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第1章 邯郸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清晨时分,风从漳河方向卷过来,穿过坊市间的巷道,灌进春平君府西侧的偏院。 院子里,四个赤著上身的侍从跪在青石板上,背脊上交错的血痕在冷风里冒著淡淡的白气。 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沉闷,一起一落。 每一声响起,院角侍立的其他僕役便不自觉的缩一下肩膀。 几个年轻婢女垂著头站在廊柱旁,紧紧绞著衣角,更是不敢抬眼去看。 著青灰色曲裾深衣的中年管事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他盯著院中受刑的四人,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主君赴秦前,再三嘱咐。公子但凡少了一根头髮,尔等百死莫赎。” 跪在最右侧的侍从肩膀颤了颤,忍痛哑声道:“家监,非是仆等……那日公子从渭风巷出来,执意要走东牛首桥……” “所以你们就由著公子走那条路?” 管事打断他,向前踱了两步,“七八个市井竖子,说衝出来就衝出来,说推搡就推搡。尔等平日练的武艺,都就著粟饭吃进腹中了?” 左侧一名年纪稍轻的侍从抬起头,脸上全是汗:“那些人散得太快。且、且专衝著公子去,后来,仆等又忙著去捞公子……” “还敢分说!”管事厉声抬手。 持鞭的僕役见状,又加了三分力气。 长鞭呼啸掠起,又狠狠抽下,血珠溅在石板上,很快便被风吹得发暗。 廊檐转角处,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中年妇人静静立著。 她穿著深青色的深衣,鬢髮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腹前,只是青著脸盯著这一幕,仿佛在监视执刑一般。 看了约莫二十鞭,她方才转身,领著身后几个低眉女婢消失在仪门后。 又过了约莫半刻,管事才抬手止住鞭刑。 他走到四人面前,看都不看几人血肉模糊的脊背,只是看向最先开口的侍从:“某只问最后一遍。动手的那些小畜生,还不曾有线索?” “都、都是生面孔……”侍从疼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口音是邯郸本地,但仆等仔细搜查过,都说不似常混那边市井的。” 管事沉默了片刻。 “家监。” 这时候,一个婢女从內院小跑出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公子好像醒了。” 管事的眼皮跳了跳。 他转头看向內院方向,片刻,摆手道:“带这几个废物下去,请医师过来。某稍后便到。” …… 帐子里瀰漫著草药苦涩的气味。 赵珩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声音。 远处隱约的鞭响停了,近处有压抑的啜泣,还有人在外间压低嗓音说话。 “……已查了三日,半点踪跡也无。那些少年就像凭空蒸了。” 是个妇人的声音,很严厉,带著很明显的怒意。 接著是另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沉稳些,也低些:“傅母息怒。邯郸城这么大,若有人诚心躲藏……” “诚心躲藏?”妇人打断他,“几个十几岁的竖子,能藏到天上去?还是说,有人让他们藏?” 短暂的沉默,只余那道啜泣声。 半晌,那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更冷了几分:“还有一事。公子去渭风巷寻那秦质子,非止一日两日。为何我与夫人,至今方才知晓?” 外间静了静。 中年男子略有几分为难的声音响起:“这……公子思念主君心切,听得些风言风语,便执意要去。老奴劝过,可公子说,若能让秦人鬆口,主君或可早归。公子不让说,怕主母担忧……” “怕主母担忧?” 妇人怒道,“如今公子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便是不担忧了?赵家监,公子年少不知轻重,你也是府中老人,岂能由著他胡来?那秦质子是什么身份,与他走得近了,会惹来多少麻烦,你不明白?”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中年男子连声道,语气恭顺中带著几分无奈,“只是公子一片孝心,老奴实在不忍……” “好一个不忍。”妇人冷笑一声,“你若真为公子著想,便该早早稟明夫人,或报於宫中知晓。如今闹成这样,公子大病不醒,你待如何交代?” “老奴知罪。”中年男子的声音低下去,“待公子醒了,老奴定向夫人请罪……” 赵珩慢慢转动眼珠,將这些对话一字不漏的听进耳中。 视线逐渐清晰。 深青色的帐顶,边缘绣著云纹,有些地方的丝线已经发暗。身下是硬榻,铺著厚厚的褥子,但仍能感觉到木板的存在。 记忆涌上来。 不,应该说是两段记忆。 一段属於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所谓赵王嫡子春平君赵佾,留在邯郸的独子赵珩的记忆。另一段…… 他感觉有些脑门发胀,愣了一会,仍感觉胀的厉害,於是闭上眼,徐徐的吸了口气。 肺里传来隱约的疼痛。 十一岁少年落水前的画面零碎闪过: 几个穿著粗布短褐的少年突然从巷口衝出,嘴里嚷著什么“赵奸”、“秦狗”,推搡,脚下一滑,然后就是刺骨的河水灌进口鼻。 以及更早一些的画面: 有人弯腰替他整理衣襟,低声说:“公子若真想主君早归,不妨多往渭风巷走动。那位秦国的质子虽年纪小,终究是秦国王孙……” 说话的人面目模糊。 记忆很混乱,有十一岁稚子恐惧呼喊的,有成年人低语的……许多细节像碎掉的陶片,一时竟拼凑不全。 “宫中可知道了?” 外间的声音將赵珩拉回现实。 还是那个严厉的妇人。 “昨夜便报上去了。”其次是那个中年人的声音。 赵珩在记忆中搜寻,如果没错,这人应当是府中负责日常调度的家监赵肃。 而那个严厉的妇人,许是陪己身母亲从韩国嫁来的女官,没有名字,府中都唤她傅母。 赵肃的声音继续道:“只是……至今未有回音。” “未有回音?”妇人压著声音道:“公子是王上亲孙!如今遭人谋害,昏迷三日,宫中竟连个医官都不曾派来?” “傅母慎言。”赵肃急忙愈加压著声音谨慎道,“王上日理万机……” 妇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接著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谁站了起来。 赵珩就在这时忍不住咳嗽起来。 第一声很轻,闷在喉咙里。第二声牵动了胸腔,疼得他蜷起身子。 外间瞬间安静。 帐子隨即立刻被掀开一角。 便见一张苍白的脸探进来,眼睛红肿,额前的髮丝有些凌乱。见到他睁著眼,那张脸上的表情遂骤然从惊愕转为狂喜,又立刻被泪水淹没。 “珩儿……珩儿你醒了?” 这是韩氏。己身的母亲,赵王之子春平君的正妻,从新郑嫁来邯郸的公主。 未待赵珩仔细回忆,韩氏已然扑到榻边,手伸过来想碰赵珩的脸,又停在半空,只是抖得厉害的抓住他的手。 赵珩不由看著她。 记忆中,自己这位母亲总是温柔的,柔顺的,说话轻声细语,遇到事便垂泪,便如此刻一般。 只不过此刻她眼中的恐慌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感觉有些不自在。 “水。”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很嘶哑。 韩氏慌忙转身:“快!取温水来!” 有人应声出去。帐子完全被掀开了,光线涌进来,赵珩眯起眼。 他看见傅母站在榻尾,严肃的脸上终於鬆动些许;看见赵肃垂手立在门边,抬眼快速扫过他的脸;看见一个穿著褐色深衣的医师提著药箱,欲言又止。 温水递到唇边。赵珩就著韩氏的手喝了几口,喉间的干灼稍缓。 “还有哪里不適?头可晕?身上可疼?” 韩氏连声问,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他,“医师就在这儿,让他再给你看看……” “母亲。”赵珩开口,打断她的话。 他的声音仍显嘶哑,但很镇定。 甚至於可以说太镇定了,以至於有些过於平静,让韩氏都不由愣了一下,连一旁傅母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十一岁的孩子刚从鬼门关转回来,不该是这样平静的。 赵珩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赵肃脸上。 不知为何,他不太清楚自己有了什么变化,但赵肃方才那一眼审视他却径直很敏锐的捕捉到了,於是此刻,他要验证些什么。 “人,可拿到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韩氏张了张嘴,似乎没听懂儿子在问什么。傅母先反应过来,声音放柔了些,安慰道:“公子放心,定会將那些狂徒擒来,一个都跑不了。” “我问的是家监。”赵珩说,眼睛仍看著赵肃。 赵肃一愣,隨即忙躬下身子,姿態恭谨:“回公子,已遣人彻查邯郸各閭里。只是…尚未有结果。” “需要几日?” 赵肃仿佛仍然有些诧异,不过看见傅母也回头看他,遂面露难色道:“那些人行事乾脆,又都只是些面生的少年,现场未留痕跡,恐怕……” “那就是拿不到了。”赵珩说。 他这话说得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韩氏握著他的手便一下紧住,声音里带著哭腔:“珩儿別怕,定会拿到的,定会……” “不必拿了。” 赵珩转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的瞳孔很深,黑瞋瞋的,在这一瞬间,仿佛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韩氏怔住了。 “我既无碍,他们也无大错,有什么好拿的。”赵珩却没有掩饰自己的姿態,又说了一遍。 “公子!”房中都是一愣,好在赵肃立刻反应过来,声音急切起来,“此等谋害公子的狂徒,若不严惩,何以立威?何况……” 他顿了顿,抬眼小心的看了看韩氏和傅母的脸色,才继续道:“此事若传到王上耳中,王上必要问责。到时若问起为何不追查到底,老奴等……不好交代。” 韩氏的脸色再度白起来,而傅母亦是神色有些严肃。 赵珩只是看著这位管事。 赵肃是春平君留在邯郸的门客,记忆中,这位家监总是恭谨且周到的。 府中上下,都道他办事稳妥,对公子更是尽心。公子思念主君,他便常常宽慰,说主君英明,必能早日归赵。公子偶感烦闷,他也会提议,不若出去走走,看看市井,或去结交友人权当散心。 一件件,对於小儿来讲,自然只当是寻常关切。 如今由他串起来想,却像一条无声的溪流,载著自己那叶小舟,一次,又一次,稳妥的漂向同一个地方。 “我记得,大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赵珩缓缓开口,“他说,身处邯郸,有时不做什么,反而比做什么更需要胆量。” 他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顿了顿,看著赵肃的眼睛:“家监觉得呢?” 韩氏闻言一怔。 赵珩口中的大父,便就是他的祖父,当今赵王赵丹了。 至於赵王是否真对稚龄孙儿说过这话…… 韩氏下意识看向傅母。 后者也有些诧异,公子只在邯郸解围后,因主君被秦国强行召去咸阳时由赵王亲自抚养过一段时间,但时间很短,那时公子也不过四五岁,谁知道赵王有没有说过这句话? 赵肃也是一愣,隨即喉结动了动。 赵珩能敏锐的察觉到,有那么一瞬,这个赵肃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抓不住。 “…公子所言极是。”赵肃低下头,“是老奴愚钝,思虑不周。” “你也是为我著想。”赵珩说,语气温和了些,“这几日府中上下慌乱,家监辛苦了。先去歇著吧,医师也不用多劳烦了。” “公子刚醒,神思未定,这些事容后再议,医师留下。”傅母看向赵肃,突然开口。 赵肃连连应喏,躬身后退。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年闭著眼,脸色苍白,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可方才那番话,那眼神…… 他压下心头的狐疑,退出房间。 医师上前诊了脉,说寒气已散了大半,只需静养数日。傅母吩咐人去煎药,又让婢女换了温水来给赵珩擦脸。 韩氏坐在榻边,握著儿子的手不肯放,眼泪又掉下来:“珩儿,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胡话。那些害你的人,怎么能不抓……” “母亲。”赵珩睁开眼,声音轻了些,“我累了。” 韩氏连忙替他掖好被角:“好好,你歇著,母亲在这儿守著。”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韩氏欲言又止,她自是能明显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但看著儿子苍白的小脸,终究还是点点头。 她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傅母扶著她,低声劝慰著什么。 门轻轻掩上,屋子里终於只剩下赵珩一个人。 他躺在榻上,盯著帐顶。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交错、融合。 属於原身的那部分带著孩童的单纯记忆,所谓想念远在咸阳的父亲,渴望得到祖父的认可,真心以为那个在邯郸为质的秦国王孙能让事情好转,能让父亲早归…… 而属於另一个人的那部分,则冷漠清晰得多。 那是一个来自另一时空的灵魂,带著对这段歷史的全部认知。 长平之战。邯郸之围。春平君被迫赴秦为质。 以及未来几十年,秦国將如何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甚至於,还有一抹庞大而复杂的记忆,诸多经验见识,一股脑全部装进他的脑中。便是这些,让他整整昏沉了三日方才转醒。 而更近一些的,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碎片。 去渭风巷与那秦国质子结交,確实不是一次两次了,甚至可以说是数月。 最初是远远见过一面,心里好奇,那个被其他邯郸少年厌恶的称作“秦狗”的孩子,到底什么样? 后来偶然在巷口撞见对方被欺凌,那张比自己还稚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很平静,只是很冷漠的看著推搡他的人。 那一瞬间,便让原身感到同情,毕竟那个人和他一样,父亲都不在身边。 再后来,是何时开始,觉得或许能通过这秦质子做点什么呢? 记忆在这里有些模糊。 似乎是某次从渭风巷回来,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憋闷,为自己,也为那处境似乎更糟的秦质子。 这时候,身旁便有人嘆息,低声说了些什么。 大意是,那个秦质子的父亲在秦国很有地位,若能通过秦质子说上话,或许秦国能早些放父亲回来。 是谁说的? 赵珩蹙眉思索了许久,却始终记不起来那张模糊的脸。 但是不得不说,这么一番话对於一个十一岁的稚童而言,確实很有道理,一个孩子而已,思念父亲心切,自然就信了。 可如今想来,处处是蹊蹺。 一个质子,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被母亲带著东躲西藏,近两年才安稳下来,如何能影响秦国决策? 那些突然衝出来,高喊“赵奸”推他下水的邯郸少年,仇秦之心或许不假。可时机为何那般巧?散得为何那般快?事后追查,为何又像露水蒸发,了无痕跡? 而赵肃…… 赵珩闭上眼。 另外,还有自己那个祖父赵王。 昏迷三日,宫中无回音。是確实不知,还是知道了,却不在意? 赵珩思绪极快,脑门却不断发胀,隱隱作痛。 老实说,他一时间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甫一清醒便拥有的这些本事是从哪里来的,感觉像是自己的,又感觉不像是。 因为他並没有特別的什么记忆,印象中只有自己在现代社会中的种种……不过,这应当不是一件坏事…… 窗外的风还在刮,隱约能听见远处市井的喧闹。 这座府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囚笼。而他现在,就站在这囚笼的正中央。 棋子。 赵珩思忖许久,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脑海。 自己虽是赵王孙,父亲还是赵王最喜爱的嫡子,但处於邯郸城中,却更像是一枚棋子,被人摆布,被人利用,甚至若非他的甦醒,在事实上已经被人清理掉。 而下棋的人,或许不止一个。 赵珩静静思索著。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几道压低嗓音的交谈。 不过让赵珩意外的是,外间的交谈虽刻意隔远了些,但自己竟能隱隱约约听个大概。 “……人还在门外等著。”是傅母的声音。 接著便听韩氏犹豫回应道:“这…珩儿才刚醒,精神头还不济,要不…便回了吧?” “奴婢也是这般想。”傅母道,“只是那少年说,是代友探望。奴婢揣度,他指的恐怕是那个秦国小贼。若是不让见,或不让公子知晓,日后公子若知晓,反倒是个心病。” 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夫人,燕赵虽近年无大战,但实不能称为和睦。燕人此来,公子若不见,反示我赵国公子怯弱或失礼。不若一见,由奴婢等在旁,相机断了与那秦贼的瓜葛,方为上策。” 外间静了片刻。 “……也罢。”韩氏的声音轻而无力,“你去与珩儿说一声吧。只是莫要让他下榻,请那人到外间说几句便好。” “喏。” 房门被轻轻推开。 傅母走进来,见赵珩睁著眼望著帐顶,便走到榻边,低声道:“公子,府外来了人,是燕国的质子公子丹,说是代友来探望公子。夫人说,若公子精神尚可,便请他在外间说几句话,把心意带到便是。” 赵珩转过脸,看向傅母:“谁?” “是燕国质子,公子丹。” 赵珩眯起眼。 这个公子丹……与他印象中的是一个人吗? 他慢慢撑著手臂坐起身。胸腔的疼痛隨著动作传来,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动作没停。 “公子?”傅母有些意外,伸手想扶他,“你这是……” “我去见他。” 傅母一怔:“公子,主母说……” “母亲那里,我会说。”赵珩打断她,已经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他站得不甚稳,扶了下榻沿,“既是代友而来,我该去见。” 傅母看著他,欲言又止。 眼前的公子確实与往日不同了。 若是从前,他此刻该是拉著主母的手撒娇说累,或是懵懂的任由安排。可此刻…… “那……奴婢服侍公子更衣。”傅母终是道,转身去取叠放在一旁的乾净深衣。 外间,韩氏听见动静,也走了进来。见赵珩已经起身,急急上前:“珩儿,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母亲,我没事。”赵珩由著傅母替他披上外衣,系好衣带,“既有友人来了,我该去见一见,听说父亲便是这样的。有些事,总要说清楚。” 韩氏看著他,眼圈又红了。她望著儿子的小脸,心中既痛又惑。 这孩子,经此一劫,眉眼间竟有了几分他父亲沉思时的影子……或许,真是嚇著了,也长大了。 “……可你才刚醒,若是再受了风……” “就在前院,几步路而已。”赵珩声音缓了些,“母亲若是不放心,与傅母陪我一同去便是。” 韩氏看著往常怯懦的儿子平静的神色,张了张嘴,终是没再阻拦。 她与傅母对视了一眼,最后只是替他拢了拢衣襟,轻声道:“那,莫要久站。” “嗯。” —————— 【太祖高皇帝,讳珩,孝成王之孙,春平君赵佾之嫡子也。母韩夫人,韩桓惠王之女。孝成王十五年春二月,太祖年十一岁,居邯郸。】——《《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第2章 燕丹 前院的侧门开著,风从门洞灌进来,捲起地上的尘土。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门下,身形比赵珩高出大半个头,穿著深蓝色的曲裾,腰间佩一块青玉,站得笔直,眉眼间颇有一种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身后两个僕役垂手而立,手里提著几个用粗麻布仔细裹好的包裹。 见到赵珩被傅母扶著走来,再见被婢女簇拥著的韩氏,那少年不敢大意,急忙上前一步,端正的拱手一礼。 “燕国质子丹,见过夫人,见过公子。” 他的声音清朗,举止有度,目光隨后落在赵珩苍白的脸上,眉头略略动了一下:“这位便是公子珩?果然气色不大好,不过还能起身,便是万幸。” 赵珩看著其人不语。 而韩氏也只是微微頷首回礼,傅母则代为应道:“燕公子有心了。我家公子方醒,不便久立,不知公子此来是……” 燕丹侧身,示意僕役將包裹示上。 “实不相瞒,丹此来,一是代友致意,二是归还些旧物。” 他坦诚的看向赵珩,语气诚恳, “渭风巷的政……其母听闻公子之事,心下甚是不安。她说,公子往日心善,多有接济,其子也因公子多受庇护,这些情谊她都记得。如今惹出这般风波,虽非她母子本意,终究是因他们而起。而他们身份不便,所以即便心中愧疚,却不知如何是好,故而托丹走这一趟。”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布包:“这里面,是公子往日送去的一些用度之物,赵夫人让我务必归还。她说,眼下境况,实在不能再受公子恩惠,免得再给公子添麻烦。” 赵珩没有看那些东西,而是看著燕丹的眼睛:“公子政自己为何不来?” “他来不了。”燕丹一怔,隨即坦诚的与赵珩对视,“公子该知道原因。” 赵珩不再追问,他倒也並非真的要嬴政来。 嬴政和其母赵姬虽然因为异人被秦国太子的宠妃华阳夫人看重而处境稍缓,不必再东躲西藏,不过这多年来,赵姬的母族也已因此落寞,无力对他们再多庇护。 他们如今的光景,不过比前几年略好罢了。 不说其他,嬴政若独身出门,只怕那些知晓他身份的邯郸游侠就不会放过。 这时,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赵肃正好走到韩氏身后,他先是规矩的朝燕丹行礼,然后借著侧身的机会,用刚好能让韩氏和傅母听到的音量低语道:“夫人,傅母,这位燕国质子丹,似与那秦国的质子……交情甚厚。” 傅母眼神微凝,韩氏则轻轻握紧了袖口。 燕丹似乎並未在意这细微的动静,他只是看著赵珩,近前了些,继续道: “政平日便是个遇事不喜多言的性子,对此事也有些始料不及,丹痴长几岁,既是政的朋友,今日自当替他走这一趟。他心中亦有歉意。但这个世道……有时便是如此,身不由己,徒惹风波。东西归还,话也带到。” 他语气坦荡,用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直爽道,“不过大家相识一场,无论將来如何,今日也算是有个了结,好聚好散。” 风掠过庭院,卷著尘土打著旋。 赵珩看著燕丹,隨即又看了眼那几个灰扑扑的包裹。 那是“自己”之前送过去的,或许是一些粮食,几匹布,一些零碎的用度。 嬴政母子在邯郸城中人人喊打,赵姬的母族虽是富商大贾,这几年都已因此破败了,现在过得很窘迫,这些对於他们或许重要,但此刻却要原样送回。 若说这是归还,倒更像是一种切割,也是一种对他们自己的保护。 赵珩抬起眼,重新看向燕丹。 “有劳公子丹走这一趟。请转告公子政,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些旧物,既已送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燕丹一怔,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不过倒也无所谓,能看见赵珩在这种寒春中落水没死,已然是好消息了。 若不然,嬴政那才是真的要遭到无妄之灾。 不过不等燕丹再言,却闻赵珩接著说:“至於今日之事,原也怪不到他头上。若真念及旧日情谊……请公子政记下,日后若有机会,还我一忙。” 此话一出,不仅燕丹面露错愕,连一旁的韩氏和傅母也再度诧异的看向赵珩。 这话里的意味,全然不像一个刚刚大病初癒,年仅十一岁的孩子该说的。 那管事赵肃更是一时与旁人有些面面相覷,不知赵珩这一落水是为何变了大样。 而燕丹眉头紧锁,只是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赵公子,这是何苦?经此一事,邯郸无数眼睛都盯著,何必再留此牵扯?听我一言,再与政相交,於你绝非善事。” 赵珩不由看了下燕丹,这个年纪的少年,能有这般见识,已是不易。 但他未接这话,只转向身侧的赵肃:“家监,代我送公子丹。这些旧物,也请一併带回。” “珩儿……”韩氏有些心急,傅母皱著眉,却终究没说话。 燕丹看著赵珩,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他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再次一礼:“既如此,丹告辞。公子保重。” “改日再敘。”赵珩回礼。 赵肃只得躬身引路。僕役们重新提起那些未被接收的包裹,跟在燕丹身后,一行人便如此沉默的沿著来路离去。 傅母扶著赵珩,低头打量著自家公子,一时无言。 韩氏也走过来,忧心忡忡的握住赵珩另一只手,半晌后,只是心疼道:“珩儿,我们回去罢。” 赵珩“嗯”了一声,任由母亲和傅母搀扶著转身。 “公子。”这时候,傅母轻声开口,“方才……” 不过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赵珩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看向远处的迴廊。 便见拐角处,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静静转身,步伐不疾不徐,消失在廊柱之后。 “那是谁?”赵珩问。 傅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许是魏先生。公子昏迷这几日,先生来过两次。” 魏先生? 赵珩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不过发现对此人的印象居然不是特別深。 这个魏先生並非春平君留在邯郸的门客,而是赵王指派给他的老师。 教授经史,也教骑射。记忆中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讲课一板一眼,从不与他谈论朝政,也从不过问他的私事,乃至於似乎对府中诸事都有些漠不关心。 一个纯粹的老师。 赵珩仔细想了一下,收回视线,感觉胸腔的疼痛又隱约传来。 “回去吧。”他说。 —————— 【是时,春平君质於秦。太祖思父甚切,闻秦质子政居渭风巷,数往见之,私以粟帛相济。左右或諫,太祖曰:『彼亦无父之子,何忍见其饥寒?』 然秦赵世仇,邯郸少年多疾秦人。二月丙申,太祖自渭风巷归,过牛首桥,遇閭巷少年哗聚,太祖不慎落水,几殆。及醒,太祖忽有异志,性度凝远,有夙成之表。 燕质子丹代友来探,太祖扶病见之,拒还所济之物,正色曰:『若念旧谊,异日请还我一诺。』丹愕然,左右亦惊,或諫其涉险,对曰:『龙潜於渊,不因浊浪改其鳞;士立於世,岂以眾囂易其志?』闻者悚然,莫能测也。】——《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第3章 说辞 回到房內,韩氏跟著进来,替赵珩掖好被角,却並未立刻离开。 她坐在榻边,握著儿子的手,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赵珩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他闭著眼,轻声开口:“母亲,怎么了?” 韩氏的手微微一颤,略有些犹豫道:“珩儿,你…好像有些不同了。” 她瞅了一下赵珩闭著眼睛的脸,斟酌了半晌词句方才又道:“適才你与那燕丹说话,还有对家监……母亲觉得,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说的话…也不太像你了。” 赵珩睁开眼,看见母亲眼中的担忧、困惑,还有些许藏不住的陌生。 而在一旁,傅母站在稍远的阴影里,背光而立,神色看不真切。 於是赵珩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孩童应有的迷茫。 “母亲,我也不太明白。”他的声音轻下去,带著点不確定,“这几日昏沉沉的,像是做了好长一个梦。醒著,又好像没全醒。” 他眉头故意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回忆:“梦里,总有个影子在跟我说话。声音听著,有时觉得像父亲,可……儿子长大些后,就没见过父亲了,连父亲的模样,都有些记不真切了。” 韩氏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眼眶瞬间泛红。 赵珩似乎没察觉,继续慢慢说: “那影子说了好多话,关於赵国,关於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些话,明明当时听得懂,醒来后却有些模模糊糊了。只觉得脑子里被塞得满满的,又胀又沉。”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由十一岁的孩子做来,显得有些突兀的老成。 “等真正睁开眼,看东西、听声音,好像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心里也静得出奇,不像以前,外头一点动静,或是母亲说我一句,我就慌得不行。现在……现在反倒觉得,那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说著,突然有些惊慌的看向韩氏:“母亲,我这是怎么了?是病糊涂了,还是……” “不是病糊涂了!” 韩氏一把將赵珩搂进怀里,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是神明庇佑,是你父亲的精魂隔著千里护著你呢!定是他见你受苦,心中痛极,才託梦点化,助我儿渡过劫难!” 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拍著赵珩的背,像是要抚平他所有的不安:“这就是书上说的骨血相连,是父子天性啊!是你父亲捨不得你,冥冥之中还在庇佑他的孩儿!” 她鬆开一些,双手捧著赵珩的脸,泪眼朦朧中竟带著一种近乎狂喜的篤定: “我的珩儿,你这是因祸得福,是得了先人的庇佑,开了心窍,长了智慧了!” 傅母在一旁听著,严肃的脸上也露出动容之色,乃至於看赵珩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莫名的敬畏,她双手合十,朝著咸阳方向默默祝祷了一句。 “母亲別哭,我这不是好好的。”赵珩的声音闷在母亲怀里,疲惫道,“就是觉得乏,心里空落落的,想一个人歇歇。” “对,对,你刚醒,又耗了神。”韩氏连忙擦去眼泪,小心扶他躺好,重新掖紧被角,“你好好歇著,什么也別想。傅母,去让人把煎好的安神汤药端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傅母应声出去。韩氏又陪著坐了一会儿,直到亲自服侍赵珩服下汤药。 见赵珩再次合上眼,她柔柔抚著赵珩的额头,眼神慈爱中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直到赵珩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她才轻轻起身,带著傅母与几个婢女一步三回头的轻步离开房间。 待房间一空,赵珩便瞬间睁眼。 他也没有起身,只是很平静的看著帐顶,细细思忖著。 若说到底是如何穿越来的,又为何偏偏是这个时代,为何不给自己些金手指……如今既然木已成舟,想这些无益。 今日种种,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迴旋。 赵肃那恭敬面具下可能隱藏的异心,燕丹直爽话语背后的告诫,母亲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忧心,傅母的忠诚与警惕,还有那位惊鸿一瞥的魏先生…… 自己这番“梦中受教”的说辞,结合落水惊魂,父子连心的由头,暂时安抚了母亲,也给了外人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解释。 在这信奉鬼神,重视血脉的时代,这或许是最不易引来深究的理由。 但赵珩心里清楚,这藉口只能糊弄真正关心他的人。 在那些暗处窥探的眼睛里,一个十一岁稚子落水大难不死后骤然变得沉稳多思,言语有度,恐怕不会是什么“父魂点化”的祥瑞,反而更像一个值得探究,甚至需要警惕的变数。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在窗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赵珩在昏沉的睡意侵袭下,最后一个念头是:在这邯郸,不止一个人想他死。 一次失手,不会有第二次侥倖。 不谈將来怎样,他必须更快的想明白,谁在背后执棋,棋盘又有多大。 …… 邯郸大北城。 厚重的垂帘將窗户掩得严严实实,只有案头两盏铜灯亮著,將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其中一人身著赵国常见的深衣,麵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只是隨意坐著,摩挲著手中的陶製耳杯。 他对面跪坐著另一人。 那人穿著寻常的褐色短褐,像个普通的市井中年,长相也毫无特点,扔进人堆里瞬间便会淹没。只有腰间束带下,隱约露出一截窄细的剑柄,造型奇特,在昏光下泛著哑暗的色泽。 “太过小心了,郭先生。”褐衣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次失手,便是后患无穷。主上对此,不甚满意。” 被称作郭先生的白面男子拿起耳杯,慢慢呷了一口温水,並不著急:“小心?郭某倒想问,怎样才算不小心?” 他语气温和道: “二月天,牛首水刺骨寒心,那几个小子下手时可没留半分余地。是他命硬,阎王不收。可若不用这些半大孩子,换你们的人动手……场面是能做得乾净利落,可留下的痕跡呢?赵王手下不是没有能人,万一顺藤摸瓜,我家公子,可经不起这般细查。” 褐衣人沉默著,等他下文。 “我知道你们急。” 郭先生徐徐捋了捋长须,声音压低了些,“秦国王孙归咸阳的日子,怕是越来越近。可若不仔细些,步步为营,到时候引火烧身的,恐怕不止是我家公子……贵上的麻烦,也不会小吧?”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用那些半大孩子,要的就是『赵人激愤,失手伤及公子』这个说法。赵珩若死了,那是天意,是民气难抑。赵王纵有疑心,明面上也只能顺著这『民心』去恼、去恨,恨那引来祸水的秦质子。到时候你们再动嬴政,一切顺理成章,咸阳那边怎么看,都是赵国的错,是嬴政自己招惹的祸事,牵连不到成蟜公子背后的……” 褐衣人抬眼,目光平平的扫过来。 於是郭先生適时收住,微微一笑,改口道:“牵连不到贵上。” 褐衣人沉默了片刻,道:“郭先生诡辩之才,名不虚传。但主上看重结果。时间,不多了。那对母子归秦之日若近,许多事便再难著手。你收了金子,却让我们空等一场。” 郭先生不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有些无奈:“足下但请放心。郭某为人,向来收钱办事,童叟无欺。请转告贵上,耐心些。该得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空口无凭。” “那……这样如何?”郭先生无奈了下,隨即略略倾身,“为表歉意,也为显诚意,郭某赠贵上一件功劳,如何?” 褐衣人不动声色。 郭先生用手指关节,在硬木案几上极轻的叩了一下,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信陵君魏无忌,如今不正客居邯郸么?你们罗网对他……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 褐衣人眼神骤然一冷,室內空气仿佛凝滯了半分。 郭先生恍若未觉,继续缓声道:“他在邯郸,是赵王的座上宾,门客眾多,守卫森严。可再森严,也是在別人的地界上。有些事,你们罗网不好做,赵国的人……却未必不能帮一点小忙。” 他抬眼,直视对方:“赵珩的事,固然未竟全功,可路已经铺下了。火苗还在,迟早能燃起来。但信陵君……若是能在他身上有所作为,那份功劳,想必不比一个秦质子小吧?贵上想必,也会权衡其量?” 褐衣人盯著郭先生,许久没有开口。 郭先生坦然受著,脸上只是重新浮起那种温文克制的浅笑。 终於,褐衣人移开了视线。 “话,我会带到。”褐衣人起身,动作乾脆利落,腰间那柄窄剑隨著动作微晃,却没有发出半点金属该有的声响。 他不再看郭先生,转身走向门帘,身影没入外间前,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 “但愿郭先生此言,值得主上多等几日。”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了几下,復归静止。 室內重归寂静。 郭先生独自坐在灯下,许久未动。他重新提起陶壶,缓缓將温水注入耳杯,水面平稳,一丝波纹也无。 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望著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自语了一句: “这邯郸的水,看来还没冷透啊。” —————— 【初,太祖落水,三日不醒。左右闻其梦中囈语,有“玄鸟”“砥柱”“九鼎”之词,皆骇异不敢言。 韩夫人询其梦,太祖曰:“儿见有金甲神人,授儿以非常之道。”夫人与傅母相视悚然,皆曰:“此必赵氏先祖或古之圣王感我儿纯孝罹难,特降神启,以佑赵嗣!”遂严令左右勿泄。 是后,太祖言辞举措,渐类成人,且偶有未卜先知之能。府中渐有流言,或窃议公子落水后得“神授”。赵王闻之,默然良久,未置可否。】——《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第4章 问罪 晨光熹微,寒意留人。 赵珩睁开眼。 胸膛里那种呼吸时隱约的牵痛,今天没有再出现。 他静静躺著,没有立刻起身,先听著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按照已知记忆所想,往常这个时辰,外间该有婢女轻手轻脚端铜盆的响动,有远处锅碗瓢盆磕碰的晨间忙乱。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偏过头。 门內右侧的蒲团上,跪坐著一个婢女,约莫十五六岁,头一点一点的打著盹。 赵珩撑著手肘,慢慢坐起身。榻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婢女猛地惊醒,抬头见赵珩已坐起,慌忙起身趋步至榻前,伏下身:“公子醒了?奴婢失职……” 赵珩没应声,只是看她。婢女有些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才知有些失礼,隨即低著头,用手无意识绞著深衣的边角。 “什么时辰了?母亲呢?” “回公子,辰时三刻了。”婢女答得很快,头却垂得更低,“夫人…昨夜歇得晚,此刻还未起身。公子可要用些朝食?医师方才还来问过……奴婢去传。” 话说得流畅,却像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全倒出来,反倒显得刻意。 赵珩看著她的发顶:“母亲昨夜睡得晚,可是身子不適?” “不是……公子昏迷这几日,夫人几乎没合眼,昨夜实在撑不住……”婢女的声音低下去。 赵珩沉默片刻,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母亲既乏,是该好生歇著。先用温水吧。医师昨日来过,我觉著好些了,不必再劳烦。” 婢女急急抬头:“傅母交代,公子醒来务必让医师再把一次脉,怕有寒气淤在肺经……” “我说不必。” 赵珩本无意苛责一个婢女,但她这副模样,府中异常的安静,都让心里那点猜测愈发清晰,便乾脆的截断了所有后续的话。 婢女愣住了。 她看著赵珩,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黑瞋瞋的,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这不该是一个十一岁孩子,尤其不该是往日里那位性子有些怯懦的小公子该有的眼神,却莫名让这婢女一时不敢再出声。 赵珩已走向衣架,自己取下一件靛青色的曲裾深衣,略略观察了一下衣襟左右,隨即稳稳披在身上。 “替我系一下。”他说,背过身。 婢女回过神,慌忙上前。 系带子时,她能感觉到公子站得笔直,呼吸平缓绵长,全然不像个刚大病一场的孩童。 “府里今日安静。”赵珩忽然开口,“往常这时,傅母该在外间了。” 婢女的手一顿。 “傅母许是在厨房盯著煎药……”她低声道,声音没什么底气。 “傅母在厨房,”赵珩转过半身,自己理著另一侧的衣襟,“那赵家监呢?前厅可有人候著?” 婢女的手指僵在衣带上。 “公子……”她声音发颤,“你才醒,外头风还寒著,傅母说……” “前厅有人。”赵珩看著她,语气平静却肯定,“是谁?” 婢女看著赵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黑瞋瞋的眼睛,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断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著哭腔道:“公子……宫里来人了。一大早就来了,是大王身边的宦者令,带了王命……” 赵珩系衣带的动作停了半拍,隨即继续,將最后一根系带捋顺:“来看我的?” “是……来过公子房外,见公子未醒,便没让叫。”婢女伏在地上,肩头微抖,“现在……现在在前厅,与主母说话。” “只是说话?” 婢女不敢答,只是將身子伏得更低,像只受惊的鵪鶉。 赵珩不再问,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別怕,带路。” 迴廊很长。 青石板被晨露润得发暗,墙角背阴处还残留著未化的残霜。 婢女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急,却又时不时慢下来,像是怕赵珩跟不上,又像是別的什么。 赵珩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徐徐扫过沿途。 遇到的僕役婢女都比平日少了许多,偶有一两个,皆是垂首疾走,不敢抬眼,更无人交谈。 有人远远瞧见他们从偏院方向过来,竟像是嚇了一跳,慌忙转身避进了旁边的岔道。 转过两道迴廊,前厅那宽大的屋檐已在望。还未踏入庭院,声音先传了过来。 “……夫人恕罪,非是仆等多事。大王听闻公子之事,当真是又急又怒。急的是公子金枝玉叶,若有闪失,如何向春平君交代?怒的是——” 声音故意顿了顿,像是在等这沉默施加压力。 赵珩在廊下拐角处停住脚步,示意婢女噤声。 那拿腔拿调的尖细声音继续,慢条斯理: “怒的是,我赵国王孙,何等尊贵?竟与那秦狗之子廝混一处,还因此遭了灾祸。这话传出去,岂不令列国耻笑?说我们赵国的公子,不知轻重,不辨亲仇。” 接著便听闻母亲韩氏略有些惶恐的声音,很轻道:“宦者令息怒……珩儿年幼,只是一时糊涂……” “年幼?” 那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陡然转冷,“十一岁了!放在寻常百姓家,已是能下田,能持家的年纪。韩夫人,不是仆等多嘴,公子这般行事,你这为母的,难道平日就未曾察觉?未曾规劝?嗯?!” 傅母的声音插进来,听著恭敬,却明显绷著一股劲: “宦者令,此事確是老奴等疏忽。主母深居简出,公子日常多是老奴与门客侍从跟隨。要责罚,请责罚老奴。” “傅母忠心,仆等自然知晓。” 那宦官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可大王要问的,是治家不严之过。公子结交秦质子,非止一日。府中上下,难道就无一人向夫人,向宫中稟报?这到底是疏忽……还是有人故意纵容,甚至暗中怂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重的敲打了。 廊下,赵珩面无表情。 他不再停留,整了整身上的深衣,迈步踏入前厅庭院。 厅內,光线半明半暗。 韩氏跪坐在主位下首,主位空著,那自是春平君的位置。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圈红肿,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傅母跪坐在她侧后方,背脊挺得笔直,头却低垂著。 赵肃和几个管事,僕役长匍匐在厅堂边缘,额头贴在地面,一动不敢动。 对面,三个穿著赵王宫宦官服饰的人跪坐著。 为首者面白无须,约莫四十余岁,眉眼细长,如果赵珩记得不错,此人当是赵王身边的亲信宦者令,高渠,他曾经见过几面。 其人手里端著一盏温水,杯盖轻轻撇著水面,姿態悠閒,甚至带著点慵懒,与厅內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赵珩走进来时,脚步声不重,却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韩氏猛然抬头,看见儿子,脸上瞬间一慌,急急道:“珩儿?你怎么来了?” 傅母也立刻皱眉,迅速起身,想去搀扶,又碍於眼前情势,动作僵在半途。 高渠放下杯盏,目光落在赵珩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慢悠悠起身,拱手,脸上掛起程式化的笑容:“公子醒了?仆等高渠,奉王命前来探望公子。见公子安好,仆等也好回宫復命了。” 其人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可那笑容是浮在面上的,底下那种宫中近侍面对宗室子弟时隱约的居高临下,赵珩自是感觉得清清楚楚。 赵珩站定,拱手还礼:“有劳宦者令。是大父派你们来的?” 他自然而然的用了『大父』这个称呼,语气显得很亲昵,仿佛只是孙儿寻常问话。 而高渠则只是笑容不变:“正是。大王闻公子落水,甚是掛念,特命仆等前来探视,並赐下药材补品若干,已交予府中管事。” “多谢大父关怀。”赵珩点头,目光清澈的看著高渠,“大父,可还问了別的?可有话要训示孙儿?” 高渠拢著手,隨口道:“大王只吩咐探视公子,问明情由,回宫详稟。” “既然如此,”赵珩向前走了两步,在母亲身侧站定,眯眼道,“宦者令为何在此训诫我母亲?” 第5章 谁错 厅里空气骤然一凝。 韩氏急得去拉赵珩的袖子,力道不自觉的重了些,低声道:“珩儿,不可无礼……” 而那宦官高渠脸上的笑容则淡了些:“公子何出此言?仆等只是奉王命问明情况,与夫人分说几句罢了。” 赵珩轻轻挣开母亲的手,没理会她那份焦急,反而將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我方才在廊下,听得分明。宦者令字字句句,皆在责难我母亲治家不严,纵子妄为,却半句未提渭风巷之事究竟原委如何,也未问及我落水时情形,伤势如何。这,难道不是逾越了王命,擅作威福么?” 他年纪小,个子也矮,站在高大的厅柱旁更显单薄。 可这番话逻辑分明,层层递进,且毫不怯场,一字一句说出来,竟让满厅的人一时都失了言语。 高渠终於收起了那副从容姿態,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盯著赵珩: “公子年纪小,怕是不懂。大王闻公子因结交秦质子而遇险,心中震怒。此事关乎国体顏面,岂是简单问明情由便可?” “哦?”