫道途了。 走走走,今日天色尚好,您不若下山走走,顺便……呃,路过玄音阁的別院看看?”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由分说,连哄带骗,就把试图辩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玉清衍架出玉尘宫主殿,一路朝著下山的路口劝去。 玉清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晕头转向,哪里还顾得上追问谢应危的“道侣之事”,稀里糊涂就被连推带送地哄下拂雪崖。 待到谢应危回来,殿门被轻轻合上。 转过身,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脸上那副哄骗长辈的乖巧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著侵略性与得逞意味的灼热笑意。 赤眸紧紧锁住殿中那道依旧端坐,试图维持清冷姿態的素白身影,一步步走近。 “师尊。现在可没別人打扰了。” 他停在楚斯年面前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椅臂上,將他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几乎可闻。 谢应危身上还带著外面的微寒气,混合著他本身炽热的体温,形成一种奇异而撩人的反差。 “方才的事……” 他故意拖长调子,目光流连在楚斯年看似平静却已微微抿紧的淡色唇瓣上,意有所指: “可否接著来?” 楚斯年抬眸,淡色的眼底映出谢应危那张写满“不怀好意”的俊脸。 他眉头微蹙,脸上那层因玉清衍到来而强行披上的清冷外衣,此刻在谢应危毫不掩饰的意图下,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別开视线,声音努力保持著一贯的平稳,却隱约透出一丝紧绷: “胡闹。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体统?” 谢应危轻笑出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楚斯年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 “在师尊面前,弟子何时讲过体统?”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佻地勾起楚斯年一缕垂落在胸前的粉白髮丝,在指间缠绕把玩,语气越发狎昵,带著毫不掩饰的诱惑与挑衅: “还是说……师尊其实心里也想,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他另一只手悄然下滑,隔著那层素白衣料,若有似无地抚过楚斯年的腰侧,感觉到掌下身体瞬间的僵硬。 “师尊难道不想与弟子做些更痛快的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著耳廓用气音送出。 楚斯年呼吸一滯,被他圈在椅中的身体微微向后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只是更紧地贴住椅背。 脸颊上那层极淡的红晕终於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染红了耳根与脖颈。 淡色的眸子重新转回来,对上谢应危灼亮逼人的赤瞳,里面羞恼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交织,却依旧强撑著师尊的威严: “谢、应、危!你……放肆!” 只是这呵斥,因为气息不稳和脸颊緋红,听起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谢应危眼中笑意更深,知道自家师尊这薄薄的脸皮快要撑到极限了。 他不再多言,低头再次吻上微凉柔软的唇瓣。 “唔……” 楚斯年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抵在谢应危胸前的手,力道却渐渐软化。 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著,最终缓缓垂下,默许了这场於清白天光下的亲密。 什么白日宣淫,什么体统规矩…… 在眼前这人炽热而执著的爱意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剩下唇齿间交融的温度,与胸腔里失控的心跳,无比清晰。 第381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0 醉梦阁。 一间布置雅致,薰香裊裊的包厢內。 谢应危此刻並非平日那副俊美夺目,带著几分桀驁的模样。 他脸上覆著一层精巧的易容,五官变得平凡了些许,气质也收敛得像个普通年轻修士,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道袍,混跡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注目。 他坐在铺著锦垫的圆桌旁,周围围坐著几位衣著打扮或艷丽或清雅,容貌气质各异的男女。 皆是这花楼里经验丰富,善於察言观色的“行家”。 桌上摆著精致的点心和瓜子,茶香与薰香混杂。 谢应危正一脸愁苦地对著他们大倒苦水,语气鬱闷: “……所以啊,我和师兄明明就是两情相悦,我能感觉到! 可他就是放不开!每次我稍微亲近一点,他就开始念叨什么『规矩』、『体统』、『不可逾矩』,要不就是拿心性未定来搪塞我! 你们说,他是不是嫌我年纪太小,不够稳重?” 他可不敢提映雪仙君的名號,只含糊地以“师兄”代称,但言语间那份情意与苦恼却做不得假。 围坐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嗑瓜子的嗑瓜子,吃点心的吃点心,眼睛都亮晶晶的。 他们在这迎来送往之地,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但像眼前这位,付了不菲的灵石,既不要求歌舞助兴,也不寻欢作乐,只是单纯来諮询“情感问题”的,还真是头一遭。 给钱就是大爷,这活儿轻鬆有趣又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一位身著緋红纱裙,容貌嫵媚的女子率先开口。 她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吃著,语气篤定: “小哥,听你这般描述,你那师兄啊,依奴家看,八成是个闷骚的性子,错不了,错不了。” “闷骚?” 谢应危眨了眨眼,虚心求教。 “就是表面正经,內里……嘿。” 旁边一个描著精致眼线的年轻男子接过话头,用瓜子壳点了点桌面: “你想啊,他若真对你无意,早就严词拒绝,甚至將你赶得远远的了,哪会容你一次次靠近? 他嘴上骂你没规矩,行动上却未必真把你推开,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內心是受用你这般亲近的,只是麵皮薄不好意思,或者端著长辈的架子。 毕竟,你说了他年岁长你许多,注重顏面和礼法,或许顾虑也多些。” 另一个穿著鹅黄衣衫,看起来年纪稍小的少女也连连点头,兴奋地补充: “就是就是!这种年长又端著的,最是口是心非! 小哥,你要记住一句话,没有年上宠,哪来年下疯? 他端著,你就得主动,他讲规矩,你就要学会在规矩之內行不规矩之事,撩得他心猿意马,却挑不出你的错处。” 谢应危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他们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师尊可不就是那样! 每次自己胡来,他虽训斥,却从未真正严厉惩戒过,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会默许乃至回应。 这就叫闷骚和假正经? 嫵媚女子见谢应危若有所思,嫣然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本装帧並不华丽,甚至有些古旧的书册,塞到谢应危手里: “公子果然一点就透,不过光说没用,得有点真材实料。喏,这本《鸞凤和鸣秘戏图典》给你,里面图文並茂,详尽得很。 各种……嗯,增进感情的妙法都有记载。 只要你肯下功夫研习,融会贯通,保管让你那闷骚师兄从此对你欲罢不能,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谢应危接过书册,入手微沉。 他好奇地翻开一页,只见里面並非文字,而是以精细笔触描绘的男男女女交缠图景,姿態各异。 旁边还有蝇头小楷註解著要领,技巧乃至呼吸配合之法。 画面栩栩如生,虽不至於淫秽不堪,却充满了直白的诱惑与旖旎气息。 纵使谢应危脸皮不薄,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想到要与楚斯年用,耳根瞬间红透。 若非神魂內的清心咒早已被解除,此刻怕是又要发作。 描著眼线的男子见状掩唇轻笑,起身走到包厢角落一个装饰用的多宝格前。 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约莫一尺长,半尺宽的红木雕花盒子,放到谢应危面前。 “光有兵法还不够,器械也得跟上。” 男子打开盒盖,里面赫然陈列著数样造型奇特,材质各异的物件。 有些光滑圆润,有些带著细小的凸起或环扣,有些形状更是令人浮想联翩。 “这些……” 谢应危吃了一惊,他虽然胆大妄为,但对这些“闺阁秘器”却著实陌生。 盒中之物,有些他能隱约猜出用途,有些则完全超出认知。 男子拿起其中一件温润的玉势,在指尖把玩,笑容曖昧: “这些都是助兴的好玩意儿。你那师兄不是总端著吗?不是讲规矩吗?用了这些,再配合书里的法子,保准让他欲仙欲死,情难自禁~” 谢应危连连惊嘆他果然是来对了地方。 刚想开口详细问问那些道具的具体用法和效果—— 一股清冷如雪的灵识波动落在他身上! 谢应危浑身汗毛倒竖,捏著册子的手猛地一抖。 坏了! 师尊?! 怎么每次来花楼都会被师尊抓住? 一瞬间,谢应危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也顾不得再研究什么道具秘籍。 “诸位,在下有急事,先走一步!告辞!” 他语速飞快地丟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几位顾问惊愕的表情。 手中册子往怀里一塞,又捲走木盒,身上灵光微闪,隨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灵力涟漪。 雅间內顿时一片寂静。 黄衣女子眨了眨眼,捏著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就走了?” 粉衣男子撇撇嘴,拈起一块糕点: “瞧把他急的,定是怕他家那位闷骚师兄发现。嘖,看来是真上心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次再来,可得好好问问后续。” 清冷男子淡淡道,眼中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几人相视一笑,继续嗑瓜子喝茶。 第382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1 拂雪崖,刑罚堂。 楚斯年缓步踏入时,步伐比平日略显沉凝,周身縈绕著一层肉眼难辨的低气压。 素白衣袍拂过冰冷的地面,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淡色的眸子扫过空旷的殿堂,在看到石台上那抹身影时几不可察地眯了眯。 谢应危已经换回常服,墨发披散,姿態閒適地坐在石台边缘,两条长腿甚至悠閒地晃荡著,脸上掛著那副带著点討好又有点欠揍的嬉皮笑脸。 “师尊,您来了。” 他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此地等候多时,而非刚刚仓皇逃窜归来。 楚斯年在他面前几步远处站定,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丝冷意: “你来此处作甚。” 谢应危从石台上跳下来,赤眸亮晶晶地看著他,语气无比诚恳: “弟子自知有错,特来此地请师尊依律惩戒。” “惩戒?” 楚斯年微微偏过头,避开过於灼热的视线: “你早已出师,我又何必再罚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带著一丝类似赌气的彆扭。 谢应危敏锐地捕捉到楚斯年语气中那丝恼火。 他没有被这疏离的態度嚇退,反而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就想去抱楚斯年。 “出师了也是您的徒弟,一辈子都是。” 他声音放软了些,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楚斯年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拥抱,眉头蹙起,语气更冷: “放手。” 谢应危手臂落了空,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凑得更近,几乎贴著楚斯年的耳朵,低声道: “师尊可是因为弟子又去了花楼,生气了?” 楚斯年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唇,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他確实不悦,但更不悦的是被这小子一眼看穿心思。 见他不语,谢应危眼中狡黠之色更浓,语气越发无辜: “那师尊可就冤枉弟子了。弟子这次去可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师尊,去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呢。” “为了我?” 楚斯年终於转回头,淡色的眸子对上他,里面写著明显的不信与疑问。 “那种地方能学什么有用的东西?”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更深。 他不再解释,而是忽然弯腰,手臂直接穿过楚斯年的膝弯,另一只手则揽住他的后背—— “徒儿学了什么东西,师尊待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用力,竟將楚斯年整个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楚斯年身体瞬间腾空,只好揽住谢应危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极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谢应危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手臂上賁张的肌肉线条。 “谢应危!放我下来!” 楚斯年又惊又怒,脸颊緋红,挣扎著想要落地。 但谢应危抱得很稳,根本不容他挣脱。 谢应危抱著他,几步走到那方冰冷坚硬的镇灵石台边,將楚斯年轻轻放了上去。 楚斯年后背触及石台冰凉的表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撑著手臂想要坐起,谢应危却已俯身靠近,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石台上,將他困在自己与石台之间。 幽蓝的光线下,谢应危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赤眸中翻涌著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某种危险的兴奋,嘴角那抹邪气的笑容越发明显。 “师尊,弟子今日新学的功课,正好请师尊亲自验收一下,如何?” 他声音低哑,带著蛊惑。 楚斯年蹙起眉,正欲斥责这愈发过分的举动,谢应危却已有了动作。 他手臂稍一用力,带著一种巧劲,竟將楚斯年整个人轻巧地翻转过来,面朝下趴伏在石台上。 身体瞬间僵住。 石台能够封闭灵力流转,此刻体內灵力运转骤然滯涩,带来一种不自在感。 石台本身透骨的冰凉,隔著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还未等他因这曾用於惩戒弟子的姿势而涌起羞耻与恼怒—— 啪! 拍打声清脆而响亮! 宽厚温热的掌心,隔著衣料结结实实地落在似曾相识的位置上。 楚斯年猛地睁大眼睛,淡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他、他……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衝头顶,瞬间將他整张脸,连同脖颈甚至可能蔓延到衣领下的胸膛,都染成一片炽热的緋红。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 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滯,隨即变得短促而紊乱,大脑宕机。 谢应危……在干什么? 不对、不对……这孩子是自己看著长大的,怎么会…… 等等,所以自己刚刚是被打了吗? 打了那里…… 谢应危……? 楚斯年的脸颊贴著冰凉坚硬的表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甚至因为过於惊骇而忘记出声斥责或反抗,僵硬趴在石台上。 第38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2 短暂的羞愤欲死后,楚斯年终於重新接续上理智的弦。 “谢、应、危——!” 一声带著薄怒的清叱脱口而出。 他猛地撑起身下石台,站直身体,素白的衣袍因方才的姿势而略有凌乱。 脸颊、脖颈、乃至裸露在外的耳廓和一小段锁骨,都染著未褪的緋红。 那双淡色的眼眸此刻死死盯著几步之外,似乎还在回味掌心触感的谢应危,里面翻涌著难以置信的震怒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羞耻。 他……他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那里!尤其这人还是谢应危! 谢应危被师尊这声饱含杀气的威胁惊得一个激灵,从某种旖旎的幻想中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啊?! 他眨眨眼,看著师尊那副气得浑身发颤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这反应……怎么和花楼里那几个顾问说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说,对付“闷骚古板”的年上,適当强势一点的举动会更容易打破道侣心防,让对方半推半就害羞不已吗? 怎么师尊看起来像是要把他当场就地正法,清理门户?! 眼见楚斯年周身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溢,带著凛冽的寒意和明显的怒意,谢应危暗道不妙,脚底抹油,转身就想跑! “现在想跑了?” 楚斯年怒极,也羞极,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態,手指凌空一点。 “誒?师尊?” 数道冰蓝色的灵力锁链凭空而生,瞬间缠绕上谢应危的四肢和腰身,將他牢牢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应危!你、你简直……胆大包天!不敬师长!”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怒意与羞恼交织瞪视著谢应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谢应危被捆得结实,却不见惧色,反而梗著脖子反驳: “我怎么不敬师长了?师尊您小时候不也打过我吗?戒尺打得可比我这巴掌重多了!我还哭了呢!” 他故意提起旧事,试图混淆视听,减轻罪责。 “那能一样吗?!” 楚斯年简直要被他这歪理气笑了,脸颊更红,咬著牙低斥: “那是惩戒!是教你规矩!你、你现在这是……” 他“这是”了半天,那句“调戏”或“褻玩”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羞於出口。 尤其是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某处因为方才那几下拍打,悄然升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绝不能让这混帐发现! 为了掩饰这份窘迫,也为了狠狠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徒,楚斯年心念一动。 束缚著谢应危的冰蓝锁链骤然收紧,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誒——?” 谢应危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灵力锁链吊著,双脚离地,如同一个被拎起来的粽子。 紧接著,锁链开始带著他在空旷的刑罚堂半空中快速绕起圈子来! 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速度时快时慢,带起呼呼的风声。 “师尊!师尊我错了!放我下来!晕!要晕了!” 谢应危被转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连忙大声求饶。 他没想到师尊恼羞成怒之下,会用这种幼稚又折磨人的方式惩罚他。 楚斯年负手而立,背对著半空旋转不休的人影,素白的衣袍下摆纹丝不动。 唯有周身灵力平稳流转,精確地控制著旋转的速度与轨跡。 他脸上红晕未消,耳根更是烫得惊人,但神色已恢復惯常的冰雪之姿。 不知转了多少圈,直到半空中人影挣扎的力道明显弱了下去,连闷哼都发不出来,楚斯年才冷哼一声,袖袍微拂。 “噗通。” 谢应危被那股灵力轻飘飘地放了下来,却因强烈的眩晕根本无法站稳。 踉蹌几步,终究是腿一软,“咚”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一手撑住冰冷的地面,另一手扶住额头,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前金星乱冒,天地依旧在旋转。 楚斯年这才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著他,声音清冷: “目无尊长,举止孟浪。今日便罚你於此地禁闭思过一日。” 说罢,他不再多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徒弟一眼,抬步便欲离开这令人面红耳赤的是非之地。 “师……师尊……” 谢应危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眼见那抹素白身影就要消失在殿门光影处,心下大急,也顾不得许多,强忍著噁心与眩晕,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试图追上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態。 刚迈出两步,脚下便是一软,整个人再次向前扑倒。 这一次却是双膝著地,以一个近乎跪伏的姿势,堪堪停在楚斯年身后。 仓促间,他下意识伸手一抓,竟正好拽住楚斯年即將离去的衣袖下摆。 “师尊……饶、饶了徒儿吧……” 谢应危喘息未定,声音还带著晕眩的虚浮。 那张因旋转而微微发白,却依旧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討好又可怜的笑容,眼神湿漉漉地望著楚斯年紧绷的侧脸: “徒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师尊想对徒儿做什么都可以……” 这话听起来像是討饶,可配合著他那副即使狼狈也掩不住风流邪气的模样,以及言语间曖昧不清的暗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反而更添几分撩拨之意。 楚斯年脚步一顿,衣袖被他攥住,抽身不得。 他回头,垂眸看著跪伏在地,晕得七荤八素却还不忘油嘴滑舌的徒弟,心中那股因方才巴掌而起的羞恼仍未平息,本不欲理会。 可目光掠过谢应危因快速旋转而苍白的脸色,以及膝盖抵在冰冷地面的模样,严厉的神色终究是鬆动一瞬。 谢应危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心软。 他眼中精光一闪,非但没有鬆手,反而就著跪姿,膝行向前蹭了两步,將脸颊轻轻贴在楚斯年的大腿外侧。 隔著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与瞬间的僵硬。 “师尊……” 他仰起脸,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张脸越发显得无辜又勾人,眼尾因晕眩和些许生理性的水光而微微泛红,嘴角却勾著討巧的弧度。 “徒儿任师尊责罚……怎么罚都行……” 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带来一阵酥麻。 楚斯年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著谢应危这副姿態,心中那点因他去花楼而起的疑虑与不悦,此刻倒是得到了证实—— 这混帐东西,去那等地方果然没学什么正经! 这缠磨人的手段,这勾魂摄魄的眼神…… 玉清衍若是知晓他们二人已是这般关係,怕不是真要晕过去,连带自己这个师尊也要落个管教不严的名声。 思绪及此,楚斯年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丝被撩动的不自在,声音恢復清冷,带著审问的意味: “无论何种责罚皆甘愿承受?” 谢应危见他语气似有转圜,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容更盛,带著点得逞的狡黠: “当然!只要师尊消气,徒儿任凭处置!” 楚斯年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贴著自己腿侧的脸颊,泛红的眼尾,以及那副“任君採擷”的姿態上扫过。 半晌,他缓缓开口: “好。既如此,你便在此处將《太上清静篇》全文倒背百遍。背不完不得起身。” 谢应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啊?” 《太上清静篇》? 倒背?百遍?! 这比他绕著刑罚堂再转一百圈还要命! 楚斯年却不再看他,轻轻一振衣袖,將袖角从他手中抽出。 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清泠的吩咐在空旷的堂內迴荡: “背时需凝神静气,心无杂念。若有错漏,一遍作废,从头计起。” 谢应危跪在原地,看著师尊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又想想枯燥冗长的经文,只觉得方才的晕眩还未散去,新的酷刑已然加身。 他垮下脸,哀嘆一声,却也只得认命地开始搜刮记忆,磕磕绊绊地试图从最后一个字开始回想那令人头痛的《太上清静篇》。 而殿外,楚斯年走出刑罚堂,迎著拂雪崖清冷的山风,脸上强装的平静终於维持不住,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耳尖。 这孽徒……当真是一日不看著,就能捅出个新花样来。 道侣之事果然还需从长计议,绝不能让玉清衍知晓半分。 第384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3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拂雪崖终年不散的雪云吞没,只余下玉尘宫檐角几盏长明灵灯散发著柔和清辉。 楚斯年踏著细雪归来,素白的衣袍上沾染了少许外界的风尘气息。 他今日外出处理了几桩因灵气復甦而新生的地脉纠纷,虽不棘手,却也耗费了些心神。 踏入结界,感受到玉尘宫內熟悉的清冷与那缕独属於某人的气息时,眉宇间不自觉的些许倦意便悄然化开。 他感应到谢应危的气息在內殿,脚步未停,穿过迴廊,步入灯火通明的殿內。 “应危。” 他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楚斯年脚步微顿,心下疑惑。 以谢应危的性子,若知他归来早该迎出来了。 又往里走了几步,內殿的纱帘无风自动,轻轻拂过他的衣袖。 就在此时,一道仿佛揉碎月华与星辉织就的浅蓝色薄纱,毫无徵兆地从殿顶高处悄然垂落,如同九天银河倾泻下一缕,飘飘荡荡,正好隔在他面前。 楚斯年抬头望去,殿顶高处光线朦朧,看不真切。 他心中瞭然。 定是谢应危又在捣鼓什么新花样。 也罢,且看他要做什么。 楚斯年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如梦似幻的薄纱缓缓落下。 纱幔触地,漾开一圈柔光。 光影晃动间,一道身影倏然出现在纱幔之后,隨即,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 是谢应危。 然而映入楚斯年眼帘的,却並非平日的弟子服或常服。 谢应危身上只著一件式样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暴露的丝质长衫。 衣料薄如蝉翼,呈现出一种泛著珍珠光泽的浅金色,松松垮垮地罩在他頎长挺拔的身躯上,仅以腰间一根同色系带隨意系住。 衣襟大敞,露出大片精壮结实的胸膛,紧实的腹肌,以及两道清晰的人鱼线没入下方若隱若现的裤腰边缘。 衣袖宽大,抬手间,流畅的肩臂线条与紧窄的腰身一览无余。 墨黑的长髮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著水珠,沿著锁骨滑落,没入衣襟深处。 他脸上带著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邪气的笑意,赤眸在殿內暖黄的灵灯光线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望过来,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妖魅。 这身装扮穿在他身上,竟奇异地不显低俗风尘,反而將他那份张扬又性感的魅力放大到了极致,充满直白而原始的诱惑力。 楚斯年整个人愣在原地,淡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视线不受控制地在谢应危身上飞快扫过。 从湿发下的俊脸,到敞开的胸膛,再到紧窄的腰腹…… 隨即,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他猛地移开目光,侧过脸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这、这孽徒! 从哪里弄来这等不成体统的衣裳! 心头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自镇定。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严厉: “上次罚你倒背《太上清静篇》,看来你是全忘了?” 谢应危见他这般反应,眼中笑意更浓,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踏著波光粼粼的薄纱,一步步走近。 半透明的衣料隨著他的步伐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的起伏,走动间风光若隱若现,更是勾魂摄魄。 他停在楚斯年面前,微微俯身,带著沐浴后潮湿温热的气息,声音压低,带著刻意的委屈与撒娇: “师尊莫要生气嘛,弟子哪里敢忘。只是今日见师尊外出辛劳,定是乏了,弟子是特意来服侍师尊,让师尊鬆快鬆快的。” 说著,他伸出手,竟是直接搭上楚斯年的腰带,动作熟稔地开始解复杂的系扣。 楚斯年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扣住他的手腕,警惕地看著他: “服侍?何意?” 谢应危被他抓住手腕也不挣扎,反而就势將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指尖轻轻摩挲著楚斯年手背冰凉的肌肤,笑容无害又勾人: “弟子已经为师尊备好沐浴的热汤,加入安神舒缓的灵药。师尊泡一泡,解解乏。” 原来只是沐浴? 楚斯年心下稍松,但目光再次掠过谢应危身上那件清凉得过分的衣裳,眉头又蹙了起来: “那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谢应危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回师尊,如今山下民间,特別是那些讲究的浴池汤馆,侍者皆作此装扮,据说更显雅致贴心,便於侍奉。 弟子也是想学个新花样,让师尊体验一番。” 他一边说著,手上动作却不停,趁楚斯年分神解释的工夫,已经灵活地解开腰带,又顺势去褪外袍。 楚斯年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时语塞,又被这主动服侍的架势弄得有些不自在。 想要拒绝,可谢应危的动作却极其熟练,加上那身打扮带来的衝击力实在太大,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外袍被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中衣。 谢应危的手又伸向中衣系带。 “为师自己来……” 楚斯年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阻止。 “师尊劳累,让弟子代劳便是。” 谢应危不容分说,指尖灵巧地挑开系带,温热的掌心不经意间擦过楚斯年微凉的腰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楚斯年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终是抿紧唇不再言语,任由他將自己身上的衣物一件件除去,直至只剩贴身褻裤。 莹白如玉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在殿內暖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清瘦却不羸弱,线条流畅优美,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谢应危目光幽深地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喉结滚动。 隨即收敛神色,取过一旁备好的宽大柔软浴巾,轻轻披在楚斯年肩上,牵著他的胳膊朝內殿后方那处常年氤氳著温热水汽的浴池走去。 “师尊,请。” 浴池乃是以整块温玉砌成,引地热灵泉,此时池水清澈,热气蒸腾,水面漂浮著几片舒筋活络的灵草叶片,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池边燃著寧神的香烛,光线柔和。 楚斯年踏入池中,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微凉的身躯,疲惫感似乎真的被涤盪了几分。 他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膀与锁骨,湿透的粉白长发贴著脊背,几缕滑落胸前,在水面漾开。 热气薰染下,他那张清冷的脸庞也柔和许多,长睫沾了水汽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水波轻晃映著池边烛光,在他身上流转著细碎的光晕,宛如謫仙临凡,濯洗尘囂,清冷出尘中又平添几分难言的慵懒与易碎的美感。 谢应危也跟著踏入池中,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件浅金色的薄衫被水浸湿变得更加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几乎与没穿无异。 他拿起一旁玉瓢舀起温热的水,轻轻浇在楚斯年的肩头,动作倒是十分规矩。 楚斯年闭著眼感受著水流带来的舒適,心中暗想: 看来这孽徒今日倒真是单纯想服侍他沐浴,虽打扮怪异了些,举止尚算安分。 一同沐浴而已,倒也无妨。 他放鬆心神,任由温暖的水流和谢应危適度的按揉舒缓著疲劳。 却未察觉,身旁那人看似专注服侍的赤眸深处,翻滚著怎样幽暗炽热的浪潮,以及微微勾起的唇角。 第38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4 楚斯年背靠池壁,浸泡在暖融的水中。 素日清冷紧绷的眉眼在水汽浸润下,难得舒展开来,显出一种卸下所有防备的鬆弛与倦怠。 粉白色的长髮被水浸湿,柔顺地贴在颈侧与光滑的肩背上,几缕髮丝黏在精致的锁骨处,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谢应危就跪坐在他身后,仅著那一身在雾气中更显朦朧诱惑的金色薄纱。 他手法熟稔地为楚斯年按揉著肩颈与手臂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驱散著疲惫,指尖偶尔状似无意地划过那些敏感的位置。 “师尊,这里可还酸?” 他凑到楚斯年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温热湿润的气息故意拂过微红的耳廓。 楚斯年轻轻“嗯”了一声,闭著眼,似乎颇为受用。 连日的劳心费力,在这般精心服侍下確实消散了大半。 见他放鬆,谢应危的胆子更大了些。 按揉的动作渐渐变了味道,不再局限於肩背,开始若有似无地向下游移。 指尖划过紧实的腰侧,带著薄茧的指腹擦过腰间细腻的肌肤。 同时,他借著变换姿势,身体有意无意地贴近楚斯年的后背。 胸膛隔著湿透的薄纱,几乎完全贴上光滑微凉的脊背,灼热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金色薄纱下的身躯,在氤氳水汽与粼粼波光中,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与致命的诱惑。 宽阔的肩,窄瘦的腰,匀称修长的腿…… 他不再掩饰,如同开屏的孔雀,將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肆无忌惮地展示在楚斯年面前。 儘管楚斯年闭著眼,但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 他甚至故意探身向前,去取池边漂浮的玉壶,动作间,湿透的薄纱紧贴腰腹,勾勒出清晰的人鱼线与紧实的小腹,几乎毫无遮蔽作用。 起身时,水珠顺著绷紧的肌肉纹理滚落,在灵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带著一种野性又慵懒的吸引力。 “应危。” 楚斯年终於出声,声音带著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却依旧能听出一丝警告。 他没有睁眼,但感知何等敏锐,谢应危那些小动作和刻意的展示,他岂会不知? “弟子在呢。” 谢应危立刻应声,声音无辜极了,赤眸却亮得惊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一只手探入水中,指尖似有若无地撩过楚斯年紧实的小腹。 另一只手则撑在池壁,將楚斯年半圈在自己与池壁之间,形成一个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意味的姿势。 “师尊。” 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带著委屈巴巴的调子。 “弟子只是怕您累著,想好好服侍您,您若不喜欢,弟子不动便是。” 嘴上说著不动,停留在小腹附近的指尖却打著圈儿地摩挲著。 楚斯年呼吸乱了一瞬。 他想斥责,想推开这愈发逾矩的孽徒,可身体却在暖融的池水与高超的撩拨下诚实地放鬆,甚至隱隱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悸动。 封闭空间中蒸腾的热气与毫无遮掩的亲密,都在无声瓦解他的理智与防线。 谢应危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鬆动。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偽装,抓住机会吻了上去。 楚斯年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双手抵上谢应危赤裸滚烫的胸膛。 可这个吻太过炽烈,太过熟悉,抵在胸膛的手,推拒的力道不知不觉间软了下去,最终变成无力的抓握。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吻之下轰然崩塌。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著,被动地承受著这个激烈到近乎掠夺的吻,喉间溢出一点近似呜咽的鼻音。 氤氳的水汽似乎变得更浓,温度也节节攀升。 谢应危抱著他,猛地向后一倒! “哗啦——!” 水花四溅。 两人一同沉入温暖的池水之中。 水面没过肩膀,只露出紧紧相贴的上半身和交织的长髮。 水下的世界光线朦朧,声音被阻隔,触感却更加敏锐清晰。 谢应危的吻並未因入水而停止,反而如同水草般缠绕得更加紧密。 他一手紧扣著楚斯年的后脑,另一只手在水下急切地摸索游走,抚过清瘦却柔韧的脊背。 楚斯年被吻得缺氧,意识模糊,只能本能地攀附著谢应危的肩膀,指尖深深掐入紧实的皮肉。 许久,谢应危终於放开他被蹂躪得红肿的唇,却並未远离,而是顺著优美的下頜线一路吻了下去。 每一寸肌肤都不肯放过。 楚斯年仰著头,水汽濡湿了他的长髮,黏在潮红的脸颊和肩颈,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情动。 谢应危呼吸粗重,赤眸在朦朧水光中亮得骇人,紧紧锁著眼前人迷濛泛红的脸,只觉得一股更加凶猛的占有欲与爱怜衝上头顶。 水波隨著动作剧烈荡漾。 赤眸深处是滚烫灼人的独占欲与深沉爱意。 第38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5 玉尘宫的温泉池水氤氳著热气,终年不散的寒意被驱散殆尽,只余下一室暖融水汽与某种靡丽未散的气息。 楚斯年匆匆穿好素白寢衣,指尖甚至因方才的荒唐而微微发颤,系了好几次才將衣带勉强系好。 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 他抿著唇,眼睫低垂,罕见地没有斥责身后那个始作俑者。 毕竟,方才在池中失態低吟,甚至主动迎合的人,似乎……也是他自己。 还好,这玉尘宫深处,除了他们二人,再不会有第三双眼睛看见。 他刚整理好衣襟,试图恢復几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身后便贴上一具高大温热的身躯。 谢应危从后面將他整个环住,下巴亲昵地蹭著他的颈窝。 这人明明也刚出浴,却不好好穿衣服,雪白的寢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臂弯,露出大片蜜色结实的胸膛,上面甚至还留著几道属於楚斯年情动时留下的浅浅红痕。 “师尊……” 谢应危的声音带著饜足后的慵懒沙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后。 他一只手环在楚斯年腰间,另一只手却不老实,故意撩开楚斯年刚系好的衣襟边缘。 指尖探入,抚过那片温热细腻的肌肤,以及其上若隱若现的粉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胡来!” 楚斯年身体一颤,猛地拍开作乱的手,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他试图挣脱,却被谢应危牢牢圈在怀里。 谢应危低笑起来,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 非但不收敛,反而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著楚斯年的耳朵,用带著邪气的语调说道: “师尊別生气嘛。弟子之前翻阅古籍,看到上面记载,有道侣之间……嗯,行双修之事,阴阳调和,於修为大有裨益。 我看师尊近日修为似有精进,想必也是此道之功?或许,我们该更勤勉些才是。” 说完,他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身后雾气朦朧的浴池方向。 “你——!” 楚斯年被他这番混帐话气得气血翻腾,连脖颈都染上緋色。 他再顾不得什么,周身灵力微涌,直接將身后这没羞没臊的傢伙震开几步。 隨后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谢应危,拢紧衣襟,抬步就往寢殿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生气倒不至於。 只是……只是方才情动之时,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做出的那些姿態,实在是有违他维持的清冷师尊形象,稍微回想一下便害臊的很。 尤其是面对谢应危。 这个他看著从七岁小豆丁长成如今模样的徒弟,总让他產生一种仿佛在占对方便宜的羞耻错觉。 谢应危被灵力震开,却不恼,笑嘻嘻地立刻又跟了上去,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师尊,等等我嘛!” 他快走几步,与楚斯年並肩,侧著头,用那张俊美得近乎邪气的脸做出蹙眉委屈的表情: “师尊可是生我气了?弟子方才伺候得不周到?” 楚斯年脸颊更热,脚步更快,简直想要御风飞走,抿著唇就是不答话。 谢应危穷追不捨,跟著他一路进了寢殿。 看著楚斯年走到床边,背对著他整理被褥,谢应危靠在门框上,摸著下巴,用恶劣的语气继续道: “难道……是今天用的那些小玩意儿,师尊不喜欢? 弟子可是精挑细选,还以为师尊会……嗯,很受用呢,师尊刚刚明明也很欢喜。” “谢、应、危!” 楚斯年终於忍无可忍,猛地转身,面红耳赤地瞪著他,指尖灵力已经开始凝聚。 这混帐东西!到底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学了些什么? 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实在是……不堪入目!偏偏、偏偏用在他身上时,效果又…… 眼看楚斯年真的要恼羞成怒动手赶人,谢应危见好就收,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气一转: “好好好,弟子不说了,不说了!师尊息怒!” 他顿了顿,见楚斯年指尖灵力稍敛,才换上一种稍微正经些的语气,开口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想说。” 楚斯年冷冷扫他一眼,警告道: “最好不是孟浪之词。” “绝对不是!” 谢应危立刻保证,然后走上前几步,在距离楚斯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赤眸望著他,声音放轻了些。 “师尊,您还欠我一次生辰礼呢。” 生辰礼? 楚斯年一愣,开始回想。 对了,谢应危的生辰……是在他们被困上古遗地的那段时间。 回来后又是各种后续处理,心神损耗,竟也未曾想起。 一丝愧疚浮上心头。 他確实欠这孩子一份生辰礼。 指尖凝聚的灵力悄然散去。 楚斯年神色缓和了些,问道: “你想要什么?”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得寸进尺: “我说什么,师尊都答应?” 楚斯年瞥他一眼,眼神分明写著“不要得寸进尺”。 谢应危连忙摆手: “不不不,弟子要的礼物很简单,而且师尊现在就能给。” “嗯?” 楚斯年狐疑地看著他,实在想不出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但既然说了“现在就能给”,又似乎不是太过分的要求,答应他便是了。 “是什么?” …… 一炷香后,楚斯年坐在巨大的铜镜前,身上已然换上一套月白为底,绣满银蓝莲纹蝶影的衣裙。 轻薄的衣料熨帖地勾勒出清瘦却不失风骨的身形,广袖垂落,裙摆如云霞铺散在座椅四周。 繁复精致的刺绣在灵灯下熠熠生辉,衬得本就冰肌玉骨的肤色愈发剔透,竟有一种雌雄莫辨,清冷华贵的奇异美感。 他微微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耳根的红晕仍未完全消退,但神色已恢復惯常的平静。 只是平静之下,依旧能窥见一丝羞窘与无奈。 穿女子衣裙什么的,还是…… 谢应危站在他身后,手中拿著一柄玉梳,正小心翼翼地梳理著楚斯年柔顺披散的粉白长发。 他的动作极轻,眼神却炽热得如同实质,流连在镜中那张无论怎样装扮都惊心动魄的容顏上。 “你想要的生辰礼便是这个?” 楚斯年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无奈。 这个徒儿的心思还真是猜不明白。 “嗯,弟子一直都想看看师尊穿起来是什么模样,只是往日若敢提,师尊定要骂我胡闹,说不定还要挨罚。” 他这话半真半假。 想看是真,但这“生辰礼”的由头,更多是临时起意,想逗弄一下自家麵皮薄的师尊,看他害羞无措的模样。 当然,师尊能答应更是意外之喜。 他手下不停,开始尝试將楚斯年的长髮綰成女子的髮髻。 手法虽不熟练,却异常认真。 “师尊这样,也別有一番韵味。” 他低声讚嘆,赤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艷与占有欲。 说著,又从旁边取出一套小巧的胭脂水粉。 这是他不知何时备下的,用料皆是上等灵植炼製,气息清雅。 楚斯年看著那些东西,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却终究没有阻止。 谢应危像是得到了默许,更加兴致勃勃。 他先是用指尖蘸取一点色泽嫣红却不过分浓艷的唇脂,轻柔地涂抹在楚斯年淡色的唇瓣上。 那抹红色瞬间点亮整张清冷的面容,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接著,他又用细笔沾了极淡的胭脂扫过眼尾。 淡色的眸子因这抹微红而显得更加深邃迷离。 最后,在楚斯年光洁的额间,以金粉细细描绘了一朵小巧精致的莲花鈿。 第38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6 妆容完成。 镜中的楚斯年,已与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月白鮫綃华服,银蓝莲蝶生辉。 粉白长发被綰成略显鬆散却別致优雅的云髻,斜插一支同色系的白玉步摇,坠著细小的冰晶流苏,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额间金莲璀璨,眼尾微红晕染,唇瓣一点硃砂。 清冷如雪的底色,被这极致的华丽与艷色点燃。 既有仙子的出尘,又带著一丝墮仙般的魅惑,矛盾而和谐,令人移不开眼。 谢应危屏住呼吸,看了许久,才喟嘆般轻声道: “师尊……” 楚斯年自己也看著镜中的倒影,有些陌生,有些不適应,但奇异的是並无太多反感。 他抬眸,望向身后痴痴望著自己的谢应危,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你可满意了?” “满意!自然满意。” 谢应危回过神来,笑容灿烂得如同得了全天下的宝贝。 他拉起楚斯年的手送到唇边,虔诚地印下一吻,目光灼灼: “师尊无论怎样,弟子都满意。” 他情动不已,倾身便想吻上那抹诱人的嫣红。 还未遂意,一根微凉的手指便轻轻抵在他的唇上,阻止进一步动作。 谢应危一怔,不解地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却並未看他,只是抬手,將自己耳垂上那对造型精巧的月白色珍珠耳坠取了下来。 隨后转向谢应危,指尖微动,那对耳坠便轻轻夹在谢应危的耳垂上。 珍珠的莹润光泽,映衬著谢应危蜜色的肌肤和俊美邪气的面容,竟有种打破常规的和谐与美感。 甚至冲淡几分眉宇间的桀驁,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风情。 楚斯年微微偏头,仔细端详片刻,淡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满意,轻轻吐出两个字: “好看。” 谢应危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坠子,有些新奇,又有些受宠若惊。 他看向楚斯年,赤眸里满是疑惑和期待。 楚斯年却已站起身,月白色的华丽裙摆隨著他的动作如水波般荡漾开。 “你今晚想留在这里?” 谢应危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 “想!当然想!” “好。” 楚斯年点了点头,纤长手指轻轻点了点谢应危面前的空地。 “跪下。” 谢应危想也不想,甚至带著点迫不及待,“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毫不拖泥带水。 楚斯年垂眸看著他,然后,伸出那根刚刚抵过他嘴唇的手指,轻轻勾住谢应危松垮衣襟的领口。 指尖微微用力,带著缓慢的力道,牵引著跪在地上的谢应危,双膝一步步朝著內间那张宽大床榻的方向挪去。 谢应危上半身直立,顺从地用这种方式跪行著,仰头看著楚斯年。 此刻的师尊,华服盛妆,居高临下,清冷的容顏因妆容而艷丽逼人,勾魂夺魄。 楚斯年今日被他一番戏弄,从沐浴到梳妆,著实是丟了不少面子。 现在,是该找补回来的时候了。 到了床榻边,楚斯年停下脚步。 勾著衣领的手指轻轻一松。 谢应危会意,立刻灵活地起身。 却不是站直,而是就著跪姿,手臂一环,搂住楚斯年的腰,带著他一同向后倒去,两人滚落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月白色的华丽衣裙与谢应危鬆散的雪白寢衣纠缠在一起,流苏步摇碰撞出细碎的轻响。 谢应危仰躺著,楚斯年半伏在他身上,月白鮫綃的裙摆早已散乱,露出一截光滑如玉的小腿。 谢应危看著身上华服盛妆的师尊,又感受著掌心下肌肤的细腻触感,喉结滚动,笑容邪气而灿烂: “师尊想如何罚我?徒儿都受著。” 楚斯年低头看著他,那双淡色的眸子在额间金莲与眼尾嫣红的映衬下深邃无比。 他並未回答,只是缓缓俯下身,嫣红的唇轻轻印在谢应危戴著珍珠耳坠的耳廓上。 吐气如兰,带著足以点燃一切的诱惑: “那便好好受著。” 谢应危的回答早已被堵在唇齿之间。 嫣红带著脂粉的清甜压了下来。 舌尖长驱直入,带著惩罚性的力度,扫过谢应危的口腔,不容他有半分退却。 “唔……” 谢应危闷哼一声,却是立刻热烈地回应。 双手环上楚斯年的腰背,隔著那层华丽却单薄的鮫云綃,能清晰感受到衣料下肌肤的温热与肌理的起伏。 那身繁复的衣裙此刻不再是隔阂,反而成了最撩人的阻碍,隨著动作摩擦著彼此,衣袂与流苏纠缠不休。 楚斯年的手也没閒著,顺著谢应危松垮的寢衣边缘探入。 “哈啊……” 谢应危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卸了力,仰躺在锦被上微微喘息,赤眸里欲望翻涌。 “师……师尊……”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是要受著么?” 楚斯年稍稍退开些许,唇瓣分离,牵扯出一缕曖昧的银丝。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谢应危,额间金莲在晃动中闪著细碎的光,眼尾的嫣红似乎更浓了些。 “这便受不住了?” “受得住……” 谢应危咬牙,手臂用力,猛地將身上人又拉近几分,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惊人的热度与脉动。 “弟子甘之如飴。” 楚斯年低低哼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再多言,指尖微动,那层碍眼的衣服悄然间被解开。 “慢慢来。” 月白色的裙摆如盛放的花,层层叠叠铺散在谢应危身上,遮掩隱秘之处。 只有衣料的摩擦声,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溢出的闷哼在寂静的寢殿內迴荡。 谢应危仰望著上方。 清冷绝艷的面容因情动而染上緋红,额间金莲隨著动作轻颤,粉白的长髮从鬆散的云髻中滑落几缕,沾著薄汗贴在汗湿的颊边和颈侧。 极致的视觉衝击与身体上被缓慢研磨的强烈快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衝破谢应危的理智。 他死死扣著楚斯年的腰,指尖深深陷入柔韧肌理,留下泛白的指痕。 “师尊……我心悦你。” 他近乎痴迷地呢喃,目光寸寸流连在那张动情的容顏上。 楚斯年没有回应,只是俯下身,將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灼热而凌乱。 华丽的衣裙隨著起伏如水波荡漾,珍珠耳坠在谢应危耳边晃动轻敲,步摇流苏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靡丽的声响。 汗湿的躯体紧密交缠,衣料被揉皱,又推挤到一旁,露出大片蜜色与莹白交织的肌肤,上面点缀著斑斑点点的红痕,如同雪地上落下的红梅。 浪潮渐歇。 寢殿內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缠的喘息声。 楚斯年素来清冷自持,仪態端方,此刻却罕见地卸下一身筋骨,懒洋洋地伏在谢应危宽阔温热的胸膛上。 方才一番荒唐耗尽了气力,也衝垮了心防。 那身费心穿戴的月白鮫綃华服早已褪了大半,凌乱地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如玉的脊背与肩胛,其上点点红梅新绽。 他微微闔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额间那朵精致的金莲鈿有些花了,眼尾的嫣红也晕染开来。 衬著倦怠慵懒的眉眼,少了平日拒人千里的冰霜,多了几分雨打海棠后的柔靡艷色。 气息还未完全平復,带著细微的轻喘,温热地拂在谢应危颈侧。 谢应危一只手臂揽著他光滑的脊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他散落在自己胸前的髮丝,指尖缠绕把玩,赤眸里盈满饜足后的温柔与尚未散尽的炽热火光。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难得的柔软与依赖,这让他心口涨得满满的。 楚斯年意识有些涣散,模糊地想: 罢了,今日便纵著些吧。 左右是在这玉尘宫深处,无人得见。 师尊的架子,暂且收一收也无妨。 他这么想著,身体便越发放鬆,往温暖坚实的怀抱深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將重量交付出去。 脸颊贴著的肌肤温热,心跳沉稳有力,一声声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奇异地安抚著他疲乏的神魂。 规矩。 自持。 那些平日里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都被拋到九霄云外。 他只想就这样躺著,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 谢应危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额角,將那几缕粘住的髮丝拨开,动作轻柔。 寢殿內寂静无声,唯有两人交织的呼吸,轻缓悠长,渐渐趋於同步。 今日,便先这样吧。 第38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97 漱玉宗主峰后山,一处僻静的角落。 春意正浓,草木葳蕤,和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花叶的清新气息。 楚斯年与玉清衍议完事后,玉清衍因有紧急事务需处理,匆匆告退。 楚斯年並未立刻返回拂雪崖,而是难得有閒情,在主峰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信步閒逛。 走过一片青翠的草地,他的目光被角落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样式简单却保养得极好的鞦韆架,两根粗实的藤蔓从古木虬结的枝干垂下,连接著一块被打磨光滑的宽厚木板,在空中静静悬掛。 这东西倒是稀奇。 在规整肃穆的漱玉宗主峰,尤其是在这僻静处,竟有这样一个带著人间烟火气的玩物。 楚斯年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伴隨著一声清亮含笑的呼唤: “师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楚斯年闻声回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扑食的猎豹般飞奔而来,带起一阵疾风,捲动地上的草叶。 来人正是谢应危。 他显然刚从外归来,风尘僕僕,墨黑的长髮有些凌乱地束在脑后,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衬得身姿越发挺拔矫健。 那张俊美夺目的脸上,此刻洋溢著灿烂到晃眼的笑容,赤眸中全是见到他的喜悦与炽热。 楚斯年还未来得及开口,谢应危已冲至近前,不由分说,双臂一伸,竟直接將楚斯年拦腰抱了起来! “誒——!” 楚斯年低呼一声,素白的衣袖在空中拂过。 他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谢应危的肩膀。 谢应危抱著他,竟孩子气地原地转了两圈。 然后像是恶作剧得逞般哈哈一笑,两人一起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滚进柔软的草地之中。 草屑与细碎的花瓣被扬起,沾染在两人的发间与衣上。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楚斯年被谢应危压在身下,倒也没恼,只是微微喘了口气,抬眸看著上方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俊脸,问道: “你不是去歷练了?怎么来了这里?” 谢应危低头,赤眸亮晶晶地望进他眼底: “刚回来,听人说师尊在宗主这儿议事,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风尘僕僕后的沙哑,和浓浓的眷恋: “我想师尊了,师尊有想我吗?” 楚斯年被他这直白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別开眼,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过才两日而已,说得好像多久未见似的。” “两日也很久了!” 谢应危立刻反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就是想师尊了,每一刻都想。” 他说著,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楚斯年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唤道: “斯年……” 楚斯年身体微僵,迅速瞥了一眼四周。 春日午后,此处僻静,並无人跡。 他这才稍稍放鬆,却还是忍不住低声斥道: “没大没小。” 谢应危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恶劣地低笑起来。 他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著楚斯年的耳朵,用带著回忆和诱惑的语调,轻声说: “大前天晚上在书室內,师尊被我弄得舒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话音未落,还故意朝楚斯年白皙的脖颈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楚斯年脸颊瞬间飞红,又羞又恼,想骂他又想笑,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偏生谢应危还不肯罢休,一只手悄悄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抚摸著,带著挑逗的意味。 楚斯年被他弄得又痒又没办法,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春水泛波,那张清冷的面容瞬间鲜活明媚起来。 谢应危看得呆了呆,隨即眼中笑意更盛,得寸进尺地又在他耳边连唤了好几声“斯年”,夹杂著一些更不害臊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私密情话。 两人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作一团,笑声低语交织,惊飞了不远处枝头的小鸟。 阳光正好,春风醉人,这一刻,什么仙君威仪,什么师徒伦常,都被拋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最纯粹的欢愉与亲密。 远处,一株繁茂的古树后,玉清衍並未走远。 他因想起一件小事折返,远远望著草地上滚在一起,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两人。 楚斯年脸上那种放松,甚至带著点纵容和羞窘的笑容,以及谢应危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爱恋与亲昵,这绝不仅仅是师徒之情。 玉清衍静静看著,心中並无太多惊讶,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其实他早有怀疑。 每次与师叔谈及谢应危未来道侣之事,师叔的反应总是有些微妙,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淡淡带过,全然不似对其他晚辈婚事那般上心。 而谢应危那孩子看师叔的眼神,也早就超出徒弟对师尊的范畴。 玉清衍对谢应危如此上心,怎会看不明白? 但他並未觉得愤怒或被冒犯。 师叔的品性他再清楚不过,若非真心,断不会如此。 谢应危虽顽劣,却也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心性不坏,对师叔更是全心全意。 只要他们二人是真心相待,谢应危能从此安定下来,师叔也有人相伴,解百年孤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玉清衍看著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滚做一团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 他指尖微动,一道温和的屏障悄无声息地笼罩那方草地,隔绝可能窥探的视线与声音。 “好歹也等到晚上吧……师叔怎么也被那臭小子带坏了。” 玉清衍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有几分无奈,隨即转身真正离开。 罢了,隨他们去吧。 第389章 春风若有怜花意98 草地上,楚斯年终於笑够了,也闹累了,没好气地瞪了依旧压在他身上的谢应危一眼,语气带著点无奈和瞭然: “你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来,好让玉宗主恰好看见吧?” 谢应危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下头,在楚斯年白皙的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印记。 隨后见好就收,自己先利落地翻身起来,又伸手將楚斯年扶起。 两人站起身,拍打整理著沾满草屑的衣袍。 楚斯年用了个简单的净尘诀,身上瞬间恢復素洁。 谢应危则只是隨意掸了掸。 这时,谢应危的目光也落在旁边那个鞦韆上。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板和坚韧的藤蔓,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这个鞦韆,是我小时候,宗主亲手给我做的。那时候我贪玩,见山下孩子有,便缠著他也要。他拗不过我就真做了这个。” 他笑了笑,语气也正经了一些: “其实我也没玩多久,新鲜劲儿过了就丟开了。但每年春天,他都会亲自来检查,加固藤蔓,打磨木板,还会把鞦韆的范围扩大一点……我长高了,鞦韆也就跟著长大了。” 他试著坐了上去。 即使他现在已是成年男子的身形,这鞦韆依旧稳稳噹噹,毫不显小,藤蔓坚韧,木板宽厚,承载著他毫无压力。 可以想见玉清衍每年修缮时的用心。 谢应危坐在鞦韆上轻轻晃了晃,然后抬起头,朝著楚斯年伸出手,笑容重新变得明亮而期待: “师尊,一起来?” 楚斯年看了看显然只够一人坐的木板,又看了看谢应危伸出的手,淡声道: “位置只有一个,我怎么上去?” 谢应危笑得狡黠:“师尊先过来嘛。” 楚斯年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 刚走到鞦韆前,谢应危便长臂一伸揽住他的腰,微微一用力,將他带得转过身,手臂穿过膝弯—— 只觉得身体一轻,竟被谢应危以抱小孩般的姿势横著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併拢的大腿上。 楚斯年侧坐著,后背靠著谢应危结实温暖的胸膛,整个人都被圈在他怀里。 “这样不就有位置了?” 谢应危在他耳边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楚斯年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却被谢应危的手臂箍得更紧。 他无奈,只得放鬆身体,靠进身后熟悉的怀抱里。 鞦韆在谢应危有节奏的蹬地推动下,越盪越高。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著草木的清新气息,视野也隨之起伏开阔,远处的山峦殿宇仿佛都在轻轻摇晃。 起初,楚斯年只觉得这姿势著实太孩子气了些。 堂堂映雪仙君,数百岁年纪,竟被徒弟像抱孩童般搂在怀里盪鞦韆。 他心中暗忖,不能总是如此惯著谢应危,由著他胡闹,失了为长者的威严。 理应立刻让他停下,然后端庄地站好,恢復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可当鞦韆高高盪起,失重感与飞翔般的自由感交织著袭来时,那点刚浮起念头忽然就变得有些模糊而遥远。 他微微睁大眼睛,感受著风拂过面颊,衣袂飞扬。 身体隨著鞦韆的弧度轻盈地起落,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这感觉新奇,甚至有点有趣。 楚斯年僵直的身体不自觉地放鬆下来,靠在谢应危温暖坚实的胸膛上。 他微微侧过头,看著下方迅速掠过的青草地,又抬眼望向更高处的天空和流云,淡色的眸子里渐渐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起初只是冰雪初融时第一缕涟漪。 隨著鞦韆再次高高盪起,迎著风和阳光,笑意慢慢加深,眉眼弯了起来,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彻底吹皱。 带著气音的笑声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呵……” 这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鞦韆落下,又再次腾空。 这一次,楚斯年眼中笑意更盛,笑声也稍微清晰了些,带著点难以置信的欢愉和孩子气。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好玩的事情,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谢应危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更加有力地鼓动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环在楚斯年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脚下更加用力地蹬地,让鞦韆盪得更高、更远。 “哈哈……” 楚斯年终於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矜持的轻笑,而是带著点压抑不住的开怀。 笑声清越,如同玉珠落盘在春风中漾开。 他微微后仰,將脸埋在谢应危的颈窝,肩膀隨著笑声轻轻耸动,仿佛要將属於孩童时代的空白与遗憾,都在这一刻尽数笑出来。 笑著笑著,眼角渗出一点晶莹的湿意。 那点湿意被春风悄然拂过,带来微微的凉意。 是啊…… 盪鞦韆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前世身体太过虚弱,终日与汤药为伴,厚厚的衣物將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但现在…… 他紧紧靠在谢应危怀里,感受著对方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感受著每一次腾空时的失重与畅快。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不再是刺骨的寒。 他的身体是健康的,有力的,可以自由地感受这一切。 楚斯年闭著眼,任由笑意从胸腔里不断涌出,久久不息。 寻常孩童唾手可得的快乐,於他却是迟来数百年的馈赠。 春风温柔地拂过他带笑的眉眼,拂过眼角未乾的湿痕,也拂过两人相贴的衣袂髮丝。 它穿过新绿的枝头,摇落一地细碎的光斑,也摇动悬掛的鞦韆,送来远处隱约的花香。 楚斯年望著眼前摇曳的春色,感受著身后坚实温暖的依靠,心中那点奢望的念头悄然落地生根。 谢应危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细微的波动,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没有言语,只是將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带著无言的守护与陪伴。 鞦韆渐渐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停驻。 春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楚斯年没有立刻起身,依旧靠在谢应危怀里,望著不远处枝头新绽的嫩芽,和在春风中颤巍巍舒展的花苞。 春风拂过,花苞轻轻摇曳。 前世的药石枉然、喘嗽惊惧,隔著冰冷窗欞望见的外面孩童的笑闹,那份可望不可即的卑微渴望…… 一切被视为理所当然或必须背负的,都在这一刻近乎幼稚的腾空与欢笑声里,变得轻了。 楚斯年眼中那点湿意终於被暖意彻底蒸乾,只留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温软与平和。 春风带著草木新芽的清气,拂过他的脸颊、眼睫,钻入衣领带来微微的痒意与生机。 它仿佛能听懂草木无声的渴望,眷顾著每一朵奋力绽放又註定短暂的花。 那么…… 这无拘无束,温柔又浩荡的春风啊。 若你真能懂得怜惜这世间美好却易逝的事物。 是否也能稍稍垂怜我这颗歷经寒暑,本已惯於寂静的心。 让我就在此刻,在这怀抱里,在这摇盪的鞦韆上。 暂且忘却所有,重新做一回可以恣意欢笑的少年? ———本位面完——— 第390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1 铁锈竞技场的穹顶下,声浪像实体一样撞击著墙壁。 层叠的观眾席一圈圈环绕著中央那座被强光照亮的八角金属擂台,座无虚席,欢呼声让气氛格外火热。 每个人都戴著统一发放的白色无脸面具,面具下是涨红的脸,每双手都挥舞著印有编码的投注券。 擂台四周竖著八面巨大的悬浮屏幕,从各个角度放大著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擂台上是两个兽人,此时比赛已经进行得火热。 左边的那个高出常人一头半,浑身覆盖著粗硬的黑色毛髮,肌肉在皮下滚动如同活物。 他是熊族,鼻樑粗短,吻部前突,黄色的牙齿裸露在唇外。 胸口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但並不深,血已经半凝。 黑熊兽人的对手是一只捷克狼犬兽人,耳朵竖立在头顶两侧,呈尖锐的三角形,耳廓內侧覆盖著浅灰色的短毛。 此刻双耳微微前倾,专注地朝向对手。 他的身高接近两米,肩宽而平直,胸肌厚实。 在竞技场顶灯照射下,表面浮著一层细密的汗珠,蜜棕色腹部肌肉块块分明,向下收进黑色短裤的裤腰。 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出的臃肿块垒,而是长期实战淬炼出兼具爆发力与耐力的流畅体型。 每一次呼吸,胸廓与背肌的轮廓隨之微微起伏,像蓄力待发的弓。 手臂粗壮,上臂围度超过普通人类男性的小腿。 小臂肌肉如铁条般纵向排列,血管在皮下隆起。 他留著一头白色短髮,发质粗硬,此刻汗湿了,有几缕黏在饱满的额角。 脸部轮廓硬朗,眉骨突出,鼻樑高且直,下頜线清晰利落。 除去那双眼睛,他的面部几乎与人类男性无异。 而那双眼睛,是唯一明显属於兽类的特徵。 虹膜是浓郁的焦茶色,接近於黑,瞳孔在竞技场刺目的强光下收缩成竖直的狭缝,冰冷,锐利,像打磨过的燧石。 只不过右肩有一道严重的撕裂伤,皮肉外翻,左肋下青紫一片,呼吸时能看到不自然的凹陷。 伤得极重,若是换作其他兽人早就死了。 悬浮屏幕的特写锁定在他脸上。 汗珠从额角滑下,混著血水流进眼角,他眨了眨眼,没有抬手去擦。 黑熊兽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著风声再次扑来。 他足有两米多高,浑身肌肉虬结,棕黑的毛髮覆盖著大部分躯体,人类的面孔上嵌著一对残忍的小眼睛,熊鼻翕动著,喷出热气。 捷克狼犬兽人迅速侧身,试图用敏捷弥补力量的绝对差距。 他的动作带著经年训练留下的精准痕跡,但那记本该击中黑熊侧颈的手刀因受伤慢了半分,力度也软了。 黑熊兽人粗壮的手臂格开攻击,另一只手抓住捷克狼犬来不及收回的手腕,像抡沙袋般將他整个提起,狠狠摜向擂台边缘的合金围栏! “砰——!” 捷克狼犬的背部撞上围栏,震得整片结构嗡嗡作响。 他咳出一口血沫,视野瞬间模糊。 观眾席爆发出更高亢的欢呼,投注券如雪片般被拋起。 “废了他!!” “扭断狼犬的脖子!” 面具遮蔽人类的表情,但扭曲的嘴型和兴奋到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一切。 悬浮屏的特写镜头捕捉到捷克狼犬的脸: 高挺的鼻樑下唇角破裂,鲜血淌过下頜线,滴在锁骨深陷的凹窝里。 黑熊兽人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 他享受这种折磨,享受曾经需要仰望的“明星”在他脚下挣扎。 一步步走近,擂台地面隨著他的脚步微微震颤。 捷克狼犬撑著围栏试图站直,左臂不自然地垂著,显然是脱臼了。 他急促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肋下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观眾席上倒喝彩的嘘声。 黑熊兽人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 一记沉重的直拳轰向面门。 捷克狼犬偏头躲过,拳风颳得脸颊生疼。 他顺势矮身,用还能动的右臂一记勾拳击中黑熊腹部,黑熊兽人闷哼一声,动作微滯。 趁此机会,眼中厉色一闪,狼犬的右腿如鞭子般抽出,全力踢向黑熊的膝盖侧方。 这一脚凝聚了他残存的所有爆发力,角度刁钻。 “咔。” 轻微的错位声。 黑熊兽人庞大身躯晃了晃,剧痛让他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低头看向敢伤他的对手,眼里血色瀰漫。 “你找死。” 下一瞬,捷克狼犬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扼住脖颈提起,双脚离地。 黑熊的手指如铁箍般收紧,窒息感瞬间剥夺思考能力。 他徒劳地掰扯粗壮的手指,指甲断裂,在对方手背上留下带血的划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的欢呼声变得遥远。 然后他被狠狠砸向地面。 后背撞击实心台面的剧痛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又在下一秒被更剧烈的疼痛强行拽回—— 黑熊兽人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缓缓施加重量。 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认输吗,老东西?” 黑熊兽人俯身,带著腥气的呼吸喷在捷克狼犬脸上。 捷克狼犬张开嘴,血沫涌出。 他发不出声音,眼神里却没有哀求。 黑熊兽人被眼神激怒。 他抬起脚,又重重踏下! “噗——” 更多的血从狼犬兽人口中喷出,溅在黑熊兽人的小腿毛髮上。 观眾席的声浪达到顶峰,混杂著兴奋的尖叫和恶毒的咒骂。 “杀了他!杀了他!” “没用的东西!老子输光了!” “打得好!” 黑熊兽人似乎觉得这样不够。 他弯腰,抓住狼犬无力垂落的左臂,反向一拧—— “呃啊——!” 破碎的痛吼终於衝破捷克狼犬的喉咙。 脱臼的关节被彻底扭折,呈现诡异的角度。 狼犬兽人的身体剧烈抽搐,瞳孔涣散了一瞬。 但这还没完。 黑熊兽人像是玩腻了,他鬆开手臂,改用拳头。 一拳,砸在狼犬兽人腹部,胃液混合鲜血呕出。 一拳,落在脸颊,颧骨碎裂。 一拳,击打太阳穴侧方……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沉闷的撞击声通过擂台周围的收声设备放大,传遍全场。 每一声都引来更狂热的呼应。 第391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2 狼犬兽人的意识在剧痛的深海浮沉。 他能感觉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能尝到牙齿碎片混著铁锈味,能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也能感知生命力正隨著每一滴流失的血液迅速消退。 视线越来越暗。 欢呼声却越来越亮。 黑熊兽人抓住鲜血淋漓的银白头髮,將他的头提起,对著悬浮屏的镜头,用力將残破的身体甩向擂台角落。 捷克狼犬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身下积起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胸口仅有微弱的起伏,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折,手臂扭曲,脸上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原本深邃英俊的轮廓。 那身便於活动的黑色战斗背心和短裤早已成了染血的碎布条,裸露的深色皮肤上布满淤伤、撕裂口和清晰的齿印。 黑熊兽人在殴打中甚至撕咬下了他肩头和侧腹的几块肉,伤口狰狞外翻。 悬浮屏给出特写。 这具曾经贏得无数欢呼的身体,此刻像一件被暴力彻底摧毁的艺术品,破碎支离。 裁判上前蹲下检查,隨即起身,高高举起黑熊兽人的手臂。 “获胜者——黑熊兽人!” 声浪几乎要衝破穹顶。 “废物!” 那些押注在捷克狼犬兽人身上的观眾最先站起来。 他们扯下脸上的白色面具,露出涨红的脸,將手中攥著的投注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向擂台。 紧接著,更多人加入了。 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投注券—— 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场次和赔率,从观眾席的各个角落飞起,在重力和气流作用下翻卷,从高处飘落时形成一片晃动的帘幕。 投注券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顏色,很快变成密集的雨。 它们从上层看台倾泻而下,经过中层时又有新的加入,到底层时已经形成铺天盖地的纸浪。 纸张翻飞的声音混在咒骂和欢呼里,哗啦啦响成一片。 黑熊兽人站在擂台中央,仰头看著这片为他欢呼的纸雨。 张开双臂面向观眾席,咆哮著露出染血的牙齿,接受一场另类的加冕。 欢呼声达到顶峰。 投注券像雪片一样飞向擂台,落在狼犬兽人身上,落在他周围的血泊里。 黑熊兽人胸膛剧烈起伏,身上也有几道深刻的抓痕和淤青,但比起角落里那团血肉,这点伤微不足道。 他转向捷克狼犬的方向,咧开嘴,朝著毫无声息的身体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轻蔑,畅快,宣告著旧王的彻底陨落,与新星的残忍崛起。 投注黑熊获胜的人们疯狂庆祝新的竞技场明星就此诞生,投注捷克狼犬的人们撕碎手中的票据,骂声不绝。 几个戴著黑面具的工作人员爬上擂台。 他们蹲下,检查狼犬兽人的脉搏和呼吸。 还有。 微弱,但还有。 其中一人抬头看向裁判。 裁判摇了摇头,做了个手势:拖下去,別死在台上。 两人一左一右抓住狼犬兽人的手臂,將他拖向擂台边缘。 身体在金属地板上留下一道宽而长的血痕,从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的出口。 观眾已经开始討论下一场比赛的赔率,很少有人再看那个被拖走的失败者。 狼犬兽人的意识浮沉在黑暗的边缘。 他听到声音,很遥远,像隔著一层水。 “……可惜了,当年这只狼犬可是连贏过三十七场,风头无量啊。” “老了唄。兽人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他都二十八了。” “黑熊这下红了,铁砧那傢伙又赚翻了。” 铁砧。 他的笼主。 身体被拖动,台阶,顛簸,冰冷的地面。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通道,只有顶灯间隔很远地亮著,每一次经过灯光,刺眼的光都会刺痛他肿胀的眼睛。 最后,新鲜空气。 混著腐臭和垃圾味的空气。 他被扔在地上。 地面是湿的,粗糙的水泥硌著骨头。 “……真的扔这儿了?”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后门垃圾巷,老地方。还没断气,但估计快了。” “铁砧可真狠心。” “狠心?这叫生意。这只狼犬早就不行了,留著也是浪费饲料。那只黑熊兽人现在身价翻了十倍,今天这场比赛的转播权卖了三家平台。 一个过气兽人换一个新摇钱树,划算。” “但他跟了铁砧七年啊。” “七年又怎样?兽人就是工具,用钝了就得换。你看他今天那样子,骨头都打断了,肺也破了,就算救活也是废人,打不了比赛,干不了重活。谁养?” “也是……” 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的声音。 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 远处还有竞技场传来的模糊喧譁,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 近处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声音,滴水的声音,风吹过狭窄小巷的呜咽声。 兽人睁著眼,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试著动手指,只有左手无名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痛。 无处不在的痛。 但最深的痛不在骨头断裂的地方,不在皮肉撕裂的地方。 在更深处,在胸腔里某个空洞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那个擂台上,意气风发。 十二岁,刚被铁砧从收容所买出来。 那时候的他肌肉饱满,眼神锐利。 铁砧拍著他的肩膀说,小子,你会成为明星。 他確实成了明星。 十六年,二百六十四场比赛,二百四十七场胜利。 他给铁砧赚了很多钱,住过带窗户的房间,吃过加了真肉的伙食,甚至有过一个人类理疗师定期给他处理旧伤。 然后他开始输。 第一次输是两年前,一个年轻的豹族兽人,速度快得他跟不上。 那场比赛他断了两根肋骨,休养了三个月。 铁砧没说什么,但伙食变差了,房间换到了地下室。 第二次输,第三次输。 贏的比赛越来越少,伤口癒合得越来越慢。 直到今天。 铁砧赛前来看过他。 那个矮胖的人类男人,总是穿著昂贵的丝绸衬衫,手指上戴著粗大的金戒指。 铁砧拍了拍他的脸,说,捷克狼犬,今天好好打。 贏了,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治你的旧伤。 他没说输了会怎样。 现在兽人知道了。 第392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3 曾经的竞技场冠军安静地躺在垃圾堆里,没有再动弹。 又或者说已经没力气再动弹。 冰冷的雨滴砸在后巷堆积的杂物和腐烂垃圾上。 血液浸透残破的衣衫,渗入翻卷的皮肉,带来针扎般的细密刺痛,但这痛感也正变得越来越遥远。 身下的碎石和碎玻璃硌著断骨,每一次微弱起伏的呼吸都牵扯著体內破碎的臟器,带来濒死般的窒息感。 喉咙里堵满血沫,连咳嗽的力气都已失去。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带著冰冷的倦意。 疼痛开始褪去,变成一种麻木的漂浮感。 也好。 兽人想。 漫长而乏味的战斗,被圈养,驱使,观赏,最后被丟弃的一生,终於要结束了。 没有荣耀,没有意义,只有垃圾堆里逐渐冷却的躯壳,尸体明天清晨就会被清理车一同运走。 ……就这样吧。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刻。 嗒、嗒、嗒。 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潮湿骯脏的地面上,打破了濒死的寂静。 不是拖沓的清理工,也不是醉汉踉蹌的步伐。 脚步声急促,目標明確,正快速向他靠近。 谁……? 兽人试图凝聚涣散的视线,可睫毛被血痂和雨水黏住,沉重得抬不起来。 模糊的视野边缘,昏黄黯淡的路灯光晕下,出现了一抹极其不真实的色彩—— 粉白色。 像初春最娇嫩的那一树樱花,被月光染上清辉,又像是被精心呵护的丝绸,在污浊晦暗的背景里流淌过一丝虚幻的光。 一道身影在他彻底熄灭的视野里匆匆掠过,带著一阵与污秽后巷格格不入的乾净气息。 残存的最后一丝感觉,是身体被极其小心地移动时,带来几乎能撕裂灵魂的剧痛。 但这痛楚也只持续了一瞬。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再次有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悬浮在混沌中的虚弱。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钝痛缓慢从四面八方甦醒,如同潮水一浪一浪衝击脆弱的意识。 鼻尖縈绕著消毒水的味道。 身下是粗糙但洁净的布料,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垃圾。 ……他没死? 意识像沉在深水下的破旧舢板,晃晃悠悠无法靠岸。 耳边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著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送来得还算及时,內臟出血止住了,最要命的几处骨折也做了应急固定……但也就这样了。” 苍老的声音迟疑著响起。 “他的旧伤太多,全身骨骼和关节磨损严重,这次的新伤更是雪上加霜。 左臂关节彻底毁了,接回去也灵活度大减,脊柱和肋骨有多处骨裂,以后阴雨天够他受的。 內臟需要长时间调养,而且脑部有震盪和积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不好说。” 医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规劝: “说句实话,他基本上算是个废人了。战斗力没了,乾重活也不可能,顶多苟延残喘拖著一身病痛活著。 治疗、用药、后续復健,要花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年轻人,看你穿著打扮也不像底层混的,何必呢? 这种大型战斗型兽人,凶性难驯,就算救活了也可能是个麻烦。 真想养个兽人做伴或者看家,不如去正规收容所认领一个温顺听话的,或者去黑市挑个健康强壮的幼崽自己培养,花的钱可能比救他少,还更省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清澈,乾净,像春日山谷里融化的雪水敲击在溪石上。 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盖过诊所里陈旧仪器运作的杂音,也穿透狼犬兽人昏沉麻木的意识屏障。 声音好听,语气却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或商討的余地。 “不。我就要他。” “你这……” 医生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解: “何必跟一个废掉的兽人较劲?钱再多也不是这么花的。” “钱不是问题。” 那个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用最好的药,请你能请到的最好的骨科和內科医生会诊,需要什么设备或特殊药物,列清单给我。一定要治好他。” “治好?恢復到什么程度?像以前那样生龙活虎去打竞技场是不可能的……” “恢復到他能活下去的程度。” 好听的声音打断,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儘量让他少受点罪,以后能自己站起来走路。” 医生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固执孩子: “你……唉,隨你吧。事先说好,我只能尽力,后果不敢保证。而且治疗周期会很长,花费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麻烦您了。”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脚步声响起,有人离开了房间。 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身体深处绵延不绝的钝痛。 是谁……? 狼犬兽人想转过头,哪怕只是转动一下眼球,看看那个將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又执意要倾尽资源救活一个废品的人,究竟是谁。 是新的笼主? 看他曾经的名气,想捡个便宜? 还是別的什么目的? 但脖颈像被浇筑了铁水,僵硬无比。 眼皮更是重若千钧,连掀开一条缝隙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剧烈的疲倦和昏沉再次席捲而上,比疼痛更霸道地拖拽著他的意识下沉。 在重新坠入黑暗之前,那抹清泉般的声音仿佛又在混沌的脑海里迴响了一下—— “我就要他。” 第393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4 如医生所言,接下来有许多次手术。 麻药的余威和多次手术的消耗,让狼犬兽人的意识在过去漫长的日子里始终漂浮在昏沉的迷雾中。 身体像是被拆卸后又粗糙组装起来的旧机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隨著生涩的滯感和深处的钝痛。 只有那个清泉般的声音每日准时响起,成为穿透迷雾的唯一坐標。 “……今天情况稳定些,感染控制住了,新植皮区域存活率不错……但他需要的生长因子和高级营养素价格……” “用最好的。” “他左腿的神经损伤恐怕……” “找专家,尝试所有可行的方案。” “……唉,你真是……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啊,你要想清楚……” “我会想办法的医生。请您不要担心这方面的问题,继续治疗,我不会拖延治疗费用。” 对话总是如此简洁。 声音里透出的关切並非虚假,可正是这种毫无来由的执著,让躺在病榻上的兽人感到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被强行拽住的烦躁。 他本该死在那个后巷。 竞技场的荣光早已褪色,不败的神话被更年轻更野蛮的力量碾得粉碎。 这副残破的躯体,连维持最基本的尊严都做不到,活著只是拖累,只是昔日冠军可悲的残影。 他闭上眼,就能听到观眾席最后的嘘声,感受到黑熊兽人唾沫落在脸上的轻蔑,以及生命隨著鲜血流走时那份冰冷的解脱。 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样毫无价值地“被”活著。 可偏偏那抹粉白色的掠影,和这个日復一日响起的声音,成了黑暗尽头唯一的光点。 像是命运恶意的玩笑,在他决心沉没时,拋下了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得看看。 看看这个近乎愚蠢地要把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人,到底是谁。 靠著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礪出的执拗,他强迫衰败的身体吸收药物,配合治疗,在无尽的昏沉与疼痛中一点点凝聚著力量。 又一天,当狼犬兽人再次从浅眠中挣扎著浮出意识的浅滩时,发现长久以来桎梏著身体的沉重枷锁似乎鬆开一丝缝隙。 手指,可以微微弯曲了。 脖颈,能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个很小的角度。 他尝试著,用指节有些变形的手撑住剩下的手术台边缘。 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骼嘎吱作响,但他竟真的一点点將自己沉重的上半身拖了起来。 久臥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黑了一瞬。 他喘息著,冷汗瞬间浸湿额角。 视线模糊地扫过自己的身体。 上半身赤裸,密密麻麻布满缝合的痕跡。 淡粉色的新肉和深褐色的旧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曾经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如今变得松驰而萎靡,覆盖在依旧宽阔的骨架上,只余下伤病摧残后的虚弱轮廓。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腿,尝试將脚挪到地面。 触地瞬间,腿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立刻软倒。 他早有预料,手臂猛地用力撑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狼狈地摔回去。 但仅仅是勉强站立,已经让他呼吸急促,额角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力量流失得如此彻底。 別说战斗,连自如行走都成了奢望。 他扶著墙缓慢地调整呼吸,眼瞳警惕而迷茫地打量著这间他待了许久却从未看清的诊所房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对话声。 是老医生和那个他等待了许久的声音。 “……这个兽人的身体素质很强,恢復很快。各项指標基本稳定了,应该就是这两天会彻底清醒, 但是年轻人,我还是要说,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身体底子被掏空了,这次重伤是致命打击。 就算醒过来,能自己吃饭走路就是奇蹟。护卫?看家?根本不可能。 他需要长期精心的照料,而且情绪可能很不稳定,战斗型兽人,尤其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凶性难驯,说不定会有攻击性。 对你来说,他只会是个拖累,一个累赘,况且——” 医生的话被那个清越的声音打断,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不悦,清晰地穿透门板: “他不是累赘。” 短短几个字隱隱带著维护。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还能不能战斗,能不能做事,我都会养著他,不需要您操心。” 话音落下的同时,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光线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狼犬兽人扶著墙,下意识抬起了头。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抹他曾在濒死恍惚中惊鸿一瞥的粉白色—— 並非幻觉。 长及腰际,色泽是一种极其纯净柔软的粉白,在诊所昏暗的光线下,自带一层朦朧的清辉。 髮丝看起来柔软顺滑,有几缕垂落在额前和脸颊边。 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衝击? 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形秀逸,眼眸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澄澈剔透,此刻因微微蹙眉而带著一点不赞同的神色,显得格外清亮有神。 鼻樑高挺,唇色很淡,唇形优美,此刻正轻轻抿著。 他穿著一件质地很好的长款米白色风衣,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劲瘦。 风衣並未系扣,露出里面简约的黑色高领衫,打扮得体而清爽,像是误入污浊泥沼的一片雪。 年轻,乾净,漂亮得近乎耀眼。 四目相对。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清晰地映出狼狈不堪的狼犬兽人。 焦茶色的瞳孔在震惊中微微收缩。 是他。 那个声音的主人。 將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人。 日復一日,执著地要求用最好资源救治一个废品的人。 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纤细无比,与血腥竞技场毫无瓜葛的人类青年? 第394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5 楚斯年快步走进房间,看到扶著墙壁站立的狼犬兽人时,眼眸瞬间亮了起来,驱散之前残留的些许不悦。 “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几步就走到兽人面前,仰起头仔细看著对方。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诊所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亮,眼眶似乎微微泛著一点红,湿润的水光在眼底浮动。 狼犬兽人沉默地看著他,没有任何回应。 高大的身躯只是靠著墙壁支撑,一动不动。 楚斯年等了几秒,又试著说了两句“感觉怎么样?”“能站得住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和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焦茶色眼眸。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老医生。 医生耸耸肩,语气平板: “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又受了这种伤,有应激反应很正常。 不说话,不搭理人,甚至可能突然攻击。他现在醒了,你们可以走了。不过我提醒你。” 医生指了指狼犬兽人: “这种有过严重创伤的战斗型兽人,情绪极不稳定。家里最好备上专用的笼子,高强度电击棍和足量的镇静剂,以防万一。別到时候后悔。” 楚斯年胡乱点了点头,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他转向医生: “有他能穿的衣服吗?简单点的就行。” 医生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套头衫和一条宽鬆的工装裤,丟了过来。 “凑合穿吧,他这体型,能找到就不错了。” 楚斯年接过衣服,走到狼犬兽人面前,將衣服递过去: “你先穿上,我们回家。” 兽人依然没有动作,只是垂著眼,目光落在楚斯年拿著衣服的手上。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很乾净。 楚斯年等了一会儿,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试图將那件套头衫从兽人头顶套下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裸露的皮肤。 上面纵横交错著凸起的疤痕,以及大片深色的陈旧淤痕。 触感粗糙不平,带著被反覆撕裂又勉强癒合的痕跡。 楚斯年的手指微颤,鼻子一酸。 他猛地偏过头,呼吸急促了一瞬,飞快將衣服塞到兽人怀里,转身对医生说: “还是……麻烦您帮他穿一下吧。”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房间,门被轻轻带上。 狼犬兽人低头,看著自己怀里那件灰蓝色的粗糙衣物,又缓缓抬起视线,扫过自己布满可怖伤痕的胸膛和手臂。 古铜色的皮肤原本是力量与健美的象徵,如今却成了丑陋伤疤的底色。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短髮有些凌乱地耷拉著,遮住了部分额头。 是他嚇到那个人类了吗……或者说被嫌弃? 医生走过来,嘴里小声嘀咕著“麻烦”,动作不算轻柔地帮他把套头衫套上,又费力地给他穿上裤子。 过程中,医生的目光扫过兽人虽然残破但依旧能看出深刻五官和硬朗轮廓的脸。 在古铜色皮肤和银色短髮的映衬下,这张脸即使带著伤,也难掩一种饱经摧折后冷硬的英俊。 “嘖。” 医生摇了摇头,继续他的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兽人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想不通,砸那么多钱,救这么个玩意儿,图什么啊?真是个怪人。” 他拉好裤腰,直起身,又瞥了一眼兽人低垂的脸。 “……也可能是看上了这张脸吧?把身体遮住,光看脸,倒是挺特別。 当个取悦人的宠物养著,虽然这品种凶了点,体格大了点,但说不定就有人好这口呢?” 在这个社会,兽人的用途被简单粗暴地划分。 观赏、护卫、或者……以各种方式取悦主人,包括肉体。 医生的嘀咕里没有丝毫尊重,毕竟兽人地位地下,和宠物没什么区別。 狼犬兽人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被微风吹过的枯草。 他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焦茶色的眼睛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沉入一片更暗的荒芜。 穿好衣服,医生朝门外喊了一声: “好了,可以带他走了。” 门被推开,楚斯年走了进来。 他的眼角还残留著一丝微红,但表情已经恢復平静自然。 他对医生点了点头: “费用都结清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说完就走向狼犬兽人,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对方垂在身侧,指节粗大且带著旧伤疤痕的手掌。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狼犬兽人身体僵硬一瞬,手指微微蜷缩。 但楚斯年握得很稳,没有鬆开。 “我们回家。” 楚斯年轻声说,试图拉著他往外走。 “等等。” 医生再次开口,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皮质项圈和一副金属与皮革混合製成的止咬器,走了过来。 “你是第一次认养兽人吧?除了那些温顺的食草类,犬科、猫科、熊科这些有一定攻击性的兽人,上街必须佩戴项圈和止咬器,这是规定。 否则被巡逻警察看到,你会有麻烦,轻则罚款训诫,重则可能强制收走你的兽人。 不过好在我这儿有备用的,送你一副。” 楚斯年看著冰冷的皮质项圈和带著柵栏状金属口的止咬器,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闪过明显的抗拒: “一定要戴这个吗?” “除非你想一路被警察盘问,或者乾脆別带他上街。” 医生语气平淡,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人类到底有没有常识。 楚斯年抿了抿唇,脸上显出挣扎的神色。 他仰头看了看身边沉默的高大兽人,又看了看医生手里那些象徵著束缚与低等身份的器具。 最终,无可奈何的妥协取代了挣扎。 他凑近兽人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歉意: “暂时委屈你一下,好吗?等回了家,我马上帮你解开。我会轻一点,不会弄疼你。” 他掂了掂手里的项圈,又看了看兽人接近两米的身高,自己需要极力踮脚才能够到对方的脖颈。 就在楚斯年打算努力尝试时,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狼犬兽人忽然动了。 他缓缓鬆开撑著墙壁的手,高大的身躯向下沉去。 双膝弯曲,最终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这个动作让他微微闷哼了一声,显然牵扯到尚未痊癒的伤口。 然后,他抬起了头,银白色的髮丝隨著动作滑开,露出轮廓深刻的脸庞。 焦茶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楚斯年,颈项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等待著。 第395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6 楚斯年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以这样的姿態配合。 看著跪在面前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兽人,那双抬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顺从得近乎空洞。 一旁的医生也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 迟疑只在楚斯年眼中停留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兽人的视线,有些僵硬地走上前。 冰凉的皮质项圈被打开,环过兽人古铜色的脖颈。 那里的皮肤也有旧伤,项圈的搭扣扣上时,发出清晰的“咔噠”一声轻响。 接著,楚斯年拿起那副止咬器。 金属的部分冰凉刺骨,皮革的部分带著陈旧的腥气。 他动作有些生疏地將止咬器凑近兽人的口鼻。 狼犬兽人配合地微微张开了嘴。 止咬器的金属柵栏卡入他的齿列之间,皮革带子绕过后脑和下頜,与项圈侧面的金属环扣相连,再次发出扣紧的声音。 戴好后,楚斯年后退半步。 跪在地上的狼犬兽人,脖子上多了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项圈,项圈前端连接著一截同样顏色的皮质牵引绳,此刻正被楚斯年握在手里。 他的口鼻被金属柵栏和皮革带子禁錮住,大半张脸被遮住,只露出那双此刻垂下的眼睛,以及额前凌乱的银髮。 这副模样,彻底掩盖了他残存的那点曾经属於竞技场的冷硬,只剩下被驯服、被管束、被明確標示为“所有物”和“潜在危险品”的卑微与屈从。 楚斯年看著这样的他,握著牵引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迅速移开目光,低声对依旧跪著的兽人说: “……起来吧,我们走。” 狼犬兽人沉默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有些费力地重新站了起来。 午后的街道光线有些刺眼。 楚斯年牵著项圈上的皮质牵引绳,粉白色的髮丝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他身形清瘦,风衣下摆隨著步伐晃动,与身后沉默跟隨的高大兽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个纤细乾净,一个伤痕累累、束缚加身,像是两个不该交匯的世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街上的景象並不稀奇。 一个年轻女孩牵著一只耳朵上有蝴蝶结,尾巴蓬鬆的狐族兽人,亲昵地分享著手里的冰淇淋。 不远处,一个穿著考究的男人身后,跟著一只戴著类似止咬器,体型健硕的豹族兽人,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人类与兽人,主人与所有物,压迫与顺从,构成这座城市最寻常的风景线。 楚斯年和狼犬兽人的组合,也不过是这风景中不起眼的一部分。 然而,对於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或快或慢的视线,狼犬兽人的感知却敏锐到了痛苦的程度。 每一道目光都足以让他的神经紧绷,仿佛又回到那个被无数双兴奋眼睛包围的擂台,而他伤痕累累被其他兽人踩在脚下。 只不过,那时的目光是嗜血的狂热,是输了钱的观眾对他的憎恨。 而此刻,这些街上的目光更像是打量一件残次商品。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握住楚斯年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凸起。 楚斯年正低头看著路面,思考著接下来的安排,手上突然传来的剧痛让他微微一怔。 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兽人。 对方低著头,银白色的短髮遮住眼睛,但楚斯年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古铜色的脖颈上,项圈的边缘陷进皮肉里。 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冰冷,带著细微的颤抖,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道。 “怎么了?” 楚斯年停下脚步,试图转身面对他,语气里带著关切,甚至忘了手上的疼痛。 兽人没有任何回应。 耳朵里充斥著嗡嗡的杂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咒骂、嗤笑。 那些声音混杂著记忆里观眾席最后的怒骂,还有黑熊兽人胜利的咆哮,以及…… 楚斯年帮他穿衣服时,猛地偏过头去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个眼神被他固执地解读为嫌弃,或者是对这具丑陋躯体的厌恶。 街上所有人的目光,连同想像中的“嫌弃”,此刻匯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將他淹没。 恐惧。 源於尊严彻底剥落,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的恐惧! 狼犬兽人猛地抬起头,焦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著混乱痛苦的凶光。 下一秒,他爆发出残存的力量,狠狠地甩开被他紧握的手! “啊!” 楚斯年惊呼一声。 这股力量来得太突然,他根本无法抗衡,整个人被带得踉蹌出去,牵引绳脱手。 他重重摔倒在人行道边缘,手肘和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而挣脱束缚的狼犬兽人像一头受惊的困兽,拖著尚未痊癒的腿,用一种笨拙而慌乱的姿势,朝著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冲了过去! 街上响起几声零星的惊呼,有人驻足观望。 楚斯年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也顾不上周围的目光,迅速爬起来,毫不犹豫地追进那条阴暗的巷子,心急如焚。 好在兽人的腿伤严重影响了速度,楚斯年很快就在巷子深处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找到了他。 高大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著膝盖,將头深深埋了进去。 那件灰蓝色的套头衫包裹著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肩膀。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扣著冰冷的止咬器。 但那双眼白充血的瞳孔死死地盯著靠近的楚斯年,喉咙里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声,被禁錮的牙齿下意识地齜起,做出防御姿態。 楚斯年脚步没有停顿。 他无视明显的威胁,快步走到兽人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伸出手臂,用力抱住这个浑身散发著抗拒与恐惧的庞大身躯。 “不要怕。” 楚斯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清晰,稳定。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伤害你,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你相信我。” 兽人身体剧烈地一僵,隨即开始挣扎。 他试图推开楚斯年,动作间,带著旧伤和新生力量的手臂挥舞,尖锐的指甲无意间划过楚斯年露出的手腕。 刺痛传来,楚斯年“嘶”了一声,但他抱著的手臂没有丝毫放鬆,反而收得更紧。 他把脸贴在兽人粗糙的套头衫上,轻声重复著: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挣扎的力量渐渐小了。 低沉的呜咽声慢慢弱了下去,变成一种茫然又无措的细微喘息。 狼犬兽人僵硬地被楚斯年抱著,巨大的手掌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还是该落下。 混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和毫无保留的安抚话语,是他从未经歷过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像个第一次接触到火焰的原始人,既感到灼痛般的恐慌,又感到一丝无法言喻的茫然暖意。 第396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都兽人07 感受到怀里的躯体终於不再抗拒,楚斯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懈。 但手腕上被划破的伤口正隱隱作痛,提醒他情况微妙。 必须儘快离开这里。 然而,巷子口传来的脚步声和严肃的询问打破了他的打算。 “里面的人!刚才是你的兽人失控跑进来了吗?出来接受检查。” 三名穿著制服的巡警出现在巷口,手按在腰间的配枪和警棍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巷內。 楚斯年心里猛地一沉。 他立刻鬆开怀抱,迅速站起身,同时不著痕跡地將受伤的右手手腕缩进风衣的袖口里,用左手拉平袖口,遮掩住那道新鲜的血痕。 隨后脸上露出一个带著些许歉意和无奈的笑容,快步走向巡警。 “警官,误会,误会了!”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鬆。 “我的兽人很乖的,没有失控。” 他侧过身,指了指依旧蜷在角落,但已经抬起头安静看著这边的狼犬兽人。 “就是……我今天出门急,忘了给这小傢伙买他最爱吃的那种肉乾了。 现在跟我闹脾气呢,非要往这边钻,以为这里有卖的。” 语气里带著点主人对宠物任性的纵容和一丝好笑。 “我这就带他回去,好好教育一下。” 巷內光线昏暗,但狼犬兽人接近两米的身形轮廓依旧极具压迫感。 听到楚斯年用“小傢伙”来形容他,为首的巡警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们又仔细看了看兽人脖子上的项圈,口部的止咬器,以及被楚斯年重新握在手里的牵引绳。 束缚完备,似乎確实没有挣脱或主动攻击的跡象。 在这个城市,確实有不少人类对自家的兽人过分溺爱,甚至纵容它们一些出格的行为。 只要不伤及他人,巡警通常也懒得深究。 “没有失控最好。” 为首的巡警严肃地说,目光在楚斯年清秀的脸和身后沉默的兽人之间扫视。 “但要注意,在公共场合必须时刻保持对兽人的有效控制。 尤其是这种大型战斗型,一旦被確认有失控伤人记录,无论什么原因,都会由我们直接击毙,绝不姑息。明白吗?” “明白,明白!给您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楚斯年连连点头,態度诚恳。 巡警又警告性地看了狼犬兽人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巷子。 直到脚步声远去,楚斯年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紧绷的空气缓缓鬆弛下来,他没有立刻去拉牵引绳,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隨后转身走回那个堆满杂物的角落,也不嫌弃地面骯脏,直接挨著蜷缩的狼犬兽人坐了下来。 粗糙的水泥地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凉意。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隱约的车流声。 楚斯年侧过头,看著身边依旧垂著头的兽人,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是外面那些人嚇到你了,对吗?” 兽人没有反应,只有那对深灰色的犬耳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楚斯年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巷口那一方渐渐西斜的天空。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天黑再出去吧。天黑,街上人少些。” 他说完,当真调整了一下坐姿,摆出一副准备长久等待的姿態,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要休息。 但他的手指还轻轻搭在牵引绳上,没有鬆开。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巷子里的光线逐渐黯淡,杂物堆积的阴影被拉长。 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混合著潮湿的霉味。 楚斯年一直安静地坐著,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著了,又似乎只是在耐心等待。 狼犬兽人最初保持著完全的僵硬和警惕。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身边人毫无攻击性的气息,以及那份近乎固执的陪伴,让紧绷的肌肉一点点鬆弛下来。 混乱的思绪也如同沉淀的泥沙慢慢清晰。 他想起先前自己失控的举动。 如果楚斯年当时对巡警说了实话,哪怕只是展示那道伤口,巡警也会毫不犹豫对他开枪。 “对不起。” 因为长久沉默和止咬器的阻碍而有些含混不清的三个字,突然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楚斯年倏地睁开眼睛,转过头。 他看到身边的兽人依然低著头,但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僵硬。 狼犬兽人慢慢抬起头看向楚斯年,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狂乱和恐惧。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更多的音节。 犹豫了一下,他伸出布满疤痕的手指,轻轻拽了拽楚斯年的手腕边缘。 楚斯年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被伤害后应有的警惕或愤怒,只是顺著他的力道,將自己的右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手腕內侧,一道不算深但清晰的血痕已经微微凝固,周围还残留著一点血跡。 狼犬兽人的指尖在那道伤痕附近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个让楚斯年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低下头,隔著冰冷的金属止咬器,伸出温热的舌头,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舔舐那道伤口。 唾液带来微弱的刺痛和更多的痒意。 楚斯年没有缩回手,甚至好奇地微微偏头,看著兽人专注的动作。 他能感受到舌头的粗糙,也能感受到对方动作里带著的小心翼翼。 直到伤口周围的血跡被舔净,狼犬兽人才停下来,抬起头,沉默地看著楚斯年,似乎在等待什么。 也许是斥责,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別的什么。 楚斯年迎著他的目光,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谢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斥著恐慌和紧张,而是一种奇异而脆弱的平和。 他们就这样肩並肩坐在骯脏的小巷里,看著巷口那一方天空从灰蓝渐渐变成深蓝,最后染上墨色,星光和远处的霓虹开始闪烁。 第397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8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巷子內外几乎只剩下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影时,楚斯年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站起身。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转向依旧坐在地上的狼犬兽人,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皙纤细,掌心向上,姿態是全然的邀请和信任。 “现在我带你回家,好吗?” 狼犬兽人抬起头,看著那只手,又看了看楚斯年被昏暗光线柔和了的眉眼。 他没有动,身体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抗拒,而是透出一种犹豫的僵直。 楚斯年等了片刻,见他不动,忽然想起什么。 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风衣,將还带著自己体温的柔软衣物,轻轻罩在狼犬兽人低垂的头上。 风衣很大,几乎將兽人整个头颅和上半身都笼了进去,遮挡住显眼的银色短髮,止咬器和大部分面容,也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 “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你了。” 楚斯年的声音隔著布料传来,有些闷,但依旧温柔。 “现在陪我回去好吗?” 视线被柔软的黑暗包裹,鼻尖縈绕著楚斯年身上那种乾净清爽的气息。 气息並不浓烈,却驱散了巷子里的污浊气味,也隔开外面那个让他恐惧的世界。 又过了几秒,有些迟疑的大手从风衣下方伸了出来,轻轻搭在楚斯年一直等待的手掌上。 手上全都是伤疤,磨蹭在细软的肌肤上有些疼。 楚斯年立刻握紧,力道坚定而温暖。 “我们走。” 他牵著被风衣罩住头脸的狼犬兽人,小心地走出巷子融入夜色。 他没有选择来时的繁华街道,而是专门挑拣著路灯昏暗的小路和僻静的巷弄,走走停停,绕了极大的圈子。 原本可能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终於,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前,楚斯年停下了脚步。 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到了。” 他侧身让兽人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反手关上门,打开了灯。 灯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客厅很简陋,地面是旧式的水磨石,墙壁有些泛黄。 家具很少,一张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布艺沙发,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房间收拾得很乾净,但空旷得有些过分。 楚斯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著点歉意: “地方是小了点,也旧了点……不过,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屋子了。你想待在哪里都可以。” 为了及时支付治疗费用,楚斯年把原本的房子卖了,只能用剩下的积蓄买了这个屋子,连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买来的。 狼犬兽人还顶著那件风衣,僵硬地站在门口玄关处,感到有些无所適从。 他透过风衣的缝隙,谨慎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环境。 楚斯年走过去,帮他把头上的风衣拿下来。 兽人银白色的短髮被弄得有些凌乱,焦茶色的眼睛在室內灯光下微微眯起,带著惯有的警惕,扫视著这个狭小却陌生的空间。 “你先隨便坐,我看看……” 楚斯年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脸色一变。 他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因为不知道兽人具体哪天能出院,新家又还没完全安顿好,以至於他今天急著去接人,竟然忘了最要紧的事。 家里没有储备食物,尤其是兽人恢復期必须的肉类!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別去,好吗?” 楚斯年语速加快,带著明显的焦急。 “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十五分钟……不,十分钟!我十分钟就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匆匆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手,又犹豫地停下,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沉默望著他的兽人。 那双眼睛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但楚斯年却觉得心里有点发慌,像是怕他一离开,对方又会消失或者出什么事。 他走回来几步,站在兽人面前,仰著头,非常认真地一字一句叮嘱: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十分钟,一定回来。好吗?” 兽人看著他,几秒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楚斯年这才像是稍微放心了一点,再次转身,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外面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他锁了门。 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在楼梯间。 房间里恢復了寂静。 明亮的灯光自上而下洒落,將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狼犬兽人站在玄关,焦茶色的眼睛不適应地眯起。 过分明亮的光线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不安,仿佛又回到竞技场刺目的聚光灯下,被无数双眼睛贪婪地审视评判。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灯光熄灭,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光和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內投下模糊微弱的光影。 昏暗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 没有开灯,也没有去坐沙发或椅子。 借著微弱的光线,他缓慢地巡视著这个不大的空间。 没有笼子,没有锁链,没有那些他熟悉的用于禁錮和控制兽人的器具。 这让他稍微有些意外,但並未完全放鬆。 走到客厅最內侧的角落,那里背光,阴影最浓重。 靠著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双膝曲起,將自己高大的身躯儘可能地蜷缩进那片阴影里。 粗糙的墙壁贴著脊背,带来一丝冰冷的实感。 尾巴无意识地扫过地面,透露出內心的不安。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粉白色头髮的人类。 很不一样。 和其他所有他接触过的人类都不一样。 他没有在获胜后疯狂下注,没有在他惨败时破口大骂,没有把他当做纯粹的赚钱工具或可以隨意处置的废物。 甚至……在自己失控伤到他之后,也没有愤怒报復,或是像医生建议的那样准备笼子和电棍。 他只是抱住了他,说“不害怕”,“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为什么? 狼犬兽人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右手,借著窗缝透进的微光,能看到指尖上还残留著一点暗红色的痕跡。 那是楚斯年的血。 他猛地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那个人类对自己这么好,到底想要什么?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也可能是看上了这张脸吧?……当个取悦人的宠物养著……” 取悦。 狼犬兽人茫然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粗糙,皮肤是深麦色,与楚斯年那种白皙细腻的皮肤截然不同。 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疤痕。 五官是硬朗甚至有些凶戾的轮廓,是適合在血腥擂台上威慑对手,而非在温柔乡里博人欢心的长相。 该怎么取悦楚斯年? 他只会战斗,只会服从命令去撕咬,去击打。 取悦人类? 那是那些漂亮温顺,毛皮光滑,懂得撒娇摇尾的观赏型兽人才会做的事。 他连最基本的如何“討好”的经验都没有。 他见过一些从竞技场退役后,因为还算强壮或长得有特色,被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类买走的兽人。 他们的下场往往並不比死在擂台上好多少。 如果……如果那个人类也是那种意思,而他做不好呢? 楚斯年会不会像丟弃一件不称手的玩具一样,再次把他扔回那个冰冷骯脏的后巷,或者更糟的地方? 不安再次蔓延。 兽人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尾巴紧紧贴住身体。 第398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9 就在纷乱的思绪中,狼犬兽人那双敏锐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隨著略显粗重的喘息。 脚步声的频率和轻重,他今天已经熟悉了—— 是那个人类。 他真的回来了。 而且似乎跑得很急。 楚斯年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装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前的粉白色髮丝被汗水濡湿了几缕。 为了能在十分钟內来回,他是一路跑著的。 第一眼先看向门锁,確认完好才鬆了口气。 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扭动的咔噠声。 门被从外面打开。 然后,他推开门,屋內一片漆黑。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就在灯光即將亮起的瞬间,借著门外走廊的光,他看到玄关处跪伏著的一个高大黑影,以及黑暗中那双微微泛著幽光的焦茶色眼睛。 “您回来了,主人。”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因为紧张和生疏而显得有些僵硬,句子也简短乾涩。 楚斯年开灯的手顿住。 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玄关处跪得笔直,姿態恭顺却异常突兀的狼犬兽人,也照亮楚斯年脸上瞬间掠过的错愕和一丝无措。 “主人?” 楚斯年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眉头微微蹙起。 他立刻关上门,將手里的袋子放在一旁,快步走到兽人面前。 却没有伸手去扶他,而是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对方平视。 “我带你回来,不是……嗯,不是让你做这个的。” 楚斯年的语气有些急切,试图解释: “你不用叫我主人,真的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到兽人虽然低著头,但身体却因为他这番话而微微绷紧,显露出更明显的不安。 楚斯年倏然意识到,对於在竞技场那种极度强调等级和服从,兽人被彻底物化的环境中长大的他来说,自己这番“平等”的说辞可能过於陌生,甚至难以理解,反而会让他更加困惑和无所適从。 解释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楚斯年伸出手,没有去碰对方戴著止咬器的脸,而是轻轻落在了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短髮上,很轻地揉了揉。 “我很快就去做饭,你应该饿了吧?” 他放柔了声音,转移话题。 “放心,我买了很多肉。地上凉,你先起来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吗?”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依旧跪著的兽人,起身拎起那个沉重的袋子,径直走进小厨房。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主人”称呼,也需要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態度。 狼犬兽人依旧跪在原地。 头顶被触碰的感觉还残留著。 力度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度,和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出於惩罚或控制的触碰都不同。 他怔了几秒才缓缓站起身。 却没有去坐沙发,也没有坐椅子。 他走回之前那个角落,重新靠著墙壁坐了下来,目光却追隨著厨房里那个忙碌起来的身影。 楚斯年从袋子里拿出东西。 一大块色泽红润的牛肉,一块鸡胸肉,还有几颗土豆,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为了兽人的营养均衡,他也买了份量不少的蔬菜。 找出围裙繫上,扎好头髮,粉白色的头髮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开始熟练地处理食材:將牛肉切成均匀的块状,鸡胸肉切成条,土豆去皮切滚刀块,青菜洗净,西红柿烫过去皮切碎。 厨房里响起规律的切菜声,水流声,然后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 很快,牛肉和土豆的浓郁香气伴隨著燉煮的咕嘟声瀰漫开来,另一种锅里则在翻炒著鸡胸肉和青菜。 楚斯年一边忙碌,一边侧过头,对著角落里的兽人说话,声音透过厨房的动静传来: “对了,差点忘了介绍。我叫楚斯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知道,你们在……那种地方,可能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你起了个名字。” 他关小炉火,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著角落里的兽人,浅琉璃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清澈而认真。 “叫『谢应危』。怎么样?你喜欢吗?” 谢应危。 三个字,清晰地落入耳中。 狼犬兽人——现在,或许可以称他为谢应危了,沉默地咀嚼著这三个陌生的音节。 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专属於他的完整称呼。 他抬起眼,看向厨房门口那个繫著围裙,眼神期待地望著他的人。 几秒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 “嗯。” 楚斯年看到他的点头,也听到那声回应。 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带著满足和欣喜的笑容,比厨房里暖黄的灯光还要明亮几分。 “你喜欢?那就好,那我以后都这样叫你。” 他轻快地说了一句,转回身,继续专注地搅动著锅里的食物。 香气更加浓郁地充满整个小屋。 谢应危依旧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楚斯年忙碌的背影上。 指尖上那点早已乾涸的血痕,似乎还残留著微弱的温度。 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房间里瀰漫得更加浓郁。 楚斯年將燉得软烂的土豆牛肉和清炒鸡胸肉青菜分装在两个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米饭。 他解下围裙,走到那张旧木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对著依旧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谢应危,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饭好了,可以过来吃了。” 谢应危没有动。 他甚至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银白色的短髮遮住眼睛,只留下一个沉默抗拒的轮廓。 宽阔的肩膀微微內扣,尾巴紧紧卷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要缩进墙壁里去。 楚斯年看著他的样子,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他明白,对於在竞技场那种极端环境下生存了多年,早已將等级森严和绝对服从刻入骨髓的谢应危来说,突然被邀请到桌边,像“人”一样平等用餐,或许不仅无法带来安抚,反而会引发更深的不安甚至恐惧。 改变他根深蒂固的认知和行为模式,急不得。 第399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0 楚斯年端起属於谢应危的那盘分量明显更多的肉菜和米饭。 考虑到对方可能不会,或者不被允许使用筷子,他又拿起一把叉子才走了过去。 在距离谢应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將盘子和叉子轻轻放在乾净的地面上,推至他面前。 隨后又伸出手,动作极其小心地帮他解开脖颈上那个深棕色的皮质项圈,然后是口鼻处冰冷的止咬器。 束缚解除,谢应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吃吧。” 楚斯年说,声音很轻,怕惊扰到他。 谢应危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盘香气扑鼻的食物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伸手去拿叉子,也没有任何要去触碰盘子的跡象,甚至微微偏开头避开诱人的香气。 楚斯年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再次轻声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现在可以吃了,不烫了。” 浓烈的肉香毫无阻碍地钻入鼻腔。 那是最新鲜上等的牛肉和鸡胸肉,燉煮得恰到好处,油脂和蛋白质的醇厚气息混合著土豆的淀粉甜香。 对於长期食不果腹,只能得到劣质食物的谢应危来说,无异於最致命的诱惑。 他的身体本能地產生了反应,腹部传来清晰的飢饿鸣叫,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可他还是不动。 楚斯年蹲在他面前,看著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和紧绷的脊背,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自己是不是靠得太近嚇到他了? 楚斯年心里一紧,连忙后退,迅速站起身拉开距离。 他快步走回餐桌旁坐下,背对著谢应危的方向,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我不打扰你吃饭,你慢慢吃。” 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低著头,开始小口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眼睛却忍不住用余光极其隱蔽地瞥向角落。 几乎是在他转身坐下不再注视的瞬间,谢应危紧绷的身体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鬆弛了一点点。 又过了几秒,確认楚斯年確实没有再关注这边,谢应危才带著一种试探般的谨慎,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盘近在咫尺的食物。 飢饿的本能最终压过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和莫名的恐惧。 他没有去碰那把对於兽人而言通常是“人类特权”的叉子,而是向前倾身,低下头,像所有大型犬科动物进食时那样,直接用嘴凑近了盘子。 他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盘子里浓郁的汤汁,然后才张开嘴,叼起一块燉得酥烂的牛肉,几乎没有咀嚼就吞咽了下去。 滚烫的肉块滑过喉咙,带来灼热而实在的饱足感。 这感觉太陌生。 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確认这並非幻觉,隨即进食的速度开始加快。 不再犹豫,近乎贪婪地吞吃著盘子里的肉块和土豆,偶尔用舌头捲起旁边的米饭。 动作並不优雅,甚至带著一种被长期飢饿折磨后的急迫,但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和牙齿碰到盘边的轻响。 楚斯年背对著他,努力深呼吸压抑肩膀的颤抖。 他用筷子机械地拨弄著自己盘子里的饭菜,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眼角的余光无法完全避开蜷缩在角落,像最原始的动物般趴伏著进食的高大身影。 扎得他心臟细细密密地疼。 竞技场有残酷的规则—— 胜利者获得一切,失败者连基本的食物配给都会被剋扣。 楚斯年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回所有余光,专注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盘子,味同嚼蜡。 角落里的谢应危完全没有注意到楚斯年的异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丰盛的肉食。 在竞技场的最后那段日子,输多贏少,笼主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给他的食物也从优质牛排变成掺杂著碎骨和不明物质的廉价肉糜,分量还少得可怜。 输了比赛,等待他的不仅是观眾的辱骂和对手的践踏,还有笼主毫不留情的鞭子。 身体在伤痛和营养不良中迅速衰败,恶性循环,看不到尽头。 而此刻,口腔里充斥著纯正肉类的鲜美滋味,胃部被温暖扎实的食物填满的感觉,几乎让他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他吃得很快,却也很仔细,连盘底最后一点汤汁都用舌头舔舐乾净。 直到盘子光洁如新,他才停下来,微微喘息著,下意识地又想蜷缩回之前的姿態,却因为饱腹感而动作有些迟缓。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空盘子,又极快地瞥了一眼餐桌旁楚斯年挺直却沉默的背影。 空气中还残留著食物的香气,和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与药味。 楚斯年没敢回头,怕他看到自己眼睛的泪光,只儘可能让声音平稳,不带哽咽: “够了吗?锅里还有。” 谢应危看著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收拾好碗盘,楚斯年用沾湿的柔软纸巾轻轻擦去谢应危嘴角和下巴上沾到的些许汤汁。 指尖偶尔蹭过对方乾燥起皮的皮肤,动作小心翼翼,全然不像在对待一个凶猛的兽人。 做完这些,下一个难题摆在面前。 谢应危需要清洗。 不仅仅是今天在骯脏巷子里待了半天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些刚刚癒合或正在癒合的伤口,必须保持清洁才能顺利换药。 可看著眼前沉默又紧绷的高大兽人,楚斯年感到一阵棘手。 他走到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给浴缸放水。 温热的水流注入,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他试了试水温,调整到適宜的温度,然后靠在门边,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谢应危身上,陷入了纠结。 医生叮嘱过他,捷克狼犬兽人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差,连正常行走都会牵扯到未愈的伤口,疼痛是持续的。 他自己清洗,能弯下腰够到后背吗? 能小心地避开那些脆弱的伤处吗? 会不会因为笨拙而弄疼自己,甚至让伤口裂开? 可是,如果自己帮忙,万一嚇到他怎么办? 第400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1 楚斯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眉头越皱越紧,没注意到目光长时间停留在谢应危身上,带著明显的忧虑和为难。 兽人却误解了这个眼神的含义,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他对別人的视线一直很敏感。 或恶意,或打量,或恐惧。 但他现在却弄不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 楚斯年一直在看他,皱著眉。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刚才吃得太多了吗? 把那满满一盘肉和饭菜都吃光了,是不是超出了“主人”的预期? 还是自己进食的样子太难看了? 谢应危的呼吸悄然变得有些急促。 他不怕打骂,甚至对疼痛都有一定的麻木。 但楚斯年这种不斥责也不惩罚,只是静静看著眉头紧锁的样子,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不安。 想要低头,想要逃离,想要躲到阴影之下。 他不知道楚斯年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纠正。 是后悔了吗? 后悔把这个连吃饭都不懂规矩的废物带回家? 不安啃噬著他刚刚因饱腹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 他垂下眼,尾巴紧紧贴住大腿。 浴缸的水放好了,水声停下。 楚斯年终於从纠结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谢应危面前不远处,语气带著明显的犹豫和试探: “那个……水放好了。你愿意让我帮你洗澡吗?还是说,你自己可以洗?” 谢应危没有回答。 他依旧低著头,身体却比刚才更加僵硬。 楚斯年等了几秒,见他沉默,便试著用另一种方式解读: “你不出声,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默认允许我帮你洗了?” 依旧是一片令人心焦的沉默。 楚斯年咬了咬牙,决定还是自己来。 不能冒险让谢应危自己弄伤自己。 他一步步靠近角落里的兽人,同时儘可能放柔声音,安抚道: “你別紧张,放鬆点。我只是帮你脱掉衣服,洗个澡,清理一下伤口,然后上药。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好不好?”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谢应危身上那件已经有些破损的套头衫边缘。 就在这一剎那,兽人猛地抬起了头! 焦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抗拒。 他想起在诊所,楚斯年碰到他满身伤疤时,猛然偏过头去的动作。 现在楚斯年又要触碰他了,在灯光更亮,距离更近的屋子里,那些狰狞丑陋的伤疤会更加无所遁形……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被止咬器解除后露出的牙齿下意识地齜起。 虽然幅度不大,却明確表达了拒绝和防御的姿態。 兽人高大的身体向后缩,背脊紧紧抵住墙壁。 楚斯年的手僵在半空。 他立刻停住所有动作,毫不犹豫地將双手举到肩膀两侧,掌心向外,做出一个彻底无害的姿態。 “好,好,我不碰你,你自己来。” 楚斯年迅速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 “你自己脱,小心一点,別碰到伤口。” 谢应危齜牙的动作缓缓收起,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退。 他看了看楚斯年举起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然后,他开始自己动手。 动作有些笨拙,尤其左臂的活动依旧受限。 他试图用右手抓住衣摆往上拉,但套头衫的领口卡住了他宽阔的肩膀和头上的犬耳。 有些烦躁地用力,指甲虽然修剪过,但依旧比人类指甲坚硬锋利,不小心划在粗糙的衣料上。 “刺啦——” 本就质量一般的套头衫腋下位置,被划开一道不小的口子。 谢应危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但隨即更用力地拉扯。 又是几声布料撕裂的轻响。 他仿佛在处理一件阻碍他的障碍物,而不是自己的衣物。 最终,那件灰蓝色的套头衫被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从头上扯了下来,扔在一旁的地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布满新旧伤疤的古铜色上半身再次暴露在灯光下。 他微微喘息著,胸膛起伏,那些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凸出和刺目。 楚斯年一直举著手站在几步外,看著他艰难而笨拙地脱下衣服,看著衣服被划破,看著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跡。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那些伤口,也不去看谢应危可能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裤子需要帮忙吗?” 楚斯年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谢应危摇了摇头,沉默地解开工装裤的扣子和拉链,然后费力地將裤子褪下。 比起上衣,这个过程顺利一些,但也让他因为弯腰而闷哼了一声。 衣物尽数褪去,谢应危站在客厅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再无任何遮蔽。 他的身躯彻底展露在楚斯年视线下。 那是久经残酷捶打后留存下的框架,高大得充满压迫感。 肩背宽阔得能轻易遮蔽光线,胸膛厚实,肌理深刻如斧凿刀刻,每一束肌肉的走向都昭示著爆炸性的力量与歷经千锤百炼的坚韧。 古铜色的皮肤是常年暴露与战斗的印记,此刻却成了无数伤痕的底色。 伤疤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有深可见骨,如今已蜿蜒成狰狞肉藤的撕裂伤横贯胸腹。 有边缘泛白,显然是反覆撕裂又癒合的陈旧爪痕遍布肩臂。 有圆形的,顏色略深的烫烙痕跡零星散布,这是失败或不驯时留下的惩罚印记。 最新的是尚未拆线的缝合伤口,粉嫩的新肉在深色皮肤上格外刺目,还有大片的青紫淤痕覆盖在紧实的肌理之上。 几道明显的鞭痕斜斜掠过脊背,皮开肉绽的痕跡虽已癒合,却留下永久的凸起与色泽差异。 这具身体充满了极具侵略性的力量感,每一道伤疤都在诉说著危险而充满原始的张力。 与他相比,站在一旁的楚斯年身形清瘦頎长,肤色是不见天日的冷白,骨架纤细,手臂与腰身仿佛一折即断,在肉体上堪称孱弱的形態。 第401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2 谢应危对自己的赤裸毫无羞赧之意。 在竞技场的观念里,兽人的躯体与野兽无异,是展示、评估、使用和惩罚的对象,与尊严或羞耻无关。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却径直落在楚斯年脸上,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反倒是楚斯年被他这样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侷促,白皙的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晕,下意识避开对视。 “水好了,进来吧。” 他侧过身,示意谢应危进入卫生间。 浴缸对於谢应危的身形来说有些狭小,他只能彆扭地蜷坐进去。 水面瞬间上升,漫过精壮的腰腹。 楚斯年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拿起柔软的毛巾浸湿温水,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水温適宜,毛巾柔软,楚斯年的动作极轻,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口和缝合线,专注於清洗周围的皮肤。 但谢应危身上的伤实在太多,面积太大,擦拭背部与手臂时,指尖和毛巾边缘仍会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某些伤疤的边缘或淤青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谢应危的肌肉都会反射性地紧绷一下,结实如铁块的肌群瞬间隆起。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缩躲,更没有反抗。 只是垂著眼,任由楚斯年动作,像一只沉默而驯顺的宠物。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躯体的紧绷,也能看到那些隨著自己动作而微微收缩的肌肉轮廓。 这具身体是纯粹依靠无数生死搏杀和极端训练锻造出来的,没有任何药物催化的虚浮,每一寸都凝聚著最原始的力量与韧性。 楚斯年毫不怀疑,如果是在谢应危全盛时期,甚至只是此刻他骤然发难,看似隨意搭在浴缸边缘指节粗大的手,只需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扼断自己的脖颈。 这种力量上的绝对差距与地位上的彻底倒置,让此刻的情景瀰漫著一种脆弱的张力。 楚斯年抿著唇,更加专注地清洗。 他心里沉甸甸的。 今晚的饭菜里,他悄悄掺入了一点从系统商城兑换的高级恢復药剂,能减轻疼痛,加速细胞再生。 但不敢一次性放太多,怕谢应危敏锐的味觉察觉异常,从而对他產生误会。 此举並非嫌弃谢应危可能需要长期照料,楚斯年既然决定带他回来,就做好了准备,哪怕是照顾他的后半生也绝无怨言。 只是心疼。 心疼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心疼那些看不见的內里创伤。 他在擂台上流过的血、承受过的痛,难道还不够多吗? 为什么连一点点安寧的復原都要如此艰难? 清洗的工作细致而漫长。 楚斯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持续的动作而发酸。 他仔细清理了谢应危银白色短髮上的污垢,小心擦拭过轮廓深刻却带著伤的脸颊、脖颈,然后是宽阔的肩背、手臂、胸腹、长腿…… 避开所有伤口,一遍遍用温水冲洗。 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楚斯年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用乾爽的大浴巾將谢应危包裹住,小心扶著他跨出浴缸。 “好了,洗完了。” 他提前准备了几套適合谢应危体型的宽鬆衣物,选了最柔软的一套棉质家居服,在上药后帮助还有些行动不便的谢应危换上。 深灰色的衣物遮盖住触目惊心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擂台归来的戾气,多了些居家的脆弱感。 隨后,楚斯年自己也快速冲洗了一下,换上乾净的睡衣。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零星的光点。 楚斯年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原本为谢应危准备的大床,心里嘀咕怕是用不上了。 就算自己强硬命令,他也只会僵硬地躺著,彻夜难安。 楚斯年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储物间。 很快,他抱来几床蓬鬆柔软的备用被子和厚实的毛毯,走到臥室里侧靠墙的角落开始忙碌起来。 將厚毯子铺在最下面隔绝地板的凉意,然后將几床被子堆叠,手法算不上嫻熟,却十分认真仔细。 谢应危就站在臥室门口,静静地看著楚斯年为他忙碌。 清瘦身影跪在地上微微蹙著眉,反覆调整著被子的角度和厚度,额前的碎发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线条。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一个人类,在亲手为一个兽人铺床。 很快,一个看起来相当柔软舒適的“窝”成型了。 楚斯年拍了拍手,站起身转向谢应危,眼睛亮晶晶的: “好了,你睡这里可以吗?如果不舒服,或者冷,一定要告诉我。” 谢应危的目光从那个过於柔软,看起来甚至有些“奢侈”的窝,移到楚斯年带著询问神色的脸上。 他沉默几秒。 隨后在楚斯年期待的目光中慢慢走了过去,在窝的边缘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躺了下去。 身体陷进过分的柔软里,陌生的触感让他肌肉微微绷紧。 没有笼子的金属柵栏环绕,没有坚硬冰冷的地面,只有蓬鬆的被褥將他包裹。 这感觉很奇怪。 竞技场的笼子里,只有一张浸满汗血污垢的破垫子,坚硬且单薄。 现在的“窝”太过乾净,太过柔软,反而让他有些不適应。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庞大的身躯儘可能蜷进这个角落。 楚斯年见他躺下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这才真正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放鬆的浅笑。 “那……晚安。” 他轻声说,然后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关掉了床头灯。 臥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极淡的月光。 或许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楚斯年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而角落里的谢应危,在柔软得令他不安的被褥上趴伏了一会儿后,悄无声息地动了。 他四肢著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窝”里爬了出来,又紧挨著边缘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重新躺了下去。 背脊接触到带著凉意的坚实地面,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地板让他更有安全感,仿佛隨时可以跃起,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侧躺著,面朝楚斯年床铺的方向。 黑暗中,焦茶色的眼睛適应了微弱的光线,清晰地捕捉到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轮廓。 第402章 收养被竞技场遗弃的兽人13 谢应危一夜未眠。 大脑异常清醒,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 楚斯年带他回来,治他,餵他,给他地方睡。 这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个隨时会破碎的泡沫。 但他们之间没有正式的收养手续,严格来说,他並不算是楚斯年法律上认可的“所属兽人”。 楚斯年隨时可以改变主意,像丟弃一件不再喜欢的物品一样,把他赶出去,丟回那个骯脏的后巷,或者隨便什么地方。 楚斯年心善,但这善心能持续多久? 养著一个废了不能打擂赚钱,不能看家护院,甚至连自己洗澡吃饭都成问题的兽人,有什么意义? 他只是一个累赘,一个需要不断投入金钱和精力,却没有任何回报的负担。 取悦主人…… 谢应危的指尖抠著地板缝隙。 他见过的,那些被精心打扮,懂得撒娇討好,用柔软皮毛和甜美声音取悦人类的兽人。 可他呢? 只有一身狰狞的伤疤,一副硬朗到近乎凶恶的长相,一身除了破坏別无他用,如今也残破不堪的力气。 连最基本的让主人开心的本事都没有。 他太笨了,过去十几年,他只被教会了一件事—— 如何更有效率地击倒对手,如何忍受痛苦,如何服从命令去战斗。 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笑,如何放软声音,如何用不嚇人的方式去接近一个人类。 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可能嚇到楚斯年。 在诊所,在刚才洗澡时,楚斯年那些细微的迴避和紧绷,他都感觉到了。 他就这样睁著眼睛,在冰冷的黑暗中,一遍遍想著这些无解的问题,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楚斯年沉睡的身影上。 仿佛要用这一夜不眠的注视,將这个给了他短暂安寧又带来更深不安的人类,牢牢刻进脑子里。 月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些许灰白。 谢应危维持著同一个姿势,听著楚斯年平稳的呼吸,等待著未知的第二天。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继续这虚幻的温暖,还是现实的冰冷拋弃。 他只能等。 像过去无数次在笼中等待下一场生死搏杀一样。 沉默地带著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希冀,等待著。 直到窗外渐渐投进一抹晨光,兽人敏锐的感知捕捉到床上细微的翻身动作和逐渐变化的呼吸频率。 谢应危知道,楚斯年快醒了。 重新將自己庞大的身躯塞回墙角过於柔软蓬鬆的“窝”里。 被褥还带著他先前短暂趴伏留下的褶皱。 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只留下耳朵敏锐地捕捉著身后的动静。 楚斯年醒了。 他先是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第一时间看向角落。 看到谢应危蜷缩在那里的背影,似乎还在熟睡,动作立刻放得更轻,掀开被子,踮著脚尖走到衣柜前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再轻轻带上臥室门,去外面的卫生间洗漱。 水流声,轻微的走动声,然后是厨房里锅碗碰撞的细小响动。 食物的香气渐渐飘散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臥室门被轻轻推开。 楚斯年已经穿戴整齐,一件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粉白色的长髮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他走到窝边,蹲下身,声音放得很柔: “醒了吗?该起来吃早餐了。” 谢应危这才装作被惊醒的样子,缓缓转过身体。 他抬起头,焦茶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朧,银白色的短髮凌乱地翘著几缕,古铜色的脸上,昨夜清晰了些的轮廓依旧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鬱。 楚斯年看著他,眼中掠过一丝疼惜,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早餐在桌上,午餐我也准备好了,放在厨房的台子上,用盖子盖著。饿的时候记得吃。” 他引著谢应危走到狭小的餐桌旁。 桌上摆著一份与眾不同的早餐。 不是需要用筷子或刀叉的复杂餐点,而是几块被仔细切成大小適中,便於抓握的厚实肉排。 旁边放著几颗煮熟后剥了壳的鸡蛋,还有一碟同样被处理成条状,可以直接用手拿著吃的蔬菜。 显然,楚斯年考虑到了他不习惯使用餐具,特意做了这样的准备。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淡淡的食物原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得出门工作了,” 楚斯年看了看墙上老旧的掛钟,语气带著歉意。 “暂时不能带你一起去。你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哪里都不要去,好吗?我晚上下班会再带肉回来。” 他说著,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再三叮嘱: “记得吃东西,伤口如果疼得厉害,柜子最下面有止痛药,一次一片,別多吃。水要喝够。我大概傍晚就回来。” 谢应危站在餐桌旁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楚斯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外面传来钥匙转动,锁舌扣合的清脆声响。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应危一人和满室的食物香气。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精心准备,还冒著微微热气的早餐上。 厚实的肉块纹理分明,油脂在晨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飢饿感早已在闻到香味时便已甦醒,在他的胃里翻搅。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口腔里分泌出渴望的唾液。 但是他没有立刻伸手。 目光从食物上移开,转向那扇將他与外界隔绝的门板。 楚斯年走了。 这个將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给他治疗,给他食物,给他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的人,离开了。 一种沉闷的情绪像潮湿的苔蘚悄悄爬上心口。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和失落。 楚斯年在的时候,这间简陋的小屋似乎就有了某种说不清的温度和屏障,隔开了外面冰冷残酷,视他为废物或玩物的世界。 可现在门一关,屏障仿佛就薄了一层。 寂静中,他仿佛又能听到竞技场山呼海啸的喧囂,看到那些挥舞著投注券的人类,感受到黑熊兽人沉重的脚掌踩在胸口的剧痛。 他忽然有点捨不得吃眼前这盘食物了。 这好像是楚斯年留下的某种看得见摸得著的联繫。 一旦吃掉,就好像这种联繫也隨著消化而消失了。 而且,吃得太快,接下来的漫长白天,似乎就失去了一个可以期盼和等待的具象事物。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一块温热的肉排。 动作很慢,指尖感受到油脂的润泽和肉质的紧实。 送到嘴边咬下一小口,缓慢地咀嚼。 肉质很好,调味简单却恰到好处。 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口都要品味许久才肯咽下去。 眼睛时而低垂看著手中的食物,时而又抬起,久久地凝视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银白色的短髮在从窗帘缝隙透进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高大的身躯沉默地立在狭小的餐桌旁,明明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却透著一股无处著落的孤寂与迷茫。 他就这样,像个守著最后一点温暖火光的流浪者,一点点消耗著楚斯年留下的早餐。 仿佛要用这种缓慢的进食,来对抗独自等待的漫长时光,捱到那个人类再次打开这扇门。 第403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4 楚斯年所在的公司规模不大,位於一栋旧写字楼的中层。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工作琐碎,薪水也仅仅是这座城市勉强维持生计的水平。 