赵珩迎著他的目光,不退不让,“那依宦者令之见,该如何?” “自然是要查明。” 高渠语气转硬,冷哼道,“是谁引著公子去结交那秦贼!是谁在公子身边嚼舌根、出餿主意!公子年幼或可恕,但身边蛊惑之人,管教不力之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目光掠过赵珩,扫过韩氏,最后停在傅母的脸上。 赵珩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宦者令说得对。但去寻秦质子,確非母亲让我去,母亲甚至不知情。要说错,是我自己顽劣好奇,不听劝阻。既如此——”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厅角。那里有一根细长的黄杨木戒尺,本是用来悬掛帷幕的配重,此刻閒置著。 赵珩便走过去,伸手取了过来。 隨即,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赵珩双手捧著戒尺,走到高渠面前,稳稳递了过去。 “宦者令既是代大父而来,”他朗声道,“便请代大父惩处我吧。孙儿行事不端,惹祸生事,累得母亲忧心,惊动大父,劳烦诸位走这一趟,理当受罚。” 满厅骤然死寂。 韩氏『啊』的一声短促惊叫,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被傅母死死架住胳膊才勉强站稳。 一直伏在地上的赵肃等人也骇然抬起头,望向那个双手捧尺的瘦小身影,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高渠亦是先惊后怒,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哪里敢接? 赵珩是赵王亲孙,春平君独子,他一个宦官,即便奉王命,也绝无资格动手责打公子。 赵珩这一手,是以退为进,將他逼到了墙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公子这是何意?” 高渠勉强维持著镇定,冷声道: “真是折煞仆等了!公子之过,自有大王独断。然则此番闹出如此风波,总要有人担责。夫人既言不知情,那便是平日看护公子之人不力!” 他急於转移矛头,目光陡然凌厉如刀,转向匍匐在地的赵肃,厉声喝道:“赵家监!平日是谁负责护卫公子出行?!” 赵肃浑身一颤,伏地道:“是、是门客孟賁、季成、欒丁、公孙羊四人……” “此四人护卫不力,致使公子涉险,罪不可赦!”高渠不容分说,声音陡然拔高,“来人——” 他身后一名年轻宦官上前半步,躬身听令。 高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寒声道:“杖毙。” 这两个字他说的轻巧,却分明像是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口,或者说更像是打在春平君府的脸上。 韩氏脸色发白,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傅母则是沉著脸,神色很难看。 赵肃则是將额头死死抵著地砖,肩胛骨微微发抖,看不清表情。 匍匐在地的其他僕役,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而那名年轻宦官也是当即应诺,转身便要往外走。 “且慢。” 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高渠终於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脸上偽装的恭敬也不再,语气阴沉道:“公子还有何话要说?莫非还要为这几个罪奴求情不成?” “这四人,是我春平君府的门客。”赵珩將手中的戒尺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是否杖毙,依府中规矩,似乎…也该先问过我母亲吧?” 高渠气极反笑:“公子,大王之命,便是国法。难道公子今日是要抗命不尊,以家法压国法?!” 韩氏咬著下唇,苍白的唇上几乎咬出血痕,她刚要上前说话,却被身旁的傅母极轻微的扯了下袖角。 便听赵珩再度平静反问,语气里甚至带著点孩童天真的疑惑:“宦者令,我且问你。我如今,是否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高渠不明所以,冷声道:“公子看起来……自然是无恙。”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下赵珩,又阴阳怪气的补充,“並且好得很,好得过了头。” 韩氏瞬间气得浑身发抖,傅母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赵珩却似浑然未觉那话里的恶意,只是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那孟賁四人,是否未曾履行职责?是否未曾將我自水中救起?” “救与不救,是他们本职。”高渠不耐,“他们护卫不力在前,致使公子落水,便是大罪!” 赵珩点了点头,语气陡然转锐,语速加快: “那依宦者令的意思,当日在那牛首桥头,面对七八个突然衝出、口称『诛杀赵奸』的邯郸少年,我府上门客,应该当场拔剑,將那些激於义愤的赵国子民,格杀当场?!是不是这样,才算尽了本职,才算不力之罪可免?!” 高渠猛地噎住,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时竟答不上来。 赵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若他们真那样做了,手起刀落,血染牛首桥,今日传遍邯郸的,恐怕就不是『公子落水,幸得救起』,而是『春平君府门客当街屠杀赵国少年,血溅十步』了!到那时,宦者令是否又要说他们『滥杀国民、激起民愤、其心可诛、其罪当灭门』?嗯?是也不是?!” 旁边韩氏与傅母听得俱是眼睛一亮。 韩氏激动得手指微颤,下意识看向傅母,便见傅母几不可察的轻轻頷首,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讚许,示意她静观。 而高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著赵珩,手指抖得厉害:“巧言令色!公子此言,莫非这四个罪奴反倒有功了?!莫非他们放任公子落水,还有理了?!” “我非说他们有功。” 赵珩摇头,语气缓了下来,“他们確有错处。错在未能提前预判风险,错在事发时未能立刻控制局面,错在让主人身陷险地。这些错,昨日家监已代我母亲施以鞭刑,惩处过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匍匐在地的赵肃。赵肃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不明显的一颤,连忙以头触地,叩首请罪。 赵珩不理他,回头看向高渠: “如今我能站在这里,神智清醒,四肢完好,离不开他们四人当时毫不犹豫跳水相救,更离不开他们事后全力施救,延医诊治。府上既已按家法惩处在前,他们亦算將功补过於后。” 他顿了顿,再道: “於法,他们护卫不力,罪不至死;於理,他们跳水救主,有功当记;於情,他们是我春平君府中门客,签了契书的,生死去留,自有府中主人依律依情定夺。大父王命,是让你来『探视公子、问明情由』,可不是让你来『越俎代庖、擅杀府臣』的!”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虽仍显稚嫩,却已有凛然之气破空而出。 厅中所有人,莫说是韩氏全身一颤,激动得一把攥住傅母的手臂才未失態,便是高渠身后那两名年轻宦官,也都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面面相覷。 高渠被堵得哑口无言,指著赵珩,手指微微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你……你……公子这番高论,照你这么说,在这件事上,倒成了无人有错,全是天意了?!那些推你下水的竖子无错?你这府中上下无错?全是公子你一人顽劣所致?!” 赵珩沉默了片刻。 韩氏在激动之余,下意识就要开口回护儿子,却再次被傅母轻轻拉住袖角,示意她噤声。 隨即就听赵珩缓缓开口: “赵国少年,仇秦为国,其心可嘉,其行虽莽撞,却出於赤诚热血。我府上门客,忠君护主,顾念同胞,投鼠忌器,其行可谅,其过已惩。我母亲,闻我遇险,忧思忘食,三日不寐,何错之有?” 他回头扫过母亲苍白憔悴的脸,扫过傅母严肃的神情,扫过地上那些不敢抬头的僕役,最后落回高渠铁青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 “若一定要说有人错了……那便是我。错在年少顽劣,思虑不周,行事不慎,累得母亲忧心,惊动大父,劳烦宦者令与诸位,走这一趟。” 他再次拱手,对著高渠,也仿佛是对著那未曾露面的祖父道: “还是那句话。要惩处,请惩处赵珩。” “与他人无干。” —————— 【“太祖幼有奇节,聪慧夙成。年十一岁时,因故见责於赵宦者令高渠。渠恃王命,气势凌人,欲擅诛府卫以立威。太祖从容进前,正色对曰:『卫者失察,固有其过;然救主於溺,岂曰无功?王之使者,职在察问情实,安得越俎代庖,擅行诛戮?』 渠竟语塞,赧然不能对。时左右皆惊,莫不耸动。韩夫人始忧继喜,傅母私谓人曰:『公子经此一劫,气度迥异,真英物也。』由是太祖临危不惧,明断事理,虽冲龄已见人主之名,渐闻於內外。”】 ——《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第6章 老师 赵珩一语落下,厅內登时再度陷入死寂。 韩氏望著儿子尚且单薄的背影,眼泪只是不停的滑落。 这一次,泪水里不只是恐惧和心疼,在那深重的委屈与后怕之余,更多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毫不掩饰的骄傲。 傅母紧紧抿著嘴唇,看著自家公子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疑、审视、担忧之外,亦有一抹深藏不住,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振奋。 赵肃等人伏在地上,皆是將头埋得更低,不敢稍动,更不敢抬眼互视。 至於高渠,则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额角青筋隱现。 他想驳斥,想厉声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可搜肠刮肚,却发现这个十一岁孩子的话,环环相扣,情理兼备,竟寻不出明显的破绽。 动手是万万不能,说理似乎又落了下风,於是他一时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燃了引线却哑了火的炮仗,憋闷得浑身发抖,脸皮一阵红一阵青,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极度尷尬,几乎无法收场之际。 厅外庭院中,突然传来一道平稳温和的嗓音。 “公子若有错,那也是我这为师的,教导无方,未能使公子明辨利害,谨慎言行。此过,当由在下承担。” 眾人循声望去。 晨光已完全铺满庭院,地面反射著微白的光。便见一位身著青灰色深衣的中年文士,正缓步从庭院中走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看起来很清瘦,长须梳理得整齐,隨著步履微微拂动。他走得不快,却自有一股閒庭信步的气度, 此人,便正是赵珩昨日在前院有过惊鸿一瞥的魏先生了。 其人走入厅中,先对主位空座遥遥一揖,隨即转向韩氏,拱手深施一礼:“夫人。” 韩氏如梦初醒,从极度的紧张和儿子的惊人表现中回过神来,慌忙还礼:“魏先生……” 前者又转向脸色铁青的高渠,不卑不亢的拱手:“宦者令。” 高渠正在气头上,见又有人冒出来,而且姿態从容,全然不似府中其他人那般惶恐,更是恼火,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赵珩自这魏先生出现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细细打量。 此刻便见其人神色不变,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平静答道: “鄙人魏加,蒙大王错爱,忝为公子珩之师,授其经史诗书,已有三载。” “魏加……” 听见这个名字,高渠的怒气不由略略一滯,隨即下意识眯起眼,咀嚼著这个名字。 他身为赵王近侍,自然知晓一些宫中安排。赵珩这位嫡孙,因生母是韩女,性子又有些怯懦,並不算十分得大王喜爱,但大王终究还是亲自为他选定了老师,正是眼前此人。 虽不清楚这魏加究竟有何等才学能让大王点头,但『王命亲点』四字,本身便是一种信號,一种分量。 此人绝非那些可以隨意呼来喝去,无足轻重的寻常西席夫子。 而魏加不等高渠发作或细想,便已继续道: “公子落水之事,前因后果,魏加已知悉。公子年幼失怙,思念父君心切,偶行差踏错,其情可悯。然终究是魏加教导不力,未能在平日严加约束,悉心引导,致有今日之波折。” 他说著,目光坦然的看向高渠,並未理会一旁静静观察他的赵珩: “宦者令回宫復命时,请如实稟明大王:公子之过,魏加愿一併领受。大王若有垂询或责罚,魏加明日便入宫,於章台前请罪。” 赵珩在一旁静默不语,心中却暗自品咂。 自家这位老师一番话,可谓已经是说得滴水不漏了,看似平淡,实则绵里藏针,分寸拿捏得极准。 所谓揽责给台阶就不说了,你高渠一介家奴,要是还听不懂好赖话,就別怪大傢伙在赵王那里辩个是非了。 高渠脸色变幻不定。 他盯著魏加看了半晌,目光又扫过静静站在一旁的赵珩,心中念头急转。 今日之事,再僵持下去,已毫无意义。不仅完不成某些人私下的嘱託,只怕真会引火烧身。 这魏加是大王亲点的人,態度不明,深浅不知,不宜硬碰。 赵珩这小子更是邪门,话堵得严丝合缝。若真闹得不可开交,场面难看,自己灰头土脸不说,回宫復命也难以交代。 半晌,他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咬牙道:“好!魏先生既有此言,仆等便如实回稟大王!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大王评断!” 说完,他再不看厅中眾人,猛地一甩袖,对身后两名宦官喝道:“我们走!” 三人脚步匆匆,几乎带著点仓促的意味,迅速穿过庭院,消失在影壁之后。 看著这三个丧门星匆匆而去,韩氏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傅母连忙用力扶住她,慢慢坐回席上。韩氏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略显压抑的哭泣声低低传来。 赵肃等人这才敢慢慢抬起头,个个都是汗湿重衣,面色如土,恍如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互相看了一眼,皆有余悸。 魏加转身,再次对韩氏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夫人受惊了。” 韩氏勉强止住哭泣,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多亏先生今日解围……若非先生及时赶到,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魏加摇头失笑:“夫人谬讚。今日之事,能得转圜,非魏加之功。” 说著,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的落到了赵珩身上。 赵珩也在看他。 记忆中,自己这位老师,平日里沉默寡言,授课之外几乎不与府中人来往,存在感极低。 除了固定的授课时辰,赵珩也很少在其他地方见到他,更別说如此主动的介入府中事务。 今日,却在他与宫中宦官对峙到最僵持的时刻,如同算准了一般出现,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恰到好处的化解了危机。 是巧合? 还是他一直就在附近某处,静观事態发展? 魏加走到赵珩面前,离得近了,赵珩能闻到他身上混合著竹简和墨汁的淡淡味道。 魏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尚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站得笔直却难掩单薄的身形。 “气色尚可。”魏加开口,语气寻常,“我本以为你大病初癒,神思倦怠,气血未復,这几日的课程需暂且延后,另做调整。” 韩氏在一旁闻言,顿时面露忧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於是傅母见状,急忙上前半步,语气恳切的代为说道: “魏先生,公子身体刚刚好转,今日又耗了这许多心神,惊惧交加,课程之事,是否再缓两日?待公子彻底將养过来……” 韩氏也连连点头,忧心忡忡的看著儿子,那眼神里写满了不放心,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魏加並未立刻回应她们的请求,只是看著赵珩。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或者说,在观察一个突然呈现出不同特质,值得探究的谜题。 赵珩与他对视片刻。 这位魏先生的眼睛並不锐利逼人,却有种奇异的沉静力量,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赵珩心中微动,那些混乱记忆里关於『魏加』这个名字的模糊印象,似乎开始与眼前的身影隱隱重叠。 他忽然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身前,躬身,执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 “学生已无大碍。落水昏迷三日,已耽误了许多功课。今日……” 赵珩直起身,迎上魏加平静的注视,声音平稳道:“愿闻老师赐教。” 韩氏和傅母俱是一怔,面面相覷,眼中皆是意外。韩氏更是不自觉的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魏加的眼中,极快的掠过些许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无讚许,亦无苛责。 “既如此,巳时一刻,老地方。” 说完,他对韩氏再一礼,便转身,步履从容的向外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青灰色的衣袍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晃动,很快便穿过庭院,消失在迴廊转角,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厅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氏欲言又止的目光。 阳光完全照进厅堂,將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悠悠飞舞。 赵珩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韩氏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母亲,没事了。”赵珩说。 韩氏反手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握得那么用力,仿佛一鬆手,眼前这个似乎变得有些陌生又让她无比骄傲的儿子就会消失。 她抬起头,看著儿子稚嫩却已隱约褪去全部孩童浑沌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著泪意的重重应声。 赵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紧紧攥住他的手背。 他望向魏加离去的方向,眼神深幽,若有所思。 昨日的燕丹,今日的高渠,还有这位恰如其分出现,明显深藏不露的魏先生…… 落水醒来不过一日,这邯郸城中的风,似乎就因他这颗意外没有沉底的棋子,开始吹向一些未曾预料的方向。 而他所谓的课程,或许,从今日,从此刻,才算是真正开始。 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放亮,湛蓝如洗。 —————— 【魏加者,太祖师也。尝游学稷下,师事苏代,尽得纵横长短之术。 孝成王九年,楚春申君合纵,欲以临武君为將。加见而諫曰:“臣少时好射,见伤雁飞徐而鸣悲,知其创痛未息,惊弓可落。今临武君尝为秦军所破,心胆已怯,如惊弓之鸟,焉可任以拒秦之重?』春申君悚然动容,遂罢其议。 事罢,加遂隱於赵。会太祖需傅,赵王丹知其能,命为太祖师。】——《旧赵书》?卷四十一?魏毛盖卫列传 第7章 藏锋 巳时將近。 风歇了些,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庭院青石板上的湿气蒸起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赵珩独自走向西侧书斋。 迴廊很静。 这个时辰,府里的僕役该在前院洒扫,或在厨房备朝食,偏院这一带少有人来。 魏加授课时不喜閒杂靠近,三年来已成定例。 赵珩的步履很稳,病后初愈的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 关於魏加的记忆,此刻在脑中浮起些碎片。 三年前,也是春日,这位先生被领到府里。那时赵珩七岁,刚开蒙不久。父亲已赴秦数年,韩氏抱著他坐在正厅,隔著垂帘,听见祖父派来的宦者引见:“此魏先生,大王亲点为公子师。” 他记得彼时魏加站在厅中,青灰色深衣浆洗得有些发硬,整个人像一竿修竹,清瘦,笔直。母亲隔著帘问了些话,关於师承,关於所学。魏加也答得简略:“曾游学稷下,粗通经史。蒙大王不弃,愿竭鄙诚。” 之后便是三年。 授课在书斋,辰时或巳时开始,每日一到两个时辰。魏加讲《诗》《书》《春秋》,也讲《孙子》《吴子》。 他讲解经史时深入浅出,说到兵法策论却点到即止,从不涉及时局朝政。书斋里除竹简、笔墨、几案外,几乎无他物。朴素得近乎刻意。 今日这场“课程”,怕是与往日都不同。 赵珩转过最后一道迴廊。 书斋是个独立小院,院中植著七八竿青竹,竹竿有手臂粗细,竹叶在晨风里簌簌作响。竹影投在石阶上,细碎摇晃。院门虚掩著。 他推门而入。 室內空旷。 西窗开著半扇,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光里浮尘缓旋。 房间不大,约三丈见方,青砖铺地,四壁无饰,仅东墙悬掛一幅《禹贡九州图》帛画,墨跡已有些黯淡。 长案上,竹简堆得整齐,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早已干透,凝成硬硬的一小坨。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 西窗下置一长案,案面打磨光滑,左侧堆叠十数卷竹简,右侧设笔、墨、砚及一把裁简刀。 案前铺两张青灰色蒲蓆,相对而设。北侧蒲蓆稍厚,边缘磨损,是魏加惯坐之位;南侧蒲蓆较新,属赵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东南角立一青铜鹤形灯盏,灯未点燃。东北角有一架六折素麵屏风,屏风后隱约可见一道通向內室的竹帘。后头似有空间,但赵珩记忆中从未见它开启过。 他走入房中,在南侧蒲蓆上跪坐下来。 先静坐片刻,调匀呼吸,赵珩也不知何来的习惯,但跪坐到这里后,便自然脊背挺直,肩放鬆,气息沉下去。 胸腔里那点隱约的牵痛已经没了,只是身子仍有些虚,坐久了腰背会乏。 赵珩抬眼看了看对面。 北侧那张蒲蓆空著,席面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底下草茎的顏色。席前案面有一小块区域特別光亮,那是常年有人在此伏案摩挲留下的痕跡。 他收回视线,伸手从案上取过最上面那捲竹简。 是《孙子》。编绳坚韧,竹片微凉,握在手里有沉实的重量。他徐徐展开,简片相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落在字句上,开始细读。 “……是故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 他读得很慢。阳光从西窗爬进来,一寸一寸挪动,先照到案角,然后漫过竹简的边缘,最后落在他交叠的衣袖上。 光线里有无数微尘在翻飞。 远处隱约有动静。像是僕役抬著重物走过迴廊,脚步声闷闷的,还有压低嗓门的简短交谈,听不清內容。 更远处,邯郸城醒了,市井的喧譁隔著重重院墙传来,混成一片模糊而持续的低鸣。 一刻钟过去。 魏加未至。 赵珩不急。 他將这卷竹简读到末段,卷好,置於身侧。又展开第二卷,还是《孙子》,他展开,这次是《九变篇》。 “……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 略览数行,再展开第三卷,却是空白的,新简,尚未刻字。 就在这时,东侧帘幕极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风。可西窗只开了半扇,风向不对。赵珩眼帘微垂,恍若未觉,只將注意力更集中於竹简上的文字,呼吸节奏不变。 又过了一刻钟。 帘幕被一只手掀起。 魏加缓步走出。 他当下竟已换了衣裳。深褐近黑的曲裾,布料粗朴,没有纹饰。腰间束一条同色布带,未佩玉,也无香囊之类的饰物。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长须打理得整齐,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赵珩將竹简卷好,放回案上,隨即起身,后退半步,双手拢袖,躬身行弟子礼。 “学生见过老师。” 礼毕,他直起身,抬头。 魏加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归座。 不过魏加本人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北席前,居高临下看著赵珩。 其人目光沉静,像秋日无波的潭水,却让赵珩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审视。不过这道审视却没有恶意,也不算讚许,更像匠人在端详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判断从何处下刀。 赵珩不动,也没有说话。 终於,魏加缓缓跪坐下去。动作舒展,袍袖垂落,姿態放鬆却不失庄重。 他与赵珩隔案相对,中间隔著那块长方形的日光,光里尘埃依旧在旋转。 沉默延续。 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短暂掠过,又远去。 良久,魏加开口:“巳时已至,课却未开。你心中可觉奇怪。” 赵珩抬眼,与魏加对视。 “先生是老师。老师定何时开课,如何开课,自有老师的道理。学生候著便是。” 魏加点头。 “好。” 停顿片刻。 魏加拿起案上的裁简刀,用指腹轻轻拭过刀锋。 “今日不授课。”他说,“我们来谈一谈別的东西。” 赵珩执礼。 “愿闻老师赐教。” 魏加放下刀。刀身与案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方才你已谈过,邯郸少年、尊夫人、门客皆无错。那么我便不问此番风波究竟有何错处。” 他语速慢,“只谈你適才在前厅驳斥宦者令高渠,令其狼狈而去。在你看来,此举是对,是错。” 赵珩目光微凝,看向西窗外。窗外几杆青竹间,竟有一株老杏,枝椏在风里轻轻晃动,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动。 他便这般思忖了下,道:“学生以为,是对,也不对。” 魏加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 “但放眼而观,”赵珩继续说,“终究是对的。” 魏加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於是赵珩便续道: “高渠奉王命而来。无论其是否真承王命『训诫』,胆敢当面折辱我母亲,便是折辱春平君府。门楣若折,人心便散。此其一。” “其训诫不成,转欲杖毙四门客,更是敲山震虎,欲摧折府中人心。如今府上在邯郸本就势微,父亲质於秦,母亲是韩女,我年岁尚幼。这般境况,若再任由宫中一宦者凌压至此,府內外那些眼睛看著,心便会凉。人心一凉,往后做事,处处掣肘。” 说到此处,赵珩抬眼,看向魏加。 “故而,学生以为,身为公子,维护母亲、稳固门楣,俱是对的。” 魏加深问:“那何处不对。” 赵珩也依旧慢慢应答。 “高渠毕竟是赵王近侍,耳目之臣。他在赵王身边,有隔绝內外、吹拂枕风之能。今日我恶了他,他在赵王面前只需稍作言语,学生今后在大父那里,恐怕难得美名。” 魏加追问:“既如此,又为何说『终究是对的』?” 赵珩正色。 “赵王非一耳目可蔽。高渠纵有些许能耐,还做不到只手遮天、蒙蔽王听。” “门楣人心,却经不起一介阉竖反覆折辱。府上如今不过稍有漏风,若人心溃散,才是真正的千疮百孔,不可收拾。” 言及此处时,他语气转冷。 “最要紧的是,得罪高渠与否,其实已不重要。因为从落水三日王宫无问,到今日高渠敢如此作態,足见早已有人在赵王与我之间,筑起高墙了。”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 魏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才开口:“如此说来,你是二对一错。” 赵珩頷首。 魏加却摇了摇头。 “不错。你落水三日,宫中无问,確已证明有墙。”他说,“但依我之见,你是二对二错。” 赵珩正了正身子,双手拢在身前,执礼:“请老师赐教。” 魏加语气渐深。 “城中有人慾谋你,此前只当你是稚子,布局纵然縝密,也终留破绽。然今日你锋芒一露,彼等便知你非寻常孩童。下次再来者,恐非高渠这等仗势蠢物了。” 赵珩敏锐道:“老师是在教我藏锋?” 魏加不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向那架六折素麵屏风。身影没入屏风后的阴影里,片刻,手持一物走了出来。 —————— 【“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周易》?繫辞下 第8章 授剑 赵珩放眼望去,却见魏加所持之物,竟是一柄剑。 长剑连鞘,鞘是黑色皮革,陈旧,但保养得当,在光下泛著柔润的哑光。 顺著赵珩的目光,魏加也不言语,只是持剑走回西窗下的光区里。 日光直射在他身上,深褐衣袍在强光下几乎成了黑色。於是他顺势用拇指抵住剑鐔,也便是铜製的护手,缓缓推出。 “鋥”一声轻吟。 半截剑身出鞘。 阳光照在剑刃上。 剎那间,寒光炸开。 並不同於普通的反光,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寒光,剑脊上云纹如水流动,光影在室內墙上折出晃眼的白斑。 那一瞬间,室內为之一亮,森然之气瀰漫开来,连浮尘的轨跡都清晰了三分。 赵珩眯起眼。那光太刺目,他不得不侧了侧头。 “此剑如何?”魏加问。 赵珩適应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那截出鞘的剑身。刃线笔直,打磨得极薄,光沿著刃口流动,像水银在槽渠中淌过。 “寒光夺目,”他如实说,“锋锐逼人。” 魏加点头,隨即后退两步。 恰好退入屏风投下的阴影里。 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一条分明的界线,胸口以上在暗处,以下在光中。然后他握剑的手腕一翻,一振。 “鏘”一声,长剑完全出鞘。 剑吟清越,余音在室內縈绕片刻,才渐渐散去。 剑身离开日光直射,顿时寒光內敛。只见一柄造型普通的长剑,刃线笔直,剑身暗哑如秋水,再无方才那种逼人的光亮。 “现下又如何?”魏加再问。 赵珩凝视暗处那柄剑,它静静悬在阴影里,只是一柄剑。 “锋锐不显,”他说,“形制寻常。” 魏加走回案前,跪坐。 他將剑横置案上,剑身一半在光中,一半在影里。光中的那一截依旧寒光凛冽,影里的那一截黯淡朴实。 “我知道你已懂我意思。”魏加说,“但为师需把话说透——” “世人见剑光凛冽,”他轻抚剑鞘,从光处抚到暗处,“则心生警惕,如临大敌。待剑入暗处,蒙尘敛光,纵知它仍是利刃,可杀人,警惕之心却已卸去三分。”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珩脸上。 “我今日所言,非是要你藏锋。” 赵珩迎著他的注视,没有动。 “你既已露过锋芒,”魏加继续说,“前厅那番应对,那惊鸿一瞥,有心人自会记住。再想装作懵懂稚子,已是徒劳。” 他伸手,將剑从光影交界处完全推入阴影。剑身没入暗处,寒光彻底消失。 “我要教你的是,”他说,“如何做一柄『阴影中的剑』。” 赵珩不由思忖:“老师是说……” “你的优势何在?” 魏加问,却不等赵珩答,“你是赵王嫡孙,十一岁稚龄。这本该是你的『暗处』。旁人视你为孩童,思虑不周,行事稚拙,即便做出些非常之举,也可推给年少任性。这本是一层天然的遮蔽。” 他手指在案上轻叩,一下,两下。 “对方用邯郸少年设局,为何。因你也是『少年』。此局糙陋,破绽处处,正因设局者视你为寻常稚子,以为推你下水,要么淹死,要么嚇破胆,要么迁怒秦质子,无论哪种,他们都可达成目的。” 赵珩静静听著。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在阴影里,明暗各半。 魏加声音仍旧平缓: “姑且不谈对方如何以秦质子做局。他们能用邯郸少年,你何尝不是『少年』?区区高渠,何须你堂堂正正交锋?今日高渠既来,便证明赵王已知此事。你若在病榻上哭喊两声『思念大父,欲当面请罪』,遣人直报宫中。赵王可会不见?高渠可能阻挡?” “一旦面见赵王,今日厅中是非,何须你亲自与一宦者爭锋。赵王自有耳目,自有判断。你甚至不必多言,只需垂泪,只需示弱,只需展现一个受惊孙儿的模样。该说的话,自然有该说的人去说。” 魏加言及此处,顿了顿,一字一字:“你是赵王嫡孙,此乃你最大之势,你今日却弃而不用,反与之辩理。” 赵珩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 “借势而不显山露水,”魏加的语气仍旧缓和,只是总结道,“便如今日之局面,用身份而非蛮力。此方为『阴影之剑』。” 室內沉默下来。远处市井的喧譁隱隱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良久,魏加又开口,话题转回。 “再说回那些邯郸少年。你此前言『他们无错』,是真觉其无错,还是暂作託辞,以免打草惊蛇,图日后顺藤摸瓜。” 这番话问得直白,显然毫无迂迴之意。 於是赵珩沉默片刻,道:“是后者。” 魏加竟微微一笑,这是今日他首次露出明显表情。 “计策本身,”他评价,“確有可行之处。但有三处,你思虑未周。” 赵珩端正坐姿,凝神聆听。 “其一,”魏加拿起案上那捲《九变篇》,展开。“赵地游侠重义,少年血气尤甚。纵使你侥倖拿住一二人,便能揪出幕后?即便少年吐露,那幕后之人,又可会留下真名实姓?” 他放下竹简。 “其二,若这些少年真是仇秦义士,自发为之,你待如何?屠戮义士之名,春平君府担得起么。赵人尚武重义,此名一背,在邯郸寸步难行。” “其三,”他看向赵珩,“也是最关键处。你已公开说过『他们无错』。此言一出,再私下追查,便是言行相悖,失信於人。在邯郸,失一府公子之信,其害远甚於放过几个少年。” 赵珩听著,手指在膝上慢慢鬆开。掌心有薄汗,触到粗麻布料,凉丝丝的。 魏加拿起那捲《九变篇》,推到赵珩面前。竹简展开著,其中一行字被日光照亮: “……是故智者之虑,必杂於利害。杂於利而务可信也,杂於害而患可解也……” 魏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 “正如適才所言,”他说,“既已露过锋芒,如何藏,別人也会记住那惊鸿一瞥。你既已公开说过『邯郸少年乃为国义士,概不追究』,何妨当真不究?” 赵珩看向那行字,又抬头看向魏加。 “对外,”魏加拿回竹简,“此事便是:十一岁公子珩,思父心切,行为稚拙,误交秦质子,引来一场风波。幸得邯郸义士点醒,公子幡然醒悟,且宽宏大量,不予追究。” 他將竹简捲起,放回原处。 “如此一来,此事说开、说透、说到街知巷闻,谁还会真信你『通秦』?舆论之势,亦可为你所用。” 说著,他看向赵珩,目光里有种深长的意味。 “而你这『宽宏大量』『知错能改』的名声传出去……在某些人耳中,或许比『聪慧过人』更易接受。” 赵珩坐在那里,久久未言。 阳光已经移到他胸口,靛青色的衣料在光下顏色变浅,几乎成了蓝灰。他能感觉到光里的温度,暖的,但背上却透著一层凉意。 然后他起身。 后退两步,长揖及地。 “老师今日所授,学生铭记。” 他隨即直起身,双眸清澈,却也锐利。 “只是,”他问,“学生尚有一问。” 魏加看著他,示意他说。 “老师授此『阴影之剑』,”赵珩缓缓道,“就不怕学生年幼稚嫩,不解深意,或……滥用此术么。” 魏加再度一笑,进而起身,走向屏风,將长剑放回原处。然后身影在屏风后停留片刻,才重新走出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卷竹简。简片青黄,显然是新制的,编绳鲜亮,还带著竹材本身的淡淡清气。 “我不问你梦中见了什么。”魏加开口,淡淡道,“你也莫要在我面前,刻意藏拙。” 赵珩哂然。 这是成年人才会有的,颇有几分无奈和瞭然的笑。出现在十一岁孩子的脸上,有些突兀,却也奇异的自然。 他再度执礼。 魏加受了这一礼,隨即將那竹简置於案上,在起身前推至赵珩面前。 “为祝你病癒,为师赠你一礼。” 赵珩双手接过,但並不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抬头看向魏加。 “学生尚有一问。”他说,“我欲再往渭风巷一行,老师以为如何。” 魏加已转身走向竹帘,闻言他在帘前驻足,背身而言。 “借你之前所言那句话,『身处邯郸,有时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需要胆量。』不过,为师以为,反之亦然。” 略顿。 “今日课程,到此。”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几下,復归静止。魏加的身影消失了,脚步声远去,最终归於无声。 室內只剩下赵珩一人。 阳光铺满半个房间,案上那捲新竹简静静躺著,编绳的鲜亮顏色在光下有些刺眼。 赵珩在原地跪坐了很久。 他闭目想了许多。 最后,他睁开眼,看向手中的竹简。 徐徐展开。 简上无题,开篇便是五个古篆。 “鬼谷吐纳术”。 其下是小字註解,细密工整,写满整整三简。呼吸节奏,气息运转经脉,心法要诀。语言古朴简练,有些词句甚至晦涩,但逻辑严整,自成体系。 赵珩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隨即,他將竹简卷好,握在手中。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他扶著案沿站稳,理了理衣袍,將竹简仔细收入怀中,贴著里衣放好。 推开室门。 门外春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杏果然绽了花,点点粉白缀在深褐枝椏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几片,在青石板上打著旋。 他眯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近中天,光有些刺目。他抬手遮了遮眼,然后放下,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根细丝般的牵痛,似乎轻了些。 他迈步,走下台阶。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向庭院深处,也通向这座府邸之外,那座名叫邯郸的城。 —————— 【“太祖病癒,性度稍异。是日,宦者令高渠奉王命至府,太祖闻之,未即往见,乃先疾趋书斋,问计於其师魏加。得授应对之要,方往前厅。时高渠气盛,欲立威而行诛,太祖依加所指,辨析利害,竟能使之辞屈而退。然事毕还斋,太祖隱有自矜之色。加见之,遂以剑喻道,明示藏锋用晦之理,太祖悚然改容,再拜受教。 自后,太祖待人接物,外示冲和,而机杼深藏,虽左右亲近,亦难窥其真情实意。故时人皆莫测其深浅焉。”】——《新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第9章 轻看 赵珩离开书斋时,巳时已过半。 廊下的光斜斜切进来,在青石板上铺出明暗交错的格子。他正要抬脚往內院走,迴廊那头转出几个人影。 是傅母领著两个婢女。 傅母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急些,手里没提东西,只將手拢在袖中。两个婢女跟在后头,一人提著个黑漆食盒,盒盖扣得严实;另一人端著个铜盆,盆沿搭著块白布。 三人走得急,到了近前才看见赵珩。 傅母脚步一顿,隨即加快几步上前。 “公子。魏先生授课结束了?” 赵珩点头:“结束了。” 傅母仔细打量他。少年脸色还是白,但唇色已显得红润,眼睛也是清的,黑瞋瞋的。她心下稍安,又忍不住问:“怎地脸色还是这般白,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无碍。”赵珩说。“老师讲了些道理,没怎么费神。” 他的视线落在婢女手中的食盒上。 傅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侧身示意婢女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碗药汤,盛在陶碗里,热气已经散了,碗壁温温的。 “夫人放心不下,命老奴送汤药来。”傅母说,“本想等公子下课便送进去,又恐打扰魏先生讲学。” 她略略一顿,又补充道:“其实……夫人本想亲自来,老奴劝住了。说公子刚经了上午那场,需静心听讲。” 赵珩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韩氏是担心他,也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安好,但更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他分心,或让魏加觉得府中妇人过分干预学业。这种小心翼翼的权衡,是他这位母亲一贯的性子。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 “既如此,便在此处用了吧。” 傅母微怔,嘴唇动了动,大抵是想说入室再喝、或是廊下有风之类的话。但赵珩已经接过婢女递上的漆碗。 赵珩低头,嗅到苦味。很浓的苦,混著草根树皮的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是加了茯苓。赵珩下意识想,隨即一下有些愣住,也有些诧异自己竟能通过药味辨出药材来。 不过面上他却没停顿,抬起碗,仰头便喝。 药汤入口,苦味炸开,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他喝得很快,喉结滚动几下,一碗见底。最后一口咽下时,眉头才略略蹙了一下,旋即鬆开。 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记得从前赵珩服药,总要人哄劝,有时还得备上蜜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如今这般乾脆,仰头便尽,倒是头一回见。 但她没说什么,只从端盆的婢女手中取过布巾,递过去。 赵珩本已抬起袖角,见状便接了过来。他擦了擦嘴角,又抹了下碗沿沾到的一点药渍,然后將布巾递还。 “母亲可好些了?” 傅母接过空碗与布巾,递给身后的婢女。低声道:“夫人服了安神汤,歇下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珩,“今日……多亏公子了。” 廊下有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鬢边几缕散发。傅母不过三十余岁,髮丝却已有了几分灰白,藏在乌黑的髮髻边缘,此刻被风撩起,在光里微微颤著,像蒙了一层霜。 赵珩注意到了。 他沉默了一息,摇头。 “是我惹的祸。”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傅母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廊柱间隙斜照在她半张脸上,明暗交错中,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言。 欣慰是有的,隱忧也是有的,自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陌生感,像看著一株熟悉的树,一夜之间抽了新枝,枝叶的形状却全然不同了,不知该喜该忧。 不过良久之后,她终究只是轻声道:“公子经此一事,长大了。” 赵珩没接这话。 他望向廊外庭院。院中的树都绿了叶,风一过,簌簌落下几片,在青石板上打著旋。看了片刻,他转回头,看向傅母。 “库房钥匙,可在傅母这里?” 按府上的惯例,除了家监赵肃负责府中杂役、人事、日常调度外,本该还有个地位更高的府监,专管財物、库房、採买。 但府上多年无男主人,韩氏性子柔,不惯与外间商贾打交道,这职位便一直空著。代替行使职权的,是韩氏从韩国带来最信任的傅母。 而这话题转得突然,於是傅母闻言不由一怔。 “公子要取何物?” “几匹绢帛,素色的。” 傅母眉梢微动。 “库中確有。”她语速放缓,像是在斟酌用词,“但那些是主母从新郑带来的嫁妆,平日不捨得用……” “正是要用。”赵珩的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圜,“烦请傅母取八匹出来。” “八匹”这个数字让傅母一怔。 按赵国度量,一匹帛宽二尺二寸,长四十尺。韩夫人带来的素绢是上品,一匹市价最少值三千钱。而一个健奴的身价,也不过三四千钱。 她看著赵珩,迟疑道:“公子是要赏人?” 赵珩点了点头,没有明说,只是问道:“孟賁四人,昨日受了鞭刑,伤势如何?” 闻听是这四人,傅母的眉头蹙起。 “医师看过了,皮肉伤,未损筋骨。”她说,劝说的意思明显起来,“公子,那四人护卫不力,今日在宦者令面前保他们一命,已是大度。按府中旧例,鞭笞后养伤期间,供给医药饭食便是,何需再赏物?”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声音压得更低,靠近半步。 “况且……此事若传出去,恐有人说公子赏罚不明。护卫失职,不受重惩反得厚赏,日后府中规矩何以立?” 赵珩转过身,直面傅母。 “傅母,我赠帛非为赏赐,亦非收买。今日厅上,我说『他们无错』,並非虚言。他们確有护卫不力之过,但更深处——” 他略作停顿。廊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从一竿竹梢跳到另一竿。他等那声音过去,才继续道: “他们是父亲留下的门客,本应以士礼相待。可父亲远在咸阳,府中无主君坐镇,他们留在邯郸,名义上是春平君府门客,实则……” 他没说完,但傅母听懂了。 那些门客在邯郸权贵眼中,如同弃子。 既无主君倚仗,又顶著“主母软弱、公子年幼”的名头,平日里遭多少轻看,受多少冷眼,她这个实际管著府中事务的人,比谁都清楚。 逢年过节,別家府邸的门客相互宴请,比剑论艺,春平君府的人往往收不到帖子。即便收到,去了也是坐在末席,听人高谈阔论,插不上话。市井间传言,说春平君府养的都是“食客”,不是“士”。 