今天刚发了工资,薄薄的信封捏在手里,楚斯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著商店橱窗里標註的价格,眉头不自觉蹙紧。 养活自己尚且需要精打细算,何况还要加上一个胃口不小的捷克狼犬兽人。 兽人地位低下,但正因如此,针对兽人的基础生存物资被刻意抬高价格,成了只有中上层阶级才愿意承担的“额外开支”或“娱乐消费”。 这里的物价本就高昂,这笔开销对现在的楚斯年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他嘆了口气,还是快步走向熟悉的肉铺和菜市场,儘量挑选著性价比高的部位和时令蔬菜,儘可能给家里兽人最好的。 心里盘算著接下来得找点兼职才行。 拎著沉甸甸的购物袋回到家门口,楚斯年掏出钥匙。 门锁打开,他推门进去,看到的景象果然不出所料—— 兽人高大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玄关处。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低下头,焦茶色的眼眸快速抬起看了楚斯年一眼,又迅速垂下,用依旧生硬干涩的语调说道: “欢迎主人回来。” 说完,他就伸出手,试图去碰楚斯年脚上沾了灰尘的鞋。 楚斯年下意识地想后退避开,但目光触及谢应危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和小心翼翼,还是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心里默默嘆了口气:不能急,得慢慢来,他需要时间来理解…… 楚斯年僵著身体,任由谢应危那双指节粗大的手,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地帮他解开鞋带,脱下鞋子,再换上放在旁边的乾净拖鞋。 整个过程,谢应危都低著头,银白色的短髮隨著动作轻晃,古铜色的脖颈在灯光下绷出紧张的线条。 “谢、谢谢。” 楚斯年有些不自在地道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应危的脸颊,触感粗糙但温热。 “你很乖,一直在等我吗?” 这个亲昵的触碰让谢应危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楚斯年笑了笑,换上拖鞋往里走。 目光扫过客厅,昨天还有些凌乱的角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板也擦过了,虽然有些地方的水渍还没完全乾。 他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径直走向餐桌。 然后愣住。 早上他留给谢应危的那份午餐还剩下將近一半,原封不动地盖著盖子放在桌上。 “这……” 楚斯年揭开盖子,看了看食物,又疑惑地看向跟在他身后依旧垂手站立的谢应危。 “是我做的不好吃吗?” 谢应危立刻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明確。 “不是。” “那为什么没吃完?是不合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楚斯年追问,语气里带著关切。 谢应危又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楚斯年皱了皱眉,他拿起盘子里一块被咬过一小口的肉块,打量后直接放进自己嘴里,仔细尝了尝味道。 咸淡適中,肉质也没有问题,虽然冷了但味道並不差。 谢应危看到他这个动作,瞳孔微微收缩,显出一点慌乱,但依旧站在原地,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 “味道还可以啊……” 楚斯年咽下肉块,喃喃自语。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虽然被谢应危简单打扫过,但依旧显得空旷冷清的小屋。 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別的物品。 没有电视,没有书籍,没有任何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让一个习惯了在高压环境下生存,如今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兽人,独自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一整天,只能面对著墙壁和寂静等待…… 楚斯年忽然明白了。 心情也会影响食慾。 一股酸涩的暖流夹杂著更深的心疼涌上心头。 楚斯年放下盘子,走到谢应危面前仰头看著他,很认真地说: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家里太空了,让你一个人待著很无聊吧?” 谢应危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似乎不理解“无聊”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是否合適。 楚斯年却笑了笑,眼睛弯了起来: “过几天,我给你一个惊喜。” 他不再追问食物的事情,拎起买回来的食材进了厨房。 “我先做饭,饿了吧?很快就好。” 厨房里响起熟悉的动静。 谢应危站在客厅,看著楚斯年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份午餐。 他沉默地走过去,端起盘子,这次没有犹豫,很快將剩下的食物吃得乾乾净净。 不是不饿,只是需要一种方式来计算和等待。 晚餐很快准备好了。 楚斯年今天煎了两块厚实的牛排,配了简单的蔬菜沙拉和土豆泥。 香气诱人。 他端著盘子走到餐桌旁,看著站在不远处的谢应危,犹豫了一下,没有像昨晚那样直接將盘子放在地上。 他清了清嗓子,在餐桌旁坐下,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用一种带著点命令的语气说: “过来。” 谢应危迟疑了一下,走到他身边。 “餵我。” 楚斯年又说,指了指桌上切好的牛排。 谢应危彻底愣住了,眼眸中满是错愕。 见他不动作,楚斯年语气稍微强硬了一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下,餵我吃饭。” 谢应危最终还是顺从了。 但他没有坐下,只是站著,拿起楚斯年准备好的叉子。 他显然不习惯使用这种餐具,动作笨拙,叉了几次才勉强叉起一块大小適中的牛排,然后有些僵硬地递到楚斯年嘴边。 楚斯年张口吃下,慢慢咀嚼著,眼睛却一直看著谢应危紧张又认真的脸。 等他咽下去,才开口宣布: “我明天会去办理正式的认养手续,拿到你的认养凭证。” 谢应危拿著叉子的手抖了一下,一块土豆泥差点掉下来。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楚斯年。 认养凭证,意味著法律意义上的归属,意味著他正式成为楚斯年的兽人,不再是来歷不明的临时收留。 这是他內心深处隱约期盼却不敢奢望的,但…… “我、我没什么能为主人做的。” 他低声说,声音乾涩: “我打不了擂台,也不会做別的,也不会取悦主人,我什么都不会。” 楚斯年又凑过去,就著他的手,咬下叉子上那块颤巍巍的土豆泥,嚼了嚼咽下,然后才看著他,很自然地说: “你现在不就是在照顾我吗?” “我今天上班胳膊很累,腿也站得酸,哪里都累。” 楚斯年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你餵我吃饭,帮我收拾屋子,这不是照顾是什么?” 谢应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斯年以为他又不会回应时,他才很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隨后,他继续笨拙却异常专注地,开始给楚斯年餵食。 切牛排,叉蔬菜,甚至舀起一勺土豆泥,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生怕掉落或碰到楚斯年的脸。 第404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5 等到楚斯年吃饱,推开盘子表示够了,谢应危才停下来。 “你看,你今天用叉子还歪歪扭扭的。” 楚斯年指了指桌上的餐具。 “以后要多练习用叉子吃饭,才能更好地照顾我,知道吗?” 谢应危看著他,消化著这句话里的含义。 “好的。” 他再次应道,这次加上了那个让楚斯年无奈却又暂时无法强行纠正的称呼。 “主人。” 楚斯年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谢应危这才端起属於自己的那份晚餐。 他没有再趴到地上,而是学著楚斯年的样子,拿著叉子,走到惯常待的墙角坐了下来,开始尝试用叉子进食。 动作依然生疏,偶尔会戳不准,但他很认真,一点一点將食物送入口中。 吃完饭,他又默默地起身,收拾好两人的碗筷,拿到厨房清洗乾净,擦乾,放回原位。 然后將餐桌擦净,椅子摆好。 楚斯年靠在臥室门边,静静地看著他做完这一切。 谢应危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厨房和客厅里移动。 虽然依旧沉默,带著伤病后的迟缓,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直笼罩著他的死寂般的绝望,就这样强行被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內投下几道朦朧的光柱。 楚斯年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轻手轻脚地准备好早餐。 他记著昨天谢应危只吃了一半的食物,猜想或许是单一的样式让他没有食慾,今天特意换了几种花样。 除了切好的肉排,还做了几个夹著肉糜和蔬菜的小巧饭糰,旁边放著几段烤得香气四溢的肉肠,以及一大碗浓稠的肉粥。 食物摆放得整整齐齐,色彩和香气都比昨天更加诱人。 谢应危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几乎又是一夜未眠。 蜷在角落的窝里,听到楚斯年起床的动静,便默默起身,站在臥室门口,看著那个清瘦的身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 焦茶色的眼眸里映著晨光,也映著楚斯年专注的侧影。 早餐备好,楚斯年洗了手,擦乾,这才走向一直安静等待的谢应危。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谢应危面前,微微仰起头。 晨光中,粉白色的髮丝看起来格外柔软,浅琉璃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然后,他伸出手臂,动作轻柔环抱住谢应危精壮却伤痕累累的腰身。 楚斯年的手臂並不长,无法完全环抱住狼犬兽人宽阔的腰背。 但他將脸轻轻贴在兽人穿著粗糙家居服的胸膛上,隔著布料,能感受到对方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骤然加快的心跳。 谢应危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大的身躯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连呼吸都屏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斯年身体的温度和柔软,闻到对方身上清爽乾净的皂角香气,混合著一丝早餐食物的暖香。 这种亲密到毫无隔阂的肢体接触,对他来说陌生到近乎恐怖,却又带著一种几乎要將他冰封心臟融化的暖意。 楚斯年保持著这个拥抱的姿势,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谢应危颈侧的皮肤,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钻进他耳朵里: “我今天就会去拿到你的认养凭证。所以,你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好吗?” 说完这句话,楚斯年才缓缓鬆开手臂。 但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又向前倾了倾身,將自己白皙光滑的脸颊,轻轻贴在谢应危带著细微胡茬和旧伤痕的脸颊上。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的贴面礼,皮肤相贴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楚斯年做完这一切后退半步,看著依旧沉默的谢应危,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又带著点鼓励的笑容。 “我走了。”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东西,换上鞋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谢应危,轻轻带上了门。 “咔噠。” 锁舌扣合的声音將室內外隔成两个世界。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谢应危一个人,和满室愈发浓郁的早餐香气,以及残留在皮肤上属於楚斯年的温度和触感。 谢应危有些机械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里刚刚被楚斯年贴过。 又缓缓移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胸膛。 似乎还残留著被拥抱时的微微压力和暖意。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动,照亮餐桌上那盘精心准备的早餐。 没有像昨天那样坐在餐桌旁,也没有回到习惯的墙角。 他走到餐桌边,端起属於自己的那份丰盛早餐走到玄关旁。 就地坐了下来,背靠著冰凉的门板,低下头开始吃盘子里的食物。 依旧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口都在品味,又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缩短某种等待。 阳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照亮银白色短髮下的额角,也照亮古铜色皮肤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高大的身躯蜷坐在狭小的玄关,显得有些委屈。 他就这样,坐在离“归来”最近的地方,一点点吃著楚斯年为他准备的早餐,沉默地等待著那个给予他拥抱和承诺的人,再次打开这扇门。 第405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6 楚斯年离家后先去了附近的银行。 银行的柜檯冰冷明亮,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公式化地操作著。 楚斯年將自己帐户里几乎所有的存款都取了出来,要求將大部分现金兑换成这个城市上层流通,价值更稳定的金幣。 沉甸甸,泛著冷硬光泽的金幣被装入特製的绒布袋,入手的分量让楚斯年的心也跟著沉了沉。 这几乎是他目前能拿出的全部了。 走出银行大门,天色已经变了。 上午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空气沉闷而潮湿,带著山雨欲来的气息。 凉风捲起街角的尘土和碎纸屑。 楚斯年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著阴沉沉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雨水的气息让他想起那个骯脏的后巷,想起谢应危蜷缩在垃圾堆里几乎被血水浸透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带著湿意的空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卡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烫金字体和狰狞的兽人角斗图案依旧清晰—— 铁锈竞技场。 下面是一行小字地址和联繫方式。 这是他之前为了寻找谢应危,特意从黑市渠道弄来的。 指尖摩挲著卡片冰冷的表面,楚斯年眼神微沉。 在这个由人类主导,兽人被系统压制的社会里,兽人的出路狭窄而残酷。 外貌出色,性情温顺的,或许能成为富人手中的观赏宠物或陪伴型兽人,命运好坏全凭主人心情。 体格强壮,凶悍好斗的,一部分成为护卫型,看家护院或充当打手,另一部分则被投入如铁锈竞技场这样的地方,用血肉之躯供人类取乐和赌博。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灰色甚至黑色產业,比如某些专门提供兽人供人发泄的场所…… 对於绝大多数兽人而言,能遇到一个不那么残忍,甚至稍微给予一点善待的主人,几乎就是他们所能奢望的最好结局。 楚斯年收起卡片,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 车子驶离相对整洁的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杂乱陈旧。 楚斯年安静坐在后座,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低矮的棚户,锈蚀的管道,墙上斑驳的涂鸦,以及偶尔可见跟在主人身后或独自缩在角落的兽人身影。 路程不算近,许久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窗外的景色已与繁华整洁的城区截然不同,低矮杂乱的建筑和锈蚀的工业痕跡构成了背景。 天色比出发时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积在头顶,触手可及。 司机按停计价器,转过头好心提醒: “先生,到地方了。但这天气看著要下大雨了,您带伞了吗,可別被淋湿了。” 楚斯年回过神,对司机露出一个礼貌但略显疏离的微笑: “谢谢您提醒。” 付了车费,他推门下车,潮湿沉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车边,对司机再次微微頷首致意。 然后对照著卡片上的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 地址指向城市边缘一片废弃工业区与地下黑市交错的复杂地带。 这里道路狭窄曲折,堆满废弃的金属构件和建筑材料。 他按照卡片上的提示,绕过几个堆满货柜的转角,穿过一条瀰漫著不明蒸汽的地下通道,又沿著一条锈跡斑斑的金属楼梯向下走了两层。 最终,他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金属大门前。 门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斑驳的油漆和经年累月留下的各种刮痕。 但门旁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透出隱约的彩色旋转灯光,以及被门板阻隔后依然沉闷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喧囂与吼叫。 声音混合著疯狂的欢呼、愤怒的咒骂、沉重的撞击,还有兽类痛苦或暴怒的嘶吼。 这里就是铁锈竞技场的后台入口之一。 楚斯年站在门前,浅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丝锐利。 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推——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向內打开。 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汗水、血腥、劣质菸草、兴奋剂、还有兽类皮毛和伤口腐烂的混合臭味。 震耳欲聋的声浪瞬间將他吞没。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於暴力、金钱、欲望,以及被彻底物化的痛苦与挣扎的世界。 一个更加灼热、混乱、声浪震天的熔炉。 楚斯年迈步走了进去。 入口处光线昏暗,两个体格魁梧,脸上同样戴著简化版金属面罩的守卫立刻上前,粗壮的手臂交叉,拦住了楚斯年的去路。 浑浊的目光透过面罩上的窄缝,上下打量著他—— 穿著考究风衣,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过於乾净精致的年轻男人,与这里粗獷暴戾的氛围格格不入。 楚斯年停下脚步,並未显露任何慌乱。 他早有准备,姿態从容地从风衣內侧的口袋里,取出沉甸甸的绒布袋。 没有完全打开,只是解开袋口,让里面金灿灿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同时露出一角印有银行防偽印记的兑换凭证。 金幣的光芒和正规银行的凭证,在这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粗鲁的动作收敛了些,侧身让开通道,並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面具。 这是铁锈竞技场观眾区的標配,用以模糊个体身份,將所有人沉浸在集体狂热之中。 楚斯年接过面具,指尖触感冰凉。 没有任何犹豫,將面具覆在脸上,系好带子,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在面具后显得更加沉静,甚至透著一丝与周遭环境完全剥离的冷感。 踏入观眾区,声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几乎要將他掀翻。 眼前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大碗状结构,一层层阶梯式的观眾席上挤满戴著同样白色面具,陷入疯狂状態的人类。 他们挥舞著手臂,嘶吼著,咒骂著,欢呼著,面具下的表情扭曲而兴奋。 中央是被高强度合金围栏圈起的八角形擂台,地面暗沉,依稀可见未能完全清洗乾净的黑褐色污渍。 擂台旁悬浮著的巨大屏幕,正以血腥的特写镜头实时播放著台上的搏杀。 两只伤痕累累的兽人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扯撞击,鲜血不断泼洒在台面和围栏上,引来更狂热的吶喊。 第406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7 楚斯年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本性喜静,厌恶过度的喧囂和赤裸的暴力。 震耳欲聋的声浪、浑浊腥臭的空气、以及眼前血腥的画面,都让他从生理到心理感到极端不適,甚至有些反胃。 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但他不能。 谢应危的“收养凭证”,或者说,彻底斩断他与这个地狱般场所最后法律关联的官方文件,其处理核心就在这里。 掌握在竞技场背后的管理者和那些“笼主”手中。 他必须来。 不仅如此,他还有另一个目的。 他需要钱,很多钱。 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而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想要快速获取巨额资金,除了鋌而走险的非法途径,像铁锈竞技场这样被默许的赌博场所,无疑是途径之一,儘管风险极高。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擂台上兽人濒死的眼神和飞溅的鲜血,穿过亢奋的人群,朝著下注区域走去。 铁锈竞技场的规则他提前了解过: 常规是“活斗”,打到一方丧失战斗力或认输为止。 而更残酷的“死斗”,则只对高级別会员开放,参战兽人会被提前飢饿处理並注射狂化药剂,唯一的结局就是一方彻底死亡。 楚斯年戴著白色面具,站在稍远的阴影里,静静看著擂台上正在收尾的惨烈战斗。 他站姿笔直,与周围或癲狂或紧张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一种类似悲悯却又超越悲悯的平静气息,隱隱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他在上一个任务世界机缘巧合下触及的“太上寄情道”留下的微妙印记。 平常隱匿不显,但当他身处极端情绪环境或刻意感知时,便会自然流露。 使他与周遭產生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同时也让他对他人的情感波动异常敏锐。 他知道,谢应危曾无数次站上这样的擂台,最后差点死在这里。 一想到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眼中沉寂的死灰,楚斯年的心便微微抽紧。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谢应危,也为了他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 擂台上的战斗终於结束,胜利者站在对手瘫软的身体旁,发出含糊的咆哮。 观眾席爆发出新一轮的喧囂。 楚斯年不再停留,迈步走向下注窗口。 窗口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迫不及待地將现金或筹码押在自己看好的兽人名下。 空气中瀰漫著金钱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楚斯年安静地排队,目光扫过旁边电子屏上显示的下场比赛信息和对阵双方: 【活斗】 【蜜獾兽人vs黑山羊兽人)】 赔率:1.5:3.8 蜜獾兽人以凶悍顽强,不知畏惧著称,即便面对体型远超自己的对手也敢死斗到底。 而黑山羊兽人则通常耐力出眾,头部坚硬的犄角是强力武器,但攻击性相对平和。 从赔率看,显然更多人看好凶名在外的蜜獾兽人。 轮到楚斯年了。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机械地问: “押谁?多少?” 楚斯年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伸进风衣內侧,將沉甸甸的绒布袋整个拿了出来,放在了冰冷的金属檯面上。 袋子落下的声音不轻。 工作人员这才抬起眼皮,看到鼓鼓囊囊的绒布袋,又瞥了一眼面前戴著白色面具只露出下頜和眼睛的楚斯年。 穿著並不廉价。 楚斯年对穿著向来用心,愿意投资在得体的衣物上,这让他即使身处如此污浊混乱的环境,也依然有种鹤立鸡群般的清贵之气,仿佛只是偶然踏入这片泥淖的局外人。 尤其是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和从容的姿態,与周围那些双眼赤红的赌徒截然不同。 “全部,压黑山羊兽人。” 楚斯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打开绒布袋看了一眼。 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他的眼,粗略估计,这数额相当可观!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重新审视楚斯年。 这不像亡命之徒押上全部身家的疯狂,也不像资深赌徒精打细算后的豪赌,反而更像富贵閒人隨手拿出点零花钱,找点刺激玩玩的样子。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观眾,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大客户!而且来歷可能不简单! 工作人员心臟狂跳,脸上立刻堆起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迅速给旁边一个同样戴著內部人员標识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的阴影中,显然是去通报了。 “好、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办理!” 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清点金幣,开具投注凭证,双手递还给楚斯年。 “您的凭证,请收好!祝您好运!” 楚斯年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看也没看,隨意地折了一下塞进风衣口袋。 隨后转身走向观眾席,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姿態放鬆,有些慵懒地交叠起双腿,双臂环抱在胸前,背脊微微后靠。 目光投向已经空置,正在被快速清理的擂台,仿佛对即將开始的比赛並不十分在意,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这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模样,落在一直暗中观察他的工作人员眼中,更加坐实了“神秘富贵少爷”的猜想。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气度不凡,隨手掷出大笔金幣的年轻人,口袋里除了那张投注凭证,已经空空如也。 如果黑山羊兽人输了,楚斯年失去的將不只是金钱,更是他和谢应危眼下赖以棲身的微薄保障,他们將可能面临流落街头的绝境。 楚斯年安静地坐著,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窥见。 第407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8 八角擂台的清理工作迅速完成,暗沉的地面被泼上新的水,冲淡了上一场的血跡,却冲不散深入缝隙的铁锈与血腥气味。 观眾席上的喧囂稍稍平復,又迅速被新的期待点燃。 聚光灯再次打在擂台中央。 铁笼门打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 首先步入的是蜜獾兽人。 体型在兽人中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矮壮,但肌肉线条异常结实紧凑,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 皮肤是深灰色,背部从头顶到尾椎覆盖著一层银白色的粗硬短毛,仿佛天然的甲冑。 她的脸保留了更多人类女性的轮廓,但鼻吻部突出,眼睛小而锐利,透著凶悍与不耐烦的光芒。 指甲粗短坚硬,显然经过打磨。 她一上场就不安分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咕嚕声,焦躁地盯著对面的入口。 紧接著,她的对手黑山羊兽人也走了出来。 与蜜獾兽人的矮壮躁动相比,黑山羊兽人显得沉静许多。 她身材更高挑纤瘦一些,皮肤是深褐色,覆盖著捲曲的黑色毛髮。 头顶那对向后弯曲的黑色犄角,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她的脸更接近人类,五官清秀,但眼神沉静得近乎麻木,还有些许疲惫。 沉默地站在擂台角落,微微低著头,手掌部分保留了蹄的特徵,正轻轻刨著地面。 两者对比鲜明:一个如沸腾的炸药桶,一个如沉寂的火山。 “活斗规则!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开始!” 裁判嘶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几乎被瞬间爆发的观眾吼声淹没。 蜜獾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 矮壮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一颗灰色的炮弹直衝向黑山羊兽人!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只有最直接的扑杀! 她的目標明確—— 对方相对脆弱的腰腹! 黑山羊兽人似乎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对方冲近才猛地抬头,沉静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她迅速侧身,同时低头,將那对坚硬的犄角对准扑来的敌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 蜜獾兽人结实的前臂狠狠砸在黑山羊兽人侧身的肋骨位置,而黑山羊兽人的犄角也擦过对手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和碎裂的毛髮。 第一回合,双方都见了血。 蜜獾兽人受创不退反进,痛楚反而更激发凶性。 她发出尖锐的嘶叫,利用自己更低的底盘和敏捷,像陀螺般绕著黑山羊兽人旋转,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爪子、牙齿、肘击…… 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倾泻而出,招招狠辣直奔要害! 黑山羊兽人则显得被动许多。 她依靠著相对高大的体型和那对犄角进行防御和反击,动作大开大闔,力量十足,每一次角撞或蹄踏都让擂台发出闷响,但灵动性远不如对手。 她身上很快增添了更多的伤口,深褐色的皮毛被鲜血浸透,左前肢似乎也有些不便,动作越发迟缓。 观眾席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蜜獾!撕碎她!” “上啊!干掉那只羊!” “妈的,黑山羊不行了!老子要输钱了!” 局势似乎一边倒。 蜜獾兽人越战越勇,一次成功的突袭,她狠狠咬住黑山羊兽人没有厚重毛髮保护的大腿內侧,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 黑山羊兽人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试图用犄角去顶撞对手,但蜜獾兽人狡猾地鬆开嘴,灵活躲开,再次在她背上留下几道深刻的爪痕。 黑山羊兽人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鲜血从多个伤口汩汩流出,在身下匯成一小滩。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沉静的麻木被濒死的绝望取代。 观眾席上押注她的人已经开始发出愤怒的咒骂。 裁判靠近,准备判定胜负。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被动挨打,似乎已无力回天的黑山羊兽人,眼中最后一点凶光骤然凝聚! 蜜獾兽人显然认为胜券在握,正发出胜利般的嘶叫,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她再次扑上,目標是黑山羊兽人脆弱的脖颈! 而黑山羊兽人就在对方扑来的瞬间,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將头向侧后方一仰,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狠狠撞去! 將自己坚硬的头骨连同那对弯曲的犄角根部,如同重锤一般,全力砸向蜜獾兽人因前扑而暴露无遗的太阳穴!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出乎意料!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甚至压过全场的喧囂。 蜜獾兽人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然后涣散。 矮壮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黑山羊兽人面前,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彻底晕过去失去战斗能力。 擂台瞬间寂静了半秒。 隨即,更大的声浪爆炸开来! 黑山羊兽人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浑身浴血,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沉静,甚至更添了几分死寂。 看也没看脚下的对手,只是蹣跚地走向擂台的出口。 灯光打在她孤独而惨烈的背影上。 观眾席的某个角落,楚斯年安静地坐著,从始至终,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当蜜獾兽人占据绝对上风,黑山羊濒临绝境时,他没有露出丝毫焦急或担忧。 当黑山羊爆冷逆转,一击绝杀时,也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激动地跳起来欢呼。 白色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只露出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 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关乎他全部身家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甚至微微偏过头,似乎对空气中瀰漫的狂热和血腥味感到厌倦。 直到裁判正式宣布黑山羊兽人获胜,电子屏上赔率结算,他的投注金额瞬间翻了数倍,变成一笔惊人的数字时,眼神也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那笔足以让他和谢应危生活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巨款,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从容地站起身,抚平风衣上並不存在的褶皱,拿著那张轻飘飘的投注凭证走向下注窗口。 第408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19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早已通过內部通讯知道了结果。 此刻看到楚斯年走过来,態度比之前更加殷勤,甚至带上几分敬畏。 能如此精准地押中高赔率冷门,且从头到尾冷静得不像凡人…… 这位绝对不是普通人! “先生!恭喜您!这是您的奖金,已经全部兑换成最高额度的通用信用点卡和部分便於携带的金锭。” 工作人员双手奉上一个製作精良的金属小箱,里面整齐码放著闪亮的信用点卡和黄澄澄的金锭,数额正是他下注本金乘以赔率后的惊人数字。 楚斯年接过箱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趁机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语气带著討好和试探: “先生,我们老板对您很感兴趣。不知您是否方便移步与老板见一面?就在后台贵宾室。” 楚斯年动作顿了一下,面具下的目光似乎落在工作人员脸上,停留了一瞬。 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工作人员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几秒后,楚斯年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依旧平静无波: “带路。” 工作人员引著楚斯年穿过喧闹的观眾区侧门,进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內部走廊。 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原色,上方裸露著管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惨白的节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楚斯年的步伐不疾不徐。 他选择在比赛开始前最后一刻下注,並非完全是一场盲目的赌博。 当那两只兽人候场时,他刻意放开因“太上寄情道”而变得敏锐的感知。 蜜獾兽人焦躁、凶暴、充满攻击性的情绪如同燃烧的火焰。 而黑山羊兽人表面沉静麻木之下,却隱藏著一股近乎死寂的决绝意志。 他捕捉到了那丝意志,並在赔率悬殊的诱惑下做出选择。 当然,这其中確实有赌的成分,但他相信自己感知到的真实。 昨天,他已经正式辞去那份收入微薄的公司职员工作。 他来到这个世界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完成。 那件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庞大的资金,足够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绝非一个循规蹈矩的小职员能够触及。 竞技场,这个游走於灰色地带,匯聚巨额財富和人脉的地方,或许可以成为计划中的一块跳板。 走廊里空气浑浊,除了灰尘和霉味,还混杂著被刻意掩盖过的气味—— 血腥、消毒水、廉价香精,以及一些市面上明令禁止使用的刺激性药物和合成兴奋剂的气味。 这些味道普通人或许难以分辨,但对此刻的楚斯年来说,却清晰得刺鼻。 墙壁上贴著一些色彩斑驳设计粗獷的海报,大多是竞技场曾经的“明星兽人”。 占据最大版面,最新也最醒目的,自然是那头击败了谢应危,如今风头正劲的黑熊兽人。 海报上的他肌肉賁张,眼神狰狞,做出仰天咆哮的姿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种类的兽人,虎、豹、狼、熊…… 每一张海报都极力渲染著力量、野性与暴力。 楚斯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海报,直到在走廊尽头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废弃杂物的角落,他看到了一张半掩在垃圾里的旧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银色短髮,拥有古铜色皮肤,眼神锐利如刀的捷克狼犬兽人,正摆出迎战的姿態,背景是炫目的灯光和飞扬的彩带。 那是曾经的谢应危。 楚斯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在那张海报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便平静地移开。 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工作人员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然后恭敬地推开: “老板,客人到了。” 门內是一间装潢风格粗獷却奢华的办公室。 深色的实木家具,墙上掛著兽类头骨装饰和皮质鞭具,地上铺著厚实的兽皮地毯。 巨大的落地单向玻璃窗正对著下方的擂台,可以俯瞰整个竞技场,此刻玻璃被调成了不透明模式。 一个穿著条纹衬衫,手指上戴著好几枚宝石戒指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酒柜前,闻声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 “哎呀,贵客!贵客临门!” 老板几步迎上来,伸出手。 “鄙人姓张,张兆辉,朋友们给面子叫声张老板。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楚斯年伸出手,与他虚握了一下,触感肥厚潮湿。 “楚。” 他只报了一个姓氏,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疏离。 “楚先生!幸会幸会!” 张老板丝毫不介意,热情地引著楚斯年在真皮沙发上坐下,亲自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 “今天楚先生真是好眼光啊!那一手,绝了!看得我老张都心服口服!不知楚先生平时在哪里高就?对我们这小地方的玩法好像很熟悉?” 试探开始了。 楚斯年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隨意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隨便玩玩罢了。” 他语气平淡,既不接关於身份的话头,也不对贏钱表现出兴奋,那种超然物外的態度反而更让人捉摸不透。 张老板眼中精光闪烁,笑容不变,话题一转: “像楚先生这样的人物,只是隨便玩玩未免太屈才了。我们铁锈竞技场,对真正的贵客,是有高级会员资格的。 不仅可以享受最好的观赛位置,优先投注,还能接触到一些更特別的节目。” 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著诱惑: “比如死斗……楚先生应该有所耳闻吧?不知道我们这里的特色,合不合您的口味?” 他这是在进一步试探楚斯年的层次和癖好。 能面不改色观看死斗的,绝非普通寻求刺激的观眾,要么是心理扭曲的狂热者,要么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真正权贵。 楚斯年面具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对“死斗”这个词本身感到一丝厌恶。 但他很好地掩饰了,只是用一种略带挑剔的口吻说: “死斗,其他地方也看过一些。不知道张老板这里的够不够精彩?”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见多识广,口味被养刁了的豪门子弟。 张老板心中更加篤定,脸上笑容更盛,生怕这块肥肉被其他竞爭对手挖走。 第409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0 “精彩!绝对精彩!保证让楚先生大开眼界!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成为我们的高级会员?手续很简单,只需要一点小小的诚意……” 老板搓了搓手指,暗示入会费不菲。 楚斯年却没有立刻接茬。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面前矮几上那杯被侍者斟满的酒杯上。 金黄色的酒液在精致的水晶杯中微微荡漾。 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隨意地搭在杯脚,拇指虚扶杯壁,顺时针转动著杯身。 澄澈的酒液隨之在杯中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掛壁的酒痕如同金色的丝绸,沿著光滑的杯壁蜿蜒向上,又缓缓流下,留下道道润泽的轨跡。 灯光透过水晶杯和酒液,在指尖折射出迷离的光斑。 张老板端著酒杯,脸上的笑容稍稍僵了一下。 他有些摸不准这位楚先生的態度。 是没兴趣?还是在权衡? 抑或是对他的提议根本不屑一顾? 就在张老板准备再次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时,楚斯年转动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微微抬起手腕,將酒杯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透过晶莹的酒液和杯壁,似乎看了一眼对面略显紧绷的张老板,又似乎只是在欣赏酒液的成色。 隨后手腕一收,將酒杯轻轻放回了铺著丝绒桌布的矮几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 这才重新將身体靠回沙发背,双手隨意交叠放在膝上,面具转向张老板的方向。 “会员的事情不著急,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顺便做件事。” 闻言,张老板脸上的热情笑容微微一滯,身体稍稍后靠坐回沙发里,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送上门的肥羊突然不谈买卖,反而说有事要办? 这让他不得不谨慎。 “哦?楚先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能帮上忙的,我老张绝不含糊。”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热络却明显降温了。 楚斯年似乎没察觉到对方態度的变化,或者说並不在意。 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落地窗外—— 儘管此刻是不透明的,但那个方向正对著擂台。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忽然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少了点生气。想买几只兽人放在那儿,看著也养眼。” 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谈论购买几件装饰品。 张老板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甚至比之前更加热情,还带上了一种“同道中人”的曖昧。 “原来如此!楚先生好雅兴!我懂,我懂!不知道楚先生有没有看中的?只要是还没主的,或者主愿意转让的,价钱好商量!” 他彻底打消了疑虑。 这种有特殊收藏癖好的富豪他见过不少,有些就喜欢在家里豢养一些凶猛强壮的兽人,或是为了炫耀,或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掌控欲。 只要肯花钱,就是好客户。 楚斯年摇了摇头: “今天路过,就是先来看看,还没具体目標。张老板这里应该有不少好货吧?” “有!当然有!” 张老板拍著胸脯,立刻按下桌下的通讯器: “去!把咱们场子里,所有登记在册可供领养的兽人档案和收养凭证都拿过来!要最新的!让楚先生好好挑挑!” 对於张老板来说,这又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买卖。 很快,一个手下捧著一个厚重的电子记事板和一堆纸质文件走了进来,恭敬地放在楚斯年面前的茶几上。 张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先生,慢慢看。看中哪个,告诉我编號就行,价钱和手续包您满意!” 楚斯年微微頷首,目光看向那个电子记事板。 屏幕亮起,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兽人的照片、编號、种族、年龄、战绩、身体状况评估…… 但他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並未在上面过多停留。 伸手直接將旁边那摞厚厚的纸质收养凭证拿了起来,动作隨意,將这些凭证摊开在宽大的红木茶几上,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上面的信息比电子版简略许多,只有兽人的照片、编號、种族、状態,以及一个简陋的竞技场官方印章。 张老板脸上掛著殷勤的笑容,嘴上说著任您挑选,心里却暗自盘算。 那些真正的摇钱树,比如现在炙手可热,成为活招牌的黑熊兽人,以及几个正处於上升期,潜力巨大的年轻明星兽人,他当然不会拿出来。 那些是他的核心资產,非天价不可能转让。 他拿出来的这些,大多是一些战绩平庸,年龄偏大,或者因为性格等原因商业价值不高的“次品”或“消耗品”。 送走几个,既能清理库存,又能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楚斯年,试图从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脸上看出他真正的意图。 然而白色的面具隔绝了大部分表情,只余下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楚斯年的目光在摊开的凭证上缓缓扫过,似乎真的在挑选,但速度並不慢。 片刻后,他轻轻“嘖”了一声,语气带著一种对琐事的厌烦: “这么多看得人眼花。我也不太懂这些兽人到底哪个好哪个坏,来我手底下,也得看他们自己的运气和造化。”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只是临时起意,用一种近乎儿戏的口吻说: “那就……让运气来决定吧。” 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忽然动了,快得几乎带起残影,从摊开的几十份凭证中抽出五份,动作行云流水。 “就这几个吧。” 他將那五份凭证拢在一起,拿在手中。 另一只手则打开那个装著贏来巨款的金属小箱,从里面隨意抓出一把沉甸甸的金锭。 看也不看具体数额,就那么“哗啦”一声,堆在张老板面前的茶几上。 “嗯……这些应该足够了吧?” 张老板被他这一连串隨性到近乎荒诞的操作弄得愣住了,眼睛下意识看向那堆价值不菲的財物,又看了看楚斯年手里几张凭证,大脑飞速计算。 他扫了一眼凭证上附带的简陋照片和编號—— 都是些不值钱的货色。 楚斯年给出的钱,买下这五个兽人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说是溢价了。 张老板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两下,脸上立刻堆起更夸张的笑容,伸手將那堆钱往前一推,態度变得异常慷慨: “哎哟!楚先生!您这就见外了!咱们能认识就是缘分!这几个兽人就当我老张送给楚先生的见面礼!交个朋友!谈钱多伤感情!” 他打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的主意。 几个没什么价值的兽人,换来一个疑似背景深厚,出手阔绰的“金主”好感,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要能把楚斯年发展成高级会员,甚至只是让他多来几次死斗,这点小礼物的成本瞬间就能赚回来,还能借著他的人脉拓展生意。 楚斯年拿著那几张凭证的手顿了顿。 他微微偏过头,面具后的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白色遮挡,落在张老板笑得眯起的眼睛上。 眼神很平静,没有锐利的审视,也没有被馈赠后的欣喜或客气。 更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张老板那张堆满算计笑容的脸,却又仿佛穿透这层表象,看到其下精明市侩的本质。 没有任何情绪,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感,仿佛早已將对方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点破。 张老板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目光明明没什么温度,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窜上来,仿佛自己所有的偽装和算计都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肥厚的脖颈后渗出一点冷汗,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心里却更加篤定: 这位楚先生,绝对不是一般人! 气场太强了! 如果能攀上这层关係…… 他乾笑了两声,態度更加谦卑热络。 第410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1 楚斯年看了他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无形的压力也隨之散去。 並没有再推辞,而是將手里的凭证轻轻抖了抖,发出纸张摩擦的脆响,然后將那堆钱从容地收回金属箱里。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张老板的好意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张老板如释重负,立刻拍著胸脯保证手续没问题,然后亲自吩咐手下去把楚斯年选中的五个兽人带过来。 没过多久,五个身形不一,但都带著明显伤痕和竞技场特有麻木气息的兽人被带到办公室外的走廊。 他们身上还穿著简陋的比赛短裤或背心,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伤疤交错,眼神或茫然、或警惕、或死寂。 其中赫然包括刚刚在擂台上爆冷获胜,但此刻依旧浑身是血,脚步虚浮的黑山羊兽人。 她沉默地低著头,连胜利的余韵都看不到,只有浓重的疲惫和漠然。 张老板指著楚斯年,对这几个兽人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楚先生的兽人了。楚先生带你们离开这里,以后好好伺候楚先生,听见没有?” 兽人们反应各异。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离开铁锈竞技场这个魔窟,对他们而言总归是一种解脱,哪怕前方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火坑。 他们在竞技场待了太久,见过太多被买走的同伴。 有些人被买去做苦力,有些人被当做更私密的玩物或发泄工具,下场往往比死在擂台上更加悽惨。 只要收养凭证握在主人手里,兽人的生死就完全不由自己掌控,打死打残也无人过问。 楚斯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张老板点了点头,便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五个兽人互相看了一眼,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跟著楚斯年穿过瀰漫著药物和血腥味的走廊,走出厚重的金属门。 外面的世界带著湿冷的凉意迎面扑来。 雨已经下起来了。 雨丝很细,並不激烈,落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很快就將乾燥的地面润湿成深色的斑驳。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抬头去看天空,只是迈开脚步,径直走入这片朦朧的雨幕之中。 细密的雨丝立刻亲吻上脸上冰冷的白色面具,在光滑的表面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然后匯聚成流,沿著面具的弧度无声滑落。 五个兽人亦步亦趋地跟著,浑身湿透,伤口被雨水浸得刺疼,却不敢有丝毫抱怨或掉队。 他们內心充满了忐忑和不安,不知道这个新主人要將他们带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將是怎样的命运。 是另一处囚笼? 还是更加不堪的折磨? 他们不敢抱太大希望,竞技场的经歷早已將残存的乐观磨灭殆尽。 只能互相交换著不安的眼神,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本能地跟著这个刚刚成为他们“主人”的神秘人。 毕竟他们的命,现在彻底攥在这个人手里了。 灰狼兽人走在最后面。 他年纪最大,旧伤也最多,每走一步,关节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来阵阵钝痛。 他低垂著头,望著前方那个清瘦挺拔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的背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新主人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听说有些富人喜欢看兽人互相残杀取乐…… 或者,乾脆就是某个有特殊癖好,喜欢折磨兽人发泄的变態家里? 他想起竞技场里流传的关於那些被买走兽人的悲惨下场,胃部一阵痉挛,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就在这时,前方的楚斯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转过身。 灰狼兽人满脑子都是可怕的想像,心神不寧,根本没注意到前方的变化。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剎不住脚步,笨重的身躯带著湿漉漉的毛髮和未乾的泥水,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肩膀结结实实地蹭在楚斯年风衣的前襟和袖口上,留下了几道清晰刺目的污痕和一抹暗红色的血印。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走在旁边的黑山羊兽人已经脸色煞白。 猛地伸出手,一把將还在发懵的灰狼兽人狠狠拽倒在地,自己也“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紧紧抵在碎石地面上。 其他三个兽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坏了,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跪倒,將头深深埋下,身体因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主人饶命!他不是故意的!求求您……” 黑山羊兽人的声音嘶哑乾涩,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求饶。 泥水浸湿了他们的膝盖和手掌,冰冷的雨水顺著毛髮和皮肤往下流,混合著冷汗。 楚斯年低头,看了看自己风衣上那几道碍眼的污跡和血痕,沉默了几秒钟。 这短暂的寂静对跪在地上的兽人来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半晌,上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没事,起来吧。” 跪著的五个兽人不敢动,依旧死死地低著头,以为是反话或者更可怕惩罚的前兆。 楚斯年没有再说第二遍,也没有伸手去扶。 他只是从风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五份刚刚从张老板那里拿来的收养凭证。 纸张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绵软。 他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兽人们,只是用两只手捏住那五份凭证的边缘。 “刺啦——” 清晰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响起,压过了雨声。 五份承载著他们法律上所有权,象徵著他们奴隶身份的凭证,在楚斯年手中被轻而易举地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 碎纸屑从指间飘落,掉在泥泞的地面上,很快被雨水打湿,变得面目全非。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將手里剩余的碎纸隨手扔掉,目光平静地扫过依旧跪在地上,但已经彻底僵住的五个兽人: “你们以后不用跟著我了。” 说完,便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过身,踩著湿滑的路面,径直朝著巷子另一头走去。 背影在迷濛的雨幕中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只剩下五个兽人还僵硬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周围是被雨水迅速泡烂的碎纸屑。 他们呆呆地看著楚斯年消失的方向,又低下头,看著地上那些曾经代表他们归属的凭证残骸。 雨水打在他们脸上,恐惧逐渐被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取代。 自由了?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太过虚幻。 他们互相搀扶著,艰难地从泥水里站起来,茫然地看著楚斯年离开的方向。 雨还在下。 第411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2 屋內光线隨著天色渐晚而愈发昏暗。 谢应危已经吃完了那份被他刻意放慢速度消耗,如今却空荡荡的餐盘。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老旧的掛钟,指针已经滑过楚斯年平时下班到家的时间。 还没回来。 窗外,雨势比下午更大,密集的雨点敲打著玻璃,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 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对於浑身是伤的谢应危来说,雨天无异於一场缓慢的酷刑。 那些尚未完全癒合的骨裂处,那些深及筋膜的旧伤疤痕,在湿冷空气的侵蚀下开始发出沉闷而顽固的钝痛。 这种疼痛並非尖锐的刺痛,而是像生了锈的钝锯,在骨头缝里缓慢而持续地来回拉扯。 也试过调整姿势,但无论蜷缩在角落,还是靠在墙边,疼痛都如影隨形。 他其实一直很疼。 重伤初愈,麻药和强效止痛剂的效力过去后,疼痛就是常態。 只是平日里,他能靠意志力强行忽略一部分,专注於其他事情。 比如等待楚斯年回来,比如学习使用餐具,比如仔细打扫这个小小的空间。 但今天楚斯年晚归,外面风雨交加,独自待在寂静的屋子里,疼痛便像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格外清晰,格外难熬。 他还是吃完了楚斯年准备的饭菜,哪怕咀嚼和吞咽都会牵扯到胸腹的伤口,带来额外的痛楚。 他不想浪费。 每一次,楼梯间传来哪怕最轻微的脚步声,那对深灰色的犬耳都会猛地竖起,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死死盯向门口。 脚步声过去,或是在別的楼层停下。 耳朵便会无力耷拉下来,眼中的光亮也隨之黯淡,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水光。 时间在雨声和疼痛中模糊地流逝。 他靠著冰冷的墙壁,意识在尖锐的钝痛和昏沉的倦意之间浮沉。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充斥著狂热呼喊的铁锈竞技场。 不是作为万眾瞩目的明星兽人,而是作为后期输多贏少,逐渐失宠的“老傢伙”。 输了比赛,等待他的不仅是观眾的嘘声和对手的践踏,还有笼主毫不留情的鞭子。 皮鞭抽在早已布满鞭痕的脊背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声响,火辣辣的痛楚烙印进皮肉。 他待的时间长,认识不少兽人。 有些是新来的,懵懂又恐惧。 有些是和他一样,逐渐力不从心的。 看到他们挨打,谢应危有时会忍不住上前,用自己更高大的身躯挡住一部分鞭挞,或者乾脆將瑟瑟发抖的年轻兽人护在身下。 为此,他没少挨额外的鞭子。 笼主骂他多管閒事,骂他自身难保还充英雄。 不知道……他走了之后,竞技场里那些或多或少受过他一点微不足道庇护的兽人怎么样了? 像他这种曾经有过巨大商业价值的明星,就算彻底废了,一般也不会被轻易送入死亡率极高的死斗场。 那是对明星价值的最后压榨,通常只会用在那些毫无名气或彻底惹怒笼主的兽人身上。 他的前笼主確实动过把他送进死斗再捞一笔会员费的心思。 但最后为了给新崛起的黑熊兽人铺路,让他成为更完美的垫脚石,才选择了那场公开的赤金级擂台赛。 可他那些朋友,那些实力普通,伤病缠身,或者只是运气不好的兽人朋友……就没那么幸运了。 谢应危一次次看著熟悉的面孔被选中,被飢饿,被注射那些让眼睛充血,让理智燃烧的狂化药剂,然后推入只能活一个的擂台。 第二天,要么是遍体鳞伤,眼神彻底死掉地回来,要么就再也没有回来。 疼痛和回忆交织,让他的意识更加昏沉模糊。 嘶吼、惨叫、鞭响、还有药剂特有的刺鼻气味仿佛就在耳边,就在鼻端。 等等……气味? 谢应危昏沉的神经猛地一抽! 一股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冷的味道,穿透雨水的湿气和房间本身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绝对没错! 是铁锈竞技场的味道! 是那种混合了刺激性化学药剂,以及兽类痛苦分泌信息素的气息! 这个味道他刻骨铭心,每一次闻到,就意味著有兽人要被强行注射那些短暂激发潜能,事后却如同地狱酷刑的违禁药物! 保护……对! 要保护他们! 昏沉瞬间被某种应激性的凶暴取代! 狼犬猛地睁开眼睛! 焦茶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著混乱到近乎本能的凶狠戾气。 重伤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他低吼一声,如同被困绝境的猛兽,扭转伤痕累累的身躯,朝著那扇紧闭的门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就在他扑出的瞬间—— “咔噠。” 门锁转动,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楚斯年湿透的身影刚刚踏进玄关半步,手里还拎著一个防水的包裹。 下一瞬,一股带著血腥气和痛苦颤抖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身上! “呃——!” 楚斯年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撞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门外走廊冰冷的金属围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眼前一阵发黑,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手里的包裹脱手飞了出去,掉在几步外的地上。 而撞入他怀里的兽人根本看不清眼前是谁。 剧烈的动作撕裂了未愈的伤口,疼痛、药剂气味的刺激、以及保护同伴的疯狂执念混作一团,让他理智全失。 他只觉得身下是敌人,是威胁,是那些要给兽人注射药剂的恶徒! 第412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3 一只力量恐怖的手,带著冰冷的湿意狠狠扼上楚斯年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剥夺呼吸和声音。 他徒劳地挣扎,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扼住自己生命线的手,指甲在布满厚茧和伤疤的古铜色手背上划出带血的白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雨声和嗡鸣声越来越响。 就在意识即將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谢……应……危……”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骤然浇在狼犬兽人燃烧著混乱与暴戾的神经上。 谢应危……? 谁在叫这个名字? 掐著脖颈的手,力道猛地一松。 混沌的视线开始艰难地聚焦。 剧烈喘息带来的水汽模糊了视线,疼痛让世界扭曲晃动。 他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珠。 首先看到的是一缕贴在苍白脸颊上的粉白髮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隨后是那双即使在痛苦窒息中也依旧清澈,此刻却因为缺氧而微微涣散的浅琉璃色眼睛。 再往下,是他自己那只还虚虚搭在对方纤细脖颈上的手。 时间仿佛停滯了。 谢应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鬆开手,巨大的力量反噬让他自己向后踉蹌跌去,身体重重摔坐在冰冷潮湿的玄关地面上。 他剧烈喘息著,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缩成针尖大小,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楚斯年靠在冰冷的金属围栏上,一手捂住脖颈,正痛苦地弓著身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后背的撞伤,让他脸色更加苍白。 他的头髮和衣服全湿了,狼狈不堪,脖颈上赫然留下一圈正在迅速由红转紫的指痕。 地上是散落的包裹。 谢应危看著自己刚刚行凶的手掌,又猛地抬头看向还在痛苦呛咳的楚斯年,瞳孔剧烈地震动著。 他刚刚做了什么……? 短暂的失神迅速褪去,恐慌的寒流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强忍著阴雨天加倍折磨身体的尖锐钝痛,手脚並用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 却又不敢真正站直,只是维持著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態,迅速挪到还在痛苦呛咳的楚斯年身边。 他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四肢著地跪在一旁,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膛。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著断骨和旧伤,带来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剧痛。 他做了什么? 袭击了人类?掐住了楚斯年的脖子? 这个认知让谢应危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竞技场,伤害观眾是绝对不可饶恕的重罪,更遑论是攻击自己的主人。 只要楚斯年愿意,现在立刻就可以用任何方式惩罚他—— 用隨手能找到的硬物殴打,用电击项圈给予最痛苦的惩戒,或者乾脆叫来巡警,將他这个危险的兽人当场击毙或拖走处理。 无论哪一种,他都无力反抗,也不会反抗。 这是他应得的。 甚至顾不上思考,为什么楚斯年身上会带著那股他无比憎恶的竞技场气味。 楚斯年的咳嗽声终於渐渐平息,变成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单手撑著冰冷的金属围栏,一点点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 每动一下,后背撞击的剧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窒息感都让他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如纸。 那只没有撑墙的手抬了起来,正朝著兽人脸的方向挥来。 要来了。 谢应危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甚至微微偏过头,將脸颊更完整地暴露出来,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耳光或更粗暴的对待。 这是他熟悉的方式,也是他认为自己此刻唯一该承受的东西。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未降临。 等待他的是一抹带著雨水凉意,却又异常轻柔温热的触感。 楚斯年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因疼痛而异常滚烫的脸颊上。 谢应危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充斥著难以置信的错愕。 楚斯年的脸依旧有些胀红,脖颈上那圈紫红色的指痕触目惊心,呼吸也还不甚平稳,时不时伴隨著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但此刻,他居然在笑? 不是讥讽,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著歉意与疲惫,却又异常柔软的浅笑。 “对不起啊……” 楚斯年的声音有些沙哑,气力不足,却依旧努力放得平缓温柔。 “是不是……咳,我把你关在家里太久了,让你有点……无聊,或者害怕了?” 指尖在谢应危滚烫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眉头担忧地蹙起: “咳咳,你的脸好烫……是生病了吗?还是伤口疼得厉害?” 谢应危呆呆地看著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楚斯年看著他茫然又惊惶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又咳嗽了两声。 他鬆开手,撑著墙壁,慢慢直起身,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个防水包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和水渍。 “外面冷,雨也大,我们先进屋吧。” 他转过身,对著依旧跪在玄关处,浑身湿透颤抖的谢应危发出邀请,声音温和。 说完便拎著袋子,有些蹣跚地走进温暖的屋內,灯光瞬间包裹住湿漉漉的背影。 谢应危还跪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著门缝滴落,打湿膝盖和手背。 他看著楚斯年走进去,看著那扇透出暖光的门,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几秒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响起,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和乞求: “您……罚我吧。” 他抬起头望向屋內楚斯年的背影,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灰败。 “不管是什么惩罚……我都能忍受。” 他需要一个明確的处置,一个可以让他为刚才那不可饶恕的行为付出代价的结果。 只有这样,或许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几乎要將他淹没的罪恶感和恐惧。 第413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4 楚斯年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重新站到玄关的门槛边。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握住谢应危那只刚刚扼过他脖颈,此刻却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大手。 谢应危的身体猛地一僵。 楚斯年牵著他的手,引导著,缓缓將他的指尖,触碰到自己脖颈上那圈清晰刺目的紫红色瘀痕上。 皮肤相触,楚斯年脖颈的温热和他指端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瘀痕凸起带著肿胀的热度,记录著他刚才失控的暴行。 谢应危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地瑟缩一下,想要抽回却被轻轻按住。 楚斯年看著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惊惧,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已经不疼了。” 谢应危不会相信的。 他知道自己方才有多用力,若是以没受伤之前的力道,足以瞬间掐死楚斯年,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怎么可能不疼? 谢应危自己受过无数的伤,太清楚这种撞击和扼掐会带来怎样的痛楚。 楚斯年是人类,比他更脆弱,那一下撞击在金属围栏上的闷响,瞬间窒息时痛苦的呛咳和涨红的脸色,都做不了假。 他寧愿楚斯年现在不是这种温和宠溺的模样。 任何一种符合他认知中惩罚范畴的反应,都能让他那颗因恐惧和罪恶感而疯狂擂动的心臟,找到一丝落点。 他会默默承受,將疼痛和屈辱咽下去,作为自己失控的代价。 这会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让失控的事彻底过去。 但楚斯年没有。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报復。 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近乎无条件的包容和善待,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没有锋利的边缘,却带来比任何鞭挞都更深的惶恐和不安。 为什么? 他凭什么? 他只是一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会伤人的兽人。 没有任何价值,只会带来麻烦和危险。 楚斯年为他花了那么多钱,治好了他,给他吃穿,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现在却差点死在他手里…… 却依然不责罚他? 这种好让他无所適从,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窃了不属於自己东西的卑劣窃贼,隨时会被拆穿,然后跌入更深的深渊。 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无法放鬆,无法安寧。 谢应危跪在冰冷的玄关,雨水顺著门缝浸湿裤腿。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见状,楚斯年轻轻嘆了口气,鬆开握著谢应危的手,转而將手覆在凌乱的银白色短髮上揉了揉。 “先起来,把湿衣服换了。你这样会著凉,伤口也可能发炎。” 谢应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顺从地依照指令,撑著冰冷的地面,有些踉蹌地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因为疼痛和长时间的跪伏而微微佝僂,站在楚斯年面前,像一座沉默而压抑的山。 楚斯年先一步走进屋內打开暖气,室內很快被乾燥的热风填充。 他將那个防水的包裹放在桌上,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乾净宽鬆的衣物。 是之前为谢应危准备的另一套家居服。 “把湿衣服脱了,换上这个。” 楚斯年將衣物递过去,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背对著他,开始脱自己身上那件还沾著泥污和血跡的风衣。 谢应危接过柔软乾燥的衣物,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开始动作。 脱掉湿冷的衣服换上乾净的,温暖乾燥的触感包裹住皮肤,確实让因雨水和恐惧而冰冷僵硬的身体舒缓了一些,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换好衣服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楚斯年也换上了一套乾净的居家服,然后走到桌边,打开那个防水的包裹。 里面並不是谢应危想像中的食物或其他日用品,而是几个带著密封条的纸袋,以及一个不大的医疗箱。 楚斯年拿出医疗箱,走到谢应危面前,示意他坐下。 谢应危僵硬地照做,坐在了那张对他来说有些矮小的椅子上。 “伤口我看看。” 楚斯年说著,伸手去掀谢应危家居服的衣摆。 动作很轻,但谢应危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却没有躲闪。 果然,因为刚才剧烈的扑撞和情绪激动,谢应危身上有几处本已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新鲜的血跡,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还有一些旧伤疤周围的皮肤泛著不正常的红晕,摸上去温度偏高,显然是发炎了。 楚斯年眉头蹙得更紧。 他打开医疗箱,熟练地拿出消毒药水、棉签和新的无菌敷料。 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始处理那些裂开的伤口。 冰凉的消毒药水触碰伤口带来刺痛,但楚斯年的动作异常轻柔。 谢应危垂著眼,看著楚斯年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看著他脖颈上那圈还未消散的瘀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自己来”,或者“不用麻烦”,但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处理好伤口,楚斯年又拿出纸袋里的东西,是几种不同的药片和一小瓶口服药水。 “这些是止痛和消炎的,还有帮助骨骼恢復的。” 他按剂量分好,又倒了一杯温水,一起递给谢应危。 “吃了会好受点。” 谢应危看著掌心的药片,又抬头看了看楚斯年。 终於伸出手,接过药片和水杯,一仰头,將药片吞了下去。 药水有些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楚斯年这才似乎稍微放鬆了一点,自己也找了消炎止痛的药吃了两片,揉了揉依旧疼痛的后背和脖颈。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发出的低沉嗡鸣,和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 这份安静对谢应危来说,却比之前的任何喧囂都更难熬。 他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目光时不时飞快地瞥向楚斯年,又迅速垂下。 他等著,等著楚斯年或许会开口,说点什么,关於刚才的事,关於他的处置,哪怕只是冷冷地命令他以后不准再靠近门口。 但楚斯年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收拾好医疗箱,將换下来的湿衣服拿到卫生间,然后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仍然是易於抓握和食用的食物。 谢应危笨拙地拿著叉子,食不知味地吃著,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楚斯年脖颈的伤痕。 第414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5 晚餐的碗筷洗净归位,楚斯年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也暂时掩盖眉宇间强忍的痛楚。 关上水,擦乾身体,他对著浴室的镜子撩起睡衣,侧身查看后背。 果然,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开来,边缘有些肿胀。 他只是普通人类,甚至还要更虚弱一点,没有兽人那种夸张的恢復力和耐痛力。 撞击金属围栏那一下,力道著实不轻。 先前在谢应危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不过是强撑。 此刻独自一人,他才敢让痛楚清晰地表现在脸上,嘴角因牵扯到伤处而微微抽搐。 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涂上活血化瘀的药膏,冰凉的膏体带来一丝缓解。 接著从意识深处的系统空间里,兑换了一颗最基础款的止痛药。 积分向来珍贵,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这次实在是疼得厉害,影响思考和行动。 药效还没完全上来,后背和脖颈依旧传来阵阵闷痛。 换好睡衣,关掉浴室的灯,走进臥室。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谢应危已经安静地蜷在墙角的窝里,背对著床的方向,似乎睡著了。 楚斯年悄悄鬆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背对著角落的方向侧躺下来。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他终於不再掩饰,眉头紧紧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因为疼痛而无声地倒吸著凉气。 后背的淤青压在床垫上,即使隔著柔软的睡衣和被褥,也带来难以忽略的钝痛。 他正咬著牙,试图调整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忽然感觉到床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楚斯年心头一跳,下意识绷紧身体又迅速放鬆,装作刚刚被惊动的样子,缓缓转过身。 黑暗中,谢应危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床边,距离极近。 窗外的微光勾勒出沉默而紧绷的轮廓,兽人的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楚斯年定了定神,轻声问: “怎么了?伤口疼得睡不著吗?” 谢应危没有回答。 他双膝一弯,又一次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即使隔著睡衣和地毯,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依然清晰。 “请您……罚我吧,主人。” 声音低哑乾涩,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我犯了错,应该受罚。” 楚斯年越是不计较,越是温柔以待,谢应危心里的恐慌就越发膨胀。 这种“好”超出他的认知框架,成了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崩塌的虚幻楼阁。 他需要实质的惩罚来锚定自己,来为那场失控的袭击买单,来抵消內心翻江倒海的负罪感和不安。 他祈求疼痛,祈求明確的责难,好让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事情可以就此了结。 楚斯年看著跪在黑暗中的身影,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写满自卑与不安的眼睛。 半晌,无声地嘆了口气。 看来,语言上的安抚和宽容对谢应危来说,反而成了另一种折磨。 撑著疼痛的身体,楚斯年慢慢坐起身。 他没有穿拖鞋,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就站在跪著的谢应危面前。 没有弯腰,而是抬起一只脚,足弓微弯,脚心轻轻踩在谢应危结实紧绷的大腿靠近膝盖的位置。 这个动作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隨意,却又因两人此刻的姿態和身高差,显出一种微妙的亲密与掌控感。 谢应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 楚斯年借著这个支撑,上半身微微前倾,靠近谢应危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能清晰地看到谢应危脸上每一处旧伤痕的纹路,看到他眼中倒映的自己模糊的轮廓,感受到他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 就这么盯著看了几秒,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谢应危被他看得更加不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楚斯年忽然动了。 他毫无预兆地凑近,嘴唇在谢应危乾燥的唇角,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碰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谢应危整个人被瞬间冻结。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官、所有的不安与乞求,都在这一剎那被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接触彻底炸碎。 “嗯……?” 一个短促的单音节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溢出。 眼睛瞪大,瞳孔在黑暗中扩张,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跪著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臟,在短暂的停滯过后,开始以近乎狂暴的速度擂动起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楚斯年退开些许距离坐在床边,却依旧赤脚踩在他的腿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彻底石化的模样,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静。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臥室里响起,清晰,平稳: “既然你一定要惩罚,那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陪伴型兽人。” “你的惩罚,就是尽你所有的力量取悦我。” “让我开心,就是你的职责与义务。” 谢应危依旧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角残留的温热触感在反覆冲刷他宕机的神经。 取悦?陪伴型兽人? 他见过那些被专门培养来取悦人类的兽人,他们漂亮,温顺,会撒娇,会摇尾乞怜,会用各种方式博取主人的欢心。 可他……他只会打架,满身伤疤,性格沉闷,连笑都不会,刚才甚至差点掐死主人…… 他该怎么取悦楚斯年? 而且……刚才那个……算是惩罚的一部分吗? 谢应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浆糊,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楚斯年。 楚斯年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眼神却异常认真,没有戏謔,没有玩笑,仿佛真的在颁布一项严肃的惩罚指令。 谢应危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中本就难以分辨色泽变化,此刻更是彻底掩盖了他骤然涌上面颊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热意。 他依旧跪在原地,手脚僵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呆呆地望著楚斯年。 第415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6 见谢应危似乎还没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惩罚”指令中回过神来,楚斯年也不再催促。 他侧过身,伸手探向枕头下方,摸索片刻,抽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文件。 昏暗中,纸张的轮廓依稀可辨。 楚斯年將这份文件递到谢应危面前。 “这个本来打算明天再给你的,但现在看来还是早点给你看比较好。” 谢应危的视线从楚斯年的脸上,缓缓移向他手中的文件。 借著窗外透进的城市夜光,他看清文件最上方那一行清晰的黑色字体—— 兽人收养凭证。 他终於明白楚斯年身上为何会有竞技场的气味。 头顶那对深灰色的犬耳无力地耷拉下去,紧贴著头皮,耳尖微微颤抖。 身后那条蓬鬆的银灰尾巴也沉沉地垂落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楚斯年的眼睛,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將他压垮。 他伤害了唯一对他好的人,在他为自己去爭取自由和名分的时候。 这份收养凭证此刻拿在手里,不仅没有带来丝毫安心,反而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刺痛。 楚斯年看著谢应危整个人像被抽走脊梁骨般颓丧下去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固执求罚而起的无奈化作更深的怜惜。 他故意用带著点命令的口吻,再次强调: “看清楚了吗?从现在起,你是独属於我的兽人。”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臥室里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取悦我。” 这似乎终於將谢应危从沉重的自责漩涡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眸里还残留著水光,却已重新聚焦在楚斯年脸上。 银白色的碎发在暖黄的床头灯光下,於古铜色的额前投下小片阴影。 他维持著跪姿,背脊挺直如松,宽阔的肩膀线条却微微內敛,透出一种刻意收敛力量后近乎柔顺的紧绷感。 抿了抿乾涩的嘴唇,极其恭敬地带著一丝重新找到定位般的如释重负,低声回应: “是,主人。” 取悦。 这个词,在竞技场那种地方他听得太多,也见过太多与之相关的或明或暗的齷齪。 他从未想过,这个词有一天会与自己產生关联,並且是由眼前这个人,以一种近乎惩罚又带著奇异温度的方式赋予他。 他不明白那些需要技巧和言语的取悦。 在他的理解里,所谓“取悦主人”,最核心也最直接的方式,便是將自己的一切—— 包括姿態、意志、乃至身体都彻底放低,低到尘埃里,低到完全由主人掌控,凌驾甚至践踏。 只有这样,主人才能感受到绝对的掌控与愉悦,不是吗? 心念至此他不再犹豫,快速伏低身躯,宽阔肩背的肌肉线条隨著动作绷紧,如同蓄力后放鬆的弓弦,將雄性的强悍收敛於绝对的顺从之下。 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流淌著蜜蜡般的光泽,每一寸紧绷的肌理都诉说著內敛的爆发力。 当他俯首,颈后那截脊椎的凸起清晰可见,没入银白短髮的髮根,勾勒出一道脆弱又性感的弧度。 整个姿態像一头收起利爪,甘愿將咽喉暴露於掌控之下的猛兽,野性未褪,却尽数化为可供支配的驯服重量。 谢应危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楚斯年那只依旧踩在自己膝盖上的未著鞋袜的赤足上。 楚斯年的脚生得很好看,骨骼匀称,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细腻的微光,脚踝纤细,脚背微微弓起。 谢应危伸出布满厚茧和旧伤的双手,轻轻握住赤著的脚踝。 手掌温热粗糙,与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手掌能完全圈住那截脚踝,指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骨骼和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握住之后並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著,像一个最温顺的镣銬,宣告著所有权与服从。 然后微微侧过头。 这个动作让银白的短髮滑向一边,露出小半张轮廓深刻却因低垂而显得异常驯顺的侧脸。 目光落在自己掌心圈住的那截白皙脚踝上,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试探地將自己的嘴唇凑近楚斯年脚踝內侧那处最细腻,也最脆弱的皮肤。 温热的呼吸首先拂过,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慄。 紧接著,是乾燥却柔软的唇瓣极轻地贴了上去。 不是粗暴的啃咬,也不是敷衍的触碰。 那是一个带著明確目的,却又因生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而显得格外曖昧的亲吻。 嘴唇停留在微凉的皮肤上轻轻廝磨,舌尖甚至极轻微地扫过,带来一阵湿热的酥麻。 高大健硕,充满野性力量感的兽人,此刻却以最卑微的跪伏姿態,俯首亲吻著主人纤细的脚踝。 古铜色的皮肤与冷白的肤色交织,粗糙与细腻相触,绝对的臣服与隱秘的掌控欲望在无声中涌动。 灯光勾勒出宽阔肩背紧绷的线条,和低垂头颅时露出的脆弱又性感的颈项曲线。 整个画面充满了强烈到近乎悖论的反差与张力—— 力量向纤弱臣服,野性被温柔禁錮,雄性荷尔蒙与献祭般的柔顺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跳失序的曖昧氛围。 取悦。 臣服。 第416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7 温热又略带乾涩的唇瓣接触到微凉的皮肤。 楚斯年完全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他被吻住脚踝的那一剎那被无限拉长凝滯。 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脚背上传来的陌生触感,混合著谢应危呼吸喷出的热气,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 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唇瓣的纹理,和紧隨其后的舌尖触感。 温热,湿润,带著一种直白到几乎要灼伤人的亲密。 “!” 楚斯年的瞳孔在瞬间微微收缩,浅琉璃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错愕。 脸上的血色在剎那褪去,又在下一秒迅速回涌,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甚至蔓延到脖颈,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片诱人的緋色。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从脚踝被亲吻的那一点,酥麻的战慄感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超出他所有预料和认知的画面。 他说的取悦並不是这个意思啊……!! 下意识地就想抽回脚,手臂向后撑在床上想要借力挪开身体,结果这个动作猛地牵扯到后背那片青紫的淤伤。 “唔——!” 剧痛袭来,楚斯年身体一僵,闷哼声差点脱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短促的吸气声。 他不想让谢应危发现他背上的伤,只能强忍著,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强行压抑痛楚和突如其来的羞窘,他的脸涨得更红,连眼尾都晕开一抹淡淡的緋色。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谢应危自下而上投来的带著探究和忐忑的目光。 粉白色的长髮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颊边,更衬得他皮肤白得剔透,此刻那层红晕便如同上好的白玉沁了胭脂,清透又艷丽。 浅琉璃色的眼睛里蒙著一层因疼痛和羞恼而泛起的水光,睫毛不安地颤动著,嘴唇紧抿,一副想躲又不敢大动,强作镇定却破绽百出的模样。 这副情態,落在正仰头观察他反应的谢应危眼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在谢应危有限的理解里,楚斯年骤然泛红的脸颊、微微偏开的视线、急促的呼吸,以及那声压抑的闷哼,都被他归结为羞赧。 一种从未在楚斯年脸上见过的生动而鲜活的神態变化。 心臟深处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极其轻微地搔颳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虽不太明白这种感觉具体是什么,但兽人敏锐的本能让他捕捉到,楚斯年似乎並不討厌他此刻的举动。 终於找到一个可以尝试的窍门。 於是,在楚斯年还陷在疼痛和羞窘中没完全回神之际,谢应危的手微微调整角度,嘴唇离开最初的脚背位置,却没有停下。 沿著细腻微凉的脚背皮肤,带著探索意味的节奏一点一点向上移动。 温热的亲吻如同带著电流的烙印,从脚背蔓延至脚踝凸起的骨节,再到那段纤细白皙的脚踝。 每一个落点都清晰无比,每一次触碰都带著谢应危全神贯注的观察和试探。 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慄。 眼眸始终牢牢锁定著楚斯年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楚斯年僵在床上,脚踝被谢应危温热的手掌牢牢捧著,动弹不得。 一路蔓延上来的亲吻触感清晰得可怕,混合著对方灼热的呼吸,像一场温柔的酷刑將他钉在原地。 他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后背的疼痛在这种极致的感官衝击下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他想呵斥,想阻止,可“取悦我”的命令是他自己亲口下达的,此刻任何退缩都显得毫无说服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感受著,那只属於他的伤痕累累却异常执拗的狼犬兽人,正以一种笨拙又虔诚的方式,尝试著执行他赋予的惩罚与职责。 暖黄朦朧的床头灯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笼罩著这狎昵的一幕。 楚斯年坐在床沿,身形清瘦頎长,粉白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背脊,几缕湿发黏在泛红的颊边。 他的领口因为之前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和同样染上薄红的脖颈皮肤。 脸颊因惊愕和羞赧而涨红,浅琉璃色的眼眸睁得很大,里面倒映著跪在脚边的庞然身影,水光瀲灩,写满了无措与茫然。 一只脚被对方握住,抬离地面,脚踝落在虔诚的吻中。 而跪在他脚下的谢应危,则是这幅画面的另一个极端。 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著健康而富有力量感的光泽,银白色的短髮凌乱却野性。 他穿著同样单薄的家居服,却无法掩盖其下賁张的肌肉线条。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背肌、收窄的腰腹、以及跪姿时愈发明显的力量感。 高大健硕的身躯因跪伏而显得异常驯顺,却又因这种体型的绝对优势和此刻亲昵到越界的举动,散发出一种原始的侵略性。 他低垂著头,专注於那截被自己掌控的脚踝,姿態卑微虔诚。 可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握著脚踝的充满力量感的手,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这份“臣服”之下,潜藏著隨时可能反客为主的野兽本能。 纤细与雄健,白皙与古铜,惊惶无措与虔诚专注,绝对的掌控姿態与潜在的顛覆力量…… 种种矛盾的元素被强行糅合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出危险而迷人的曖昧火花。 空气仿佛被抽乾,只剩下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张力。 第417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8 楚斯年感觉自己像一艘搁浅在滚烫沙滩上的小船,被谢应危那双灼热的手掌和亲吻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每一次温热的触碰,都像是往他本就混乱的脑子里又添了一把火。 谢应危的吻沿著纤细的脚踝继续向上,来到小腿肚柔和的曲线。 他的动作依旧生涩,但在竭其所能取悦著主人。 温热的唇瓣紧贴著微凉的皮肤,偶尔会用舌尖极轻地试探一下,带来一阵更强烈的战慄。 呼吸灼热,尽数喷洒在楚斯年的腿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楚斯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 他想躲,身体却像是被施了魔法,连抬起另一只脚的力气都抽离。 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脸颊滚烫,连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粉白长发隨著微微颤抖的身体滑落,半遮住烧红的脸颊和那双因羞窘而水光瀲灩的浅琉璃色眼眸。 他轻轻咬著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泄露出一丝软弱的呜咽或阻止的意图。 毕竟,“取悦我”是他亲口说的。 只能偏过头,將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试图逃避谢应危太过专注的凝视。 然而这个逃避的动作,却將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谢应危眼前。 谢应危的动作微微一顿。 焦茶色的眼眸落在楚斯年那段优美的颈线上,那里皮肤细腻,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跳动。 他想起傍晚自己失控时,手指曾经狠狠扼住的就是这个地方,留下尚未消散的紫红指痕。 一种混杂著愧疚与后怕,以及某种更汹涌的情绪席捲而来。 他鬆开捧著楚斯年小腿的手,高大的身躯向前倾覆,双臂撑在楚斯年身体两侧的床垫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將楚斯年完全笼罩其中。 楚斯年感觉到上方投下的阴影和骤然逼近的雄性气息,身体僵得更厉害,埋在枕头里的脸微微侧过来,犹豫著要不要叫停谢应危。 他说的取悦不是这个意思啊……! 谢应危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著这个俯身的姿態,低下头,靠近楚斯年的脖颈。 楚斯年嚇得屏住呼吸,以为他又要做什么。 但谢应危只是凑得很近,近到他的呼吸都能拂动楚斯年颈边细软的碎发。 然后伸出舌头,像大型犬类为自己的幼崽或伴侣清洁伤口一样,小心翼翼地舔舐过楚斯年脖颈上那圈狰狞的指痕。 湿滑温热的触感,与伤痕处残留的钝痛和敏感交织在一起,带来一种酥麻到骨子里的战慄。 楚斯年猛地一颤,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惊喘。 谢应危听到了。 抬起头,视线紧紧锁住楚斯年慌乱羞赧的脸。 他看到楚斯年睫毛上沾著细小的水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红。 那张总是平静或带著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布满生动无比的红晕和无措。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深的渴求,在谢应危心底破土而出。 他似乎找到了更能取悦主人的方法。 不再满足於脖颈。 嘴唇再次落下,这次是楚斯年的耳廓。 他含著柔软微凉的耳垂,用牙齿极其轻微地磨蹭,舌尖刮过敏感的耳廓內壁。 “唔……!” 楚斯年触电般缩了一下脖子,耳朵瞬间红得滴血,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起来,手臂胡乱地推拒著谢应危坚实的胸膛。 “等……不是,这里……怎么……” 语无伦次的声音带著颤,软得不像话,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欲拒还迎的呻吟。 谢应危被他推著,动作停了下来,却依旧维持著俯身的姿势,目光沉沉地看著身下眼含水光,连呼吸都乱了的楚斯年。 “主人,我做得好吗?” 声音因克制某种陌生的衝动而显得异常沙哑。 他问得认真,像是在確认自己执行惩罚和职责的方向是否正確。 楚斯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烧得更厉害,羞愤地瞪了他一眼,却因为眼中水汽氤氳,这一眼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嗔似怨。 谢应危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陌生的痒意愈发明显。 他好像有点喜欢看到楚斯年露出这种鲜活生动的,只在他面前展现的模样。 低下头,这次目標明確,吻住楚斯年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嫣红嘴唇。 不是试探性的触碰,而是一个带著灼热气息的吻。 毫无技巧,只是凭著本能,急切地攫取著楚斯年唇间的柔软和令他心跳失序的细微呻吟。 在竞技场那种鱼龙混杂,充斥著各种隱晦交易和传闻的地方,他並非对“陪伴型兽人”的实际含义一无所知。 他听说过,有些被富人买走的模样漂亮或体格健壮的兽人,並不仅仅是用来观赏或护卫。 他们会和主人有更亲密的接触,包括拥抱、亲吻,甚至…… 更多他无法具体想像,但隱约明白是极其私密和身体交融的事情。 那些传闻往往伴隨著其他兽人麻木的敘述或猥琐的调笑。 对谢应危而言,那只是另一个世界残酷又扭曲的侧面,与他这个在擂台上搏命的战斗型兽人无关。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面对这些。 可现在取悦主人成了他的惩罚与义务。 所以,亲吻应该是对的? 是取悦的一部分? 谢应危心里没什么旖旎的念头,只有一种近乎执行指令的认真,正在快速適应自己新的身份。 兽人的直觉告诉他楚斯年很享受现在的服务,可以继续下去,不必畏畏缩缩。 取悦主人就是第一要务。 面对突如其来的亲吻,楚斯年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所有的羞赧、疼痛、混乱,都被这个霸道又青涩的吻席捲一空。 他被动地承受著,鼻尖縈绕著谢应危身上特有的气息,唇齿间是对方炽热的纠缠。 这个吻逐渐深入,带著一种学习般的贪婪。 他的手不再撑在床上,而是环住楚斯年清瘦的腰身,將他更紧密地压向自己。 隔著薄薄的睡衣,两人身体的温度毫无隔阂地传递著。 楚斯年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后背的疼痛似乎都被这过於强烈的感官刺激暂时屏蔽了。 他无意识地仰起头,迎合著这个失控的吻,手指不知何时攀上谢应危宽阔的脊背。 隔著衣物,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和凹凸不平的伤疤。 臥室里的空气灼热得快要燃烧起来。 但谢应危没有更进一步。 他就像一只刚刚被允许靠近,学会了用轻蹭表达亲近,却绝不敢贸然扑到主人身上撒欢的大型犬,小心翼翼地守著那条无形的线。 第418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29 唇齿间的温热触感尚未完全消散,脚踝皮肤上还残留著谢应危呼吸的微痒,臥室里曖昧升温的空气却被一阵突兀而规律的敲门声骤然打断。 “叩、叩、叩。” 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从客厅方向传来,打破了室內几乎要沸腾的旖旎。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楚斯年身体猛地一僵,从那种混杂著疼痛、羞窘和奇异战慄的状態中惊醒。 下意识偏过头,动作太快牵动后背伤势,让他眉头瞬间拧紧,闷哼被强行压在喉咙里。 谢应危也迅速收回手,重新跪直身体,眼眸警惕地望向臥室门的方向,耳朵竖起,捕捉著门外的动静。 兽人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瞬间进入戒备状態。 所有的意乱情迷瞬间被警惕取代。 这么晚了,会是谁?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他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试图降下温度,又胡乱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睡衣领口和头髮。 心臟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狂跳,但他竭力让呼吸平稳。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他给了谢应危一个“待在原地別动”的眼神,穿上拖鞋快步走到客厅,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两名身穿制服的巡警,表情严肃,手电筒的光束在楚斯年脸上晃了一下。 楚斯年心里咯噔一下,但立刻想到自己刚刚拿到的收养凭证,心下稍定。 他现在是谢应危名正言顺的主人,手续齐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警官,晚上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他露出一个略显疏离但礼貌的微笑。 两名巡警的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楚斯年全身,最后停留在脖颈处。 一圈已经开始泛出深紫色的指痕,在室內灯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巡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越过楚斯年的肩膀,朝屋內扫视。 “先生,我们接到附近居民报警,称疑似听到动静,有兽人可能伤害了人类。所以过来探查一下。” 年长巡警的声音带著公事公办的冷硬。 目光再次钉在楚斯年的脖子上,语气加重: “您脖子上的伤能解释一下吗?” 楚斯年心里暗叫一声“糟糕”。 光顾著应付谢应危和掩饰后背的伤,完全忘了脖子上的伤痕。 在这个世界,兽人伤害人类一旦被证实,后果只有一个。 但多年的任务经验和“太上寄情道”带来的情绪控制力让楚斯年面上没有丝毫慌乱。 顺势做出一个略显无奈又带著点尷尬的表情,回头朝臥室方向扬声道: “应危,过来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亲昵到甚至有点曖昧的轻快笑意,仿佛只是召唤自家的宠物或伴侣。 谢应危高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臥室门口。 他低著头,银白色的短髮有些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但轮廓深刻的五官和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依旧极具衝击力。 沉默地走到楚斯年身边,停下。 接近两米的身高和宽阔结实的体格,与楚斯年清瘦頎长的身形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楚斯年站在他旁边,仿佛一株纤细的植物倚靠著一块沉默而充满力量的岩石,显得格外孱弱且易受伤害。 两名巡警在谢应危靠近的瞬间,手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移向腰间的配枪枪套,身体也微微紧绷,进入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警戒状態。 一只可能具有攻击性,且体型如此庞大的兽人,无疑让他们感到压力。 年长巡警的视线在谢应危身上停留了几秒,语气依然严肃: “先生,您真的收养了一只……嗯,非常特別的兽人,很少见呢。不过,还是请您解释一下您脖子上的痕跡。这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磕碰。”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了,一眼就能看出那圈指痕的粗细、形状和淤紫程度,绝非普通人类爭执或意外能造成,明显是力量远超常人者留下的。 楚斯年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走廊两侧,確认没有其他住户窥探。 这才像是鼓足勇气,微微侧身,將脸半埋在谢应危结实的臂膀旁,声音压低,带著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赧,轻声说道: “那个……警官……实不相瞒。”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却足够让两名巡警听清: “我……有一点……那种倾向的癖好。” 他抬起眼,睫毛颤了颤,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带著点不好意思的坦然: “所以才……专门买了这种类型的兽人,这……应该不算违反规定吧?我有正式的收养凭证的,手续齐全。” 说著,他像是寻求安全感般,又往谢应危怀里靠了靠,將半张脸埋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双泛著水光又带著羞意的浅琉璃色眼睛,和红透的耳朵尖。 两名巡警听完,先是齐齐一愣,隨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恍然和尷尬。 原来如此! 再看楚斯年此刻的模样—— 衣衫略有不整,脸颊緋红,眼角湿润,唇角似乎还有些微肿,脖颈上带著曖昧的指痕,整个人依偎在高大兽人怀里,一副被疼爱过度,又羞於启齿的样子…… 两位老警官瞬间脑补出前因后果。 这哪里是兽人袭击主人? 分明是主人有点特殊癖好,在和自家陪伴型兽人玩些比较激烈的情趣游戏罢了。 结果动静大了点,被邻居误会报了警。 人类出於各种目的收养兽人——陪伴、护卫、甚至满足某些特殊欲望。 只要手续合法,不闹出公开的乱子,他们巡警確实管不著。 这种“你情我愿”的私密之事,他们无权也懒得干涉。 年长巡警脸上的严肃迅速褪去,换上一副瞭然又有点无奈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一丝打扰別人好事的歉意。 他乾咳一声移开视线: “咳……原来是这样。打扰了,先生。以后……注意一下影响,毕竟邻居会担心。” 年轻一点的巡警也连忙附和: “对对,注意影响。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好的,辛苦两位跑一趟。” 楚斯年依旧半埋在谢应危怀里,声音闷闷的带著点羞赧。 两名巡警匆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第419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0 楚斯年保持著姿势没动,直到確认巡警走远才猛地从谢应危怀里弹开。 反手迅速关门,並上了锁。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疼痛和紧绷的神经一起叫囂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和脖颈上的伤痕,心里一阵后怕。 太大意了! 今晚实在是太不小心,居然忘了脖子上这么明显的证据。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沉默站立的谢应危,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难道真的是把谢应危关在家里太久了? 缺乏外界刺激和社交,才会让他应激失控,也让自己有点过於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忽略了外界风险。 看来,是得找个时间带他出去走走了。 楚斯年平復了一下心跳,转身看向依旧沉默立在原地的谢应危。 对方高大的身躯微微绷著,眼眸低垂落在自己脖颈的伤痕上,里面的不安和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没事了,別怕。” 楚斯年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谢应危的手。 那只手冰凉,带著细微的颤抖。 楚斯年握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牵著他走回臥室。 刚才被打断的旖旎气氛消散大半,只留下一点尷尬的余温和楚斯年后知后觉涌上来的羞赧。 他看到谢应危又习惯性地走向那个墙角的窝,准备蜷缩下去,心里忽然一动。 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和粉白色的长髮。 侧过身,看向角落里的谢应危,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眨了眨,忽然掀开被子一角,对著谢应危招了招手。 “谢应危,过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可怜兮兮的意味。 狼犬兽人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我后背有点疼。” 楚斯年皱了皱眉,语气更加虚弱。 “而且今晚好像特別冷。” 他抓著被子边缘,將自己裹得更紧些,只露出一双带著点期盼的眼睛望著谢应危。 “你来抱著我睡吧,暖和点。” 他说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偏开了视线,脸颊在昏暗中看不分明,但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 谢应危愣住了。 他望著床上那个看起来有些脆弱的青年,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著。 取悦主人。 这是他的惩罚和现在的义务。 楚斯年觉得冷,不舒服,需要他。 这似乎是一个取悦和弥补的机会。 几种情绪交织,让谢应危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他低声应了一句:“是。” 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有些笨拙地掀开楚斯年留出的那一角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因沉重的身躯而微微下陷。 楚斯年立刻主动靠了过来,將自己清瘦的身体贴进谢应危宽阔温热的怀抱里,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受伤的后背避开压迫,额头轻抵在谢应危坚实的胸膛上。 谢应危身体僵硬一瞬,隨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楚斯年的腰身,將他更稳地拢在怀里。 动作带著一种生涩的谨慎,生怕弄疼了他。 温暖瞬间包裹了楚斯年。 谢应危的体温很高,像个天然的大暖炉,驱散了雨夜的湿寒,也似乎缓解了后背淤伤传来的阵阵闷痛。 更重要的是,被这样一个充满力量感却异常温顺的怀抱拥著,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慰藉。 轻轻舒了口气,闭上眼睛。 身体放鬆下来,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白天。 他亲自去了一趟铁锈竞技场。 不是通过屏幕,不是通过传闻,而是亲身踏入那个充斥著血腥和赤裸裸物化的地方。 听到看台上人类將兽人痛苦和死亡当做娱乐的狂热嘶吼。 看到擂台上兽人们为了生存,或者仅仅是为了取悦观眾而进行的惨烈搏杀,鲜血泼洒,骨骼断裂,生命如同草芥般被肆意践踏。 更看到后台那些麻木的眼神,看到印著昔日明星如今却沦为垃圾的海报,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將兽人彻底工具化和非人化的冰冷规则。 谢应危就是在那种地方度过了十几年。 从懵懂到巔峰明星,再到伤病缠身被无情拋弃的废物。 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在无声诉说著那段残酷岁月。 他目睹了多少同伴的死亡和墮落? 承受了多少非人的训练和惩罚? 又在一次次的搏杀中,磨灭了多少属於“人”的情感和希望? 楚斯年之前只知道兽人处境艰难,知道竞技场血腥。 但直到亲身踏入,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敏锐去感知瀰漫的痛苦、恐惧和绝望…… 他才真正切肤地体会到,那是一种怎样的人间地狱。 而谢应危是从那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带著一身几乎致命的伤和一颗被打磨得冰冷死寂的心。 可现在,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兽人,正用最温顺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拥在怀里,试图用体温给他暖意,笨拙地执行著指令。 楚斯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涩,柔软,又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往谢应危怀里又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低声喃喃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谢应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睡吧。” 谢应危没有回应,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点,下巴极轻地蹭了蹭柔软的发顶。 半晌,楚斯年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身体也在温暖的怀抱里彻底放鬆下来,显然是睡著了。 他的睡顏褪去了清醒时的种种情绪,显得格外安静,长发散落在枕畔和谢应危的臂弯里,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泽。 谢应危没有动,依旧维持著环抱的姿势。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肌肉线条在放鬆状態下依然清晰,稳稳地托著楚斯年清瘦的身体。 青年侧躺在他怀里,身形修长却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睡衣隱约可见,腰身窄瘦。 布满新旧疤痕的古铜色粗壮手臂,与白皙细腻线条流畅的小臂交叠在一起,对比鲜明,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楚斯年的头枕在谢应危的臂弯里,额头抵著他的胸膛。 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胸前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 窗外,不知何时,连绵的雨声已经彻底停了。 万籟俱寂。 潮湿的空气被夜风缓缓吹散,留下一片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寧静。 隨著雨停,那股一直缠绕著谢应危的尖锐钝痛,也被寧静的夜色悄然抚平,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渐渐远去。 身体不再因持续的疼痛而紧绷,肌肉缓缓鬆弛下来。 他抱著楚斯年,感受著怀中这具身体的温热与重量,听著对方平稳安寧的呼吸。 很奇怪。 明明不久前,他还被巨大的恐慌、愧疚和不安淹没。 可现在,就这样静静地抱著楚斯年,听著雨停后的寂静。 疼痛褪去,那些翻涌的情绪仿佛也隨著雨水的消散悄然沉淀了下来。 心里那片一直冷雨淅沥的荒原,不知从何时起,雨也停了。 虽然没有阳光,但至少不再冰冷刺骨,不再泥泞难行。 他不太明白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確定这份平静能持续多久。 或许明天醒来,那些不安和困惑又会捲土重来。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雨后的深夜,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感到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寧。 谢应危低下头,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著楚斯年熟睡的脸。 目光掠过对方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微微抿著的淡色嘴唇,最后落在自己手臂环绕著的那截细瘦的腰身上。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更多的念头。 窗外的天光渐渐由深蓝转向灰白。 谢应危依旧没有睡意,但他不再感到焦躁或疼痛。 他就这样睁著眼,抱著怀里安睡的人,等待著未知却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恐惧的明天。 第420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1 楚斯年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下意识在柔软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又舒服地滚了半圈,后背传来轻鬆的感觉。 系统出品的止痛药效果確实不错,加上一夜安稳的休息,那片恼人的淤伤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身边摸索一下,触手是空荡荡的已经凉透的床单。 嗯? 楚斯年努力撑开还有些惺忪的眼皮,看向身旁—— 没人。 他又扫视一圈臥室,角落里那个窝也是空的。 谢应危呢?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长发睡得有些乱。 趿拉著拖鞋走到臥室门口,客厅里也静悄悄的。 不过,倒是能听到从卫生间方向传来的清晰水流声。 在洗澡?这么早? 楚斯年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卫生间的门虚掩著一条缝,没有完全关上。 他抬手想敲门,目光却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景。 谢应危背对著门口,站在洗手池前。 他赤裸著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光泽。 宽阔的肩背上,伤疤新旧交错,紧实有力的腰线没入灰色的家居裤腰中。 水龙头哗哗流著,他微微弯著腰,手臂肌肉隨著动作起伏,正在搓洗著什么东西,白色泡沫沾了他满手,还溅了一些在结实的小臂和胸膛上。 楚斯年眨了眨眼,刚想开口说“脏衣服放洗衣机就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谢应危手中正在揉搓的物件上—— 那是一条浅色的布料柔软贴身的……內裤。 是他的。 楚斯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轰的一声,血液全部涌上头顶。 脸颊、耳朵、甚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躥红!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嘴巴微微张开,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谢应危手里那团沾满白色泡沫的属於自己的私密衣物,眼神里充满震惊与羞窘。 谢应危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过头。 看到楚斯年通红的脸和呆滯的模样,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很诚实地解释: “看到您的衣服没洗,就一起洗了。”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清洗的是何等私密的物品。 楚斯年向来不是个邋遢懒惰的人,相反,他相当注重个人卫生和整洁。 只是昨天后背胳膊都疼得厉害,精神也高度紧张,晚上又被巡警打断又折腾,实在疲累,这才忘了把换下来的贴身衣物及时处理。 谁知道一觉醒来,就撞见这样一幅衝击性极强的画面。 现在衝进去抢过来自己洗? 好像显得他小题大做,而且……谢应危都已经洗到一半了。 可是,就让谢应危这么继续洗下去…… 楚斯年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冒烟,脚趾都尷尬地蜷缩起来。 楚斯年:“……” 他憋了半天,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著点恼羞成怒意味的话: “以后……你不需要亲手给我洗这些,放著我……我自己会处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头也不回地冲向厨房,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谢应危看著他几乎是逃走的背影,焦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不太明白楚斯年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在他的认知里,“取悦主人”、“照顾主人”是他的本分。 看到主人的脏衣服,顺手洗乾净,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难道他做得不对?洗得不够乾净? 低下头,看了看手里已经揉搓得差不多的衣物,又抬头看了看楚斯年消失的厨房方向,动作迟疑地停顿了一下。 隨后又打开水龙头,用清水將內裤上残留的泡沫仔细冲洗乾净,水流衝过柔软的布料,带走最后一点泡沫。 拧乾水分,他动作利落地將其抖开,然后抬手,掛在卫生间里晾晒衣服的小架子上。 浅色的布料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滴落几滴水珠。 做完这一切,他才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楚斯年已经系上那条米色的围裙,正背对著谢应危忙碌。 长发被隨意地拢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只是耳垂那抹可疑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 煎蛋的香气和煮粥的米香渐渐瀰漫开来。 谢应危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没有打扰。 他看著楚斯年熟练地翻动锅铲,动作流畅,纤细的腰身在围裙系带下勾勒出柔韧的线条。 简单的早餐很快做好。 楚斯年將食物端上桌,自己也坐下,全程依旧不太敢直视谢应危,只是低著头,小口吃著煎蛋。 他没再提早上那件令人尷尬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 楚斯年喝了一口粥,终於开口,声音恢復平时的平稳。 “我再带你去诊所复查一下。看看伤口恢復得怎么样,骨头长得如何。”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我白天有点事要处理,大概……嗯,要等到晚上才能去接你回来。你就在诊所等我,不要乱跑,好吗?” 谢应危没有上桌,他端著自己的盘子,坐在习惯的墙角位置。 听到楚斯年的话,他正用叉子有些笨拙地试图叉起一块煎蛋,闻言立刻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楚斯年,顺从地回应: “好的,主人。” “主人”这个称呼一出口,楚斯年拿著勺子的手又抖了一下,昨晚黑暗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粥碗里,耳根那点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不由得加快进食速度,只想快点结束这顿气氛微妙的早餐。 谢应危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隱约觉得和自己有关。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尝试使用餐具。 动作依旧生涩,偶尔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但他很认真,儘量不直接用手或像以前那样趴著吃。 第421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2 吃完早饭,楚斯年快速收拾了碗筷。 两人准备出门。 楚斯年穿上外套,正在玄关低头换鞋,狼犬兽人高大的身影忽然靠近,挡住了门口的光线。 “主人。” 谢应危低声唤道。 楚斯年疑惑地抬头。 谢应危伸出手,指尖带著小心,轻轻抚平楚斯年外套领口一处不甚明显的褶皱。 然后弯下腰,更近了些,开始一颗一颗帮楚斯年扣好外套上那几颗他因为匆忙而漏扣的扣子。 动作很专注,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颈侧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楚斯年身体微僵,想说“不用,我自己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生怕拒绝会让他多想,只好硬著头皮,僵著身体任由他动作。 扣好扣子,谢应危又蹲下身,拿起楚斯年放在一旁的皮鞋,示意他抬脚。 楚斯年默默地抬起脚,看著兽人半跪在地上,帮自己穿好鞋,甚至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块乾净的软布,仔细地將鞋面擦得鋥亮,不见一丝灰尘。 做完这一切,谢应危才站起身,退后一步,目光平视著楚斯年,低声说: “好了,主人。” 楚斯年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帮他戴好项圈和止咬器,转身打开了门。 “走吧。” 两人再次来到那间熟悉的诊所。 当初救治谢应危的老医生看到他,推了推眼镜,粗略检查了一下伤口癒合情况和骨骼恢復进度,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恢復得比预想中好很多啊!” 老医生嘖嘖称奇,尤其是那些骨裂的部位,癒合速度远超预期。 “看来你照顾得不错,营养也跟上了。继续保持,虽然不可能恢復到以前那样,但正常生活,注意著点,问题不大。” 楚斯年听了,心里鬆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道了谢。 离开前,楚斯年再次对谢应危叮嘱: “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我晚上来接你。” 谢应危站在诊所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拘谨。 他望著楚斯年,很认真地点头: “是,主人。我等您。” 楚斯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独自离开诊所。 老医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招呼谢应危到更里面的检查室: “来,刚才只是粗略看了一下,还得再仔细检查检查,尤其是骨头和內臟的恢復情况。” 谢应危顺从地跟著走进去,按照医生的指示躺上冰冷的检查床。 冰凉的听诊器贴在他的胸膛,仪器探头在身上移动,带来异样的触感。 身体微微紧绷,这是长期处於戒备状態的本能。 但他努力克制著,没有反抗。 老医生一边操作著仪器,一边絮絮叨叨地打开话匣子,想用閒聊驱散诊所里惯常的沉闷。 “你这大个子,运气是真不错啊。” 老医生感慨道,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在这地方开诊所几十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类和兽人,像你主人那样的……嘖,头一回见。”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谢应危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说道: “那天他一个人,瘦瘦高高的,就那么扛著你,从后巷那边跑过来。 你当时那样子,嘖嘖,浑身血糊糊的,骨头断了好几处,进气多出气少,我都以为救不活了,劝他別白费功夫……” 谢应危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依旧平视著天花板,但耳朵却微微竖了起来。 “可他死活不听啊。” 老医生摇摇头,语气里带著点不可思议。 “非要救,还说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你是没看见他那眼神……唉,怎么说呢,又急又心疼,还有点狠劲儿?反正就是不救活你不罢休的样子。” “后来你昏迷那些天,他天天都来问情况,雷打不动。钱一沓沓地往外掏,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这小破诊所,什么时候见过那种高级货的生长因子和营养剂?全是他弄来的。” 老医生检查完一处,换了个位置。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纳闷,他图什么啊?救活了也就是个废…… 咳咳,就是恢復得再好,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能打能跳了。 现在看你恢復成这样,还把你领回家好好养著……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老医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谢应危安静地听著。 大部分话语如同隔著一层毛玻璃,模糊地飘过,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涟漪。 他此刻的心思,更多地停留在楚斯年离开的那个门口方向。 微微偏过头,焦茶色的眼眸望向空荡荡的门口,那里早已没有楚斯年的身影,只有冰冷的门板和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 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回应了老医生的话。 嗯,我確实很幸运。 这个认知悄然浮现,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暖意。 细致的检查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结果显示,除了几处最严重的旧伤需要长时间调养,大部分新伤癒合良好,骨骼也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恢復稳固。 老医生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谢应危从检查床上下来,穿好衣服,回到诊所外间那个狭小的等待区。 他拒绝了老医生让他去里面休息的提议,只是沉默地坐在靠墙的硬板凳上,面朝著门口。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流逝。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渐渐被夜色吞没。 诊所里的灯早早亮了起来,发出惨白的光。 谢应危维持著同一个姿势几乎没有动过。 他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疲惫。 等待楚斯年,已经成了他此刻唯一需要做也愿意做的事。 第422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3 当夜色彻底浓重,街道上的喧囂也渐渐平息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诊所门外。 几乎是在楚斯年推门而入的同一瞬间,谢应危敏锐的嗅觉,就捕捉到一丝让他瞬间神经绷紧的气味。 是铁锈竞技场特有的味道。 主人又去了那里? 收养凭证不是已经拿到了吗? 疑问如同水泡般在他心底悄然冒出,带来一丝细微的不安和困惑。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迅速站起身,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 楚斯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 看到谢应危乖乖地坐在原地等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狼犬兽人有些凌乱的银白色短髮。 “等久了吧?真乖。” 声音带著一点轻鬆的夸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肉乾,撕开包装,捏起一块,递到谢应危嘴边: “饿了吗?先垫垫肚子。” 谢应危低下头,就著楚斯年的手,小心地叼走那块肉乾,咀嚼起来。 肉质紧实,咸香可口,是专门为兽人製作的高品质零食。 他一边吃,一边依旧用余光注意著楚斯年。 楚斯年等他吃完,又从隨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皮质项圈和止咬器。 “来,戴上,我们回家。” 谢应危没有任何异议,顺从地低下头,让楚斯年为他扣好项圈,又配合地微微张嘴,让冰冷的止咬器金属柵栏卡入齿间,皮革带子在脑后扣紧。 束缚重新加身,熟悉的禁錮感传来。 但这一次,谢应危的心境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抬起眼,透过止咬器的金属柵栏,看著楚斯年仔细检查项圈搭扣的侧脸。 焦茶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因为再次闻到竞技场气味而起的细微波澜,悄然平息下去。 楚斯年確认束缚妥当,牵起项圈上的牵引绳。 “走吧。” 他轻声说,牵著兽人踏入夜色笼罩的街道。 谢应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將嘴里的肉乾咽下,目光落在前方楚斯年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心里那点关於竞技场气味的疑问,被想要跟紧这个人的念头所取代。 无论主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跟紧他,回家。 牵引绳在楚斯年手中绷得不算紧,谢应危沉默地跟在后面,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步伐配合著楚斯年的节奏。 项圈的皮革边缘摩擦著脖颈的皮肤,止咬器限制了大部分的视野和呼吸,让他只能將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身前之人的背影和周围有限的环境上。 楚斯年似乎很清楚他对他人目光的敏感与不適,特意避开灯火通明行人较多的主街,拐进相对僻静路灯稀疏的巷弄。 周遭很快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前后交错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偶尔有夜风吹过,带起墙角的碎纸或塑胶袋发出簌簌轻响。 起初,谢应危只是顺从地跟著,眼眸低垂落在楚斯年移动的鞋跟上。 但走著走著,敏锐的方向感和对周围环境逐渐加深的陌生感,让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疑惑。 这不是回家的路。 周围的建筑越发低矮破旧,巷子更加曲折深邃,光线也更加昏暗。 谢应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又立刻跟上,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 要去哪里? 为什么带他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一个念头悄然滑入谢应危的脑海—— 是要丟掉他吗? 是因为昨天他失控袭击的事?因为他差点掐死了楚斯年? 狼犬兽人的目光带著一丝隱秘的恐慌,落在楚斯年裸露在外的脖颈上。 昨晚那圈狰狞的紫红色指痕已经消退了许多,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但谢应危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原本就应该死在那个冰冷骯脏的后巷垃圾堆里。 是楚斯年像捡起一件別人都不要的破烂一样,把他捡了回来,耗费心力金钱,给了他一条本不该存在的生路。 而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报答,就再次成为了一个危险和麻烦。 现在楚斯年是不是后悔了? 觉得他不值得,是个养不熟还会伤人的废物,所以要把他带到另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再次丟掉?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的呼吸一紧,止咬器下的嘴唇微微抿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心里充满惶惑与隱约的绝望,却不敢开口询问,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步伐显露出丝毫迟疑或抗拒。 只是將头垂得更低了些,银白色的短髮几乎完全遮住眼睛,尾巴也紧紧夹在两腿之间。 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或者延缓那个可能到来的结局。 他伤了楚斯年。 差点杀了他。 无论楚斯年之前对他有多好,为他花了多少钱,给了他多少温暖,都无法抵消这个事实。 主人没有立刻打死他,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现在,只是要把他丟掉而已。 丟掉只会带来麻烦和伤痛的累赘。 罪有应得。 谢应危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甚至生不出多少怨恨或不甘。 这事怪不得楚斯年,要怪,只能怪他自己控制不住该死的应激反应,怪他这副残破的身体和混乱的神经。 他只是……有一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羞於承认的……不舍。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段,能跟在楚斯年身后的路了。 於是他不再去想前路通向何处,只是將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眼眸里,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注视著前方的背影。 楚斯年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粉白色的长髮在傍晚微凉的风中轻轻飘动,髮丝柔软,在渐暗的天光下泛著朦朧的光晕。 衣摆隨著步伐微微晃动,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 从后面看去,能看到他后颈处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以及风衣领口柔软的弧度。 背影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与谢应危记忆中那些笼主或竞技场管理者壮硕或油腻的背影截然不同。 乾净,利落。 谢应危的目光,像最细致的刻刀,一点点描摹著那个背影的轮廓。 从微微晃动的发梢,到平直的肩膀,再到收窄的腰身,最后是笔直修长的腿和从容迈动的步伐。 他想把这一幕,把这个背影的每一寸线条,每一次衣摆拂动的弧度,甚至风穿过髮丝时细微的颤动,都牢牢地刻进眼眸深处,刻进记忆最坚固的角落。 如果一定要被丟掉…… 如果这是最后一段路…… 那么,请让这段距离再远一点吧。 再远一点点就好。 巷子里的风似乎更凉了,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 走在前面的楚斯年轻轻打了个哆嗦,肩膀微微瑟缩一下。 细微的动静落在始终关注著他的谢应危眼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和站位。 高大的身躯微微侧转,用自己宽阔坚实的后背挡住风袭来的主要方向。 他依旧低垂著头,牵引绳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继续沉默地跟在楚斯年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言不语。 第423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4 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建筑越发稀疏,最终,二人来到一片明显荒废的区域。 月光下,能看出是一个小型公园的轮廓,但设施陈旧破损,杂草丛生,长椅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鞦韆的铁链锈跡斑斑。 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楚斯年在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椅旁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示意谢应危坐到长椅上去。 谢应危依言坐下,冰冷的木质长椅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高大的身躯坐在那里显得有些拘谨。 楚斯年环顾四周確认没有其他人,然后便鬆开连接项圈的牵引绳。 没有像往常那样掛在手腕或收进口袋,而是直接塞到谢应危自己手里。 皮质绳圈带著楚斯年手掌残留的微温,落入冰冷僵硬的手指间。 触感清晰得可怕。 楚斯年俯下身,双手撑著自己的膝盖,微微弯腰,平视著坐在长椅上的谢应危。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朧,但眼神看起来很认真。 “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 后面的话,谢应危已经听不清了。 在牵引绳脱离楚斯年掌控,被塞入他手中的那一剎那,一股近乎生理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全身,直衝天灵盖!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包括楚斯年的话语都瞬间远去,被另一种更加刺耳的噪音所取代。 无数张投注券在空气中疯狂飞舞,摩擦发出的哗啦声。 是山呼海啸般的兴奋到扭曲的欢呼与愤怒到极致的咒骂,层层叠叠,將他淹没。 是沉重的脚步踩在擂台地面的震动,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是黑熊兽人胜利的咆哮和那口轻蔑的唾沫砸在脸上的冰冷触感…… 最后的画面,是无数花花绿绿的纸片从天而降,像一场嘲讽的雪,覆盖在他血肉模糊动弹不得的身体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最后一丝光。 被丟弃。 被放弃。 毫无价值,等待死亡。 虽然已经想好了这个可能。 甚至试图用“罪有应得”来说服自己接受,用默然的姿態来维持最后的体面,用沉默和顺从来覆盖掉心底翻涌的恐慌。 可再次面临被拋弃,他却不能像方才那么平静。 刚才那些用来安慰自己的近乎麻木的理由,在只剩下一人的寂静面前,瞬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他拼命想忽略的恐慌深渊。 “不……”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握著牵引绳的手指猛地攥紧,皮革深深陷进掌心。 等他被这梦魘般的耳鸣和幻视拉回一丝现实时,楚斯年已经直起身离开了。 谢应危猛地从长椅上弹起,巨大的力量让破旧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针尖,死死盯著楚斯年越来越小的背影。 追上去! 抓住他!问清楚!求他不要走!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般灼烧著他的神经,可他的双脚却像被浇筑在冰冷的地面上,沉重得无法抬起哪怕一寸。 “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 楚斯年的命令清晰地迴响在耳边,压过所有嘈杂的幻听。 没有得到离开的允许,不能动。 这是刻在他骨髓里的服从,是维繫他与“主人”之间脆弱联繫的规则。 於是,他只能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僵直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根失去另一端连接的牵引绳,目光死死追隨著那个即將消失在黑暗巷口的背影。 月光惨白,照著古铜色皮肤上瞬间沁出的冷汗,照著他剧烈颤抖却无法迈出的双腿,照著他眼中迅速积聚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惶恐与绝望。 喉咙里哽著无声的吶喊,一遍又一遍,在冰冷绝望的心底疯狂衝撞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求求你…… 不要丟下我…… 求你…… 废弃公园的死寂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呜咽著穿过生锈的鞦韆架和疯长的荒草。 月光如水银泻地,將谢应危僵立的身影拉成一道漫长而扭曲的影子,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斯年的脚步声早已彻底消失,连一丝迴响都被风声吞噬。 谢应危依旧维持著那个准备追出却猛然僵住的姿势,前倾的身体微微颤抖,肌肉过度紧绷。 视线死死盯著楚斯年消失的巷口方向,那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走了……? 真的走了? 手里的牵引绳变得滚烫又冰冷,仿佛握著一块烧红的炭。 他下意识鬆开手指,绳子“啪”地一声掉落在沾满露水的杂草上,蜷缩成一团。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狼犬兽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试图起身,也没有去看楚斯年离开的方向。 只是保持著跪姿,深深低下头,將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银白色的短髮凌乱地垂下,遮住他全部的表情,只有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著。 止咬器的金属柵栏硌著他的脸颊和下頜,带来冰冷的钝痛,却远不及心里无边无际的空洞。 果然……还是被丟掉了。 就像那些在擂台上彻底失去价值的兽人,就像后巷里那些无人问津的垃圾。 昨天短暂的温暖,那句“取悦我”,都像一场脆弱易碎的梦。 梦醒了,他还是那个躺在垃圾堆里等死的废物,甚至比之前更糟。 因为他曾经短暂地触碰过光亮,体会过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然后再被亲手推回更深的黑暗。 他伤害了楚斯年。 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所以,被丟弃是理所当然的惩罚,是他应得的下场。 可是为什么心臟会这么疼?比擂台上任何一次重伤都要疼?比被黑熊兽人踩断骨头时还要疼? 他以为自己在竞技场早已磨灭了所有多余的情感,只剩下麻木和服从。 可此刻,那种被拋弃的冰冷和绝望却如此真实而汹涌,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维持著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彻底失去生机的石雕。 夜风毫无阻拦地吹打在他身上,带走他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杂草上的露水浸湿裤子和膝盖,带来刺骨的凉意。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很久。 他就这样跪著,等待著,或许是在等待楚斯年像上次那样去而復返,或许只是在等待自己最后一点意识也被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吞噬。 第424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5 就在谢应危几乎要被冰冷和绝望彻底吞噬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频率很熟悉,带著小跑的节奏,正快速朝这边靠近。 谢应危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以为是幻听。 他倏地抬起头,瞳孔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睁大,死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楚斯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废弃公园的边缘。 他一手拎著一个散发著诱人香气的纸袋,另一只手按著胸口微微喘息著,显然是刚刚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抱歉抱歉,等久了吧?” 楚斯年一边快步走过来,一边说道,声音还带著点跑动后的气音: “那边拐过去有条小夜市,人太多了,我怕你过去不习惯,就自己跑过去。”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浓郁的烤肉和麵食香味立刻瀰漫开来。 “你应该饿了吧?不清楚你喜欢吃哪一种,就各种都买了一点,花了点时间,等久了吗?” 他的话语轻鬆自然带著笑意,目光也顺势落在谢应危身上。 笑容瞬间凝固。 脸色一变,几乎是冲了过去,一把扶住谢应危的肩膀,试图將他拉起来。 “你怎么了?” 指尖触碰到兽人冰冷的皮肤和紧绷的肌肉,心中顿时一慌。 借著月光,他看到对方低垂的脸颊上,未被止咬器完全遮盖的眼角处似乎有水光朦朧。 楚斯年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指,有些笨拙地擦过谢应危的眼角,触到一片湿润的冰凉。 “你你你哭了?是不是身体又疼得厉害?是不是伤口……我们、我们现在就回去!去找医生打止痛针!” 他语无伦次,脸上的心疼和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全然没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镇定从容。 谢应危被他扶起,身体还有些僵硬。 听到楚斯年慌乱的话语,感受到指尖的温热和笨拙的擦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脸上似乎是湿的。 哭了? 他怔怔地抬起头,透过朦朧的泪光,看著楚斯年写满担忧和心疼的脸。 记忆中数百场比赛,擂台上骨头断裂皮开肉绽的剧痛都未曾让他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乾涩,避开楚斯年追问的目光,低声道: “只是刚刚身体有点疼。现在不疼了。” 他没有说出心底那份几乎將他击垮的恐慌,那些情绪太沉重,太卑怯,他不想让楚斯年知道。 楚斯年看著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的疼惜和自责又添了一层。 他扶著谢应危重新在长椅上坐下,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兽人高大的身躯对於这张公共长椅来说显得有些侷促,宽阔的肩膀几乎占满了椅背的宽度,两条长腿即使屈起,膝盖也远远超出了椅面的范围,不得不微微分开,踩在身前的地面上。 楚斯年警惕地环顾一下四周,確认这片废弃公园依旧只有他们两人,这才伸出手,小心地解开谢应危口鼻上的止咬器。 金属搭扣鬆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咔噠。” 束缚解除,谢应危的呼吸顺畅了一些。 楚斯年蹲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歉意和安抚: “我只是想著总把你关在家里,怕你闷坏了。以后我会常带你出来走走的,不过得挑人少的地方。”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试图转移话题,让气氛轻鬆起来: “饿了吧?来,先吃点东西。我特意麻烦老板都切成小块了,方便吃,也不会扯到你脸上的伤。” 说著,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一次性餐盒。 入手微温,还带著夜市喧囂过后残留的烟火气。 他掀开盒盖。 “嘶——” 一股混合著焦香油脂和浓郁香料气息的热浪,伴隨著揭开盖子时细微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晚空气里的微凉。 食盒里,码放得整整齐齐。 占据主体的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串,表面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边缘微微捲曲,泛著油亮的光泽。 烤肉旁边,是特意搭配的用来解腻的蔬菜。 酱汁是浓郁的深褐色,带著粘稠的质感,恰到好处地包裹著每一块肉和蔬菜,既不会过多显得油腻,也不会过少显得乾柴。 他拿出一把乾净的竹籤,扎起一块香气四溢的烤肉,递到谢应危嘴边。 “尝尝看,小心烫。” 谢应危看著递到嘴边的食物,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眼神期待又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楚斯年。 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低下头,就著楚斯年的手小心地叼走那块烤肉。 肉质鲜嫩多汁,调味恰到好处,美味在口腔中化开,温暖冰冷的胃,也似乎抚平了心底残留的惊悸。 他默默地咀嚼著,吞咽下去。 几乎是本能地,身后那条一直紧紧夹著的蓬鬆大尾巴,幅度极小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楚斯年正扎起第二块食物,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恰好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隨即变成更柔软的笑意。 没有立刻继续餵食,而是稍稍放慢了动作,一边扎著食物,一边用眼角余光更仔细地观察著谢应危的尾巴。 果然,当他再次將食物递过去,谢应危安静地吃完后,那条大尾巴又会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晃动一下。 谢应危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尾巴的“背叛”。 身体僵了一下,试图控制住这条不听话的尾巴,让它安静下来。 可越是刻意控制,尾巴尖反而颤抖得更明显,晃动的幅度还变大了一点。 或许是因为食物確实很好吃,或许是因为楚斯年去而復返,没有拋弃他。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那条诚实的尾巴彻底脱离了他的意志掌控。 在楚斯年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摇摆的幅度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欢快。 楚斯年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加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耐心地餵著谢应危,动作更加轻柔,眼神也更加温和。 谢应危闷头吃著,脸颊似乎因为尾巴的出卖和楚斯年含笑的目光而有些发烫,好在肤色深看不出来。 他不再试图控制尾巴,只是安静地接受著投餵。 第425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6 第一个餐盒很快见了底。 楚斯年小心地將其放到一边,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一打开,带著独特香料和油脂混合的鲜香立刻飘散出来,瞬间盖过之前烤肉的余味。 里面是几颗圆润饱满的肉丸,浸泡在色泽浓郁,微微发亮的深褐色肉汁里。 肉丸表面光滑,隱约能看到细碎的香草和肉糜纹理,被稠厚的汁液完全包裹,每一颗都吸饱了精华,在月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 仅仅是看著,就能想像到咬下去时,外层微韧,內里软嫩多汁,满口咸香回甘的绝妙口感。 “这个看著更好吃。” 楚斯年眼睛亮了一下,用竹籤小心地扎起一颗肉丸。 汁液丰沛,几乎要滴落下来。 他微微倾斜竹籤,让多余的汁液流回盒子里一些,这才递到谢应危嘴边,声音里带著笑意: “小心点,有点烫。” 谢应危的鼻子早已被这香气俘获,喉结下意识滚动。 他微微张嘴,小心地含住那颗肉丸。 牙齿轻轻咬破外层,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著扎实弹牙的肉糜和香料的复合味道。 