这些,赵珩或许不知详情,但能想到这一层,已不寻常。 “今日高渠敢当堂要杖毙他们,看轻的是他们,更是看轻我春平君府无人。” 赵珩再道:“我若只保其命,不抚其心,他们伤愈后留在府中,是念旧恩?还是畏流言?若是前者,我可心安;若是后者……” 他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傅母明白了。 若是后者,那便是春平君府,连门客最后那点尊严都给不起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今日能因畏流言而留,他日便能因畏祸而去。 廊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名婢女早已知趣退开,站在十步外的廊柱旁,垂目侍立,仿佛未闻。 傅母仔细思忖著,似在消化这些话,也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站在明处,眉眼清晰,神情平静。那平静底下,有种与她记忆中全然不同的东西,很沉稳,压得住场。 “八匹帛,分两份。”不过赵珩好像也没打算等傅母开口,且解释且安排道,“一份四匹,以我私人之名赠他们,谢他们跳水相救,无论原因为何,他们確曾跳下牛首水。这是私谊。” “另一份四匹,以母亲之名赐下,是主母体恤他们受鞭笞之苦,养伤期间需滋补。这是府中恩义。” 至此,傅母完全明白了赵珩的用意。 既要抚慰门客,更要借韩氏之名施恩,维护母亲在府中的主母威信。即便这威信平日不显,此刻却需彰显。 更深一层,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春平君府即便主君不在,仍有恩义,有规矩,更有担当。门客不是“食客”,是“士”,该得的体面,府上给得起。 她沉默了片刻。 风又起了,她伸手拢了拢鬢髮,將那几缕灰白的髮丝別回耳后,动作很慢。 然后她頷首。 “老奴明白了。” “麻烦傅母了。”赵珩说,“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傅母摇了摇头。 “不必。公子既然想周全,便让老奴去说。主母心善,但有时……顾虑太多。老奴去说,只说公子体恤门客,欲抚慰人心,主母必会应允。” 她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主母若问细处,老奴自有说辞。” 赵珩沉吟片刻。 “另有一事,”他说,“请傅母相助。” “公子请讲。” “对外,只说母亲赏了四匹帛。”赵珩说,“我那四匹,不必提。” 傅母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若说八匹皆韩氏所赐,显得主母过於厚赏,容易引来非议,妇人当家,赏罚无度。若说全是公子私赠,又显稚子擅权,不合礼制,且会弱化主母的恩义。 如此一明一暗,既全了恩义,又不落人口实。受者心知肚明,外人只见其半。 她深深看了赵珩一眼。 “公子思虑周详。” “有劳傅母。” 傅母不再多言,行礼,转身领著婢女离去。她的步子稳了,不再像来时那样急。 赵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廊下的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鞋尖上。他低头看了看,靛青色的深衣下摆有些皱了,是跪坐时压的。他伸手捋了捋,將皱褶抚平。 然后他转身,朝外院走去。 第10章 门客 外院与內院隔著一道月门。 门內是主人的居所,门外便是门客、僕役的住处。 赵珩穿过月门时,守门的僕役正在打盹。 春日的午后容易犯困,那人背靠著门柱,头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见是赵珩,慌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太急,差点撞到门框。 赵珩摆摆手,没说什么,径直往西厢房去。 正午的日头已经有些烈了。 外院门客居所是一排青瓦平房,屋前有一小片夯土庭院,院里晾著几根竹竿,竿上搭著洗净的麻布伤巾。 赵珩带著四名韩国出身的僕役走向庭院。 僕役都是韩氏从新郑带来的陪嫁家生子,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沉默寡言,脚步沉实。他们每人怀中抱著两匹素帛,帛用粗布包裹得整齐,叠成方正的一摞。 还没走到门前,赵肃已经从廊下迎了出来。 他走得急,脸上却早已堆起笑。“公子大病初癒,怎亲自来外院?若有吩咐,唤老奴去便是。” 说著,他的视线落在僕役怀里的包裹上。目光很自然的扫过,像是隨意一瞥,却又在包裹的形状大小上停留了一瞬。 粗布裹著,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看那方正的样子,一摞一摞的,像是布匹。 赵珩脚步未停:“母亲赏些东西给孟賁他们。” 赵肃心下略讶,面上却不显。他落后半步跟上,侧著身,既能看清赵珩的神情,又不挡道。那四个包裹又在余光里晃了一下。 “主母仁厚。”他说,“公子这边请,他们正在厢房养伤。” 门客居所一共三间,孟賁四人合住最东头那间。门虚掩著,还没到门口,就能闻到浓重的药味。赵肃抢先一步推开门,侧身让赵珩进去。 屋里採光不错,窗开著,春日的风穿堂而过,吹散了部分血味。 靠墙是四张木榻,孟賁、公孙羊、季成、欒丁四人趴在榻上,背上裹著白布,渗著淡黄的药渍。 听到推门声和脚步声,四人齐齐转头。 动作不算快,背上都有伤,转颈时牵动肩背,疼得他们齜牙咧嘴。但当看清进来的是赵珩时,四人俱是一惊。 他们这两日都趴在榻上养伤,只听说赵珩醒了,却不知具体情形。此刻突然见到赵珩站在门口,逆著光,身影单薄,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都与往日无异。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同了。 孟賁最先反应过来,挣扎著要起身,牵动背伤,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季成年轻些,动作更快,手肘已经撑起上半身,却又因为疼痛闷哼一声,跌回草蓆。 欒丁和公孙羊没敢动,只是侧著头,看著门口。 “不必多礼,躺著吧。”赵珩说。 四人又是一怔,有些面面相覷起来。 他们记得赵珩从前说话,总是带著孩童特有的软糯,偶尔还有些怯生生的,像是怕说错话。可此刻这声音…… 平稳。沉。 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听不见水花,只有沉闷的迴响。 赵肃在一旁轻咳一声。 “还不快谢过公子!”他沉声道,“今日若非公子在宦者令面前力保,尔等早已成了杖下亡魂!” 这话將四人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孟賁挣扎著撑起身子,忍著疼,伏在榻边叩首:“仆等……谢公子活命之恩。” 其余三人也跟著行了稽首礼。 赵珩没说话,目光扫过四人。 孟賁约莫三十五六,麵皮黑糙,眉眼粗豪;季成与欒丁都在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稜角;公孙羊年纪最长,约莫已经四十,看起来很敦实。 四人背上白布渗出的药渍深浅不一,显然,昨日那场鞭刑,赵肃是下了力气的。 赵珩看了片刻,抬了抬手。 “家监且去外间候著吧,我与他们说几句话。” 赵肃一愣。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还保持著上扬的弧度,眼睛却已经瞪大。他显然没料到赵珩会直接让他出去。 按常理,主家赏赐门客,他这家监该在场。一来彰显府中恩典,赏赐之事,需有管事见证,才显得郑重;二来,也好趁机敲打几句,让门客记住恩情,莫生二心。 可赵珩这话,分明是不想他在场。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静。目光扫过孟賁四人,又扫过那四个隨赵珩而来的僕役。僕役们垂著眼,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站著。 “诺。” 他没多话,拱手,退了出去。 门没关。 赵珩也没叫人关门。他只对离门最近的两个僕役抬了抬下巴。僕役会意,一左一右站到门边,身子侧著,既守著门,也挡住了外间可能窥视的视线。 孟賁四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今日……太不同了。 不只是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种神態,那种举止,都透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沉稳。就像一个孩子一夜之间抽条长成了大人,骨架还是那个骨架,內里却换了芯子。 他们仍趴在榻上,因为赵珩没叫他们起身。四人便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赵珩背光而立,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单薄的剪影。 那剪影站得很直。 肩平背挺,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赵珩正徐徐打量著房间。 屋子不大,四张榻占去大半空间,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墙上掛著剑,並且竟有七八柄之多,新老不一。有的剑鞘陈旧,皮子磨得发亮;有的还新,鞘上漆色完好。 墙角堆著东西。 用麻布盖著,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行囊、衣物。但让赵珩格外留意的,是旁边那堆竹简。 十来卷,用麻绳捆著,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根。竹简顏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发黑,像是经常翻阅;有的还黄亮,是新简。 门客中竟有识字者? 赵珩目光在那堆竹简上停留片刻。他没上前翻阅,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榻上的四人。 四人也在看他。 他们目光里有感激,能从宦者令高渠手里活下来,不是假的。也有惭愧,毕竟护卫不力,终是失职。但最多的,还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公子为何来,不知道那四个包裹里是什么,更不知道公子想说什么。 赵珩抬手,示意僕役。 两个僕役上前,將怀中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繫著的麻绳。粗布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的素帛。 素帛在昏暗的室內展开时,像突然亮起了一小片光。 那是一种未经染色的原白,不是雪白,是带著微黄本色的白,像初春的柳絮,柔软,温润。帛面光滑,光落在上面,不刺眼,只是柔和的泛开。 傅母说的没错,这確是上好的绢帛。一匹怕是真要值五千钱的,起码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嚼用。 僕役將绢帛一匹匹取出,走到四张榻前,分別放在每人榻边。 “这四匹,是我赠诸位的。”赵珩说。 四人愣住。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竿上布巾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有节奏。 孟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季成眼睛瞪得滚圆,看著榻边那匹素帛,像是看著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欒丁喉结滚动了一下。公孙羊最先低下头,看著地面,肩膀微微耸起。 还是孟賁最先反应过来。他挣扎著又撑起上半身,这次动作慢了些,但背上的伤还是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公子,这……我等护卫不力,受鞭刑是应当的。公子不怪罪已是恩德,又为我等在宦者令面前说话,活命之恩尚未报答,岂敢再受公子厚赠?” 季成趴在旁边,年轻的脸涨得发红,急急接话:“这帛我们不能收!你拿回去吧!我们……没脸收!” 赵珩在门口站著。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逆著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保下你们,並非什么了不得的恩情。亦非我要施恩图报。门客为春平君府效命尽忠,府中便该在义理之间有所回报。这回报很简单——” 孟賁四人屏住呼吸,看著他。 而赵珩停顿了下,隨即向前走了两步,让四人能够看清他的脸,续道:“便是保证你们不会因春平君府之事,错死,冤死,枉死。” 话音落下,屋子里死寂。 孟賁的手撑在榻沿,指节捏得发白。季成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眼睛,瞪得老大。欒丁和公孙羊侧著头,一动不动。 “今日高渠要杖毙你们,是因『春平君府门客』这个身份。我驳他,是因这身份不该成为取死之由。” 赵珩像是没看见四人脸上的震撼,只是继续道:“同理,往日你们护卫我,是因这身份该尽之责。责尽有过,故受鞭笞;过已惩,便该了结。” 四个人仿佛懵了。 他们趴在榻上,看著站在眼前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话里的道理,他们都懂。门客与主家,本就是契约,是义理,是相互的承诺。可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如此……怪异。 怪异,又无可辩驳。 於是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呼吸声,粗重,轻浅,交织在一起。 隨赵珩而来的四个僕役垂首立在门边,面无表情。他们仿佛在这一日之间,就已然习惯了公子的不同,不问为什么,只是听命,执行。 孟賁四人交换著眼神,都能看见对方眼神里的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凛然。 他们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眼前的公子,已不是落水前的那个孩子了。 那个会因一只雀儿受伤而掉泪、会因背不出书而胆怯、会在府中廊下奔跑嬉笑的孩子,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人。 赵珩不理会他们的震撼,只是抬手指了指榻边的绢帛。 “至於送这四匹帛,是我有一问要问诸位。”他说,“无论答与不答,帛都是你们的。” 第11章 知己 四人神色一凛。 孟賁深吸一口气,背上的伤口隨著呼吸抽痛,他却顾不得了:“公子请问。” 赵珩便缓缓道:“这几月前后,关於我私交秦质子一事,诸位是否曾有心阻拦?” 问题来得突然。 孟賁四人面面相覷。欒丁低下头,盯著榻沿的木纹。公孙羊抿著唇,喉结动了动。 而季成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四人中看起来最年轻,藏不住事,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太过明显。 於是赵珩停顿了下,目光在四人脸上依次停留,又问:“而在阻拦之前……是否又因其他缘故,最终作罢?” 室內死寂。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 窗外,赵肃的身影在院子里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探头往里看,不过他身子刚侧过来,门边的僕役便往前踏了半步,恰好封住门框与视线之间的空隙。 赵肃顿了顿,退回原处。 屋里,季成最先憋不住。 他年纪轻,性子直,心里存不住话。此刻也顾不得背上疼痛,撑著身子急声道:“公子,我等確实劝过!” 声音有些激动,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日公子第一次从渭风巷回来,孟兄就说『秦赵世仇,公子宜远之』……” 孟賁急咳一声打断。不过咳嗽也確实是真的,鞭伤牵动了肺经,咳得他背脊弓起,伤口处的药膏裂开细缝,渗出血丝。他捂著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復。 季成意识到失言,但话已出口,索性继续,只是声音低了些,不像刚才那样冲。 “可公子说……想从秦质子那里打听主君消息,盼主君早日归来。我等见公子所为皆是为迎主君归赵,一片孝心,便不忍再劝。” 他说完,垂下头,不再看人。 欒丁趴在另一铺,一直沉默著。 他是个瘦长脸,眼窝深,看起来有些阴鬱。此刻见季成说完,便抬眼看了看赵珩,又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后来公子常去,我等也提过东牛首桥一带常有游侠少年聚集,劝公子换条路。但公子……” 他没再说下去。 但潜台词也很明显,是赵珩自己不听劝,或者说,听了旁人的话,坚持往来。 最后是公孙羊。 他年纪最长,方脸短须,脸圆圆的,眼小鼻阔,一副没什么威胁的样子,像个敦厚的老农。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看著赵珩。 此刻,他才缓缓开口。 “公子,若说其他缘故……” 他欲言又止。 话说到一半,停在那里。他与孟賁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但赵珩捕捉到了,倒不是串供,更像是一种犹豫。一种“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或“说出来是否合適”的迟疑。 孟賁接收到那眼神,咬了咬牙。 他额头上渗出汗,不知是疼的还是紧张的:“公子,有些事……我等也是猜测,无凭无据,不敢妄言。” 这话说得很谨慎,留了余地。 赵珩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两人说完,他也不再追问,只是点头道:“我明白。诸位答到此,足矣。” 有些事,点到即止比刨根问底更有用。 话说透了,反而没了转圜余地。留一线模糊,留一点心照不宣,彼此都轻鬆。 赵珩示意僕役又打开两个包裹。 粗布再次解开,又是四匹绢帛。一样的白色,一样的柔滑质地。 僕役取出,一匹一匹,放在先前那四匹旁边。 八匹绢帛,堆在榻边,像一座小小的山。 四人彻底愣住。季成眼睛瞪得滚圆,看看帛,又看看赵珩,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四匹,是我代府中补偿诸位的。”赵珩的语气平静。 这一次,却是年纪最长的公孙羊率先抬起头。 他睁开眼睛,看著赵珩,颇有些困惑的警惕道:“补偿?” “诸位都是父亲当年礼遇请回的门客,”赵珩缓缓道,“本该得父亲以士养之,衣食无忧,出入有仪。然父亲被迫质秦,诸位留在邯郸,名义上是春平君府门客,实则……” 他略一停顿,选择直说。 “实则,主君远在异国,公子年幼怯弱,主母是新郑嫁来的韩女。这般境况,诸位留在府中,平日遭多少轻看?市井间如何议论?他府门客如何眼光?今日一场风波,又受鞭笞之刑,更险些枉死。日后在邯郸行走,只怕还要遭人非议,落一个『连个十一岁稚子都护不住』的名声。” 他一面说著,一面不动声色的扫过四人。 孟賁的手撑在榻沿,面露惭愧。季成的脸憋得通红。欒丁的腮帮咬紧。公孙羊则先是一怔,隨即胸口略略起伏。 “这份委屈,”赵珩说,“是我春平君府对不住诸位。”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季成的眼眶红了。年轻人用力眨著眼,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可眼睛不听使唤,越眨越酸,越酸越胀。他终於低下头,把脸埋进草蓆,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欒丁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动,像要挣破皮肤。公孙羊闭上眼睛,好像在惭愧自己方才的小人之腹,却是久久沉默。 孟賁嘴唇颤抖。他看著赵珩,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草蓆上,发出闷响。 “公子…言重了。”他的声音嘶哑,“仆等受主君厚恩,无以为报。留在府中,是心甘情愿。便是受刑,也是自己本事不济,护主不力,又岂敢言委屈……” 赵珩摇头。 “父亲归期未定,我不过一稚子,无资格要求诸位如侍奉父亲那般侍奉我。”他走到榻前,挨个看过四人,“诸位在府中若觉委屈拘束,或觉前程无望……” 他言及此处,声音更缓了些。 “秦质子一事已了。府中不会干涉诸位去留。若想另谋高就,我会请母亲备一份程仪,绝不教诸位空手离去。” 他看著四人,又补充道:“诸位也不必担心离去会影响名声。届时母亲会对外说,是派诸位外出公干,或另有重任。绝不会让诸位背上『背主』之名。” 这话说得周全,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 四人再度彻底怔住了。 他们看著赵珩,看著这个站在榻前,神色平静的十一岁少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些话,这些考量,这些周全……真的出自一个孩子之口?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公子珩。 只是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望不见底。 不过几日不见,当真会如此判若两人乎!? 季成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他看著赵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而在几人怔然中,赵珩也已拱手一礼:“帛已送到,诸位好生养伤。” 说完,不待四人反应,他转身,径直出门而去。 门外,赵肃仍在院中。 他背著手,看著墙角一丛野草,仿佛在研究草叶的纹理。 听见门响,他立刻转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公子……” 赵珩神色如常,上前扯了扯赵肃的衣袖,低声道:“孟賁他们伤得不轻,烦请家监这几日多照应些饮食药材。” 赵肃连声应诺:“公子仁厚,老奴定当尽心。” 赵珩点头,不再多言,领著僕役离去。 走出院门时,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数道目光,仿佛正紧紧追隨著他的背影。 —————— 【“太祖天性仁厚,尤能得士死力。门下客孟賁等四人因过受鞭,太祖闻之,不避秽浊,亲至寢所视疾。见其背创溃裂,惨不忍睹,太祖泫然泪下,执孟賁手曰:『父质於秦,珩尚年幼,累诸君久困邯郸,受人轻鄙,此府中之失也。』言罢,许诸客可自择去留,且愿为善全其名。 孟賁等闻之,皆伏於榻不能起,泣曰:『公子以诚待我,我辈敢不以死效之?』是后,门下宾客闻风归附者日眾,皆曰:『公子虽幼,有高祖(赵襄子)之遗风,真英主也!』”】——《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第12章 所梦 酉时三刻,日头西斜,膳堂里铜灯已经点燃。 长案摆在正中,韩氏坐主位,赵珩居侧。 按礼,主君之位该空著,等春平君归赵,但那席位此刻无人,只在案头放了一副碗箸,碗是空的,箸横置,这是府中多年的规矩,主君虽远行,膳席仍虚位以待。 傅母侍立在韩氏身后,手持长柄铜勺,负责布菜。两名婢女执蒲扇,站在下风口,轻轻摇著,驱赶早春的蚊虫。 赵珩病体初愈,按照医师的说法,还需克制饮食,故案上的菜餚很清淡,所谓粟米饭、烤炙肉,炒藿菜,以及一盅羹汤四样而已。 很寻常的菜式。 赵珩的注意却在那盘炒藿菜上停留了许久。 菜是清炒的,油光润泽,香气扑鼻。 其实赵珩早已察觉这个时空的异样。 记忆里,这具身体的原主虽从未离开过邯郸,亦未听闻过什么神仙鬼怪的奇异传闻,但从他甦醒后的点滴细节看,这个时空与自己所知的战国,许多地方都透著说不清的差异。 譬如眼前这盘炒藿菜。 据他所知,歷史上因冶铁技术、油脂供给、炊具形制乃至饮食观念的局限,“炒”这种技法要到宋代才真正普及。此前自然也有,但多是“熬”“煎”,火候油温难以精准,不成体系。 可在这个时空,炒菜似乎已是成熟的技法。方才他借布菜之机问过母亲,韩氏说,邯郸市肆里確有专营炒菜的食铺,富贵人家庖厨亦常为之。 只是寻常百姓家多用煮、蒸、烤。毕竟炒菜费油费火,终是奢侈。 秦时明月么…… 赵珩心中隱隱有了判断,却没有深究。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公子且用膳。” 傅母亲自布菜。她站在韩氏身侧,將炙肉夹到赵珩碗中,又盛了半碗羹汤。 韩氏一直在看赵珩,目光里有慈爱,也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那犹豫藏在眼底,偶尔浮上来,又压下去。等傅母布完菜,她才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什么。 “珩儿多吃些,补补身子。医师说了,你气血还虚,需好好將养。” 赵珩点头,拿起筷子。 韩氏也不吃,就看著他。不时夹一筷菜,放到他碗里,多是炙肉,她觉得那个最补。赵珩也不推拒,夹起来便吃。 厅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吃到一半,韩氏终於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看著赵珩,迟疑著开口:“珩儿,今日…你让傅母取的那八匹绢帛……” 话说到一半,她瞥向一旁的傅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傅母在赵珩去赏赐门客的时候,已经將那番“私谊恩义”的道理说透了。韩氏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性子软,遇事容易慌。此刻既知儿子思虑周详,她便不再追问绢帛之事,改了口。 “你昏睡那三日,梦里除了父亲,可还见过別的?或者,可还听你父亲说过什么?” 她问得小心,眼神却迫切。 白日赵珩的表现太惊人,她既欣喜又不安,急需一个解释,最好是真的有什么“神授”,或者是某种超乎寻常的理由,能让她说服自己,儿子的突变是合理的,是上天眷顾,不是別的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些念头她都不敢深想,一想就脊背发凉。 赵珩咀嚼著粟米饭,待细细咽下,又喝了一口羹汤,润了润喉,才抬眼看向母亲。 他自然知道韩氏不安。 换作任何一个人,见自己儿子大病初癒后仿若换了个人,即便不知『夺舍』这个词,类似『妖邪附体』『精怪作祟』的说法,这个时代总是有的。乡野传闻里,这类故事不少。 於是,他便轻声道: “母亲,那几日昏沉沉的,確实梦见过一些片段。” 韩氏身体微微前倾:“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片很大的湖。”赵珩闭著眼,像是在努力回忆,“水是黑的,望不到边。水上有船,很多船,排成队列。船上站著穿甲冑的人,举著火把……” “那些人对著岸边喊……”赵珩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梦里的场景,“喊什么……『君何时入主云梦泽耶?吾等已恭候多时』……” 云梦泽。 听见这三个字,让韩氏和傅母同时一怔。 若说寻常邯郸百姓,或许不知此地。但韩氏出身韩国王族,傅母自幼伴读宫中,两人皆知,这云梦泽在楚地,纵横八九百里,烟波浩渺,距邯郸何止千里。 一个从未离开过邯郸的十一岁孩童,怎会知道这个地方?又怎会梦见这般具体的场景? 而赵珩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捕捉梦里的东西,只是继续: “还梦见一座很高的山,山上云雾繚绕,有人在山上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只记得『泰山』『天下』『大势』这几个词。” 韩氏听得怔住了。 傅母执勺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赵珩,脸上浮起难以掩饰的震撼,她不是装的,是真的惊。 她与韩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惊疑,同时又不由同时若有所思起来。 泰山。天下。大势。 这些词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本就突兀。可若配上“云梦泽”“甲士列船”的梦境,配上他白日里的言行……便莫名有了种说不清的重量。 “还有呢?”韩氏追问,声音有些发颤,“还梦见什么了?” 赵珩闭著眼睛,眉头蹙得更深。 “其他的……就很零碎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吃力,“有时觉得听见父亲在说话,可又听不清说什么……有时觉得有人在教我什么道理,醒来却全忘了……” “只记得…只记得……” 说到这里,他突然闷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珩儿!”韩氏惊呼一声,慌忙起身绕过案几,来到赵珩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瞬间变得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不想了!不想了!”韩氏急声道,声音里带著哭腔,“是母亲不好,不该问这些,让你费神伤身!”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著没让泪落下,因为她想起医师嘱咐,病人心神不宜过激。於是她用力吸了口气,將情绪压下去,语气转软: “那些梦,想不起来便不要硬想了。我儿还是我儿,只是……只是经歷这一劫,长大了些。” 赵珩任由母亲握著手,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復。他睁开眼,眼中略略带著些疲惫与迷茫。 “母亲,”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儿没事。” 韩氏却不放心。 她鬆开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热,才稍微鬆了口气。她坐回席上,却不敢再追问梦境的事,只是不停给赵珩夹菜:“多吃些,补补身子。” 见赵珩无恙,一旁紧绷著的傅母也鬆了肩膀,膳堂里安静了片刻。 赵珩吃了两口菜。 藿菜入口,清爽微苦,后味回甘。他咀嚼著,沉默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韩氏。 “母亲,除了那八匹绢帛,儿还有一事,想与母亲商量。” 韩氏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泪:“你说。” 赵珩顿了顿,缓缓道:“儿想过两日身子好些,再去一趟渭风巷。” 第13章 大志 膳堂內的空气一滯。 傅母亦是一愣,不由看向赵珩。一旁执扇的婢女也动作一怔,蒲扇停在某个角度,忘了摇。 韩氏的脸色瞬间又白了。 “还……还去寻那秦质子?” “是。” 韩氏急道:“不可!今日之祸皆因他起,若非宫中……”她想起白日里高渠那张嘴脸,想起他字字句句的敲打,又气又怕,话都说不连贯,“珩儿,听母亲一句,莫要再涉险了!” 傅母虽未开口,但眉头紧锁,明显,她也不赞成此事,至少明面上,她必须站在韩氏这边。 赵珩静待母亲说完。 他没有立刻辩解,只是任由韩氏握著他的手,等那股急切的情绪稍稍平復,等膳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氏压抑的喘息声。 然后他才慢慢道:“母亲,儿知道你担心。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韩氏怔了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珩继续道:“今日高渠为何敢来府中作威作福?因为父亲不在,因为儿年幼,因为母亲是韩女……在有些人眼里,春平君府已是无主之府,可欺之府。” 这话说得直白,刺痛了韩氏心底最深的隱忧。她嘴唇颤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儿子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来,府中门庭日渐冷落,宴饮鲜有请帖,节礼往来稀薄……种种细微处,她不是感觉不到,只是不愿深想,不敢深想。 “落水之事,表面看是因秦质子而起。”赵珩话锋一转,“可母亲细想,那些邯郸少年为何偏偏在那日,那地出现?为何一拥而上又迅速散去?事后追查,为何了无痕跡?” 他看向韩氏:“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么?” 一旁的傅母瞬间双眼锐利起来。 而韩氏则是愣住了。 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她看来,儿子落水是因为顽劣,是因为结交不该结交的人,是因为运气不好撞上游侠少年……完完全全,就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可赵珩这番话…… “母亲,”赵珩的声音更缓了些,安抚道,“父亲远在咸阳,归期未定。春平君府在邯郸,不能永远靠著『躲』来过日子。今日躲过了高渠,明日呢?后日呢?” “我……”韩氏下意识说话,这才发现她竟完完全全没有话术去与儿子辩论。 赵珩笑了笑。 他轻轻拍了拍韩氏握著他的手背。 “母亲,儿子甦醒后,冥冥之中,好像知晓了许多从前不知晓、今后或许也不会知晓的东西。一时想了许多,却总也想不明白,像一团乱麻。直到今日,驳宦者令时,赠帛门客时,才忽然想通了些。正所谓——丈夫处世,当观大势於未萌。” 他停顿了下,让韩氏与傅母听清了这句话后,才又道:“故,儿以为,秦虽虎狼,其子可交;赵虽故土,其弊当察;赵室不兴,必亡於秦。” 二十四个字,落在寂静的膳堂里。 执扇的婢女忘了摇扇。 她瞪大眼睛,手中的蒲扇歪了,扇出的风停了。蚊虫趁机扑近,在她颊边嗡嗡飞绕,她也毫无察觉。 韩氏张著嘴,看著自己这个儿子,眼中情绪翻涌,震惊,震惊,还是震惊。 她忽然明白了。 儿子真的不是稚子了。 他不是任性,不是顽劣,不是一时兴起。他心中有沟壑,眼中有山河,他看的不是眼前一饭一蔬,不是府中一方天地。 他看的,是更远的东西。 是“势”。是“未萌”。是那些她不懂的东西。 可是…… “可是珩儿……”她声音发颤,眼泪终於滑落,“那些事太凶险了……你才十一岁,母亲只求你平平安安……” 她求助似的看向傅母,希望这个陪自己长大、说是僕人实则更胜姐姐的忠僕能说些什么,能劝劝儿子,能帮她把这个突然要展翅高飞的孩子拉回安全的巢里。 傅母也一直在看著赵珩。 其实她比韩氏更早就认清了现实。 从赵珩午间在书斋外说出『门客尊严』那番话,从他在前厅驳斥高渠时条理分明的辩词,从他安排绢帛时『一明一暗』的思虑,再到此刻,他说出“观大势於未萌”—— 她心里那点最后的疑虑,终於彻底消散。 自主君春平君质秦后,这座府邸沉寂太久了。像一艘失了舵手的船,在风浪里飘摇,靠的仅是韩氏柔弱的坚持,和她这个僕妇勉力的支撑。 可如今,舵手回来了。 或许年幼,或许稚嫩,但他有方向,有决断,更有一种超乎年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於是当韩氏看向她时,傅母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后退两步。 退到韩氏席侧,站定。然后开始整理衣衫,其实她的衣衫本就整齐,连褶皱也无,但她还是抬手,將衣襟拉得更正,將袖口抚得更平。 然后,她面向赵珩。 不是韩氏,是赵珩。 肃然拜倒。 这套动作很庄重,並不同於简单的跪礼。乃是双膝著地,身子伏下,双手交叠置於身前,额头缓缓触地。 这是最庄重的稽首礼,是臣下对君主、门客对主公的大礼。 伏身良久,她才直起腰,仍跪著,抬头看向赵珩。 “公子既有此心,此志,乃主君之幸,赵国之幸也。仆等,固所愿也。” 所谓“固所愿也”四字,直白来讲,是“这本来就是我们盼望的”。再直白一点,是“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而更直白一些来讲,是她认可公子的判断,认可公子的选择,並且愿意为此效力。 婢女们在怔然之后,慌忙隨之拜倒,蒲扇丟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膳堂內一时鸦雀无声。 韩氏看看跪拜的傅母,再看看端坐的儿子。 她不是愚钝之人,只是多年深居简出,又被母亲、质秦君妻的身份所困,视野囿於府邸的高墙之內,所思所想,不过是柴米油盐,儿子平安。 可此刻,墙好像塌了一角。 有光透进来,刺眼,却也照亮了一些她从未看清的东西。 她突然明白,不是儿子离开了她,而是她必须鬆开手,让这个已经长出翅膀的孩子,去飞他该飞的路。 哪怕前路风雨,哪怕凶险莫测。 她突然再度握住赵珩的手。 “珩儿……”她眼中涌出泪水,但这一次却不是什么恐惧,更像是某种决断。 她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哭腔,却也带著一股狠劲:“你父亲归赵之日,不知还有多久。这些年来,母亲只求你能平安长大,別的……都不敢多想。” 她用力擦去眼泪,那动作有些慌乱,却让语气转得异常坚定:“可你若觉得,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路必须去走,做母亲的,既无阻拦的道理,也……拦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吐了出去: “那你便去做,便去走。母亲…虽是个没本事的妇人,可总能…护你一二。这府里,这家里,母亲在一天,便是你一天的后盾。” 赵珩其实没料到反应会如此剧烈。 他本意是铺垫后续行动,顺带试探韩氏態度,他需要知道自己这个母亲的底线在哪里,能给他多大的自由,多少的支持。 但此刻,韩氏的决绝,傅母的跪拜,都超出了预期。 他怔了一下,却是连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韩氏面前,郑重一礼。 “谢母亲。” 韩氏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她的手还在抖,却用力握著儿子的胳膊。 “一家人,”她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说这些。” 赵珩又赶紧转身,去扶傅母。 “傅母请起,稚子之言,当不得真。快起来。” 傅母起身,神色却无半分放鬆。 她只是转头对婢女肃然道:“今日公子之言,出公子之口,入我等之耳。不得泄於外者半字。若有半分泄露,尔等皆知府规。” 婢女们伏地应诺,声音发颤:“诺。” 赵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 有些事,越描越黑。有些误会,比真相更有用。 既然傅母將此言视为“大志”的宣告,韩氏將此视为孩子不得不走的“前路”,那便让她们如此认为吧。 有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误会,能省去无数解释,也能凝聚起意想不到的力量。 他坐回席上,重新拿起筷子,却见韩氏已夹了一箸炙肉放到他碗里,说:“菜要凉了,快吃。” 赵珩笑了笑,拿起自己的箸,也给韩氏夹了一箸藿菜,放到她碗中。 “母亲也用,”他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第14章 吐纳 亥时,夜色已深。 铜灯放在案角,灯焰微微跳动,勉强照亮摊开的竹简。 赵珩正在翻阅从府中藏书阁找出的几卷旧简。 说是藏书阁,其实不过西厢一间窄室,架上竹简很多,且多是些各国杂记、游士见闻,不成体系,编排也乱。但正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眼下需要。 竹简老旧,编绳磨损得厉害,墨跡也有些褪色,有些字需要凑近灯下才能辨清。 赵珩也不在意。他看得慢,一卷摊开在案上,左手压著简片防止捲起,右手食指沿著字跡移动,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 他倒不是要寻什么正史。 藏书阁里正经的史籍也有,但不多,且多是赵国王室编纂的官方记载,那种东西,看与不看差別不大。他翻这些杂记,是想对照自己记忆里的“歷史”,与眼前这个世界书写的“现实”。 好在,诸如长平之战、邯郸之围与正史还是吻合的,而且赵珩还能在府上抄录的史料副本上看见关於邯郸之围的记载: “秦围邯郸,急……魏公子无忌矫夺晋鄙军以救赵,秦兵解去。” 这些大脉络,与记忆一致。 但有些细节,却让赵珩不由沉思起来。 譬如一卷游士杂记里,记著这么一段: “……王七年,邯郸被围,有黑衣客夜逾城,欲刺平原君。客负剑,登三丈高墙如履阶,悄无声息。平原君门客中有善剑者,名不见传,与之斗於庭,剑气纵横,烛火尽灭。及晓,见黑衣客毙於庭中,喉间一线红,而门客亦伤臂,血染半衫。” 三丈,十米的高度,寻常人搭梯子都费劲,这里却写得轻描淡写,“如履阶”。 若说一卷杂记夸大其词,或许是著书人猎奇。另一卷《楚地异闻》中,又有这样的记录: “昔年秦將白起攻鄢郢,楚有剑客率死士三百,夜袭秦营,斩首千余。秦军惊怖,传楚人得巫蛊之术,能驭剑气。后查之,乃荆楚故地有古剑术传承,其势凌厉,非常人可敌。” 赵珩放下竹简,身子向后靠了靠。 这个世界,与他所知的歷史,大体脉络一致。秦东进,赵抗秦,合纵连横,列国纷爭……这些没变。 但细微处,明显多了些东西。 个人武勇被放大,剑术、身法有了超越常理的描述。某些事件里,更是堂而皇之的出现了『剑气』『驭气』『內力』这类字眼。 但这些东西,並未改变天下大势。长平之战赵军依旧惨败,邯郸之围依旧需要信陵君来救,秦国依旧在一步步东进。 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个人的力量,似乎亦能撬动更大的缝隙。 剑可以更快,人可以跃得更高,暗夜里的刺杀可能更防不胜防,而一场关键的对决,也许真能影响局部战局的走向……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 赵珩吹熄铜灯。 耳房住著守夜婢女,赵珩迟迟不睡,她原本似乎想劝,但这两日公子的变化太大,那种自然而然的威势让她不敢开口,所以当下已迷迷糊糊睡著了。 赵珩也没有惊动她,摸黑走入內间。 不过他上塌后,却是顺势盘坐下来,进而双目闭合,开始尝试《鬼谷吐纳术》。 白日里魏加所赠的那捲竹简,此刻不在手边,但內容他已记熟。简上口诀並不繁复:“纳息如抽丝,吐气若绵长;意守丹田府,神游太虚乡。” 出乎意料的是,这法门对他而言竟然异常顺畅。 初试时呼吸尚有杂乱,但只在两个呼吸间,一种仿若深植於身体本能的韵律便自然甦醒。 这自然不是这具十一岁身体的本能,倒更像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仿若是隨他穿越而来的天生本能一般。 就像曾经登临绝顶的旅人,即便重归山脚,骨子里仍记得攀爬的节奏。 意念所至,丹田处很快聚起一丝暖意,初时微弱如星火,隨著呼吸节奏渐次流转,暖意便逐渐明朗起来,凝在气海深处。 只一遍基础运转之后,气息竟已完全平稳。 赵珩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五感在功法运转下变得异常敏锐。 婢女睡梦中翻身的窸窣声、窗外数丈外叶片被风吹动的沙响、更远处府墙外巡夜人脚步……种种细微声响,皆如映水中,清晰可辨。 但他没有继续沉浸在这新奇感受中,而是顺势而为,循著身体深处甦醒的那份本能,继续运转吐纳法门。 一吸,气息如深谷迴风,绵长沉厚,直贯丹田;一呼,浊气徐吐,若有实质,经脉间暖意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 这本该是初学者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摸到门槛的功夫,在他身上却如水到渠成。 那种熟练度陌生又熟悉,像是这具身体从未学过,可呼吸的韵律、意念的流转、內息的走向,都精准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不知道这本能从何而来,是这具身体潜藏的天赋,还是那些混乱记忆带来的馈赠…… 但这不妨碍他顺势而为。 原本只打算將这基础吐纳术练至入门便止,可既然身体有这等稟赋,他便自然而然的推了下去。 气息在特定经脉路线中运行的速度越来越稳,暖流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而下,归於命门,復入丹田。 一个完整的周天,竟在第三次运转时,便悄然贯通。 暖流所过之处,落水后残留体內的些许寒气、经脉中隱含的滯涩,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鬼谷吐纳术》的简文中曾提及,此术虽为基础法门,但若能练至“呼吸成韵、吐纳自转”的境地,即便日常行走坐臥、乃至与人交手时无需刻意运转,功法亦会在呼吸间自然作用,绵绵不绝。 除此之外,此法更有“气行周天,诸邪难侵”之说,意指內息流转自成循环后,可在一段时间內抵御寻常瘴气、迷烟乃至毒术的侵害,虽非百毒不侵,但总比毫无防备强得多。 赵珩又运转了两个周天。 当暖流第五次归于丹田时,已不再是最初那微弱如星火的一点,而是凝实如卵,温润沉静的蛰伏於气海深处。 即便他此刻停下功法,呼吸的节奏也已自然而然的带上了某种韵律,绵长,深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积蓄,每一次呼气都似在涤盪。 他缓缓收功。 暖流並未完全散去,而是沉淀在丹田与周身主要经脉之中,如春水渗土,持续滋养著这具年幼的身体。 耳力、目力较之先前更为敏锐的状態並未消退,反而因內息的初步稳固而变得更为持久清晰。 躺下时,他並未刻意保持修炼姿势,只是寻常侧臥。但呼吸之间,那股温润的暖意仍在经脉中自然流转,虽不如主动运转时明显,却绵绵不绝,如溪流穿谷,无声浸润。 这吐纳术,算是成了。 甚至且非初成,是直接踏入了“呼吸成韵、吐纳自转”的门槛。 赵珩闭上眼睛,心中並无太多波澜。这份水到渠成的顺畅,反而印证了他之前的某种猜测,自己穿越来后,那些混乱记忆带来的,恐怕不止是知识和经验。 而自己那位老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视觉退去,听觉便愈发敏锐。 远处有打更声,梆梆两下,子时了。更远处,邯郸城的夜巡马蹄声隱约传来,得得得,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就在马蹄声渐远时,他听到了別的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脚步踩在庭院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来人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呼吸声压抑不住,粗重,急促,带著紧张。 还有另一种声音。 挣扎的闷哼。