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连头顶那对犬耳,都极其轻微地抖动一下。 楚斯年很喜欢这样餵谢应危吃东西。 看著这个平日里沉默警惕,甚至有些死寂的高大兽人,因为食物而露出一点点近乎本能的满足神態,会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和心安。 而谢应危,也总是很乖地接受投餵。 楚斯年一边喂,一边含笑看著。 谢应危吃下第二颗肉丸时,连耳朵也隨著咀嚼的动作轻微前后晃动,完全是一副大型犬科动物享受美食时的放鬆姿態。 楚斯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古怪的念头: 我这样不会真的不知不觉把他当成狗在养了吧? 投喂,摸头,带出来遛弯,还因为他的尾巴摇晃而感到开心……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微妙的心虚。 就在这时,谢应危吃下第三颗肉丸。 或许是因为这颗汁水格外丰沛,又或许是他吃得稍微急了一点。 一丝浓稠的深褐色肉汁,顺著他微微张合的唇角缓缓溢了出来,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楚斯年看到忍不住轻笑出来,刚想提醒他,或者找纸巾帮他擦掉。 然而,就在分神轻笑,手指还捏著竹籤的瞬间—— 那颗刚被扎起的汁液淋漓的肉丸,因为倾斜的角度,一滴滚烫浓香的肉汁“啪嗒”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他捏著竹籤的食指指尖上。 “嗯?” 楚斯年低呼一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想缩回手,去找纸巾擦拭。 可他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完成—— 一直安静接受投餵的谢应危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警,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低下头,张开嘴,却不是去接那颗还悬在竹籤上的肉丸。 而是迅速將楚斯年那根沾了肉汁的食指,连同指尖那滴浓香的汁液,一起含进温热的口中! “!” 楚斯年整个人都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温热、湿润、柔软。 还有一条粗糙而灵巧的舌头,正裹著他的指尖,快速而细致地舔舐著上面那滴肉汁,以及可能沾到的其他味道。 谢应危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清理食物残渣,避免浪费的本能行为,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取悦与服务。 睫毛低垂著遮住焦茶色的眼眸,神情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楚斯年的手背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颤慄。 楚斯年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红了个透。 从脸颊到耳朵,再到脖颈,全都染上了緋色。 像是被定身法定住,手指僵硬地停留在谢应危温软的口腔里,忘了收回,也忘了反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舌尖的纹路,感觉到牙齿轻轻蹭过指关节的触感,感觉到温热的包裹和轻柔的吮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废弃公园的月光,夜风,荒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那一片温热湿濡的触感,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舌尖仔细扫过指尖的每一寸皮肤,耐心地將那滴肉汁舔舐乾净,直到確认没有遗漏,谢应危这才鬆开口,微微后退抬起了头。 他本就是兽人,並不会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何不妥。 所以做起来坦荡,专注。 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在人类看来充满狎昵与曖昧意味的举动,在这两人独处的环境下,造成了多么强烈的衝击。 楚斯年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著温热的湿意和那种奇异的酥麻感。 他慌乱地將手背到身后,脸上红晕未退,眼神躲闪,不敢去看谢应危的眼睛,更不敢去看自己那根刚刚被服务过的手指。 “你……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备?好像没理由。 道谢?更奇怪。 最终,他只是胡乱地將手里那颗还串在竹籤上的肉丸又递了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快、快吃吧,要凉了……”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脸上的热度又攀升了一度。 谢应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从地低下头,叼走了那颗肉丸,继续安静地咀嚼起来。 尾巴依旧在不自知地小幅度摇晃著,耳朵也隨著动作轻轻颤动。 楚斯年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从容地餵食了。 他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短暂却衝击力十足的一幕,指尖的异样感久久不散,心跳也迟迟无法平復。 只能机械地扎起食物递过去,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谢应危线条硬朗的侧脸,和微微开合的刚刚含过他手指的嘴唇。 第426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7 指尖残留的温热湿意和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並未持续太久。 楚斯年毕竟是经歷过无数任务世界的快穿者,自我调节能力极强。 他深吸几口微凉的夜风,强行將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和脸上未散的红晕压了下去,重新专注於眼前的事。 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掛起温和的笑容,继续从袋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各种小吃。 有酥脆的炸蔬菜,有软糯的糯米糕,有酸甜的糖渍水果…… 他一边介绍著,一边耐心地用竹籤或小叉子餵给谢应危。 谢应危来者不拒,安静而专注地吃著。 每尝到一种新味道,眼眸里就会掠过一丝细微的亮光,尾巴和耳朵的晃动频率也隨之变化,忠实地反映著他的喜好和满足程度。 楚斯年看著,心里那点因刚才意外而產生的波澜,逐渐被一种类似於投餵宠物的愉悦感所取代。 虽然他知道这不太恰当。 他自己也偶尔吃上几口,但吃得不多。 考虑到兽人,尤其是大型战斗型兽人的食量,他今晚特意多买了一些。 谢应危胃口很好,但终究也有个限度,等到他明显放缓进食速度,表示吃饱了的时候,袋子里还剩下不少食物。 楚斯年看了看剩下的食物,又看了看谢应危。 他不是个喜欢浪费的人。 於是,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就著谢应危用过的餐具开始解决剩下的食物。 作为穿梭於不同位面的快穿者,尤其是早期任务期间,为了適应不同世界的能量规则和维持高强度行动,他的身体曾被系统进行过一定程度的优化。 新陈代谢和能量需求远高於普通人,胃口也曾大得惊人,一度连脸颊都吃得圆润了些。 不过隨著任务经验的积累和身体逐渐適应这种负荷,饭量已经慢慢恢復正常人类的水平。 他慢条斯理地吃著,感受著各种食物在口中混合的味道。 吃到后来,饱腹感渐渐明显,速度也慢了下来。 最后,袋子里只剩下一颗圆滚滚,金黄诱人的章鱼小丸子,上面还撒著木鱼花和海苔碎,散发著最后的诱人香气。 楚斯年用竹籤扎起这颗小丸子,送到嘴边,咬下了一半。 外皮酥脆,內里软糯,包裹著q弹的章鱼块,味道確实不错。 可是他感觉自己的胃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了。 看著竹籤上剩下的另一半小丸子,有点苦恼地皱了皱眉。 就在他盯著那半颗小丸子发呆的时候,旁边一直安静坐著的谢应危,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 楚斯年只觉得眼前一暗,谢应危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著乾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残留的食物气息。 狼犬兽人微微低头,张开嘴,就著楚斯年还捏在手里的竹籤,一口叼走了剩下的半颗章鱼小丸子。 嘴唇不经意间擦过楚斯年捏著竹籤的指尖。 温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楚斯年捏著空竹籤的手僵在半空中。 谢应危退开些许,若无其事地咀嚼著那半颗小丸子,脸颊微微鼓动。 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平静。 楚斯年看著他坦然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竹籤和指尖仿佛错觉般的微热触感,张了张嘴,说了声“乖”。 默默地將空竹籤和剩下的包装袋收拾好,装回袋子里,然后站起身。 “走吧,我们回家。” 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 谢应危立刻跟著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楚斯年身边,微微低下头,方便楚斯年重新为他戴上止咬器,扣好项圈。 束缚重新加身,但这一次,兽人眼中没有不安,只有一片近乎依赖的顺从。 楚斯年牵起牵引绳,两人再次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依旧安静,但气氛似乎与来时有些不同。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楚斯年走在前面,偶尔能听到身后谢应危沉稳的脚步声,和项圈金属扣隨著步伐发出的细微轻响。 回到那栋老旧居民楼下,谢应危敏锐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空气里多了陌生的气味。 这气味很新鲜,就縈绕在他们家所在的楼层附近。 他不由得警惕起来。 等走到门口,果然看到门外的公共走廊上,堆放著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纸箱上贴著物流標籤,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 楚斯年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啊,到了。” 然后便拿出钥匙开门,挽起袖子,准备將箱子搬进去。 谢应危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搬那个最大看起来也最沉重的箱子。 想法很简单,这种体力活应该由他来。 “等等——” 楚斯年却拦住了他,一只手按在箱子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身上伤还没好全,骨头也还在长,不能用力。这些重的我来,你帮忙搬这几个小的就好。” 谢应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收了回来。 他不能违背主人的明確指令,即使他觉得自己可以。 沉默地弯下腰,抱起了旁边两个相对轻便的小纸箱,跟在楚斯年身后进了屋。 楚斯年深吸一口气,使了把劲,才將最大的箱子一点点挪进门內。 他身形清瘦,搬动这种重物明显有些吃力,额头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但他动作很稳,一步一步,將几个大箱子都挪了进来,在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 门关上,隔绝外面的世界。 楚斯年一刻不停地开始拆箱整理。 小的纸箱里,大多是给谢应危的东西。 几套质地更好更合身的换洗衣物和家居服。 一些专门为犬科兽人设计的,据说能帮助磨牙和发泄精力的橡胶玩具。 几包不同口味的高品质兽人肉乾零食。 还有几条柔软的毯子和一个更厚实,看起来更舒適的宠物兽人专用垫子。 大的箱子里,则是一台容量不小的冰箱,显然是用来储存肉类的。 还有一个扁平的纸箱,里面是一台不算太大,但功能齐全的电视机。 楚斯年忙忙碌碌,拆箱、摆放、组装,动作麻利,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也顾不上去擦。 客厅里很快被这些新物件填满,显得拥挤却又多了几分家的充实感。 第427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8 谢应危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看著楚斯年为他购置这些物品,看著他为自己忙碌辛劳。 他帮不上太多忙,楚斯年不让他碰重物。 看著主人因为搬运和组装而微微喘息,汗湿额发的样子,谢应危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作为“取悦主人”的兽人,他似乎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反而像个需要被精心布置环境的摆设。 看著楚斯年劳累,他却只能旁观。 就在他有些出神地想著这些时,楚斯年忽然將一个东西朝他丟了过来。 谢应危条件反射地抬手接住。 入手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橡胶製品,表面有凸起的颗粒和凹陷,顏色鲜艷,闻起来有种对犬科动物很有吸引力的淡淡气味。 这是一个兽人玩具,模擬了某种猎物的形態。 楚斯年一边將最后一件衣服掛进新买的简易衣柜,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著笑意: “卖家说,大多数犬科兽人都挺喜欢玩这个的,看来没错。” 他说完,又转身去摆弄电视机。 谢应危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陌生的玩具,迟疑了一下。 他从未拥有过,甚至没怎么接触过“玩具”这种东西。 在竞技场,所有的物品都带有明確的功能性或惩罚性。 但他还是依照楚斯年的话,默默地將玩具拿在手里,指尖摩挲著那些凸起的颗粒,似乎在试图理解它的玩法。 等到楚斯年终於將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擦了把汗,这才走到谢应危面前。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要给你一个惊喜,还记得吗?” 楚斯年指了指那台已经安装好的电视机: “怕你白天一个人在家会太闷,给你弄了这个。可以看看节目,打发时间。” 他拿起遥控器,开始手把手地教谢应危如何使用。 “这是开关……按这里。这个是调音量……这个是换频道……不过现在好像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大多是新闻或者无聊的gg。” 楚斯年的手指在遥控器上熟练地按动著,电视屏幕隨之亮起,出现彩色的画面和嘈杂的声音。 他讲解得很耐心,语速放慢,確保谢应危能看懂。 谢应危学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著楚斯年的手指和电视屏幕的变化,努力记住每一个步骤。 虽然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非常陌生,但只要是楚斯年教的,他都会尽力去学。 教完基本操作,楚斯年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录像带。 他將录像带递给谢应危,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带著一丝赧然: “这个,嗯……是我提前录好的一点东西。如果……嗯,如果你白天在家,觉得想我了,或者无聊了,可以看看这个。” 谢应危接过那个还有些温热的录像带,握在手里,感受著塑料外壳的硬质触感。 他抬起头,看著楚斯年,很认真地应了一声:“嗯。” 楚斯年似乎被他这认真的模样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向浴室: “那我先去洗个澡。” 他走到浴室门口,很自然地开始脱衣服。 先是脱掉了沾了灰尘的外套,然后是里面那件单薄的t恤。 隨著衣物褪去,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谢应危的视线里。 並非狼犬兽人这样肌肉賁张,布满伤疤的雄健身躯。 楚斯年的身体线条流畅而柔韧,骨架匀称,肩不算特別宽,却线条平直漂亮。 胸膛不算厚实,但肌理分明,腰身窄而紧实,能隱约看到腹肌的轮廓。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此刻因为刚才的劳作和浴室即將升腾的热气,透著一层淡淡的粉,光滑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几乎看不到毛孔,更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或瑕疵。 水汽似乎已经开始氤氳,朦朧地笼罩著他,让白皙的皮肤和流畅的线条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易碎感和吸引力。 灯光下,他锁骨凹陷的阴影,胸前两点淡粉的色泽,以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平坦腹部,都清晰可见。 谢应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个录像带和玩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直直落在楚斯年光滑的背脊和侧腰线条上。 那是一种和他自己截然不同的躯体。 没有战斗留下的勋章,只有乾净、光滑、柔韧的美感。 像一件被精心呵护的艺术品,与他这身粗糙坚硬的皮囊,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一下,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 楚斯年並未察觉到身后那道专注的视线,他隨手將脱下的衣服扔进待洗衣物的篮子,然后走进浴室拉上磨砂玻璃门。 很快,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 谢应危这才像是骤然回神,猛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向自己手里那个色彩鲜艷的玩具,和那盒似乎还带著楚斯年体温的录像带。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耳根深处悄然泛起一丝热意。 他默默走到新铺好的更厚实柔软的垫子旁,坐了下来,將玩具放在一边,手指轻轻摩挲著录像带光滑的表面。 浴室的水声持续传来,混合著新电视机待机时细微的电流声,还有窗外隱约的城市夜晚声响。 温热的水汽在狭小的浴室瀰漫,楚斯年换上乾净的睡衣走出来,发梢还滴著水珠。 按照这几日形成的习惯,接下来该帮谢应危清洗了。 谢应危身上那些深层的伤口和骨裂处尚未完全癒合,自己行动不便,很难彻底清洗乾净。 楚斯年拿著毛巾走过去,对上谢应危平静望过来的眼眸,自己反倒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即使已经做过几次,面对谢应危这具充满力量感与伤痕,此刻全然放鬆毫无防备的躯体,楚斯年依然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和某种微妙的压力。 身体太过雄性,太过直观,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 但谢应危本人对此毫无感觉。 在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他是楚斯年的所有物,是陪伴型兽人,也是需要取悦主人的存在。 他的身体,从毛髮到皮肤,从伤痕到完整的部分,全都属於楚斯年。 被主人查看、清洗、甚至触碰,都是理所当然的,无需羞耻更无需遮掩。 他安静地配合著楚斯年的动作,眼神坦然,带著一丝被照顾的顺从。 清洗完毕,换上乾净的睡衣,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比昨晚稍显疏离。 谢应危没有像昨夜那样主动靠近或做出任何亲昵举动,只是沉默地走向那个为他新铺的更厚实柔软的垫子。 他在等待,等待楚斯年的明確指令或暗示。 没有命令,他不会擅自取悦,那或许会被视为另一种僭越。 楚斯年躺在床上,裹著被子,看著墙角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找个“冷”或者“不舒服”的藉口,让谢应危过来一起睡? 昨晚的温暖和安心感还记忆犹新。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刻意,最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著谢应危的方向,轻声说了句“晚安”。 谢应危也低声回应:“主人晚安。” 两人各自怀揣著不同的心思,在寂静中渐渐入睡。 第428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39 第二天清晨,楚斯年依旧早早起身准备。 他將谢应危的早餐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下冰箱里塞满的肉类和零食。 “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叮嘱。 “如果无聊,冰箱里有吃的,零食也可以吃,电视也开著。记得別乱跑。” 谢应危照例走过来,履行他“检查主人著装”的职责。 高大的身影靠近,几乎將楚斯年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清晨的光线勾勒出轮廓深刻的侧脸,古铜色的皮肤在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 银白色短髮有些凌乱却平添野性,紧实的肌肉线条即使隔著宽鬆的家居服也清晰可辨,充满了雄性特有的力量与俊朗。 楚斯年微微仰头,看著他靠近,心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著谢应危专注地为自己整理衣领,指尖拂过颈侧,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谢应危的唇上。 线条清晰,略显乾燥,但形状很好看。 几乎是同时,他想起昨晚在废弃公园时舔舐指尖的温热触感。 谢应危的视线,似乎也在整理衣领的间隙极快极轻地扫过楚斯年的嘴唇。 那一瞬间,他心底再次涌起一股想要再次亲吻的衝动。 为什么? 他不明白。 更不清楚这衝动背后的確切原因。 但他的自控力极好,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眼神也只是在楚斯年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恢復了平静,专注於手中的动作。 高大的身影微微退开,完成了最后的整理,伸手將楚斯年额前一缕翘起的粉白色髮丝轻轻捋顺,別到耳后。 动作轻柔,带著一种克制的珍视感。 “好了,主人。请您路上小心。” 他退后一步,垂下眼。 楚斯年看著他退开,心里那点因为对方靠近而提起的情绪骤然落空,反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 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开门离开。 门关上,屋子里再次只剩下谢应危一人。 他沉默地吃完楚斯年留下的早餐,然后拿起昨天那个色彩鲜艷的兽人玩具,坐在他惯常待的角落用手指拨弄著。 橡胶的触感和特殊的气味確实能吸引犬科的本能,但他玩得有些心不在焉。 白天太长了。 以前独自等待时,时间在疼痛、警惕和空洞的思绪中缓慢流逝,虽然难熬,却似乎没有此刻这般无所適从的漫长感。 屋子里多了很多东西,食物充足,还有了电视,可那份寂静和等待,反而因为有了这些填充物而显得更加空旷和难熬。 他微微仰起头,银白色的短髮滑落,遮住部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頜。 眼眸在髮丝的阴影里显得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站起身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嘈杂的声音和色彩斑斕的画面瞬间充满了寂静的房间。 他学著楚斯年教的方式,拿起遥控器笨拙地一个个换台。 新闻、夸张的gg、无聊的肥皂剧、吵闹的综艺…… 画面飞快地切换。 谢应危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没有任何一个节目能留住他的目光超过三秒。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电视机旁边,那盒楚斯年昨晚给他的录像带上。 “如果想我了,可以看看这个。” 楚斯年的话在耳边响起。 谢应危走过去,拿起那盒还有些分量的录像带。 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有些生疏地打开录像机的仓门,將录像带小心地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出现了。 是楚斯年。 他坐在房间里。 就是这间客厅,背景还能看到一些旧家具。 他对著镜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粉白色的头髮柔顺地披在肩上,浅琉璃色的眼睛弯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仅仅几秒钟后,画面猛地一跳,变成了一片不断闪烁的雪花点,伴隨著刺耳的“滋滋”电流噪音。 谢应危愣了一下,眼睛盯著那片雪花屏。 他等了一会儿,画面没有恢復。 是……坏了吗? 他按照楚斯年教的,退出录像带,又重新放进去,再次按下播放。 楚斯年的脸再次出现,带著那抹温柔的笑意,嘴唇微启。 几秒后,画面再次被雪花吞没。 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录像带似乎真的损坏了,只能播放开头短暂的几秒。 他不再尝试了。 他还不完全熟悉遥控器和录像机的其他功能,怕乱按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甚至把唯一有楚斯年影像的东西彻底弄坏。 於是,他拿著遥控器,坐回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著沙发腿,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 录像带在机器里自动循环播放著。 每次循环到开头,楚斯年的脸出现,几秒钟清晰的带著笑意的影像,都会让谢应危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会细微地向上弯一下,眉眼间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笑意。 他將自己高大的身躯缩了缩,微微歪著头,专注地看著短暂出现的画面,像一只守著珍贵宝物的大狗。 然后,画面消失,雪花屏和噪音占据屏幕,他也只是安静地看著,等待著下一次循环。 窗外的光线由明亮逐渐转为昏黄,再由昏黄沉入墨蓝的夜色。 屋子里没有开灯,光线越来越暗,最终完全被黑暗笼罩。 只有电视机变幻不定的光芒,映照著这个寂静的空间,也映照著谢应危始终望著屏幕的眼眸。 光芒明明灭灭,在深邃的瞳孔里跳跃。 他就这样坐著,蜷缩著,任由坏了磁带的录像带一遍遍循环,看著楚斯年的影像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从午后,到傍晚,再到夜色深沉。 外面世界的喧囂与时间流逝,仿佛都与他无关。 就这样沉浸在这个由几秒钟影像和漫长雪花噪音构成的虚幻又真实的世界里,沉默地等待著那个拥有他的人,再次推开这扇门。 第429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0 铁锈竞技场深处,与外面喧囂混乱的公共区域截然不同,这里是一处更隱蔽也更显高级的空间。 观眾席呈环形向下凹陷,座位远比外面稀少,却异常宽大舒適,铺著深色的天鹅绒。 空气中瀰漫著某种高级香氛和雪茄菸的淡淡气味。 地面光洁如镜,看不到明显的污渍。 这里是只对高级会员开放的“死斗”赛场。 能进入这里的人数不足百,每个人都戴著没有任何五官特徵的暗红色无脸面具,遮住了真实面容。 但从他们身上考究的衣料,佩戴的昂贵饰品,以及举手投足间那种习以为常的矜持与冷漠,不难看出其非富即贵的身份。 此刻,八角形的擂台中央,灯光惨白刺目。 一场刚刚结束的死斗以最残酷的方式落下帷幕。 一只体型庞大的犀牛兽人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被破开一个狰狞的大洞,已然气绝。 而获胜者是一只同样伤痕累累,浑身浴血的鱷鱼兽人,正摇摇晃晃地站立著。 粗壮的脖颈一侧被撕裂开一道可怕的伤口,鲜血如同小溪般汩汩涌出,染红深绿色的鳞甲和擂台地面。 他喘著粗气,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痛苦和濒死的麻木。 获胜对其而言,不过是延迟了死亡的降临。 很快,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上台將尸体拖走,给重伤的胜利者注射了强效止血剂和兴奋剂,以勉强维持生命。 观眾席上响起零星的掌声和低语,不同於外面的狂热,这里更多的是一种带著评估意味的观赏。 比赛刚一结束,立刻有几个戴著红色面具的高级会员端著酒杯,围拢到角落一个身影旁边。 那人同样戴著红色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极为醒目的粉白长发。 他姿態閒適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手中把玩著晶莹的酒杯,正是楚斯年。 “楚先生,您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一个声音带著半真半假的抱怨响起。 “这都第几次了?次次都让您押中!下次有什么內幕消息,能不能悄悄透露一点给兄弟们?大家一起发財嘛!” “就是就是,楚先生,您这眼光也太毒了!那鱷鱼看著就不行了,谁知道最后一下反扑那么狠!”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语气里带著羡慕。 楚斯年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笑意却滴水不漏: “说笑了。哪有什么內幕,纯粹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竞技场的规矩大家心里都清楚,私下传递消息可是大忌。”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朝著围过来的几人示意了一下,语气轻鬆地转开话题: “不过,难得大家今晚看得尽兴,又这么捧场过来閒聊…… 这样吧,今晚诸位的门票和基础酒水消费,都记在我帐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各位这段时间的关照。” “哎呀!楚先生大气!” “那就多谢了。” “哈哈哈,楚先生果然爽快!” 周围几人立刻起鬨,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对於这些人而言,这点消费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楚斯年这种“会做人”的姿態,无疑让他们感到舒服,拉近了距离。 楚斯年笑著应和,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 他撒出去的这点钱,比起今晚通过精准下注贏得的巨额赌金,根本不值一提。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他能迅速融入这个顶尖的小圈子。 他加入高级会员不过短短几天,却凭藉著“太上寄情道”带来的对他人情绪极其敏锐的感知力,以及本身不俗的观察力和话术,快速掌握与这些人打交道的方式。 能轻易分辨出谁是真的有兴趣,谁是隨口敷衍,谁能提供有用的信息,谁只是酒囊饭袋。 对症下药,投其所好,拉拢关係,获取信任。 从这些或炫耀或不经意的閒聊中,他探听到许多在外界难以触及的隱秘信息: 某个由军方背景支持的,旨在通过非法基因改造培育“更强大、更绝对服从”的超级战斗型兽人的秘密试验。 某些顶层权贵私下联繫的,按照客户“特殊需求”定製对手和死斗规则的“vip服务”,以满足其远超常人的残忍嗜好。 甚至是一些跨国走私稀有、濒危兽人种的灰色渠道和地下网络…… 每一条消息都价值连城,也都暗藏著这个社会最腐烂最黑暗的角落。 正是楚斯年进行下一步计划所急需的。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擂台上那只正被拖下去的鱷鱼兽人,鳞片在灯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死斗的配对通常经过精心计算,不会选择实力悬殊的双方,而是力求势均力敌。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兽人的凶性,让廝杀过程充满悬念,更加血腥惨烈,也更能刺激这些高级会员的感官和赌性。 自从楚斯年偶然加入並开始下注,他几乎百发百中的运气就成了一个小小的传奇。 每次都能在看似胶著或一方占优的局面中,精准押中最终倖存者。 这让其他会员又羡又妒,总想从他这里取取经。 楚斯年对此的回应永远只有一个—— 谦逊地微笑,然后归功於巧合。 他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面具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冷意。 这里是他获取信息和资源的跳板,也是他必须深入其中才能彻底掀翻的,另一座更加坚固也更加血腥的牢笼。 环绕在身边的奉承、试探与暗含嫉妒的寒暄声浪,如同黏腻的蛛网,层层叠叠地缠绕上来。 混合著香氛和雪茄菸雾,让楚斯年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与烦躁。 擂台上那只鱷鱼兽人濒死前浑浊而痛苦的眼神,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旁边那些戴著红色面具的人却只在乎输贏和下一场更刺激的表演。 他需要一个短暂的喘息。 趁著下一场死斗准备,眾人注意力略有分散的间隙,楚斯年脸上维持著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找了个“出去透透气,接个通讯”的藉口,不著痕跡地脱离那个令人倍感压力的包围圈。 第430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1 离开那间奢靡而压抑的观赛室,楚斯年快步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內部走廊。 走廊一侧是单向玻璃,隱约能瞥见外面普通观眾席的喧囂,另一侧则是光滑冰冷的金属墙壁。 他走到走廊尽头一个专为高级会员设置的,带有空气净化系统的吸菸区。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顶部柔和的灯光洒下。 楚斯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设计简约的银色烟盒,动作熟练地磕出一支细长的香菸,叼在唇间,又拿出一个同色系的打火机。 “咔噠。” 幽蓝色的火苗燃起,映亮捏著打火机的手指,指节修长分明,皮肤白皙。 他微微偏头,凑近火苗,点燃了香菸。 又用另一只手將面具向上推至额发处松松卡著,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頜和形状姣好的淡色嘴唇。 下頜线条优美流畅,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正微微抿著,含著那支细白的香菸。 皮肤在幽暗的光线下泛著冷调的白皙,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与他身上那套剪裁精良,价值不菲却透著疏离感的西装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被吸入肺腑,带来略带刺激的安抚感。 隨即微微仰头,缓缓將烟雾吐出。 青白色的烟圈在空气中裊裊上升,模糊清秀精致的眉眼,也为周身那种过於乾净甚至有些脆弱的气质,平添了一抹带著颓靡与疏离的反差感。 纯良的一张脸,抽菸的动作却意外的从容,甚至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楚斯年垂下眼睫,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指尖夹著烟,任由它静静燃烧,偶尔才送到唇边浅浅地吸上一口。 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暗潮。 他无法改变刚刚发生的死亡,无法立刻摧毁这个腐烂的系统,甚至无法立刻回到那个能让他稍微放鬆的家。 只能待在这里,扮演著这个游刃有余、运气逆天的“楚先生”,在谎言与算计的泥潭中艰难前行。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更不能提前离场。 必须融入,必须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甚至要比他们更游刃有余,才能获取需要的信息。 所有的噁心、不適、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悲哀,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用完美的笑容和滴水不漏的应酬层层包裹。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点上一支烟,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才如同找到缝隙的暗流,悄然翻涌上来,带来一阵阵疲惫和反胃感。 尼古丁带来的轻微晕眩和镇定效果,勉强抚平他过於紧绷的神经和翻腾的胃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口一口缓慢地抽著烟,仿佛要將胸腔里积攒的浊气和那份格格不入的沉重,都隨著烟雾一同吐出消散。 玻璃幕墙映出模糊的身影,清瘦,挺拔,指尖一点猩红明灭,面容在烟雾后显得有些不真实。 直到指尖传来灼热感,他才恍然惊醒,將几乎燃尽的菸蒂按灭在一旁的金属灭烟器里,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重新戴好面具,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所有的疲惫和厌烦都已被完美收敛,重新掛上那副带著淡淡疏离笑意的社交面具。 顺著原路返回,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动静。 几个穿著竞技场內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抬著一副简易担架快步走来。 担架上,正是刚刚那只在擂台上惨胜,脖颈被撕裂的鱷鱼兽人。 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个担架,深绿色的鳞甲上沾满暗红和新鲜的血跡,伤口处被粗略地綑扎著止血带,但仍有血水不断渗出,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 一个身材微胖穿著花哨衬衫,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紧跟在担架旁,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骂咧咧: “妈的!废物!给老子撑住!听见没有?下一场还有表演呢!別他妈现在就死了!老子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 是笼主。 楚斯年眼神微沉。 他认得这类人——游走於各个竞技场和地下训练场,专门发掘和培养有战斗潜力的兽人,將他们训练成赚钱工具,再送上擂台,榨乾最后一点价值。 他们是这个血腥產业链中承上启下,也是最直接施加暴力的环节之一。 担架从楚斯年面前匆匆经过。 就在那一瞬间,或许是因为楚斯年身上过於乾净的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又或许是濒死前的最后一点感知。 那只奄奄一息的鱷鱼兽人,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与楚斯年的目光,隔著面具有了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交匯。 楚斯年心中一凛。 几乎是同时,因“太上寄情道”而过于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或者说,是濒死的灵魂直接传递到意识深处的嘶喊: 救救我…… 救救我…… 伴隨著无声呼救的是汹涌而来的绝望情绪。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只鱷鱼兽人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別说撑到下一场比赛,恐怕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笼主的咒骂声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在意兽人是否真的能活下来,只在乎他能不能废物利用,再带来一点收益。 楚斯年眼神微沉,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快走几步追上那行即將转弯的队伍。 没有直接去碰担架,而是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那个正骂得起劲的笼主的胳膊。 “谁啊?!没长眼……” 笼主被突如其来的拉扯打断,本就火冒三丈,猛地回头,满脸不耐烦地吼了半句。 但当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那副暗红色的代表高级会员的无脸面具时,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怒意收敛了些,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生硬地问: “干什么?” 楚斯年快速打量著这个笼主。 对方虽然收敛了怒骂,但眼神里並没有对高级会员常见的毕恭毕敬,反而带著一丝倨傲和审视。 看来,这个笼主在铁锈竞技场颇有地位,甚至可能手握某些稀缺的资源,连高级会员也不一定放在眼里。 第431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2 心念电转间,楚斯年已经调整好了姿態。 他微微挺直脊背,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於上流社会的矜持和疏离,不卑不亢。 “这位先生,打扰一下。” 楚斯年开口,语气平稳。 “我是刚从国外进修回来的兽医,主攻大型掠食类动物和兽人的创伤急救。” 他指了指担架上气息微弱的鱷鱼兽人,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带著专业的评估: “我看这只兽人的情况很不乐观。颈动脉附近的撕裂伤如果处理不当,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或感染死亡。您刚才提到下一场表演……恐怕他很难撑到那个时候。” 笼主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著楚斯年,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这套说辞。 一个高级会员,还是“兽医”? 听起来就有点离谱。 楚斯年不慌不忙,继续用那种带著点漫不经心却又仿佛真的在惋惜的口吻说道: “刚才的比赛我看了,押了他贏。虽然贏得惨烈,但最后那一下反击的意志力和战术选择很有潜力。就这样死了未免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鱷鱼兽人: “如果能及时救治,好好恢復,未来未必不能成为另一个明星兽人,为您带来更可观的收益。” 说完这番话,楚斯年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笼主的反应。 他的姿態很放鬆,仿佛真的只是碰巧遇到,顺便提个建议,目的性並不强。 笼主脸上的怀疑之色並未完全散去,他上下打量著楚斯年,又看了看担架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兽人,似乎在权衡。 救活? 需要投入额外的医疗资源,还不一定能成。 死了? 也就损失一个已经半废的兽人,虽然可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楚斯年高级会员的身份,以及他话语中透露出的潜力还是让这个精於算计的笼主產生了一丝动摇。 万一……这个看起来气质不凡的年轻会员,真的有点本事呢? 万一这只兽人真的能救活,並且恢復后表现不错呢。 半晌,笼主终於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不算热情,甚至有些敷衍: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你就给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救不活,或者救活了也废了,可別怪我。” 他挥了挥手,示意抬担架的工作人员停下。 楚斯年心中微微鬆了口气,面上却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请带我去一个安静点的乾净地方,我需要检查和处理伤口。” 笼主不耐烦地撇撇嘴,但还是转身带路,朝著竞技场专供內部使用的医疗室走去。 笼主把人带到门口,不耐烦地挥挥手: “就这儿了,你自己看著弄吧。”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还顺手带上了门,显然不打算再关注这边。 楚斯年站在门口侧耳倾听,直到笼主和其他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室內。 他没有立刻靠近手术台,而是从意识深处的系统空间里,快速兑换了一个用於探测隱蔽监控和窃听装置的小道具。 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形似金属纽扣的扫描仪。 他將其握在掌心,不动声色地在室內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壁、天花板、灯具、以及那些医疗设备。 扫描仪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震动反馈,显示这个房间內,除了一个老旧的对讲机接口,没有任何正在运行的电子监控或监听设备。 楚斯年微微鬆了口气,將扫描仪收回空间。 他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向那只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鱷鱼兽人。 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大部分台面,深绿色的鳞甲泛著冰冷的光泽,大部分区域都被乾涸或新鲜的血跡覆盖。 脖颈处那道撕裂伤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甚至能隱约看到颈动脉旁受损的血管和组织。 止血带只是潦草地綑扎,根本无法止住內里的出血。 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闻,胸膛起伏极其缓慢,生命体徵正在飞速流逝。 不进行紧急而专业的救治,他绝对撑不过半个小时,那些被强行注射的药剂反而让其出血更多。 楚斯年面具后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对笼主说自己是从国外回来的兽医,半真半假。 他確实在某个古代位面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懂得辨识草药、处理简单外伤、甚至能把脉诊出一些常见病症。 但眼前这种涉及精密解剖、血管缝合和抗感染的严重创伤手术…… 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之所以敢追上来,除了那声直接触动他感知的呼救,还因为他最近察觉到,自从在上个任务世界机缘巧合下触及並初步领悟了“太上寄情道”,他的身体和精神似乎发生了一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这种感知並非读心,而是一种更玄妙的能力,能直接感受到对方情绪波动。 起初他无法控制,常常被周围纷杂的情绪洪流干扰,后来才逐渐学会如何开启与关闭,以及有选择地屏蔽或深入感知。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別的变化,潜藏在他意识深处,如同水下的暗流偶尔会泛起一丝涟漪,却又难以捉摸。 就在刚才,走廊里与这只鱷鱼兽人目光交匯时,他心中就猛地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感悟。 这感觉难以言喻,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触碰到了某个尘封锁孔的边缘,又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感悟,让他决定追上来。 第432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3 惨白的灯光下,楚斯年静立手术台前,一手轻覆於鱷鱼兽人冰冷粗糙的额际。 面具早已在独处时取下,搁置一旁,露出那张与周遭血腥冷酷格格不入的清秀面容。 此刻,这张脸上再无惯常的游刃有余或刻意偽装,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灵的专注。 他闭上眼,屏蔽了视觉、听觉、嗅觉带来的所有外界干扰,也暂时关闭了对他人情绪的敏锐感知。 此刻需要感知的,不是纷杂的念头,而是更本质的东西。 心神內敛,意识沉潜。 “太上寄情……” 这四个字是於生死间,於红尘里,偶然窥见的一线天道真意,是他自身心性与际遇碰撞后,凝结出的独属於他的道之雏形。 何为寄情? 非是滥情,非是私情,而是將自身之情志、心念、乃至存在,寄託於对更广阔眾生境遇的感知与共鸣之中。 是见草木枯荣而生悯,见眾生疾苦而心慟,是愿意去看见,去感受,去理解万千不同的悲喜与命运。 此刻,他的“情”,便全然寄於掌心下这个濒死生灵之上。 摒除杂念,心神澄澈如镜。 他试图彻底融入共鸣之中,去细细体悟冰冷黑暗深处所承载的全部重量。 是被囚禁、被训练、被驱策上擂台的茫然与恐惧。 是一次次在血与骨中挣扎求存的麻木与疲惫。 是脖颈被撕裂瞬间席捲全身的剧痛与绝望。 种种情绪、记忆、感受,透过玄妙的共鸣通道,朝著楚斯年的意识汹涌而来。 若在以往,楚斯年会本能地防御或疏导。 但此刻,处於对“太上寄情”的深层次感悟中,他心中骤然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明悟—— 渡世,非居高临下施捨恩泽。 寄情,亦非隔岸观火感同身受。 真正的“寄”,是放下自我壁垒,让眾生之喜乐疾苦,皆能於己心映照。 真正的“渡”,是以己身为舟筏,甘愿承载那份沉重,哪怕是罪业与痛苦。 心念至此,豁然开朗。 仿佛一层无形的桎梏被打破,某种更深邃的道韵自他灵魂深处甦醒流淌。 楚斯年周身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刻意偽装的矜贵或疏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寧静。 眉眼依旧清秀,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看透世情的微光,如同悲悯垂目的菩萨低眉,虽身处污浊血腥之地,却自有一股清净庄严的气场。 他依旧闭著眼,唇边却无意识地溢出一丝蕴含著某种道音的嘆息。 主动放开自身意识的全部防御,不再仅仅是感受那些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和痛苦记忆。 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我牺牲的宏大愿力,將濒死的剧痛、被践踏的绝望、冰冷刺骨的恐惧、沉重的疲惫与麻木—— 如同接纳百川归海,尽数承接了过来! “嗡——” 无形的涟漪以楚斯年为中心扩散开来,医疗室內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呃……!” 楚斯年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仿佛有无数冰冷带刺的锁链骤然缠缚住他的四肢百骸! 脖颈处传来被利齿撕裂般的幻痛,胸腔里涌起窒息般的憋闷,灵魂深处更是被无尽的绝望和冰冷浸透! 是鱷鱼兽人正在承受的一切! 他以己身,承了这份眾生苦! 几乎在承接痛苦的同一时间,遵循著“寄情”顿悟后更清晰的指引,他才隱约明悟这便是自身情志、愿力与天地间某种温和生机共鸣后產生的“悯生之气”。 不再是无意识逸散,而是被他以尚显稚嫩的道韵引导著,化作一股温润平和,蕴含著微弱生机的暖流,逆著痛苦传递的通道,缓缓渡入鱷鱼兽人躯体之中。 一承一渡,玄妙自成。 手术台上,鱷鱼兽人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陡然一颤,隨即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 体內那盏即將熄灭的生命之火,像是被注入了一小滴清澈的灯油,虽然依旧摇曳,却不再急速黯淡下去。 而楚斯年…… “噗——!” 他猛地偏过头,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洒在冰冷光洁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剧痛如同潮水般在体內炸开,不仅仅是脖颈的幻痛,更是强行承载远超自身负荷的负面情绪和濒死体验带来的反噬。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重重锤击过,四肢百骸冰冷僵硬。 他踉蹌了一下,用手撑住冰冷的手术台边缘,才勉强没有倒下。 额前的粉白色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体內的痛楚。 但覆在鱷鱼兽人额头的掌心依旧没有移开。 温润平和的“悯生之气”缓慢地渡送过去。 楚斯年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 睁开眼睛,浅琉璃色的眼眸因痛苦而显得有些涣散,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与坚定。 看著手术台上呼吸虽弱却不再断断续续的鱷鱼兽人,感受著自身承受的剧痛与对方生命跡象的微弱稳定,心中並无悔意,反而对“太上寄情”这四个字,有了更深一层的的体悟。 以己身,承眾生苦。 以己心,渡悯生气。 这便是他的道。 楚斯年撑著手术台,脸色苍白如纸,却如同一尊染血的悲悯玉像。 第433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4 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和四肢百骸传来的仿佛被碾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剧痛,让楚斯年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著没有倒下,意识迅速沉入系统空间,凭藉著最后一点清明快速兑换了丹药。 积分被扣减的提示几乎被他忽略。 丹药入手微凉,带著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毫不犹豫地將丹药塞入口中,甚至来不及感受味道,便囫圇咽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强劲的暖流,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如同乾涸龟裂的土地得到甘霖的滋润。 体內因强行承载“眾生苦”而造成的震盪,撕裂般的疼痛,以及臟腑受到的衝击,在这股药力的抚慰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缓解平復。 虽然那股深沉的疲惫感和精神上的沉重感依旧存在,但至少,他不再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呕血倒地了。 楚斯年扶著手术台,闭目调息了几个呼吸,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这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术台上的鱷鱼兽人身上。 仅仅片刻功夫,眼前的情景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脖颈处那道最狰狞的撕裂伤口,虽然尚未完全癒合如初,但翻卷的皮肉已经明显收拢,顏色从死寂的灰白转为带有生命力的淡红,不再有新鲜血液渗出。 其他部位的伤口也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癒合跡象,深可见骨的划痕变成较浅的疤痕,淤青和肿胀消退大半。 最重要的是,鱷鱼兽人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有力了许多,胸膛规律地起伏著。 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经脱离濒死状態,生命体徵稳定下来。 楚斯年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似乎还残留著某种玄妙感应。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太上寄情”赋予他的这种能力,並非简单的治癒术或能量传输。 它更像是一种基於深刻共情,与自我牺牲意愿的痛苦转移与生机置换。 他需要先以“寄情”之法,与目標生灵建立深层次的共鸣,感同身受其痛苦与濒死体验。 再以一种近乎“承罪”的愿力,將对方承受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他自身在“寄情”状態下自然產生的蕴含著温和生机的“悯生之气”,便会沿著建立起的玄妙通道渡入对方体內,滋养其生机,促进其伤势癒合。 这能力的触发条件似乎颇为苛刻—— 目標必须处於真正的濒死状態。 同时,对他自身的心境、意志力,乃至身体和精神的承受能力,都是极其严峻的考验。 但这似乎並非万能的治癒。 对於非濒死状態的伤势,或者缺乏强烈求生意志的目標,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甚至无法触发。 又或者说楚斯年暂时没能触碰到如此境界。 “原来如此。” 楚斯年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也有一丝凝重。 这能力强大而玄妙,却也伴隨著巨大的风险与限制,更像是他自身“道”的一种体现,而非可以隨意使用的工具。 他没有时间深思。 此地不宜久留。 楚斯年迅速行动起来。 他先用乾净的纱布蘸水,仔细擦去自己喷溅在地上的那摊血跡,又清理了手术台边缘可能留下的指纹和痕跡。 將取下的面具重新戴好,仔细检查了面具和衣物,確保没有沾染血污。 走到门口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外面走廊寂静无人。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呼吸平稳的鱷鱼兽人。 他暂时安全了,至於醒来后是继续被笼主驱使上擂台,还是另有命运,就不是他现在能掌控的了。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做完这一切,楚斯年深吸一口气,平復下因刚才顿悟和疗伤而依旧有些激盪的心绪。 轻轻拉开医疗室的门,闪身而出,又悄无声息地將门带上,朝著高级会员的区域返回,脚步比平日里略显急促。 就在他即將拐过通往主厅的转角时,一阵压抑著怒气的粗嘎嗓音从另一条岔路传来,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妈的!黑熊那蠢货今天状態怎么回事?让他好好给老子打比赛!贏了几局就飘了是吧?砸了那么多高级营养液不是让他在擂台上跟人玩的!害老子赔了不少钱!” 是那个微胖笼主的声音,语气暴躁,充斥著不满。 楚斯年脚步微微一顿。 他对这些笼主如何管理兽人没兴趣,正打算加快脚步离开,对方接下来的话却硬生生止住他的脚步—— “哼,我能把他从一堆蠢熊里挑出来,踩著那条狼犬上位,捧成今天的明星,就能再捧出下一个! 不过是个低贱的畜生,以为有点名气就能摆脱老子了?做梦!” 狼犬…… 这两个字眼瞬间烫穿楚斯年维持的所有冷静与偽装! 面具后的眼睛倏然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惯常的温和在剎那间被一股汹涌而上的怒火与憎恶彻底取代! 是铁砧! 他就是谢应危的笼主,那个以“铁砧”为代號,在竞技场以手段狠辣著称的奴隶主! 一股近乎暴戾的怒意,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猛烈衝撞! 牙齿死死咬紧,下頜线绷得如同刀锋。 清瘦的身体瞬间紧绷,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衝出去,將那个声音的主人撕碎! 楚斯年平时给人的感觉总是隨和温润,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疏离,极少將激烈的情绪表露於人前。 可此刻,面具遮掩下的脸庞,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浅色的眼眸里燃著冰冷骇人的火焰,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悲悯的道韵,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气! 怒火攻心,加上方才为救鱷鱼兽人而强行承载痛苦,剧烈的情绪波动顿时引发强烈的身体反应。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力。 “呃……!” 他闷哼一声,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跪倒。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撑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彻底瘫倒。 粉白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遮住他因痛苦和愤怒而煞白的脸,只有失去血色的嘴唇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泄露著他此刻的狼狈与失控。 第434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5 另一边的走廊里,正骂得起劲的铁砧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粗嘎的嗓音带著疑惑,停止了和工作人员的交谈,警惕地朝著楚斯年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走廊拐角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地面和一截墙壁。 铁砧皱了皱眉,脸上横肉抖动。 在这种地方,任何异常的动静都可能意味著麻烦。 他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噤声,然后迈开粗壮的腿,朝著声音传来的拐角处一步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沉重而清晰,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闷鼓。 越来越近。 楚斯年跪伏在地上,双手撑著冰冷的地板,急促地喘息著,试图平復翻腾的气血和眼前阵阵发黑的晕眩。 能清晰地听到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铁砧的身影已经快要出现在拐角处。 只需再往前走两三步,他的视线就將毫无阻碍地看到跪倒在地,几乎无法动弹的楚斯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铁砧的脚步停在拐角边缘,只需一个侧身,或者再往前探出半步—— 几秒钟后,粗壮的身影从拐角后转了出来。 狐疑的目光扫视著眼前这段空无一人的走廊。 地面光洁,墙壁冷清,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异常物品。 “妈的,听错了?” 铁砧啐了一口,又左右看了看,確实没人。 他撇撇嘴,只当是自己过于敏感,或者远处其他区域传来的杂音。 嘟囔著骂了一句,转身,带著一脸不耐烦,重新朝著原来的方向走回去。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深处。 …… 房间內没有开灯。 只有电视屏幕不断闪烁变幻的惨白光晕,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明明灭灭,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將沙发旁那个蜷缩在地上的高大身影映照得时隱时现。 谢应危背靠著沙发腿,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隨意地伸著。 他微微歪著头,银白色的短髮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和颊边,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頜和紧抿的嘴唇。 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像往日那样全然死寂或麻木,而是映著屏幕跳动的光芒,显出一种近乎专注的沉静。 录像带在机器里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著。 “滋啦……滋滋……” 漫长的雪花噪音充斥著房间,单调而催眠。 然后,画面会猛地一跳—— 楚斯年的脸出现。 粉白色的长髮,浅琉璃色的眼睛带著一点温柔的笑意,嘴唇微启,似乎正要说什么。 仅仅只有几秒钟,清晰,鲜活,带著令人心安的温度。 每当这几秒钟出现,谢应危映著雪花的眼眸便会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纯粹的愉悦笑意。 手指一下下地轻轻抠著地板上粗糙的纹理。 尾巴並没有大幅度摇摆,只是尾尖偶尔会隨著屏幕上那几秒画面的出现,不受控制地颤动一下,像被微风吹拂的草叶。 头顶那对深灰色的犬耳,在漫长的雪花噪音中会微微耷拉著,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但在画面切换的瞬间,耳尖又会敏感地竖起一点点,捕捉著属於楚斯年的声音。 他就这样,在寂静与噪音,短暂的光影与漫长的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天。 没有进食,没有移动,甚至很少眨眼。 隨著天色由明转暗,再由暗沉入彻底的墨黑,他心中的某种情绪,也如同这房间里的光影一般悄然变化。 一种比平日里单纯的等待更绵长的思念悄然滋生,缠绕著他的心臟,带来一种酸涩又温热的鼓胀感。 他想再见到楚斯年。 不是隔著冰冷的屏幕和几秒钟的影像,而是允许他靠近的楚斯年。 他想再去取悦他。 用任何方式。 就在思念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时候,敏锐的耳朵忽然捕捉到楼道里传来无比熟悉的脚步声—— 是楚斯年! 谢应危的身体瞬间绷紧,又迅速放鬆。 他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先是迅速伸手,“啪”地一声关掉电视和录像机。 刺眼的屏幕光瞬间熄灭,房间里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適应了黑暗的眼睛迅速找到开关,“咔噠”一声,暖黄的顶灯亮起,驱散满室昏暗。 谢应危快步走到玄关,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弯,熟练而恭敬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挺直,头颅微微低下,做出最標准的迎接姿態。 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欢快摇晃起来,耳朵也精神地竖起,尖端敏感地转动著,捕捉著门外越来越近的钥匙声响和脚步声。 很想见他。 很想再靠近他一点。 心底的衝动几乎要衝破那层名为规矩和克制的薄膜。 但他强忍著没有起身,更没有擅自去开门。 他记得上次自己失控扑出去,差点害楚斯年受伤。 怕自己过於庞大的体型和可能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量,再次成为伤害对方的隱患。 所以他只能跪在这里,用最驯服的姿態等待。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楚斯年带著一身夜间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 就在门开的瞬间,谢应危几乎是强迫性地,用尽所有意志力,按捺住疯狂想要摇动的尾巴和竖起的耳朵,让它们迅速恢復平静。 他抬起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回归到平日里那种沉静中带著一丝漠然的样子,恭敬地开口: “主人,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为楚斯年脱下外套,换上拖鞋。 然而,楚斯年今天的举动却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將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也没有直接换鞋。 他弯下腰,就著谢应危跪在地上的高度,脸上带著一种明亮到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將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伸到谢应危面前—— 一捧花。 不是热烈的玫瑰,是几枝形態奇异却异常漂亮的花束。 主花是几朵深紫色的鳶尾,花瓣如同舒展的蝶翼,边缘带著丝绒般的质感,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神秘的光泽,花心处点缀著明亮的鹅黄,仿佛黑暗中的星火。 周围搭配著细长如羽的银叶菊,叶片上覆著一层柔和的绒毛。 还有几枝深蓝色的飞燕草,花朵小巧玲瓏。 花束用深绿色的牛皮纸简单包裹,繫著粗糙的麻绳,野性中透著精心。 这束花的气质与谢应危竟有种奇异的契合感。 第435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6 谢应危完全愣住了。 他伸出去准备接外套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眨了眨,里面充满毫不掩饰的茫然和困惑。 花?给他?礼物? 楚斯年看著他呆住的样子,笑意更深,直接將那捧带著清冷花香的花束塞进他僵硬的怀里。 “给你的,喜欢吗?” 轻柔的嗓音带著笑意。 冰凉的牛皮纸和柔韧的花茎触碰到胸膛,清冽中带著一丝苦味的植物香气钻入鼻腔。 谢应危下意识抱住这捧突如其来的礼物,动作有些笨拙,生怕碰坏了那些娇嫩的花瓣。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看笑盈盈的楚斯年,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先把手里的花放好?还是继续完成帮主人换鞋脱外套的职责? 就在他短暂的纠结和茫然无措中,楚斯年已经自己利落地换好了拖鞋,脱下外套,隨手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你先拿著玩,我去做饭。” 楚斯年笑著说,转身就朝厨房走去。 就在他擦著谢应危身边经过的瞬间—— 谢应危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一股几乎被花香和他自己身上的气息掩盖的血腥味。 虽然很淡,淡到几乎像是错觉,但谢应危对血液的气味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绝不可能闻错。 受伤了?主人受伤了?! 这个念头让谢应危的心臟猛地一紧,刚才因为收到花而產生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喜悦瞬间被紧张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眸锐利地追向楚斯年的背影,试图从他走路的姿势和动作的流畅度中看出端倪。 楚斯年的步伐很稳,背影清瘦挺拔,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滯涩或隱忍疼痛的跡象。 甚至,还哼著一点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似乎很不错。 谢应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难道是自己闻错了?还是说这血腥味来自別处? 低头嗅了嗅怀中的花束,只有清冽的植物香气,带著泥土和夜露的味道,没有血。 他抱著那捧花束,依旧跪在玄关的地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厨房里那个开始忙碌的身影。 眼眸里那份刚刚升起的紧张和疑惑,与尚未完全消散的思念和收到礼物的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神情变得比平日里更加复杂难辨。 厨房里响起熟悉的锅铲碰撞声和食物煎炸的滋啦声响。 楚斯年繫著围裙,动作嫻熟地处理著食材。 他的思绪却並未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烹飪上。 打入铁锈竞技场高级会员圈子,获取那些隱秘消息只是第一步。 他的目標远比这更宏大。 他需要更高的社会地位,更庞大的財富,更广泛的人脉网络,才能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去撼动这个社会根深蒂固的压迫结构,才能为谢应危,也为更多像他一样的兽人,爭取到一丝真正改变的曙光。 目前来看,计划推进得还算顺利。 凭藉“太上寄情道”带来的敏锐感知和自身的情商手腕,他已经在那个小圈子里初步站稳脚跟,並且开始接触到一些更核心的边缘信息。 正思索间,一股被注视的感觉忽然从背后传来。 楚斯年回头,就看到谢应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厨房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挡住大半光线。 他怀里还抱著那捧深紫与银灰相间的花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楚斯年愣了一下,隨即自然地笑了笑: “饿了?再等等,很快就好。” 说完便转回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蔬菜。 但谢应危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口,鼻翼再次轻微地翕动。 那股血腥味再次被敏锐地捕捉到。 很淡,淡得像是不小心沾染上的,但確实存在。 主人受伤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严重吗? 谢应危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太过著急,目光近乎无礼地上下扫视著楚斯年—— 露出的脖颈光滑白皙,没有伤痕。 挽起袖子的手臂线条流畅,没有包扎。 走动的步伐平稳,没有跛行或僵硬。 甚至连做饭时手臂挥舞的力度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到底伤在哪里? 楚斯年被他过於专注,甚至带著点灼热和焦虑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以为谢应危只是一个人在家闷了一天,格外黏人。 於是放下锅铲,关小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用毛巾擦乾。 然后转过身,忽然毫无徵兆地踮起脚尖,伸出双手一把捧住谢应危的脸! “!” 谢应危猝不及防,怀里抱著的花束差点掉下去。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短促且带著困惑的“嗯?”,被迫微微低下头,近距离对上楚斯年那双含著笑意的浅琉璃色眼眸。 “怎么一直看著我?” 楚斯年的声音带著点亲昵的无奈。 “是太无聊了,想我了?下午没看电视玩吗?” 他的手掌温热,指尖还带著一点点水汽的微凉,贴在谢应危微糙的脸颊皮肤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让谢应危身体僵硬了一瞬,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忘了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主人。 没有得到回答,楚斯年也不在意,他鬆开手,轻轻拍了拍谢应危的脸颊,语气温和: “好了,別在这里站著,厨房油烟大,也不太安全。你先去客厅等著,或者玩会儿玩具,好吗?” 这是明確的指令。 谢应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將涌到嘴边的关於血腥味的疑问咽了回去。 贸然询问甚至质疑主人的状態,是极其无礼和越界的行为。 他不能。 “……是。” 他低声应道,抱著花束有些迟疑地转身,走出了厨房。 但並没有走远,也没有去玩玩具。 只是將花束小心地放在客厅的矮几上,然后便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目光依旧执著地穿过门框,落在楚斯年忙碌的背影上。 到底哪里受伤了? 气味縈绕不散,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神经上,让他坐立难安,心焦不已。 楚斯年自然能感觉到那道始终如影隨形的视线。 他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嘆了口气。 “太上寄情道”赋予他对他人情绪的敏锐感知,在面对谢应危时却总是失效。 他无法像感知其他人那样,清晰地感觉到谢应危此刻翻涌的担忧、困惑和焦虑。 只能通过对方的行为和眼神去猜测。 偏偏谢应危又是这么沉默,话少得可怜。 这就导致楚斯年常常陷入一种微妙的盲猜状態。 他不知道谢应危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就像现在,他只能將对方近乎紧迫盯人的反常注视,归结为“在家闷坏了,格外黏人”。 第436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7 晚饭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 楚斯年照例將饭菜处理成方便进食的样子,谢应危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得比平时慢,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楚斯年。 楚斯年回望过去,谢应危便会立刻移开视线,低下头,或者假装看向別处,一副“我什么都没看”的样子,可没过几秒,目光又会悄悄转回来。 就这么来回几次,楚斯年发现,谢应危移开视线时,目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电视机那边的方向。 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 他昨晚买了电视和录像带回来! 谢应危一定是看了电视,觉得新奇,想和他一起看但又不好意思说! 自己真是笨,怎么现在才明白他的心思? 自以为破解了谜题的楚斯年,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恍然大悟的兴奋和一点点照顾不周的自责。 他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几步走到谢应危身边,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 “来!” 楚斯年眼睛亮晶晶的,拉著有些茫然起身的谢应危走到沙发旁: “是想看电视对吧?下午一个人看没意思?我陪你一起看!” 他说著,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將谢应危按坐在沙发上。 自己也挨著坐下,身体自然地靠向谢应危结实的手臂,拿起遥控器,兴冲冲地打开了电视。 “你想看什么?新闻?还是有什么有趣的节目?我陪你!” 楚斯年侧过头,笑著看向谢应危,脸上写满了“我懂你”的体贴和“一起享受家庭时光”的期待。 谢应危被按在沙发上,身体僵硬,怀里突然被楚斯年塞了个抱枕。 高大的身躯陷在对他来说过於舒適的坐垫里,显得有些侷促和僵硬。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而茫然的单音节: “……啊?” 这反应落在楚斯年眼里,更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果然是无聊想看电视,又不好意思说,现在被自己识破便害羞起来。 好不容易猜中他的心思,楚斯年顿时更有干劲了,拿过遥控器开始兴致勃勃地挑选节目。 “我们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屏幕亮起,第一个跳出来的频道,恰好是一个颇为火爆的晚间家庭购物节目。 主持人声音洪亮,语速飞快,背景音乐充满煽动性。 楚斯年本打算换台,但画面內容却让他按遥控器的手指微微一顿。 节目正在推销的,是各类“兽人专属用品”。 目光被吸引。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间不算长,收养谢应危更是有些仓促,虽然尽力照顾,但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现在他手头宽裕了不少,看看这类节目,了解一下市面上有哪些兽人用品,或许能发现一些对改善谢应危生活有帮助的东西。 “各位亲爱的观眾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温馨之家购物频道!” 屏幕上的女主持笑容灿烂,身边站著一只皮毛银白,点缀著黑色斑点的雪豹兽人。 姿態优雅,眼神平静,脖子上戴著一个装饰著细小银链的皮质项圈,显然是经过精心训练和展示的模特。 “今天,我们要为大家带来一系列专为您心爱的兽人伙伴打造的优质產品!无论是贴心陪伴,还是日常所需,在这里都能找到最合適的选择!” 节目开始的部分还算正常。 主持人先是展示了几种不同品牌,號称“营养均衡、適口性极佳”的兽人专用粮。 从针对小型观赏兽人的精致颗粒,到適合大型战斗型兽人的高能量肉块配方,一应俱全。 楚斯年看得很认真,默默记下一两个看起来评价不错的牌子,打算回头查查成分。 接著,又展示了一些兽人专用的洗漱用品、毛髮护理喷雾、以及一些据说能帮助磨牙、清洁口腔的玩具和零食。 楚斯年觉得有些確实可以参考。 然而,隨著节目深入,推销的產品逐渐开始变味。 “看完了基础的生活用品,接下来我们来看看这些——提升您与兽人伙伴相处品质,彰显主人品味的时尚与安全装备!” 主持人语气高昂,示意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展示架。 首先被拿起的,是几个设计各异的止咬器。 不再是谢应危戴的那种简单粗糙的金属柵栏式样。 皮革包裹边缘带有鏤空花纹,甚至镶嵌了细小水钻或金属铆钉的装饰款。 主持人一边展示,一边强调其“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极大提升兽人的外观气质,让您的爱宠在任何场合都成为焦点”。 接著是项圈。 琳琅满目,顏色从沉稳的黑棕到鲜艷的红蓝,材质从普通皮革到镶嵌金属片,掛著铃鐺或铭牌的“豪华版”。 主持人特意拿起一个带著细碎银链装饰,中心镶嵌著一小块深色宝石的项圈,戴在那只雪豹兽人模特的脖子上,灯光下熠熠生辉。 “看!多么独特!这不仅仅是一件工具,更是您与爱宠之间独一无二的羈绊象徵!” 楚斯年看著那些花哨的止咬器和项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觉得谢应危需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束缚本身已经足够令人不適,何必再增加额外的负担和某种近乎物化的装饰? 但接下来的展示,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展示架上出现电击项圈,带有尖刺的惩戒项圈,长短不一的特製皮鞭和棍棒,以及高强度束缚绳索。 甚至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用途曖昧的训练辅助工具和行为矫正器。 主持人虽然用词相对委婉,强调这些是“用於必要的纪律规范和安全保障”,“帮助建立正確的主从关係”。 但画面中那些冰冷器械的特写,以及旁边雪豹兽人模特微微低垂,避开镜头的眼神,都让楚斯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適。 他不会对谢应危使用这些东西。 永远不会。 暴力与恐惧,不是他想要的相处方式。 他看得有些出神,心里盘算著哪些食物和基础用品可以买,对那些惩罚工具则完全不予考虑。 没有注意到,坐在身旁沙发上的谢应危,在他脸上露出不悦神色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 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角和不赞同的眼神上,停留不到半秒便迅速收回。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布满伤疤的双手,银白碎发遮住大部分表情。 第437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48 电视屏幕上那些冰冷刺眼的“惩戒工具”和主持人过於亢奋的推销声,让楚斯年心中那点不悦逐渐堆积。 他不再犹豫,果断按下遥控器的换台键。 画面切换的瞬间,他身体一松,脑袋自然而然地一歪,便靠在身旁谢应危结实宽阔的肩膀上。 两人挨得极近。 楚斯年的长髮有几缕滑落,发梢轻轻蹭过谢应危古铜色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微痒,还有清浅好闻的香气。 亲昵的倚靠姿態,让谢应危的身体瞬间紧绷。 与此同时,那股一直若有若无縈绕在楚斯年身上的血腥味,也因为这个距离的拉近,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鼻翼再次微微翕动,视线迅速而隱蔽地扫过楚斯年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脖颈、以及露出的手臂。 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伤口或包扎痕跡。 但气味是真实存在的。 心头的疑虑和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无法確认来源而愈发焦躁。 可谢应危又不能贸然开口询问。 楚斯年头髮蹭过脖颈的触感和香气,像是一种温柔的干扰,搅乱他试图集中精神分析气味的思绪。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一种因过於亲密的肢体接触而產生的不自在感悄然蔓延。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指甲深深掐进另一只手的手背皮肉里。 用细微却尖锐的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要因为这不习惯的亲近而做出应激闪躲的动作。 他怕那样会推开楚斯年,或者让楚斯年误会自己排斥他。 电视画面稳定下来,一个新的节目出现。 台標显示是《贴心伴侣指南》,一个专门探討陪伴型兽人与主人相处之道的访谈教学类节目。 出乎楚斯年预料的是,这次站在主持台前侃侃而谈的並非人类,而是一只毛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顺中带著一丝精明的狐族兽人。 “各位主人晚上好。” 狐族主持人声音柔和,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亲和力。 “一位优秀的陪伴型兽人不仅是生活中的伙伴,更能成为您心灵的慰藉。 那么如何让这种陪伴更加深入更加贴心呢? 今天,我们就来分享几个实用的小技巧。”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只体型娇小的猫族兽人和她的主人。 猫族兽人正用自己柔软粉嫩的肉垫,力道適中地为靠在沙发上的主人按摩太阳穴和肩膀。 旁白配合著舒缓的音乐,讲解著按摩的手法和注意事项,强调这是“放鬆主人身心,体现兽人细心关怀的绝佳方式”。 接著,又演示如何在主人下班回家时,及时递上拖鞋和温水。 如何学会识別主人情绪低落,並安静地依偎在身边给予无声陪伴。 甚至还有如何帮助主人整理书桌,摺叠衣物等简单的家务协助。 这些內容,虽然依旧带著明显的服务与从属色彩,要求兽人时刻观察主人需求,並將自身姿態放得很低,近乎僕人。 但至少比之前购物频道那些赤裸裸的惩罚工具要温和许多。 然而楚斯年看著,眉头还是不自觉微微蹙起。 他不喜欢这种將陪伴完全工具化的感觉,也不希望谢应危被训练成只会察言观色,提供服务的完美僕从。 他希望他们之间的关係能更自然一些,哪怕现在还有很多障碍。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换台键的剎那—— 一只温热宽大,布满新旧伤疤和厚茧的手掌忽然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他握著遥控器的手上,阻止进一步的动作。 楚斯年有些意外地侧过头。 “主人……我想再看看。” 是谢应危。 他的手掌完全將楚斯年纤细的手包裹在內。 谢应危体型高大,又是战斗型兽人,手掌宽厚有力,骨节分明。 上面纵横交错的疤痕和粗糙的茧子,与楚斯年白皙光滑的手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粗糙的触感摩擦在楚斯年细腻的皮肤上,带来一种略带刺痛的异样感。 谢应危显然也立刻意识到自己手掌的粗糙可能会弄疼楚斯年。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想將手抽回,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和不安。 但楚斯年的反应更快。 在谢应危手指微动,准备撤离的瞬间,楚斯年的另一只手迅速覆了上来,轻轻按在谢应危想要抽离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楚斯年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应危动作一顿,有些愕然地低头,看向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楚斯年抬起头,对上他有些慌乱的目光,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带著点安抚意味的温和笑容。 他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好那就再看看。” 楚斯年轻声说,语气轻鬆。 他没有抽回自己被包裹住的手,也没有让谢应危鬆开。 就这样任由谢应危粗糙有力带著伤疤的手掌,包裹著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对方的手背上,形成一个近乎交握的亲昵姿態。 谢应危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感受著手背上楚斯年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股因贸然阻止换台而產生的忐忑平復了一些。 他慢慢放鬆了紧绷的肌肉,也收回掐著自己手背的指甲。 眼眸重新聚焦在电视节目上,看得比刚才更加专注,仿佛要將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第438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都兽人49 楚斯年看似专注地望著电视屏幕,但实际上心思早已飘到了別处。 原因很简单——就在他身旁,紧挨著他,正坐著一个存在感过於强烈的谢应危。 从外表粗略看去,兽人与人类似乎差別不大,没有多出什么四肢,五官也是熟悉的轮廓。 但真正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些实实在在的不同。 谢应危的身材,便是差异最直观的体现。 他的肌肉並非健身房刻意雕琢出的薄肌,也非过度膨胀到骇人的块垒,而是一种歷经无数次真实搏杀形成的,充满力量感与实用性的精悍。 宽阔的肩背,厚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每一处线条都蕴藏著瞬间爆发的潜能。 他的身高接近两米,坐在沙发上如同一座沉默的小山,將楚斯年衬得愈发清瘦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平日里,谢应危沉默寡言时,那张带著旧伤痕的脸上,確实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甚至凶相。 可偏偏在楚斯年面前,这份凶相总会不经意地瓦解,变成一种近乎笨拙的顺从。 偶尔还会从眼神深处泄露出一点类似委屈或茫然的神色,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此刻楚斯年的注意力,正全部集中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他的两只手,一上一下,將谢应危那只大手夹在中间。 谢应危的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本该是一双极具美感的手。 然而长期严苛的训练和残酷的擂台生涯,使得掌心覆盖著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手背上纵横交错著新旧不一的伤疤,有些是利爪留下的撕裂痕跡,已经淡化成浅白色的纹路。 有些则是钝器击打或撞击留下的凸起和色素沉淀。 指关节处有明显的变形和增生,显然是多次骨折后癒合留下的痕跡。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並不圆润,甚至有些参差。 这双手记录著力量与坚韧,却也布满伤痛与磨损,实在算不上美观。 楚斯年的手指,就搭在这些粗糙的疤痕和老茧上。 指尖微微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抚过一道较为明显的凸起疤痕,感受著与周围皮肤截然不同的硬度与纹理。 又用指腹轻轻摩挲著掌心那片最厚的茧子,粗糙的触感摩擦著他细腻的指尖皮肤,带来一种近乎灼热的细微麻痒感。 他一边假装认真地看电视,一边带著点探究和好奇反覆摩挲著谢应危的手。 手背上最深的那道疤痕呈不规则的撕裂状,边缘已经淡化,但中央依旧微微凸起,触感坚硬粗糙。 楚斯年的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疤痕组织缺乏弹性的质感,以及边缘皮肤如同乾涸河床般的龟裂纹路。 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对方手上那些粗糲的纹路摩擦得微微发热。 在谢应危视线所不能及的角度,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之下,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眸里,却早已褪去所有的偽装与戏謔。 那里盛满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心疼。 心疼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水光,在清澈的眼眸里隱隱浮动。 他看著自己指尖下那些狰狞的疤痕和厚茧,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擂台上那个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浑身浴血却眼神死寂的年轻兽人。 看到训练场里被鞭挞,却只能沉默忍受的身影。 看到后巷垃圾堆里,那具几乎被彻底摧毁的躯壳…… 这些伤,本不该存在。 这些苦,本不该由他来承受。 楚斯年心疼他的过去,心疼他满身的伤,更心疼他对一点点好都惶恐不安,需要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来证明价值的心。 这份心疼沉静而汹涌,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低垂的眼睫和假装专注的侧脸之后。 只有指尖过分轻柔的触碰,和眼底几乎要藏不住的湿润微光,泄露了丝毫端倪。 好在谢应危正全神贯注地盯著电视屏幕,下頜线微绷,神情专注,並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谢应危同样心不在焉。 狼犬兽人的身体坐得笔直,目光也確实落在电视屏幕上。 但狐族主持人柔和悦耳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一个字也没能进入他的脑子。 全部感官几乎都被身边那个人占据。 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斯年靠在他肩头的重量和温度,髮丝隨著呼吸轻轻拂过脖颈皮肤的微痒。 更加无法忽视的,是楚斯年那两只柔软温热的手,正夹著他的手,指尖在他粗糙的皮肤上轻轻移动抚摸。 触感过於清晰,清晰到每一道疤痕被抚过的轨跡,每一片茧子被按压的力度,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顺著神经末梢一路窜到大脑,搅得他心绪不寧。 他能用余光瞥见楚斯年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还有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 身体像一块被绷到极致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处於竭力维持的静止状態。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臟正以近乎狂暴的力度和速度撞击著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太近了。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一小团温热的火,烤得他那一侧的皮肤都在隱隱发烫。 这个距离,远远超出他过往经验中任何安全或规矩的范畴。 不是在擂台上与对手的缠斗距离,也不是被笼主训斥时必须保持的恭敬距离,更不是独自蜷缩在角落时的孤寂距离。 谢应危现在满脑子乱糟糟的,什么血腥味的来源,什么电视节目的內容,全都顾不上想了。 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极力抑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因这过於亲密的触碰和靠近而產生应激反应,不要下意识躲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隱隱发烫,耳朵根估计也红了,好在头髮能稍微遮住一点。 只能强迫自己维持著目视前方的姿势,绷紧肌肉,装作认真观看电视节目的样子。 实际上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形,脑子里则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全是关於楚斯年指尖触感和呼吸温度的混乱感知。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胸膛的起伏会惊扰到靠在他身上的人,更怕过於激烈的心跳声会透过骨肉,传到楚斯年的耳中。 这太不像话了。 一个兽人,怎么可以因为主人的靠近,就紧张到这种地步? 心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颊和耳朵烫得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应该更冷静,更驯服,更无动於衷才对。 就像在竞技场,无论面对欢呼还是唾骂,疼痛还是胜利,都应该保持死水般的麻木。 可是他做不到。 靠在他身边的,不再是录像带里那个只会出现几秒,然后就被无尽雪花吞没的短暂影像。 是真实的。 有温度,有重量,有呼吸,有香气,会对他笑,会摸他的头,会牵他的手,会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著他。 是他的主人。 他害怕楚斯年听到他失控的心跳,那会显得他太不稳重,太失態。 可同时,心底又有一丝极其隱秘的贪恋。 就像一只第一次被允许靠近火堆的野兽,既渴望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又本能地恐惧著跳跃的光与热,只能僵在原地,內心翻江倒海,表面上却努力维持著最平静的假象。 似乎。 有点要沉溺其中了。 第439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0 电视画面跳转,这次出现的是一个背景严肃的新闻播报节目。 心想著今晚看一点轻鬆的就好,楚斯年本想立刻再换,但眼神扫过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和主播正在播报的內容时,动作猛地顿住。 “……本台最新消息。” “就在今天晚上,大约九点四十五分左右,位於本市东区废弃工业园附近的『铁锈竞技场』,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兽人集体暴动事件。” 画面切换,出现了几张显然是现场人员用通讯器匆忙拍摄的照片,像素不高且晃动严重。 照片背景是竞技场內部昏暗的走廊和部分破损的设施。 几个模糊不清,但明显是兽人的身影正在与身穿竞技场守卫制服的人扭打,地上散落著一些像是被抢夺过来的警棍和电击器。 兽人们用布条或衣物简单遮掩了面部特徵,在混乱的光线下很难分辨具体种族。 “据初步了解,大约有五到六名兽人不知用何种手段解除了部分束缚,並趁守卫换班间隙袭击看守,抢夺了武器。 他们破坏了部分通道设施,並强行带走一只原本要进行简单治疗的鱷鱼兽人。 事件造成数名竞技场工作人员受轻伤,部分財產损失。 目前,涉事兽人仍在逃逸中,城市警卫队已介入调查並展开全城搜捕。” 画面再次切换,是一张监控截图放大的照片,但更加模糊,只能看到几个兽人扛著鱷鱼兽人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铁锈竞技场方面表示,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恶性袭击事件,严重破坏了公共秩序与安全。 警方呼吁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如有发现形跡可疑或与描述相符的兽人踪跡,请立即拨打报警通讯。 根据《兽人管理条例》及紧急事態处理预案,对於参与此类暴力袭击、危害公共安全的兽人,一经抓获,將依法从严从重处置,最高可判处……” 主播后面的话,楚斯年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眉头紧紧蹙起,眼眸盯著屏幕上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和滚动的字幕。 他隱约有个猜测。 这些暴动的兽人之中,似乎有一只他之前隨手撕掉收养凭证放走的兽人。 麻烦。 这几个兽人是他私下放走的,虽然撕了凭证,理论上与他无关,但如果被深究起来,或者那几个兽人被抓后供出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在铁锈竞技场的高级圈子里打开一点局面,获取了一些宝贵的信息渠道。 如果因为这件事被牵扯进去,引起官方或竞技场背后势力的注意和调查,那么他之前的努力很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危及到他和谢应危目前相对安稳的生活 以防不测,还是儘快弄清楚情况比较好,至少不能让那些兽人被警卫抓到。 时间紧迫,每一分钟的耽搁都可能增加暴露的风险。 只是可惜,今晚好不容易能让谢应危放下心防和他待在一起。 楚斯年站起身,关掉电视,屏幕的光亮熄灭,房间里只剩下顶灯暖黄的光晕。 他转身看向谢应危。 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只是笑意比平时略显仓促,未及眼底。 “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东西可能落在回来的路上了,得赶紧去找找。”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何如此突然。 只是很自然地拿起掛著的外套挎在臂弯里。 外套的布料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上外出的鞋子。 “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吃点零食或者玩点別的,我儘快回来。” 他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似乎还想再叮嘱一句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勾著一个略带歉意的弧度。 “咔噠。” 门锁转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夜晚微凉的空气悄然渗入。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回头又看了谢应危一眼。 眼神很短促,似乎在確认他是否听明白了,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一瞥。 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思绪沉淀,看不分明。 “主人……” 谢应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咔噠”一声轻响,门已经被楚斯年从外面带上,紧接著是钥匙转动反锁的声音,骤然截断方才短暂流淌的暖意。 那句未出口的话,就这么哽在喉咙里。 他保持著刚才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又静坐了几秒。 肩头残留的温度和重量正在迅速冷却消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啪”地一声关掉客厅的顶灯。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房间,吞噬电视屏幕最后一点微光,也吞噬了方才灯光下那些令他无措的亲昵细节。 厚重的黑暗,反而让紧绷到近乎疼痛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不需要再费力维持姿態,不需要再担心心跳过速被察觉,黑暗包容他所有细微的失態和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走回靠墙的角落,背脊贴上冰冷粗糙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 高大的身躯习惯性地蜷缩,將自己嵌入阴影与墙壁构成的夹角里。 屋子里很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极远处模糊的城市底噪。 空气里还瀰漫著楚斯年留下的气息,这些气息充盈著空间,提醒著他刚才的靠近並非幻觉。 可主人又离开了。 刚刚还实实在在地靠在他肩头,握著他的手,呼吸拂过脖颈。 那份重量,那份温度,那份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清晰感,此刻都变成了记忆里鲜明的烙印,与眼前的空荡寂静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在为那份过近的接触而紧张,为轻柔的抚摸而心乱,甚至需要掐自己来保持镇定。 可现在,当那份温热与重量骤然抽离,留下的却並非预想中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悵然。 紧绷的弦鬆了,可弦上还残留著被拨动后的细微震颤。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回忆楚斯年髮丝蹭过皮肤的微痒,回忆指尖在他手背上移动的轨跡,回忆靠在肩头时全然信赖的重量。 捨不得。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昏暗中的眸子微微颤动。 他竟然会捨不得。 就这样维持著蜷坐的姿势,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將目光死死锁定在紧闭的房门上,那样做只会让等待显得更加漫长和煎熬。 视线在適应黑暗后,缓缓移向客厅矮几的方向。 借著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城市月光,他勉强看清那捧被小心放置的花束轮廓。 深紫与银灰交织,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静謐而神秘的美感。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著那束花,看了很久。 月光缓慢移动,花束的阴影在桌面上微微偏移。 半晌,一个极轻极低的声音,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主人。” 话音落下,便没了后续。 未尽的话语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终究没能成形。 於是,所有未能出口的询问,未能言明的忐忑,以及那一点点刚刚被体温和触碰催生出的眷恋,都失去了声音的载体。 它们並未消散。 而是悄然沉降,化作了更实质的东西—— 沉甸甸的,如同夜色本身,灌注进那双始终望向月光下花束的眼眸里。 眼眸便成了盛放一切的静默容器。 里面没有泪,没有火,只有一片被月光照出些许轮廓的幽暗。 思念不再是抽象的情绪。 它有了重量,有了形態。 如同最细腻的墨无声晕染开,浸透每一寸凝望的视线,让目光变得黏稠而专注。 仿佛要將那束花的轮廓,连同它代表的那个人给予的短暂温柔,一同鐫刻进这无边的黑暗里。 请別走。 或者。 请快些回来,主人。 第440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1 城市的边缘,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废弃仓库隱匿在浓重的夜色和荒草丛中。 內部空旷而骯脏,堆积著锈蚀的机械零件和腐朽的木箱。 此刻,这里却挤满了身影,粗略看去,竟有三十多只形態各异的兽人! 他们大多带著伤,皮毛或鳞甲上沾著污渍和乾涸的血跡,眼神里混杂著惊恐与疲惫,以及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凶悍。 而聚集的焦点,则是中央那只刚刚被他们救回来的鱷鱼兽人。 他正甩动著粗壮的尾巴,活动著之前几乎被撕裂的脖颈。 动作虽然还有些滯涩,但精神状態和身体情况,与“重伤濒死”四个字简直毫不沾边。 周围几只兽人,包括那只带头衝进医疗室,此刻身上还带著新添伤口的黑山羊女兽人,都错愕地围著他。 “老鱷,你这……怎么回事?” 一只灰狼兽人用爪子碰了碰鱷鱼兽人几乎癒合的伤口边缘,满脸不可思议: “我们衝进去的时候,铁砧那混蛋明明说你快不行了,就吊著一口气等下一场当开胃菜呢!怎么……” “对啊!我们还拼死拼活把你抢出来。” 一只鬣狗兽人喘著粗气,指著自己身上一道新鲜的爪痕: “结果你倒好,睡了一觉就跟没事人一样了?铁砧那吝嗇鬼转性了?给你用了高级货?” 鱷鱼兽人自己也一脸茫然,他用粗哑的声音回答: “我也不知道啊。在医疗室很痛,很冷,感觉要死了,然后好像做了个梦?再醒来就不那么疼了,力气也回来一些。被你们抬著跑的时候,感觉越来越好了,难道是我福大命大?” “得了吧。” 一只年纪较大经验丰富的棕熊兽人瓮声瓮气地反驳: “铁砧那个吝嗇鬼只会用最便宜劣质的止血粉和兴奋剂吊命。 高级恢復药剂?他捨得用在快废了的兽人身上?而且再高级的药剂,效果也没这么快!你这伤,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下不了地!” 兽人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困惑和不安。 这反常的恢復速度实在是超出他们的认知。 “现在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 黑山羊兽人扫过眾兽人,面色凝重: “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警卫肯定在全城搜捕。这里藏不了多久。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躲唄!被发现可就死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一只胆小的花豹兽人缩了缩脖子。 “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吃什么?喝什么?” 灰狼兽人烦躁地用爪子刨著地面。 “要不我们分开逃?目標小一点……” “分开?分开死得更快!那些警卫有枪,有追踪犬!” 仓库里顿时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爭论,恐慌和茫然在空气中瀰漫。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仓库最深处,將鼻子贴在地面缝隙处嗅闻的一只犬科兽人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 “嘘——!” 他发出急促的气音。 所有爭论声戛然而止。 三十多双眼睛瞬间齐刷刷地望向那只犬科兽人,里面充满了紧张。 “有人靠近。” 犬科兽人压低声音,鼻子依旧在空气中快速翕动。 “嗯,只有一个,脚步很轻。” “警卫?” 黑山羊兽人瞬间绷紧身体,头顶的犄角微微放低。 “不像……没有金属碰撞声,也没有对讲机的杂音,只有一个人。” 犬科兽人仔细分辨著。 “只有一个人?” 鬣狗兽人鬆了口气,但隨即又警惕起来。 “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想干什么?是碰巧路过的路人吗……倒霉,都別发出声音。” 仓库里的气氛並未完全放鬆。 兽人们依旧保持著戒备的姿態,目光死死盯向那扇通往外面黑暗的捲帘门。 几个受伤较轻的兽人默默挪到了前面,將老弱和伤势较重的挡在身后。 犬科兽人的鼻子持续工作著,他焦躁地甩了甩头: “不对……他……好像……是径直朝这边来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不是路过!” 刚刚才放鬆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 所有兽人都露出或凶狠或恐惧的神色,肌肉绷起,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呜咽。 仓库內瀰漫起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他们第一次伤人,闹出了大乱子,如果被人类抓走一定是死路一条,不如奋力一搏。 黑山羊兽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所有兽人最前方,眼睛死死锁定捲帘门的缝隙。 她不能让这些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同伴,因为一个不明来意的闯入者而暴露。 就在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达到顶点的时刻。 “嘎吱——” 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扇半掩的捲帘门,被一只戴著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从外面缓缓推开。 昏暗摇曳的火光混合著门外渗入的清冷月光,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套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西装,面料在微弱光线下流淌著內敛的光泽。 肩线平直利落,腰身劲瘦,勾勒出完美的倒三角轮廓。 西裤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包裹著线条优美的长腿。 脸上那副没有任何五官特徵的暗红无脸面具,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著诡异而神秘的光泽,將他上半张脸完全遮掩,只露出线条清晰优美的下頜。 他静立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夜风从门缝灌入,轻轻拂动额前几缕未被面具完全压住的髮丝。 西装的衣角也隨风微微拂动。 明明是孤身一人,踏入藏匿著数十只穷途末路,充满敌意兽人的险地,身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紧张或戒备。 黑山羊兽人神色微怔,认出了这副面具,也依稀记得这个身形。 正是撕掉她们收养凭证,將她们放生的那个神秘年轻人! 儘管如此,她的警惕没有丝毫放鬆,眼眸紧盯著对方的同时示意其他同伴不要轻举妄动。 而楚斯年就站在门口,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仓库內那一张张警惕的面孔。 在他因“太上寄情道”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中,这个废弃仓库简直就像黑夜中一个熊熊燃烧的情绪火炬—— 恐惧、绝望、愤怒、困惑、破釜沉舟的决绝…… 种种激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如同混乱而浓烈的潮水,从仓库深处汹涌而来。 几乎无需刻意感知,就明晃晃地告诉他: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比那些装备齐全的城市警卫,快了不止一步。 第441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2 仓库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十多只兽人或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逆光而立,戴著诡异红色面具的神秘人身上。 他静立几秒,仿佛在打量,又仿佛只是等待空气中浓烈的警惕与敌意稍微沉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和与清晰,像冰凉的泉水,涓涓流淌在寂静的空间里。 然而这温和声音说出的內容,却让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兽人,集体陷入更深的茫然和错愕。 “首先,你们今晚的行动,从策划到执行充满漏洞,近乎儿戏。” 兽人们:“……?” “第一,目標选择与情报缺失。” 面具人的目光扫过被围在中间的鱷鱼兽人。 “在不確定目標具体位置、守卫力量、以及其真实身体状况的情况下,仅凭一时衝动或所谓的道义就贸然衝击竞技场內部医疗区域,是典型的无谋之举。 若非今晚竞技场大部分注意力被高级会员区的死斗吸引,以及部分守卫可能存在玩忽职守,你们成功的概率不会超过三成。” “第二,人员分工与应变能力。从现场的混乱痕跡来看,袭击、夺取武器、破坏通道、搬运伤员…… 所有环节几乎是一拥而上,没有明確分工和指挥节点。 遇到守卫反击时,应对仓促,导致额外受伤。 撤退路线显然也是临时起意,未能有效利用地形干扰追兵,留下了清晰的追踪线索。” “第三,后续藏匿地点的选择。” 他微微偏头,打量了一下这间空旷却无处可藏的废弃仓库。 “此地虽然偏僻,但过於空旷,缺乏纵深和隱蔽物。距离事发地不算太远,属於常规搜查半径。 没有提前准备食物、水源、药品等基本生存物资。 一旦被围困,就是死地。” “第四,缺乏对整体局势的判断和应急预案。”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听著的人莫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们似乎只考虑了救人和躲藏两个步骤。 救出来之后怎么办? 如何治疗伤员? 如何获取食物? 如何应对必然会到来的全城搜捕? 被发现了如何转移? 分散还是集体行动? 这些,你们有哪怕一个粗略的计划吗?”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每一个漏洞都直指要害,听得仓库里的兽人们从最初的警惕凶狠,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 眼神里充满了“他说得好有道理但你是谁啊为什么在这里对我们指手画脚”的茫然。 棕熊兽人张了张嘴,想反驳“我们哪有时间想那么多”,但仔细一想,对方说的好像全对。 灰狼兽人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觉得被一个人类莫名其妙这么劈头盖脸地教训很诡异,可又找不出话来回懟。 黑山羊兽人紧抿著嘴唇,眼眸死死盯著面具人。 她承认对方说得都对,那些都是他们仓促行动留下的隱患。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警惕。 这个人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甚至能分析得如此透彻,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目的何在? 楚斯年仿佛没看到兽人们脸上变幻的神色,他顿了顿,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极远处传来的模糊警笛声和狗吠。 “按照城市警卫的效率和搜捕半径,最多还有十分钟,搜查队就会覆盖到这一片区域。这个仓库,是重点怀疑目標之一。” 他收回注意力,语气依旧平淡。 这话让所有兽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刚刚被教训而產生的茫然迅速被现实的危机感取代。 就在这时,楚斯年做出一个更令人意外的举动。 他从背后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袋子。 没有走近,只是手腕一扬,那个袋子便划过一个拋物线,精准地落在黑山羊兽人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 她迟疑了一下,解开袋口的束绳。 “哗——” 即使是在昏暗的火光下,那一堆黄澄澄闪烁著诱人光泽的金幣,也瞬间晃花了所有凑近看的兽人的眼睛! “这……!” 黑山羊兽人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袋子扔出去。 其他兽人也发出压抑的惊呼。 这么多金幣! 足够他们所有人舒舒服服躲藏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能置办很多东西! 这个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送钱?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楚斯年无视兽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这些是初步的活动资金。” “你们当中,应该有人知道门路,能从黑市弄到一些基础的武器和药品,改善一下装备和生存条件。” “以后,如果有需要联繫我,或者需要进一步的指导和支援,可以在这个仓库门口留下一个特定的標记,我看到后,三天內自然会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黑山羊兽人身上,似乎认定她是这群兽人里相对冷静和有领导潜质的一个。 “你,负责与我单线联络。其他人儘量减少与我直接接触,以免暴露。” “接下来你们要做的,首先是確保自身安全,治疗伤员,补充体力。 然后,可以尝试拉拢更多处境相似且有反抗意愿的兽人。 但记住,必须谨慎。 要提防可能有竞技场或警卫安插的眼线,或者一些別有用心的投机者。 接触前儘量摸清对方的底细,如果不確定,可以留下標记问我。” 他又简明扼要地说了几点关於隱蔽、情报收集、简单密码使用和转移时的注意事项。 语速平稳,內容却都是这些常年被圈养,只懂得服从或蛮干的兽人们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仓库里的兽人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凶狠警惕,变成彻底的茫然和痴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说话像念报告一样的人类,到底在说什么啊? 什么活动资金、黑市武器、单线联络、发展下线、反侦察…… 每一个词他们都好像能听懂,连在一起却觉得像天方夜谭。 楚斯年似乎並不在意他们是否能完全消化。 他说完最后一点,停顿了一下,再次侧耳倾听。 “时间差不多了。建议你们快点离开这里,记住,不要走西边那条路。” 说完,他没有任何告別或解释,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转身离开,背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仓库里,死寂重新降临。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只兽人如梦初醒般喃喃道: “他……他就这么走了?” “这些钱是真的吗?” 另一只兽人怀疑地盯著黑山羊手里的袋子。 黑山羊兽人紧紧攥著手里沉甸甸的钱袋,感受著金幣冰凉的触感。 她心中的疑虑並未减少,但那个神秘人最后关於警卫逼近的警告,让她不敢掉以轻心,只好当机立断。 “……先离开这里!带上伤员和必要的东西,快!別走西边!” 兽人们虽然满心疑惑,但求生的本能和对追捕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搀扶起伤员,熄灭简易火源,带著那袋意外之財,悄无声息地从仓库另一侧破损的墙体缺口钻了出去,融入荒野的夜色。 他们没有走西边,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隱蔽的路线,朝著远处一片地势复杂的废弃矿区转移。 就在他们撤离后不久,悄悄爬上附近一个制高点,回头观望的几只兽人,借著微弱的月光,清晰地看到—— 几队全副武装的城市警卫,牵著嗅觉灵敏的追踪犬,果然从西边的方向,呈扇形快速朝著废弃仓库包抄过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扫射。 很快,仓库方向传来犬吠和警卫的呼喝声: “这里有痕跡!他们刚离开不久!” “追!分头搜!他们跑不远!” 趴在制高点岩石后的兽人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后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那个神秘人说的居然全是真的! 他不仅提前预判了警卫的搜查方向和抵达时间,甚至还给了他们一笔救命钱,和一堆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似乎有点道理的建议。 黑山羊兽人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將怀里那袋金幣抱得更紧了一些。 “快走。” 她低声催促同伴,带著满腹的谜团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 第442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3 楚斯年回到那栋老旧居民楼时,夜色已深。 声控灯隨著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无声熄灭。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刚打开一条缝,玄关处那个高大的身影便如同早已设定好的程序般跪著。 谢应危低垂著头,银白色的短髮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冷调的光泽。 楚斯年踏入门內,反手关上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谢应危的鼻翼快速翕动了一下。 空气中,除了楚斯年身上惯有的气息和一丝夜间的微凉,还混杂著许多陌生的味道。 至少五六种不同兽人种族特有的体味和信息素残留,驳杂而混乱。 主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沾染上这么多兽人的气味? 疑问悄无声息地缠绕住谢应危的心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不安。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將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姿態恭顺地迎接主人归来,仿佛那些令他不安的气味並不存在。 楚斯年依旧温和地揉了揉银白短髮,神色如常地换鞋,掛外套,看起来和平常別无二致。 他並不打算將今晚发生的事以及他的计划告知谢应危。 今晚的行动,以及更长远的计划,並非一时衝动。 铁锈竞技场背后的黑暗,兽人系统性的悲惨处境,乃至更上层可能存在的非法实验与利益链条…… 这些都不是单靠善意或偶然的救助能够改变的。 他需要更深入的介入,更周密的谋划,甚至是一些游走於灰色地带的手段。 这些计划本身就带有风险,更牵扯到许多见不得光的隱秘。 如今的谢应危虽然身体在恢復,精神状態也比初遇时好了许多,但內心依旧脆弱不安,没必要增添他的负担。 这並非是不信任他。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谢应危对他而言,是这片冰冷世界需要小心呵护的温暖,是他决心要改变其命运的存在,所以他才更不能將谢应危捲入他自己正在踏入的旋涡之中。 整个计划无论是获取地位財富,还是撬动根深蒂固的压迫链条,都必然伴隨著风险。 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周旋,去谋划,甚至去承担。 但他不希望谢应危再受到任何伤害—— 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略带凝滯的气氛。 直到楚斯年沐浴完毕,带著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走进臥室。 他在床边坐下,拿起毛巾,慢慢擦拭著长发。 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睡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暖黄的床头灯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刚刚沐浴过的皮肤显得愈发白皙剔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待在客厅角落的谢应危,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在距离楚斯年脚尖大约半臂远的地方,双膝一弯,径直跪了下去。 本是个有些屈辱性的动作,由他做来,充满了异样的张力。 高大健硕的身躯缓缓下沉,肩背宽阔的线条隨著动作拉伸出充满力量感的弧度。 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紧实的肌肉线条即使隔著单薄的居家服也清晰可见。 从绷紧的脖颈,到宽阔的肩膀,再到收窄的腰腹和修长有力的腿。 他跪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桿標枪,却微微低著头,让银白色的短髮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和紧抿的嘴唇。 是一种混杂了绝对臣服与雄性力量的姿態。 沉默,却极具存在感和侵略性。 楚斯年擦头髮的动作停了下来,毛巾搭在一旁。 他有些疑惑地看著跪在脚边的谢应危,轻声问: “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饿了?” 谢应危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酝酿,隨后抬起头,眼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直直地望向楚斯年,声音乾涩地开口: “主人今天劳累了。”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作为陪伴型兽人……我应该取悦主人才对。”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了手。 布满新旧伤痕,骨节粗大却异常稳定的掌心,轻轻地握住楚斯年还带著湿意的手腕。 隨后牵引著,將其贴在自己微糙的脸颊上。 掌心传来对方皮肤温热的触感和頜骨坚硬的轮廓。 楚斯年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抽回。 这还没完。 做完这个近乎依恋的动作后,谢应危的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 这次,他握住了楚斯年赤著的脚踝。 手掌宽大,几乎能完全圈住。 触感温热而略带薄茧。 在楚斯年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谢应危手腕微微用力,將那只脚从地板上轻轻抬起,稳稳踩在他自己坚实平坦的小腹正中央。 睡衣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阻隔瞬间传递而来的,属於对方躯体的温度和坚实弹性的触感。 楚斯年能清晰感觉到谢应危腹部肌肉紧实分明的块垒,隨著对方压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充斥著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滚烫的亲密。 谢应危做完这一切,便重新低下头,银髮彻底遮住他的表情。 他只维持著这个堪称僭越又异常驯服的姿势—— 一手將楚斯年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另一手扶著楚斯年踩在自己腹部的脚踝,仿佛在献祭,又仿佛在邀请检阅。 声音从垂落的髮丝间传来,比刚才更加低沉,带著近乎直白的意味: “……我愿意取悦主人。” “用任何……主人需要的方式。” 臥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床头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楚斯年完全僵住。 他保持著这个诡异姿势,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掌心是对方脸颊的温度,脚心是对方腹肌的坚实触感。 几秒后才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触电般想抽回自己的手和脚。 但谢应危握著他脚踝的手很稳,没有用力禁錮,却也没有立刻鬆开,仿佛在等待一个明確的指令或反应。 楚斯年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瞪著跪在脚边,低著头看不清神色的谢应危,浅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羞窘的荒谬感。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著浓浓困惑和不可置信的质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谢应危?” “你……” “你今天在家……到底都看了些什么电视节目啊?!” 第443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4 楚斯年带著羞窘的问题,並未让谢应危感到丝毫退缩或难堪。 他依旧维持著原本的姿势,只是抬起了头。 银白色的髮丝滑开,露出那张轮廓深刻的脸庞。 焦茶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带著一种坦诚到不染杂质的直白。 没有情慾,没有算计。 “我没有什么特別的想法,主人。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將那些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从未宣之於口的念头,第一次尝试清晰地表达出来。 “我可以做好主人的陪伴型兽人。” 他看著楚斯年,眼神专注。 “无论主人想要我如何取悦,我都可以做到。主人教我,我就学。主人需要,我就做。” “所以主人不要拋弃我,好吗?我会做得更好。我会努力学得更好。”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楚斯年踩在自己腹部的那只白皙的脚上,又很快移回楚斯年的眼睛。 “如果这具身体,能给主人带来任何的欢愉,”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坦诚。 “那就是我唯一能留在这里的作用了。” “请不要……” 喉结滚动了一下,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终於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卑微与恐惧。 “……请不要丟下我。” 来到这里,这个狭小却温暖乾净得与他过去生活截然不同的地方,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楚斯年给他治疗,给他食物,给他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教他用餐具,甚至给他起了名字,给了他一份正式的收养凭证,还会带他出去,送他花。 可这让他感到无比惶恐。 在竞技场,生存的逻辑简单而残酷—— 你有价值,能贏得比赛能给老板赚钱,就能活下去,得到相应的资源。 没价值了,就会被拋弃,被遗忘。 过去的十几年,他活在擂台上。 活下去,打下去,就是他全部的意义,哪怕这建立在无尽的痛苦和对他人的掠夺之上。 但现在擂台消失了,鞭挞消失了,连“活下去”都变得不再需要以他人的倒下为代价。 他突然像一艘被拋入平静海域的破船,失去了风帆和罗盘,不知该驶向何方。 身体里那些陈年的伤痛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脑海中那些血腥嘶吼,也更容易在独处时翻涌上来,將他拖入冰冷的泥沼。 他需要一个新的“目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能紧紧拉住他,不让他沉溺於过往痛苦和当下惶惑的救命稻草。 楚斯年出现了。 这个人类,与他认知中所有的人类都不同。 笼主饲养他,是为了榨取赌金和门票。 观眾投注他,是为了寻求刺激和財富。 就连那些偶尔施捨一点善意的,也不过是出於对明星兽人短暂的好奇或施捨心態。 楚斯年是第一个,在他彻底失去擂台价值,变成一堆破烂后,还对他这么好的人类。 这种“好”没有明確的交换条件,不求回报,甚至带著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温柔与包容。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不安。 习惯了以价值衡量存在意义的他,无法理解这种无条件的善意。 他害怕这善意是短暂的,是出於怜悯或一时兴起,隨时可能因他的无用而收回。 他捨不得。 是的,他捨不得这份温暖。 正因为捨不得,所以恐惧也隨之滋生。 恐惧自己的无能终將导致再次被丟弃。 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后摆放在安全角落的残破瓷器,除了占据一点空间,消耗著主人的资源,似乎毫无用处。 他恐惧自己这残破的无用之躯,终有一日会让楚斯年感到厌倦和麻烦。 恐惧自己无法提供任何价值,最终会像竞技场里那些失去价值的兽人一样,被再次丟弃,丟回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被拋弃了。 所以,谢应危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取悦主人。 这是他在竞技场浸淫多年学会的生存法则: 有利可图,关係才能长久。 他要让楚斯年“图”他点什么。 身体也好,服务也罢,甚至是痛苦或掌控感什么都行。 只要楚斯年还需要他,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和资格。 他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电视里那些娇小可爱兽人的撒娇方式他学不来,也不懂得说那些甜言蜜语。 他只有这具还算强壮的身体,和一份愿意付出一切,只为换取一个容身之所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请看看我。 请使用我。 请让我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只要您能因此感到一丝愉悦,一点轻鬆,觉得留下我还算有点用处…… 那么,请让我留在主人身边。 这些汹涌而混乱的思绪,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激烈碰撞,最终化为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行动和那句破釜沉舟般的“我愿意取悦主人”。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对眼前这缕微光的贪婪,与不惜一切也要抓住的执念。 楚斯年看著跪在脚边,姿態近乎卑微却又紧绷著无边惶恐的谢应危,所有原本想要说出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再也无法轻易吐露。 忽然间,仿佛透过低垂的银髮和强作镇定的躯壳,窥见一丝谢应危內心冰冷湍急的暗流。 他一直觉得谢应危沉默顺从,带著伤兽特有的警惕和一点笨拙的依赖。 他以为给他治疗,给他温饱,给他一个安身之所,就能慢慢抚平那些伤痛,让他放鬆下来。 可他竟从未真正察觉,这份近乎无条件的友善,对谢应危而言非但不是救赎,反而成了另一种更沉重的负担和恐惧的来源。 谢应危在害怕。 “……好。” 楚斯年轻轻吐出一个字,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也没有移开脚,只是任由它们停留在温热的皮肤上。 谢应危低垂的头动了一下,似乎鬆了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 缓缓鬆开握著楚斯年脚踝的手,但那只贴著手掌的脸颊却微微蹭了蹭,带著一种试探性的亲昵。 他开始尝试取悦。 动作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著一种与高大身躯不符的笨拙和生涩。 仿佛一头习惯了撕咬与撞击的猛兽,第一次试图用皮毛去蹭抚,用舌头去舔舐,用身体去贴近。 没有进一步的僭越,只是保持著跪姿微微侧身,开始用自己温热乾燥的掌心,顺著楚斯年踩在他腹肌上的那只小腿缓缓向上按摩揉捏。 手掌宽大,指节粗硬,布满厚茧,但力道却放得极轻极缓。 指腹划过小腿光滑微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慄。 第444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5 楚斯年穿著睡袍,袍子下面空荡荡的,並未穿长裤。 隨著谢应危按摩的动作,他原本隨意踩在对方腹部的腿,因为被托著揉捏,不自觉地微微抬高了一些。 宽鬆的丝质睡袍下摆,便隨著这个抬腿的动作,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去。 一截白皙的小腿完全暴露出来。 接著,是弧度优美的膝盖。 再往上…… 柔滑的布料堆叠在大腿根部,堪堪遮掩住更私密的领域。 却因重力和姿势,露出一段令人遐想的大腿內侧肌肤,在昏黄灯光下白得晃眼,与深色睡袍和谢应危古铜色的手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谢应危按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一片猝然闯入视野的细腻雪白,与他自己粗糙皮肤截然不同。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眼眸重新低垂,专注地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整个过程他都沉默著,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臥室里清晰可闻。 高大的身躯跪在床边,头颅低垂,银髮掩面,用一种近乎笨拙又异常专注的姿態取悦著他的主人。 而楚斯年半靠在床头,一只手被谢应危握在掌心贴在脸上,一只腿被对方托著,近乎半裸地搁在对方腹肌上,接受著生涩却滚烫的按摩。 他的脸颊早已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浅琉璃色的眼眸里水光瀲灩,长睫颤动著。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曖昧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感受到小腿和手背上传来的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触感,以及心臟在胸腔里失序的狂跳。 睡袍的下摆隨著身体的微僵和谢应危的动作,又滑落了一点点。 楚斯年被这笨拙的服务弄得有些痒,又有些好笑,心底那点因对方突兀举动而產生的羞恼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著谢应危写满认真的侧脸,看著他因紧张或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 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暗哑: “谢应危,抱我。” 狼犬兽人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听从指令。 他小心地放开小腿,双臂绕过背脊和膝弯,稍一用力,便稳稳將坐在床沿的楚斯年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很轻,窝在他坚实宽阔的怀抱里,粉白色的长髮垂落拂过他的手臂。 谢应危侧身,將楚斯年轻轻放在柔软的床垫中央,让他靠著床头半坐半躺。 做完这些便有些无措地站在床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楚斯年靠在床头,看著他像只茫然的大型犬般杵在那里,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伸出手,轻轻拽住谢应危家居服的衣角。 谢应危不敢反抗,顺著微小的力道,高大的身躯顺著床沿也倒了下来,滚了一圈,仰面躺在楚斯年身边。 下一秒,楚斯年动了。 他咬了咬下唇,像是要驱散最后一点羞赧,翻身,跨坐到谢应危结实精瘦的腰腹之上。 这个姿势让他瞬间占据了主导,却也让整个人暴露在对方毫无遮挡的视线之下。 暖黄的灯光从身后洒落,为粉白色的长髮镀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几缕髮丝滑落肩头,垂在谢应危古铜色的胸膛上。 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那双平日里清澈温和的浅琉璃色眼眸,此刻因紧张和决心而显得格外明亮,眼尾却染著一抹动人的緋红,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睡袍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白皙得晃眼的皮肤。 他像一尊误入凡尘,却在此刻主动沾染情慾的玉雕菩萨,圣洁与诱惑矛盾地交织,美得惊心动魄,带著一种天然的勾人。 “看清楚,我可只教你一次。” 楚斯年的声音很轻,目光直直望进谢应危那双写满惊愕与专注的瞳孔。 “你可要记住了。” 说完不等谢应危反应,便俯身主动吻了上来。 不是一个浅尝輒止的触碰。 吻先是落在谢应危紧抿的唇角,带著试探般的轻柔,然后缓缓移动,细细描摹著对方线条清晰的唇形。 舌尖生涩地撬开齿关,探入温热的口腔,与对方僵硬不知所措的舌纠缠。 谢应危的身体彻底僵住,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斯年柔软温润的唇瓣,清浅却不容忽视的呼吸,还有笨拙却异常执著的探索。 一股炽热的电流从相贴的唇齿间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楚斯年似乎並不满足於此。 他的吻渐渐下移,湿润的轨跡滑过谢应危线条硬朗的下頜,来到微微滚动的喉结。 像小动物般轻轻舔舐、吮吻著凸起的部位,感受著对方吞咽时喉结的滑动,听到头顶传来谢应危压抑沉重的吸气声。 唇继续向下。 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被解开两颗,楚斯年的吻落在了谢应危肌理分明的胸膛上。 那里有著战斗留下的旧伤疤,也有紧实饱满的肌肉。 他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最终停留在某处更为敏感,已然悄然挺立的凸起之上。 楚斯年的动作到这里,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勇气。 他的灵魂本质上带著一种古老的矜持与保守,此刻的行为於他而言,不啻於一场破釜沉舟的教学。 脸颊烫得惊人,连脖颈和裸露的胸膛都泛起诱人的粉色,睫毛颤抖得如同风中蝶翼。 他抬起眼,看向身下的谢应危。 谢应危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眼眸深处翻涌著前所未有的剧烈情绪—— 震惊、茫然、不知所措。 但更深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炽热,以及一种荒诞而清晰的念头,正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他爱慕楚斯年。 第445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6 爱慕。 不是出於对主人的畏惧或感激,不是出於陪伴型兽人的职责,而是更原始也更纯粹,属於一个雄性对另一个存在的炽烈爱慕与渴望。 楚斯年终於结束了这场对他而言漫长而艰难的演示。 他微微撑起身体,与谢应危拉开一点距离,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努力维持著镇定,声音有些发颤地问: “……学会了吗?” 谢应危喉结滚动,半晌,才缓慢却异常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如同烙铁紧紧锁在楚斯年身上,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楚斯年看著他点头,又问,声音更轻了些,带著一丝不確定的探询: “那……你喜欢这样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认真: “我不会逼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 说完,他的视线飞快地向下瞟了一眼。 那里的变化已然昭然若揭,即使隔著衣物也清晰无比。 楚斯年的脸“轰”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点自嘲和羞窘: “你……你应该……是喜欢的吧。” 谢应危再次点头,这次动作快了些。 何止是喜欢? 那是一种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噬,又燃烧殆尽的陌生狂潮。 他看著楚斯年害羞到极致的模样,心中涌起的不是得意或征服感,而是一种受宠若惊到近乎眩晕的巨大满足。 主人,在为他做这些事情,在教他,在询问他的感受。 楚斯年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收效甚微。 他重新看向谢应危的眼睛,努力让声音显得严肃而正式,儘管脸上的红潮和颤抖的睫毛完全出卖了他: “那你记住这种感觉。” “谢应危,这才是我要的取悦。” “不是卑微的服从,不是机械的服务。” “从今以后,你需要做的就是这样对待我。” “每天。” “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但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这就是你的职责。” “明白了吗?” 谢应危望著骑坐在自己身上脸颊緋红,眼神却故作严肃的楚斯年,感受著身体深处翻腾的从未有过的渴望与悸动,还有心底那片名为“爱慕”的荒原上骤然燃起的熊熊烈火。 他点了点头。 然后,又摇了摇头。 古铜色的皮肤上,终於也透出掩藏不住的滚烫红意,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他好像懂了。 但好像又没完全懂。 谢应危仰躺著,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上方的楚斯年。 灯光落进他深邃的瞳孔里,映出对方清晰的倒影。 浅琉璃色的眼眸因为方才的亲昵而蒙著一层氤氳的水光,眼尾泛著浅浅的緋红,平日里的清冷疏离被一种带著些许慵懒和满足的柔软所取代。 主人的情態,主人肌肤的温度,主人轻浅的呼吸,主人眼中此刻只映著他一人的专注…… 所有的一切都匯聚成一股汹涌而陌生的暖流,衝垮他向来迟钝而谨慎的思绪防线。 或许是这气氛太过美好,太过不真实,又或许是楚斯年此刻的模样让他心底某种潜藏已久,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情感再也无法压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一句完全未经思考,直接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来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主人……我可以……爱慕您吗?” 声音低沉,带著情动后的微哑,甚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斯年怔住。 旖旎温存的气氛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直白到近乎笨拙的告白,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他眨了眨眼睛,看著谢应危那双写满认真,又隱隱透著不安的焦茶色眼眸。 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暖意,如同温泉般从他心底咕嘟咕嘟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忽然毫无徵兆地,趴倒在谢应危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將脸埋在他颈窝处,然后—— “噗……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而开怀的笑声,闷闷地从他紧贴的胸膛处传出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欢愉和明朗,肩膀也隨著笑声轻轻抖动。 谢应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懵。 胸膛上传来的震动和毫不设防的笑声,让他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慌乱。 爱慕?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怎么能……怎么敢对主人说出“爱慕”这样的字眼? 这简直是以下犯上,是逾越了主僕界限,甚至超越了单纯“陪伴型兽人”职责的大不敬! 人类或许会和兽人发生关係,但更多的是出於欲望或控制,谁会真的將一份“爱慕”的情感,给予一个被视为財產和工具的兽人? 无尽的惶恐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道歉,想要收回那句冒失的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第446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7 就在他无措至极的时候,楚斯年的笑声渐渐止歇。 他微微抬起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应危的耳廓。 “我也爱你。” 他略去“爱慕”中那个带著仰望和距离感的“慕”字,只留下最核心也最直白的“爱”。 楚斯年生性內敛,情感表达向来含蓄,甚至有些羞於启齿。 他很少会將“爱”这个字轻易说出口。 但面对比他更迟钝也更笨拙,甚至可能因为身份认知而不敢奢望对等情感的谢应危,他觉得自己必须成为先一步明明白白袒露心跡的那一个。 说完,双手捧住谢应危的脸。 指尖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和细微的胡茬。 他微微用了点力,將那张轮廓深刻,带著旧伤痕却也英挺帅气的脸,挤得微微鼓起来,像个有点委屈又茫然的包子。 谢应危完全呆住了,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放大,里面清晰地倒映著楚斯年带著笑意的脸。 楚斯年看著他愕然的样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继续说: “我爱你。” “我不会拋弃你。” “我会让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完全託付给我。” “你现在不愿意改变,或者不知道该怎么改变,都没有关係。” “既然你现在还將我当成你的主人,那就相信——你的主人,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丟弃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爱你,谢应危。” “我会保护你的。” “你相信我。”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温暖的种子,轻轻落在谢应危冰冷荒芜太久的心田。 作为兽人,听觉和感知本就敏锐。 此刻他不仅能清晰地听到楚斯年话语里的真挚,更能无比贴近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那一声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如同擂鼓,敲打著他的灵魂。 心跳声,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地证明著楚斯年没有撒谎。 他是认真的。 近乎眩晕的不可置信,与几乎要將灵魂都融化的暖流和幸福,猛烈地衝撞在一起,让谢应危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 他只能怔怔地看著楚斯年,感受著脸上温柔的触碰,听著那一声声坚定的话语和有力的心跳。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谢应危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在一句“我爱你”中悄然溶解。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胸腔里激烈衝撞——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自卑与认知壁垒筑起的高墙。 另一边是楚斯年话语和存在本身带来的温柔却势不可挡的暖流。 高墙在暖流无声的衝击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衝破最后的屏障。 一滴。 晶莹的,滚烫的。 顺著谢应危线条硬朗的脸颊缓缓滑落,划过微微颤抖的唇角,最终滴落,无声洇入身下的床单。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因为震惊或不安。 而是尘埃落定后的皈依。 是荒芜生命被赋予意义的颤慄。 是野犬,终於找到了愿意永远收留它的,独一无二的巢穴。 谢应危依旧怔怔地看著楚斯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泪水安静地流淌,没有啜泣,没有哽咽。 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灼热的湿意,泄露著此刻他內心掀起了怎样一场无声却翻天覆地的海啸。 兽人微微侧过身环抱住楚斯年,高大的身躯蜷缩,將脸深深埋进他怀里,额头抵著对方柔软的家居服,像一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兽人。 楚斯年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微微颤抖,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湿意。 他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任由谢应危抱著,一只手安抚性地轻轻拍著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才从怀里传出来,有些含糊: “主人……” “谢谢您……捡我回来。” 其实他还有话没说出口。 那些话太过沉重,太过炽热,笨拙的舌头无法將它们编织成完整的句子,只能让它们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沸腾,化为最原始而坚定的誓言,烙印在灵魂深处: 我卑如尘泥,幸得明月垂怜。 只求您…… 依旧留在我身边。 看这轮明月,永悬於我贫瘠生命的天际。 让我这生於尘埃,长於泥泞的躯壳,能拥有一个,名为“爱”的归宿。 如果过往二十余年擂台上的血腥、鞭笞的痛楚、被拋弃的绝望、后巷濒死的冰冷…… 所有那些如影隨形的苦难与尘泥…… 都是为了积攒足够晦暗的底色,来衬托与迎接这一轮明月清辉的降临。 那么,我甘之如飴。 第447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8 自铁锈竞技场鱷鱼兽人被劫走,引发首起公开的“兽人暴动袭击案”后,城市警卫队展开了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儘管投入大量警力,调动了追踪犬和无人机,甚至在媒体上公布了模糊的影像和悬赏,连续数日的高强度搜查却一无所获。 那几只被拍到的兽人连同重伤的鱷鱼,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未留下任何有效的后续踪跡。 就在公眾对此事关注度稍减,警方压力稍缓之际—— 城內接连发生多起针对非法兽人贩卖窝点,地下小型竞技场及私人兽人囚禁场所的袭击事件,大量兽人在混乱中被放走或自行逃离。 袭击者行动迅速,目標明確,且总能巧妙地避开警方布控,致使追查线索屡屡中断。 仿佛对方能预先知晓警方部署,与首次暴动的莽撞风格截然不同。 警方沿著线索追查,却屡屡在关键时刻断掉。 追捕队伍总是慢一步,埋伏点总是扑空,线人提供的情报也时常在行动前失效。 那些兽人仿佛能未卜先知,精准避开所有围捕网络,行动轨跡飘忽不定,组织性和隱蔽性远超警方最初的估计。 有针对性的连续袭击,且始终无法將作案者绳之以法,这使得事件性质迅速升级。 媒体和官方口径开始统一,將这些事件定性为“有组织有预谋的兽人暴力暴动”,强调其对社会秩序的严重威胁和对公共安全的潜在危害。 隨著案件频发且警方迟迟未能破获,社会层面逐渐滋生不安情绪。 新闻报导连篇累牘,专家在节目上分析“兽人失控的潜在风险”,呼吁市民提高警惕,锁好门窗,见到形跡可疑的兽人立即报警。 宠物店和正规兽人登记机构的諮询量暴增。 同时,一些极端言论也开始出现,要求加强对所有兽人,包括已驯化家养兽人的管制。 甚至有人提出应该重新评估兽人存在的必要性。 城市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人类与兽人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更加岌岌可危。 就在全社会目光都被兽人暴动事件吸引,人人自危之际,另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开始在上层社会和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据说,出现了一位神秘莫测的神医。 他医术通神,无论多么古怪难缠的病症,甚至是被各大医院宣判“无药可医”的绝症,在他手中都能取得惊人甚至堪称奇蹟的疗效。 只不过这位神医性格古怪,只救濒死之人。 此外,其行踪不定,治疗对象从富商巨贾到政要名流,但行事低调,极少公开露面。 凭藉著一手起死回生的本事和难以捉摸的背景,这位神秘医生迅速积累了极高的声望和人脉。 在一些重量级人物的暗中助推下,他开始以“特別医疗顾问”或“健康政策专家”等身份,隱约接触並参与到某些政务决策的边缘討论中。 在初步获得一些话语权后,便开始在一些非公开的场合,提出並倡导一套关於“兽人权益与管理”的新理念。 他主张对兽人的管理不能仅仅依靠粗暴的压迫和物化的买卖,那只会滋生更深的仇恨与反抗。 他建议,应该著手制定专门针对兽人的法律框架,在法律层面上给予兽人一定的基本权利保障。 同时將其纳入正式的社会管理体系中,逐步取缔像竞技场这样纯粹以虐待和赌博为目的的產业,严厉打击非法捕猎和买卖。 他认为,从长远看,將兽人置於与人类完全对立的物品或低等生物地位,並不利於社会真正的稳定与发展。 这套说辞在高层圈子里激起了一点小小的涟漪。 但更多掌权者对此兴趣寥寥,认为不过是理想主义者的空谈。 与全社会对“暴动兽人”的恐惧和警方无能的口诛笔伐相比,关於兽人立法的討论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慌声浪所淹没。 人们更关心自家门窗是否牢固,街上会不会突然冒出袭击人的野兽,以及警方到底何时才能將那些危险的暴徒抓捕归案。 …… 夜色如墨,因近日“兽人暴动”传闻而风声鹤唳的城市街道,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行人步履匆匆,店铺早早打烊,路灯的光晕在空旷的街面上显得格外孤寂。 一道身影却逆著这份不安的寂静,出现在了城市边缘废弃工业区。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款式简约的腕錶。 同色的西装裤笔挺如刀,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外面隨意披著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长风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暗红色无脸面具遮掩住真实面容。 月光与远处零星的路灯光交错,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一身简单的黑衣穿在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矜贵与疏离感,在周遭破败锈蚀的环境中格外扎眼。 他来到半掩著生锈捲帘门的废弃仓库前。 门口,黑山羊女兽人早已在此等候。 她比几个月前明显沉稳了许多,身上简陋的衣物下隱约能看到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几处尚未完全癒合的新伤。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敬意: “楚先生,您来了。” 楚斯年停下脚步,微微頷首。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矜持,却並不显得傲慢。 按理说,那张毫无表情的无脸面具,本该是隔绝情感的绝佳屏障。 冰冷的材质,光滑的表面,缺乏任何人类五官的参照,很容易让人感到疏离甚至不安。 奇特的是,当楚斯年戴著这副面具时,却並未给人这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气质,仿佛他本身的存在就足以消弭外在符號可能带来的冰冷与隔阂。 即便是心思警惕如兽人,在长期接触后,也难以对他生出真正的恶感或持续的怀疑。 那张面具下的脸,似乎天生就有著一种让人討厌不起来,甚至忍不住想要亲近和信任的特质。 第448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59 “您要的人已经带来了,就在里面。” 黑山羊兽人快速收回眼神,侧身示意仓库內部。 “按照您的要求,是单独带来的,没有惊动太多人,也很隱蔽。” “做得很好,多谢。” 楚斯年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是惯有的温和语调。 说著又从风衣內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袋子入手,能听到里面金幣轻微碰撞的悦耳声响。 他將袋子递给黑山羊兽人。 “这是这次的酬劳,以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基础活动经费。” 兽人双手接过,入手的份量让她心中微震。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楚先生出现,几乎都会带来这样一笔巨款。 正是靠著这些源源不断的资金,他们才能从最初的仓皇逃窜逐渐站稳脚跟。 购置必要的药品治疗伤员,从黑市渠道弄到一些基础的武器和装备,甚至有能力去策划和执行一些更有针对性的行动。 “多谢楚先生。” 她低声说道,將钱袋小心收好。 楚斯年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便迈开步子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那扇半开的捲帘门。 黑山羊兽人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沉甸甸的钱袋,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楚先生还是这么温柔。” 这句话里带著感激,也带著一丝长久以来的困惑。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擂台上麻木搏杀的兽人。 在楚斯年有意无意的引导和庞大资源的支持下,她凭藉著相对冷静的头脑和逐渐显现的领导能力,已然成为这个由逃离竞技场的兽人们组成群体的核心头领。 许多事情,比如如何甄別新加入的成员是否可靠,如何选择合適的袭击目標以获取最大效益,同时最小化风险,如何应对警方越来越有组织的搜捕和围剿…… 在这些她拿捏不准,或者群体內部出现分歧的时候,总是会想办法留下標记,等待这位神秘的“楚先生”出现。 