像被堵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赵珩瞬间睁眼,未动,先听。 脚步声在院中停住,似乎在犹豫。接著,是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是四个人的声音。 赵珩坐起身。他摸黑从榻边取过火石,又下榻,赤足走到案边,摸到之前那盏小铜灯。 火石擦了两下,火星溅出,点燃灯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照亮榻前一小片区域。 门外瞬间一静。 连那挣扎的闷哼都停了。 隨即,院中的呼吸声更重了,还夹杂著……衣料摩擦的窸窣,像有人在扭动。 耳房传来窣窣声响,是值夜的婢女被惊动了。她披著外衣,睡眼惺忪的探出头,见公子只著一身白色中衣站在昏暗里,外间又隱有动静,脸上瞬间一慌,张口欲呼。 赵珩抬手,对著耳房方向虚按一下,示意她別出声。 婢女一时僵住。 她看见公子平静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惊讶。她慢慢会意,咽下了到嘴边的惊呼,缩回头,没了动静 赵珩也懒得穿鞋子了,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閂,停顿一息,然后轻轻拉开。 昏黄的灯光涌出院门,照亮庭中景象。 孟賁、季成、欒丁、公孙羊四人皆著深色短褐,夜行打扮,跪在门前阶下。 而他们旁边—— 赵肃被麻绳捆得结实,像一只待宰的猪羊,蜷缩在地上。 他嘴里塞著破布,塞得很深,几乎抵到喉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故赵肃只能在地上扭动挣扎,但越是如此,麻绳就越深陷进皮肉,勒出红痕。见到赵珩提灯出来,他眼中猛地迸发出惊恐与哀求,挣扎得更剧烈了,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上扑腾。 赵珩站在门口,提著灯,面无表情的看著这一幕。 孟賁四人见赵珩亲自提灯开门,齐齐俯身,额头触地,行大礼,一言不发。 赵珩持灯而立,白衣在夜风中微拂。 他神色平静,目光从赵肃脸上掠过,落到跪著的四人身上,又从四人身上,移回赵肃。 仿佛早有所料。 “诸位这是何意?” 孟賁抬头。灯光下,他双目赤红,脸颊肌肉紧绷,腮帮咬得死紧,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之色,隨即只是咬牙道: “公子,仆等有罪!” 闻听孟賁言罪,赵珩没说话。 只提著那盏小铜灯,灯焰在夜风里晃了晃,黄光摇曳,將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就那么站著,白衣垂在脚踝,赤足踩在石阶上,静静看著。 季成在一旁急了,抢著补充道:“仆等白日欺瞒公子,罪该万死!” 赵珩这才转向地上扭动的赵肃,停留片刻,声音平淡:“所以,绑了家监,將功折罪?” 公孙羊沉声开口,语气倒比季成稳的多:“不止如此。” 孟賁便继续咬牙道:“约莫半年前,仆等便察觉赵肃常与一府外之人密会,只是那人每每都戴斗笠,看不清面容,行踪谨慎。” 我等本欲报与主母,然…当日夜里赵肃便寻我等饮酒。席间他借著酒意敲打,说『主君赴秦,归期渺茫。赵王年迈,太子未立。邯郸城中,多少人盯著那个位置。诸位既是赵人,当知赵国將来谁主沉浮。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留条后路,方是智者。』” 季成在一旁接话,羞愤道: “此后数月,赵肃行事多有异常。私下调用府中財物,与府外之人往来甚密,更常劝公子多外出,多结交贵人。我等心疑,但……当时主母性软,公子年幼,府中又多用韩人。赵肃是府中老人,根基颇深,我等以为即便揭发,也奈何不了他,反倒可能惹祸上身……” 欒丁难得插话,闷声道:“更重要的是,彼时我等觉得,即便报上去,主母与傅母……恐也未必能护公子周全。故只能佯作不知,唯求勉力护卫公子平安,以报主君旧恩。至於其他,不敢深究,亦无力深究……”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將隱藏多时的秘密尽数道出。 赵肃在地上拼命摇头,嘴里“呜呜”急叫,眼中儘是惊恐与哀求。可麻绳捆得紧,破布塞得深,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像条蛆虫般扭动。 而看见他这般动静,季成便忍不住再度抢话: “直到秦质子事发那日……公子可记得?当日出发前,赵肃特意吩咐厨房备了酒肉,说我等护卫辛苦,先用了再出门。饭食並无异味,但用过之后,浑身有些懒洋洋的,反应也慢了半拍。行至东牛首桥前,又有一乞儿突然衝撞,引开我等注意。待回头时,那些少年已围了上来……” 他咬牙道:“若非那顿饭食,若非那乞儿来得蹊蹺,纵使我等不敢对赵人少年动刀兵,也断不会让公子轻易落水!事后想来,那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取公子性命!” 话至此,院中只剩风声呜咽。 还有赵肃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为绝望呜咽的“呜呜”声。 赵珩听完,静默片刻。 他看也不看一旁瘫软如泥的赵肃,只是提著灯,走下台阶,走到仍跪在地上的孟賁面前。 “你等白日既已选择缄口,为何夜里又改了主意?” 第15章 少君 赵珩这一问,让不过二十出头的季成、欒丁二人瞬间羞臊得抬不起头,脖颈都红了。 於是孟賁便眼眶发红道:“秦质子事发后,我等追悔莫及,但彼时木已成舟,再无奈何。本已心灰意冷,只想待擒获凶手后,便向主母请辞,无顏再留府中。然……”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密: “然今日厅上,公子力驳宦者令,保我等性命;午后赠帛,更言『府中对不住诸位』。那八匹素帛放在榻边,像八记耳光,抽得我四人坐立难安。整整半日都相对无言……公子以国士待我,我岂能再做缩头乌龟?” 公孙羊在一旁苦笑,也道:“白日公子问『是否因其他缘故作罢』,我等便知,公子心如明镜。既如此,再隱瞒,便是欺主,便是无耻。” 言及此处,季成便重重叩首下去,不管不顾的重声道:“主君而今远在咸阳,公子便是我等的主人。今夜绑赵肃来此,是投名状,亦是赎罪……仆等四人,性命前程,皆交予公子,请公子发落!” 说罢,四人再度齐齐伏地。 赵肃闻言,挣扎骤然加剧。他拼命扭动,眼中儘是绝望,像濒死的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赵珩却看都不看他。 他提著灯,俯视著跪在地上的四人,沉默片刻,问道:“诸位此举,就不怕得罪赵肃背后……那了不得的人物?” 季成昂头,年轻的脸在灯光下因激动而涨红,血气方刚,脱口而出: “公子今日从宦者令手中夺回我等性命时,可曾怕得罪赵王近侍?公子午后赠帛时,可曾怕財物空掷,遭人非议?公子不怕,我等又何惧!纵是得罪赵王,也不过一死。公子以命待我,我又何惜以命报公子?!” 这话说得蛮冲,却也赤诚的烫人。 赵珩沉默的看著他,看了片刻。目光又转向孟賁、欒丁、公孙羊。 “诸位就不怕,我今日所为,不过是稚子偶然聪明,仗著身份胡闹?实则仍是不堪事的孩童,衝动任性,目光短浅?你们押上性命前程,若…押错了呢?” 孟賁四人互视。 最终,是年纪最长,平日话最少的公孙羊,缓缓开口: “豫让曾言,士为知己者死。公子固然年少,然……知我等委屈而不轻视,重我等性命而不滥杀,顾我等名声而不折辱。公子以士待我,所求不过『忠心』二字。 若如此,我等仍因公子年少而轻视,因前途莫测而退缩……那与见利忘义,首鼠两端之徒,又有何异?与禽兽何异?” 说罢,公孙羊忽然再度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仆公孙羊,愿奉少君为主。此生追隨,刀山火海,死不旋踵!” “孟賁愿奉少君为主!” “季成愿奉少君为主!” “欒丁愿奉少君为主!” 四人声音先后响起,在寂静庭院里迴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 赵珩持灯而立,受四人一拜。 白衣少年立於庭中,身后是漆黑的寢居,面前是伏地叩首的门客,阶下是瘫软如泥的家监。 夜风吹过,灯焰摇曳。 光影乱舞中,赵肃停止了所有挣扎,呆呆看著这一幕。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灰白如纸。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正在他眼前发生。权力,忠诚,人心……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挡的方式,悄然易主。 赵珩忽然笑了。 隨即,他退后一步,不是看向跪地的四人,也不是看向地上的赵肃,而是提著灯,转向迴廊深处的阴影。 “老师白日言,我赵人重义,轻生死,重然诺。” 他声音提高些许,像在对著黑暗说话: “如今看来,老师所言……实非虚言也。” 话音落,阴影中传来一声讚赏的轻笑。 孟賁四人悚然一惊。 他们瞬间抬头,全身肌肉绷紧,手本能的按向腰间,不过他们並未带剑,只是下意识的本能动作而已。 四双眼睛齐齐盯向迴廊阴影深处,如临大敌。 魏加从廊柱后缓步走出。 他手中提著一盏白色灯笼,此刻隨著他走出阴影,手在笼底某处轻轻一按,骤然恰时亮起。 他走至庭中,先对如临大敌的孟賁四人微微頷首:“四位壮士,鄙人窃居一隅,唐突了。失礼。” 四人这才认出,来者竟是公子之师,魏加先生。又见其从暗处走出,显然已然目睹全程,顿时羞愧难当,当即再度伏地行礼:“让先生见笑了。” 魏加摆摆手,没多言,只是转向赵珩。 “公子今日傍晚特来书斋寻我时,曾说『孟賁四人,虽有小过,然骨血未冷,心志未墮。今日观其言行,愧疚发於肺腑,非作偽也。此等之人,值得以士待之,以诚动之。』” 他看著自己的学生,又看看四人,笑道:“如今看来,公子所言,亦非虚也。” 赵珩与魏加对视。 两人眼中皆有深意。赵珩一副“果然如老师所料”的表情,魏加亦是难得露出“此子一点即通”的讚许。 一时间,庭院之中,灯光之下,师徒二人相视而笑。 赵肃在一旁,听著这对话,方知今夜一切竟在赵珩算计之中,顿时面如死灰。 孟賁四人愣住。 公子傍晚便与魏先生议过我们?且评价如此之高? 骤然之间,一股滚烫的热流顿时从胸腔深处猛地涌上来,冲得四人眼眶发热。 赵珩將铜灯递给赶来的婢女,她见魏加现身,终於知晓大事已了,遂慌张赶出来,手足无措。 而赵珩则只是上前一步,亲手將孟賁四人一一扶起。 “既认我为主,便不必多礼。”赵珩温言,“日后相处,但以诚相待即可。” 孟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他看向地上瘫著的赵肃,眼中厉色一闪,沉声问道:“少君,此人如何处置?” 赵肃眼中升起最后希望。他拼命眨眼,眼皮快眨得抽筋,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呜呜”。 赵珩走到赵肃面前,蹲下。他伸手,扯出赵肃口中的麻布。那麻布塞得很深,扯出来时带出些许涎水。 赵肃急喘几口,復而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咳嗽稍止,他立刻抬起头,也顾不得狼狈,扯著嗓子哭嚎起来: “公子!老奴冤枉!老奴对主君忠心耿耿,是这几个匹夫诬陷!他们定是受了外人指使,要离间公子与老奴啊公子——” 其人声泪俱下,演技精湛,仿若真的能把假的哭成真的。 季成在一旁气得面色怒红,拳头捏得咯咯响,上前半步就要喝骂,却被身旁的欒丁死死拽住胳膊。后者对他摇摇头,只是看向赵珩,要静等少君处置。 赵珩静静等著。 等赵肃的哭嚎从高亢转为嘶哑,再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涕泪糊了满脸,看起来可怜又可悲。 然后,他才开口道,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怒气: “赵家监,我若真想杀你,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明日府中只会多一句『家监急病暴毙』的讣告。” 赵肃噎住。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珩不再看他,起身对孟賁道:“给他鬆绑吧。” 季成急道:“少君!此人……” 赵珩摆手:“我留他有用。” 四人虽不解,但既然认主,便需服从。 季成咬牙,狠狠瞪了赵肃一眼,这才上前,与欒丁一起,手脚並用的去解那捆得死紧的牛筋绳。 绳子深深勒进皮肉,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皮。季成心中有气,下手便没了轻重,又踹又踢,弄得赵肃闷哼连连,却再不敢嚎叫。 绳结终於鬆开,赵肃瘫软在地,大口喘气,只是惊疑不定的看著赵珩。 赵珩俯视著他。 此时云层散开些许,清冷的月光洒下来,与灯笼、铜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在赵珩半边脸上,明暗分明。那尚存稚气的轮廓,在光影切割下,竟显出几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凌厉。 “家监,你背后是谁,我大概有数。”他说,“你想活命,可以。” 赵瑟眼睛猛地一亮,像濒死之人抓住稻草,忙不迭道:“老奴愿为公子做牛做马,赴汤蹈……” “从今日起,”赵珩根本不容他多嘴,径直打断,“你仍是春平君府家监,一切如常。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赵肃愣住了。 “但有三件事……”赵珩伸出三根手指,在赵肃眼前,一一屈下。 “第一,府中大小事务,照旧报与母亲,但需另抄一份,暗中送我。” “第二,若有人再联络你,我要知道时间、地点、人物、言语。” “第三,今日之事,包括你被绑,包括孟賁四人投我,包括我老师在此……” 赵珩眯了眯眼,“出此院,便从未发生。你仍是那个对主君『忠心耿耿』的赵家监,他们仍是那四个『护卫不力』的门客,我仍是那个『病癒静养』的公子。明白么?” 赵肃呆住。这是要他做双面细作?既要继续为背后主子办事,又要向赵珩通风报信?这…… 而赵珩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翻腾的算计,只是微微倾身,补充道: “当然,你若想向背后主子告密,儘管去。但告密前,想想牛首桥下的水有多冷,再想想——” 他微微一笑。那笑很和煦,却让赵肃浑身发冷。 “你告密之后,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 赵肃一时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看赵珩,看看孟賁四人,再看看一旁静立不语的魏加。月光下,这些人的脸都模糊,只有眼睛亮著,像黑暗中的兽眼。 最终,他伏地,颤声道:“老奴……明白。” 赵珩不再看他,转向孟賁:“送家监回房,对外只说家监夜间摔伤,需静养几日。” 孟賁领命,上前一把拽起瘫软的赵肃。赵肃腿脚发软,根本站不住,几乎整个人都掛在孟賁身上。季成看得不耐烦,上前拽住他另一条胳膊,像拖麻袋一样將他半拖半架起来。 四人对赵珩与魏加分別郑重行礼,孟賁沉声道:“少君,先生,我等告退。” 赵珩微微頷首。 就在四人转身欲走时,赵珩忽然又开口:“你们四人的背伤,明日我会让医师好好看看,该用的药別省。既然跟了我,身体便是本钱,养好了,才有日后。”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孟賁四人脚步一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鬆了一丝,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赵珩不等四人道谢,沉吟一瞬,又对季成、欒丁特意嘱咐:“今夜之事,烂在肚里。日后在府中,你们与赵肃,面上仍是旧態。” 季成、欒丁凛然应诺:“少君放心。” 赵肃被半拖半架著离去,身影踉蹌,消失在庭院月门外。孟賁四人各自散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夜色里。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赵珩,魏加,一豆铜灯,一盏白笼,满地清辉。 魏加含笑,提著那盏白灯笼,走近几步:“公子今日,『阴影之剑』初试锋芒,感觉如何?” 赵珩抬头,望向夜空。 云层散开大半,月色清冷如洗,洒在庭院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比想像中……更为意外。” 顿了顿,他又道:“但也比想像中,更为踏实。” 魏加点头:“剑无善恶,持剑者有心。公子今日以诚待人,人必以诚报之。此乃御下之道,亦是…王道。” 赵珩若有所思。 魏加將白灯笼递给他:“夜寒,公子早些歇息。明日功课,照旧。” 他转身,步入廊下阴影。深褐衣袍与夜色融合,很快便看不见了,只有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 “对了,吐纳之术,贵在持之以恆。子时阴极,午时阳极,此二时效果最佳。公子既已入门,可留心体会。” 赵珩握著尚带余温的灯笼竹柄,站在原地,望向老师消失的方向,思索良久,方才回房。 婢女战战兢兢侍候他洗脚。她不敢看赵珩的眼睛,手指发抖,拿帕子时不慎掉入水中,一下就湿透了。 她脸色瞬间煞白,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赵珩却只是温和道:“无妨。今夜无事,你去歇吧。” 婢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赵珩独坐榻边,但没有躺下。 他將两盏灯置於榻边矮几上,一明一暗。然后闭目,將今日事一一復盘。 从清晨高渠威逼,闻老师授课,从午后赠帛门客,到傍晚与母亲的对话,从修炼吐纳术,再到方才庭中四人投效、处置赵肃…… 一日之间,春平君府內的权力格局,悄然扭转。 十一岁的赵珩,有了第一批真正属於自己的力量。 四名可用之材的门客,一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傅母的全然支持,母亲的默许放手,甚至一个可作棋子的双面家监…… 他细想片刻,確认並无疏漏,方才吹熄铜灯,只留魏加所赠的白灯笼在角落,安然入眠。 过两日,等风波稍平,府中耳目安定,该去渭风巷了。 有些局,既要入,便入得彻底。 第16章 细作 清晨的阳光斜斜切入窗来,在地上铺开细碎的光斑。 赵珩闭目盘坐,胸腔隨著气息起伏,丹田处那团温润的暖意已比两日前凝实许多,如卵石沉在静水底,隨著吐纳徐徐转动。 他如今五感已愈发灵敏,耳中甚至能听见隔了院墙的僕役们压低嗓音的交谈。 “……公子这两日气色好多了。” “可不是,昨日还去书斋听魏先生讲学,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我听说,主母把库里的好绢帛都赏给孟护卫他们了……” 声音渐远。 赵珩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睁眼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身体经过这几日吐纳调养,落水后的虚乏已然完全散去,四肢百骸透著一种轻健之感。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年眉眼清俊,就是肤色有些过白了些,很像那种久不见日光,养在深宅里的贵胄子弟,衬得眉眼越发分明。 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隨即在阶前停下。接著是孟賁低沉的声音:“少君,赵肃求见。” “进来。” 门推开,赵肃跟在孟賁身后进来。不过两日,这人像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他进门时先飞快地扫了赵珩一眼,隨即垂下头,双手拢在袖中。 孟賁按剑立在门侧,视线始终锁在赵肃背上,像鹰盯著兔。 “公子。”赵肃跪下行礼,“昨夜……有人来了。” 赵珩不动声色,走到案边坐下,提起陶壶倒了半盏温水,推过去:“慢慢说。” 赵肃不敢接那水,只是伏低身子,急声道:“昨夜亥时三刻,有人在府后小巷约见老奴。那人问,公子醒后这几日,言行可有异常?尤其…是心智思绪,与从前相比如何?问得极细,连公子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用膳、与何人说话、说了什么,都要问。 “你怎么答的?”赵珩问。 “老奴按公子先前吩咐,只说公子病后体虚,常做噩梦,时有惊悸囈语,但白日里大体还是孩童心性,只是比往常安静些,不爱玩闹了。” 赵肃道:“老奴还添了几句,说府中已严令上下不得议论公子病情,尤其不许提什么『性情大变』的浑话,违者重罚。那人听了,沉默片刻,又问公子可曾再提去渭风巷的事。” “哦?”赵珩端起自己那盏水,慢慢啜了一口。 “老奴说,公子这两日都在静养,未曾提过。但以公子从前对那秦质子的执著,病癒后只怕还会想去。那人遂不再多问,只让老奴仔细盯著,一有动静立刻报知,便离去了。” 赵肃说完,眼见赵珩只是垂目看著盏中水面,不语。他喘了口气,额上渗出细汗,又小心补充道: “公子,老奴回来细想,那人既然特意来问,定是起了疑心。老奴思忖著,不如將计就计——” 他往前膝行半步,压低声音:“咱们就顺著他们的猜疑,谎称公子確实心智受损,言行痴愚,时常惊悸。如此,他们便会放鬆警惕,以为公子不足为虑。咱们暗中行事,也更……” “也更便宜?”赵珩放下陶盏,忽然笑了。 赵肃脸上那点邀功的笑色顿时愣住。 赵珩看著他,开口道:“赵家监,你是当对方蠢,还是当我蠢?” 话音落,孟賁登时按著剑柄下压。 赵肃脸色煞白,慌忙伏地颤声道:“公子!老奴绝无此意啊!老奴愚钝,思虑不周,只想著为公子分忧……还请公子示下,老奴、老奴一定照办!” 赵珩遂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赵肃面前,道: “高渠那日来府,当堂与我交锋。我驳他之言,条理分明,句句扣在『理』『法』『情』上,那是一个十一岁病童能说出来的话么?高渠回宫,必会稟报。他背后之人,只要不是蠢材,便已知道我『不同以往』。此事,瞒不住。” 赵肃脸色一白。 “再者,” 赵珩继续道: “春平君府虽不如从前,但也是赵王嫡子府邸。府中僕役、门客、婢女,不下百人。赵家监作为对方眼线,固是其一,焉知没有第二双、第三双眼?若別人报上去,说我言行有异,独你一人坚持说我痴傻愚钝……赵肃,你觉得对方会如何想?” 赵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为一桩根本瞒不住的事,折掉你这枚已经埋进对方手里的棋子,”赵珩蹲下身,平视著赵肃的眼睛:“这叫因小失大。赵家监,你在府中管事多年,连这笔帐都算不清么?” 赵肃浑身一颤,伏地叩首:“老奴愚钝……险些误了公子大事!请公子指点,老奴该如何应对?” “起来说话。”赵珩站起身,走回案后坐下。 赵肃腿有些软,撑了一下才站起。孟賁在门口冷冷看著他,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他们既然问,你就如实答。” 赵珩屈指数道: “就说我病癒后,確比往日沉稳,说话有条理了些,但也仍有孩童任性之举,比如,我感念孟賁他们跳水相救,特意恳请母亲赏了孟賁他们四匹素帛;比如,我执意要出门访友,母亲和傅母怎么劝都不听。这话半真半假,他们自有判断。” 赵肃连忙点头。 “还有,”赵珩顿了顿:“你可以主动向他们献策,就说你已借安抚门客之机,暗中笼络了孟賁。你可说,孟賁因受赏感激,又觉前程渺茫,已被你说动,愿暗中为那边留意我的动向及府中异状,充作內应。” 孟賁在一旁会意,沉声道:“仆明白。” 赵肃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訥訥道:“这……公子,如此一来,那边岂非更將手伸入府中?” “伸手才好。”赵珩微微一笑,却並不与他解释,只是问道:“都记清了?” “记清了,记清了。”赵肃也不敢多问,连连躬身,“老奴一定办妥。” “去吧。下次他们再联络你,时间、地点、说了什么,一字不漏报给我。”赵珩摆摆手,“孟賁留下。” 赵肃如蒙大赦,倒退著出了门,脚步踉蹌,差点被门槛绊倒。 孟賁关上门,走到案前:“少君。” “坐。” 孟賁在对面蒲蓆跪坐下。 “假意被收买,分寸要拿捏好。”赵珩看著他:“你是赵人,又是府中门客,对方若真来接触,许你的无非是钱財、前程,或许还会暗示將来春平君府若倒,可保你无恙。” 孟賁点头:“仆晓得。他们会以为,我是见公子年幼,主君远在咸阳,心中动摇。” “不错。”赵珩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布袋,推过去,“这里面是我寻傅母索要的几鎰金,你收著,见机可用。另外,若他们给钱,你就坦然接下,显得贪利;若不给,你也可偶尔显露出对钱財的在意,让他们觉得有隙可乘。” 孟賁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握紧,低声道:“仆定不负少君所託。” “情报传递要小心。”赵珩沉吟道:“此后,你便与赵肃一同行事。赵肃此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道:“他是个聪明人,你与他周旋,既要用他,也要防他。若有机会,你可试著通过他,探探对方的情报网,看看除了他,还有哪些人、哪些路子。” “诺。” 交代完毕,赵珩沉默片刻,忽然问:“背上的伤,还疼得厉害么?” 这话题转得突然,孟賁一怔,隨即摇头,脸上露出些许赧然:“皮肉伤,不碍事,还要多谢公子赐药。” “药按时用,別省。”赵珩简单叮嘱了一下,便道:“去准备吧,告诉季成他们,稍后我要出门。” 孟賁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辰时末,赵珩收拾妥当,特意换了一身靛青色窄袖深衣,头髮用同色布带束起,在脑后结了个简单的髻,不留散发。 这一身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乾净,利落,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倒像个小號的士人。 他去內院与母亲、傅母辞別。 韩氏仍是担忧,拉著他的手说了好些话,嘱咐他早去早回,莫要与人爭执。傅母还特意先行一步,先仔细检查了季成、欒丁的佩剑和装束,这才放行。 来到外院时,季成、欒丁二人已候在门外。 两人也都换了寻常护卫的打扮,深褐短褐,腰佩长剑,但剑鞘用粗布裹了,看不出形制。 孟賁去而又返,从廊下快步走来,眉头皱著,显然心中仍有顾虑。 “少君,还是备车吧。步行过去,路途不近,且街市人多……” “不必。”赵珩整理著袖口,“乘车疾行,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我光明正大走去,倒让人无话可说。难道光天化日,邯郸街头,还有人敢指著我鼻子骂『通秦』?即便有,那又如何?我行事坦荡,何惧人言?” 欒丁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少君,步行虽坦荡,但街市上三教九流混杂,万一有宵小……” “高渠来府闹过一场,如今邯郸多少眼睛盯著春平君府?我若此时出事,嫌疑太大,非背后之人所愿。” 赵珩语气平静: “况且,我去的是渭风巷。有些人,或许巴不得我继续和秦质子纠缠,才好做下一步文章。” 孟賁和欒丁对视一眼,仍不放心。 只有季成按著剑柄,沉声道:“公子既已决意,仆等必誓死护卫。纵有万一,仆等之血,必先於公子之衣!” 赵珩欣慰点头,抬起手,季成先是不解,然后有些乾笑著下蹲些,容赵珩从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珩便又对孟賁道:“公孙先生何在?” 孟賁道:“公孙兄在厢房整理书简,说是公子前日吩咐的。” “请他过来。” 不多时,公孙羊匆匆而来。赵珩將他招至近前,低声嘱咐了几句。公孙羊仔细听著,眼中渐渐亮起,末了郑重頷首:“仆明白,这就去安排。” 季成、欒丁在一旁看著,心中好奇,但见赵珩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敢多问。 交代完毕,赵珩对二人道:“走吧。” 第17章 河水 邯郸作为赵国都城,向来有宫城与郭城之分。 而由於太行山东麓的丘陵在此缓缓沉入平原,便自然形成了西南高、东北低的形制。 西南的赵王城踞於台地,宫闕巍峨,城墙厚重,易守难攻;东北面的大北城则地势平阔,街巷纵横,市井喧闐,是百姓聚居、商贾云集之地。 春平君府所在的“贵里”,便在赵王城之內,属於王城北城,甚至直接毗邻宫城与各大卿大夫府邸,这一带的街巷格外宽阔,青石板铺得齐整,道旁植著槐柳,这个时节已抽出嫩绿新芽。 偶尔有马车驶过,铜铃轻响,车帷华美,皆是贵人出行。 渭风巷却在大北城东北的“民閭”。 大北城面积虽是赵王城的十倍,但地势平缓,无险可依。房舍密集,街巷窄仄,是货真价实的平民区。从贵里到渭风巷,几乎要横穿大半个邯郸城,一高一低,一贵一贱,像是两个世界。 赵珩出了府门,步行於街巷间。 晨光正好,他走得不快,步履从容,只是仔细欣赏著街边风景。 他其实颇为愜意。 不是故作姿態,是真的放鬆。这具身体终究是十一岁的少年,大病初癒,能出门走走,看看这战国都城的景象,感受阳光与风,本就是件舒心的事。 不过季成和欒丁却没有这般轻鬆了,二人一左一右,只落后赵珩半步,目光如鹰,时刻扫视著前后左右每一个行人,手始终都虚按在剑柄上,很是谨慎。 向北走了约一刻钟,穿过贵里,转过一道坊墙,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喧譁声浪扑面而来。 街道陡然变窄,人流却稠密起来。 因为毗邻贵里,又地处邯郸城中心,既为方便城中贵人採买,也便於平民交易,这里便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城中最大的市集。 邯郸作为天下间仅次於临淄的雄城,虽歷经长平之战,又遭秦军围困近两年,但五年过去,市面已经显得繁华,若说人口自不如临淄稠密,但商业活动,却是要比重农抑商的咸阳要浓厚许多的。 但见街道两侧,酒楼、食铺、乐坊、货栈……一家挨著一家,酒旗招展,布幌飘扬,层层叠叠。食铺里冒出蒸腾热气,混合焦香、稠味、还有不知名香料的辛气。 道旁空地上,挤满了露天摊贩,什么卖陶器的、贩布帛的、摆弄木器铁具的、吆喝鲜果菜蔬的……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行人虽未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但在这邯郸最大的市集里,放眼望去,確实遍地都是攒动的人头。一时间,声浪嘈杂,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作一团。 赵珩脚步慢了下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门,但落水前的记忆里,出门多是乘车,匆匆来去,看到的街景都隔著一层车帘。 像这样步行穿行,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战国都城的街巷,用自己的眼睛观察这两千年前邯郸城的市井,他真是头一回。 他像个真正的孩童那样,带著好奇,左顾右盼。 季成和欒丁紧紧护在他两侧。 两人的手心已经沁出冷汗。赵人尚武,市井间佩剑或带短兵者比比皆是,那些汉子步履匆匆,神色悍勇,眼神扫过来时还带著打量。偏偏赵珩在市集中穿行,还不时驻足观望,全无匆匆赶路之意,这叫他们心中叫苦不迭。 这若有人心怀不轨,混在人群中骤然发难,他们纵有十分武艺,也难保万全。 “公子,”欒丁忍不住道:“咱们走快些吧?” 赵珩没理会。 他看见一个贩售各地杂货的摊子。摊子不大,地上铺著粗麻布,上面零零散散摆著些稀奇玩意儿,什么贝壳串成的饰物、打磨光滑的兽骨、顏色斑驳的矿石,还有些说不上名堂的小物件。 “不急,去那边。”赵珩说,领著二人走过去。 摊主见赵珩衣著整齐,身后跟著两个年纪不大但眼神锐利的佩剑护卫,虽是个稚子,却半点不敢怠慢。忙堆起笑,腰弯下几分: “小公子要些什么?咱这儿都是天南地北的好东西。” “有咸阳来的小玩意么?”赵珩问。 摊主一愣。 他仔细打量了赵珩一眼,眼神里闪过些许迟疑,隨即又堆起笑:“咸阳的……有倒是有,但都是稀罕物,价格可贵,小公子真要?” “取出来我看看。” 摊主犹豫了下,还是转身,从身后一个旧木箱里摸索片刻,取出几样东西,小心地摆在麻布上。 却是什么陶马、陶偶,乃至於还有一小把半两钱,上面用秦篆刻著『半两』二字,充作钱文,与赵国的刀幣形制迥异。 “小公子且看,这些都是正经咸阳匠人烧的,这纹饰,这釉色……再看这秦篆,吉祥话!再看这半两钱,邯郸城里可少见,都是商队带过来的,咱攒了好久……” 赵珩拿起那陶马俑。马形古朴,昂首奋蹄,通体施青灰釉,马鞍处刻著简约的云纹。他又看了看其他一些小玩意,问道:“这些真是咸阳来的?” “那还有假!”摊主拍著胸脯,“不瞒小公子,咱有亲戚在秦国做行商,隔几个月捎些新鲜玩意儿过来。你別看这摊小,邯郸好些贵人家的小郎君,都爱来淘些秦地物件,稀奇不是?” 赵珩放下陶马,选了几枚半两钱,两枚秦制配饰,一截据说秦地特有的青玉原石,又挑了两个小巧的陶偶,作武士状,甲冑样式与赵兵略有不同。 “这些,包起来。”他道。 摊主喜笑顏开,忙用粗布仔细包裹。 季成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数出几枚刀幣付了。摊主接过,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 赵珩又让欒丁去隔壁铺子买了些粟米、粗布、盐巴。东西不少,分量也不轻。欒丁用麻绳捆了,背在背上,鼓鼓囊囊一大包;季成手里也提了两小袋粟米和一块粗布。 两人不敢离赵珩太远,又背著提著这些东西,行动便不如先前利落,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赵珩看了看,自己接过那包咸阳物件,抱在怀里,“走吧。” 穿过市集,继续北行。 人潮渐渐稀疏,喧譁声也远了。 街道越发窄仄,两旁的房屋也从砖瓦结构变成了土坯或木板搭建,有些屋顶只铺著茅草。院墙多是篱笆或竹栏,能看见院內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柴火、偶尔跑过的鸡鸭。 空气里那股牲畜粪便、草木腐烂、还有人间烟火混杂的味道,浓了起来。 前方一道石桥横跨河上,正是牛首桥。 桥身古朴,青石垒砌,护栏只到成人腰际。桥头立著一块石碑,字跡已模糊,隱约可辨“牛首”二字。 不过,与赵珩之前落水的东牛首桥不同,这是西牛首桥。 邯郸城內,有两条河穿城而过。一为渚水,自西向东,將赵王城与大北城隔开,水浅流缓,多有舟楫;一为这牛首水,自西北而来,在城中蜿蜒,將一小片最北的区域与主城隔开,水势稍急,河床也深些。 贵人出行,多走这西桥,路程近,桥面也宽。若走东边的桥,则要绕远,且那一带更为偏僻。 赵珩在桥中央停下。 他扶著护栏,望向桥下河水。 河水汤汤,春水微涨,水面比几日前宽阔了些。水流不算湍急,但也不缓,打著旋向东流去,在桥墩处激起小小的白色浪花。 几片柳叶顺流而下,在漩涡里打个转,又继续向前,转眼不见。 就是这里。 数日前,那个懵懂、怯懦、思念父亲、又不知险恶的十一岁孩子,在东边的桥上落水。再醒来时,已是另一个人。 河水依旧东流,不急,不缓,不问缘由。 它见证过那个孩子的恐惧、挣扎、最后无声的沉寂。也承载了现在这个灵魂的甦醒,以及那些庞大而混乱的记忆。 它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会说。 季成、欒丁在他身后手握剑柄,警惕的环视四周,他们没有多问,也没有催促。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知道少君此刻当是在想什么……无论他在想什么。 赵珩静立良久。 春风从河面吹来,带著水汽的微凉,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远处有鸟鸣,清脆,悠长。 逝者如斯。 他想。 两千多年后,这牛首水或许改了名字叫做沁河,或许改了河道。那时的河床或许比现在高些,被泥沙淤积;或许低些,被岁月切割。 但水总是这样流,从西向东,从古至今,不问缘由,不分贵贱,不管岸上的人是谁,在做什么,是生是死。 个人生死,家族荣辱,邦国兴衰……在这河面前,都像水面上的一片柳叶。轻飘飘的,打个旋就没了踪影,连一丝涟漪都留不久。 可偏偏,就是这些渺小、短暂、隨时可能湮灭的东西,让无数人拼尽全力去爭、去斗、去赌上性命、去践踏他人。 因为叶子再轻,落在某个人肩上,就是一座山。 河水能冲走叶子,却冲不走人心里的山。 他转身,不再看那河水。 “走罢。” 第18章 赵姬 过了桥,就算真正进了平民区。 道路变成了土路,被春雨浸泡后又晒乾,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干硬凹凸,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路旁有排水沟,里面淤著黑乎乎的泥浆,散发出淡淡的腐味。 房屋低矮密集,有些院子连篱笆都没有,只用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出个大概的界限,象徵性的圈出一方天地。 院里有孩童追逐,衣衫破旧;有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有老叟靠在墙根晒太阳,眯著眼,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渭风巷在城西北。 巷子窄而曲折,两旁的院落比这一带大部分屋子看起来整齐些,至少篱笆是完整的,院门是有的,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但也仅仅是整齐些,依旧是平民的居所,与贵里的青砖高墙、朱门铜环,天差地別。 邯郸城內是有质子馆的。 各国质子,依礼制都有相应的馆舍区域,由赵国提供基本的衣食住行,也算是一种体面。但秦国是例外。 当年嬴政之父贏子楚(异人)在邯郸为质时,便因秦赵连年相攻,处境极为困窘,十分失意。 后来秦將王齮围攻邯郸,贏子楚慌乱之下,连妻儿都来不及带,跟著吕不韦仓皇逃回秦国。自那以后,邯郸城內便再无秦国质子馆……都成死仇了,谁还顾得上那点虚礼? 当下秦赵局势稍缓,能容许嬴政母子在城內有一处棲身之所,已算是赵廷大度。连赵姬的母族,本是邯郸富商,也因庇护这对母子而遭牵连,家业凋零,自身难保,再无力包藏他们。 不然,嬴政母子或许因身份特殊不好动,难道杀你几个区区商贾还不行? 所以母子二人自然不敢奢求能住在什么贵里。能有这渭风巷一方院落遮风避雨,已是万幸。 有孩童的嬉闹声从巷子里传来。 待走近,却是几个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的孩童正在巷口空地上玩耍。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纵横的格子,捡些石子瓦片作棋子,玩著一种简单的棋戏。 见到赵珩三人走来,孩子们立刻停下。 嬉闹声戛然而止。他们怯生生的聚到一起,缩到一堵土墙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畏惧的张望著。 赵珩在巷口停下脚步。 他扫过这些孩子,又望向巷內。 渭风巷不深,一眼能看到底。两侧院落参差,有的篱笆修补过多次,新旧的竹条交错,顏色深浅不一;有的院门歪斜,用一根木棍从里面斜撑著。晾晒的衣物在院子里隨风摆动,多是粗麻布,补丁叠著补丁,洗得发白。 赵珩便对季成和欒丁道:“把粟米、粗布、盐,分给这些孩子家里。巷子里约莫七八户,每户分一些,別厚此薄彼。” 两人都是一愣。 季成急道:“公子,我等需护卫你安全,岂能离开!” “不过数十步距离。”赵珩指了指巷內深处,那里静悄悄的,院门都关著,“光天化日,能有何事。况且我就在前面,你们分完便来。” 欒丁迟疑道:“少君,不如你亲自去分?也好……让他们知道是谁的恩惠。” “我若亲自去,易生隔阂,恐生枝节。”赵珩摇头,“你们去便是,按户分赠,不必多言。速去速回。” 季成还想说什么,赵珩已经抱著那包所谓咸阳物件儿,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少君!”季成急道。 “我就在前面,看得见。”赵珩头也不回。 季成、欒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但少君令已下,他们只得走向最近几户敲门,依赵珩吩咐低声解释。一般而言,白日里家里的男子都出门了,所以第一户是个老妇开门,惊疑不敢受。 推让一番,见季成、欒丁態度诚恳,所赠又是实在的吃用之物,老妇终是千恩万谢的收了,浑浊的眼里满是泪花。 巷內其他几户闻声,陆续有人探出头来。见是赠物,初时惶恐,不敢近前。待季成、欒丁依样分送,言辞间也和气,几家贫户才渐渐围拢,接过东西,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巷口那些孩子,远远看著,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眼都是欣喜与渴望。 赵珩没回头。 他抱著那包东西,走到巷子中段。 这里的院落比巷口那些齐整些。篱笆扎得密实,用的竹条粗细均匀,编得也工整,高出旁人一头。院內隱约可见几间平房,瓦顶,虽然旧,瓦色深浅不一,但铺得整齐,没有漏缺的窟窿。 院门是木板拼的,漆色早已剥落,露出木头本来的纹理,但合得严实,门轴也没有歪斜。 赵珩走近时,透过篱笆的缝隙,看见院子里有人。 却是一个女子正背对著院墙,晾晒衣物。 其人麻布素裙,腰身束得纤细,用同色布带在侧边系了个简单的结。乌黑的长髮松松挽在脑后,仅以一根打磨光滑的木釵固定,碎发散在颈边,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她抬手將一件孩童的旧衣抖开,那衣服明显改过,接了一截袖子,顏色深浅不一。她仔细的將衣服搭在竹竿上,理平褶皱。衣袖隨著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春日阳光下泛著温润的玉泽,与粗糙的麻布形成奇异的对比。 动作间,裙裾微摆,腰肢的曲线隱约可见。 赵珩驻足一瞬,隨即走到院门前,叩响了门板。 院內晾衣的动作一顿。 片刻寂静。 然后,一个温软而带著迟疑的女声响起,隔著门板,有些闷: “谁呀?” 赵珩清声道:“邯郸赵珩,特来拜会公子政。” 院內静了静。 然后,有轻缓的脚步声走近。木门后传来门閂移动的轻响。 “吱呀——” 门被拉开一条缝。 —————— 【“秦王政,秦庄襄王子。母赵姬,邯郸人。政生於邯郸,长於閭巷,少时困顿。及孝文王卒,庄襄王嗣位,乃归秦,年十岁。”】——《旧赵书》?卷三十一?秦王嬴政传 第19章 褻衣 开门的女子,正是赵姬。 她约莫二十许的年岁,荆釵布裙,素麵朝天。 身上那件青灰色麻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缀著小小的补丁,针脚细密。可就是这样一身粗陋打扮,反而衬得她肌肤格外莹润白皙。 而她的眉眼更是极秀致,柳叶眉,桃花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含著水光。唇色浅淡,因操劳略显苍白,此刻因惊疑微微张著,露出一点贝齿,反添了几分楚楚之態。 虽衣衫简朴,不施粉黛,然骨相柔美,气韵嫻静,確是绝色。像一株生在陋巷暗隅的海棠,无人照料,却自顾自开得惊心动魄。 赵珩心中亦是一动,但面上丝毫不显,依礼躬身:“珩,见过夫人。冒昧来访,叨扰了。” 礼毕抬头,黑瞋瞋的眼睛坦然看向赵姬,隨即露出个明朗的笑容。 赵姬乍见门外少年,明显一怔。 她先是警惕,待看清来人模样,眼中戒备才稍稍鬆懈。 只见门外站著个小郎子,却比寻常同龄少年高出半头。靛青色窄袖深衣,腰束同色布带,扎得端正。 面容清俊,眉眼分明,肤色偏白,似是久居室內少见日光。眼神清澈,却沉静得很,没有孩童常有的那种跳跃的稚气,反倒隱隱透出几分超越年龄的英挺之气。 他怀里抱著个粗布包裹,站在晨光里,笑容乾净清爽,阳光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將睫毛映出细密的影子。 这样的小郎子,任谁看了,都生不出半点戒心。 直到赵珩方才再度行礼,自报家门,赵姬这才恍然认出是赵珩。 她慌忙还礼,有些无措道:“原、原是公子珩……公子怎么…一个人来了?” 说话间不由又打量了赵珩几眼。衣衫洁净,笑容明朗,单看外观就是个很討人喜欢的贵族少年。 她心下无端生出几分好感,又觉让客人站在门外不妥,侧了侧身,似是想请人进来,却又犹豫。 赵珩便微笑道:“前几日听公子丹言,政弟闻我落水,甚是忧心。我想著既已痊癒,恐政弟掛怀,或生什么误会,特来当面说清,以免彼此惦念。” 赵姬闻言,眼中闪过诧异。 她记忆中那个赵珩,虽也来过几次,但多是寡言少语,有时候看起来还有些怯懦,与眼前这个举止有度,言语清晰的少年判若两人。 再看赵珩一双眼睛,专注而坦然的看著自己,竟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那目光不闪不避,清澈如水,很显少年意气。 她心下诧异更甚,一时忘了回话。 赵珩也不急躁,只是耐心的再次躬身:“不知政弟可在家中?若方便,容珩拜会片刻。说几句话便走,绝不叨扰太久。” 赵姬回过神,愈发慌乱失措。 拒之门外,太过失礼。可让进院……又恐惹来什么是非。 政儿的身份特殊,这公子珩前番因与政儿往来刚落了水,今日若再让人瞧见进出,传到有心人耳中,只怕…… 她正踌躇间,屋內传来一道平静的稚童声音:“母亲,何人?” 赵姬慌忙侧身看向屋內。赵珩亦抬眼望去。 便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形较赵珩稍矮些,穿著件改接过的旧深衣,顏色洗得发白,但整洁无污。面容尚带稚气,眉目间却已见稜角,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且深,看人时目光直直落下,无喜无怒,显得略有些阴鬱。 他就那样静静站著,周身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將院里的春光都挡在了外面。 赵姬侧身,让嬴政能看见门外:“是公子珩来了……” 赵珩隔著她看向嬴政,微笑頷首:“政弟。” 嬴政沉默看著赵珩,没有回应,只等著赵姬解释。 赵姬莫名有些更慌了,语无伦次:“公子珩说,说前几日听燕丹公子言,你因他落水忧心,他特来、特来……” 赵珩適时接口,將方才对赵姬所言又说了一遍,末了道:“既已见过,知政弟安好,珩便不打扰了。这小小心意——” 他说著,將怀中布包轻放在门槛內:“是些寻常物件,政弟閒时把玩。” 嬴政看著那包裹,沉默片刻,开口道:“公子珩请带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赵姬自然听得出儿子话里那份维护自尊的隱晦语气,她抿著嘴,只是用手无意识的绞著裙角,没说话。 她知道政儿的性子,也懂他的骄傲,越是困顿,越不愿受人恩惠,尤其不愿接受可能带有怜悯的赠予。 而听见嬴政语气中的冷淡,赵珩也不恼,反而一笑:“政弟误会了。此非赠礼,是我路上偶得。” 他蹲下身,解开布包一角,露出內里陶偶、陶马等物:“今日过市集,听商贩吹嘘是咸阳风物。我思及政弟或想见见故国之物,便买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赵姬,笑容明朗,带著点不好意思:“只是那商贩说话虚浮,我也不知真假。想著夫人或能辨认,若真是假的,我明日便去寻他理论,莫让人欺我年少。” 赵姬望著包裹里那些物件,听著“咸阳”、“未见过”等字眼,心里驀地一酸。 ……何止政儿未见过咸阳风物? 她嫁与贏子楚前,不过是邯郸一商贾之女,又何曾去过咸阳?当年吕不韦將贏子楚引见给她时,只说此人是秦国王孙,將来或有前程。她懵懂嫁了,以为能隨他去咸阳,看看那座传说中的雄城。 可谁曾想,贏子楚拋下他们母子一走,就是五六年音信杳然,徒留他们在邯郸遭人唾弃。 赵姬这般想著,又见眼前这小郎子……乾净的笑容,乖巧的言语,恰是她这般妇人最易心生好感之態。 又想到儿子在邯郸,除了燕丹外几无朋友,平日里总是独坐看书,沉默寡言。 今日赵珩遇险后还特意来访,心下一时微软,那点戒备便鬆了三分。 赵姬不由咬了咬下唇,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隨即轻嘆一声,看向嬴政道:“政儿,公子珩既然一番心意,且东西都带来了,便看看吧。” 说著,她又转向赵珩,侧身让开院门:“公子且请进,站在门口不像话。寒舍简陋,公子莫嫌弃才是。” 赵珩闻言,却是先看向嬴政,露出徵询的表情。 赵姬將他这下意识间尊重嬴政的动作看在眼里,好感不禁又增。 嬴政与赵珩对视片刻。 他那双黑而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片刻后,他终究侧身让开。 “请。” 赵珩遂从容入院。 赵姬在他身侧引路,略带歉意:“本当在正堂待客,只是……只有这间屋子还像个样子。” “叨扰了。” 院內不大,打扫得乾净。墙角有一口井,井沿青苔斑驳,轆轤上的麻绳已磨得发毛。院中晾著几竿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正屋三间,门窗旧损,但糊窗的绢纸还算完整。 屋內陈设极其简单。 正中一张旧木案,案面磨得发亮,边缘有裂痕。案旁两张蒲蓆,边缘的草茎已散开。墙角堆著些竹简,用麻绳捆著码得还算整齐,但简片顏色深浅不一,显然来源混杂。 靠墙一张木榻,铺著粗布褥子,叠著一床薄被。整个屋子,除了一盏陶灯,一个瓦罐,两只陶碗,几乎別无长物。 案上摊开著一卷竹简,简片磨得光滑,显是时常被人翻阅。 嬴政方才显然正在读书。 赵姬有些窘迫的快速收拾了一下唯一能待客的蓆子,隨即又手忙脚乱的想找些待客之物。 不过…… 茶?没有。点心?更没有。甚至连个像样的果品都拿不出。 她这时才猛然想起,前几日燕丹来时,说赵珩送的东西其人没有接受,又已全数送还来了。 当时她虽心疼那些粟米布匹,但顾及儿子尊严,也未曾接受燕丹又带回来的提议。眼下…… 翻找片刻,竟发现只有瓦罐里还有半壶清水可以拿出来待客。 於是赵姬一时尷尬立在案边,脸颊微红。 赵珩不动声色的走到案边席上坐下,隨即看著一旁故作忙碌的赵姬笑道:“夫人不必麻烦。我一路赶来,只是有些渴,有凉水没有?” 赵姬心下一松,连忙將那壶水捧过去,小心翼翼的给赵珩倒了半盏水。陶盏边缘有个小缺口,她倒水时特意避开了。 赵珩接过,仰头饮尽,隨即满足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陶盏,笑道:“正好。政弟,来看看这些玩意儿可眼熟?” 他將布包完全摊开在案上。 陶马俑、小陶偶、半两钱、青玉原石、秦制配饰……零零散散摆了一片。 在简陋的木案上,这些粗陋的小物件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光彩。 站在一旁不说话的嬴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他沉默的走过来,在对面的蒲蓆上坐下。 赵珩见嬴政坐下,便也笑著邀请赵姬:“夫人也来看看?我实在分不清真假,若是被骗了,还且莫笑我才是。” 赵姬见嬴政被吸引起了兴趣,心下欣慰,便也在嬴政与赵珩之间的案边跪坐下来。 不过她这个位置其实略失礼仪。 主客对坐,她作为女主人应另设一席或在侧侍立。 但她或许久未正式待客,又或许觉得赵珩是孩童,且是儿子好友,便未多想,只是自然而然的坐下了。 於是她的裙裾铺开,与赵珩的衣摆相距不过寸许。 赵珩也未在意,將陶马俑推近赵姬:“夫人请看,这马俑说是咸阳匠人所制,这釉色……” 赵姬伸手接过。 她的手很白,指节纤细,但掌心有薄茧,明显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跡。她捧著陶马,仔细端详。 其实她也分不清真假。 咸阳的陶器该是什么样,她只在吕不韦当年赠送贏子楚的几件物件上看见过,但当时都没把什么陶器当回事,自不会仔细把玩。 但既被问及,她便凭著那点模糊的印象,细细说起。 嬴政听的很认真,隨即拿起那枚半两钱,凑到窗边光下细看。钱幣边缘有些磨损,但『半两』二字清晰。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小脸上露出专注神色,手指轻轻摩挲钱文。 赵珩饶有兴致的听著赵姬点评,不时询问一二。 赵姬虽不能完全確定真偽,但凭著当年在吕不韦府邸及后来辗转听闻的零星信息,也能说出些门道。 她说秦地尚黑,器物多以玄色、青灰为贵;说咸阳宫室巍峨,街市繁华;说秦人悍勇,重法轻礼……语气时而感慨,时而飘忽,仿佛在说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说到后来,眼中隱隱泛起水光,却又强自压下。 气氛渐渐缓和。 赵珩暗中观察嬴政。见他听母亲讲解时,眼神专注,偶尔抬头问一句“当真?”神態虽仍严肃,但已透出孩童对陌生事物的好奇。 显然,九岁的嬴政,心思深沉终究是源於环境所迫,內里仍是个孩子。 赵珩心下稍定。 他的视线便不经意间移向赵姬。 赵姬正侧身对嬴政细说那块青玉原石的可能来歷,身子微微前倾,髮丝隨著动作轻轻拂动,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她跪坐在赵珩身侧,距离不过三尺。从这个角度,赵珩能清晰看清她的侧脸。 近距离看,她的美貌更显真切。 肌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玉。轮廓柔美,鼻樑秀挺,鼻尖微微翘起,唇形姣好,说话时一张一合,露出贝齿的微光。 因说话微微倾身,衣领间还隱约可见锁骨的凹陷,精致如玉琢。身上有股很淡,似皂角又似体香的清雅气息,混著春日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若有若无的飘来。 她眼神温柔时,眼波流转,桃花眼里仿佛漾著春水,確有动人心处。 赵珩虽是少年身,但內里灵魂却是成人,审美自存,见此绝色近在咫尺,他难免被吸引。就像看见一株开在陋巷里的海棠,明知不该久视,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赵姬说著说著,忽觉身侧有目光。 她转头,正撞见赵珩看著自己。 四目相对。 赵珩不闪不避,微笑頷首,目光清澈坦然。 赵姬一怔,隨即耳根微热。 但见少年眼神乾净,反显得自己多心。她敛目低首,轻声道:“让公子见笑了,妾身其实也不甚懂这些……” 赵珩顺势接话:“夫人见识已令珩钦佩。我在邯郸这些年,也少听人这般细说秦地风物。” 赵姬闻言,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柔软,带著被理解的触动。她心下顿时再生好感,觉得这少年不仅礼貌懂事,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懂得体恤人。 而赵珩见母子二人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情里,他一个外人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於是他便自然的抚了抚腹部,略带歉意道:“方才饮了凉水,忽有些內急。不知府上……” 赵姬忙道:“院后有的。就在內庭角落,妾身引公子去。” 说著要起身。 赵珩已先站起来:“不必劳烦夫人,指个方向便好。夫人与政弟且说话,我去去就回。” 赵姬也起身,指向內庭方向:“从此过去,穿过內庭,转角便是。只是…颇为简陋,公子莫嫌弃。” 又细致叮嘱:“地上有些湿滑,公子小心。” 赵珩行礼道谢,隨即对嬴政点点头,转身沿屋后走去。 巷道只容一人通过,有些昏暗,好在不过走了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更小的后院,算是內庭。 院子一角堆著劈好的柴火,数量不多,码得整齐。另一角是茅草搭的简陋茅房。 墙角立著两根细竹竿,搭成简易的晾衣架。竿上搭晾著几件洗净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飘动,透光看去,布料薄而软。 赵珩目光扫过,本是隨意,却忽地一怔。 便见竹竿上晾著的,却是几件浅褐色的女子褻衣,麻布材质,样式简单,但毕竟是女子贴身衣物。在春日阳光下微微飘动,隱约可见细腻的纹理,甚至能想像穿在身上时的柔软触感。 赵珩这下是真的有些尷尬起来了,一时进退不得。 不过他隨即就失笑著摇起头。 自己这具身体才十一岁,有什么好怕的?难不成还会被人当作登徒子?於是心下登时释然,进而一身正气,目不斜视,快步走向角落的茅房。 茅房以木板搭成,简陋但还算乾净。赵珩解手毕,整理衣衫出来。 不过他一出来,便正见赵姬匆匆从外间走进內庭,神色略显焦急,她显然刚想起褻衣还晾在外面。 两人在內庭窄道上迎面撞见,甚至,赵姬刚刚走到晾衣竿前,伸手取下一件褻衣,还未来得及收起。 赵姬一见赵珩从茅房那边过来,脸腾地红了。 尤其是自己此刻正忙著进来收衣服的举动,更是不打自招——她分明是怕被赵珩看见,才急匆匆赶来。 故而,她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中竟忘了言语,只僵在那里,手里还捏著那件浅褐色的贴身短衣。 赵珩也觉尷尬,但迅速镇定。 他偏过头,目光避开她手中的衣物,躬身一礼:“方才无意窥见,是珩失礼了,请夫人见谅。”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配上他十一岁孩童的身形面容,反而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赵姬见他如此郑重道歉,反倒被逗得微哂,那点羞窘不由散了些,隨即掩口轻轻笑了一声:“你个小郎子,懂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快別多礼了。” “夫人不怪便好。”赵珩见赵姬笑了,也露出明朗笑容,正要告辞返回前屋,赵姬却唤住他。 赵珩停步回身:“夫人还有吩咐?” 赵姬走近两步,手里仍捏著那件褻衣,但已不那么侷促。她声音放得更轻,像怕被前屋的嬴政听见: “妾身……想谢谢公子。” 赵珩静待下文。 赵姬神色复杂,低声道:“妾是谢公子对政儿的关照。他在邯郸,除了燕丹公子,再无朋友。他性子又闷,不喜说话。难得你不嫌弃,愿与他往来,还这般细心,想著送这些物件……妾身心里,很是感激。” 赵珩正色道:“政弟聪慧沉静,將来必非池中之物。能与他为友,是珩之幸。” 他略作思忖,又道:“我老师曾说,秦赵世仇,乃大势所迫,非个人之过。政弟身处其间,难免孤寂。我以为,待他日归返咸阳,境遇转好,身边热闹些,性子自然便会开朗些。” 赵姬闻言,眼圈微红,犹豫片刻,终是嘆道:“只是…公子与政儿交好,恐给公子惹来麻烦。前次落水……” “夫人放心。落水之事,我已想明白了。” 赵珩想了想,隨即展顏一笑,笑容乾净如春日阳光:“少时之谊,若能经此不摧,待长成后回望,必是人生至美回忆。夫人不必忧心。” 赵姬怔怔看著眼前少年。 阳光里,他眉眼清晰,笑容明朗。这番话,这般气度,哪里像个十一岁孩童? 她恍惚间頷首,喃喃道:“公子……真是个好人。政儿能交你为友,是他的福气。” 赵珩微笑了下,没有接这个话,转身欲走。赵姬亦下意识跟上,准备將晾晒的衣物收回,总不能让它们一直晾在外面。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笑语声。 “奇了!今日巷口怎地有人大发善心,见人就送米布?政!快开门,看我带了什么好……咦?门怎么没关严?” 是燕丹。 听到这声音,赵姬心头没来由的一慌。 燕丹此时到来,若见她与赵珩独处內庭……虽无不可,但总觉不妥。 或许是因方才与赵珩在后院说话,怕被撞见惹误会。或许是因手中的褻衣还未收起,怕被外人看见。又或许…… 这心慌来得突然,让她下意识想快步走回前屋,脚下便急了些。 可她却正踏上內庭通往主屋的一级石阶,那石阶边缘,因前几日春雨,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滑难察。於是赵姬一个不慎,直接踩上边缘湿滑处。 她低呼一声,脚下打滑,整个人失了平衡,不由向前踉蹌扑倒。 赵珩闻声回头。 只见赵姬惊呼著迎面扑来,手中还抱著刚从竹竿上匆忙扯下的那几件褻衣。她扑势甚急,根本收不住。 赵珩一时愕然,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但赵姬扑得太急,两人距离又近。 “砰!” 两人登时撞作一团。 赵珩被赵姬结结实实压在下面,后背著地,摔得闷哼一声。而赵姬手中飞出的那几件褻衣,在半空中散开,像几只浅褐色的蝶,不偏不倚,正盖在赵珩脸上,半掩住他的口鼻。 眼前一暗。 鼻尖骤然袭来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著一抹成熟女子特有馥郁体香。那气息陌生,温软,带著体温的暖意,毫无防备的涌入呼吸。 身上压著的躯体温软异常,隔著两层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起伏的曲线,惊人的弹性,以及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的震动。 赵珩痛得齜牙,身体却僵住。 赵姬也摔得发懵。 旋即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及至看清赵珩脸上盖著什么,待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贴身衣物,脸颊瞬间红透如血,耳根脖颈都染上緋色。 她慌忙就想撑起身子。 可手忙脚乱间,手掌按在赵珩胸膛上,一时竟没撑稳,身子又跌回去些许。 前屋,嬴政听见后院传来的惊呼与倒地声,脸色一变。 他立即起身,疾步向內庭走来。 脚步声在窄道里迴响,又迅速逼近。 “母亲?发生了何事?” 脚步声近在咫尺! 赵姬的脸色一白。 电光石火间,赵珩脑中一片清明。 几乎本能的,他趁赵姬慌忙撑起上半身,手部压力稍减的瞬间,一把扯下脸上覆著的衣物。看也不看,只是迅疾无比的团成一团,塞进自己深衣前襟之內,紧贴胸口藏好。 赵姬只觉眼前一花,脸上拂过一阵风,自己的贴身褻衣已不见踪影。 她撑起身,半坐在地上,瞪大美目看著赵珩,眼中儘是茫然与震惊。 他、他把自己的……藏起来了? 赵珩也已坐起,怀中微鼓,但外衣掩著,看不真切。 两人面庞相距不过尺余。赵珩能看清她眼中未散的惊恐、极度的羞窘,以及对他突然动作的茫然。 她呼吸微促,温热气息拂在他额前。 大眼瞪小眼。 —————— 【“秦王政母赵姬,邯郸豪家女也。色殊丽,性婉柔。子楚质赵时纳之,生政。及子楚归秦,姬与政独留邯郸,久困於渭风巷。 时太祖尚幼,尝访政,赠以秦地风物,温言存问。姬观而嘆曰:『妾本赵人,適秦反见弃於秦;今蒙公子存问,乃知故国犹有温煦。』”】——《旧赵书》?卷三十一?秦王嬴政传 第20章 且慢 嬴政快步转过拐角时,便见赵姬正半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茫然的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她仰著脸,一双美目睁得圆圆的,就那样直直瞪著赵珩,唇微微张著,却发不出声音。髮髻有些鬆了,几缕乌髮散在颈边,隨她微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离她两步外,赵珩已经站起身,正低头拍打衣袍上的泥渍。他拍打时眉头微蹙,显是摔得不轻,不过还是趁著拍打间隙极快的抬眸看了赵姬一眼,对她略略摇头,用眼神示意她镇定。 两个人身上都沾了泥土,赵姬的裙摆、手肘,赵珩的肩背、袖口,还有方才摔倒时扬起的灰尘,细细扑在衣料纹理间。 地上有拖擦的痕跡,从石阶边缘延伸到二人之间。石阶上那层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潮湿的黑褐色。 “母亲这是……” 嬴政急忙上前,伸手去扶赵姬。 赵姬借力站起来,动作有些急,站定后仍不敢完全抬头,只垂著眼拍打裙上的泥。 “没、没事,方才不小心滑了一跤……” 说到这里,她忽地抬眼看向赵珩,美目匆匆掠过他胸前。 便见赵珩的深衣前襟微微鼓起一个小包,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但赵姬知道那是什么,遂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尷尬的补了一句:“是赵公子拉了我一把,反连他一同摔倒……” 嬴政顺著她的视线看向赵珩。 赵珩已经拍完了土,正整理衣襟。深衣宽大,他整理时手指在胸前轻按了一下,衣料便妥帖的垂下,遮住了所有不该显露的轮廓。 “地上青苔湿滑,难免不注意。夫人无碍便好。”他抬起头,蹙著眉对嬴政露出一个笑。 “母亲小心些。”嬴政鬆开搀扶的手,又朝赵珩点了点头,算是谢意。 这时院门外传来燕丹清朗的笑语,夹杂著季成、欒丁压低的应答声,显是分发完粮布的二人正与刚到访的燕丹在巷中相遇。 赵姬闻声,脸上那点未褪尽的尷尬又深了一层,她这时才注意到赵珩衣袍上的泥,心里一紧,歉疚涌上来,几乎是本能的就往前迈了一步。 “公子背上沾了好多土,我……” 话说到一半,她眼角余光扫到沉默立在一旁的嬴政,心头他人没来由地一虚,后半句便卡在喉间。她咬了咬下唇,改口道:“政儿,你去替赵公子拂拭一下背后的泥土罢。” 嬴政闻言,上前一步。 赵珩一时头大如麻。 他就一小孩子,赵姬心虚什么? 他本指望赵姬能藉机支走嬴政去接燕丹,他好还她衣服,却没想到赵姬因那点心虚,反將嬴政推了过来。 若让嬴政近身,哪怕只是拍打泥土,万一察觉到他怀中藏的东西…… 那场面…… 电光石火间,赵珩已后退半步,笑著摆手:“无碍无碍,些许泥土而已,回去换下便是。” 他说著,已转身看向院外,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展顏对嬴政道:“外面可是公子丹来了?” 赵姬这时才后知后觉的猛然回过味来。 让政儿去给赵珩拍土?若政儿真的上前,万一察觉到那藏在怀里的衣物…… 她脸颊腾地烧起来,又羞又急,忙顺著赵珩的话往下说:“是了,方才就听见动静。政儿,既是公子丹来了,你快去接待罢。母亲收拾一下便来。” 嬴政听见外间燕丹的声音,便也不再多想,点了点头,隨赵珩往前院走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內庭窄道,赵珩能感觉到怀里那团衣物贴著胸口,温软,带著皂角的淡香和一道若有若无的,属於成熟女子的暖鬱气息。 他略略晒然了下,宽大的衣襟隨著步伐自然晃动,將一切掩得妥帖。 內庭里只剩下赵姬一人。 她转过头,望向墙角那两根竹竿。 竿上空空如也。 几件浅褐色的贴身衣物,方才还晾在上面,隨著风轻轻摆动。现在,它们不见了。一件都没有留下。 赵姬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烫的惊人。 她想起摔倒时那些衣物飞散开的样子,想起赵珩脸上被覆盖的瞬间,想起少年迅速扯下衣物、团起、塞进怀中的那一连串动作。 那几件属於她最私密之处的衣物,便消失在他靛青的衣襟之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望向赵珩离去的方向,不自觉的咬了咬下唇,齿痕深深。 …… 院中,燕丹正负手而立,並未擅自往屋里走。 他见赵珩与嬴政一同出来,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隨即化为笑意,先对赵珩拱手一礼。 待赵珩还礼后,燕丹这才转向嬴政,笑道:“我方才在巷口,见有人挨家挨户分发粟米布匹,还道是哪个善人施捨。一问才知是公子珩的人……政,你今日有客,我倒来得不巧了。” 他说著,视线在赵珩与嬴政之间转了转,脸上探究之色虽掩在笑意下,赵珩却仍可察觉。 赵珩微微一笑:“公子丹说笑了。我今日特来拜会政弟,正巧燕丹兄也来访,何来不巧之说?倒是我来得冒昧,恐扰了二位敘话。” 守在院门口的季成与欒丁见赵珩安然走出,略绷的神色鬆了下来,齐齐躬身。赵珩对他们微微頷首,二人便退回原位,手依旧虚按在剑柄上,扫视著巷口。 燕丹於是不由再將赵珩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几日前听闻公子珩所言,丹虽感佩公子气魄,却实未敢想,公子竟这般快便再来寻政,公子果然信人。” 赵珩坦然发笑:“公子丹过誉。我既说了要来,自当践行。若不来,岂不是要被公子轻看了?” 燕丹闻言一怔,张口想接话,却见赵姬从內庭走了出来,便將话头暂咽下。 赵姬已经稍稍整理过仪容。髮髻重新挽过,碎发別到耳后,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些许。只是裙摆上的泥渍还在,拍也拍不掉,灰黄的一片,在她素净的衣裙上略显扎眼。 燕丹也不多问,只是先向赵姬行礼:“伯母。” 赵姬还礼,声音已恢復温软:“公子丹有心了,常来看政儿。”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赵珩心知怀中异物不宜久留,且燕丹来访,自己在此多有不便,便顺势对赵姬、嬴政和燕丹拱手道: “公子丹既来访政弟,珩便不多叨扰了。今日已见过政弟安好,心愿已了,就此告辞。改日再会。” 他这话合情合理,於是嬴政闻言,看了一眼母亲。见赵姬嘴唇微张,似要说话却又犹豫,他便准备依礼相送。 燕丹亦觉情理之中,微笑頷首,正要开口说些客套话。 赵姬却忽然急急出声:“公子且慢!” 第21章 窘迫 三人都看向她。 赵姬意识到自己失態,她脸颊微热,慌忙看向燕丹,又立刻转向赵珩。 “公子今日特来送礼,却连杯水都没喝安稳。既然与公子丹都是政儿朋友,不如……都留下来用了饭再走不迟?” 燕丹明显的怔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赵姬因家境清寒与身份特殊,从未留人在家中用饭。 即便他这般常客,也总在饭点前便识趣告辞,以免令她为难。赵姬每每歉然相送,却从无挽留。而今日,她竟主动开口留客,且一留便是两位…… 燕丹不由又看向赵珩。这少年站在春日阳光下,靛青的衣袍衬得肤色有些苍白,眉眼清俊,笑容明朗乾净,確是个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 但,仅止於此吗? 他未作声,只维持著温和笑意,静观赵珩如何回应。 嬴政也感到意外,但想到母亲方才不慎连累赵珩摔倒后的窘迫,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道:“公子珩若不嫌弃,便请留下吧。” 赵珩心下无奈。 他自然明白赵姬为何挽留。那几件衣物还贴在他胸口,低头便能嗅到那缕淡香。 赵姬必是想著寻个机会,让他私下归还,这才出言留客。可这般举动,落在燕丹与嬴政眼里,未免突兀。 而且……燕丹在此,嬴政在侧,他要如何寻机归还? 赵珩心念电转,面上却只是略略露出讶色,隨即拱手道:“夫人盛情,珩心领了。只是今日来得仓促,未曾备礼,怎好叨扰……” “赵公子此言差矣。”赵姬忙道:“你方才送的那些秦地物件,便是最好的礼了。政儿许久未这般开怀……妾心里感激,只想略尽心意。况且公子丹也不是外人,二位既是政儿的朋友,便莫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赵珩眼见嬴政在一旁沉默不语,又见赵姬手指无意识的拧著衣角,知她心中焦灼,只好微笑頷首:“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转向院门。 季成和欒丁一直守在门外,此刻见赵珩看来,立刻上前躬身。赵珩便温声道:“你二人自去寻些吃食,用过饭后再来接我。” 燕丹却在一旁笑道:“何须如此麻烦?正好,我让人去市集买些时鲜菜肉,今日咱们三人既然一聚,当好好说说话。” 他说著,已朝院门边侍立的僕从略一示意。 赵珩摆了摆手,看向赵姬母子,笑著解释道:“他二人是武夫,不拘礼节,留在此处反怕扰了清净,夫人不必理会他们。” 季成、欒丁也不多话,只是抱拳应诺,退到巷口荫凉处,身影不远不近。 赵姬先是一愕,隨即明白赵珩是怕多人用食让她窘迫,又顾及嬴政的自尊,故才这般解释,心下不由一暖,眼波轻轻掠过他,递过一个无声的感谢。 而在赵珩言语间,燕丹的僕从已领命转身,快步朝巷外走去。 “使不得!”赵姬忙拦道,脸颊又泛起窘迫的红,“公子丹,家里……备著饭食的,够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下去。她知晓儿子不愿欠赵珩人情,同样不愿欠燕丹人情,更怕丰盛的食材突兀地映照出家中的贫寒。 燕丹却摆手笑道,爽朗浑不在意:“伯母莫客气,丹既来了,总不能白吃。” 赵姬还要推拒,燕丹的僕从已快步离去。她望著那匆匆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赵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燕丹是真心豪爽,並无轻慢之意,但这番举动,无形中却將赵姬置於难堪境地。 果然,嬴政从刚才起便一直在旁边沉默著,小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这少年,敏感得像一张绷紧的弦。 於是赵珩適时开口道:“燕丹兄盛情,那今日我等有口福了。” 说著,他又看向赵姬,笑道:“不过,夫人手艺,珩可是期待已久。寻常菜蔬经夫人之手,定是美味。” 这话说得巧妙,正有些无措的赵姬闻言,不由再度看向他。 春日阳光落在赵珩眼里,漾开一片清澈的光。她心头那点窘迫不由散去些许,眼中水光微闪,柔声道:“那……妾先去备些菜蔬,公子们且隨政儿进屋说话。” 说罢,她便匆匆往厨房方向去了。 嬴政望著母亲消失在厨房门后的背影,沉默一瞬,这才转向赵珩和燕丹。 “请。” 三人回到主屋,在旧木案旁重新坐下。 屋子还是那样简陋。唯一不同的是,案上多了赵珩带来的那些小物件,什么陶马俑、陶偶、半两钱、青玉原石,零零散散摆了一片,给这灰暗的屋子添了些许生趣。 燕丹扫过案上之物,又瞥了赵珩一眼,心下不由瞭然。 嬴政自然坐於靠墙的主位,那算是这屋里唯一能勉强称为“尊位”的地方,而待他坐下后,沉默片刻,伸手將桌上物件轻轻收拢。 赵珩与燕丹分坐两侧蒲蓆。不过赵珩坐下时,先自然理了理衣摆,確保怀中那团衣物不会移位,才缓缓跪坐。 坐下后,他又借著调整坐姿的机会,不动声色的与嬴政、燕丹二人各自拉开了约半尺距离。 因为他这才发现,怀中那团衣物的存在感异常鲜明。 麻布料子贴著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温软的触感透过里衣传来。那股混合了皂角与成熟女子暖郁体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在吐纳间縈绕不散。 赵珩面上不动声色,这个时候才有些愈发头大起来,赵姬穿过的衣物,香气都是这般鲜明持久的吗? 好在吐纳术运转之下,气息平稳如常。他眼观鼻,鼻观心,只作寻常跪坐姿態,任谁也看不出半分异样。 燕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嬴政:“政,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竹简入手,编绳整齐,简片青黄相间,显是新近抄录。嬴政徐徐展开,看清开篇几字,黑眸不由微微一亮,隨即抬起眼,露出些许诧异。 “《墨子》?” 第22章 公子 “正是。”燕丹笑道,“前日遇一游士,相谈甚欢。他临行赠此卷,我思你或感兴趣。” 嬴政立即低头翻阅,轻抚著简片上的字跡,神情专注。 赵珩静静看著,心下却略有几分讶异。 墨家。 兼爱,非攻,尚贤,节用,明鬼,非命…… 这个学派在百年前虽然尚未进入主流视野,但在如今,已经与儒家、道家成为当世显学,在战国诸子中独树一帜。 墨家门下多侠义之士,常奔走於列国之间,止战弭兵,而在这个时空下,掌握机关术的墨家,更不能等閒视之。 燕丹此时便已接触墨家了?是偶然邂逅,还是墨家早已开始留意这位客居邯郸的燕国太子? 赵珩心下思绪颇多,面上却只微微一笑,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赠书。 燕丹看著嬴政专注的侧脸,笑了笑,转而见赵姬尚未从厨下过来,便收敛了笑意,面向赵珩,神色认真起来。 “方才院中,公子问我『岂非要被公子丹轻看』,丹当时未答。此刻既无外人,丹便直言了。” 这话起得有些突兀,却也在情理之中。於是赵珩略略頷首,静待下文。 便见燕丹摇头。 “实则不然。”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公子若不来,丹或觉公子谨慎明理;公子既来……丹反而要轻看公子了。” 这话说得很严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嬴政从竹简上抬起头,黑眸看向二人。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將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坐直了身体,摆出聆听的姿態。 赵珩迎上燕丹锐利的目光,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那日丹在府门前对公子劝说,確是看在政的面上。”燕丹先看了一眼嬴政,隨即视线转回赵珩,“然则,非单为政著想,实也为公子你计。故字字由衷,无半分虚言。” “先说政。”他转向嬴政,语气放缓了些,“政居邯郸,处境本已艰难。市井唾骂,贵人冷眼,纵无公子你,他也好不到哪去。公子与他往来,確会给他招来更多目光,甚或危险,如落水事。” “但,” 燕丹加重语气:“公子你赵王嫡孙的身份,亦是一层庇护。明面上,无人敢真对秦质子下死手;暗地里,顾及你身份,动手时也需掂量。故对政而言,与你交好,是祸福参半,甚可说…利大於弊。” 说到这里,他目光重新锁住赵珩,话机再转:“然则,对公子你,却完全不同……” 燕丹在这里略略停顿,似在思量下文如何说得更透彻。但不待他续言,赵珩便已淡淡一笑,顺势接过了话头。 “丹兄是想说,我赵珩虽是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看似尊贵无匹,然父质於秦,归期渺茫;母为韩女,母族难依;自身年幼,在这邯郸城中,实则根基浅薄如风中浮萍,是么?” 燕丹不由一讶。 嬴政亦是眸光一闪。 赵珩屈指將自己的处境一一数来,然后又笑: “这般境况,按理来说,我本该谨言慎行,深居简出,静待父亲归来,或仰仗赵王怜惜。可我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与政弟往来,已是触犯『通秦』大忌;今日又与燕丹兄同坐一室……” 他看向燕丹: “燕赵虽无大战,却也绝称不上和睦。邯郸朝野,多少人视燕为北患?故而,一个燕国太子,一个秦国质子,皆与赵国有隙。我若与你二人过从甚密,在邯郸的处境將日益艰难。长此以往,恐非但自身难保,更会累及政弟。丹兄所思所虑,可是此意?” 嬴政不由抿唇,黑眸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燕丹则抚掌,眼中闪过激赏之色,隨即又严肃起来:“公子既有人教导,又洞明此理,为何……仍执意来此?岂非明知险地,偏向险中行?在丹看来,这非勇毅,实是…目光短浅,不识利害。” 这个问题,嬴政显然也想知道答案。他不再看竹简,而是静静看著赵珩,等待回答。 燕丹也只是前倾著身子,直直看著赵珩,等待他的辩解,或是反驳。 赵珩忽而轻笑。 他执起案上的陶壶,也不说话,只是依次给三人面前的陶盏添了水。 做完这个,他才抬起眼,看向燕丹,微微一笑:“那珩若答,此行是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友谊而来,公子丹信否?” 燕丹一愣,隨即失笑摇头:“公子莫说玩笑话。” 他转头去看嬴政,想从嬴政脸上找到同样的不以为然。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嬴政没有笑,他只是看了赵珩一眼,又垂下眼帘,盯著案上水盏中微微晃动的倒影,沉默著,未置一词。 赵珩也不爭辩,只是看向嬴政:“公子政亦认为,我当日不听丹兄劝阻,今日迅速再来,是玩笑之举?” 嬴政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墨子》竹简,又抬头与赵珩对视片刻。 这对视的时间不长,却足够让燕丹察觉到某种异样的认真。 半晌,嬴政竟是慢慢摇头:“当非是玩笑。”他迟疑了下,又补充道:“但……我以为,並不值得为此涉险。” 赵珩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他转而看向燕丹:“政弟觉得『不值』,那丹兄呢?” “自是不值的。”燕丹略有些诧异於嬴政的回答,但仍想都不想便道。 “为何不值得?”赵珩直直问道。 二人俱是一怔。 这问题太过简单,简单到他们从未细想。不值得,不就是因为危险,因为弊大於利,因为权衡得失后不该选这条路么? 可当赵珩这样平静的问出来,他们忽然觉得,那些原本理所当然的理由,似乎需要更完美的说辞。 而赵珩不等他们回答,已伸出手指,虚虚点向嬴政,又转向燕丹。 “政弟久居邯郸,然故国在咸阳,父在咸阳;丹兄身在此地,故国却在蓟城,父在蓟城。” 最后,赵珩又手指自己胸口:“而我,虽身在此城,此国,却亦是远离父亲之人,故而,我们三人,虽身份皆为公子,却也皆远离父亲膝下,同身处这邯郸……” 他停顿了下,又继续道,“我曾听我师言,秦赵世仇,燕赵不睦,此乃国之大势,如洪流奔涌,不可阻挡。故我思之,如此局势,自然非你我稚龄所能左右,亦非你我私谊所能更改。” “在这邯郸城中,公子政因身份遭人唾弃,步步维艰;公子丹远离故国,身似飘萍,何枝可依?我亦有难言之处,如履薄冰。” 屋內极静。厨下隱约传来赵姬摆放碗筷的轻响,更衬得此刻寂静深重。 “如此境遇,如此身份,我三人却能拋开国別成见,舍下利害算计,仅以本心相对,坦诚相交。” 赵珩扫过二人怔怔的脸,语气郑重起来,“此等情谊,难道不是这邯郸城里,最难得、最应珍惜之物么?” 燕丹一时动容,嘴唇微张。 嬴政则重新正视赵珩,似今日第二次,不,是第三次真正认识眼前之人。那双惯常阴鬱沉静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在翻涌。 但赵珩却言语不停。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世间诸事,起始易,持守难。《书》有言:『若蹈虎尾,涉於春冰。』譬喻险境,人皆知畏。然《易》亦曰:『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他略顿,看向二人: “古之君子,见机而作,知险不避。亦非为逞血气之勇,实因心中有所守,有所持。 若因前途莫测、风险重重,便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不敢以真心待人,那与这七国朝堂上那些汲汲营营,终日算计之辈,又有何异?年少时尚不敢为真心而行,长成之后,面对家国天下,又岂能有担当之魄力,决断之肝胆?” 最后,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乾净,明朗,一如今日少年赵珩特有的坦荡: “因此,丹兄问我为何涉险而来?我的答案便是——为此来之不易的友谊。” “这,”他轻声问,“有何不值得?” 第23章 友人 赵珩话音落下,屋內一时无声。 嬴政略显阴鬱的小脸滯了滯,有些惊愕的看了赵珩一下,但没有吭声,只是不断摩挲著案上那捲《墨子》竹简。 指腹在简片的边缘来回滑动,却没能让他的心绪平静下来。那捲书方才还吸引著他全部的注意,此刻却仿佛失去了分量。 燕丹则是彻底怔住了。 他定定看著赵珩,过了数息,却是忽然起身,后退半步,双手拢在袖中,对著赵珩郑重一礼,復而认真道: “公子一言,实令丹惭愧。丹痴长几岁,自詡见识过些人情世故,读过些诗书策论,方才便只以利害权衡度量公子之行,至此方知,丹从前所思所虑,终究浅了。” 嬴政亦在一旁不由点头,儼然赞同此言。 赵珩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欠身还礼:“丹兄过誉。珩不过隨口妄言,当不起如此。” “不,” 燕丹摇头,復而直身看著赵珩:“不是妄言。公子珩方才那番话,引经据典,句句在理,必有良师朝夕指点……丹冒昧,敢问尊师是何方高人?丹心嚮往之。” 赵珩便也起身回礼,笑道:“丹兄谬讚。家师性喜清静,曾叮嘱珩不可於外间宣扬其號。若他日有缘,丹兄亦有意,珩自当为兄引见。” 燕丹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嘆了一声,重新在蒲蓆上坐下,姿態却比先前端正了许多。“如此人物,不能立时拜会请教,实为憾事。” 他摇头说著,视线却不离赵珩,显然已將对方视作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谈话对象。 而嬴政在一旁默然不语,眼睛却几次看向赵珩,脸上一时闪过几分黯然。 能教出公子珩这样的学生,那位老师,定是了不得的先生吧…… 他这样想著,又无意识的摩挲起竹简来。 燕丹坐下后,看了看赵珩,又看了看嬴政,略一沉吟片刻,忽然问:“公子珩方才所言,將政与丹並提……这是否意味著,公子亦將丹视作可交之友了?” 赵珩只是笑著反问:“公子丹如此人物,不能结识便罢,既然结识,珩自愿以友待之,莫非丹兄不愿?” 燕丹不由朗声笑起来:“说来惭愧,丹十四年来,自认交游不少,同龄人中,却从未遇见过公子这般的眼光心胸,只恨未能早些结识。能与公子相交,亦是丹之幸也。” 说著,他迟疑了下,笑容收敛些,又忽然正色道: “不过,丹心中尚有一惑。政身处秦赵世仇之间,其『身陷』二字,丹能体会。然丹不才,终乃我燕国太子,燕赵纵然不睦,亦非死敌。丹客居邯郸,虽为质子,衣食供奉未尝短缺,赵王亦以礼相待。公子方才言中,似將丹亦置於『身陷』之列……” 燕丹微微前倾:“丹愚钝,不知此『陷』从何而来?还请公子解惑。” 嬴政亦是抬起头来。 他今日仿佛被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燕丹与赵珩的对话,那些关於局势、关於人心、关於选择的討论,都是他从未在书上读过的,也是母亲从未与他讲过的。 此刻燕丹这一问,又勾起了他的好奇。 赵珩迎著燕丹的注视沉吟一二,復而端起面前的陶盏,慢慢饮了一口水。 “丹兄既问,珩心中……確有些不成形的猜测。不过无凭无据,由珩一介赵人,又是外人,贸然言之,无论对错,都难免有挑拨燕国父子君臣之嫌,亦易让丹兄误解珩之用心。” 他摇了摇头:“故而,还是不讲为罢。” 嬴政愕然。 他蹙起眉,有些不解地看著赵珩,又转头去看燕丹。他不明白,为何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珩却选择戛然而止。 然而当他看向燕丹时,却发现后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便见燕丹视线低垂,看著案上水盏中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公子不必如此讳言。” 半晌,燕丹忽然苦笑抬头。 “丹年幼离国,至今已四载。纵有我燕国太子之名,然燕赵之间,北疆不寧,摩擦经年。送我至此,国书之上虽有『修睦邦交』之言,可丹心里清楚,丹於燕国……实则有弃子之嫌。至少,是隨时可弃之棋子。” 这话听的嬴政一怔。 而燕丹顿了顿,语速更慢:“我父王膝下,並非只丹一子。丹连年远离故国,蓟城宫中,诸弟承欢父王膝下,日渐长成,各有才具。待到他日丹归国……只怕早已是物是人非,纵有长子之名,父子之情,兄弟之谊,亦恐淡薄……” 说到最后,他苦笑著看了嬴政二人一眼,轻嘆道:“公子珩適才所言『身陷』,丹並非不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嬴政一直默默听著。 他確实没想到,一向豁达豪爽的燕丹,原来也是如此。原来那些朗朗的笑声之下,也藏著不为人知的隱痛。原来质子这两个字,无论对秦人还是燕人,无论对孩童还是少年,都是一样的沉重。 赵珩將二人的反应收在眼底,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双手捧起自己那杯陶盏,看向嬴政,又转向燕丹。 “既然如此,你我三人,同是天涯离父人,同处邯郸风波地——” 他顿了顿,將陶盏举高了些。 “今日,可愿以此为凭,暂忘国別身份,结为友乎?” 二人都是一愣,隨即最先有动作的,竟是嬴政。 他几乎想都没想,便已学著赵珩的样子,肃然捧起了自己面前的陶盏,只是直直看向赵珩,那双总是笼著阴鬱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燕丹看著嬴政捧盏的动作,先是一怔,隨即有些迟疑。 他比二人都年长,在这邯郸城中交际也广,思虑自然比起嬴政来更多一层。结友不是小事,尤其他们三人的身份如此特殊。今日这一盏清水饮下…… 但是…… 他看著嬴政郑重的侧脸,触及赵珩坦荡的眼神,少年人的豪爽与热血,终究压过了权衡利弊的谨慎。 他朗声笑了。 於是几息过后,燕丹便也捧起陶盏,举於身前,心意已决。 “好!” 他声音清朗,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丹今日方知,邯郸困局中,竟能得遇二位,实乃丹之幸!” 第24章 赵偃 三只陶盏,在午前的日光里,轻轻碰在一起。 “叮。” 沉闷且悦耳的一声轻响。 赵珩仰头,將盏中清水一饮而尽,放下陶盏时,脸上笑容畅快。 嬴政小口饮下。他喝得很慢,放下盏时,一直抿著的唇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燕丹仰头饮尽,以袖拭唇,笑声爽朗:“痛快!” 三人俱是相视发笑。 厨下的赵姬闻见动静,心中好奇。她放下手中的菜蔬,侧耳倾听。笑声中杂著嬴政的声音,那声音里竟然带著罕见的轻快。 她脚下顿了顿,復而只是浅浅一笑。 不过笑声並未持续太久。 燕丹放下陶盏,脸上笑容微敛,那层严肃的神色又慢慢覆了上来。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赵珩脸上,像是要將他看透。 “公子……阿珩,既是朋友,丹就不顾忌那般多了,请恕丹交浅言深。” 赵珩頷首:“丹兄请讲。” “经方才一席话,丹已知阿珩绝非寻常稚子。眼光心胸,丹自愧不如。不过,正因如此,丹心中疑虑更甚。” 燕丹斟酌词句道: “政与丹身陷邯郸,各有不得已之缘由。但阿珩你,却乃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身份尊贵。纵有困顿,亦远未至绝境。阿珩完全可以选择更为稳妥之路,远离是非,静待时机。” 他语速加快了些。 “阿珩所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谊』,丹信。但是,正因珍惜,阿珩岂不更该为这份友谊计深远?你与我和政交往过密,无疑是授人以柄,自蹈险地。若因此引来赵王不喜,国內权贵攻訐,阿珩自身难保是小……” 燕丹转向嬴政,语气沉了下去。 “只怕,届时政弟处境將更为凶险。他或许本只是遭人冷眼,若因阿珩之故,被某些人视作必须拔除的『祸根』,那便是真正的杀身之祸。” 他不待嬴政出声,復又重新看向赵珩,一字一句。 “阿珩,这岂非与你珍视友谊之初衷背道而驰?”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赵珩心下不由再高看了燕丹一眼。 这个时代,贵族子弟,尤其是王族子孙早熟是常事。因为接受的教育与环境不同,更有许多人尚是少年身便已成家立业。 但今日燕丹每每出言,总能切中关键,这便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不过赵珩对燕丹的质疑也不意外。 他只是从容看向燕丹,笑道:“丹兄,你我三人,方才举杯共饮,当下……是为友了吧?” 燕丹毫不犹豫:“自然。” 赵珩又看向嬴政。 嬴政頷首。 “既是友人,”赵珩便正色道,“可否暂且拋开虚礼客套,推心置腹,坦诚言之?” 燕丹一指案上陶盏,爽快道:“既饮此杯,丹便无后悔之意。公子但讲无妨。” 嬴政再次点头,神情很专注,像等待夫子开讲的学子。 赵珩遂沉吟一二,稍稍压低声音道:“丹兄之忧,无非是恐我因与二位交好,触怒赵王,失却庇护。进而连累政弟,是么?” 燕丹点头:“此乃明面之理。” “那好,”赵珩復而微笑反问:“丹兄以为,我赵珩,再不济也是赵王嫡孙,春平君独子。纵使年幼顽劣,不识大体,与你们二人交好,在旁人看来,最多不过是少年人任性,行事欠妥。在这邯郸城內,除了赵王本人,还有何人,有何等资格,能真正让我『寸步难行』,乃至……构成性命之忧?” 燕丹皱眉思索。 谁能? 赵王若不喜,自然可以冷落疏远,但“性命之忧”四字,未免太重。朝中权贵就算要排挤,一个十一岁稚子,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春平君虽在秦为质,终究是赵王爱子,真要动赵王嫡孙,多少人得掂量掂量。 燕丹想不明白。 嬴政也在一旁苦思。但他本就没有燕丹见识广阔,身处陋巷,对赵国朝堂知之甚少,自是更加无果。 赵珩看著二人思索的神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人,便是我之叔父,赵王次子,公子偃……赵偃。” “赵偃”二字被赵珩慢慢说出来,嬴政脸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颇为陌生。所谓赵国宫廷里的倾轧,他一个困居陋巷的秦国质子,又能知道多少呢? 但他从赵珩异常严肃的语气,以及燕丹骤然变化的神色中,敏锐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分量。 果然,燕丹立闻此言,先是一怔,隨即瞳孔骤缩。仿佛脑中所有散乱的线索,在这一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他猛地一掌按在案上,喃喃自语: “……那就说得通了……全都说得通了……” 燕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见尚显茫然的嬴政,忙压低声音解释道: “政,你久居邯郸,或不知赵国宫廷详情。” 说著,他这才想起去看赵珩。赵珩只是静静坐著,没有阻拦的意思,於是燕丹继续道: “当今赵王有三子。长子早立为太子,但数年前便不幸夭折。嫡次子,便是阿珩之父春平君了。春平君贤名在外,最得赵王喜爱。在赴秦为质前,虽未正式册立,但朝野皆视其为储君。” “三子,便是公子偃,赵偃。” 燕丹拿起一只陶偶,放在案中央,代表赵王。又取过赵珩带来的一枚半两钱,放在陶偶左侧:“这是春平君。”再取过一枚刀幣,放在右侧:“这是赵偃。” 嬴政认真听著。 “赵偃因生母出身不高,本人才能、德行亦不及春平君,素来不为赵王所喜,本与王位无缘。但春平君一去咸阳,数年不归,赵偃的机会便来了。” 燕丹移开半两钱,只留刀幣在陶偶旁:“但实则横在赵偃与王位之间的,还有一人——” 他说著,自然而然的看向赵珩。 “阿珩乃春平君嫡子,赵王嫡孙。按宗法,若赵王有万一,春平君未能及时归国,阿珩的继承顺位,必是远在赵偃之上。” 嬴政实则听到一半就已懂了,当下已然猛地瞪大眼睛,亦是看向赵珩。 十一岁的少年,坐在旧木案旁,眉眼尚且稚嫩,竟然就已经是別人眼中必须剷除的王位竞爭者? 嬴政黑眸中满是震惊,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血缘可以是刀刃,亲情可以是罗网,而一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成为別人的噩梦。 他看著赵珩,眼神一时复杂了许多。 燕丹长嘆一声,隨即神色一凛,对赵珩郑重拱手。 “阿珩且放心。今日此言,出自你口,入我二人之耳。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绝无第四人知晓。丹以燕国太子之名起誓,必守口如瓶。” 说完,他看向嬴政:“政,你可明白此事紧要?” 