而楚斯年也从未让她失望过。 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提供清晰可行的建议,完善他们粗糙的行动计划,甚至预判警方可能的动向。 他就像黑暗中一盏稳定的灯塔,指引著这群原本註定在逃亡中耗尽或被捕杀的兽人,一步步走向更有序也更危险的反抗之路。 但正因如此,黑山羊兽人才更加不解。 楚先生是人类。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他为何要站在自己同类的对立面,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兽人? 提供巨额资金,冒风险传递情报,甚至亲自教导他们如何在这个充满敌意的社会夹缝中生存和战斗? 她从小在竞技场长大,见惯了人类的残忍、虚偽和將兽人彻底物化的冷漠。 她的世界观底色是阴暗而警惕的。 不是没有怀疑过—— 楚先生是不是在玩弄他们? 像猫捉老鼠一样,先给予希望,等养肥了再一网打尽,换取更大的利益或政治资本? 又或者,他背后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逃亡的兽人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然而,近半年来的接触,逐渐打消了她这些阴暗的揣测。 楚斯年从未居高临下。 他尊重他们的意见,体谅他们的难处,甚至会关心受伤成员的恢復情况。 带来的资金和物资,也从未附加任何苛刻的条件或要求回报。 他似乎真的只是想帮助他们。 虽然黑山羊兽人依旧想不通楚斯年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这並不妨碍她,以及越来越多接触过楚斯年的兽人,逐渐將他视为最值得信赖的支撑和盟友。 今天这件事,是楚斯年第一次主动请求他们帮忙做一件事—— 绑架一个人。 一个身份有些特殊的人类。 虽然有些疑惑楚先生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但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去揣测。 楚先生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她只需要確保任务完成得漂亮。 第449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0 楚斯年朝著仓库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迴响,带著一种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韵律。 这几个月来,在上层圈子隱秘流传,被奉若神明的神医自然便是他。 凭藉初步领悟的“太上寄情道”之玄妙,他得以在特定条件下,与病患建立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通道。 普渡苦厄,承业消灾。 以己为舟,渡彼彼岸。 他能感知病患的痛苦与病灶所在,以自身为媒介,將病痛与死气短暂承接过来。 同时將自身在寄情状態下自然生发的“悯生之气”渡送过去,从而达到近乎起死回生的疗效。 不过,那些涌入他体內的病痛与负面能量,並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只因他体內,早已存在著某种更加古老驳杂的“道孽之气”。 与这些沉淀相比,凡人肉体的病痛,如同溪流匯入深海,掀不起太大风浪。 最多只是每次治疗后,因力量消耗而略显虚弱,需要短暂调息。 他也从未打算让那些富豪权贵们真正一劳永逸。 给予的更多是缓解而非根治。 病痛被暂时压制或转移,患者感觉不到痛苦,身体机能得到显著改善,但根子未除,仍需定期复诊,依赖他的能力维繫这份难得的舒適。 他確实有能力彻底拔除病根,但那无异於暴露自身能力的上限,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覬覦与危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因此,他巧妙地编织了一张多方制衡的网。 一方面,以神医身份示人,展现神乎其技却又有所保留的能力,让那些惜命如金的上位者们对他既巴结奉承,又心存忌惮,更离不开他的定期维护。 另一方面,他利用这份影响力,自然而然地渗透进更核心的圈子。 从最初铁锈竞技场里一个有些神秘的高级会员,一跃成为上层社会炙手可热,人脉通达的“楚先生”。 他开始接触到更多机密信息,隱约介入某些政策討论的边缘。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稳步推进。 楚斯年的思绪隨著脚步渐渐收拢。 他已经走到仓库最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月光从高处破损的天窗斜斜照下,形成一道惨白的光柱,恰好笼住地面上一个蠕动的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微胖的男人,身上花哨的衬衫此刻沾满灰尘和污渍,被粗糙结实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眼睛被厚厚的黑布蒙住,嘴里塞著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身体徒劳地扭动著,试图挣脱束缚。 铁砧。 铁锈竞技场的笼主,谢应危曾经的主人。 楚斯年在距离铁砧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静立片刻。 隨后缓步上前,在铁砧身边慢慢半蹲下来。 动作优雅,黑色的西装裤线在月光下划出流畅的摺痕。 铁砧显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肥胖的身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挣扎,喉咙里不断发出含糊的呜咽。 楚斯年就这样打量著他。 平心而论,在他纵横交错的宏大棋局中,铁砧这种级別的竞技场笼主,不过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甚至算不上关键的障碍。 他的存在或消失,对整个计划的推进几乎不会產生实质影响。 花费心思,动用兽人的力量將其绑架至此,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更像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然而,圣人亦有私心。 楚斯年垂眸,目光扫过铁砧身上那些不算严重的伤口。 抓痕、淤青、几处擦破皮的渗血。 若非这是楚斯年要的人,以铁砧平日的所作所为,此刻恐怕早已被愤怒的兽人们撕成碎片,而非仅仅带著这点皮外伤躺在这里。 铁砧的吝嗇与苛刻在竞技场是出了名的。 剋扣兽人口粮,用最劣质的食物和药物,心情稍有不顺,便对麾下兽人非打即骂。 鞭子、电棍、烙铁…… 各种刑具轮番上阵,將惩罚虐待视为维持纪律和发泄情绪的手段。 不少兽人被他活活打死或折磨致残,尸体如同垃圾般被隨意丟弃。 他手下的兽人无一不是带著一身新旧交叠的伤疤,身心俱疲。 这段时间,楚斯年通过自己的渠道深入调查,更是挖出了铁砧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私下勾结黑市,贩卖透支兽人生命潜能的违禁兴奋剂和镇痛剂,牟取暴利。 將容貌姣好或特徵稀有的兽人,以“特殊陪伴型”的名义,高价贩卖给某些有著扭曲癖好的人类。 甚至涉嫌参与非法基因改造实验的原材料供应……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楚斯年的眼神平静无波,但面具下的气息比刚才更冷了一分。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上好玉石雕琢而成。 指尖精准勾住蒙在铁砧眼睛上那块厚实黑布的边缘。 轻轻一勾,一带。 黑布滑落。 骤然接触光线,铁砧下意识眯起眼睛,眼球因长时间黑暗而刺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 他用力眨了眨眼,努力適应著光线,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一个穿著黑色衬衫,戴著无脸面具的人类,正半蹲在他面前,安静地注视著他。 铁砧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总感觉眼前人有几分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又或者是见过,但没放在眼里。 但绑架他的明明是一群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兽人!那些低贱的畜生!怎么会出现一个人类? 难道是来救他的? 是竞技场的人发现他失踪了? 这个念头让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振,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希冀! 他顾不上思考对方为何如此安静,只是拼命地扭动身体,朝著楚斯年的方向“呜呜”直叫,示意帮他解开绳索。 楚斯年静静地回视著他,面具后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弧度很淡,却绝非友善。 第450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1 铁砧眼中狂喜的光芒尚未完全亮起,便凝固在楚斯年下一个动作上。 对方並没有如他所愿解开绳索,反而伸出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泛著健康的淡粉色,与他此刻狼狈骯脏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指尖轻轻点在铁砧汗涔涔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 铁砧一愣,不明所以。 就在指尖触碰的剎那,一股汹涌的感知正以他的额头为门户,疯狂地涌入体內! 不是疼痛,至少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疼痛。 是一种混杂了无数负面情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精神洪流—— 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是被鞭笞时的屈辱与恐惧,是看著同伴在眼前被活活打死的麻木与冰冷。 是脖颈被撕裂时濒死的剧痛与不甘,是暗无天日的囚禁中滋生的疯狂与怨恨,是身体被当做货物买卖时的羞耻与愤怒…… 还有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忽视的罪孽感。 对暴行的麻木,对生命的漠视,对財富与权力的贪婪扭曲…… 所有这些施加於他人,或自身滋生的恶与痛苦,被放大无数倍,被剥离了外壳,以最尖锐的姿態反噬回灵魂深处! “呃……啊啊啊——!!” 铁砧猛地瞪大眼睛,他想尖叫,却因为嘴被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嘶气声。 身体因骤然涌入的痛苦洪流而剧烈痉挛,捆绑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张暗红色无脸面具。 这人不是来救我的! 到底是谁?!我到底得罪了谁?! 铁砧的脑海中疯狂闪过无数面孔——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竞技场的竞爭对手?其他笼主?还是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兽人的亲友? 就在他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楚斯年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搭在面具的边缘。 在铁砧因痛苦和恐惧而涣散的视线中,楚斯年从容將那张暗红色的无脸面具摘了下来。 视线在剧痛与惊恐中艰难聚焦,终於看清面具后的那张脸。 出乎意料,並非想像中狰狞可怖的仇家面容,也非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嘴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清秀的脸庞。 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眼乾净,轮廓柔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稜角,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这张脸,与铁砧记忆中任何一个可能的仇家都对不上號。 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痛苦。 甚至在那片平静的深处,铁砧恍惚间竟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悲悯。 是的,悲悯。 就像庙里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低垂著眼瞼,俯瞰著脚下匍匐的充满罪业的芸芸眾生。 悲悯是宽广的,淡漠的,与他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形成一种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这种气质太矛盾了。 做著最残忍的事,將无边痛苦灌入他体內,却拥有最柔和悲悯的外表与眼神。 世人谓大爱者,或拯生灵於苦痛,如慈母舐犊,甘承其厄,此爱之显。 然楚斯年所悟不止於此。 爱亦有雷霆之威,金刚怒目之相。 將施暴者置於受害者之绝望,使贪婪者饱尝被掠夺之虚空,令麻木者亲歷切肤之痛也非折磨。 替人承痛,是爱。 將有罪者推入其亲手造就的业火轮迴,令其在焚烧中照见自身罪孽的轮廓,直至灰飞烟灭或幡然醒悟—— 以业渡业。 铁砧的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如同透过沸腾的水面观看景物。 体內那股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洪流,正疯狂冲刷著他的理智和感官。 每一次痛苦的浪头打来,都让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模糊失真。 楚斯年那张原本清晰悲悯的脸,此刻在铁砧剧烈颤抖的瞳孔中,也变得氤氳不清。 五官的轮廓柔和地晕开,仿佛融化在一片朦朧的光晕里。 恍惚中他看到楚斯年伸出手,以一种缓慢到近乎残忍的速度朝著他的脸伸了过来。 指尖的轨跡在扭曲的视野里拉出模糊的残影。 铁砧的意识在尖叫,在哀求,在徒劳地试图偏开头颅,闭上眼皮。 但身体早已被无形的痛苦和恐惧彻底禁錮,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於。 微温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他因极度惊恐而圆睁的双眼之上。 视线被彻底剥夺。 最后一点摇曳的光晕连同那张模糊悲悯的脸,一同消失在温暖的黑暗里。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成为意识沉入深渊前最后的知觉。 第451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2 夜色浓稠,楚斯年步履略显匆忙地走在回家的僻静巷道上。 月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切割,投下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今晚在废弃仓库对铁砧动用“太上寄情”,强行让其自承恶果,精神近乎崩溃,消耗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过度榨取力量和精神,使得他此刻五感都有些迟钝,连带著对周围情绪的敏锐感知也像是蒙上一层薄纱,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並没有杀了铁砧,而是让他余生都感受那种痛苦。 “得赶紧回去休息……” 他低声自语,又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轮清冷的月亮: “確实很晚了,谢应危还在等……” 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骤然从斜前方的阴影中迸发! 紧接著,一道庞大到足以遮蔽月光的黑影,带著沉闷的风声,以惊人的速度朝他猛扑而来! 楚斯年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凭藉身体残留的战斗本能,在千钧一髮之际竭力向侧后方拧身闪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楚斯年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蛮横力量,狠狠砸在勉强护在身前的左臂和肩胛处,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砖石墙壁上,震得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噗——!” 一口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喉间涌出,喷洒在身前的地面上,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剧烈的疼痛和震盪使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忍著眩晕,猛地抬头看向袭击者。 月光下,一个如同小山般的魁梧身影正缓缓收回挥出的巨掌。 棕黑粗硬的毛髮覆盖著大部分身躯,肌肉賁张得如同岩石垒砌,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著冰冷凶戾的光芒—— 正是当初在铁锈竞技场赤金级擂台上將谢应危彻底击败,踩著他残破身躯登上明星宝座的黑熊兽人! 楚斯年瞳孔微缩。 他大意了,因为力量透支导致感知严重下降,竟被敌人欺近到如此距离才察觉! 黑熊兽人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倚墙咳血,显得格外纤细脆弱的楚斯年,冰冷的兽瞳里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错愕,隨即被更深的轻蔑和暴怒取代。 就是这个人? 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胳膊还没自己手指粗的人类,就是最近搅得竞技场鸡犬不寧,害得他好日子刚开了个头就岌岌可危的幕后黑手? 荒谬! 黑熊兽人心中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 几个月前,他凭著狠劲和算计,在万眾瞩目下將那个曾经的明星兽人捷克狼犬彻底踩进泥里,成为铁锈竞技场新的象徵,风头无两。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谁都可以打骂的低贱兽人,是能带来巨额赌资和欢呼的明星! 连铁砧那个吝嗇凶狠的笼主,对他说话都得客气几分。 他正值壮年,身体处於巔峰状態,肌肉饱满,力量澎湃,反应速度也处於最佳时期。 在他看来,那只被他打败的狼犬兽人早已过了黄金年龄,是一头在擂台上搏杀了太多年的老傢伙。 多年的残酷比赛,一次次累积的伤病,早已將那头狼犬的身体掏空,不过是在靠著残存的经验和一点可笑的意志力强撑罢了。 所以,被他击败,是理所当然,是时代更迭的必然。 而他则是新时代的象徵。 不仅年轻力壮,更重要的是,他懂得爱惜自己。 他不会像那头蠢狼犬一样,每一场比赛都傻乎乎地拼尽全力,会审时度势,会在確保胜利的前提下,儘量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和损伤。 他懂得如何表演得更惊险刺激,同时又巧妙地保护自己不受致命伤害。 因此,他坚信自己的巔峰期会比谢应危长久得多。 谢应危可能像流星一样,短暂辉煌后迅速陨落,沦为后巷的垃圾。 而他则会像一颗稳步上升的恆星,持续闪耀好几年,甚至更久。 他会一直站在铁锈竞技场的顶端,享受欢呼与超越普通兽人的地位。 事实本该是如此。 可这一切美好的展望,全被最近一连串的兽人暴动事件毁了! 观眾嚇得不敢来,投注额暴跌,竞技场气氛压抑,他这个“明星”的价值也隨之大打折扣。 眼看就要到手的优渥生活和隱约的特权感,如同泡影般开始消散。 他恨透了那些搞破坏的暴动兽人,更恨透了幕后指使者。 他动用一切能用的渠道,暗中调查,意外发现铁砧被截走,才一路尾隨。 没想到最终锁定的,竟是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人类? “吼……” 低沉的咆哮从黑熊兽人喉咙里滚出。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瘫靠在墙边的楚斯年,地面隨著脚步微微震颤。 “因为你多管閒事,我才要杀了你。” 黑熊兽人的声音粗嘎难听,带著浓重的恨意。 在他简单粗暴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 人类天生孱弱,却凭著所谓的“智慧”和“制度”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肆意奴役、玩弄、压榨他们这些更强壮的兽人。 他反抗不了整个制度,那就利用规则,爬到兽人能爬到的最高处—— 成为备受追捧的“明星”,享受超越普通兽人的待遇和特权。 而那些同样被压迫的兽人同伴? 在黑熊兽人看来,他们大多愚蠢、怯懦、不懂得抓住机会,活该被踩在脚下。 现在,这个不知死活,胆敢破坏他上升之路的人类就在眼前,如此弱小,如此不堪一击。 杀了他,把尸体丟在这里。 反正最近“兽人暴动”闹得凶,完全可以推到那些暴徒头上。 一切麻烦的源头消失了,他的好日子就能回来,竞技场会恢復往日的喧囂,他或许还能因祸得福。 想到这里,黑熊兽人眼中凶光更盛,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一边逼近,一边用粗鄙的语言咒骂著发泄怒火: “碍眼的人类……仗著有点小聪明,就敢来坏我的事!” “你们生来就高高在上,不懂珍惜!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来招惹我!” “杀了你……一切就都清净了!” 楚斯年背靠冰冷的墙壁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腹间的剧痛。 鲜血顺著嘴角蜿蜒而下,染红苍白的下頜。 听著黑熊兽人充满怨恨和扭曲逻辑的咒骂,浅色的眼眸在剧痛和虚弱中,却渐渐沉淀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力量透支,身体重伤,敌人强大且充满杀意。 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第452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3 楚斯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隨时会彻底瘫软下去。 示弱,是此刻唯一的策略。 “太上寄情道”赋予他的是共情、疗愈与某种层面的精神影响,而非直接的战斗力量。 更何况现在他力量严重透支,身体又遭受重创,面对一头正值壮年,以蛮力和凶悍著称的黑熊兽人,正面抗衡无异於以卵击石。 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正缓慢地移动著,摸索向腰间一个隱蔽的夹层—— 那里藏著一把高强度的微型电击枪,是他从系统商城兑换的保命工具之一。 虽然对皮糙肉厚的黑熊兽人效果可能打折扣,但近距离击中要害,至少能爭取到一瞬间的喘息之机。 同时,他倚靠著墙壁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向侧面蹭动,试图拉开与黑熊兽人之间的距离,哪怕只是几厘米,也可能带来转机。 黑熊兽人將楚斯年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猎物临死前徒劳的挣扎。 一个如此孱弱的人类,就算手里藏著什么小玩意儿,又能对他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就像蚂蚁试图撼动大树。 鼻孔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眼中杀意沸腾,蒲扇般的巨掌再次抬起,五指弯曲如鉤,带著撕裂空气的闷响,就要朝著楚斯年的头颅狠狠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吼——!!!” 一声压抑著无尽暴怒与焦灼的嚎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巷道另一侧的墙头炸响! 紧接著,一道矫健如闪电般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猛地从近三米高的墙头飞跃而下! 身影在空中舒展到极致,肌肉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银白色的短髮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落地几乎无声,只有脚下地面细微的震颤。 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仿佛要撕碎一切的恐怖气势,直扑向正准备行凶的黑熊兽人! 是谢应危! 他在家里等了许久,从未见楚斯年归家如此之晚。 隨著时间的推移,担忧与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他再也无法安然等待,试探著推开並未反锁的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好在已是深夜,巷道僻静,行人罕见,就算走得仓促,並无佩戴象徵束缚与低等的止咬器和项圈,也不会惊嚇到路人闹出乱子。 凭藉对楚斯年气息的熟悉和兽人敏锐的嗅觉,一路追寻而来,就闻到熟悉的血腥味。 是楚斯年的。 没有半分犹豫,他爆发出全部的速度和力量,循著气味最浓烈的方向狂奔! 越过障碍,翻过高墙,就看到让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他珍视如明月,小心翼翼守护的主人,正浑身是血地瘫在墙角。 暴怒、恐慌、以及一种近乎毁灭性的保护欲,瞬间吞噬所有的思维! 手掌此刻也因愤怒而半兽化,指甲锋利如鉤。 黑熊兽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一愣,但他毕竟是歷经生死搏杀的竞技场明星,反应极快。 面对扑击,他怒吼一声,放弃了攻击楚斯年,粗壮的手臂肌肉賁张,迎著谢应危狠狠挥出! “砰——!!!” 两只同样充满力量感的巨爪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骤然扩散,掀起地上的尘土! 谢应危被震得向后滑退半步,脚下地面被犁出浅痕。 焦茶色的眼眸此刻燃烧著冰冷的火焰,死死锁定黑熊兽人,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誓死守护领地的头狼。 黑熊兽人则闷哼一声,手臂一阵发麻,眼中闪过惊疑不定。 他认出了谢应危—— 是那只本该已经废掉,被他踩在脚下的老狼犬! 他怎么在这里?不是已经死了吗? 巷道之中,形势瞬间逆转。 “谢应危!回来!!” 楚斯年第一次用上近乎呵斥的惊惶声,试图唤回那只挡在自己身前的狼犬兽人。 他太清楚谢应危的身体状况。 那些深及筋骨的撕裂伤,那些尚未完全癒合的骨裂,那些因长期透支和营养不良而远未恢復的体能…… 这具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与一头正值巔峰状態的黑熊兽人进行生死搏杀! 谢应危现在衝上去,不仅仅是不敌的问题,更可能让那些勉强粘合的伤口再次崩裂,让脆弱的骨骼承受无法挽回的损伤! 甚至是生命危险! 然而楚斯年的呵斥声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谢应危站在那里,背对著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绷紧如铁,充满隨时准备爆发的张力。 但楚斯年不知道的是,谢应危此刻的耳朵里正充斥著一种近乎狂暴的尖锐嗡鸣声。 楚斯年苍白染血的脸,脆弱倚墙的身影,一遍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回,最终匯聚成一股足以淹没所有理智的滔天杀意! 回来?不。 他要撕碎它。 第453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4 狼犬兽人的瞳孔因充血而显得暗红,死死锁定前方的黑熊兽人。 他听不到楚斯年的呼唤,听不到巷道的风声,甚至听不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顏色和声音,只剩下眼前这个必须被摧毁的威胁,和身后那个必须被守护的存在。 黑熊兽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眼中的惊疑逐渐被凶狠取代。 他认出了谢应危,也看出对方状態不对—— 急促的呼吸,过度紧绷的肌肉,都显示这头狼犬並未恢復到先前的水准。 “哼,老东西,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黑熊兽人啐了一口,重新摆开架势。 “正好,连你一起解决了,省得以后麻烦!” 话音未落,黑熊兽人率先发动攻击!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敏捷,如同一辆重型坦克般猛衝过来,粗壮的手臂横扫,带起沉闷的风声,直取谢应危的腰腹! 谢应危猛地向侧后方滑步,险险避开势大力沉的一击。 同时受伤的左腿在地面一蹬,动作明显有些滯涩,但身体如同弹簧般折返,锋利的爪子划向黑熊兽人暴露的肋下! “刺啦——!” 皮革撕裂般的声音响起,黑熊兽人厚实的皮毛被划开几道口子,渗出血珠。 但这点皮外伤反而激怒了他。 “吼——!” 黑熊兽人咆哮著,转身,双掌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环拍出! 谢应危咬牙闪避、格挡,每一次身体接触都让他脸色更白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旧伤处传来的剧痛,左腿的骨裂处也开始发出抗议的闷痛。 力量在对撞中迅速流失,呼吸越来越急促。 但他一步未退。 眼眸里燃烧著近乎偏执的火焰。 巷道之中,血腥气与暴戾的杀意瀰漫。 谢应危仿佛一头彻底失去痛觉,只余下毁灭本能的凶兽,眼眸里只剩下黑熊兽人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左臂的旧伤在一次硬碰硬的格挡中彻底崩裂,鲜血顺著古铜色的皮肤汩汩流下,染红了半条手臂。 左腿骨裂处传来钻心的刺痛,让他的步伐变得踉蹌。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炭块,灼痛著肺叶。 但这些痛楚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如同浇在烈火上的滚油,將骨子里的凶性,与擂台上磨礪出的以命搏命的狠戾彻底点燃! 谢应危完全放弃了防守,如同疯虎般扑上! 他不闪不避黑熊兽人挥来的重拳,只是微微偏头,任其擦著额角划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楚和飞溅的血花。 与此同时,受伤的左臂忍著剧痛,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黑熊兽人挥拳的那条手臂,限制其动作。 右手五指併拢如刀,指尖锐利的指甲闪烁著寒光,以刁钻的角度狠狠刺向黑熊兽人的软肋! “噗嗤!” 指甲穿透厚实的皮毛和肌肉,带来沉闷的入肉声。 黑熊兽人痛吼一声,猛地抽回手臂,带出一溜血珠。 他眼中凶光更盛,另一只手掌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拍向谢应危的侧脑! 谢应危鬆开箍住对方的手臂,身体向下一沉,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足以拍碎头骨的一击。 受伤的左腿猛地蹬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入黑熊兽人怀中,头顶狠狠撞在对方的下巴上! “咔嚓!” 骨骼错位声。 黑熊兽人被撞得眼冒金星,踉蹌后退,下巴传来剧痛。 他心中的战意,从最初的凶狠,逐渐被一丝惊疑和烦躁取代。 这狼犬……怎么回事?!这疯子!不要命的疯子! 按照常理,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这么多血,早该失去战斗力,甚至昏迷过去了! 可谢应危却像一具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战爭机器,每一次攻击都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哪怕以伤换伤,哪怕拼著骨头折断,也要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黑熊兽人自认处於巔峰,力量、速度、耐力都远胜对方。 可面对这种完全不要命,只攻不守的疯狂打法,他竟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心理上的劣势。 他不想受伤,尤其是不想留下可能影响后续比赛和明星生涯的暗伤。 杀死这只疯狗固然重要,但如果代价是让自己留下病根,那未免太不划算。 交手不过十几个回合,黑熊兽人身上已经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虽不致命,却火辣辣地疼,更消磨著他的耐心和斗志。 反观谢应危,虽然摇摇欲坠,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左腿也明显无法著力,但眼睛始终死死锁定著他。 一丝退意悄然萌生。 这疯子不想活了,可他还要打比赛,还要享受明星的待遇。 跟一个必死之人拼命不值得! 就在黑熊兽人眼神闪烁,准备虚晃一招抽身退走的瞬间—— 一直紧盯著他的谢应危,察觉到了这一瞬间的迟疑。 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將体內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连同燃烧的生命力,尽数灌注到唯一还能发力的右腿和完好的右臂之中! 他无视了黑熊兽人意图逼退他的掌击,任由沉重的巴掌拍在肩胛骨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骨裂声!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碎了牙根,借著这股衝击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向上窜起! 黑熊兽人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却已经晚了! 谢应危完好的右臂,如同钢索般死死缠住黑熊兽人粗壮的脖颈,五指深深抠进颈侧的皮肉里,固定住自己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张开了嘴,露出森白染血的锋利犬齿,朝著黑熊兽人颈侧最脆弱的大动脉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呃——!!!” 黑熊兽人发出悽厉到变调的惨叫,巨大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双手疯狂地捶打著掛在身上的谢应危。 但谢应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无论遭受多么沉重的击打,双臂和牙齿都死死锁住,绝不放鬆! 带著浓重铁锈味的温热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入口腔,顺著嘴角溢出,染红两人的皮毛和地面。 黑熊兽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捶打的力道越来越轻,那双残忍的眼睛里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绝望,最终彻底失去神采。 “砰!” 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谢应危也隨之鬆开了口,从黑熊兽人的尸体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一旁。 他仰面躺在冰冷骯脏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物,在身下匯成一小滩暗红。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左腿也不自然地弯曲。 他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眼眸穿透血污和散乱的银髮,望向跌跌撞撞跑来的楚斯年。 脚步虚浮,身形不稳,像是隨时都会摔倒。 主人的嘴巴在动,一张一合,急切地开合著。 是在喊什么吗? 听不到。 耳朵里依旧充斥著尖锐的嗡鸣,隔绝外界所有的声音。 只能看到楚斯年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惶。 那双总是温和或含著笑意的浅琉璃色眼眸,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心疼。 主人,別怕。 他想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动的嗬嗬声。 別过来…… 地上脏,有血。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想要抬起手。 指尖冰冷,不住地颤抖。 视野越来越暗,楚斯年的身影也开始摇晃模糊,像是隨时会消失在黑暗里。 不…… 不能…… 就在意识即將被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剎那,他感觉到一只同样冰冷却异常柔软的手握住了他。 是楚斯年的手。 抓住了。 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 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迷途的孤舟终於触碰到归航的灯塔。 谢应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猛地收紧,牢牢地握住那只手。 仿佛要將这唯一的触感和联繫,烙印进灵魂深处。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黑暗如同潮水,温柔而无可抗拒地席捲而来,將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拖入无边的沉寂。 紧握的手,却没有鬆开。 第454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5 自那场震惊全城的“兽人暴动”开端,以及后续一系列针对非法兽人交易场所和地下竞技场的袭击事件后。 水面之下,变革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 以黑山羊兽人为核心,结合最初从竞技场逃出的骨干,以及后续陆续被吸纳的来自各个受压迫角落的兽人,一个目標明確的地下网络逐渐成型。 他们不再进行早期那样鲁莽的正面袭击,行动模式变得更加隱蔽,高效且富有策略性。 成员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利用城市结构的缝隙和部分人类同情者提供的有限信息,精准地针对那些最易突破的环节。 贿赂低级官员获取情报,渗透进部分鬆懈的兽人管理站释放被非法扣押的同伴,暗中支持那些不堪虐待的兽人僕役或工兽逃跑並为其提供临时庇护,甚至开始尝试联络远在其他城市,处境相似的零星反抗者。 他们的行动不再仅仅是破坏和逃离。 一些用简陋工具印製,內容直指兽人非人待遇和呼吁基本生存权的传单,开始出现在劳工聚集的兽人宿舍区,乃至大街小巷。 传递的信息很简单—— 我们不是天生低贱,我们也有感知痛苦与欢乐的权利,我们可以选择不成为任人宰割的玩物或工具。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和缓慢。 告密、背叛、围剿时有发生,並不是所有兽人都愿意参与到他们疯狂的行动之中,许多组织內的兽人在传递火种的路上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星星之火併未熄灭。 一些兽人开始偷偷学习人类的文字和知识,了解自身处境之外的世界。 一些则在极端压迫下,萌生了比单纯求生更进一步的反抗与改变意念。 隨著时间的推移,一些不同的声音开始在人类之中零星出现。 先是少数独立调查记者和边缘学者,通过挖掘那些被袭击场所的內幕,逐渐披露了大量触目惊心的非法囚禁、虐待、强迫搏杀和药物滥用证据。 这些报导虽然最初被主流媒体压制或淡化,但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和地下网络,依然缓慢地传播开来,开始撼动部分民眾的认知。 隨著部分真相的披露,一小批人类知识分子、理想主义者、人权活动家,甚至个別因目睹兽人悲惨处境而良心不安的前从业者,开始公开或半公开地为兽人发声。 他们撰写文章,组织小型集会,呼吁社会正视兽人遭受的非人道待遇,主张给予兽人基本的生命尊严和有限的法律保护。 但这些声音在初期微弱且备受打压,被主流社会斥为“天真”,“被兽人蒙蔽”。 转折点出现在数年之后。 某大型私营矿场因安全措施缺失导致兽人矿工大规模伤亡,涉事企业却试图隱瞒並推卸责任。 与此同时,一份由匿名者提供的,详细记录某高级官员与地下竞技场,及非法兽人贸易集团利益往来的帐目副本,被公之於眾,引发远超以往的公眾討论。 这些事件叠加,狠狠敲打著旧有秩序的基石。 公眾的愤怒被点燃,开始质疑整个將兽人视为可消耗品的制度本身。 改良派的呼声获得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支持。 与此同时,那位早已凭藉神医身份躋身上层,並在暗中不断游说和施加影响的“楚先生”,联合了少数具有远见或出於其他考量的政要和富豪,在高层內部推动了一场关於兽人问题的激烈辩论。 继续高压管控和物化剥削,是否真的是维持社会长期稳定的最佳选择? 日益增长的兽人反抗意识和地下活动,是否会成为更大的隱患? 这场爭论持续了数月,各方势力角力,过程艰难无比。 反对声浪极其强大,既得利益集团拼命阻挠,保守派斥之为顛覆传统,动摇根本。 期间,兽人爭取权益的活动也遭遇了最严厉的镇压,流血衝突时有发生。 衝突与博弈在议会、街头、媒体上激烈展开。 反对变革的保守势力依旧强大。 他们动用资源进行舆论反击,污衊改革者为“被兽人蛊惑”,“破坏人类纯正性”,甚至策划了几起针对改革派人士的恐嚇事件。 双方的支持者多次爆发激烈的辩论和肢体衝突,社会一度呈现出割裂態势。 在持续数年的拉锯、妥协、以及一次次由悲剧和丑闻推动的舆论压力下—— 一份被称为《基本生命权益与平等共存草案》的法案,在经过无数次修改和激烈辩论后,终於艰难地获得了通过。 草案的核心內容包括: 正式承认兽人作为“具有高等智慧的生命体”,享有不可剥夺的基本生命权,不受虐待权和人身自由权。 明文废止一切以赌博、虐待或纯粹取乐为目的的“竞技场”及类似场所。 禁止以“宠物”或“纯粹所有物”名义圈养和买卖兽人,已有的兽人关係需重新登记並接受审查。 在法律框架內,允许兽人从事一些与其生理条件相適应的劳动,並获取相应报酬。 设立独立的兽人权益监察机构。 儘管草案还有漏洞,和执行上的不確定性,儘管距离真正的平等还有十万八千里,儘管通过后依然面临巨大的执行阻力和反覆。 但对於千百年来被踩在泥泞中的兽人而言,这微弱的光亮,已然是破晓前撕开黑暗的第一道裂痕。 这是被压迫了数百年的兽人群体,用血、泪、隱忍与不屈抗爭,换来的第一缕微光。 是人类社会中尚未泯灭的良知与理性,对野蛮与不公发起的一次艰难而重要的反击。 道路依旧漫长而崎嶇,平等的彼岸遥不可及,但至少,指向那里的路標,第一次被正式地树立了起来。 第455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6 清晨。 楚斯年在一种温暖而湿润的触感中,迷迷糊糊地恢復了意识。 有什么温热又异常柔软的东西,正轻柔地舔舐著他的锁骨和颈窝,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一种熟悉的亲昵。 眼睫颤动了几下,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隨即逐渐清晰。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索著覆上趴伏在自己身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指轻轻插进那头手感极佳的银白色短髮间,揉了揉。 “唔……”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因为抬手这个动作,本就只是松松繫著的睡袍腰带被彻底扯开,丝滑的布料向两侧滑落,將大片胸膛与肩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与光线中。 肌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冷调白皙,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此刻却成了绝佳的画卷,被昨夜情热肆意点染。 从形状优美的锁骨凹陷处开始,一路向下蔓延,直到紧实平坦的小腹,散落著星星点点的吻痕与吮痕。 顏色深浅不一,有些是初绽的带著娇嫩粉意的蔷薇色,有些则已沉淀为曖昧的深玫红,甚至微微泛著紫,如同熟透的浆果烙印在雪地。 沿著肌肉起伏的流畅线条,或簇拥在胸前敏感的两点周围,或零星点缀在肋骨的弧线上,或一路隱没至腰腹之下被布料半遮半掩的阴影里。 肩颈连接处那一小片,密集的痕跡几乎连成一片,边缘甚至能看到属於犬科兽人尖齿轻轻碾磨后留下的浅淡压痕。 光线斜射,在这些痕跡上投下细微的凹凸阴影,更显立体鲜活。 隨著楚斯年平缓的呼吸,胸膛微微起伏,那些印记仿佛也在隨之轻轻颤动。 昨晚確实闹得有些晚。 楚斯年难得地感到一丝慵懒的倦意,不想立刻起身。 他彻底睁开眼,对上正抬眸望来的一双焦茶色眼眸。 眼眸里盛满专注和一种近乎纯粹的愉悦,像只得到主人爱抚后心满意足的大型犬。 谢应危见他醒来,停下了舔舐的动作,微微撑起上半身,嗓音还带著晨起的微哑却异常柔和: “主人,您醒了。”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著楚斯年的神色。 “您似乎做梦了?” 楚斯年眨了眨眼,记忆逐渐回笼。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著刚睡醒的绵软: “嗯,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谢应危好奇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楚斯年却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带著点神秘意味的浅笑。 手指从谢应危的发间滑到线条硬朗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保密。” 谢应危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但並未追问,只是顺从地將脸贴回楚斯年的掌心,享受温柔的触碰。 楚斯年望著天花板,眼神有一瞬间的飘远。 他確实梦到了。 梦到多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骯脏僻静的巷道,浓得化不开的杀意和绝望。 梦到谢应危浑身浴血,如同破碎的玩偶般倒在冰冷的地上,身下是同样失去生机的黑熊兽人,鲜血蜿蜒流淌,浸透了两人的身体和周围的地面。 梦到自己当时几乎要停止的心跳,和不顾一切催动太上寄情,强行將对方从死亡边缘拉回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与后怕。 那场景太过惨烈,记忆也太过深刻,即使过去许多年,偶尔仍会入梦。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边將脸颊贴著自己手掌,呼吸平稳温暖的谢应危。 古铜色的皮肤光滑健康,那些狰狞的旧伤疤早已淡化,只余下一些浅色的印记,见证著过往,却不再代表痛苦。 银白色的短髮柔顺地贴在额前,睡袍隨意地搭在身上,露出结实精悍的胸膛和手臂线条。 他现在很好。 健康,有力,甚至因为那场生死劫难和后续的调养,身体状態比在竞技场巔峰时期更加沉稳扎实。 那双眼眸里也不再是死寂、麻木或疯狂的杀意,而是沉淀著安寧,以及只对他展露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恋。 时光荏苒。 那些血与火的挣扎,那些命悬一线的危机,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那些为了一丝渺茫希望而奋不顾身的抗爭…… 都仿佛成了褪色的旧照片,被妥善收藏在记忆深处。 而此刻晨光熹微,爱人在侧,岁月静好。 楚斯年收回飘远的思绪,手指从谢应危的脸颊滑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頜,轻轻挠了挠,像逗弄一只真正的大狗。 指尖在晨光下微微闪烁—— 那里戴著一枚款式简洁却做工精致的银白色指环,恰好圈在他修长的无名指根部,光泽温润。 谢应危似乎很享受这亲昵的挠痒,他微微偏头,用自己布满力量感的大手握住楚斯年的手腕。 在他指节粗大的无名指上,赫然戴著一枚与楚斯年手中一模一样的戒指。 两只戴著对戒的手交叠在一起,银环在晨光中彼此映衬。 他们是伴侣。 法律承认的,在《基本生命权益与平等共存草案》颁布並艰难落实后,第一批正式登记,衝破重重阻力与异样目光,缔结婚姻关係的人类与兽人组合之一。 楚斯年赖床的劲头还没过去,他索性伸手,拽住谢应危睡袍的衣襟轻轻一拉。 谢应危顺势俯身,被他半拖半拽地重新拉回温暖柔软的被窝里。 或许是因为那个不期而至的旧梦,心底残留著一丝未曾消散的后怕与珍视,楚斯年这一次抱得格外紧。 他將脸埋在谢应危宽阔坚实的胸膛,手臂环住精壮的腰身,几乎要將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清瘦的身体紧紧贴著那具充满热度和力量的躯体,不留一丝缝隙。 谢应危被他这近乎依恋的用力拥抱弄得微微一怔。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放鬆了身体,任由楚斯年像只寻求庇护的树袋熊般掛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那只戴著戒指的手,轻轻抚摸著楚斯年后颈柔软的髮丝和光滑的皮肤,另一条手臂则稳稳地环住对方的背脊,將他更密实地护在怀中。 第456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7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在彼此熟悉的气息和心跳声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只剩下这一方被窝里的温暖与安寧。 直到窗外的阳光越过窗欞,將整个房间照得通透明亮,日头已近中天。 谢应危估摸著再躺下去,早餐真要变成午餐了。 他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低头在楚斯年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该起来了,主人。” 声音带著笑意。 楚斯年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还想再赖一会儿。 谢应危不再由著他。 手臂微微用力,先是撑起自己的身体。 在楚斯年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大手一抄,轻而易举地就將裹在睡袍里,尚且带著慵懒睡意的楚斯年整个横抱了起来! “嗯?” 楚斯年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但谢应危並没有將他放回床上,也没有走向门口。 双臂稳稳托住楚斯年,腰腹和肩背肌肉骤然发力,將楚斯年向上轻轻一拋,让他稳稳跨坐在自己一边的肩头上! 这个姿势让楚斯年瞬间高出许多,视线豁然开朗。 睡袍下摆在动作间散开,修长白皙的腿完全暴露出来,踩在谢应危结实的胸膛上。 谢应危则单手扶住楚斯年垂在自己胸前的小腿,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腰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站得笔直,肩背宽阔如磐石,稳稳承载著肩上的重量。 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隨著他的呼吸和轻微的调整而流畅起伏,充满雄性的力量感。 “应危?” 楚斯年一开始有些慌乱,但很快適应了这高高在上的视角。 他低头看著谢应危的头顶和坚实的肩膀,还是忍不住担忧: “你的肩膀和腰……旧伤真的没事吗?” 他记得那里曾经骨裂过。 “早好了。” 谢应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沉稳而篤定,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甚至特意耸了耸楚斯年坐著的那边肩膀,肌肉结实有力地起伏了一下,证明自己状態良好。 楚斯年这才稍稍放心,但脸颊却因两人此刻过於亲昵且充满某种暗示性的姿势,悄悄泛起了红晕。 “那……去洗澡?” 楚斯年小声问,手指卷著谢应危的头髮。 “好。” 谢应危应了一声,就这么扛著坐在自己肩上的楚斯年,迈开稳健的步伐,朝著浴室走去。 很快,水声响起。 起初只有花洒被拧开时,水流衝击瓷砖地面发出的清越哗啦声。 温热的水汽迅速蒸腾起来,模糊了磨砂玻璃,也氤氳了镜面。 规律的水声很快被打乱。 “谢应危……”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比平时更软,带著水汽浸润后的湿润,又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部分,有些含混不清。 尾音微微上扬,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某种无力的嗔怪。 “斯年。” 回应他的是谢应危亲昵的呼唤,不再是“主人”,而是只属於伴侣间的名字。 声音就在耳畔,带著热气,也穿透淅沥的水声。 水声依旧在持续,哗啦啦地冲刷著,但仔细听,却能分辨出其中夹杂著一些更为黏腻暖昧的声响。 楚斯年声音里有羞窘,有失控,也有一丝被逼到极限后自然而然的討饶,软糯得不像话,像浸了蜜的糖,在水汽中化开。 哼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著几声短促的抽气。 谢应危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含糊地融在水声与喘息里,听不真切。 最终,带著哭腔的破碎求饶声变得清晰起来,一声声又娇又软,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邀请。 每个字都浸透了水汽和情动,敲打在湿漉漉的瓷砖墙壁上,又被哗哗的水流声半掩著,只透出令人心尖发颤的余韵。 浴室里,温暖的水流持续洒落,蒸腾的热气包裹著纠缠的身影。 水珠沿著紧贴的肌肤滚落。 一方是低沉坚定的呼唤与主导,另一方是娇软破碎的哼鸣与求饶。 水汽氤氳的私密空间里,所有的克制与矜持都被温热的水流冲刷殆尽。 只剩下最本真的渴望与最直白的爱恋,在哗啦的水声中肆无忌惮地宣泄。 第457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68 橘红色的夕阳光芒慵懒地洒满客厅。 楚斯年在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出一个扁平盒子,塑料外壳有些磨损,贴著的手写標籤字跡也已模糊。 “嗯?这是什么……” 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努力回忆。 “啊,想起来了。” 楚斯年恍然。 最初谢应危被带来这里时,因为担心他白天太过无聊,自己就录了点东西给他解闷。 但楚斯年录完之后並没有再看,再加上时间过去很久,已经忘了自己究竟录了些什么內容。 他兴致勃勃拿著录像带走到电视机前,仔细清理了一下录像带表面的灰尘,小心將其推入机器仓口。 电视屏幕闪烁几下,出现熟悉的画面—— 是当年这间客厅的旧貌,楚斯年坐在镜头前,长髮披肩,对著镜头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嘴唇微动,似乎正要说什么…… 紧接著画面猛地一跳,变成不断闪烁的雪花屏,伴隨著刺耳的“滋滋”电流噪音。 楚斯年:“……?” 他愣了愣,又按了几下快进后退,甚至退出重放。 结果都一样。 只有开头短暂的清晰影像,隨后就是漫长而无休止的雪花噪音。 奇怪。 “应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转头朝厨房方向喊道: “这盘录像带什么时候坏的?你记得吗?” 厨房里传来均匀的切水果声。 谢应危闻声停下动作,探出半个身子,朝客厅看了一眼。 暖黄的厨房灯光勾勒出轮廓深刻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眸里映著楚斯年拿著遥控器有些困惑的样子。 “不知道。” 他语气自然,带著淡淡的笑意。 “可能放太久了吧。” 说完又转身回去,继续將切好的水果细心摆进盘子。 楚斯年瞭然点点头,小声嘀咕: “也是,都这么多年了……不过我都忘了当时录了什么內容。” 他又看向厨房:“你还记得吗?” 谢应危端著摆盘漂亮的水果走了出来,在楚斯年身边坐下。 他用叉子叉起一块多汁的蜜瓜,递到楚斯年嘴边,摇了摇头: “我也忘了。” 楚斯年“啊”地张口吃掉,清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注意力很快被水果吸引,不再纠结那盘坏掉的旧录像带。 “晚上想吃什么?” 谢应危一边餵他,一边问。 “巷口那家新开的融合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好。” 吃完水果,两人换上外出的便服。 初秋的晚风带著些许凉意,他们互相为对方整理了一下衣领,很自然地十指相扣,走出家门。 饭馆確实很近,就在两条街外,散步过去正好。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灯火阑珊。 与多年前相比,街景已然大不相同。 隨处可见兽人的身影—— 有些是结伴而行,笑著交谈;有些是带著幼崽,画面温馨。 当然,也有人类与兽人並肩同行,虽然这样的组合依然不算多数,但已不再像过去那般引人侧目乃至引发恐慌。 曾经象徵著束缚与低等的止咬器和项圈,早已从街头消失。 楚斯年和谢应危牵著手,走在熙攘又平和的街道上。 一个清俊出尘,一个英挺野性。 两人出色的外貌和独特的气质,加上他们明显亲密的姿態,还是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谢应危感受到那些视线,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僵硬不安,或下意识低下头。 他神色坦然,腰背挺直,步伐稳健。 只是偶尔,会微微调整一下与楚斯年交握的手。 或者看似不经意地將另一只手插进口袋又拿出,让无名指上那枚与楚斯年同款的银白色戒指,在路灯下清晰地闪烁一下。 楚斯年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忍不住轻笑,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谢应危低头看他,眼里含著询问。 “没什么。” 楚斯年笑著摇摇头,望向前方已经能看到招牌的饭馆: “就是觉得现在这样不错。” 谢应危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灯火温暖的饭馆,喧闹而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身边触手可及的爱人。 他握紧楚斯年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嗯。” 隨后微微侧头,在楚斯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上那句早已融入骨血,却依然每次说出都让他心底发烫的话: “我也爱你。” ——本位面完—— 第45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1 一九三四年秋,天津卫。 秋风卷过法租界的梧桐,黄叶打著旋儿,萧萧索索地落了一地。 天色灰濛濛地压著,空气里有种潮润的寂寥。 暮色如一块浸湿的灰布沉沉罩下来,唯独“庆昇楼”三个霓虹大字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將朱漆的门廊照得半明半暗。 一辆黑亮的雪佛兰轿车停在戏楼门前。 副官抢前一步拉开车门,谢应危躬身下车,挺括的戎呢大衣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楼內隱约飘出的胡琴声与喧譁人语,到了门外,便被秋风削得只剩几缕断续的幽微。 他顺手解开脖颈间的披风系带,厚重的墨呢披风隨之滑落,副官悄无声息地接住,叠掛在臂弯。 候在门廊下的管事早已躬身迎上,笑容堆得密不透风。 谢应危没看他,只望著楼內隱隱透出的光亮: “我乾爹呢?” “回少帅的话,大帅已在楼上雅座候著您了!” 管事的腰弯得更低,语调諂媚得能掐出水来: “大帅疼少帅,特地包下咱们整个庆昇楼的包厢,说是要给少帅接风洗尘,旁人一概不叫扰了清静。” 谢应危抬了抬下巴算是知晓,逕自撩起厚绒门帘走了进去。 光线骤然明亮。 楼內比外头暖和许多,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和水烟味儿。 正对戏台的二楼最佳位置,霍万山已然在座。 霍大帅生得富態,圆脸盘,油光光的脑门上头髮稀疏,却蓄著一把浓密乌黑的大鬍子,笑起来声若洪钟,震得近处桌几上的盖碗茶盏都仿佛微微作响。 见谢应危上来,他立时推开身旁伺候斟茶的跟班,哈哈大笑著起身: “应危!来来来,就等你了!” 谢应危快步上前,在离霍万山三步远处立定: “乾爹。” “好!好小子!” 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谢应危肩上,满是激赏: “这回跟南边那几个老狐狸周旋,事儿办得漂亮!乾净利落,没墮了咱们爷们儿的威风!我跟你几位叔伯提起来,脸上都有光!” “是乾爹调度有方,应危不敢居功。” 谢应危微微垂眸,语气恭谨,笑容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坐,坐下说话!” 霍万山拉著他在身旁铺了软垫的红木大师椅上坐下,他带来的一眾亲兵和谢应危身后的人也跟著各自落座。 长腿交叠,背脊微微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铺著暗纹锦缎的扶手上,指节修长分明,另一只手隨意搁在膝头,掌心向上微微虚拢。 霎时间,这原本该是丝竹悠扬,水袖翩躚的雅致戏楼,便被一股行伍特有的悍然气场笼罩,空气无端沉重了几分。 霍万山却浑不在意,指著楼下已然准备停当的戏台,兴致勃勃地对谢应危道: “知道你小子不爱那些西洋影戏跳舞厅的调调,特地寻的这地儿。庆昇楼,咱们津门头一份!台柱子是位新冒尖儿的青衣,那身段,那嗓子……” 他咂咂嘴,压低了些声音,眼底闪过男人都懂的光。 “绝了。听一回,保管你喜欢!” 谢应危端起手边刚沏好的花茶,氤氳热气模糊了深邃的眉眼。 他向著霍万山略一頷首,唇角弧度依旧妥帖: “乾爹费心。那便静候好戏开场了。” 灯光暗下,锣鼓未起,先闻一声幽嘆。 那声嘆息从幕后传来,轻得像风拂过柳梢,却让全场瞬间寂静。 戏台上的锣鼓点渐次密集起来,隨著一声悠长清亮的嗩吶引子,台侧“出將”的门帘一挑,那青衣便踩著细碎的步子迤邐而出。 上场时是端庄的台步,足尖微踮,步幅匀称,蟒袍下摆几乎纹丝不动,只那腰间的玉带禁步隨著韵律轻摇,环佩叮咚,每一步都踏在锣鼓点上,稳如磐石。 只一眼,谢应危原本閒適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人身上穿戴的是一身极尽考究的女蟒。 並非寻常戏班里洗褪了色的行头,而是真真切切的华物。 在戏楼顶灯並不十分明亮的映照下,蟒服玄青底子上,金线盘出繁复的团凤与牡丹。 隨著莲步轻移,光线流转间,凤凰的羽翼与牡丹的花瓣仿佛活了般漾开层层晕彩。 袖口与裙摆滚著宽绰的云水纹緙丝边,腰间玉带低垂,禁步轻摇,每一步都牵动著华服上细密的光泽。 头上戴的点翠头面,凤釵珠珞,颤巍巍地衬著一张傅粉施朱后愈发显得精致无瑕的脸。 柳眉入鬢,凤眼含情,唇上一点朱红,艷丽得惊心。 他未开口,只一个凝眸,一个遥望的身段,那通身的气派,便將一位深宫贵女的雍容与幽怨勾勒得淋漓尽致。 待他启唇,唱腔更是清越圆润,如珠落玉盘,又似一线云外之音,裊裊地缠上来: “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暗地堪笑奴兄长,安排巧计哄刘王……” 是《龙凤呈祥》里孙尚香的段子。 可经他唱来,那词句里的欢庆与隱忧,试探与情愫,都仿佛浸透了他自身的一种独特气韵。 水袖翻飞似流云,似回雪,一个转身,蟒袍上华贵的纹饰在光影里倏忽明灭。 每一个气口都精心设计,偷气、换气不著痕跡。 长腔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却又在將断未断之际,陡然注入一股丹田之力,托著那音韵直上云霄,再轻盈回落,余音在樑柱间縈绕三匝。 百转千回,余韵裊裊。 眼波流转,似醉非醉,愁绪与娇慵透过浓墨重彩的妆容直透人心。 谢应危確乎是不常听戏的,这般婉转精细的艺术与他隔著山海。 可此刻却觉每个字音都落在耳膜最痒处。 身段当真如霍万山所言,勾魂摄魄,一把嗓子清凌凌又糯生生,像浸在冰水里又裹著蜜,直往人心里钻。 隨著最后一句的尾音如游丝般裊裊拔起,又稳稳收住,水袖垂落,似两片云霞委地。 就在这俯身抬头,眼波流转的剎那—— 眼波漫不经心地朝上一掠。 恰似一痕月色破开层云,不偏不倚落进谢应危的眼底。 驀然一跳,仿佛被烫了一下。 眼风自敷粉勾红的凤目梢尖飞出,带著舞台上炙热的光,穿透二楼包厢昏昧的距离。 竟如一枚浸了冰又淬了火的针,极细极锐地刺中谢应危心口某处未曾设防的软肉。 时间在那一瞥里被拉长揉皱。 谢应危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壁上灯影似乎隨之晃了晃。 他稳稳端坐的身形未动,魂魄却像被那一眼轻轻叼了起来悬在半空。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錚”地拨动了一声,余震清泠,久久不息。 第45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2 “好!好!好!” 霍万山连喝三声彩,粗獷的笑声几乎要掀开戏楼的顶棚。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伺候的副官道: “没瞧见楚老板这身行头、这副嗓子?金贵著呢!去,拿我的帖子,封五百现大洋,不,一千!赏给楚老板,就说我霍万山说的,这津门的地界儿,往后有他这號人物!” 副官响亮地应了声“是”,转身噔噔噔下楼去了。 霍万山这才志得意满地转向谢应危,捻著鬍子,眯眼笑道: “应危,瞧见没?这位就是近来红透半边天的楚老板,楚斯年!怎么样,你乾爹我这耳朵灵光吧?这庆昇楼的台柱子可不是吹出来的!” 谢应危这才从那一瞥带来的莫名怔忡中彻底抽离。 台上早已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悄无声息地挪动桌椅道具,为下一齣戏做准备。 方才那勾魂摄魄的唱念做打,那惊鸿一瞥的幽深眼神,都像一场过於旖旎的幻梦。 旋即失笑,暗嘲自己竟也入了戏,生出这般错觉。 他敛去眼底残留的异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带来些许真实的熨帖。 “应危对戏曲一道確实所知甚浅。不过方才这位楚老板……” 他略一停顿,似在寻找贴切的形容: “身段、唱腔、做派,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劲儿。乾爹好眼光。” 他抬眼看向霍万山,嘴角含笑,从容有礼: “不瞒乾爹,前些日子奔波劳顿,精神总有些紧著。方才听这一折,倒真觉著鬆快了不少。” 这话显然说到了霍万山心坎里。 他愈发开怀,大掌又拍在谢应危肩上: “是吧?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识货!听戏嘛,就图个舒坦痛快!” 正说著,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穿著乾净短褂的伙计,捧著数个朱漆描金的硕大食盒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戏楼掌柜,亲自上来打千儿: “大帅,少帅,万顺楼刚出炉的热菜送到了,您二位边用边看下一出?” “上来上来!” 霍万山兴致正高。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浓郁香味顿时在雅座间瀰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檀香和兵戈气。 一道道津门名餚被端上铺了猩红桌布的大圆桌: 油亮赤红,掛著琥珀般芡汁的罾蹦鲤鱼。 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罈子肉。 雪白鲜嫩的扒通天鱼翅盛在精致的海碗里。 金黄酥脆的锅塌里脊透著诱人的焦香。 还有清鲜的八珍豆腐、爽口的凉拌海蜇头,並几样精细的宫廷点心。 最后,是一壶烫得滚热的直沽高粱酒。 杯盘碗盏,顷刻间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与台下舒缓的文场弦乐交织在一起。 霍万山亲自执壶,给谢应危斟满一杯酒,醇烈的酒香扑鼻: “来,应危,咱们爷俩儿今天痛快喝几杯!边吃边看,下一出……嘿嘿,听说还是楚老板的拿手戏,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个绝法!” 下一出的锣鼓点换了节奏,不再是方才《龙凤呈祥》的华美端丽,而透著一股子乾脆利落的脆亮劲儿。 门帘再挑,出来的却不是楚斯年一人,而是一队八个梳著大头,穿著各色绣花帔的宫女。 手持云帚,踏著整齐的步子翩然登场,宛如一片移动的锦绣云霞。 她们在台上站定,形成一个半圆的月洞门,云帚轻挥,仿佛扫开深宫重门。 弦乐拔高,清越嗓音如鹤唳九霄破空而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经典唱段,但这开腔的气势,便与方才孙尚香的闺阁情致迥然不同。 只见楚斯年此刻已是醉意微醺,雍容华贵的杨贵妃从宫女们形成的月洞门后,款款移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更为轻盈的宫装,桃红底子满绣折枝花卉,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纱帔,行动间如烟似雾。 头上珠翠略减,却多了一支衔珠点翠的偏凤步摇,隨著他每一步轻移,流苏便颤巍巍地晃出一道迷离的光晕。 眼神已带上三分迷濛,將贵妃等候唐明皇不至,初时烦闷继而借酒遣怀的心绪,丝丝入扣地展现出来。 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他一个轻盈的“臥鱼”身段,腰肢柔若无骨,缓缓折下,几乎与台面平行。 宫装下摆铺开如盛放的花朵,而头上的步摇只珠串轻响。 这身段功力,引得楼下几个懂行的老戏迷几乎要喝出彩来,又猛地记起楼上大帅在,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戏至中场,贵妃酒意渐浓,愁绪转为娇憨怨愤。 左手水袖猛地向后一甩,如白虹贯日,长长的袖梢精准地掠过宫女手中托盘里的小小酒盅。 酒盅被袖风带得滴溜溜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贵妃却头也未回,右手云帚顺势向前一点,做了一个仰颈饮酒的姿势。 而那只飞起的酒盅,竟不偏不倚,堪堪落在他微微后仰的额头之上,稳稳停住! 盅中並无真酒,但这份对力道、角度、时机妙到毫巔的掌控,已足够惊心动魄。 “通宵酒,啊,捧金樽……” 唱腔在这一刻转为一种酣畅淋漓的嫵媚,仿佛真已玉山倾颓。 额头上的酒盅隨著他细微的头部动作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坠落。 他就这样顶著酒盅,在宫女们的环绕下,继续著醉步、旋身、下腰…… 一连串高难度的身段行云流水,惊险万状又美不胜收。 满场静得能听见针落。 连原本正夹了一筷子罈子肉的霍万山,都忘了把肉送进嘴里,张著嘴,目不转睛。 谢应危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 他看著台上那抹桃红的身影,看他如何在极致的柔媚中,展现出炫技般的控制力。 终於,在一连串令人屏息的表演后,贵妃醉態可掬,被宫女搀扶下去。 贵妃最后一个回眸,眼波横扫,额上酒盅隨著他甩头的动作轻盈滑落,被他反手云帚一抄,悄无声息地捲入袖中。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怀疑方才惊险万状的一幕是否真实发生过。 “好——!!!” 霍万山猛地回过神来,拍案而起: “绝了!真他妈绝了!楚老板这是真神仙啊!赏!再赏!把我车上那对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翡翠鐲子拿来,赏给楚老板!” 他激动得满脸红光,转头用力拍打谢应危的胳膊: “应危!瞧见没?这手『顶盅醉步』!老子听了一辈子戏,头一回见著活的!值了!今儿这顿酒值大发了!” 谢应危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望著空无一人的戏台,那里仿佛还残留著那抹桃红的身影和惊险的弧光。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確是人间绝艺。” 第46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3 接下来的几齣戏,也是庆昇楼里上好的角儿。 有老生苍凉激越的《空城计》,有武生打得眼花繚乱的《三岔口》,功底扎实,喝彩声亦是不绝。 只是珠玉在前,总觉少了那一份勾魂摄魄的惊艷。 雅座间酒菜香气与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混杂在一起。 霍万山吃得酣畅,直沽高粱一杯接一杯,就著罾蹦鲤鱼酥脆的鳞甲和罈子肉肥腴的油脂,大谈津门趣闻。 哪家赌场新来了南洋的荷官,哪个码头又起了纷爭被他手下弹压下去,梨园行里最近又捧红了哪个小旦…… 他声若洪钟,时不时爆出粗豪的笑声,震得杯盘轻响。 谢应危吃得不多,酒也是浅尝輒止。 他坐姿依旧挺拔,听得认真,偶尔在霍万山问及时,才简短回应两句关於南边风物或军中见闻的话,语调平稳,不疾不徐。 “乾爹。” 趁著台上锣鼓稍歇的空当,谢应危斟酌著开口: “关於北边铁路沿线那几个镇子的防务交接,还有之前提到改编保安团的事……” “嗐!” 霍万山大手一摆,直接打断他,一块锅塌里脊塞进嘴里,含糊道: “急什么?那些个破事,交给下面那帮兔崽子们先折腾去! 你刚在南边立了大功,风尘僕僕回来,是让你歇著享福的,不是让你立马又钻进那些公文地图堆里。” 霍万山瞪他一眼,只觉得这个乾儿子怎么比他还像老古板。 隨即又放缓了神色,带著长辈的关切: “住处我都给你安排妥了,法租界那边一栋小公馆,清净,洋玩意儿也齐全,比你以前住营房强百倍。 缺什么,少什么,直接找宅子里的管家,別跟我客气!” 他拍了拍胸脯: “你是我霍万山的乾儿子,在这天津卫就得有少帅的排场!” “谢乾爹费心。” 谢应危頷首,举起酒杯。 “这就对了嘛!” 霍万山满意地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今晚不看那些烦心事了,就看戏,喝酒!改明儿休息好了,精神头足了,再说別的!” 台上锣鼓再次响起,是一出热闹的群武戏,刀枪並举,呼喝连连。 酒过三巡,台上的武戏正演到热闹处,楼下掌柜的却躬著身引著两人上了楼。 前面是满面堆笑,不住作揖的戏班班主,后面跟著的,正是已换下戏服却未曾卸去油彩的楚斯年。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料子普通,像是匆匆套上的。 可正因如此,反衬得那张依旧描画著精致妆容的脸庞,有种奇异而夺目的反差。 粉墨勾勒的眼角微微上挑,胭脂晕染的唇色在灯下依旧穠丽,构成一种既靡丽又脆弱的观感。 “大帅,少帅,打扰二位雅兴了。” 班主深深一揖,满脸諂笑: “楚老板特来给二位爷谢赏。大帅厚爱,楚老板感念不尽!” 楚斯年跟在班主身后半步,並未多言,只微微垂首,双手虚拢在身前。 身量在男子中不算极高,却因极佳的肩颈线条和细瘦腰身,显得格外修长。 此刻安静站著,方才台上惊心动魄的“顶盅醉步”所带来的凌厉感已尽数敛去,周身又縈绕著那种属於青衣的含蓄风致。 霍万山哈哈大笑,显然极受用: “楚老板客气!坐,坐下喝一杯!” “不敢打扰大帅雅兴。” 楚斯年开口,声音已卸去戏腔的拔高与华丽,是清润平和的男声,略带一丝唱久后的微哑,却意外地好听。 他接过班主递上的小酒盅,双手捧起,向霍万山敬酒: “谢大帅厚赏,斯年愧领。” 姿態恭顺,动作流畅,执杯的手指纤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有著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 敬过霍万山,他又转向谢应危。 目光相接的剎那,谢应危注意到那双被浓重眼妆强调过的浅色眸子里清晰地映著室內暖光,清澈得像蓄著一汪山泉。 方才台上惊鸿一瞥的幽深,仿佛只是错觉。 “少帅。” 楚斯年微微頷首,同样奉上酒盅。 谢应危举杯回敬,语气平稳:“楚老板好技艺。” 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对方依旧柔韧的腰肢线条和执杯的手。 確实难得,男子之身,竟能將女子的形神揣摩並展现到如此地步。 但也仅此而已了。 若非乾爹盛情,他此刻或许更愿在书房看地图,或去校场看操练。 简单的礼数尽到,班主便识趣地引著楚斯年告退。 霍万山也不多留,挥挥手,注意力又回到台上的武生开打。 楚斯年转身,月白长衫的下摆隨著动作轻轻一盪。 就在他即將迈出雅座门帘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並未完全回头,只是侧过身,脸向著门外,目光向后瞥来。 恰恰撞上谢应危尚未完全收回的视线。 像蜻蜓点破寂静湖面的一圈涟漪,像深夜曇花无人时的一现。 隨即,门帘垂下,遮去那抹月白的身影和惊心动魄的侧顏。 谢应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这梨园之地,能让那么多豪客巨贾,文人政要流连忘返,一掷千金。 第46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4 正吃著鲜嫩入味的扒通天鱼翅,从门外进来的副官忽然凑近,俯身在霍万山耳边低语几句。 霍万山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粗重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低声骂了句: “他娘的,这帮废物!屁大点事都办不利索!” 將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碗碟叮噹作响。 他转向谢应危,方才的兴高采烈被一层烦躁覆盖,带著几分歉意: “应危,你看这事儿闹的……码头那边出了点乱子,我得亲自过去瞅一眼。本来说好了,今晚带你再去百乐门或者別的地界儿鬆散鬆散,这下……” 他搓了搓手,有些訕訕。 谢应危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 “乾爹言重了,正事要紧。应危这边无妨。” “好,好,你懂事。” 霍万山拍了拍他的肩,又看了一眼台下还未结束的戏,可惜得很: “你別急著走,这戏班子不错,看完再回去,算替我享受享受!住处钥匙回头给你送去。” 说完,他不再耽搁,带著几个亲信,风风火火地下了楼,靴子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咚咚作响,很快消失在戏楼外汽车的引擎声中。 雅座里骤然空旷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应危和他带来的两名亲隨。 台上的戏还在唱著,热闹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再难入耳。 谢应危重新坐下,慢慢將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吃完,又夹了几筷子凉拌海蜇头。 胃里有了七八分饱,他便停了箸。 桌上菜餚琳琅满目,许多才动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看著那些犹自散发著热气的精致食物,眼神沉静无波。 幼时顛沛,飢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对粮食有种近乎本能的珍惜。 后来即便身居高位,也极少如此铺张。 今日是乾爹做东,他不好多言,但浪费总是不该。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静静坐在那里,直到台上最后一齣戏唱完,锣鼓歇下,观眾稀稀拉拉地散去,戏楼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留几盏照路的孤灯。 “打包。” 谢应危这才对身后的亲隨吩咐道。 亲隨立刻应声,找来戏楼的伙计,取来乾净的食盒,將桌上剩了大半的佳肴仔细分类装好。 罾蹦鲤鱼、罈子肉、鱼翅、锅塌里脊…… 一一收拢。 谢应危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走下楼。 他步履平稳地走向停在门外的汽车。 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 就在谢应危弯腰准备上车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直起身,看向跟在身侧的亲信王副官—— “王靖,这戏园子里,像今日这般得了厚赏,角儿亲自来谢,是惯例么?” 王副官愣了一下,略一思索,恭敬答道: “回少帅,规矩上倒没明文,但像大帅这样身份的贵客,打赏又如此厚重,班主带著角儿来敬杯酒表表谢意,是梨园行里常见的做派,也算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谢应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戏楼后台那扇隱约透出昏黄灯光的小门。 “去后备箱,把那几盒新到的吕宋雪茄,还有那两瓶法兰西的白兰地,拿去后台,给班主和诸位辛苦的师傅们分一分,算我一点心意。” “是。” 王副官立刻应道,转身就要去取。 “等等。” 谢应危叫住他。 王副官停步回身。 谢应危沉吟剎那,夜色掩去眼底细微的波动。 语气依旧平淡,补充道: “单独备一份给楚老板。就说是谢他今晚的戏。” 王副官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诧异,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收敛情绪,低头称是: “明白。” 谢应危不再多言,弯腰坐进汽车后座。 车门关上,將深秋的寒气和戏楼残留的靡丽气息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后台狭窄而拥挤。 卸了一半妆的伶人们正说笑著收拾自己的行头匣子。 班主捏著霍大帅赏的厚厚红包和那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鐲子,脸上笑开了花,正跟几个老师傅低声说著什么,语气兴奋。 王副官带著两名士兵捧著东西进来时,这番热闹顿时静了一静。 当兵的气场与这脂粉堆格格不入。 “班主,叨扰。” 王副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口吻: “少帅吩咐,一点小意思,给诸位师傅润润喉,解解乏。” 士兵將装著雪茄和白兰地的礼盒放在一张还算乾净的条案上。 班主受宠若惊,连忙拱手: “哎哟,这怎么敢当!!少帅太客气了!替小的们多谢少帅厚赏!” 一眾伶人和师傅们也纷纷跟著道谢,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好奇与敬畏的目光投向那些显然价值不菲的舶来品。 王副官略一頷首,目光在略显杂乱的后台扫视一圈。 角落里,楚斯年正背对著眾人,对著墙上一面水银有些斑驳的旧镜子,用浸了豆油的棉纸,一点点擦拭脸上浓重的油彩。 镜子里映出他小半张侧脸,胭脂和粉彩被拭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肤色,动作不疾不徐,透著一种与周遭嘈杂剥离的静謐。 王副官走了过去,手里多了一个更为精致的锦缎盒子。 “楚老板。” 楚斯年动作未停,直到將眼角最后一抹红晕擦净,才从镜子里看向王副官,浅色的眼眸恢復了本身的澄澈。 “少帅另外吩咐,这份是单独给楚老板的,谢楚老板今晚的戏。” 王副官將盒子放在楚斯年手边的妆檯上。 他谨记吩咐,未提及其他。 楚斯年擦拭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锦盒上。 盒子不大,但用料和做工显然比外面那些礼盒更考究。 后台原本偷瞄过来的视线,此刻更多了几分探究与羡慕。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盒子,而是转过身面对王副官,脸上没什么特別的欣喜: “劳烦长官回稟少帅,斯年愧不敢当。今晚是分內之事,当不起如此厚赠。” “少帅一片心意,楚老板收下便是。” 王副官深知其中分寸。 楚斯年静默片刻,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唇角已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此,便请长官代斯年多谢少帅美意。” 他这才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將盒子拿起並不打开,只是轻轻握在手中。 王副官任务完成,不再多留,点头示意后便带人离开。 第46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5 王副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后台刻意压低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几个年纪比楚斯年小些,跑龙套或刚学戏不久的孩子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著遮掩不住的好奇和亲昵的嬉笑。 “楚老板!楚老板!” 一个脸蛋圆圆,眼睛亮晶晶的少年挤在最前面,压著嗓子笑嘻嘻地问: “那位少帅爷,单独给您送了什么好东西呀?快让咱们开开眼唄!” “就是就是,瞧瞧嘛,楚哥,咱们又不要您的。” 另一个瘦高个附和,伸长了脖子去看。 班主和老师傅们笑著摇摇头,也不制止,自顾自去分雪茄和洋酒了。 班子里的气氛向来如此,台上规矩严,台下却亲厚。 尤其是对楚斯年这样有本事却没架子,还常常照应师弟们的台柱子。 楚斯年已用干布巾擦净了脸上的水珠,正对镜梳理长发,闻言也没回头,只淡淡道: “想看?自己打开看便是。” 几个少年互相看了看,吐了吐舌头,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圆脸少年小心翼翼地从藤箱里拿出那个锦缎盒子,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卡扣。 里面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著一块腕錶。 表壳是简约的银白色金属,錶盘素净,只有纤细的指针和几个小小的罗马数字,錶带是深色的鱷鱼皮。 “这……这是手錶?” 圆脸少年拿起来,分量不轻。 “瞧著是洋玩意儿,肯定很贵吧?我在劝业场那边好像见几个坐汽车的少爷戴过类似的……” “废话,少帅送的能是便宜货?” 瘦高个嘖嘖两声,又有些困惑。 “不过这表……看起来好素净,不像那些镶金嵌玉的怀表那么晃眼。” 他们不识得这是瑞士某家顶级钟錶工坊的定製款,只凭直觉知道价值不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把玩了一会儿,好奇心又转到別处。 圆脸少年把表小心放回盒子,凑近楚斯年,挤眉弄眼: “楚老板,你刚才上去敬酒,看清楚那位谢少帅长啥样没?听说他年纪还没到三十呢,怎么就当了那么大的官儿?” “高不高?胖不胖?是不是跟霍大帅一样,也留著大鬍子,说话跟打雷似的?” 另一人插嘴。 “抽不抽大烟?身上是不是一股子枪油味儿?” “哎,最要紧的是,帅不帅啊?” 一个年纪最小,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少女脱口而出,立刻被同伴轻捶了一下。 “就知道看脸!” 楚斯年此时已梳理好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在脑后松松綰了个髻。 他转过身,面对著这群嘰嘰喳喳的孩子,那张洗净铅华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少了几分台上的穠丽,多了几分清冷的真实。 听著他们七嘴八舌的问话,沉吟片刻。 就在少年们以为他不会回答这种无聊问题时,楚斯年眼帘微抬。 他並未用平常说话的声调,而是略提了气,以一种清润微哑,带著明显戏腔韵白的口吻悠悠念道: “若问起那尊容相貌啊——” 他拖了个小小的腔,眼波在几个孩子脸上轻轻一扫。 其他人立刻被这熟悉的腔调吸引,屏息静听。 “真真是——獐头鼠目,驴脸猪腮,凹面凸额,活脱脱钟馗见了也要退避三舍,夜叉瞧了亦觉自愧弗如!哪及得咱们台上潘安宋玉半分风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唱念俱佳,將一句根本不存在於任何正经戏文里的词儿,说得活灵活现。 尤其最后摇头摆手,仿佛多看一眼都伤眼的嫌弃模样,惟妙惟肖。 “噫——!!!” 几个孩子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齐齐发出一阵夸张的倒抽冷气声和嫌恶的唏嘘。 “我的娘哎!长成这样?”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当少帅,这是靠长相嚇死敌人吧?” “钟馗都退避三舍……那得多嚇人!” “散了散了,晚上要做噩梦了!” 孩子们一边嘻嘻哈哈地控诉著楚斯年败坏他们对少帅的幻想,一边做鸟兽散,跑去围观师傅们分洋酒了。 第46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6 后台一角恢復安静,楚斯年脸上的戏謔褪去,只剩下一点未尽的浅淡笑意留在唇角。 他没有立刻去收拾东西,反而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面水银斑驳的旧镜子。 就这样看著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倏然,停留在唇角的浅淡笑意加深,像是被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念头逗乐。 他微微偏了偏头,粉白色的髮丝隨著动作滑过颈侧。 “潘安……宋玉……”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刚才逗弄孩子们时隨口拈来的戏词。 镜中人眉眼弯弯,笑容不同於台上贵妃的嫵媚,也不同於人前的温雅或疏离。 楚老板。 楚斯年。 这一身足以乱真的功夫,却是楚斯年在系统空间里,用积分兑换顶级熟练度后,仍不知疲倦地苦练了无数个“模擬年”才得来的。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每一口呼吸,都反覆锤炼直至融入本能。 即便此刻卸去粉墨,深入骨髓的戏曲韵律感依旧淡淡地縈绕在他周身。 孩子们笑闹著散去后,楚斯年又垂眸看了一眼锦盒中那块线条冷冽的腕錶。 触手微凉,做工精良。 即便是他这个对西洋物件不算精通的人,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位谢少帅出手倒是阔绰得很,礼节上也挑不出错处,甚至有点过於周全了。 他將盒子盖好,小心地放回藤箱底层,用几件柔软的旧衣掩好。 这才起身,对还在收拾的班主和师傅们微微頷首: “班主,诸位师傅,我先走一步。” “誒,楚老板慢走,今儿辛苦!” 班主满脸是笑地应著。 “楚哥路上当心!” 几个孩子也探头摆手。 楚斯年拎起藤箱,披上一件半旧的藏青呢子大衣,独自走出后台侧门,很快融入门外深秋清冷的夜色中。 直到確认那道清瘦的身影確实走远了,后台里原本热闹的气氛才微微一滯,议论声低低蔓延开来。 “你们觉不觉得……” 一个正在小心翼翼擦拭头面的老师傅停了手,压低声音: “楚老板自打那事儿以后,人是越来越稳了?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 “岂止是稳了!” 旁边一个收拾刀枪把子的武行接口,语气带著感慨: “简直是换了个人!一年前那会儿,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不言而喻的东西。 几个年轻些,尤其是暗暗仰慕著楚斯年台上风华与台下清冷姿容的学徒,脸上则露出几分不忿。 “这才该是楚老板的样子!” 一个平日沉默寡言,却最是刻苦练功的少年突然出声: “台上是角儿,台下也自有风骨。哪儿像以前……” “就是!” 另一个附和,语气愤愤: “以前那个姓林的算个什么东西!仗著家里有几个臭钱,把楚老板哄得魂儿都没了!楚老板那是多好的人,多高的天赋?全耽搁在他身上了!还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带著难堪与心疼。 半年前,楚斯年在庆昇楼还是个不温不火,甚至有些边缘的青衣。 他容貌生得极好,光凭这张极適合青衣的脸蛋和柔韧的身子,本是极扎眼,易红的底子,奈何心思全然不在戏上。 不知怎的,痴迷上一位常来听戏的富家少爷,林家的大公子。 林少爷贪恋他的容貌与台上风情,甜言蜜语,礼物不断,却从无真心,更无可能將一个男戏子当真纳入家族。 楚斯年却一头栽了进去,深陷情网,荒废了功夫,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人。 后来林少爷玩腻了,家里又催著出国,便想抽身。 楚斯年苦苦哀求不成,竟用了最决绝也最愚蠢的法子—— 在林公馆门外,用一截戏台上的白綾悬樑,以死相逼。 虽被路人救下,没真的丟了性命,却將一桩梨园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成了整个天津卫茶余饭后的笑谈。 林少爷受惊,更觉丟脸,匆匆登船远渡重洋,连句话都没再留下。 那是个腊月里最冷的日子。 楚斯年得知消息后,失魂落魄,在林公馆外的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冻僵昏死过去。 是被巡街的警察发现,才捡回一条命。 等他再醒来,躺在戏班那间简陋的宿舍里,高烧数日。 所有人都以为他即便活过来,怕也是废了,要么继续疯魔,要么就此颓唐。 可他没有。 高烧退去后,他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的痴嗔如同被一场大雪彻底覆盖,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不再提林家少爷一个字,也不再整日恍惚。 他开始重新吊嗓子,重新压腿下腰,近乎自虐地投入练功,对戏文唱腔的领悟也仿佛开了窍,突飞猛进。 直到一次偶然的救场,他顶替抱恙的台柱子登台。 一折《贵妃醉酒》,唱做俱佳,尤其是一手前所未见的“顶盅醉步”,震惊四座。 自此,楚老板这个名字才真正在津门梨园响了起来,成了庆昇楼乃至整个天津卫数得著的名伶。 “变了个人……” 班主喝了一口刚倒出来的白兰地,咂咂嘴,神色复杂。 “是变了。现在的楚老板戏是真好,人也省心。” “管他变不变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武行师傅一摆手: “现在的楚老板,有本事,有脾气,也不惹那些糟心烂事,给咱们班子挣脸面!这就够了!我就喜欢现在的楚老板!” “对!喜欢现在的!” “以前的……別提了,晦气!” 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后台重新响起收拾箱笼,归置道具的声响。 第46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7 法租界的这处小公馆果然如霍万山所言,环境清幽,陈设洋派而舒適。 谢应危对此並无太大感觉,於他而言,住处只是歇脚之地,区別仅在於是否安全与安静。 书房里,檯灯洒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谢应危换下了戎装,只著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桌上摊开著几张天津地图,以及几份看似普通的商行往来文件和市井小报的剪报,手边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他这次南行,表面是调解地方军阀摩擦,手段雷霆。 结果圆满,不仅得了南京方面的嘉奖,更在错综复杂的南地关係中,为霍万山一系开拓新的联络通道,稳固了后方。 乾爹召他回津,明面上是述职,是奖赏他劳苦功高,让他休息,享受少帅应有的排场。 实际上,是让他这个既得信任,又与新近功劳绑定的自己人,回来协助整顿日益复杂的天津防务。 华北局势,暗流汹涌。 日本人蠢蠢欲动,浪人滋事,间谍活动频繁。 本地帮派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时而乖巧,时而跋扈。 霍万山需要他这个沉稳干练的义子来展示军威,震慑宵小,同时也梳理內部,看看是否有不乾净的枝蔓需要修剪。 但这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南京方面密令的核心,是调查一条深潜於天津港的特殊物资走私网络。 输送的並非寻常的烟土或军火,而是向日本关东军及在华秘密科研机构输送“稀有战略物资”与“特殊人员”。 但涉及租界,受领事裁判权保护,若无確凿证据,中国军警连大门都进不去,稍有不慎便是外交风波。 南京方面態度曖昧,既要查,又不能明著撕破脸。 天津这潭水,太浑了。 日、英、法、意……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黑帮、商会、军阀、情报网盘根错节。 霍万山是地头蛇,可这条蛇的七寸是否被人拿住,麾下是否已有蛀虫被收买渗透,谁也不敢保证。 他必须以“休整”的姿態出现,不能打草惊蛇。 看戏,赴宴,接受馈赠,偶尔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防务交接…… 这才是谢少帅此刻该做的。 思绪如乱麻,却被他一丝一缕地强行理清,压入心底。 合上文件,收起地图,將所有痕跡掩去。 夜已深。 他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窗外,租界的街道安静异常,只有远处巡捕房隱约的哨音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霓虹灯的光怪陆离被阻隔在外,这里只有沉沉的黑暗与寂静。 沐浴过后,身体是鬆弛的,大脑却依旧高速运转著。 躺在柔软的西式大床上,闭上眼,天津错综复杂的街道图、各色人物的脸、情报上的只言片语…… 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轮转。 不能急,不能乱。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纷乱的影像才渐渐模糊褪去。 疲倦终於压过紧绷的神经,將他拖入不甚安稳的睡眠。 梦境无声,色彩却浓烈得诡异。 谢应危发现自己不在二楼的雅座,而是站在庆昇楼空旷的戏台中央。 脚下是光洁的木质台板,头顶是沉重的暗红色帷幔。 台下的观眾席淹没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灯,將台面照得一片惨白。 他穿著一身挺括的戎装,手里却莫名端著一只白瓷的酒盅,里面漾著清冽的液体。 对面,楚斯年背对著他。 不是贵妃的宫装,而是一身更为利落也更为华丽的虞姬扮相。 鱼鳞甲,锦绣斗篷,头戴如意冠,雉尾长翎,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鸳鸯剑。 背影纤细却挺拔,长发在戏装冠戴下只露出几缕,垂在颈后。 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天地间一片死寂。 忽然,楚斯年动了。 他並未回头,只是手腕一振,“鏘”的一声清越龙吟,宝剑出鞘半尺,寒光在惨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身形如风中弱柳般猛地一个迴旋,剑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点向谢应危手中酒盅的底部。 谢应危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手中微微一震,酒盅便已脱手,却不是坠落,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顺著雪亮的剑身向上滑去! 瓷与金属摩擦,本该有声,梦中却依旧寂然,只留下惊心动魄的轨跡。 楚斯年隨著剑势继续旋转,腰肢柔韧如无骨,雉尾翎在他急速的转动中划出迷离的光圈。 酒盅滑至剑身中段,他忽地仰面下腰,剑尖指向虚空,酒盅顺著剑脊继续滑落,眼看就要坠地—— 就在这一剎那,他腰肢猛地弹起,头部顺势向后一仰,檀口微张。 滑落的酒盅不偏不倚,堪堪落入他口中。 他並未用手,只以牙齿轻轻咬住杯沿。 动作行云流水,险到极致,亦美到极致。 紧接著,他保持著头颈后仰的姿势,凤眼斜斜上挑,穿过自己扬起的雉尾翎和剑身的寒光,精准地钉在谢应危的脸上。 是一种淬了冰又浸了火,直白的勾引与挑衅。 浓墨重彩的眼妆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喉结极轻地滑动,杯中的酒液正被他徐徐饮下。 隨即缓缓直起身,牙齿鬆开,空了的酒盅落下,被他反手一剑,剑鞘一兜,悄无声息地纳入袖中。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锣鼓喧囂都更令人心悸。 他依旧看著谢应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谢应危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杯托还残留著酒盅被挑走时的微震感。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抹华丽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变得越来越模糊…… “嗬——” 谢应危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沁出一层薄汗,心臟在静夜里咚咚地跳得又快又重。 臥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租界路灯微弱的光。 哪里有什么戏台、剑光、酒盅? 只有梦中媚眼如丝,勾魂摄魄的一瞥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带著冰冷的剑锋与灼人的视线矛盾地交织著,久久不散。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深吸几口清冷的夜气,靠坐床头缓了片刻,心跳才渐渐平復。 ……真是荒唐。 定是昨日听戏印象太深又思虑过甚,才生出这般光怪陆离的梦境。 怪不得津门那么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甚至那些刀头舔血的江湖豪客,都愿意往那戏园子里砸钱,一待就是大半宿。 这位楚老板,名动津门的青衣,確实不一般。 连他这样素来对声色娱情寡淡,心思大多用在谋略与刀锋上的人,不过偶然一见竟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甚至扰了清梦。 谢应危重新躺下,试图再次入睡。 然而一闭上眼,滑过剑锋的瓷盏与浓墨重彩下妖异勾魂的眼眸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清晰得纤毫毕现,比任何亟待处理的公务文件都更顽固地占据著他的思绪。 翻来覆去,枕衾间仿佛都沾染了若有似无的脂粉冷香和金属寒气。 心底那点微妙的烦躁逐渐堆积。 谢应危倏地睁开眼,眸子里再无半点睡意,只剩下一片清醒的沉黑。 他不再勉强自己,乾脆利落地掀被起身。 隨手拿起搭在床尾椅背上的深灰色开司米外套披在睡袍外,走到书桌前按亮檯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臥室角落的黑暗,也將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睡袍的丝绒质地柔软,却丝毫未折损他肩背挺直的线条,反衬得那身形越发修长利落。 未加梳理的黑髮略显凌乱地垂落额前,却更添几分褪去白日严谨后的疏朗。 眉宇间惯常的沉稳仍在,只是眼底深处因睡眠不足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倦色,又被强行压下的锐意所取代。 那种地方声色迷眼,惑人心神,除非必要,还是少去为妙。 第46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8 因那场梦境的打扰,谢应危只浅眠了几个时辰,几乎彻夜处理密函与地图,此刻面上却无多少倦色。 他按部就班完成上午的行程—— 回拜几位津门耆老,又礼节性地造访法租界几位与霍万山有旧的外国领事。 午后才略得空閒。 他吩咐只带一名贴身警卫,包了两辆黄包车,前往南市清风茶楼。 一位昔年同窗,如今在津门报界与三教九流间都有些门路的旧友约在那里敘话,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得些风闻巷议。 车入南市,喧囂渐起。 清风茶楼就在庆昇楼附近,一条繁华与杂乱交织的街巷。 天色尚早,庆昇楼方向已隱约传来胡琴与吊嗓的咿呀声,隔著一段距离,飘飘渺渺。 谢应危並无意驻足。 正思忖著稍后该如何不著痕跡地引出话题,一阵突兀的喧譁夹杂著女子尖利的哭叫,刺破了街市的嘈杂,隱隱从戏楼方向传来。 谢应危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车夫停下。 侧耳细听,哭闹与斥骂声愈发清晰,中间还夹杂著器物摔打的脆响,源头確是庆昇楼无疑。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时候尚有一截。 即便耽搁片刻,也误不了正事。 略一沉吟,他对车夫道: “师傅劳驾,拐去戏楼那边瞧瞧。” 黄包车夫应了一声,调转方向,小跑著拐入通向庆昇楼的岔路。 尚未靠近,远远便瞧见戏楼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外围,赫然站著几个身穿黑色警察制服,腰挎盒子炮的巡警,正拦著看热闹的百姓,一脸不耐。 戏楼门口,似乎正上演著另一齣戏码,气氛紧绷。 一个穿著团花绸缎长衫,戴著金丝眼镜,瞧著人模狗样,眉宇间却满是跋扈之气的年轻男子,正斜睨著挡在身前的班主,声音拔得老高: “少废话!爷今天就要带小艷秋走,谁来都不好使!” 这便是赵二,天津警察厅实权科长的內弟。 他姐夫手握治安与稽查权柄,在南市这一亩三分地颇有权势。 赵二仗著这层关係,在商界娱乐界横行无忌,尤好狎玩戏子伶人。 坊间早有传言,曾有不愿就范的伶人被他折腾得再也登不了台。 他身后除了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赫然站著三四名穿黑色警察制服的巡警,眼神闪烁,显然是得了上头招呼,来替这位“二爷”行方便的。 被两名巡警一左一右强行扭住胳膊的,正是才刚冒头不久,容貌娇俏的小花旦,艺名小艷秋。 瞧著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此刻嚇得脸色惨白,戏妆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挣扎著哭喊: “班主!班主救我!我不去!我不去他府上!” 班主急得满头大汗,不住作揖打躬,脸上赔著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二爷!赵二爷您息怒!小艷秋年纪小,不懂事,今儿个身子也不爽利,怕是伺候不好二爷。您高抬贵手,改日,改日班子一定专程上门,给您唱全本的堂会!” “身子不爽利?” 赵二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捏小艷秋的下巴,被女孩惊恐地躲开,他脸色一沉: “爷看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 巡警闻言,手上加劲,拖著小艷秋就要往停在旁边的汽车里塞。 几个胆子大些的戏班武行和年轻学徒,眼见小艷秋真要被抓走,红著眼就想上前拦阻。 却被赵二带来的家丁和巡警粗暴地推搡开,枪托毫不客气地砸在肩背,痛呼声顿时响起。 “反了你们了!” 赵二厉声喝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著阴冷的光: “妨碍公务,衝击警员,信不信把你们全抓进去吃牢饭?!” 班主扑到赵二脚边,涕泪横流: “二爷!二爷您行行好!她还是个孩子啊!您要听戏,我们班子隨叫隨到,绝无二话!求您放过她吧!” 他死死抱住赵二的腿。 “滚开!” 赵二嫌恶地一脚踹在班主心窝,班主痛哼一声,翻滚在地,蜷缩著咳嗽起来。 小艷秋的哭声已经嘶哑,充满了绝望。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远远看著,脸上有不忍,有愤怒,更多的却是麻木与畏惧。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淌: “造孽啊……又是赵二这个活阎王!” “可不是,听说前年强娶了庆云班那个小生,没过三个月人就没了……” “顺著他也没好果子吃,梨香苑那个顺从了的,被他玩弄得……” “少说两句!让那帮黑皮狗听见,有你受的!” 黄包车在人群外围停下。 谢应危坐在车上,並未立刻起身,只隔著一段距离冷眼看著这一幕。 他这些年戎马倥傯,多在前线与各方势力周旋。 虽知地方多有齷齪,却也少见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倚仗警权强抢民女的囂张行径。 尤其那班主被踹倒时,周围巡警竟无一人稍加阻拦,反而隱隱呈包围之势,护著那赵二。 谢应危眉头蹙紧,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正待示意警卫上前—— “放开她!” 一个清泠泠却带著明显怒意的声音,突兀地划破现场的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 楚斯年疾步而来。 他似是刚从住处赶来,身上只隨意罩了件半旧的菸灰色薄棉袍,长发未及仔细梳理,略显凌乱地披在肩后。 脸上乾乾净净,未施脂粉,却因急促和怒气,眉眼间晕开一抹惊心的冷冽。 他径直走到赵二面前,目光先扫过被踹倒在地,痛苦呻吟的班主,又落在被扭住哭得几乎脱力的小艷秋身上,最后才冷冷地钉在赵二脸上。 “赵二爷。” 楚斯年开口,带著梨园名角儿特有的那股子抑扬顿挫的劲儿,此刻全化作了锋利的冰碴子: “青天白日,警察持枪,强抢庆昇楼的学徒。您姐夫执掌治安,便是如此治安的么?还是说,这天津卫的警察厅,如今已成了您赵二爷私家的打行?” 他顿了顿,不给赵二插话的机会,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誚: “想要听堂会,递帖子,出价钱,班主自会安排。这般行径与土匪绑票有何分別? 也不怕脏了您这身体面衣裳,污了赵科长清廉的名声?” 第46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9 楚斯年的出现,让原本一面倒的混乱场面骤然一静。 谢应危坐在黄包车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穿著菸灰棉袍,素麵朝天的身影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未上妆的楚斯年。 卸去舞台上浓墨重彩的勾勒,眉眼依旧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却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穠丽风情,多了几分清冷与疏离。 只需一眼,谢应危便无比確信—— 这就是昨夜台上顛倒眾生的贵妃,梦中剑挑酒杯,媚眼如丝的虞姬,也是昨日雅座间惊鸿一瞥,留下莫测笑意的青衣。 此刻的楚斯年,脸上没有任何油彩或表情作为偽装。 只有因怒意而紧绷的下頜线条,和那双浅色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讥誚。 与台上台下见过的都不同。 谢应危原本已按在车沿准备起身的手缓缓收了回来,眼底沉淀出诧异。 又微微向后靠了靠,示意警卫不必动作。 他倒要看看,这位名动津门的楚老板,面对这等局面又有何手段。 另一边,赵二被楚斯年劈头盖脸一番夹枪带棒的质问,弄得愣了一瞬。 待看清来人是谁,他脸上的怒色反而变成某种混合著淫邪与恼怒的古怪表情。 “我当是谁。” 赵二扶了扶金丝眼镜,上下打量著楚斯年,语气变得轻佻起来: “原来是楚老板。怎么,楚老板这是要替这小丫头出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楚斯年,压低了声音: “楚老板心疼晚辈,这份心肠……嘖。不过,我请小艷秋是去唱堂会,楚老板若是心疼,不如你也一起来?爷保管比听戏还有趣。” 话语里的下流暗示毫不掩饰。 他身后的巡警和家丁发出一阵鬨笑,眼神在楚斯年身上逡巡,带著毫不尊重的打量。 楚斯年面色丝毫未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仿佛没听见那污言秽语。 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赵二喷过来的气息,目光依旧清冷如冰: “二爷说笑了。斯年只问二爷,今日之事是依法办事,还是仗势欺人?若是依法,拘捕文书何在?事主所犯何条?若是仗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庆昇楼虽是小地方,却也认得几位常来听戏的朋友。 二爷今日所作所为,这么多人看著,若真闹到公堂或见了报端,不知科长是觉得自家內弟威风要紧,还是警察厅的顏面更要紧些?” 赵二神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姐夫毕竟只是个科长,上面还有厅长、督办,乃至各方势力博弈。 强抢个把戏子,在暗处或许无人在意,但若真被捅到明面上,成为对手攻訐的藉口,那麻烦就大了。 庆昇楼作为名园,確实结交著三教九流。 气氛僵持。 巡警们看看赵二,又看看神色冰冷的楚斯年,手里的劲道不自觉鬆了些。 小艷秋趁机挣脱,连滚带爬躲到楚斯年身后,瑟瑟发抖。 楚斯年將女孩护在身后,身形站得笔直,棉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看似单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 他不再看赵二,而是將目光投向那几个还押著班主的巡警: “几位老总,劳驾,先把人放开。是非曲直总有个说法。这般扭著不成体统。” 巡警们面面相覷,最终看向赵二。 赵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又被楚斯年拿话挤兑住,发作不得。 他死死盯著楚斯年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冷静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你个楚斯年!倒不愧是个戏子,伶牙俐齿!” 虽这么说,却不打算就此罢休。 就这么走了,往后在南市还怎么抬头?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阴鷙地在楚斯年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定格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 一股邪火混杂著不甘的淫慾涌了上来。 “楚老板真是伶牙俐齿,” 赵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不过,小艷秋不去嘛……也不是不行。”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轻佻而恶毒: “只是嘛,我这个人呢有个毛病,就喜欢乾乾净净的。对那些死皮赖脸要攀高枝儿,追著男人跑的下贱东西可没什么兴趣。”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这句话。 人群陡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斯年身上。 赵二显然很满意这效果,他舔了舔嘴唇,像是捕捉到猎物的毒蛇,继续吐著信子: “楚老板,您现在是红了,有贵人捧著,架子端得挺足。可您那点儿破鞋的事,咱们天津卫谁不知道啊?” 他嗤笑一声,极尽夸张地模仿著: “当初追著林家少爷,那叫一个痴心妄想,像条哈巴狗似的,人家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差没把我要爬床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怎么,现在装起冰清玉洁来了?” 他凑近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加刺耳,带著十足的恶意与下流的揣测: “怕是当初对著林少爷,早就主动得连衣服都脱乾净,学会怎么伺候人了吧?只可惜啊,人家林少爷眼界高,瞧不上你这路货色! 得亏现在是民国了,讲究个平等。要是搁在之前,就您这做派,跟那些开门迎客的窑姐儿有什么区別?” 字字句句,都专往人心窝最不堪的旧伤疤上捅。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知道赵二说的是一年前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他们也听说过,曾经的楚斯年为了那个林少爷,如何疯魔,如何卑微,如何將尊严踩进泥里。 赵二篤信,这番话足以撕碎楚斯年此刻强撑的冷静与体面,让他像过去那样崩溃失態。 然而楚斯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赵二恶语相向时,他甚至还有空閒,微微侧身,伸手轻轻抚了抚躲在他身后,仍在发抖的小艷秋的头髮,动作温柔。 隨后才缓缓抬眸,迎上赵二恶意满满的视线。 就这样笑了笑。 第46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0 “赵二爷。” 楚斯年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平稳,仿佛刚才那些污言秽语不过是过耳清风。 “您说得对,也不对。” 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赵二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 浅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被戳中痛处的慌乱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说您对,是因为斯年確实有过少不更事,眼瞎心盲的时候,为著个不值当的人做过些荒唐事,惹过笑话。 这点,斯年从未否认,也否认不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说您不对,是因为您这揣测人心的本事,未免也太下作了些。” “斯年攀没攀过高枝,脱没脱过衣裳,学没学会伺候人……这些都是斯年自己的事,与赵二爷您又有什么相干?”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尷尬的巡警,又扫过围观的百姓,最后落回赵二那张因羞恼而涨红的脸上: “倒是赵二爷您,光天化日警服傍身,不去缉盗安民,却在这里对著一个梨园行里討生活的旧事如数家珍,嚼舌根子,逞口舌之快,这做派—— 倒让斯年想起戏文里那些,自己一身绿毛,偏说別人是妖怪的跳樑小丑。” 最后四个字用的是念白的腔调,清越落地,周围死寂一片。 “你……你骂谁小丑?!” 赵二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四个字里的刻毒,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起来,指著楚斯年的手指都在发抖。 原本那点被暂时压下去的囂张气焰,混合著被当眾羞辱的狂怒,轰然炸开。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真以为有几个人捧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给脸不要脸!给我上!连他一块带走!我倒要看看,到了局子里你这张嘴还硬不硬!” 那几个巡警和家丁见主子彻底撕破脸,又得了命令,当下再无顾忌,再次扑上,眼看就要粗暴地抓住楚斯年的胳膊—— “住手。” 声音自身后传来。 扑向楚斯年的家丁动作一滯,下意识地回头。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谢应危带著那名贴身警卫缓步走入巷中。 他依旧穿著常服,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帖笔挺,外面罩一件同色呢料长大衣,身姿頎长挺拔。 午后的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眉眼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目光先淡淡扫过赵二和那几个穿制服的巡警,眼神没什么怒意,却像深秋的寒潭水,冷得让被扫到的人心头一凛。 视线最后才落在楚斯年脸上。 楚斯年显然也看到了他,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会此情此景下再次遇见这位少帅。 但他脸上的神情很快恢復了平静,对著谢应危礼节性地微微頷首。 赵二被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他飞快地打量著谢应危。 气度是不凡,但穿著普通,身后也只跟著一个人,不像是哪家公子哥儿,更不像有官职在身。 他姐夫是警察厅的,在这片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多少认得,眼前这位却面生得很。 心下稍定,赵二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又上来了,皱著眉,语气不善: “你谁啊?少在这儿充大瓣蒜,多管閒事!” 谢应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警卫淡声吩咐: “问问,谁的人这么没规矩。” “是。” 警卫上前一步,身姿如松,目光锐利地扫向赵二和那几个巡警: “天津驻军,谢少帅在此。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在此滋扰生事?” “谢……谢少帅?!”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赵二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当场瘫下去。 谢少帅!霍大帅的义子,刚刚在南边立下大功,风头正劲的谢应危! 他姐夫近日有提起这位少帅回津,语气都带著敬畏,说那是霍大帅的心尖子,未来是要接掌更大权柄的人物! 自己刚才竟然指著他的鼻子骂多管閒事?! 几个巡警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天津驻军四个字已经让他们膝盖发软,谢少帅的名头更是如泰山压顶。 拿枪的手都开始抖,下意识想立正敬礼,又觉得场合不对,僵在那里脸色煞白。 “少……少帅!哎呀!是少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该死!该死!” 赵二脸上的囂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諂媚与惊慌。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凑上前,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误会!全是误会!小的不知是少帅您在此,衝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 他眼珠子急转,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楚斯年和嚇得还在抽噎的小艷秋,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顛倒黑白道: “您明鑑啊!是这戏班子里的小丫头自个儿想攀高枝,主动说要跟小的走,去唱堂会。 结果这个戏子——” 他手指向楚斯年,语气愤愤: “他横插一槓子,不仅阻拦,还当街辱骂我!言语恶毒不堪入耳!我一时气不过,想带他回去理论,绝无滋事之意啊!少帅,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好好惩治这个胆大妄为,以下犯上的戏子!” 他顛倒是非,说得声情並茂,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凌的苦主。 一直躲在楚斯年身后低声抽噎的小艷秋,听到赵二这番顛倒黑白,又反咬一口的说辞,又急又怕。 她年纪虽小,却也懂得这世道官官相护的可怕。 眼见那位气度不凡的少帅面色沉冷,万一真信了这恶人的鬼话,岂不是要连累楚老板? 极度的恐惧瞬间化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猛地从楚斯年身后探出头,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地尖声喊道: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是你昨天听戏时就对我动手动脚! 今天更是带著这些黑皮狗,闯到后台来强拉我走!班主不答应,你还踹他!楚老板是看我可怜才出来说话的!你……你才是那个恶霸!欺负人!” 赵二正盘算著如何再添油加醋,冷不丁被小艷秋这不要命的指控打断,顿时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著小艷秋厉声反驳: “小贱人!你敢污衊我?!分明是你见我有钱有势,昨天在台上就对我眉来眼去,下了台更是主动凑上来,说想去我府上见识见识! 现在倒打一耙?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攀高枝?你也配!” 两人一个哭喊控诉,一个厉声反咬,场面再次混乱起来。 第46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1 谢应危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这番辩解。 目光甚至没在赵二脸上多停留一秒,只微微抬起下頜,看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巡警: “当街拉扯女眷,罔顾法纪,谁给你们的胆子?身上的制服,是让你们保境安民,还是让你们替人作恶,欺压良善的?”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明明年纪与赵二相仿,甚至可能还略小些,但通身的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威压,却让他训斥起人来带著一种老气横秋的严厉。 “警察厅的脸面,就是让你们这么丟的?光天化日,聚眾闹事,持械威嚇,与地痞流氓何异?” 谢应危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到赵二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赵二,是吧?你姐夫在警察厅,大小是个科长,管著治安稽查。你就是这么替他治安的?带著他手底下的人来戏园子门口稽查女戏子?” 他一句接一句,条理清晰,斥责严厉,毫不留情面。 从警纪涣散说到公器私用,从仗势欺人说到败坏风气,足足训斥了有十分钟之久。 赵二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汗涔涔而下,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別提还嘴。 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既震惊於这位谢少帅的威严与不留情面,又隱隱觉得痛快。 终於,谢应危的训斥告一段落。 他微微停顿,看著赵二那副如丧考妣,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最后冷声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带著你的人立刻离开。回去告诉你姐夫,让他好好管束家人部属。若是再有下次闹到不可收拾,丟了差事,毁了前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二一眼: “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冷冰冰。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二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情愿? 他心里就算把楚斯年和谢应危骂了一万遍,此刻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少帅教训的是!小的知错了!这就滚!这就滚!绝不敢再犯!” 他再不敢看任何人,带著那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巡警和家丁,仓皇钻进汽车,逃也似的驶离巷口。 风波平息,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无戏可看,也渐渐散去。 只是投向庆昇楼和那位谢少帅背影的目光,依旧带著津津有味的议论。 班主捂著还在隱隱作痛的胸口,一瘸一拐地赶忙上前,对著谢应危的背影深深作揖,声音带著感激和后怕: “今日多亏少帅仗义执言,解了我庆昇楼的大难!您是我们班子的大恩人!快,快请里面坐,喝杯热茶,让小的们好好谢谢您!” 谢应危已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黄包车,闻言脚步未停,只略侧了侧头,语气平淡: “不必。举手之劳。我还有事。” 说罢,便欲抬脚上车。 “少帅留步。” 清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比班主的急切多了一份从容。 楚斯年走上前来,在离谢应危两步远处站定,浅色的眸子在秋日午后略显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今日之事若非少帅及时解围,恐怕难以善了。斯年代班主,也代小艷秋,谢过少帅恩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应危急於离开的背影上,笑意深了些: “知道少帅军务繁忙,不敢多耽搁。只是少帅若得空,晚些时候,或改日,还请赏光再来庆昇楼。让斯年略备薄酒清茶,聊表谢意,也算赔了今日搅扰少帅清净之过。” 他说著,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似乎只是为表恳切,极轻极快地拉了一下谢应危大衣的袖口。 力道很轻,一触即分,指尖的温度甚至未能穿透衣料。 谢应危因这突兀却並不冒犯的触碰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 卸了妆的青年近看之下皮肤白皙,眉眼轮廓清晰分明。 既有舞台上那份精雕细琢的精致,又並无半分女气,反而因那份过於出眾的气质显出几分独特的冷清美感。 此刻他微微仰著脸,眼神坦荡,笑容真诚,与方才面对赵二时的冰冷讥誚判若两人。 谢应危看了他半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极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敷衍。 “去清风茶楼。” 他不再多言,对车夫吩咐一句,弯腰上了黄包车。 车子拉动,很快驶离巷口,將戏楼与人群拋在后面。 直到拐过街角,远离那片喧囂,谢应危才缓缓抬起手臂,垂眸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袖口。 平整的深灰色呢料上,连一丝褶皱也无,更遑论痕跡。 仿佛那一下轻拉只是错觉。 他放下手臂,靠向车座背,目光投向车外流逝的街景。 赵二那些关於“林少爷”、“哈巴狗”、“爬床”的污言秽语,他自然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一个戏子过往不堪的情史,一场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他对此並无兴趣。 林少爷是谁,楚斯年当初为何那般疯魔,私底下又是何等性情…… 这些於他而言,与天津港每天进出的货物清单,租界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一样,不过是这城市万千信息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他留意的是楚斯年应对时的冷静,反击时的锋利,还有那身举世罕见的技艺。 明明是男子,却將女子的情態风韵揣摩演绎到那般勾魂摄魄的地步。 卸了妆,却又乾净清冽,不染尘埃。 矛盾,且有趣。 黄包车在清风茶楼前稳稳停下。 谢应危收起思绪,神色恢復一贯的沉稳內敛,踏下车来。 茶楼的招牌在秋风中轻晃,里面隱约传来评书艺人醒木拍案的声音。 他今日来此,另有要事相询。 第46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2 清风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能瞥见楼下街市流动的人影,却不甚嘈杂。 谢应危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人已经自斟自饮了一盏茶。 那人三十出头年纪,穿著半新不旧的藏蓝长衫,外面套著件起毛边的马褂,麵皮白净,一双眼睛却格外活络精明,见人自带三分笑。 姓陈,单名一个“舟”字,取“舟行水上,八面玲瓏”之意,熟人皆唤他“陈老舟”或“舟哥”。 “哎哟,我的少帅爷,您可算是来了!” 陈舟见谢应危进来,立刻放下茶盏起身,脸上堆满熟稔的笑,话语里带著调侃与恭敬。 “我还当您回了津门,被哪位名媛闺秀绊住了脚,忘了咱们这穷朋友的茶约呢!” “路上遇了点小事,耽搁了。” 谢应危解下大衣递给跟进来的警卫,示意他在外面候著,隨后才在陈舟对面坐下,神色如常: “茶钱算我的,当赔罪。” “那敢情好!我可就不跟少帅您客气了!” 陈舟喜笑顏开,麻利地给谢应危斟上一杯刚沏好的花茶: “先以茶代酒,恭喜少帅此次南行大捷,凯旋迴津!如今少帅在霍大帅跟前,那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羡慕与恭维: “往后在这天津卫,可得多照应照应兄弟我啊!” 谢应危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沉静的眼眸。 “陈兄说笑了。” 他啜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语气隨意: “倒是你,近来在津门,想必耳目越发灵通了。” “哎呀,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陈舟嘿嘿一笑,眼神闪烁: “少帅想知道什么?但凡这天津卫地面上,租界里头,明里暗里的风吹草动,兄弟我不敢说全知道,十之七八总能给您淘换来。” 两人便从近日市面上的米价涨落,码头工人的骚动,聊到租界工部局新换了哪位洋人董事,哪家商行最近进出货异常频繁。 谢应危问得散漫,仿佛真是久別重逢,閒话家常,打听些本地风物。 陈舟则口若悬河,將听到的、猜到的、甚至添油加醋的传闻一一倒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总能搔到痒处,显出他確实消息灵通。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壶茶见了底。 谢应危似是不经意地,在问完一家义大利商行的近况后,夹带了一句: “对了,南市这边近来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货物进出?不一定是大宗的,或许量不大,但来路去向比较蹊蹺的那种。尤其是和东洋人,或者租界里某些背景特殊的洋行沾边。” 他问得轻描淡写,没去看陈舟的眼睛。 陈舟斟茶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未变,眼里的精光却收敛了几分。 他给谢应危续上茶,压低了些声音: “少帅这是……?” 谢应危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隨便问问。乾爹让我协助整顿防务,方方面面,总得多了解些。” 陈舟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立刻回答,身子往后靠了靠,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著,眼神在谢应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 半晌,他才放下杯子,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慢了下来: “少帅,您知道的,有些水太深,暗礁也多,轻易探不得。不过嘛……既然少帅开了口,兄弟我自然尽力。只是这打听的路子弯弯绕绕,打点起来……” “规矩我懂。” 谢应危截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个未封口的信封,推到陈舟面前,语气平淡。 “这些是茶钱和打听的辛苦费。若有確实有用的消息,另有酬谢。” 信封不厚,但陈舟指尖一触,便知道里面是硬挺的钞票,分量不轻。 他脸上笑容更深,却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两下。 “少帅爽快。” 將信封收入袖中,神色正经了些: “这事儿急不得。容我些时日细细梳理。有了眉目一定第一时间稟报少帅。” “有劳。” 谢应危举杯,以茶代酒。 陈舟连忙举杯相碰,一饮而尽,又恢復那副热络的笑脸: “少帅放心!来,喝茶,喝茶!这家的点心也不错,您尝尝……” 茶香氤氳,话题从隱秘的走私网络转回市井琐闻,气氛似乎鬆弛了些。 谢应危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南市街巷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陈舟还在絮絮地说著某家新开张的百货公司背后的东洋股东秘闻,谢应危的思绪却有些飘忽。 方才庆昇楼前那场闹剧,楚斯年那张卸了妆后清冷又难掩精致的脸,还有赵二那些恶毒又具体的指控,莫名地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確实对梨园行知之甚少。 对楚斯年这个人,除了昨日的惊鸿一瞥和今日的短暂接触,几乎一无所知。 原本的印象停留在精研戏剧上。 可赵二口中那个“为情痴狂”、“死皮赖脸”、“爬床”的旧日楚斯年…… 反差实在太大。 谢应危並非道德卫道士,对旁人的私生活也无窥探欲。 只是,一个能將戏演到那般境界的人,一个面对强权能冷静周旋,犀利反击的人,当真会如赵二描述的那般不堪吗? 还是说,那只是赵二恼羞成怒下的污衊与夸大? 他摩挲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打断了陈舟的话头,状似隨意地问道: “对了,陈兄久居津门,对梨园行当应该也熟悉。庆昇楼那位楚老板,楚斯年,你可知晓?” 陈舟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一愣,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一种瞭然又带著点曖昧的笑: “楚老板?知道,知道!最近红得发紫的青衣嘛!只要是听戏的,谁能不认得楚老板?长得那叫一个,嘖,比女人还俊!少帅也对他感兴趣?” 语气里的试探不言而喻。 谢应危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隨口一问。” 陈舟立刻明了,嘿嘿一笑: “少帅问起他倒是问对人了。这位楚老板啊,几年前那可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著说书人般的兴致: “半年前,他在庆昇楼还是个边缘角色,戏嘛,过得去,但心思根本不在上头。 整个人魔怔了一样,就围著林府那位模样俊的大少爷打转。 天天巴巴地给人留最好的座儿,下了戏不等卸妆就往后门跑,就为了偶遇林少爷说上两句话。 林少爷隨口夸他一句扮相好,他能乐好几天,戏都不好好唱了,光琢磨怎么討人家欢心。 送戏票,等门房,写情信……闹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谁给他的错觉,竟然真做起进门的梦来!” 陈舟他咂了口茶,总结道: “听说还偷偷找人打听了林家的规矩,私下里跟林少爷说什么不计名分,只求常伴左右之类的昏话。 林少爷一开始可能图个新鲜,后来也烦了,躲著他。他就更疯了,跑去林府后门堵人,又哭又求,被门房赶出来好几次,成了街坊四邻的笑柄。” 陈舟说得绘声绘色,细节比赵二添油加醋的版本还要详实几分。 “当初的楚斯年,为了攀林家这根高枝,確实是把身段放到泥里去了,又哭又闹,要死要活,姿態难看得很。 也亏得他命大,冻那一场没把嗓子彻底毁了,不然哪还有现在的京剧名伶楚老板? 没几个月,一登台,哎哟喂,那叫一个脱胎换骨!『楚老板』的名號就这么打响了。都说他是情劫渡完了,开了戏窍。” 陈舟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看著谢应危,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所以啊,少帅,这梨园行里的人,戏台上是一个样,戏台下可能又是另一个样。痴情种能变成冷麵名角,谁知道里头是真放下了,还是……” 他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谢应危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舟说的,与赵二指控的核心內容大抵吻合,只是少了那些下流的揣测。 痴情,疯魔,受挫,蜕变……一个听起来並不新鲜,甚至有些俗套的故事。 只是,故事的主角,是那个在台上顛倒眾生,在台下冷静锋利的楚斯年。 第47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3 “原来如此。” 谢应危淡淡应了一句,不再追问,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 “时候不早,今日便到这里吧。陈兄,方才托你打听的事,费心。” “放心,包在我身上!” 陈舟拍著胸脯保证。 谢应危起身,穿上大衣。 走出茶楼时,暮色已浓,华灯初上。 秋夜的凉意渗入衣领。 他坐回黄包车上,吩咐车夫回公馆,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不可避免地再次经过庆昇楼。 戏楼里灯火通明,隱约的锣鼓与丝竹声,还有清越的唱腔透过门墙,丝丝缕缕地飘荡在秋夜的空气里。 谢应危闭目靠坐著,声音便无孔不入地钻进耳中。 自然而然地,又让他想起白日里楚斯年轻轻一拽袖口,和那句带著笑意的邀请—— “晚些时候,还请赏光”。 他並非挟恩图报之人。 白日出手,与其说是为楚斯年或小艷秋解围,不如说是看不过赵二那等仗势欺人,败坏风气的行径。 即便站出来的不是楚斯年,他同样会出面制止。 因此,楚斯年是否感激,是否邀约,於他而言並非必须回应的人情。 听戏? 他素来兴趣寥寥。 將一整晚的时间耗费在戏园子里,看那些演绎他人的悲欢离合,不如多分析几份情报,或推演一番津门的棋局。 黄包车已然驶过戏楼门口,將那一片灯火与乐声拋在身后。 秋夜的凉风拂面,带著清醒的意味。 然而…… 车轮又向前滚动了一段,谢应危忽然睁眼,对车夫道: “掉头,回庆昇楼。” 车夫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费力地调转车头。 车子再次停在戏楼门前时,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 谢应危下了车,除了应付的车资,又多给了车夫一些,淡声道: “辛苦了。” 车夫连声道谢,拉著车隱入夜色。 谢应危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戏楼。 他回津休养,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著。 白日里庆昇楼前那一场,恐怕早已传开。 那么,今夜他来此听戏解闷,顺理成章,恰是休养该有的做派。 对迎上来的跑堂略一点头,身后的警卫默契地停在门口,並未跟入。 “谢少帅!您来了!” 跑堂的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与恭敬,躬著身將他往楼上引: “楚老板特意吩咐,给您留著最好的雅间呢!说您今晚一准儿会来!” 谢应危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特意留著? 楚斯年竟如此篤定他会赴约?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隨跑堂上了二楼。 依旧是昨日霍万山包下的那个位置,视野极佳,正对戏台。 桌上已摆好热茶和几样精细茶点,一碟核桃酥,一碟豌豆黄,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少帅您先用著,楚老板即刻就来见您。” 跑堂的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雅间的门。 顿时,二楼这片小小的空间便安静下来,与楼下传来的隱约乐声隔了一层。 茶香裊裊,点心精致。 谢应危在椅上坐下,並未动那些茶点,只端起茶杯,看著氤氳的热气。 他確实有些讶异於楚斯年的料事在先,但这讶异也仅是一瞬。 既来之,则安之。 楚斯年的戏,他是亲耳听过,亲眼见过的,確实当得起“绝艺”二字。 今夜不妨再听听,也算不虚此行。 台下正唱著一出热闹的武戏,锣鼓鏗鏘,刀枪並举,满堂喝彩。 锣鼓点透过楼板隱隱传来,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安静。 谢应危並未等太久。 门被轻轻推开,楚斯年领著小艷秋走了进来。 两人並未穿戏服。 楚斯年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薄呢马甲。 长发在脑后松松綰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固定,脸上乾乾净净,只在唇上点了些润泽的膏子,显得气色好些。 小艷秋则换了件水粉色的夹袄,脸上泪痕洗净,眼睛还有些红肿,怯生生地跟在楚斯年身后。 楚斯年神色郑重,进门后便对著谢应危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少帅,今日之事,若非您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斯年代班主,代小艷秋,也代庆昇楼上下,叩谢少帅大恩。” 他声音清润,带著真诚的感激,姿態放得极低。 小艷秋更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还带著哭腔后的沙哑,哽咽道: “谢谢少帅救命之恩!谢谢少帅!艷秋这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说著就要磕头。 谢应危端坐未动,既未起身相扶,也未露出什么动容之色。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跪地的小艷秋,最后落在躬身作揖的楚斯年脸上。 待楚斯年直起身,他才开口,语气是惯常的疏淡,带著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 “无需掛怀,谢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並非为了换取他人谢意。” 他略顿了一下,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 “谢某今日所为非为庆昇楼,更非为某人出头。赵二行径,当街恃强,警服私用,有碍观瞻,败坏风气。 此等事,换作天津卫任何一处街巷,谢某见了都会管。此乃分內之事,与楚老板並无干係。” 他这番话说得疏离,將自己出手的动机摘得乾乾净净。 既是撇清,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划清界限。 或许他本人並无这种意思,但奈何这番没情商的话使得楚斯年方才郑重其事的感谢,成了某种不必要甚至有点“攀附”意味的举动。 楚斯年听著,脸上感激的神色微微一滯,浅色的眸子在抬起时,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不悦。 仿佛冰层下倏忽窜起的一簇火苗,亮得灼人,又迅速被压制下去。 仅仅一霎。 快得如同错觉。 第47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4 “少帅高义,是斯年狭隘了。” 楚斯年垂下眼帘,语气比刚才更淡了几分,只有一种公式化的回应。 “无论如何,少帅解了我庆昇楼之困是实。这份情,班子上下记在心里。” 隨即侧身,温声对小艷秋道: “艷秋,先回去歇著吧。柜子上有我备的枣泥糕和杏仁酪,拿去吃,压压惊。” 小姑娘这才慢慢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內彻底安静下来。 楚斯年走到谢应危身侧的椅子旁,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將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托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托盘里整齐地码放著一排小巧的象牙籤,每支签上都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写著戏名。 “少帅。” 楚斯年这才在谢应危身旁的椅子上落座,隔著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侧身看向他,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与方才的郑重不同,带著点营业式的玲瓏: “白日里扰了少帅清净,斯年无以为报。不如让斯年在此为您单独唱一段?曲目,由您来点。” 修长的手指在那排象牙籤上轻轻一划,示意谢应危挑选。 谢应危的目光在托盘上停留一瞬。 单独唱?在这小小的雅间里? 他本欲开口拒绝,话到嘴边,脑海中却毫无徵兆地闪过昨夜梦中那一幕—— 剑光,酒盅,仰颈饮下的侧影,以及媚眼如丝的一瞥。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指了指其中一支签,甚至没有细看上面的字,只凭著某种直觉,淡声道: “那就这个吧。” 楚斯年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支签上正写著“《霸王別姬》”。 “少帅好眼光。” 楚斯年笑意深了些,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便请少帅稍候片刻。” 他起身,对谢应危微微一礼,转身出了雅间。 谢应危独自留在室內,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 既然来了,那就看完再走吧。 並未让他等太久。 楚斯年退出去片刻,再回来时,已是一身锦绣斑斕的虞姬装扮。 上身是杏黄色绣折枝梅的帔,下身繫著同色的绣花裙,外罩一件烟霞色云肩,长长的白色水袖垂落,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飘动。 头上珠翠略简,只点缀著几朵绒花和一支衔珠银簪,脸上妆容也淡了些,更突出眉眼间的哀愁与决绝。 他没有带剑,只凭一双水袖,盈盈立在雅间中央那方寸之地,对著谢应危的方向微微一福。 旋即,启唇唱道,嗓音压得低沉婉转,少了戏台上的嘹亮,却多了几分直入心底的缠绵与淒楚: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身段隨著唱词流转,帔与裙摆绽开如花,水袖隨之画出圆融的弧线,在这狭小的雅间里,竟也施展得淋漓尽致。 脚下细步款款,绕著茶几走了半圈,衣服边角几乎要扫到谢应危的膝头。 距离如此之近,谢应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和一种像雪后梅枝般的气息。 “贏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唱至激昂处,水袖猛地一抖,袖梢如箭般射出,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 楚斯年一个大幅度的云手转身,水袖隨之扬起,长长的白色水袖如两道流云,在空中划出饱满的弧线。 舞姿愈发急促,水袖翻飞,时而如白练绕身,时而如双龙出海,在狭小的空间里竟也舞得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繚乱。 这本是极美的身段。 可就在一个疾速的旋身后,楚斯年借著旋转的力道,右臂水袖如灵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谢应危面门拂来! 竟似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挟著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风,“啪”地一下,从谢应危的左侧脸颊斜擦而过! 触感微凉,丝绸滑过皮肤,力道不算重,却带著明显的抽击感。 像是一记柔软却又货真价实的耳光。 谢应危甚至隱约听到一声极轻极快的,混杂在气息转折间的—— “哼!” 冰冷的丝绸触感与劲风扑面,谢应危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后仰半分,却依旧端坐未动。 脸上被扫过的地方泛起一丝微麻的刺痛感。 是失误? 地方太小,没控制好? 他蹙眉,看著眼前依旧沉浸在戏中,眉目淒婉的“虞姬”,试图从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楚斯年仿佛浑然未觉,舞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滯涩,唱腔依旧哀婉: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剎那……” 谢应危压下心头瞬间掠过的薄怒与疑惑,告诫自己莫要计较。 或许真是地方逼仄所致。 戏在继续。 唱至虞姬为霸王斟酒的段落,楚斯年未用剑,也未取酒盏。 他眸光流转,落在面前茶几上那只半满的茶盏上。 伸出两根涂著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极轻巧地將茶盏拈起。 在谢应危的注视下,他微微仰头,檀口轻启,竟用牙齿稳稳咬住那只白瓷茶盏的边沿! 茶盏中的茶水微微一晃,却奇蹟般地没有洒出半滴。 他咬著茶盏向后下腰,腰肢弯折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旋转,茶盏隨著他头部的转动微微倾斜,里头的茶水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錮,虽晃动但並未洒出。 甚至做了一个极快的臥鱼身段,身体侧臥於地,又以腰力猛地弹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惊险万状,茶盏始终被他以齿固定,盏中茶水波澜不惊。 谢应危的目光不由被这精湛绝伦的控制力所吸引,方才那一点不快也暂且拋却。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旋身动作结束时,楚斯年並未如常理般將“酒”饮下,或是放回原处。 他竟借著旋转的余势,猛地贴近谢应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楚斯年身上那股冷冽的脂粉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侧首,凤眸直勾勾地看向谢应危,眼神复杂,哀婉之下似乎藏著一簇幽暗的火。 被他咬在齿间的茶盏,带著他微温的气息和唇上硃砂的痕跡,就那么极其曖昧地缓缓递到谢应危的唇边。 仿佛不是在敬霸王,而是在邀他共饮。 谢应危呼吸微窒。 他没看过这齣戏如此演法,更不知晓戏园子里是否有客人需接角儿敬酒的规矩。 楚斯年的眼神太具有蛊惑性和压迫感,递到唇边的茶盏像是一个带著挑逗的试探。 或许这就是规矩? 谢应危心念电转,不欲在这种细节上露怯或失礼。 他下頜微收,便欲顺著茶盏递来的方向微微倾身—— 就在他的唇即將触到杯沿的剎那,楚斯年却猛地將头向后一撤! 动作快如闪电。 茶盏瞬间远离,只留下一缕残香和未散的气息。 与此同时,楚斯年左臂水袖再次扬起。 这一次,袖梢结结实实,带著比刚才更明显的力道,“唰”地一下,再次拂过谢应危的脸颊,甚至带起额前一丝碎发。 更像是一记带著恼意的巴掌了。 谢应危维持著微微前倾的姿势,僵在原地。 脸颊上被连续拂过的地方,细微的刺痛感似乎叠加了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已经退开两步,正用袖角掩唇的楚斯年。 灯光下,青衣低垂著眼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谢应危眉心微蹙。 一次或是无意,两次且这般带著明显节奏和力道的触碰,还能用失误解释吗? 这位楚老板究竟是何意? 自己白日里出手,即便不算恩情,也绝无得罪之处。 方才那番撇清关係的言辞,虽冷淡,亦是实话,难道就因此惹他不快? 还是说……梨园名角,脾气本就如此古怪难测? 又或者,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多心,这不过是楚斯年独特的演法? 谢应危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第472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5 一折戏终了。 楚斯年面向谢应危深深下拜,长长的水袖铺陈於地,宛如一片凋零的白羽。 他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鬢角,隨后翩然在椅子上落座,动作自然。 他侧过头看向谢应危,脸上带著演罢后的淡淡倦色,以及等待评价的矜持笑意,问: “少帅,方才这一段可还入眼?” 谢应危淡声道: “楚老板技艺超群,名不虚传。尤其对气息与力道的控制已臻化境。” 夸讚是真心实意的,儘管简短。 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似乎想从精致的妆容下看出些什么。 想问那两袖子到底何意,话到嘴边,又觉得为这种小事追问,未免显得自己小气且多事,更像是在意了。 念头一转,他换了个更模糊却也似乎更切近的说法: “楚老板今晚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楚斯年闻言,微微偏头,浅色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仿佛真的不解: “不同?少帅何出此言?”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加深,带著点自嘲: “莫非是嫌斯年这即兴的演法,辱没了少帅的眼?” “並非。” 谢应危否认,目光微凝,索性將那点莫名的违和感挑明: “只是觉得,楚老板方才心中似有不快?” 楚斯年脸上恰到好处的疑惑瞬间转为惊讶,甚至带著点被冤枉的无辜。 他微微睁大眼睛,语气真诚得几乎无懈可击: “少帅怎会这样想?白日蒙少帅解围,免去一场大祸,斯年感激尚且不及,心中唯有庆幸与敬佩,又怎会对少帅您有半分不快?” 他微微倾身,神色更加恳切: “若是有何举止不当,惹了少帅误会,那定是斯年沉浸戏中,一时忘形,还请少帅千万海涵。” 说著,又要起身行礼。 谢应危抬手虚按一下,止住他的动作。 楚斯年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谢应危看著他清澈的眼眸和诚恳的表情,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也拉不下脸来纠缠这种细枝末节。 再坐下去,气氛只会更加古怪。 “楚老板言重了。” 谢应危站起身,语气恢復疏淡: “今日戏已听完,谢某尚有他事,便不多打扰。楚老板早些歇息。” 说罢,不再看楚斯年的反应,转身便走,步伐沉稳径直出了雅间。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楼下隱约传来跑堂恭敬的送客声,室內彻底安静下来。 楚斯年依旧坐在原地,脸上那副诚恳中带著些许无辜的表情缓缓褪去。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方才拂过谢应危脸颊的袖口,又摸了摸自己咬过茶盏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著白瓷微凉的触感。 片刻,一声毫不掩饰愉悦与狡黠的轻笑,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呵……” 笑声在空旷的雅间里迴荡,隨即消散在涌入的秋风中。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谢应危回津的休养期,实则是马不停蹄的亮相与周旋。 每日不是赴宴便是拜会,从津门耆宿到租界洋人,从本地商会到军方同僚,行程排得密不透风。 霍万山更是有意带著他四处走动,將他这位刚刚立下大功,正值盛年的义子,隆重地推至天津各界视线中央。 既为巩固自身势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谢应危配合得无可挑剔,沉稳持重,应对得体,將少帅该有的姿態做得十足。 听戏赏玩这类閒事,自然无暇顾及。 至於庆昇楼那晚水袖拂面,茶盏近唇的些许异样,早已被纷至沓来的正事与偽装压到记忆角落,並未留下太多痕跡。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陈舟那边能传来有用的线报。 终於,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笺送到谢应危的公馆书房。 他拆开扫了一眼,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和一个地址,一个时间。 是陈舟惯用的隱晦方式。 翌日下午,谢应危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外罩一件黑色呢绒长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上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少了些军人的硬朗,多了几分商界新贵或留洋学者的斯文气质。 他独自一人,乘车前往法租界核心地段的宝光珠宝行。 珠宝行门面不大,却装潢得极为考究,厚重的橡木门,擦得鋥亮的黄铜把手,橱窗里陈列的钻石与翡翠在射灯下闪烁著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谢应危推门而入,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店內灯火通明,陈列柜玻璃反射著冰冷璀璨的光。 他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柜檯后的店员和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盘算著如何与经理搭上话。 正当他凝神细看时,会客室的门帘被再次掀开。 一个略显发福,穿著考究燕尾服,留著两撇精心修剪鬍鬚的法国老头走了进来,正是前些日子在一次领事馆晚宴上见过面的法国商人杜邦先生。 杜邦与霍万山有些军火上的旧交情,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热情十足。 “噢!谢!谢少帅!” 杜邦一眼认出谢应危,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巧遇!你怎么会在这里?” 隨后用生硬的中文夹杂著法语单词打趣道: “难道我们年轻有为的谢少帅,终於有了需要取悦的美丽女士?来这里挑选定情信物?哈哈哈!” 谢应危心中警铃微作。 他今日此行颇为隱秘,不想与任何熟人不期而遇。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摘下眼镜,从容起身与杜邦握手,用流利的法语回答,语气温和自然: “杜邦先生,幸会。您说笑了。我是奉乾爹之命,来为家里的几位母亲挑选几件合心意的首饰。前些日子回来匆忙,礼物备得简薄,如今稍得空閒,正好补上。” 理由合情合理,霍万山姨太太眾多,谢应危作为义子,回国后补送些贵重礼物再正常不过。 杜邦听完,夸张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原来如此!霍大帅之前还同我抱怨,说你年纪不小,却只顾著军中事务,对终身大事毫不掛心,让我留心身边有没有合適的淑女介绍呢!” 他凑近些,挤了挤眼睛,用蹩脚的中文追问: “谢,说真的,你现在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位特別的小姐吗?” 谢应危暗自皱眉,这法国佬的热情与嘮叨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他正想再含糊过去,或用其他话题引开—— 会客室另一侧通往內部vip鑑赏室的厚重丝绒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轻轻掀开。 一道修长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楚斯年。 第473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6 楚斯年今日的装束,与谢应危印象中戏台上下,乃至前几次见面都迥然不同。 他穿著一身质地考究的素麵靛青色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琵琶襟缎面马甲,马甲上以银线绣著极淡的云纹,行动间偶有流光。 长衫的立领妥帖地护著修长的颈项,袖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杭纺衬衣。 长发未加任何簪饰,只是用一根与长衫同色的靛青丝絛,在颈后鬆鬆地束了一把。 大部分髮丝仍柔顺地披散在肩背,面容愈发清俊出尘,带著一种介乎东西方之间独特的儒雅书卷气。 此时他正提著一个样式古朴的乌木鎏金提箱,正侧身与身旁一位老师傅低声交谈。 唇角噙著一抹浅淡而认真的笑意,似乎在討论提箱里某样物件的细节。 那老师傅亦是频频点头,態度恭敬。 谢应危一眼便认出了他,心头顿时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到这位楚老板? 梨园、茶楼、街头,如今连这法租界深处的珠宝行,竟也能不期而遇? 巧合? 未免太多。 可理智又告诉他,楚斯年显然是先来的,正与店里的老师傅接洽,自己才是后来的那个不速之客。 刻意安排?似乎又站不住脚。 以楚斯年的身份,如何能精准预知他今日会来此地? 只是…… 联想到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谢应危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 世上真有如此多的恰巧? 这时,楚斯年与老师傅的討论告一段落,他直起身准备转向另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会客室这边,隨即定住。 他看到了一身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谢应危,以及谢应危身旁那位热情洋溢的法国佬杜邦。 楚斯年脸上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讶,不似作偽。 显然,他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谢应危。 惊讶归惊讶,既然碰上了,以楚斯年待人接物的圆融,自然不会装作没看见。 他脸上迅速漾起一抹得体的笑容,提著箱子,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谢少帅,真巧。” 楚斯年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頷首,声音清润: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他目光礼貌地扫过一旁的杜邦,点头致意。 谢应危已恢復了平静,略一点头:“楚老板。”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楚斯年转向杜邦自我介绍,姿態不卑不亢: “日安,先生。” 杜邦的注意力立刻被楚斯年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惊艷。 “噢!一位如此优雅的东方绅士!幸会,幸会!我是杜邦。” 他热情地伸出手,又看了看谢应危: “谢,这是你的朋友?” “这位是庆昇楼的楚老板,津门名伶。” 谢应危简短介绍,不欲多言。 “名伶?演员?戏剧明星?” 杜邦的中文词汇有限,但理解得很快,顿时更加兴奋: “太棒了!我热爱艺术!尤其是东方的戏剧,神秘而美丽!” 他上下打量著楚斯年,尤其是他手中的提箱和那身与寻常戏子截然不同的儒雅装扮: “楚老板今日是来选购珠宝?为了演出?” 楚斯年笑了笑,將手中的乌木提箱微微提起示意: “让杜邦先生见笑了。是来定製一些戏台上用的头面首饰。有些老物件需要修復,也有些新戏需要添置。宝光行的师傅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处理点翠和镶嵌细工,所以特来拜访。” “原来如此!” 杜邦恍然大悟,眼睛更亮了。 “定製戏装头面?太风雅了!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们的戏剧,原汁原味的东方歌剧!” 他挥舞著手臂,中文说得顛三倒四但热情澎湃: “可惜每次来天津,都被生意啊宴会啊这些无聊的事情缠住。这次我一定要去!楚老板,你的演出什么时候有?” 楚斯年微笑著,从容应对: “杜邦先生若感兴趣,庆昇楼近日都有晚场。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戏楼地址和最近几日的戏码。您隨时光临,提前知会一声,必定为您留最好的位置。” 他说话不疾不徐,態度热情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人如沐春风。 杜邦接过名片,如同得了宝贝,连声道谢。 两人竟就此聊了起来,从京剧的流派特色,聊到津门梨园的趣闻,又说到巴黎歌剧院的芭蕾…… 杜邦谈兴极浓,楚斯年则见多识广,应对得体,一时间,倒把谢应危这位正主晾在了一边。 谢应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相谈甚欢的一幕。 今日来此有正事,却被这法国佬的偶遇和楚斯年的巧遇打乱了节奏。 偏生这两人聊得投入,他若强行打断或告辞,反显得古怪。 耐心等了约莫一刻钟,杜邦才像是忽然从艺术的畅谈中回过神来,猛地一拍脑门: “瞧我!差点忘了正事!” 他忙从西装內袋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名片夹,先抽出一张名片郑重递给楚斯年: “楚老板,一定要保持联繫!我明天就让人去订票!” 接著,他又从名片夹的夹层里小心取出一张印刷考究的邀请函,同样递给楚斯年,语气期待: “明晚在我的私人別墅,有一个小小的沙龙晚宴,来的都是些爱好艺术和收藏的朋友。楚老板,您一定要赏光!您的到来一定会让晚宴增色不少!”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旁边还站著一位谢应危,转头笑道: “谢,你也是收到邀请的,对吧?正好!明晚你和楚老板可以一起来!有伴!” 他完全没给谢应危开口確认或推拒的机会,看了看腕錶,惊呼一声: “哎呀,我还要去见领事先生!不能再聊了!两位,明晚见!一定要来!”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谢应危的肩膀,又对楚斯年挥了挥手,便风风火火地转身,一阵风似的刮出了珠宝行。 谢应危抬手,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確实收到了杜邦晚宴的邀请,原本打算找个藉口推掉,或者露个面就走。 如今被杜邦这么当眾一嚷嚷,又莫名其妙地將楚斯年扯了进来…… 事情似乎朝著他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