嬴政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政明白,绝无第四人知。” 语气郑重得像在立誓。 第25章 爭位 赵珩听著,却不由洒然发笑。 “二位不必如此紧张。其实此事,信者恆信之,不信者强辩也无用。丹兄与政弟心中有数即可,不必过於掛怀,反露形跡。” 话虽如此,燕丹的眉头並未因此舒展,反而皱得更紧,隨即便不解道: “阿珩既知背后是赵偃设局,意在让你行差踏错,失去竞爭资格。那你为何……还要硬生生踏进来?这岂非正中其下怀?” 他语气加重。 “莫怪丹说话直接,公子若因此事引来赵偃一党更猛烈的攻訐,只怕真会如丹方才所言,连累政弟。” 嬴政亦是不解,不过他当下却並无什么好奇之意了,只是端坐席上,认真看著赵珩,等待解惑。 赵珩提起陶壶给盏中倒满水,慢慢喝了一口,方才顺著燕丹的思路,开口道: “丹兄所言极是。若仅仅因为惧怕赵偃的算计,因为珍惜与政弟的友谊,我今日確实不该来此。若我来,也应该是为了与政弟当面道別,划清界限,此后老死不相往来,再无渭风巷之行。” 燕丹点头。 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明知是坑,为何还要跳? “但是,我来了,並且不打算就此断绝往来。原因何在?” 赵珩看向燕丹,也看向嬴政。 “前两日,我师授业时,曾让我读《六韜》。”他略作回想:“其中有言……『必见其阳,又见其阴,乃知其心;必见其外,又见其內,乃知其意;必见其疏,又见其亲,乃知其情。』” 燕丹凝神细听。嬴政也听的入了神。 “我受此启发,不禁思忖:赵偃欲除我,是因我可能威胁其王位。但我不过一稚子,无兵无权,声望未立。真正对其王位构成根本威胁的,实乃我父。只要赵王尚在,只要我父能平安归赵,赵偃纵使我身败名裂,亦难撼动我父的地位,王位仍旧无望。” 赵珩看著二人,问道: “那么,请二位试想,若你们是我那叔父,欲彻底杜绝后患,永绝王位之爭,会如何做?”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燕丹眉头紧锁,陷入急速的思索。嬴政则微微垂著眼,看不清神情。 但仅仅片刻之后,嬴政便已抬起了头,黑眸中闪过一道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 “自当设法,让春平君无法归国。” 赵珩点了点头,对嬴政的答案也不意外,只是再问: “那么,再请二位细想。当下可有一件事,若能促成,既可令我赵珩失势,坐实通秦罪名,又能极大增加我父无法归国的可能,甚至永绝我父归赵之望?” 燕丹脑中电光石火。 让春平君无法归国……除非春平君死於秦?或触怒秦王被囚?或……赵国发生剧变,使其归国失去意义或成为不可能? 而后瞬间,他猛地转头看向嬴政,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其实,在这一剎那间,嬴政亦已面色发白。 “若政在赵国出事……”燕丹干声道:“或死……秦赵必再启战端……届时,春平君作为赵国储君,绝无可能被秦国放归!”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屋內死寂。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寒意,正悄然瀰漫开来。 “等等……”燕丹又猛然回过神来,“若真如此,阿珩你岂非更不该来?更该远离政才对?” 赵珩点头,隨即又摇头。 “但是,丹兄,请再回想你方才自嘆的那句话——『只怕日后纵得归国,宫中早已无丹立锥之地,父子之情……亦恐淡薄』。” 燕丹浑身一震,抬眼看向赵珩。 “丹兄离国四载,已有此忧。”赵珩看向嬴政:“那么政弟生於邯郸,长於邯郸,从未踏足咸阳一步,又当如何?” 嬴政攥著拳,黑眸沉沉的看著赵珩。 “政弟作为秦公的嫡长子,他日秦公若继秦王位,你便是秦国太子第一人选。这个身份,对你而言,是福是祸?” 不等嬴政回答,赵珩继续道: “我赵珩,不过因一个尚未確定的『可能』,便已招来杀身之祸。那么政弟,你这几乎確定的『秦国未来太子』身份,在那些早已辅佐秦公多年,好不容易在其身边站稳脚跟的臣子、內侍、乃至其他公子及其母族眼中……又当如何?” “他们,是否全都殷切期盼著你这个『嫡长子』平安归秦?还是说……也有人,如同赵偃视我一般,视你为必须拔除的绊脚石?” 嬴政的小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放在膝上的手握得那么紧,明明已被赵珩嚇住了,却只是倔强的低著头不肯吭声。 他想起母亲偶尔的嘆息,想起母亲曾说“你父亲在秦国不易”,想起那些关於咸阳的模糊传闻。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或者说,对他与母亲而言,压根不需要想这个可能。 母亲说过,父亲一定会来接他们的…… 燕丹则完全失语了。 赵珩言语中的巨大信息量,让他一时心乱如麻,思绪纷杂如团在一起的乱麻,不知从何理起,更不知从何说起。 赵珩看著二人震撼失语的模样,微微喘息了一下。毕竟还是十一岁的身体,一番长篇剖析,又刻意控制著语气和节奏,耗费的心神確实不小。 但索性身怀鬼谷吐纳术,他呼吸间便缓解了倦意,隨即伸出手指,蘸了杯中清水,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圈,復又在外围套了一个更大的圆。 “这个漩涡,我在其中。” 他在那个水圈边缘点了点。 “政弟,亦身处其中。”赵珩的手指移向內圈,“並且即便没有我,你亦早已身陷其中。” 他抬起眼,看著嬴政苍白的小脸,又看向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燕丹。 “而我们当下能做的,不是各自挣扎,独自面对来自赵国或秦国的暗流。而是携手,集二人之力,互为耳目,互为奥援,方有可能从这个越来越险恶的漩涡中,挣出一线生机,乃至……闯出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无人说话。 燕丹失语。嬴政抿唇。赵珩亦是一时再无言语。 但又仅仅只是顷刻之后,嬴政却是忽然抬起头,復而直直盯著赵珩。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让燕丹都愣了一下。 “我们该怎么做?” 赵珩一怔,燕丹也是诧异转头,二人便见嬴政那双素来阴鬱沉静的黑眸,此刻亮得惊人。 “政弟信我?”赵珩不由笑了,隨即轻声问:“我不过比你大一岁而已。” 嬴政只是神情肃穆的起身,正要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动静。 燕丹的僕役提著买回的菜肉回来了,在门外恭敬等候。接著是赵姬温软的声音从厨下传来:“菜蔬已备好了,几位公子……” 她走到屋门口,看见屋內嬴政与燕丹凝重的神色,笑意微僵,有些不知所措。 赵姬突然过来,正肃然起身的嬴政一下再度沉默起来。他垂下手,在袖中微微蜷缩,那些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燕丹也一时愕然没有回神,还沉浸在方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撼里,看向赵姬的目光有些茫然。 好在赵珩瞬间就恢復明朗笑容,顺势起身,语气轻快道:“夫人辛苦了。今日春光甚好,不若將桌案搬到院中用饭?想必也能更敞亮些。” 赵姬本就有些因屋內过於简陋,待客失礼而暗自窘迫,待赵珩出声解围后,她立时鬆口气,连忙点头:“如此甚好,妾身这就收拾。” 燕丹也像被惊醒般回过神来,暂时压下满腹翻腾的思绪,有些恍惚的让僕役进来抬桌案。 嬴政则不由低下头,小脸隱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 【“燕太子丹者,燕王喜之长子也。少时质於赵,居邯郸,时年十四,性豁达,重然诺,与秦质子政交厚。 时,太祖携秦地之属访渭风巷,遇丹於坐。丹怪其频至,问以故。太祖言三人皆离父客居,当以私谊相珍。丹初信之。 坐中,政偶起入厨助赵姬,丹因屏去从者,私问太祖:『邯郸鲜见秦地常物,公子此等器用,从何得之?』太祖笑曰:『念公子政久离故国,思之切切,故早遣下人遍搜邯城,凡半月,始得此数件。』丹默然。后丹归燕,尝语左右:『赵公子珩,非常人也。』”】——《新赵书》?卷三十三?燕丹魏无忌传 第26章 阿兄 桌案被移至院中树下。 赵姬和燕丹的僕役一起,將她准备的简单菜蔬和新买回的肉食摆放在桌上。饭菜的香气在院子里瀰漫开,让人不由食指大动。 不过用饭时,嬴政大部分时间都低著头,筷子在碗中拨弄,一直沉默著,燕丹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姬坐在儿子身侧,殷勤的布菜。但见二人这般模样,她心中便不免忐忑起来,唯恐准备的菜蔬不合口味,或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但当著儿子的面,当著客人的面,她反倒不好意思多问。 好在还有赵珩谈笑自若,不断讚赏菜蔬清爽,並胃口大开,连添了半碗粟米饭,吃了许多。 赵姬心中感激赵珩的体贴,眼波不时飘向他,见他吃得香,紧绷的心弦才鬆了些。不过她转瞬又想起那几件还藏在赵珩怀中的褻衣,耳根便不由微微发热。 饭至中途,赵珩放下筷子。 “夫人手艺甚佳,珩多用了一些,不知可否再借贵处……”他对赵姬和燕丹笑了笑:“失礼了。” 说话时,他双眸极其短暂的与赵姬接触了一下。 那眼神飞快,但赵姬看懂了。 她立刻会意,脸颊微热,心知赵珩这是寻机会去归还那要命的衣物了,於是连忙点头道:“公子请自便,莫要客气。” 说著,赵姬便也在心里盘算著,稍后自己便寻个收拾碗碟的由头也进去,最好是在赵珩归还之后,趁儿子不注意时取回,这样双方都不尷尬。 但她正想著,眼见赵珩起身,准备向內庭走去时,变故突生。 一直沉默吃饭的嬴政,忽然也放下了碗筷。 他站起身,对赵珩道:“我引公子珩去。” 赵珩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旋即笑道:“政弟不必麻烦,我知道地方的。” 嬴政却已侧身让开半步,示意赵珩先行,道:“我也正要去,同行便是。” 赵姬瞬间慌了神。 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想开口劝阻,却又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难道说『茅房污秽,政儿你別去』?还是说『让赵公子自己去』? 无论哪个,都显得突兀而奇怪。 电光石火间,赵珩心知再推拒反而显得可疑。 他虽也有些头疼,刚才是不是不该做贼心虚把褻衣藏起来?若是当时坦荡些,此刻也不必这般麻烦。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面上只是对嬴政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那便有劳政弟了。” 同时,他极其隱晦的再次瞥了赵姬一眼,然后坦然转身,与嬴政一同走向內庭。 赵姬看著两人消失在屋后的背影,只得强作镇定重新坐下,手里捏著筷子,却再也吃不下什么,心中暗暗羞恼。 这下可好,赵珩哪里还有机会將东西悄悄放回原处? 那几件衣物……一想到它们还被赵珩贴身藏著,乃至於想像出那些浅褐色麻布被少年体温焐热的样子,赵姬就觉得耳根一阵阵发烫,简直让她羞窘得几乎要坐不住。 燕丹虽觉得嬴政此举有些突兀,但他此刻心思大半还在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上,只当嬴政是有些私下的话想与赵珩说,並未深究,依旧蹙著眉,对著眼前的饭菜出神。 內庭狭小,阳光被高墙遮挡大半,显得比前院昏暗许多。 墙角那两根竹竿空空荡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行至茅房角落,嬴政自然便看见了空荡荡的晾衣竿,但他满腹心事,对此果然並未在意,只是迟疑了下,突然唤住已走到茅房门口的赵珩。 赵珩转过身。 “你方才所言……秦国之內,亦有人不欲政归国者。” 嬴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这些人中……”他声音低了下去,“是否可能,包括我父亲?” 赵珩没料到嬴政避开赵姬与燕丹,第一个私下问出的,竟是这一问。 他愣了一下。 內庭的光线昏暗,嬴政站在墙根的阴影里,身形看起来更显单薄。那身改接过的旧深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针脚细密,当是赵姬深夜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跡。 无论今后如何,无论史书將如何记载这个名叫嬴政的人,当下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九岁的稚童。一个会担忧父亲是否还想要自己的稚童。 赵珩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政弟切莫多虑!我方才所言,多是我根据已知情势所做的推测与联想,並无任何实证。秦公乃你生身之父,血脉相连。他歷尽艰险归秦,站稳脚跟,所为者何?必定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接你与夫人团聚,共享天伦。 无需疑虑,你父定然是最希望你平安归国之人!” 这番话赵珩说得诚恳,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烁。 他是真的相信,至少在此时此刻,贏子楚是盼著儿子回去的。那个拋下妻儿逃回秦国的男人,或许有诸多不得已,但血脉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 嬴政紧紧盯著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让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有因为赵珩的安慰而放鬆,反而只是继续追问道: “若那些不愿我回去的秦人势大,而我父……迫於形势,或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默许,甚至……认同。那么,公子以为,他们可会允许我母亲,单独回到父亲身边?” 赵珩再度一怔,隨即有些沉默了。 他发现,对於这个问题,他居然无法给出肯定答案。 按照正常歷史,赵姬是隨嬴政一同归秦的,这是肯定的。但在这个时空,他醒来后就已经是一个变数,那么本时空的走向又是否会因他產生蝴蝶效应? 並且退一步来讲,若真有势力阻挠嬴政,是否会连带针对赵姬?又是否会利用赵姬牵制,或是將她视为需要一併清除的“污点”? 他一时竟然无法保证。 沉默本身,本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嬴政看著赵珩的沉默,小小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像寒冬里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明白了。 如果自己不能平安回到咸阳,那么赵姬又怎么可能回到咸阳?他们母子,在这异国他乡,从来就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父亲若真迫於形势捨弃了他,又怎会再接回母亲?那些不愿他回去的人,又怎会容许母亲回到父亲身边? 內庭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远处巷口隱约传来的市井声,以及风吹过屋檐茅草的细微沙沙声。 然后,嬴政突然后退了一步。 接著,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交叠,然后举至与额齐平,对著赵珩,郑重的一揖到底。 他保持著这个躬身的姿態,声音从下方传来: “公子珩方才问我,是否信你。” “政於邯郸,无父可依,无师可教,唯与母亲为伴。世人视我为秦狗,唾之弃之。燕丹兄待政以诚,政感激。然今日能將此等利害、此等道理,直言相告者,唯公子一人。” “既如此,政……又如何敢不信你?” 赵珩看著眼前这个深深躬身的少年,心中亦是难掩震惊,一时无言许久。 他默然的上前扶住嬴政的手臂,没有用力拉,只是轻轻托著,低声道: “你先起来。” 嬴政直起身。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那双黑眸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炽热的光,像荒野里即將燎原的星火,倔强的亮著,不肯熄灭。 赵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问道: “公子政如何就敢信我?我就比你大一岁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 “你就不怕,我背后有人指使我这么做?不怕我今日所言所为,说到底,其实是为了我赵珩自己的私利?” 嬴政的身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迴避赵珩的目光,反而迎上去,那双黑眸里的光更亮了些。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下喉头的哽咽。 许久后,他才看著赵珩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请阿兄——” “助我与母亲,回返咸阳。政,必生死以报。” …… 院中,赵姬坐立不安。 她手里拿著一块粗布,心不在焉的擦拭著已经乾净的案面,美目却频频瞟向內庭的入口。 她既担心儿子进去这么久,是否与赵珩起了什么爭执,更焦虑於那几件要命的贴身衣物,不知何时才能收回。万一被政儿察觉,万一被燕丹看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看见赵珩与嬴政前一后,神色平静的走了出来,她才暗暗鬆了口气。 两人面上都看不出什么异样,嬴政甚至比进去时,眉宇间那股沉鬱之气似乎消散了些,显得异常沉稳。赵珩走过她身边时,脚步略略一顿,隨即双眸与她相接,带著些许歉意的轻轻摇了摇头。 赵姬的心沉了一下,隨即又涌上一股无奈的窘迫。她明白了,衣物暂时是拿不回来了。脸颊有些发热,但她此刻也別无他法,只得强自镇定,垂下眼,询问赵珩是否还用些饭菜。 赵珩便笑道:“夫人手艺极好,珩今日已然饱食,多谢夫人款待。” 他说著,隨即又转向燕丹和嬴政:“只是出来的时辰不短了,家中母亲恐要担心。珩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会。” 赵姬虽心系那衣物,但也知无法再留,只得顺著话头,殷勤相送,再三感谢赵珩今日来访和所赠的礼物,又细细嘱咐路上小心。 一直在沉思中的燕丹也回过神,顺势起身道:“丹也有些要紧事,需回去请教老师,便与公子珩一同告辞了。” 嬴政心知肚明,並未多问,只是与赵姬一同將二人送至院门口。 季成与欒丁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巷角荫凉下,见赵珩出来,立刻近前护卫在他身侧。 来到巷口稍宽敞处,燕丹的马车已候在一旁。燕丹便邀请赵珩:“天色尚早,阿珩若不弃,且乘车送你回府?” 赵珩微笑婉拒。 他指了指西边的天空,春日的太阳还斜掛在屋脊上,金光灿灿。 “多谢丹兄美意。只是质子馆在城东,敝府在城西王城之內,方向相左,不敢劳烦丹兄绕远。今日春日晴好,我步行回去,正好看看坊间景致,採擷些春色。丹兄有事且先回。” 燕丹也不勉强,拱手道別,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的帘幕垂下,將他的身影遮住。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便驶出狭窄的巷子。 车厢內,燕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用食指在膝上一下下轻轻敲击著。 片刻后,他忽然睁眼,微微掀开车窗帘幕的一角。 “想办法,去查查春平君府公子珩的那位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姓甚名谁,过往经歷,师承来歷……越详细越好。要隱秘,勿要惊动旁人。” 赶车的僕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诺。” 马车轆轆远去。 赵珩站在巷口,目送著燕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便带著季成、欒丁往回走,步行在邯郸街巷。 午后阳光渐斜,將人影拉得细长。市集的喧囂早已散去大半,摊贩开始收拢货物,酒旗在微风里懒懒的晃。有老叟坐在门槛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妇人提著水桶从井边归来,水花溅湿了裙角。 赵珩走得不快。 他方才婉拒燕丹的话真不是託辞。他是真要借这春色,静一静头脑中的风暴,理一理今日的事。 今日之行,因燕丹意外来访,倒有了意外之喜。不仅莫名与嬴政、燕丹缔结了一个所谓的友盟,並且还与嬴政的关係大为增进。 无论他的猜测是否准確,无论秦国是否真的会有如赵国爭储事,有了嬴政主动配合,他对於当前的局势都有了更多的主动权。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除了…… 怀中那团衣物温热不散。 成熟女子暖郁的体香气息愈发浓厚,丝丝缕缕。那是皂角的清气,混合著阳光晒过后的暖意,还有一抹……独属於赵姬的馥郁。 赵珩不由嘆了口气。 其实他方才在內庭就已想明白,自己不过一稚童,即便被赵姬撞倒后真被嬴政撞见了那尷尬的场面,其实也完全只是一件小事。嬴政就算再敏感,按照他九岁稚童的思维,也想不到哪里去。 当时无非是他成人的思想在作祟罢了。他彼时第一反应是“此物曖昧,易惹误会”。可嬴政一个九岁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而赵姬本就是个成人,对此更为避讳,因赵珩先入为主的藏起衣物,她自然难免会觉得合情合理,甚至感激他的体贴。 不过赵珩倒並不后悔。 这是个意外,也是个美妙的意外。赵姬的窘迫,他的尷尬,嬴政的不知情,恰恰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將三个人微妙的联繫在一起。 事实上,正因先生了此事,才会有今日的后面事。 他不知道这网会带来什么。 也许只是少年时代一段尷尬的插曲,多年后想起,不过一笑。也许……会成为某些事情的伏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阳光很好,风很轻,他走在两千年前邯郸的街道上,怀中藏著一位绝色女子的贴身衣物,身后跟著两名忠诚的门客,前方是他不仅不惧怕,反而还莫名有些期待的路。 他忽然笑了。 但走在身后的季成看见了,愣了一下,隨即也咧嘴笑了。虽然不知道少君在笑什么,但他看见少君笑了,眉眼舒展,神情轻鬆。 少君笑了,总是好事。 …… 送走客人,院门再度完全关上。 小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姬走回院中,看著旧木案上尚未收拾完的杯盘碗盏,心中那点因为衣物未收回而生出的忐忑与窘迫,又慢慢浮了上来。她拿起適才的粗布,开始收拾,动作有些慢,心思显然不在手上。 她几次悄悄抬眼,看向正在默默帮她收拾盘子的嬴政。 儿子低著头,用筷子將还能吃的菜拨到一只碗里,准备留作晚膳,侧脸在阳光下仍然略显沉默阴鬱,与平日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赵姬想起方才嬴政在屋子里的笑声,犹豫了下,终於忍不住,一边擦拭著案面上一处油渍,一边状似隨意的轻声问道:“政儿……今日,你觉得那公子珩……为人如何?” 嬴政正將一只陶碗摞到另一只上面,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赵姬一时有些小心与懊悔起来。她明知儿子敏感,容易多心,就不该问这个问题。若政儿觉得她在打探他的朋友,或是要改变他的判断,反而不好。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见嬴政抬起头来,竟是很认真的想了想,隨即评价道:“很好。” 赵姬怔住了。 这是嬴政在邯郸这些年,第一次对另一个人,给出的最高,也最篤定的评价。 不是“尚可”,不是“还行”,也不是那些模稜两可的词语,就是“很好”,乾净利落,不容置疑。 她看著儿子异常严肃而肯定的神情,心中那点纠结与羞窘,忽然间淡去了不少。 连政儿都如此认可……那少年,果然真的…是个极好的人吧? 只是…… 那几件贴身的衣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颊又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热。她赶忙低下头,用力擦拭起案面,不敢再往深里想。 春风依旧徐徐拂过小院,吹动著晾衣竿上空空如也的麻绳,轻轻摇晃。 —————— 【“……赵姬见太祖,大惊,久久不敢直视。及宴罢客散,乃避人谓太祖曰:『妾本邯郸贾女,少时亦曾习舞,得观名士豪杰多矣。然如公子年未总角而气度若此者,未尝有也。公子非常人,他日必非凡物。政孤露於此,无兄弟之亲。妾斗胆,敢请公子视政如弟,政亦当事公子如兄。寒门无长物为贄,唯此心可鑑。』言毕欲拜。 太祖遽止之,肃然对曰:“夫人所託,敢不尽心?自今以往,政弟之事,即珩之事。”姬泣而拜谢。”】——《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 第27章 信陵君 日头又偏西了些。 出了渭风巷,穿过几条窄仄土路,回到西牛首桥。过了桥,便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重新变得齐整宽阔,道旁槐柳渐密,行人衣冠也鲜亮起来。 季成与欒丁跟在赵珩身后半步,二人虽不再如去时那般紧绷,但手仍习惯性的虚按在剑柄上,不断扫过街角檐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前方就是贵里与平民市集的交界处。这里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虽不及午前喧囂,却也人流不绝。 市集中有城中最大的乐坊“醉月楼”,就立在街角,三层木楼,飞檐斗拱。白日里,楼前不似夜晚车马簇拥,只有三两僕役倚在门边打盹,偶有酒客掀帘进出,带出里头断续的丝竹声。 门口站著两名侍女,著浅粉衣裙,正倚著门框低声说笑,见赵珩三人走过,隨意扫来,又在季成、欒丁腰间的剑柄上顿了顿。 就在赵珩即將走过乐坊正门时,一男子突然自乐坊侧巷的阴影里转出,径直拦在路中。 季成和欒丁几乎同时上前。 欒丁踏前半步,恰好挡在赵珩与那人之间。季成的拇指则已抵住剑鐔,只需一推,剑身便能瞬间出鞘。 好在那人也知晓分寸,不再近前,只是拱手道:“可是春平君府公子珩?” 赵珩没答,只是看著他。 男子便继续道:“我家主人请公子登楼一敘。” 季成瞬间將赵珩挡在身后,手已握紧剑柄。欒丁几乎同时侧移,封住另一侧角度,沉声道:“足下何人?” 那人不理他们,只看著赵珩。 赵珩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讶异,手指了指醉月楼:“这位大叔,你让我上去?我一个小孩子,去这种地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他笑著揶揄道:“我若进去,回去怕是要被我母亲用戒尺打手心的。” “若韩夫人因此责罚,”男子面色不变:“我家主人自会代为解释,公子不必多虑。” 季成眉毛一竖:“好大的口气!你家主人是谁?藏头露尾,连名號都不敢报,凭什么请我家公子!” 欒丁按住季成胳膊,自己上前半步,身体微侧,既护住赵珩,又对男子道:“足下邀约,总该报上名號,说明缘由。如此拦路相请,恐非待客之道。” 男子仍不答,只是看著赵珩:“公子上去便知。” 欒丁回头,压低声音:“公子,此人来路不明……” 赵珩看看那男子,又抬头望望醉月楼三楼的飞檐,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復而跃跃欲试道: “既然有人愿意帮我担待,母亲那里想必无事。这乐坊我还没进去瞧过呢,正好去见见世面。走,我们跟这位大叔上去。” 季成愕然,欒丁眉头微蹙,但见赵珩已迈步,两人只得跟上,一左一右,如同两扇移动的门,將赵珩护在中间。 男子转身引路,不多看一眼。 踏入醉月楼,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酒气、脂粉香、还有不知名的薰香,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大厅宽敞,白日里客人稀少,只三五桌有人。有的伏案浅酌,有的低声交谈,偶尔扫过进来的一行四人,又漠然移开。楼上隱约传来琴声,零零落落,像是谁在试弦。 男子引著他们径直走上楼梯,季成和欒丁只是警惕扫过每一处转角、每一扇虚掩的门扉、每一个经过的侍从。 侍从们捧著酒壶果盘,垂首疾走,对这几人视若无睹。 赵珩好奇的左顾右盼。 二楼走廊两侧都是雅间,门扉紧闭,有丝竹声从一扇门后传来,弹的是《阳春》,技法嫻熟,像是乐师在例行练习。灰衣男子目不斜视,引著三人直上三楼。 三楼更显清静。走廊铺著暗红色毡毯,脚步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外左右各立一名带剑侍卫,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与引路男子气质相类。 另有侍从端著漆盘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盘上放著酒壶和果品,见有人来,便侧身贴墙而立,垂目候著。 男子走到门前,侧身示意赵珩入內。 季成和欒丁紧隨赵珩,正要踏入,门口两名侍卫忽然同时横臂,拦住去路。 那引路男子便解释道:“我家主人只请公子一人入內。” 赵珩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外。 他回头看看被拦住的季成和欒丁,又看看引路男子,脸上那点跃跃欲试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恼,只是偏了偏头,对男子道:“我来这乐坊閒逛,你家主人既能向我母亲担保说情,母亲想必会容许我这一次任性。” 他指向季成二人:“但他们两人,身为护卫,若离我左右,便是失职。回去后母亲责罚他们护卫不力,难道你家主人也会一併担保,保他们不受责难、不受府规处置吗?” 引路男子脸上掠过些许讶异,他重新打量赵珩,在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一眼紧绷如弓的季成欒丁,眼中掠过犹豫。 显然,他接到的指令,並未包含如何应对这般情形。 “不若,”赵珩適时开口,“你先进去请示一下主人?我在此等候便是。” 男子看了赵珩一眼,点了点头,推门闪身而入。 门口两名侍卫收回手臂,重新站定,平视前方,不再看赵珩三人。 但季成能感觉到,他们眼角余光扫过自己腰间佩剑时,那一闪而过的轻视。他咬著腮帮,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欒丁按住他手臂,缓缓摇头,自己则挪步至赵珩侧前方半步处,形成半护的姿態,沉静评估著两名侍卫的姿势,呼吸节奏,以及可能暴起发难的距离。 赵珩並不在意那两个侍卫,只是微微后退半步,打量著走廊两侧悬掛的字画。 就在这时,一阵簫声忽然从楼下飘了上来。 初时极轻,如春日溪流破冰,叮咚几声,试探似的。继而转柔,似清风拂过竹林,叶梢相触,沙沙作响。再然后,簫声渐起,清越悠扬,盘旋而上,竟在三楼走廊里迴荡起来。 楼下零星的酒客纷纷停杯,侧耳寻找声音来处。但那簫声很是奇异,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樑柱间迴荡、叠加,竟难以辨明源头。有人站起身来张望,有人低声议论,都很是讶异。 “哪儿来的簫声?”“奇了,听著像在头上,又像在脚底……” “莫非是新来的乐师?这般技艺了得!” 连门前两名护卫都神色微动,下意识寻找起簫声来源来。 赵珩心中一动,隨即走到栏杆旁,凭栏下望。 他听了一会,闭上眼睛。骤然间,周遭的杂音尽数如同潮水般退去。唯有那簫声,被无限放大,每一丝颤动,每一处迴响,都清晰映照在他耳中。 气息流转,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一时间,仿若有无数条声线在他脑海中交织,回溯,只片刻,赵珩便睁开眼。 楼下酒客们仰著头,四处寻找声源。赵珩却看向二楼东南角一处垂著多重纱帘的隔间。那些纱帘是青色的,层层叠叠,隨风微微晃动。从三楼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帘幕摇曳,看不见帘后的人影。 但赵珩听出来了。 簫声真正的源头,就在那帘幕之后。吹簫之人技艺不凡,竟能將声音控制得如此精妙,让音波在乐坊复杂的结构间折射迴荡,造成“音绕三匝,难觅其源”的错觉。 他扶著雕花木栏,若有所思。 “小公子若是这般感兴趣,要不要我帮你请上来瞧瞧?” 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赵珩讶然回头。 房门不知何时又开了,门內走出三人。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靛蓝色深衣上绣著银线云纹,外罩一件玄色轻裘,未系带子,隨意披著。面容俊美,短须修理得整齐,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顾盼间神采流转。 此刻他正含笑看著赵珩,眼中带著几分戏謔,几分好奇,像长辈看见晚辈做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身侧稍后,跟著方才引路的男子,此刻垂手肃立。 门內阴影里,还立著一人。其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要顶到门楣,肩宽背厚,將深色劲装撑得紧绷。 他沉默著,如同一座铁铸的山,眼睛扫过门外时,季成和欒丁都觉得呼吸微微一窒,隨即如临大敌起来。 赵珩看著那四旬男子,脑中飞快搜索,隨即脸上露出茫然之態来。 男子见赵珩这般神情,先是一愣,隨即摇头失笑,迈步走近,手指虚点了点赵珩:“好你个小子!竟认不得我了?” 他走到赵珩面前,抬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高度,约莫到成人腰际,“送你父亲出发去咸阳的时候,在城门外,我还抱过你呢。唔……你那会儿,大概才这么高吧。” 赵珩依旧眨著眼,有些无措。 而他身后的季成和欒丁,在这男子走出来时,脸上却已满是震惊与激动。 此刻听到这番话,两人再无疑虑,立刻收剑,抱拳躬身,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重道:“季成/欒丁,见过信陵君!” 信陵君,魏无忌。 赵珩脑中轰然一响,原来是他? 窃符救赵,合纵败秦,天下公子之首,如今客居邯郸,连赵王都要奉为上宾的人物…… 难怪敢说“替你向母亲解释”。 赵珩心中豁然开朗,脸上立刻浮现出『恍然』与『惭愧』的神色,隨即后退半步,双手拢袖,长揖到地,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大礼:“晚辈赵珩,拜见信陵君!” 直起身时,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孩子气的憨態:“晚辈无知,当年年幼,实在…记不清君上容顏了,请君上恕罪。” 欒丁在一旁低声补充道:“稟信陵君,我家公子前番落水,昏迷三日,醒来后……对一些旧事旧人,记忆有些模糊不清。绝非有意怠慢君上。” 赵珩便顺势再度行礼,语气诚恳:“不过,君上当年率诸侯之师,大破秦军,解邯郸之围的故事,母亲常常讲给我听。小子虽不识君顏,心中对君上的敬仰,却是一刻不敢忘的。” 魏无忌被这番话说得哈哈大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转头对身旁的引路男子和门內的巨汉笑道:“瞧瞧,谁说春平君家的小子老实怯懦?我看这胆子就不小嘛,话也说得漂亮。” 说著,他又指了指楼下,再度含笑逗弄道:“如何?那吹簫之人,可要我唤上来,让你见见?” 赵珩这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害怕道:“君上相邀,母亲肯定不会怪我。可若让母亲知道,我不仅来了乐坊,还劳烦君上请了乐姬…那戒尺怕是真要落下了。君上就饶了晚辈吧!” 魏无忌不再逗赵珩,笑著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就进来坐下说话吧,里头还有几位客人,莫要拘束。” 隨即,他竟还又亲自对季成二人摆了摆手:“你二人也一併进来吧,佩剑就不必解了……既是护卫,岂有离兵刃之理?” 季成和欒丁激动得脸颊微红。 能入信陵君雅室已是荣幸,竟还被允许佩剑入內,这殊遇让二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他们只是下意识先看向赵珩,待赵珩点头,才齐声道谢,隨即一左一右护在赵珩身后,隨魏无忌入內。 轩內比预想的还要宽敞雅致些。 北墙开著一排大窗,午后日光斜照进来,將室內映得明亮。地上铺著巨大的筵席,数张矮案呈弧形排列,中央空出一片,铺著青色毡毯。 四壁的装饰也不似寻常乐坊雅间。左侧墙上掛著三柄剑,形制各异,剑鞘陈旧,显然都是真兵。右侧墙边立著木架,架上不是书简就是捲起的帛画地图。 空气中浮著淡淡墨香,混著茶味,几乎闻不到脂粉气。 临窗设主位,左右两侧各有数张席案。此刻,左侧席上已有两人。 是两位老者,都在六十岁上下,衣著朴素。一人头髮灰白,用根木簪草草挽著,正举著耳杯啜饮,见人进来,只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去。 另一人稍整洁些,坐姿也更端正许多,此刻正捻须打量赵珩,微微頷首。 而右侧仅次於主位的次席上,则还跪坐著一人。 其人全身都罩在一袭宽大黑袍中,头戴深色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容完全隱在阴影里,只有右手露在袖外,置於案上,左手则拢在袖中。案上没有酒具,只一盏清水。 魏无忌走入,那两个老者只是抬眼看了看,並未起身。至於黑袍男子,更是动也未动。 魏无忌不以为意,反而对三人拱手笑道:“去接了一位小公子,让诸位久等,切莫在意,咱们继续。” 他引赵珩至席前,先指左侧二老:“这位是毛公,这位是薛公,皆是我客居邯郸所倚重的智者。” 赵珩依礼向毛公、薛公躬身:“晚辈赵珩,见过毛公、薛公。” 毛公隨意摆手:“坐吧坐吧。” 薛公微笑頷首,视线在赵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珩等待了一下,见信陵君並没有介绍黑袍男子的意思,便只是对其人客气行礼:“见过先生。” 而那黑袍男子竟像没听到似的,连头都未点一下。 魏无忌似已习惯,不置可否,示意赵珩在右侧预留的空席坐下。 赵珩依言在那黑袍男子的下首恭敬跪坐,季成和欒丁按剑立於他身后左右,先迅速扫过室內眾人,尤其在跟隨魏无忌入內的巨汉与黑袍男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垂目。 魏无忌自己走回主位坐下,对那侍立在他身后的巨汉挥手:“朱亥,你也坐,站著作甚?” 朱亥也不语,沉默走到魏无忌身侧的席位坐下,儼然是后者的贴身保鏢,那庞大的身躯落座时,蓆子都微微下沉。 赵珩眼观鼻,鼻观心,姿態端正,心中却將这几人样貌、位置、反应一一记下。 毛公薛公名头他隱约有印象,是魏无忌在赵国结交的隱士,据说颇有才学。 至於那黑袍男子……气息沉静得近乎虚无,左手始终拢在袖中,是习惯,还是別有缘故? 第28章 墨家 赵珩仔细思索著那位黑袍男子可能的身份,面上却不动声色,耳中听著楼下稍有些模糊起来的簫声,双手置於膝上,目光平视,不卑不亢,也不主动开口。 主位上的魏无忌打量了赵珩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听说,”他戏謔道:“前两日你府上来了个宦者令高渠,被你骂了一通,竟让他狼狈词穷而去了?” 赵珩怔了怔,隨即摇头。 “君上误会了。晚辈不敢骂宦者令。他是奉王命而来,晚辈身为臣孙,岂敢无礼。” 他略略思忖了下,继续道:“晚辈只是见宦者令欲以王命为凭,行越权责罚、折辱我母亲之事,心中不忍,便与他分说了一番道理。或许是晚辈言语直率,道理浅显,宦者令自觉理亏,难以辩驳,方才离去,並非晚辈有何能耐。” 左侧席上那头髮灰白的毛公,忽然嗤了一声。 “无妨。”他摆摆手,耳杯里的酒液晃了晃,“当儿训母是为无礼,你便是骂他祖宗也是你占理。” 赵珩訕笑一下,没接话。 魏无忌则笑著对毛公摆手:“毛公莫要教坏小公子了。高渠终究是赵王宦者令,还是要卖他几分薄面。”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对高渠並无太多尊重。 “哪里是我教坏他?”毛公满不在乎道:“他自有老师不是?” 他说著,放下耳杯,看向赵珩,眼睛微微眯起: “魏加当年也是纵横各国的谋者,亦令楚国春申君敬而有加。既为你老师,却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就算教你再高明的纵横之术又有何用?连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这最浅显的道理都未曾教给你。” 毛公话里有话,不过显然是在说赵珩结交嬴政是“立於危墙”。 赵珩听著,脸上露出些许不服气又克制的神情,故意低声嘀咕道:“当著学生的面叱责老师,恐怕也不是有礼的事吧……”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座眾人听见。 毛公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他一摆手:“你回去大可把我的原话一字不漏说给魏加听,看他敢不敢来找我理论!” 魏无忌笑著摇了摇头,朝毛公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转而看向赵珩。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特意请你来此?” 赵珩自然能猜到,但只是老老实实答道:“晚辈不知。” 魏无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望向窗外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邯郸被围,我与楚军合力破秦军而退。你父亲春平君,是第一个追隨在我身后的赵国將领。其后,也是你父亲在平原君与我之间斡旋缓和,使我能在赵地安心客居。赵王將鄗地封赏给我作汤沐邑,亦有你父亲建言之功。” 赵珩抬眼看他。 便见魏无忌回过头来,轻嘆一声:“说起来,秦国当年强行索你父亲为质,其中未必没有你父亲与我走得太近的缘故。” 赵珩沉默片刻,起身离席,对魏无忌郑重一礼。 “晚辈明白了。君上既是我父亲敬重之人,那么亦是珩所敬重之人。我想,父亲即便早知与君上相交会招致秦国忌惮,乃至被迫赴秦为质,也绝不会后悔的吧。” 魏无忌哑然失笑。 他让赵珩坐下,復而摇头道:“你父亲亦是我所敬服之人。当年邯郸之围解后,秦国虎狼之心不死,知你父亲乃赵国储君,故强行索其为质。然则,秦军当时亦是大败而归,数年之內无力再发动大战。你父亲原本可以不去。” 赵珩静静听著。 “但赵国当时歷经长平、邯郸两战后元气大伤,楚军援军亦远道而来,不可久待。列国观望,局势微妙。”魏无忌嘆道:“所以你父亲为了赵国安稳,实则是主动揽下了入秦为质的任务,以安秦国虎狼之心。” 窗外的光又移了半尺,照在赵珩半边脸上。少年垂著眼,许久没有说话。 魏无忌语气转回平和:“所以,我得知你落水甦醒后,今日上午便派人去府上探望。得知你不在家,方才在楼上见你从乐坊下经过,才邀你登楼一见。” 赵珩抬眼,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晚辈只是一个小孩子,实在犯不著君上这般费心思。” 魏无忌点著他,眼里笑意更深。 “你骂高渠时说的三者无罪便讲的很好嘛,哪里需要自谦。且我今日寻你来,可不是听你打马虎眼的。”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一则,是为你父亲当年旧谊,我勉强也算得上你的长辈,有些事,我还算指点的上。二则,乃是为了六国之事。” 赵珩脸上露出错愕表情,眨著眼睛,一副懵懂模样:“六国之事?君上……晚辈愚钝,不知君上所言为何?” 魏无忌既已將一番原委与赵珩说清楚,自是不再废话,只是直接问道:“近来,你与那秦质子,是否交好?” 赵珩略一迟疑,隨即大大方方点头:“確有其事。” 季成在赵珩身后急忙开口:“君上容稟,我家公子与那秦质子往来,是因为……” 话未说完,一直沉默的朱亥突然开口:“我家君上並未问你。” 季成一哽,脸涨红了些。 赵珩抬手,向后轻轻摆了摆,示意季成不必多言。 他看向魏无忌,沉吟问道:“君上问我此事,可是认为晚辈此举不妥?” 魏无忌摆了摆手,神色倒很宽容:“少年郎相交,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国別成见?我今日见你,並非要苛责你,你不必担心。” “但我要提醒你两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秦赵乃死仇。当年长平一役,赵国骤添孤儿数十万,这些人自幼便视秦为死敌。如今这些孤儿多已长成少年、青年,血气方刚。你身为赵王嫡孙却与秦质子相交,若被他们得知,会如何想?会如何做?” 赵珩没说话。 “其二,”魏无忌再伸第二根手指:“你身为赵王嫡孙。春平君若未归,你乃是有储君之身的。五国之人若见赵国未来可能的储君与秦质子过从甚密,又会如何做想?会不会认为赵国將来有亲秦之嫌?” 赵珩起身,郑重道:“君上……” 魏无忌打断他,隨和道:“我与你父亲以平辈相交,你便不要这般客套了。若不嫌弃,唤我一声『世叔』即可。” 赵珩从善如流,执礼改口道:“世叔所言道理,晚辈其实並非不懂。但晚辈终究年幼,看事情或许浅薄,有些念头,也与旁人不同。” 他看向席间眾人,语气渐沉。 “秦国坑杀我赵国兵卒四十五万,仅邯郸在册的无父孤儿,一夜之间便骤增近六十万。珩亦是自幼父亲便不在身边的人,那些遗孤的哭声,妇人的哀泣,纵未亲见,又如何不能想像一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但长平一战,秦国虽胜,亦死伤过半。秦军家中,难道便没有倚门盼归的母亲,没有失了父亲的孩童?那些秦人遗孤,是否也会將『仇赵』二字刻进骨血?赵氏遗孤仇秦,秦氏孤儿仇赵,这仇怨如野草,烧了一茬,春雨一淋,又长出更密的一茬。世世代代,何时能了?” 这一次,席间居然无人打断他,便是那不太讲规矩的毛公,亦只是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个少年,听他慢慢说著。 “今日我赵人欺辱秦质子,他日其若归秦掌权,是否会更恨赵国?届时大战再起,不过是再多死一些人,再多添一些孤儿寡母罢了。” 赵珩看向魏无忌。 “秦质子名为秦人,实则生於邯郸,长於邯郸。他未曾参与长平之战,未曾手染赵人之血。他甚至可以说是半个赵人。但我赵人只是辱他、欺他,其受这般遭遇,那么今后又是否会仇赵呢?” 魏无忌笑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说:“他本来就是秦人。” 赵珩摇头。 “晚辈不是这样想的。珩今日所言,也並非仅是同情一个秦人稚子。” “今日我赵人欺辱秦质子,是因他是秦人。可欺他辱他,甚至杀了他,又能如何?他不过是个被嬴异人弃於邯郸的稚子,无人在意,无人怜惜。杀一个这样的孩子,除了给秦国递上一个再度举兵伐赵的绝好名目,於我赵国,於六国渴望喘息的百姓,又有何益?” 魏无忌没有再反驳,只是微微蹙眉,捻著短须,示意赵珩说下去。 “世叔,天下纷爭已逾百年,七国互攻不止,黎民苦不堪言。每一次大战,便是田地荒芜,城池残破,百姓流离。” 赵珩道:“若能有机会,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促使国家间暂息兵戈,休养生息。即便只是两年、三年、五年……我赵国便能多恢復一分元气,赵氏遗孤能多一分时间长大成人,荒田能有人耕种,百姓能多织几匹布、多添一件衣……” 最后,他看著魏无忌,认真道:“若这微不足道的可能,需要珩付出一份友谊为代价,哪怕这份友谊可能招来非议,可能让我身处险地……又有何不可呢?” 魏无忌闻言,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毛公、薛公停止饮酒,抚须沉吟。 黑帽男子兜帽下的阴影微动,似在专注倾听。 季成、欒丁则听得心潮澎湃,却是终於理解了少君为何要有今日之行,季成连连看向欒丁,不断眨眼。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黑帽男子,突然出声。 “如公子珩这般而言,赵国能恢復元气,难道秦国便不能壮大吗?”他说,“需知道,秦氏孤儿亦能长成。” 赵珩略一思忖,隨即面向黑帽男子执礼。 “珩只知道,即便没有和平时期,这口气秦国依然能够喘的过来。”他坦然道:“可我赵国,若没有这一时间,却很难喘的过来了。”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目光在审视赵珩。 “照你这么说,不管如何,秦国都是要比赵国强的。赵国就算恢復了元气,亦要败於秦国。公子所做,於赵国长远而言,又有何意义?终究难免一战,且彼时秦国或更强盛。” 魏无忌诧异地看了黑袍人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今日会说这么多话。 赵珩仔细想了想。 “国家互相攻伐,其下的子民,其实都不过是被推动的蚂蚁而已。如果要说强者恆强,弱者恆弱,这些可能是没有意义。” “但对於百姓而言,这些又如何能说没有意义?无论是秦国士卒还是赵国士卒,其实都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们只在乎有没有田地,家里能不能吃上肉,孩子有没有衣服穿。” 他看著黑袍人,思忖道:“若国家连这最基本的日子都给不了他们,於他们而言,是秦国还是赵国,有那么重要吗?败之当然。” 最后,赵珩徐徐道:“反之,若能让他们过上这样的日子,无论是秦人还是赵人,於他们而言,是秦国还是赵国,很重要。” 黑袍人听完,兜帽微微动了动,坐姿似乎比之前更端正了些。 虽仍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其態度变得郑重。 他不再发问。 魏无忌看著赵珩,许久,方才笑著说道: “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这份心肠是好的,但你所言,终究是理想。而世间事,往往不依理想而行。秦质子不过一小儿,即便他日归秦,能否掌权尚在未定之间。纵使掌权,面对秦国虎狼之性、朝堂纷爭,他一人之念,又能改变多少?凭他一个小儿,哪里能挣得来你所说的三五年太平?” 赵珩只是摇头:“一个人的成见,或许能改变的东西比我们想像的要多。即便只有一线可能,不去做,便连这一点点可能都没有了。” 一直倾听的毛公,此时忽然抬起眼皮,咂摸了一下嘴,含糊的嘀咕了一句:“魏加这廝……倒还真是教出点意思了。” 薛公微笑頷首。 魏无忌闻言,看了毛公一眼,復又看向赵珩,最终摇了摇头: “这些事,换做旁人去做,或许无妨。但你不行。你的心意我知晓了,但秦赵世仇,绝非私谊可以消弭。你与那秦子往来,於他或许是庇护,於你却是滔天巨浪。听世叔一句话,今后还是少去寻那秦质子吧。若需友人相伴,或遇难处,大可隨时可来寻我。” 这一次,赵珩没有再辩驳。他离席,对著魏无忌再度深深一揖:“谢世叔爱护,晚辈记下了。” 魏无忌再次打量了下赵珩,隨即失笑:“今日请你来,本是想借著长辈身份叮嘱你几句。但见你心有主见,亦知自己在做什么,我便不多囉嗦了。” 他摆摆手:“回去吧。代我向你母亲问好,就说魏无忌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著,他又对之前那引路男子吩咐:“你送公子回府,向韩夫人说明,公子是被我邀来一敘,故而晚归。莫让夫人担忧。” 男子躬身应诺。 赵珩向魏无忌、毛公、薛公依次行礼。到黑袍人面前时,他也依礼一揖。黑袍人依旧沉默,不过这一次兜帽似乎微微抬了抬,算是回应。 季成和欒丁护卫著赵珩,隨引路男子退出房间。 魏无忌把玩著手中酒盏,沉吟片刻,忽然转向黑帽男子,好奇问道:“巨子方才难得开口,可是对此子有何看法?” 黑帽男子抬起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放在案上。 那只手戴著黑色的皮质手套,做工精细,贴合手型。然而仔细看去,手套的指部轮廓有些异样,拇指侧旁,竟隱约多出一截指节的形状。 “信陵君可知,墨家有三患?” 魏无忌正色:“愿闻其详。” “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巨子道:“此三患,乃天下之大患。列国相攻,徒增此患而已。” 信陵君细思。 而巨子则只是继续畅言道:“方才他问,若百姓能得温饱,是秦是赵,有何分別。此一问,天下诸侯,无人能答。” 魏无忌默然许久。 “所以巨子的意思是……” 巨子收回左手,重新拢入袖中。 “烦请信陵君,代我將一部完整《墨子》抄本,转赠此子。” 魏无忌一怔。 毛公在一旁嘿然笑道:“巨子倒是大方。墨家经典,向来不轻传外人。” “典籍束之高阁,不过死物。”巨子平静道。 薛公捻须頷首:“此子確是可造之材。魏加教得不错,但纵横之术终是权谋之道。若他能兼修墨家济世之学,將来或真能有所作为。” 魏无忌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他说,“此事我来安排。” 第29章 紫女 赵珩隨著引路男子步出房间,日头已略微偏西,將走廊映得半明半暗。 他在门槛外略站了站,侧耳听去。 先前那盘旋整座楼宇,似远似近的簫声,不知何时已然歇了。楼下传来零散的丝竹,夹杂著隱约的谈笑,一切又回到了乐坊午后的寻常模样。 他心里掠过些许淡淡的遗憾,但也没有深想,只安静隨著引路男子向楼梯走去。 季成和欒丁一左一右跟在赵珩身后。季成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激奋之色,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想同欒丁说些什么,却都被后者用眼神无声制止。 而就在一行人下楼的同时,三楼另一端,靠近栏杆处,一个身著紫裙的女子正倚栏而立。 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覆半透明紫纱,只露眉眼。一袭贴身的紫色鱼尾长裙沿著她渐已玲瓏的曲线垂下,深紫色长髮盘成精致的髮髻,插著几支素银簪子,於这乐坊的浓艷中,竟莫名透出一种冷艷优雅。 一位穿著褐色绸衫的阿嬤站在她身侧,见赵珩一行出来,忙抬手指点,压低了嗓子:“小主且看,那就是韩夫人所出的公子珩,方才被请进信陵君房里的。” 女子便顺著阿嬤所指望去,看向那正走向楼梯的少年背影。 少年身形尚显单薄,走得不快不慢,步履很稳,肩背挺直,没有这个年纪孩童常有的蹦跳或瑟缩,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显得很是大方从容。 女子静静看了几息,视线便从赵珩身上移开,抬向信陵君所在的那间房门。 阿嬤还在絮絮的说:“信陵君在赵国虽是客居,可连赵王都要敬他三分。今日特意邀这小公子相见,一谈就是好些时候。这番际遇,对这小公子来说,只怕是天大的机缘,往后……” “未必是好事。” 女子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著少女嗓音的清润,却又掺著些许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阿嬤一愣:“小主的意思是……” “福兮祸之所伏。”女子再度转向楼梯方向,赵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沉吟道:“信陵君的青眼,有时比明刀明枪更易招风。” 阿嬤似懂非懂,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爭吵声忽然从二楼传了上来。 而赵珩此时亦刚下到二楼,便听见前方雅间区域传来的动静。 “就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片子,乳臭未乾,凭什么让本君掏一万钱?当真以为本君的钱是大风颳来的不成?” 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酒意和居高临下的不耐。 接著是个中年妇人陪笑的声音,討好且焦急道: “哎呦,君上息怒。老身方才已再三说明,我家小姬素来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规矩……是君上听了簫声,执意要掷万钱求见一面……老身这才破例……君上若不信方才簫声是出自小姬之手,老身这就让她当场再奏一曲,以证清白,如何?” 又有另一个声音立刻插了进来,语速快而蛮横,显然是先前那男子的隨从: “嘿,假母,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我家君上何等身份,岂是不信那簫声精妙?只是嘛……见面之后,这位小姑娘年纪实在稚嫩,虽有其才,但请她出场见一面便要万钱之巨?邯郸顶尖乐师奏一曲也不过三五千钱!你这分明是坐地起价,欺我家君上豪爽!” 赵珩脚步闻言一顿。 是那簫声主人? 他生出几分兴致,停步侧首,向季成和欒丁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们留意爭吵传来的方向。 引路男子不由出声提醒:“公子,咱们还是……” “看看热闹,无妨。”赵珩说。 引路男子眉头微皱,看向季成和欒丁,试图以眼神示意二人劝阻。不料两人只对视一眼,竟不多话,只是隨著赵珩调转方向,朝那喧譁处走去。 引路男子无奈,犹豫片刻,也只得跟了过去。 三楼的紫裙女子本已准备转身离开,听见二楼愈演愈烈的动静,又见赵珩竟主动朝那边走去,淡紫色的眸子里掠过些许好奇。 她轻轻抬手,止住了身旁阿嬤欲言的举动,重新倚回栏杆,好整以暇的俯瞰下去。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斜向看见吵闹区域的大部分情形。 赵珩走近时,那间雅间门口已围了些人。 两名带剑侍卫堵在门前,面色不善。 而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妇人站在侍卫面前,死死拉著一个少女的胳膊,正对著门內连连躬身,显然是想退出门外,却被侍卫抬手拦住。 赵珩的目光不由落在那少女身上。 小姑娘约莫十岁上下,身形尚未长开,裹在一身水蓝色的束腰襦裙里。料子不算顶好,但顏色乾净,在这醉月楼一片锦绣堆中,反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髮,竟是一种近乎雪色的银白,柔顺的披散在肩背,在昏暗的走廊里仿佛自带微光。她手持一桿玉簫,就那样站著,一双浅蓝眸子淡漠,只是望著前方某个虚空处,仿佛周遭的爭吵、拉扯、逼迫都与她无关。 她就是方才吹簫之人? 赵珩心下思忖。 至於那妇人,则还在陪著笑继续出声:“那…要不这样,君上,老身把那一万钱原封不动退给你?今日实在是误会,扰了君上雅兴……” 门內立刻传来一声冷哼,隨即响起隨从拔高了调子的声音: “我家君上送出去的钱,岂有收回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假母,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小姑娘在你这里,规矩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今日破例见了,也不过如此。岂不是明珠暗投?与其让她在这里埋没,不如就跟了我家君上回府。这一万钱,权当是赎身之资了!如何?这可是你家小姑娘的造化!” 假母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连连摆手,拉著少女便往后走:“使不得,使不得啊君上!我家小姬……她並非卖身的乐姬,实是……实是良家女子,寄居於此,只以艺会客,买卖不得的!” 她支支吾吾,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隱,急得语无伦次。 雅间门口的两名侍卫见状,再度踏前一步,一左一右,彻底封住了妇人和少女的退路。 好在这时候,乐坊的护卫也赶到了。三四个穿著统一深色短打的壮汉匆匆赶来,为首者远远便大声呵斥:“何人在此喧譁闹事?!” 门內那隨从便猛地跨出一步,站在雅间门口,趾高气扬的喝道:“放肆!建信君在此宴客,尔等安敢造次?” 乐坊护卫们脸色骤变,原本前冲的脚步生生剎住,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 周围探头看热闹的酒客,侍者,也纷纷缩回头去,或窃窃私语,或悄然退远。 雅间里,主位上的人缓缓起身,踱步而出。 其人约莫三十上下,身著一袭絳紫色锦袍,外罩轻纱长衣,头戴玉冠,腰佩美玉。面容俊美得甚至有些阴柔,肤色白皙,手里閒適地把玩著一枚玉珏。他眉眼细长,看人时习惯性的微微眯起,嘴角噙著一道若有若无的冷笑。 此人便是建信君,因容貌俊美而得宠於赵王,现为赵国相邦,是名副其实的国之重臣,在邯郸权势煊赫。 怪不得在场酒客闻声而退。 建信君走到门口,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带著明显的不悦,他先扫过畏缩的乐坊护卫,冷哼一声,隨即看向假母,慢条斯理的开口: “哦?本君倒要听听,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才在楼下,可是你把你这『只闻其声』的宝贝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引得本君兴致盎然。如今本君见了,觉得不过如此,想换个方式赏识,你倒推三阻四起来……莫非,你这醉月楼,是觉得本君好欺?” 假母冷汗涔涔,腰弯得更低:“不敢,老身绝无此意!只是小姬她真的不卖身啊,君上那一万钱老身立刻奉还,君上今后一月在楼內的花销,全由老身承担,权当赔罪…你看……” 而在建信君身侧,还有一人也走了出来。 却是一个麵皮白净的年轻文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双手揣在袖中,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在建信君说话时,他只是在一旁適时的微微頷首。 建信君的隨从嗤笑一声:“我家君上岂是贪图这点便宜的人?一个小小乐姬而已,有何卖不得?什么良家女会住在乐坊?你当君上是三岁孩童?” 假母张了张嘴,脸上赔著笑,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著玉簫静静佇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咦?做买卖……还能这样做的么?”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赵珩站在几步外,被季成和欒丁隱隱护在中间。他歪著头,一脸困惑的看著剑拔弩张的场面,像是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 “看上了,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非要买?”他又转向身侧的季成,补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眾人听的清楚。 隨从见赵珩是个小孩,身边跟著的人也不像有多大来头,当即眉头一竖,就要呵斥:“哪里来的小……” “住口!” 建信君身侧那白面文士突然出声,打断了其人的话。 隨从一愣,回头看建信君。 建信君也不由看向文士,后者却只是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从建信君身侧走出,迎向赵珩,边走边拱手笑道:“哎呀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公子珩!真是巧遇,巧遇啊!” 赵珩看著这人,觉得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名字。 欒丁遂立即上前半步,在赵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提醒道:“少君,此人是公子偃府上的家宰,郭开……” 赵珩心中一动,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在欒丁提醒后,立刻浮现出属於一个略带靦腆和迟疑的笑容,仿佛刚刚认出对方。 此时郭开已走到近前,行礼完毕。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笑著回头对建信君解释道:“君上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这位便是春平君……” 建信君捻须哼笑,在赵珩身上上下打量: “本君当然知道。春平君家的小子嘛。怎么,公子珩小小年纪,不在府中好生读书习礼,倒跑到这乐坊之地来廝混?韩夫人未免太纵容了些。”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隱含训诫之意。不过以一个相邦的身份对一个王孙说,倒也不算逾矩。 郭开笑容不变,只是转向赵珩关切问道:“公子,前几日听闻你不慎落水,昏迷不醒,我家主上听闻后心急如焚,今日一早还特意遣人过府探望,並备了些许薄礼。怎么…公子今日就已能出门走动了?可是大安了?这是……” 他看向赵珩身后的引路男子和季成、欒丁,意在询问赵珩为何在此。 赵珩脸上那点靦腆笑容不变,他先是规规矩矩的对郭开还了一礼,语气乖巧:“有劳郭先生掛念,也请先生代我多谢叔父关怀。珩已无大碍了。” 他说著,又指向被侍卫拦住的少女和假母,一脸天真的问道:“郭先生,他们在这……是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非要买这位吹簫的姐姐吗?” 郭开眼中精光一闪。 他显然察觉赵珩在迴避他的问题,正欲再问,赵珩却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后信陵君派来的那位引路男子,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这位大叔,你看……好像有点麻烦。” 引路男子一路上沉默寡言,此刻见赵珩示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半步,对著建信君拱了拱手,道:“建信君,公子珩今日是应信陵君之邀,前来一敘,方才敘话完毕,命在下送公子回府。公子並非无故来此。” 此言一出,建信君的脸色明显变幻了一下,復而捻须,不动声色的再度上下打量了赵珩一眼。 郭开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温和,立刻接话道:“原来如此!信陵君雅量高致,邀公子品茗论道,真是公子之幸!赵王若知信陵君与公子如此亲近,想必也会十分欣慰。” 第30章 拜师 郭开这话听起来是恭维,细品却有点微妙。 赵珩却仿佛浑然未觉那言外之意,只是指著被围在中间的建信君一行人,继续先前的话道:“我听著这边热闹,就过来看看。郭先生,他们这是在做买卖吗?可我怎么听著……” 他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用手指人不礼貌,迅速收回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听著,建信君起初说『就这么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让我掏一万钱?』又说她『不值万钱』。可现在,嘴上说著不喜欢,觉得不值,偏偏又想把人家带回家去……” 他眨了眨眼睛,脸上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復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啊!我明白了!建信君是想用看人的钱就把人买走。嘴上说著嫌贵,心里其实喜欢得紧,是不是?建信君真是会做生意,懂得『口是心非』的道理呢。” 建信君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三楼栏杆边,紫裙女子的一双美眸里骤然漾出笑意来。 她耳力极好,將二楼的对白听得清清楚楚,遂不禁侧头对阿嬤笑著低语:“这小傢伙,年纪不大,话却刁钻得很,偏还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有点意思。” 阿嬤一时也有些啼笑皆非,低声应道:“是个机灵鬼。” 而楼下,建信君已按捺不住怒气,对赵珩的语气中带上明显的斥责:“黄口小儿,在此胡言乱语什么?!本君行事,岂容你妄加揣测!” 那假母见势不妙,又见赵珩似乎有意搅局,且身份特殊,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颤声插话: “君上,这位小公子,小姬她……真的不是乐籍贱籍,实乃良家女子!只是暂居楼中,以艺会友,绝非可买卖之人啊!” “良家女子?” 建信君的隨从不敢直接对赵珩发作,当下却立刻抓住话柄,指著假母喝道: “良家子会待在你这醉月楼里?笑话!你说是良家子,有何凭证?可有官府出具的良籍文书在此?若无,那便是你一面之词!依我看,此女要么是你为了抬高身价,故意编造个名头来糊弄贵人!要么,便是无籍的逃奴,或是罪臣家眷,按律皆可没官发卖!你还有何话说?” 假母顿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似乎有难言之隱,无法立刻拿出有力证明,只是反覆囁嚅:“她真是……老身可以发誓……” 建信君见状,心头火起,更觉面上无光,遂不顾身份,对那醉月楼的护卫队长喝道: “去,叫你们乐坊真正主事的人出来。本君倒要问问,一个来歷不明、连户籍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丫头,是不是就没办法论价了!这醉月楼,还有没有规矩!” 护卫队长脸色发白,额头冒汗,进退两难。 赵珩皱了皱眉头,似乎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隨即转向郭开,像请教先生一样问道: “郭先生,我记得……我赵国律法里,虽然没有明文禁止买卖所有良家女子,但若是良家女不自愿自卖,强买强卖,当属『略人』之罪,量刑不轻,对吧?” 郭开笑容不变,頷首道: “公子年幼,却已通晓律法,难得。公子所言大体不差,不过嘛…… 律法之事,重证据。方才这位娼母说此女是良家女,却又拿不出確凿凭证。而此女身在乐坊,以艺娱人,收取酬金,其行跡与乐籍女子何异?建信君怜其才艺出眾,不忍明珠蒙尘,愿以重金为其赎身,使其脱离这迎来送往之地,得以在府中专心艺业,岂非一番美意?这强买二字,从何说起啊?” 他摊了摊手,笑容可掬:“这分明是慧眼识珠、人尽其才的雅事一桩。公子,您说是不是?” 建信君听著,脸色稍霽,满意的微微頷首,斜睨了赵珩一眼,轻哼一声,儼然恢復了方才的从容气度。 赵珩听著郭开的这番诡辩,若有所思,他沉吟著,再次看向那位被围在中间的雪发少女。 她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玉簫莹润,浅色的眸子望著前方,不悲不喜,仿佛周遭的一切爭吵都不过是浮云。 建信君那隨从见赵珩似乎被郭开问住,也无话可说了,立刻气势更盛,指著假母喝道: “听见没有?郭先生都说了,这丫头拿不出良家凭证,那就是可买卖的!老鴇子,你休要再胡搅蛮缠!赶紧叫主事的来,把她的奴契拿出来!今日这买卖,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假母浑身一颤,求助似的看向雪发少女,又急又怕,咬著牙,嘴唇哆嗦,似乎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抉择。 而少女依旧平静,但握著玉簫的纤细手指却已微微泛白,显是用了力。 这时,赵珩突然又道: “等一等。” 所有人看向他。 便见赵珩看向郭开,拍手笑道: “郭先生说得对,人尽其用嘛。我方才在楼上听见簫声,惊为天人,正想著这簫声如此动人,吹簫者定是高手,正琢磨著有没有机会拜访请教一番呢,没想到却被建信君抢先了一步。” 他不等郭开或建信君接口,话锋又是一转,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看向身旁的欒丁: “欒丁,我记得前几日母亲还念叨,说我年纪渐长,该学些雅乐,陶冶性情,静心养气。你觉得……学簫怎么样?” 季成在一旁还有些不明就里,欒丁却已立刻会意,当即配合的点头,沉声道:“回公子,簫声清越,能通天地之气,正合公子修习,养浩然之性。” 赵珩满意的点头,然后转向眾人,朗声说道:“既然如此——” 他看向被围在中间的雪发少女,语气认真的说道:“不若,就由我聘请这位姑娘,做我的乐师,教我簫艺,如何?这样一来,姑娘的绝艺不致埋没,我也能得一良师,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场骤然一静。 假母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雪发少女浅蓝色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微微抬起眼帘,怔然的看向赵珩,眼中一时浮起诧异、审视,以及一抹难以捉摸的困惑。 建信君和郭开也愣住了。 不过短暂的惊愕后,建信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我赵国礼乐昌盛,宫廷民间,乐师大家不知凡几。你堂堂赵国王孙,想学乐器,什么样的名师请不到?竟然要拜一个来歷不明,乳臭未乾的小小乐姬为师?传出去,岂不令列国耻笑?!王室顏面何存!” 第31章 雪女 郭开在一旁,依旧捋著那几缕稀疏的鬍鬚,眯著一双细长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在赵珩和建信君之间来回扫视,不知在思量什么。 而赵珩的视线这时才从那雪发少女的脸上移开,面对建信君的怒斥,他只是眨了眨眼,反问道: “可是,这位假母都说她不是乐姬,只是暂居乐坊以艺会友。而且,这不就是郭先生方才所说的『人尽其才』吗?这位姑娘簫技高超,正好可以教我。我聘请她为师,给她束脩,让她传授技艺,正是发挥她的才华,使她得以安身立命。这……有什么可笑的吗?母亲若知我如此向学,想必也会欣慰。” 建信君脸色铁青。 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也一时变得古怪起来,想笑又不敢笑,显然没想到这位小公子会这么自然而然、理直气壮的把郭开那番道理,原封不动的拿来堵建信君的嘴,还扯上了“向学”的大旗。 建信君身边那隨从见主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掛不住,忍不住怒道:“此女已被我家君上看中,公子岂能……” “放肆!” 赵珩猛地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冷:“我与建信君商议事情,何时轮到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插嘴定论?这里,也有你置喙的份吗?” 这话问得突然,那隨从一愣,便是建信君也觉得有些意外,没料到赵珩会突然对一个下人发难。 而赵珩眯起眼睛,旁的人看都不看,只是盯著那个隨从,声音依旧平静,却隱隱带上了威势: “方才我向郭先生请教律法,是因郭先生乃我叔父府上家宰,博闻强识,为我解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斥责我,代建信君做主?建信君府上,就是这般规矩吗?” 在赵珩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按捺不住的季成立时上前一步,拇指抵住剑鐔,『鋥』的一声轻响,半截剑身已弹出鞘外,他虎目圆睁,死死锁定那隨从,只要对方再敢多说一个字,剑锋便会毫不犹豫的递出。 欒丁也几乎同时侧移一步,更加贴近赵珩,形成护卫三角,同时身形微侧,冷静的扫过建信君另外两名护卫或可能的攻击路线,隱隱封住了对方可能暴起发难的方向。 那隨从被赵珩突然转变的气势和季成的举动嚇了一跳,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建信君。 建信君的两个护卫也立刻上前,护在建信君身前,与季成、欒丁形成对峙。 郭开眼皮一跳,脚步悄悄向后挪了半步,將自己置於更安全的位置。 隨即,他又眯起眼,在赵珩、建信君以及那雪发少女之间逡巡,似在飞快思忖自己此刻是该出面打个圆场,还是乾脆置身事外,乐见双方衝突升级。 赵珩却忽然笑了,对季成摆摆手,语气带著点责怪:“快收起来,我这不是正和建信君聊的挺好的嘛。你们这般剑拔弩张的,倒显得我们没眼色,打扰了建信君的雅兴。” 这话看似责备季成鲁莽,但落在旁人耳中,意味就深长了。那隨从方才的插嘴,不正是没眼色吗? 那隨从又羞又恼,血往上涌,刚想不管不顾的上前爭辩,却被建信君一声厉喝打断:“滚下去!丟人现眼的东西!” 建信君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那不守规矩的隨从一眼,隨即盯著赵珩,目光阴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公子珩,你今日,是执意要为了这么一个不相干,来歷不明的小女子,与本君作对了?” 赵珩立时露出十分茫然和无辜的表情,诧异道: “建信君何出此言?珩只是觉得,建信君身为国家相邦,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时间何等宝贵。府中想必也是人才济济,乐师眾多。这位姑娘纵然有些技艺,到了贵府,恐怕也难有太多机会施展,终究是埋没。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这分明是想替建信君分忧解难,怎么到了建信君口中,就成了『作对』呢?莫非建信君觉得,自己的雅量与惜才之心,还容不下一个稚子向学的请求吗?” 建信君被他堵得胸口发闷,怒极反笑。他看了一眼雪发少女,又看向赵珩,阴惻惻道: “好,好一个分忧,本君今日算是见识了!你说要聘请此女为师?可以!本君花了一万钱,才得以见她一面。你既然要请为师,总不能比这一万钱的『见面礼』还不如吧?不知公子打算出多少束脩?若是出不起,或者出得少了……哼,恐怕难以服眾,到时,可別再提什么『人尽其才』了!” 郭开在一旁听著,心中也有些无语。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建信君一国相邦的身份,和一个小孩子较什么劲? 一个乐坊女子而已,就算真有几分顏色技艺,让给他又何妨?闹成这般脸红脖子粗的对峙局面,传出去像什么话?平白失了身份。 不过,他乐见二人爭锋,自己只需站在安全处微笑旁观便是。 那隨从闻言,也找回一点底气,愤愤的看向赵珩,等著看他吃瘪。 假母也为难的看著赵珩,欲言又止。她已经彻底得罪了建信君,自然万分希望赵珩真能解围。 可万钱之数……即便赵珩是赵王嫡孙,但终究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私蓄能有多少?若为一个乐坊的小姑娘一掷万金,只怕这位小公子的母亲韩夫人知晓后,不仅不会同意,反而会严加责罚吧? 到时,这解围恐怕就成了引火烧身。 就在眾人心思各异之际,赵珩闻言,脸上却並无窘迫之色。 他再次看了看那位雪发少女,对方浅蓝色的眸子也正静静望著他。赵珩便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建信君,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束脩”的价格。 隨即,他微微一笑,清秀的脸上神情坦然,正要开口时。 “区区万钱,何足掛齿。” 一道柔媚中带著高贵,清越中透著从容的女声,忽然自三楼斜上方传来。 所有人齐齐抬头,循声望去。 三楼栏杆处,那位一直静静观瞧的紫裙女子凭栏而立,面覆轻纱,只有左眼角下有一蝶翅纹饰在光线下微微闪动,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妖异的美感。 她居高临下,俯瞰著二楼眾人,姿態优雅从容,仿佛她才是这座乐坊真正的主人。 郭开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些许茫然与思索,显然,以他的消息灵通,一时竟也对这女子的身份毫无头绪。 女子缓缓扫过楼下眾人,目光在赵珩身上略微多停留了一瞬,带著些许难以言喻的兴味,最后落在脸色难看的建信君身上。 “建信君、公子珩,二位何必为一个小姑娘伤了和气?” 她继续道,声音带著笑意: “醉月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財。这位雪发姑娘確是我楼中客居的良家女,只奏乐,不见客,更不卖身。今日建信君执意要见,楼里已是破例,坏了姑娘清净。这买卖之事,再也休提,否则,便真是我醉月楼怠慢客人,不懂规矩了。” 建信君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快更甚,沉声问道:“你是何人?能做得此间主?” 一直侍立在紫裙女子身旁的阿嬤,此刻上前半步,扬声道:“此乃我家小主,醉月楼现今的主事之人。” 建信君知道醉月楼背景不简单,能在邯郸最繁华处立足多年,绝非寻常商户。但对於这位所谓“小主”,他確实半点印象也无,不由下意识看向郭开,希望能从这位消息灵通的郭先生眼中得到些提示。 郭开却只是几不可察的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亦不知情。 建信君心中更添烦躁,但对方语气虽客气,话里却没有半点软弱,他也不好立刻翻脸,只得冷哼道:“即便如此,本君已出的万钱,总不能白白耗费,连个声响都听不到吧?” 紫裙女子闻言,轻笑一声:“这个自然。万钱如数奉还,分文不少。此外,为表歉意,妾身私人赠予建信君三坛窖藏十年的『醉月春』,聊表心意。建信君以为如何?” 所谓醉月春,是醉月楼独家的招牌美酒,酿造工艺复杂,用料讲究,年產极少,一坛价值不菲,且常常是有价无市,专供贵客或特殊场合。 三坛十年陈酿,已是极大的面子与诚意。 建信君脸色稍霽,但仍不甘心:“那这丫头……” 紫裙女子却不容他再说,打断他道:“至於这位姑娘……公子珩方才所言,倒是个两全之法。” 她说著,转向赵珩,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公子珩年少慕雅,欲聘请我醉月楼的姑娘为乐师,是楼里的荣幸。” “至於价钱……” 她轻描淡写道:“醉月楼开门迎客,讲究的便是宾主尽欢,人情往来。今日之事,建信君的面子,公子的善缘,在妾身看来,远胜万钱俗物。若公子不弃,公子聘请乐师的这笔聘资,醉月楼代为出了,亦是成全一段佳话,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譁然。 先前答应退钱赠酒,虽是给了建信君台阶和面子,但这紫裙女子此刻轻飘飘一句话,却分明无误的站在了赵珩一边。 所谓“代为出资”,儼然是鼎力支持赵珩將人带走! 建信君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近乎发黑了,额角青筋隱现。他今日在此,算是顏面扫地,先是被一个孩子言语挤兑,现在又被这不知来歷的女子彻底驳了意图。 “不过——” 那紫裙女子却仿佛没看到建信君难看的脸色,只是又轻笑一声: “聘资几何,终究是身外俗物,楼里可以不计较。但这聘请之事,成与不成,最最关键的,仍在於姑娘她自己的心意。我醉月楼,自有规矩,从不强人所难,亦不会替客居的姑娘做任何主。” 她美目轻眨,善意的看向雪发少女。 “小姑娘,公子珩诚意相邀,欲聘你为乐师。你,意下如何?” 第32章 束脩 楼中一时无声。 所有的眼睛都望著那个雪发少女的身影,先前的爭执、怒喝、窃语都消失了,只等她的回答。 少女微微抬眸,浅蓝色的眸子越过人群,落在赵珩脸上。 那眸子很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著。 看他的眼睛,看他尚存稚气却已初显稜角的脸庞,看他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明朗笑意。 赵珩也看著她,脸上还带著方才那点未散尽的笑意,坦然迎著她的注视,不闪不避。 建信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郭开依旧捋著鬍鬚,眼睛眯成缝,窥不透內里心思。 三楼栏杆边,紫裙女子面纱之上的那双紫眸微微弯起,饶有兴味的俯视著楼下这一幕。 “你……”终於,少女开口了,声音清凌凌的,不带起伏:“真要学簫?” 赵珩却收敛了笑意,隨即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拢在身前,行了一个標准的求教礼,復而道:“诚心求学,望姑娘不吝赐教。” 他的动作很標准,周围看热闹的人里,有懂规矩的轻轻“咦”了一声。堂堂赵王王孙,对著一个乐坊女子行这般正式的礼,在他们看来,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假母在一旁,脸上急色一闪,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极轻的拽了一下少女的袖角,隨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劝阻的话,但后者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那细微的拉扯。 少女没有看假母,她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赵珩。过了片刻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清凌凌的落下。 建信君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铁青里透著一股憋闷的潮红。 雪女的同意,等於当眾將他方才所有的威逼都踩在了脚下。 他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额角青筋隱现,眸子陡然变得锐利,扫向少女,又狠狠钉向赵珩。 但就在他几乎马上要发作的时候,三楼凭栏而立的女子已然再次適时的再次开口。 “既然小姑娘自己愿意,” 她美目流转,扫过楼下神色各异的眾人,最终落在建信君阴沉的脸上: “那这桩拜师之约,醉月楼便乐见其成。建信君雅量高致,必不会与小儿辈计较这些许小事,坏了今日难得的雅兴,是么?” 建信君胸口的火一股股往上顶,但最终只是盯著三楼女子,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今日之事,本君记下了。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他日也好登门致谢。” 女子轻笑一声,面纱隨之微微晃动。 “妾身一介女流,姓氏名讳,实在不值一提。此番代表族里,初至邯郸不过月余,打理这醉月楼,也是临时起意,练练手罢了。君上若不嫌弃,唤我一声『紫女』便是。” “紫女……”建信君咀嚼著这两个字,语气森然:“好,紫女姑娘。改日,本君定会再来『关照』。” “关照”二字,他说得极缓,字字意味深长,威胁之意毫不遮掩。 言罢,他再不看眾人,猛地一甩宽大袍袖,转身便朝楼梯口大步走去,步履沉沉,儼然还带著未消的怒气。 郭开落在最后,离去前,还不忘对著赵珩拱了拱手,笑道:“公子今日,真令开眼界。他日有暇,再向公子请教。” 赵珩回礼,亦是带笑:“郭先生过誉。晚辈只是见事论事,实话实说而已。”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郭开笑声里听不出真假,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告辞,告辞。” 说完,他朝著三楼上的紫女也客客气气拱了拱手,方快步跟了下去。 那先前被斥的隨从,临走前还扭过头,恶狠狠瞪了一眼,脸上满是不忿。 可他目光一偏,便见牛高马大的季成正虎目圆睁,死死盯著他,手按在剑柄上,又往前踏了半步。那隨从的气势顿时一馁,喉结滚动了下,忙不迭扭头跑了。 乐坊的护卫队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朝周围的护卫摆摆手。 看热闹的客人见再无风波,也渐渐散开,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著,视线仍不时瞟向那雪发少女和青衫少年。 假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连忙拉著少女上前几步,对著赵珩深深弯下腰去。 “多谢公子,今日真是多亏了公子仗义执言!若非公子,老身与小姬……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少女被她拉著,也隨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雪白的长髮隨著动作滑落肩头,在逐渐西斜的光线里,泛著淡淡的银泽。 赵珩摆摆手:“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罢了。” 他说著,只是再度看向少女,好奇道:“说起来,还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抬起头,浅蓝色的眸子平静看向他。 “我自生来,便是这般白髮。”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什么情绪:“旁人视之为异,为不详。无名无姓,亦无字。楼中之人,只唤我『雪女』。” 赵珩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却是朗声笑了起来。 “天生异象,何来不详之说?” 他摇头:“若真有天命定数,姑娘今日便不会安然站於此地,我也不会恰好闻簫而来。可见际遇难测,人言荒谬,与这头髮的顏色,实在没什么干係。” 雪女看著他,浅蓝色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极轻的拂过,漾开些许难以察觉的涟漪。 但她很快又垂下了眼帘,將那点波动掩在长睫之下,沉默下去。 假母见状,连忙接过话头。她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搓著手,对赵珩道: “公子厚爱,雪女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只是…公子当也看得出来,雪女她身份有些特殊,平日里…恐不便隨意出入贵府。” 她小心覷著赵珩的脸色,试探著说:“这授课之事,能否…请公子屈尊,偶尔移步来乐坊?或者,咱们再另想个两全的法子……” 赵珩看了看雪女,见她依旧垂著眼,便对假母温和道:“无妨。若有难处,姑娘自便即可。我本意是求学,並非要强人所难。何时何地,只要方便,都好商议。” 他语气坦然磊落,没有半分勉强或探究之意。 然而,就在假母明显鬆了口气,脸上刚露出感激神色,正要再说些熨帖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雪女却忽然再次开了口。 “我愿意去你府上。” 假母脸色一变,转头看向雪女,眼里先是错愕,隨即便是明显的不赞同,似乎想说什么,但当著赵珩的面,又不好开口。 赵珩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未理会假母的失態,只是对雪女笑了笑,道: “既如此,那再好不过。府上距此不过一街之隔,往来甚是方便。且我每日皆有固定功课,雪女姑娘前来授艺,时间大可与我功课错开,定好时辰便是。如此,既不会耽误姑娘太多工夫,往来路径固定,也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更不会引人侧目。” 假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阵清雅的香风却已悄然而至。 环佩轻响,衣裙微拂。 紫女不知何时已从三楼款步而下,身姿摇曳如风中荷茎,步履轻盈无声,须臾间便来到了近前。 赵珩闻声回头,这才惊觉,紫女生得十分高挑。他自己在同龄人中已算身量颇高,但站在紫女面前,竟只堪堪到她胸口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面纱之上,那双含笑的紫眸正带著几分玩味,居高临下的望著他。 “方才我那般助公子,也未得公子一句谢。”紫女的声音悦耳,带著几分慵懒的调侃:“此刻见公子处处为这小佳人思量,体贴入微,安排得这般周全,倒真叫妾身有些伤心了呢。” 赵珩忙故意做出尷尬之色来,对著紫女郑重躬身一礼。 “珩失礼,多谢紫女姑娘方才解围之恩!” 他直起身,神色认真道:“束脩之事,全凭姑娘斡旋,珩感激不尽。然则,束脩乃拜师之礼,敬师之心,岂有让他人代付的道理?方才所言万钱之数,珩眼下確实无法立刻拿出。但请姑娘宽限些时日,此钱权当珩暂借,日后必定奉还。绝无拖欠之理。” 紫女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美目在赵珩清俊却认真的脸庞和雪女清冷绝尘的侧影之间流转,面纱下的笑意似乎深了些。 “公子年纪不大,倒是一身傲骨,讲究得很。也罢,公子既有此心,妾身又何妨成人之美?这钱,便依公子所言,算是暂借。至於何时归还,公子方便即可。” “我可以不要束脩。” 雪女清冷的声音突然又再次插了进来,而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假母的脸色却已瞬间变了。 她几乎是立刻用力扯了一下雪女的袖子,脸上堆起强笑,忙对赵珩道: “公子莫怪,这孩子心实,不懂事。束脩之礼,自然、自然可以……咳,礼不可废。若是传扬出去,旁人还道是公子轻慢了师长,或是…雪女她自贬身价,不懂规矩。且若是让那建信君知晓,借题发挥,反倒坏了公子名声……” 她语速又快又急,那万钱她本就心疼未能到手,如今若连束脩都免了,岂不是竹篮打水? 赵珩自是看得出假母那点焦灼的小心思,心中瞭然,只是微笑著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雪女,正色道: “雪女姑娘好意,我心领了。然大丈夫立於世,言出必践。既说了聘请为师,束脩礼敬便是必不可少。此事我自有主张,姑娘不必忧心。” 旁边的紫女美目中兴味更浓,紫眸在赵珩身上转了转,似在品味这少年老成的“大丈夫”之言。 而雪女看著赵珩,浅蓝色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没再说话。 赵珩略一思忖,又將话题自然的引开:“姑娘年纪似乎与我相仿,簫艺却已出神入化,方才那曲《白雪》,意境高远,不知师承哪位大家?可是家学渊源?” 假母的眼神猛地一闪,先是错愕於赵珩小小年纪,竟能凭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簫声片段就准確识出是不怎么受眾的《白雪》,隨即那错愕又迅速被一道慌乱取代。 她几乎是在赵珩话音刚落的同时,便抢著开口乾笑道:“公子说笑了,哪有什么师承大家……不过是这孩子自己天生喜好音律,自己摸索罢了。哪有什么正经师承,当不得真的……雪女,你说是不是?” 雪女看了假母一眼,又看了看赵珩,浅蓝色的眸子微垂,抿紧了嘴唇,终是沉默下去,没有言语。 赵珩察言观色,心知这背后必有隱情,或许涉及雪女不愿提及的过往,或许与那“天生白髮”一样,藏著难言的故事。 不过既然对方不愿说,他自然不便,也无立场深究,只是露出理解的笑容,主动將话题轻轻带过:“是我唐突了。音律之道,贵在心领神会,本不必拘泥於师承门户。姑娘肯应允授艺,於我已是幸事。” 他思忖了下,隨即又道:“关於授课的具体时日,待我回府后,根据每日课业空隙,再派人来与姑娘商议。届时……” 他侧首,对始终沉默护卫在侧的欒丁吩咐道:“欒丁,此后接送雪女姑娘之事,便交由你负责。务必安排妥当,確保无虞。” “少君放心,仆必当谨慎。” 赵珩点头,这才转向紫女,再次拱手:“今日多谢紫女姑娘援手。只是今日天色不早,確该回府了,以免家母久候担忧。” 他略顿了顿,带著些客套似的语气笑道:“珩年幼,不便常来乐坊叨扰。若姑娘日后得閒,欢迎来府上做客,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答谢姑娘今日之情。” 这本是常见的客套话。不料紫女闻言,面纱下的唇角却是明显上扬,那双紫眸中的笑意流转,仿佛看穿了什么。 “公子盛情,妾身却之不恭。”她声音里带著笑意,话接得自然无比,“改日定当登门,拜会韩夫人。” 赵珩先是一愣,隨即不由失笑,再次拱手:“那便恭候姑娘大驾。” 说罢,他不再多留,对雪女和假母微微頷首示意,便转身带著季成与欒丁离去。 脚步声渐远。 雪女站在原地,望著赵珩离去的方向。少年的身影步下楼梯,隨即穿过乐坊大门,融入外面街道的光影里,很快不见了。 她手里握著那管青玉簫,无意识的轻轻握紧了些。 假母在她旁边,长长舒了口气,当即又堆起笑脸,转向紫女,絮絮叨叨的说著感谢与恭维的话。 而紫女的视线在雪女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最终也未再与假母多言,转身,裙裾曳地,带著一直沉默跟隨的阿嬤,款款往楼后深处走去。 …… 醉月楼后楼,別有洞天。 一处独立的院落,与前头歌舞喧囂的乐坊主体隔著一道高墙,墙內栽著竹子,风过时,沙沙作响。院中一座小楼,飞檐翘角,檐下掛著的铜铃在暮色里静静垂著。 紫女走进小楼,阿嬤跟在她身后,反手合上了门。 屋內没有点灯,仅凭窗纸透进的些微天光,朦朦朧朧的勾勒出室內的轮廓。紫女步履轻盈的走到西窗下,伸手轻轻摘下了覆面的轻纱。 暮色余暉,恰好从窗前漏入一线,映著她的侧顏。 那是一张冶丽得近乎妖异的容顏。肌肤胜雪,光滑如玉;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媚,天然一段风流韵致。唇不点而朱,微微上扬的嘴角带著一抹似笑非笑的韵味。左眼角下的蝶翅纹在昏光里,仿佛真的隨时会振翅飞起。 阿嬤走到她身后,垂首竖立,犹豫了片刻,她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道: “小主,老奴多嘴一句……今日之事,是否有些冒进了?老奴近来在外行走,零星听得些风声,那位公子珩,与滯留在邯郸的秦国质子嬴政,似乎过从甚密,城中已有『亲秦』的议论。你今日这般助他,又与他约定登门……此事若传回巩邑,只怕对你……” 紫女没有回头。 她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竹影在窗纸上晃动。 “亲秦?” 紫女轻轻重复,隨即嗤笑道: “邯郸朝堂之上,明里暗里向秦者还少么?远的不说,今日那位建信君,为了扳倒春平君,稳固自身权位,当年是如何与秦国暗通款曲,力主將春平君送往咸阳为质的,真当无人知晓?至於宗室……赵偃庸碌,心胸狭隘,只知爭权夺利,岂是能力挽狂澜、振兴赵国之才?” 她抬起眼眸,望向窗外邯郸城渐起的暮色。 “我原以为,赵室气象已衰,后继无人。可今日这赵珩……进退有据,机锋暗藏。看似直率,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情理法度的边缘,逼得建信君怒极却无从发作。这等心性手腕,岂是『亲秦』二字便能框定的? 他与那秦质子,是少年意气,还是別有深谋;今日是为不平出头,还是顺势布局……我们初来乍到,何必急著下定论?” 她声音放缓,像是在对阿嬤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自先祖受封於巩,赵韩两国王室暗里支持,惠公一脉於巩邑自立,至今已近百年。如今周室倾颓,洛邑、王城先后沦丧於秦人之手,族內人心惶惶,前路晦暗。父亲让我在邯郸与新郑之间奔走,打通关节,本就不止为积累黄白之物。静观风色,寻得契机。才是本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阿嬤,眼眸微弯: “这赵珩,年纪虽小,言谈举止,却颇不寻常。他与秦质子之事,背后深浅,我们不妨且看看再说。说不定,他真能搅动这一潭死水,吹开我们想推开的那扇窗呢?” 阿嬤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老奴都听小主的。” 第33章 母女 马车在邯郸的街道上行驶,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车厢里,建信君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靠在厢壁上,闭著眼,胸口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半晌,他陡然睁眼,眸子里寒光暴射,猛地抓起手边一个锦缎软垫,狠狠摜在车厢地板上。 “废物!” 厉喝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惊得拉车的马都似乎趔趄了一下。 他狠狠剜向跪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的那名隨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今日全因你多嘴多舌,乱了分寸,让本君被一个黄口小儿拿住话柄,顏面尽失!要你何用!” 那隨从嚇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触地:“君上息怒!小人知罪!小人该死!求君上饶命,饶命啊……” 建信君越看越怒,胸口那股邪火无处发泄,抬脚便欲踹去。 “君上息怒。”郭开的声音適时响起。 他坐在另一侧,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和煦的笑,仿佛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怒气与他无关。他捻著鬍鬚,慢悠悠道: “君上何等身份,何必与一稚子置气,徒伤贵体?他老子当年都被君上赶走了,何况他一个小儿?不过是仗著几分小聪明和那层王孙皮子,行事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正如开之前与君上说的,来日方长,赵珩在邯郸的一举一动,他这『通秦』的苗头名声,不都在君上股掌之中么?只需等待合適的时机,於王上面前,或於朝堂之上,稍加点拨,巧加引导……” 建信君抬起的脚在空中顿了顿,终究缓缓放下,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郭开见他听进去了些,身子便朝那边略倾了倾,劝慰道:“今日君上受的这点委屈,我家公子偃,可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待得来日,必有厚报,定让君上连本带利,风风光光的收回来。” 建信君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稍缓,但隨即又阴沉下来。 “还有那个紫女!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贱人,也敢在本君面前拿腔作势,故弄玄虚。此女,连同她那醉月楼,本君定要查个底朝天!让她知道,在这邯郸城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郭开眼神微凝,沉吟一瞬,劝道: “君上,醉月楼能在邯郸最繁华处立足多年,背景恐怕深不可测。早年隱约听闻,与平原君府上,甚至与已故的威后都有些说不清的关联。威后虽薨,但余泽犹在,朝中受过其恩惠的老臣不在少数。平原君虽近年老病,深居简出,可毕竟名望犹存,门客故旧遍布朝野。此时若贸然与之衝突,恐非上策。” “平原君?” 建信君嗤笑一声,不屑道:“一个躺在榻上等死的老朽罢了。本君上月去探病,他连话都说不利索,进气多出气少,还能有几日活头?树倒猢猻散,等他两眼一闭,那些所谓的故旧门客,失了主心骨,还能翻天不成?何足为惧!” 郭开眼中精光一闪,捻著鬍鬚的手指略顿,不再就此事多劝,只是沉吟著点了点头:“君上心中有数,洞察分明,自是最好。” 他转而道:“至於那紫女的来歷底细,君上放心,开回去便遣人细细打探。一介女流,敢如此拂逆君上,背后必有所恃。知己知彼,方能谋定后动,一击即中。” 建信君阴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儘管查,万事我担著。” “喏。” …… 假母领著雪女,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著回到醉月楼后巷一处僻静小院。 直到关上门,將那巷子里偶尔路过的人声车马声隔在外面,她才像是真正鬆了口气,后背抵著门板,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暮色四合,小院的天光暗淡下来。 几株半枯的矮树在墙角投下模糊的暗影,显得格外寂寥。 假母定了定神,转头看向身旁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雪女,忍不住又低声絮叨起来: “我的小祖宗,你今日也太心实了。那万钱,我又不是真贪图,是这世道,你我这样的人,无根无基,若不趁著眼下有机会,攒些立身的本钱,哪天……这醉月楼容不下我们了,我们可怎么活?喝西北风去吗?” 她侧过头,借著微弱的天光打量雪女,见她瓷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更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责备:“你真以为,你那位……还会时时记掛著咱们的死活吗?” 雪女脚步未停,雪色长髮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假母跟在她身侧,瞥了一眼雪女那张在暮色中愈发显得白皙清冷的脸,心情复杂,继续絮叨: “而且,那公子珩,我看也未必安了什么好心。我曾经隱约听人醉酒时提过,当年春平君声望正隆,本已拜相在即,却被送往秦国为质,背后似乎就有这位建信君使力推动,多方构陷。 你说,今日公子珩一见建信君,便那般针锋相对,说不定…就是旧怨发作,拿你当个由头,落建信君的面子罢了。哪里是真爱什么簫乐,惜什么才艺……” 雪女脚步微顿。 她抬起浅蓝色的眸子,看了假母一眼,浅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院里,显得格外清冷。 “我最开始奏曲的时候,他就找到我了。” 假母一愣:“什么?” “我看见了。”雪女说,“他听见簫声,走到栏前,就看向我藏身的那处帘幕。” 假母张著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他…他怎么找到的?” 雪女不再解释,只是抿了抿唇,转过身,抱著那管青玉簫,朝著院內那间小小的厢房走去。 假母站在原地,皱著眉,细细琢磨雪女的话。她隱约明白了一点什么,那赵珩,或许真是因为簫声才注意到雪女的。 可那又如何?王孙公子,一时兴起,见猎心喜罢了,过后还能记得几分? 这世道,最靠不住的便是贵人的一时兴致。 她摇了摇头,抬脚跟上去。 两人走到屋门前。 假母伸手推门,嘴里还在念叨:“不管怎么说,以后去春平君府,你得多长个心眼,莫要多嘴,那些贵人府邸,规矩多,人心也……” 门开了。 假母的话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化为惶恐与敬畏。她僵在门口,竟忘了迈步进去,仿佛那门槛之內,是什么龙潭虎穴。 屋里没有点灯,比庭院更加昏暗。 靠窗的木案旁,坐著一个妇人。 她约莫三十上下,穿著一身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的素雅衣裙,长相嫵媚动人,眉眼精致,即便只施了极淡的妆容,也掩不住那份天然的风情与成熟韵致。 此刻,她正端著一只陶盏,慢条斯理的喝著茶,神態悠閒,仿佛坐在自己家中。 在她身侧,则侍立著一个老嫗。老嫗面无表情,年纪不小了,脸上皱纹很深,面相凶狠,腰间佩著一柄式样古朴的短刀。 雪女看到妇人,也在门口停下了脚步。但她没有像假母那样失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向屋內。 假母终於回过神,慌忙躬身,陪笑道:“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老身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她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跪下去。 妇人放下茶盏,没理会假母。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假母,直接落在雪女身上。那张嫵媚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容,朝雪女招招手,声音又软又亲昵: “雪儿,过来,到母亲这儿来。” 雪女站著没有动,怀里依旧抱著那管簫。 假母额上冒出冷汗。她乾笑著,试图打圆场:“夫人,雪女姑娘她今日受了些惊嚇,所以……” 妇人笑容不变,只是声音依旧轻柔道:“怎么?如今攀上了赵国王孙的高枝,便连母亲也不想认了?还是说——” 她的眼神微微冷了下来,目光从雪女身上移开,斜睨了假母一眼,又落回雪女清冷的脸上: “凭著我当年一时兴起教你的那点微末簫艺,就真觉得自己值了万金一曲,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可以不听母亲的招呼,自作主张了?” 假母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 “夫人明鑑,雪女绝无此意!老身正要派人去稟告你今日之事,今日实在是那建信君突然到来,借酒装疯,言语无状,老身……提出万钱一见,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绝无他意,谁知他竟真掏了钱! 老身无奈,才让雪女出面,想著敷衍过去,绝不敢误了夫人的大事!后来……是那公子珩突然出现搅局,事情才变成这样……老身一直谨慎,绝未多言半句!” 妇人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假母说完,才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为了区区万钱,”她声音冷了几分,“险些坏我大事,还有脸在这里辩解?” 她眼神一瞥,甚至无需言语,侍立在旁的那个凶恶老嫗便已立刻动了。 她身形看似老迈,动作却异常迅捷,两步便跨到假母面前,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厢房里炸开。 假母被这一巴掌抽得整个人歪倒在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跡。她被打懵了,趴在地上,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那老嫗面不改色,似乎还要上前。 一道素白的身影倏的动了。 雪女一步跨前,竟直接挡在了假母身前。她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双浅蓝色的眸子,清凌凌的直视著坐在案后的妇人。 老嫗仍然面无表情,但到底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弄得动作一滯,下意识看向妇人。 妇人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些许讶异,但隨即,只是玩味的看著这一幕。 雪女没理老嫗,转身就要去扶地上瑟瑟发抖的假母。 假母却猛地回过神,触电般轻轻推开了雪女伸来的手,她不敢看雪女,甚至不敢起身,就势跪伏在地上: “夫人饶命,老身知错。老身再也不敢了,实在是那建信君势大,老身也是没法子…绝没有误事的心思,那赵珩公子出现后,老身也一直谨慎,未曾透露半分不该说的……” 妇人听著,脸上的冰霜慢慢化开一些。她站起身,步履款款的走到假母身边,弯下腰,亲手將假母从地上扶了起来,仿佛刚才下令打人的不是她。 “好姐姐,快起来。”她嘆了口气:“你我也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若非信得过你,我岂会將雪儿託付给你照看?这偌大的邯郸城里,龙蛇混杂,我也就放心你这里这一处清净地。”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仔细地为假母理了理方才被打歪的髮簪,又將散落的头髮別回耳后,动作细致温柔。 “罢了,念在你终究机警,没將我牵扯出来,还算忠心可嘉。那万钱,既是你挣来的,便归你吧,算是压惊。” 假母受宠若惊,半边脸还火辣辣的疼,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身的钱,自然都是孝敬夫人的,老身……” “誒,”妇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你就拿著。我还能缺这点钱不成?” 假母不敢再推辞,喏喏称是。 妇人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雪女。 “至於那赵珩……我倒是要谢谢你,姐姐。” 假母一愣,没明白这谢从何来,忙道:“夫人,那公子珩虽说了聘师之事,但也言明可以商量。雪女若不想去,或觉得不便,其实也可寻个由头推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去。”妇人打断她:“为什么不去?” 假母怔住。 妇人却不看她,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眼中甚至漾起一层水光,带著几分歉疚和怜爱,她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了雪女微凉的手,將那柔若无骨却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雪儿啊,” 她嘆息一声:“这些年,不是母亲心狠,不管你,不认你。实在是你那位后父身边,我也还未彻底站稳脚跟,处处都是眼睛,步步都得小心。我自己尚且如履薄冰,风雨飘摇,怎么敢让你跟著我,去担那份惊,受那份怕?母亲是心疼你啊!” 她轻轻抚摸著雪女那头冰凉顺滑的白色长髮。 “但这一次,是个机会。只要你听母亲的话,好好接近那位赵珩公子,得其欢心,得其信任……” 雪女抬起眼。 浅蓝色的眸子,映出妇人嫵媚而野心勃勃的面容。 妇人笑了:“你那位后父,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喜爱上你的。届时,母亲不但能借你在邯郸彻底站稳脚跟,风风光光,也有机会將你的存在,正式告知於他。让他知道,他还有你这么个冰雪聪明、才华出眾的女儿。” 雪女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颤。 妇人仿佛没有察觉她细微的抗拒,声音更轻,道: “你想想,雪儿。待你父亲將来……更进一步,登上那赵王大位。你便是名正言顺的赵国公主,金枝玉叶,尊荣无限。再不必躲在这陋巷小院,看人脸色,仰人鼻息,朝不保夕。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锦衣玉食,僕从如云,天下珍奇任你取用,万民敬仰……” 她看著雪女低垂的眼睫,轻声问:“难道不比现在,强过千倍万倍么?” 雪女抿著淡色的唇,被她自己咬得几乎失了血色。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抖起来。 妇人鬆开手,退后半步,依旧微笑著,看著她。 “好孩子,母亲都是为了你的前程著想。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吗? 第34章 思路 马车驶出巷口时,天已完全黑了。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街边零星透进的灯火偶尔掠过,勉强能照见人的轮廓。妇人靠在厢壁上,先前在院子里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已经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淡漠。 驾车的老嫗回头瞥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栋小院模糊的轮廓,这才压低声音,沙哑问道:“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据老身所知,对那公子珩,郭开已经在暗中布置眼线了。主君那边,想来也有安排。夫人为何还要亲自趟这浑水?今日更不惜用上这丫头…就不怕万一被主君那边察觉,反惹祸上身…” 妇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郭开……此人聪明是聪明,但就是太聪明了,无利不起早,惯是个两面三刀的笑面虎。谁得势,他便往谁那儿靠;谁失了势,他踩得比谁都狠。” 她侧过头,看向帘子外越来越暗的街道:“他眼下为主君出谋划策,实则不过是看准了主君有望继位,提前下注罢了。等主君真坐上那个位置,他郭开就是拥立之功,自然少不了他的好处。至於其他……” 老嫗沉默听著,手里的韁绳微微调整方向,避开路上一处凹坑。 马车晃了一下。 妇人扶著厢壁,继续道: “如今我在府里,被那个贱人压得死死的。只要赵王还在一天,主君便不敢轻易废她。郭开这人最会看形势,岂会真正全力助我一个宠妾去对抗主母?他那些谋划,终究是为了主君的前程。至於我的死活与处境,他未必放在心上。”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灯火稍亮了些。 老嫗借著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才再度开口:“今日那赵珩又去寻了秦质子,此事已被咱们的人看见。若將此消息递上去,说他与秦质子过从甚密,或可……” “这些事,旁人都瞧得见,算不了什么『奇货』。”妇人不等她说完,便不屑的打断:“郭开那边,只怕早就当成寻常消息报上去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好整以暇道: “但如今不一样了。那赵珩,今日在醉月楼,为了一个乐姬,竟敢当眾与建信君爭锋。小小年纪,便如此好美色,行事张扬不知收敛……”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如了他的愿?” 老嫗不由思忖。 “雪女那丫头,姿容继承於我,又有那般簫艺。让她接近赵珩,定能得其欢心……届时,赵珩的一举一动,他与秦质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春平君府內的动静,我们便都能知晓。如此一来,我便处处都有了先机。” 妇人重新靠回厢壁,语气转冷:“主君眼下最忌惮的,就是春平君这个儿子。郭开有郭开的法子,我有我的路数。待除掉赵珩这个嫡孙,主君的地位便更加稳固。届时,王位唾手可得。” 她说著,眼中迸出狠厉的光:“主君一旦登上大位,我便有底气,让他废掉府里那个贱人。” 风又吹起帘子,这次漏进来的光映亮了妇人的半张脸,便见她那张嫵媚的脸上此刻满是戾气: “她真以为生了个长子就了不起?我如今亦有儿子,且更得主君宠爱。最后谁能坐上那个位置,谁能笑到最后,终究要看各自的手腕。” 老嫗听完,敬服道:“夫人深谋远虑。以夫人之智,又得主君宠爱,日后这府里,必是您一人说了算。” 妇人听了,脸上终於露出些许快意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鬢髮,恢復成平日里那副温婉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马车已经驶离了平民区,街道变得宽阔平整,车轮声也轻快起来。两旁开始出现高墙深院,是贵族聚居的地方了。 於是,马车便只剩下了车轮声,渐渐远去。 …… 赵珩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信陵君派来的那名男子向韩夫人说明了情况,只道信陵君偶然在乐坊遇见公子,念及旧谊,邀他上楼说了几句话,故而晚归,並未提及后来醉月楼中的风波。 韩氏虽担忧了整整一日,但听闻是信陵君相邀,且儿子安然归来,自是捨不得多责备,只是嘱咐日后若再晚归需提前告知。 赵珩与母亲、傅母一同用了晚餐。 席间,韩氏难免问起信陵君相邀的细节。 赵珩自是只挑稳妥的话讲,说什么信陵君念及与父亲旧谊,关心晚辈,叮嘱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韩氏听了,又是好一阵感念。 晚膳后,赵珩先往西院书斋去寻魏加。 然而守候在书斋外的僕从告知他,魏加自午后外出,便至今未归。赵珩遂嘱咐他,待先生回府,无论多晚,即刻遣人告知他,隨后便离开了书斋。 而他也並未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外院西侧一处僻静的厢房。此处是他近日让公孙羊整理书简,处理文书事务之所,平日少有人来。 此刻,屋里亮著灯。 赵珩推门进去时,孟賁、季成、欒丁、公孙羊四人已在屋內静候。见他进来,四人齐齐起身行礼。 “少君。” “都坐吧。”赵珩走到主位坐下,將手轻轻一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 欒丁顺手掩上了门,公孙羊起身给赵珩倒了盏温水,四人这才重新坐下。 “如何?”赵珩接过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公孙羊捋了捋鬍鬚,神色凝重的开口道:“依少君吩咐,老朽今日乔装尾隨,远远跟在少君一行后方,確实有所发现。 他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沉声道:“跟踪少君的人,有两拨。” 屋內几人的表情都正色起来。 季成和欒丁开始復盘迴忆白日里的见闻细节,孟賁则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 “仔细说。”赵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公孙羊点头,缓缓道来: “第一拨人,出自城东鱼市一带。那地方三教九流混杂,巷道如迷宫。跟踪之人很谨慎,混在人群里交替行进,时近时远,行动路线也迂迴,好几次借著货摊、人流遮掩变换位置,老朽跟到鱼市深处,人跡渐稀,便再难追溯下去。” 他皱著眉总结道:“依老朽判断,这应是专业的眼线,手法嫻熟,且警惕性很高,暂时摸不到根脚。” 季成忍不住插话:“必然就是公子偃的人,这廝害少君不成,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他三人並未隨意附和,欒丁还瞥了季成一眼,略带无奈。 赵珩也没有表態,只是问:“第二拨呢?” “第二拨……”公孙羊神色更为凝重:“出自醉月楼。” 季成讶异了一声,孟賁和欒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这拨人,也很小心,但远不如第一拨那般老辣。” 公孙羊继续道: “老朽多花了些工夫跟著他们。这些人等到少君你从渭风巷离开后,便没有再尾隨,而是先往反方向绕了一段,穿过两个街市,混入人群,再折回来。老朽不敢跟得太紧,只能远远吊著,看他们绕了大半个邯郸城,最后…便回到了醉月楼后巷,未再出来。” 赵珩闻言,不由在陶盏上轻轻摩挲,陷入思索。 而孟賁见几人都暂时沉默,便皱眉开口道:“少君,这醉月楼的人……会不会就是你们所言的那个紫女所派?她来歷蹊蹺,出手帮少君对付建信君,恐怕不只是好心。还有那建信君……” 季成性急,在一旁忍不住哼了一声,抢过话头: “建信君那廝本就不是好东西,一个男人,整日薰香敷粉,打扮得跟个妇人似的。当年主君赴秦前就曾说过,这人是个绣花枕头,靠諂媚王上和太后得宠,內无真才实学,外无统兵之能,偏偏妒贤嫉能,不是能託付国事的人!”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微微涨红,儼然是早就看建信君不痛快了。 公孙羊嘆了口气,捋须沉吟片刻,接话道:“季成所言,虽直白,却不差。建信君与主君之间,確有过节,且非一日之寒。” 他看向赵珩,语气渐沉:“当年长平之战后,藺相如老丞相因病致仕,王上本欲以廉颇大將军代相。然则秦国旋即再度来犯,大將军军务缠身,无暇兼顾相邦政务,便向王上推辞。” 他停顿一二,见赵珩认真在听,於是语气更缓: “彼时,主君贤名在外,军功政绩皆有,王上遂决意拜主君为相,进位春平侯。然而,建信君先以『主君年轻,恐难服眾』为由在王上面前諫言,復又提议让主君代王上亲临前线慰劳將士,以固军心。此议看似抬举,实则是將主君调离邯郸。主君拜相之事,便就此搁置。” “不久后,秦国索要质子,朝中又有人推波助澜……直到主君被迫赴秦。” 公孙羊抬眼看向赵珩:“如今,建信君身居相邦之位,与郭开之流沆瀣一气,自不可能坐视主君归来,更不会眼看著少君您有机会威胁到他的权位。今日醉月楼中的衝突,虽是偶然,细想之下,却也是势所必然。” 赵珩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才漠然开口:“今日之事,说是偶然,实则有势可趁。” 他看向眾人: “我落水三日,宫中不闻不问,其中必有建信君或其党羽在其中阻滯消息,或向大父进了不利於我的言辞。与他正面衝突,不过是早晚之事。与其让他在暗处不断施压、构陷,不如借今日之事,先將矛盾揭开,摆在明面上。” 季成不由握拳,欒丁则若有所思的点头。 赵珩隨即又看向孟賁,沉吟道: “至於紫女…她今日出手,必是有所求。但我更倾向於,那更多是临时起意。若非我今日能从信陵君雅间安然出来,引起她的注意与衡量,她未必会介入。自然,也就没有后来赠酒解围一事了。不过,醉月楼派人跟踪我……” 他说著,顺势看向欒丁:“我让你查雪女和那假母的底细,可有眉目了?” 欒丁便忙拱手应道:“依少君指示,仆让可靠之人从市井渠道多方打探了一番。这雪女与那位假母的来歷,確实有些意思。”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简略的记录,摊在案上。 “那假母姓吴,人称吴姬,约莫十五六年前,曾是邯郸城內颇有名气的舞姬。后来,她突然与一名游侠相好,竟是拋下一切私奔离城。据说走时带走了全部积蓄,都给了那游侠。” “游侠叫什么?”孟賁问。 “不知。” 欒丁摇头:“市井传言纷杂,有说姓田,又有说姓朱,年代久远,实在难以確凿。只知在邯郸之围时,此人失了踪跡,许是战死了,许是走了。围城解后第二年,吴姬独自回到邯郸,身边带著个女童,便是如今的雪女。吴姬对外称,这女童是那游侠已故兄嫂的女儿,受託抚养。” 季成不由挠头,猜测道:“这雪女,莫不就是吴姬自己的女儿吧?只是她不想孩子亦入贱籍,这才託辞……” 欒丁没有接话,继续道: “吴姬归来时,年华已逝,且私奔之事坏了名声,原先的主家不愿再收留她。据说还是当时的醉月楼主事赏识她早年招揽经营的手腕和人脉,,便出钱赎了她的身,签了死契,让她在楼中负责调教新人,打理部分俗务。吴姬確有些本事,数年间在醉月楼站稳脚跟,並一手將雪女带大,成了管事的假母。” 季成听到这里,感慨道: “不论真假,这假母倒也算是个痴情又心软之人,那游侠拋下她不知所踪,她竟还守著承诺,抚养其兄嫂的遗孤。难怪今日那假母说起雪女身世时吞吞吐吐,眼神躲闪。原是不愿提起自己当年私奔又被弃的旧事。” 赵珩没有接话。 他盯著案上欒丁搜集来的记录,眉头微蹙。 他並非怀疑雪女这个人本身,对於这个记忆中,属於“秦时明月”世界里敢爱敢恨的墨家女统领,他难免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认知与复杂感慨。 但记忆里关於雪女的具体来历本就成谜,只知曾是赵人,后来成为燕国“妃雪阁”的头牌舞姬。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有何因果,则全然不知。 而假母今日的反应,让他觉得,恐怕不仅仅是“遮掩旧事伤怀”那么简单。 转念再想,吴姬赖以在醉月楼立足的本事,是经营乐坊、招揽客人、调教新人如何取悦贵胄,而非教授高深的簫艺。雪女小小年纪,簫技已至如此境界,除了天赋,必定有名师指点。 这个名师是谁? 吴姬显然不是这个人。 那么,醉月楼內,是否还隱藏著一位不为人知的乐器大家?或者,教导雪女的另有其人,且可能与吴姬的过去有著更深的纠葛? 公孙羊见赵珩沉吟不语,面露思虑,便试探著问道:“少君可是觉得,这雪女或吴姬的身份,仍有疑点未明?” 赵珩却只是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对他吩咐道: “醉月楼那拨眼线,暂不打草惊蛇。留心观察便是,不必刻意去追查到底是楼中何人所派,以免反而暴露我们知道被监视。眼下重点,还是第一拨眼线那边,你再多费心,试著从鱼市那一片的底层关係网中,追查一下蛛丝马跡。” 公孙羊躬身:“喏,老朽明白。” 赵珩隨即又对欒丁吩咐道: “还得让你继续查两件事。其一,醉月楼內,或与醉月楼往来密切者中,近十年来,可有簫艺、舞蹈特別出眾的大家隱居或客居?尤其是女性。其二,细查吴姬重回邯郸后那几年,她与哪些人有过来往,特別是精通音律或舞技者。” 欒丁略一思忖,將这两点细细记在心中,便应道:“仆明白,定尽力去查。” “季成。”赵珩最后看向四人中最年轻的季成,“记著,若老师回府,无论多晚,立刻来报我。” 后者重重点头,脸上满是郑重:“少君放心,仆就守在书斋附近,先生一回来,马上稟报!” 而欒丁迟疑了一下,还是询问道:“少君,那……雪女姑娘前来授艺一事,是否还按原计划进行?” 赵珩不由失笑,道:“自然一切照旧。我今日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將她请来,岂能不作数?这两日,待我与母亲、傅母商议好,將每日固定的课业时辰定下,空出学簫的时间,便会派人去醉月楼正式告知,约定首次授课的日期。” 欒丁自是领命。 而四人又坐了一会儿,匯报了些府中杂务,见赵珩没有其他吩咐,便起身告退,並执意护送赵珩回返寢所。 第35章 天赋 赵珩回到房中,值夜的侍女已备好了热水。 他洗漱完毕,遣退侍女,独自坐在案前,思忖了下,才像是陡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又起身走到內室墙角。 那里摞著几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他打开其中一只。 箱內堆著些看似杂乱的物件,多是前些日子他让僕从搜集来的各类竹简、帛书乃至一些市井杂谈。如今府中上下皆知赵珩性情有变,沉静好学,没有他的允许,当下已然无人敢擅动他房中之物。 赵珩拨开箱口几卷用作遮掩的旧帛,从怀中取出那几件浅褐色的女子褻衣,垂眸看了两眼,只是依著原样,將衣物仔细叠好,放入箱底,再用杂物重新盖严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榻边,却是倚在榻边,先就著榻旁小几上的灯烛,翻阅从藏书阁找出的几卷杂记。 阅读了约半个时辰,眼睛有些发涩,他才放下竹简,吹熄了外间的灯烛,只留榻边一盏小铜灯,隨即便盘膝坐於榻上,五心朝天,闭目凝神。 鬼谷吐纳术的诀要早已熟记於心。气息下沉,牵引气息归入丹田,几乎是念头方起,那股温润的暖流自然而然的沿气府经脉流转起来。 五感在吐纳间变得异常敏锐。 丹田处那团气感比前两日更加凝实,运转周天时畅通无阻,仿佛这条经脉通路早已被开闢过千百遍。 赵珩一边维持著吐纳节奏,一面心神內照,冷静反思。 这两日,他已经清晰察觉,自己在武道上拥有一种堪称惊人的天赋。 当然,这种天赋原主並不具备。那个十一岁的赵珩,只是个普通贵族孩童,甚至有些怯懦,对刀剑拳脚毫无兴趣。 而他自己,作为穿越者,在现代社会也从未真正系统学习过任何传统武术,更遑论这等玄乎的內息吐纳之法。 但如今,无论是修炼吐纳术的顺畅,还是白日里下意识对《白雪》曲目的识別,亦或是那些引经据典的辩词,都显得手到擒来,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 不过赵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度纠结。 既然来到了这个似是而非的秦时世界,既然这个世界存在內力、阴阳术这些超越常理的东西,那么武力就是必不可少的傍身之术。 无论这些本能从何而来,既然它已然存在,那么善用之,便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他已经暗中观察过孟賁四人的武艺。 平心而论,四人都算好手,胜於寻常游侠,但武功至多算三流。对付寻常兵卒,地痞游侠尚可,若遇上真正精通內力的江湖高手,比如印象中那些罗网杀手、诸子百家的传人,恐怕便力有未逮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邯郸,自身安危,终究不能,也不该完全寄託於他人之手。 既然眼下唯有这卷《鬼谷吐纳术》可作为筑基之功,那么,便將它修炼到自身所能抵达的极致。 心念既定,杂思尽去。 赵珩维持著吐纳节奏,心神彻底沉浸其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灯里的油渐渐烧下去一截,灯焰也矮了些。 气息循著周天路径,不知疲倦的运转了十二个圆满循环。赵珩感到心神饱满,四肢百骸暖融融的,这才意守丹田,缓缓將奔流的內息导引归元,徐徐收功。 吹熄铜灯,安然躺下。 孩童的身体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生长,这一点,他始终牢记。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接下来的好几日,魏加始终都未曾回府。 赵珩並不著急,每日照常起居,辰时起身,洗漱用膳后便去书斋,温习魏加此前讲授的典籍,而后便自行拓展,翻阅一些魏加书架上的兵书与更冷僻的史籍札记。 醉月楼那边,那假母吴姬倒是派人来问过一次,询问雪女何时可以开始授艺,她好提前安排云云。 赵珩听欒丁回报后,却只是让他回话,说这几日功课繁重,待安排好时间,自会派人去知会,让雪女静候便是。 清晨,天色尚早,赵珩便已起身了。 不过今日他没有像前几日一样去书斋温书,而是换了一身窄袖的胡袍,用布带將头髮利落地束在脑后,径直朝府中的演武场走去。 春平君府的演武场在东侧,占地不算宏阔,但在王城之內已属难得。 场边立著几个箭靶,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整齐,多为未开刃的练习之器,亦有几柄寒光隱现的真傢伙悬於其上。另有石锁、木桩等练力器械散置在角落。 因为府邸建於王城之內,寸土寸金,无法开闢骑马场,所以演武场主要用於步战和射术练习。 清晨的雾气带著凉意,场地上有僕役刚洒过水,微湿的土腥味混在空气里。 赵珩今日起得早,但等他抵达时,季成与欒丁竟已先一步在场中了。 两人皆著深褐色短褐,正在场心你来我往的对练。呼喝声,木剑相交的闷响,还有脚步踏在湿土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有力。 赵珩走进演武场时,季成正好一个侧身滑步,避开了欒丁一记疾刺,反手撩剑,逼得欒丁撤步回防。 “少君?” 季成眼角余光瞥见人影,收势转身,有些诧异的看向赵珩。欒丁也转过身,停下动作,与前者一併上前行礼。 赵珩摆摆手,走到兵器架旁,仔细打量著上面陈列的各式兵器。 季成跟近几步,用袖子隨意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咧嘴笑道:“少君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这儿?可是想活动活动筋骨?早就说教少君几手防身剑术,你总说不喜动刀枪的。” 赵珩不置可否,只是唇角微弯,目光仍流连在兵器上,口中却道:“且不忙。你们二人,方才那般对练,再来一次。这次认真打,不必留手,让我仔细瞧瞧。” 季成与欒丁对视一眼,虽有些疑惑,但只是齐声应诺,重新拉开架势。 木剑再次相交,不过这一次,或许因赵珩在旁观看,两人都略显拘谨,招式一板一眼,腾挪闪避间少了之前的狠辣迅捷,反倒更像是在进行一套规整的套招演练,似乎担心招式太快太凶,让赵珩看不明白。 赵珩静静看了约莫一刻钟,忽然转身,朝场边放置衣物和水壶的木架走去。 那里放著季成与欒丁的佩剑,连鞘横在架子上。 他伸手拎起其中一柄剑。 “少君,”季成余光瞥见,手上招式不停,嘴里却已提醒道:“我那剑是军中制式,比寻常剑沉,你小心些,莫要……” 话音未落。 “鋥。” 清越的出鞘声已然响起。 第36章 少年执弓 剑身在晨光中滑出鞘口,寒光乍现又敛。 赵珩手腕只是顺势自然的微转,那柄沉甸甸的真剑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完美的弧线,一个剑花倏然绽开,刃口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 季成后半句提醒卡在了喉咙里。 欒丁也完全怔住,手中木剑的招式因心神震动而慢了不止一拍,被季成下意识格开的剑招带得一个趔趄。 两人竟不约而同的停下对练,齐齐转头,惊疑不定的看向赵珩。 这一手拔剑挽花,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绝非一个从未碰过剑的小孩子能做出的动作。 那手腕的力道,角度的掌控,乃至身体重心的微调,都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练,仿佛早已將这般动作重复了千遍万遍。 赵珩仿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惊讶。 他持剑在场中缓踱几步,眸子低垂,落在雪亮的剑身上,隨即双指併拢,轻轻拂过剑脊,仿佛在感受剑的重量和平衡。 隨后,他脚步一定,身形微沉,一个起手势便自然而然的摆开。 剑尖斜指地面,凝而不发。旋即,手腕轻振,剑身上挑,划出半个圆弧,脚步隨之侧移,身隨剑走。 第二式衔接无隙,剑身在半空灵巧翻转,由含蓄的上挑化为一道凌厉的直刺,未及尽处,又圆融的化为一道横抹的弧光,守势暗藏。第三式、第四式…… 剑招连绵而生,如溪流奔涌,步伐与身法配合精妙,虽因年纪所限,劲力未足,剑风不显凌厉,但一招一式间章法严谨,攻守兼备,隱隱然已具剑意雏形。 季成和欒丁看得目瞪口呆。 这套剑法他们从未见过,门客中也无人习练,但直觉感到精妙非常。 有些招式看似简单,但角度刁钻;有些变化繁复,但衔接自然。尤其是赵珩舞剑时的神態,自然,隨性,人与剑之间,仿佛存在著某种天生的默契。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不清是人驾驭了剑,还是剑引导了人。 十余式后,赵珩身形一定,收剑而立,气息略促,胸膛微微起伏,但一双眸子却比先前更加清亮逼人。 他垂眼看著手中的剑,沉默片刻,忽然,剑尖极其轻灵的向旁边兵器架上一挑,一柄备用的木剑便应声凌空飞起。 赵珩左手一伸,看也不看,稳稳將其接住。 同时,他另一只手將那柄真剑『唰』的一声归入鞘中,与挑剑接剑的动作一气呵成。 他持木剑在手,后退两步,对著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季成,摆出一个起手式:“来,试试手。” 季成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惊愕还未完全退去。他看了看同样一脸茫然的欒丁,后者也只能回以一个无措的眼神。 但少君已持剑相邀,架势分明。 季成只得嘿然一笑:“那……仆就不客气了。” 欒丁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不忘在旁低声提醒:“季成,注意分寸。” 季成重重点头,摆开自己最熟悉的迎敌架势。初始几招,他刻意留了七八分力,剑势迟缓,招式大开大合,生怕磕碰著赵珩。 然而,仅仅三招过后,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赵珩起初应对略显生涩,步伐微乱,確似新手。 但就在这短短两三招的交锋间,他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適应了木剑的重量、长度与手感,格挡、反击渐趋流畅。 季成一个势大力沉的斜劈,赵珩不再硬接,侧身滑步避开,木剑顺势贴著季成的剑身下滑,直指他手腕。 季成心头一跳,急忙撤剑旋身,后退半步才化解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又过数招,赵珩竟开始尝试主动进攻。 一记颇为標准的直刺被季成轻易架开后,他手腕一抖,剑身倏然翻转,变刺为撩,角度刁钻的袭向季成肋下空档,逼得后者不得不再次后退闪避。 十五招后,两人木剑相交、分开,赵珩的气息已渐趋平稳,应对季成虽仍守多攻少,却已能做到进退从容,甚至偶尔剑走偏锋,以出人意料的简单角度逼得季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季成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他发现,自己竟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应对赵珩那些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的剑路。有好几次,若不是他经验丰富,提前预判,恐怕真要中招。 又拆解了十余招,赵珩忽地主动向后轻盈一跳,收剑而立,笑道:“好了,到此为止。” 季成长长吁出一口气,看著赵珩,眼中满是惊异: “少君,你这是何时学的剑术?这、这简直了……起初我还留著手,怕伤著你,后来不出真招,竟有些吃力了。而且你这剑法……精妙得很,僕从未见过,不像军中路数,也不像寻常游侠的把式,倒像是…像是……” 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合適的词汇来形容,只是连连摇头。 欒丁在一旁也有些悚然,他是观战者,更能感到赵珩那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尤其是那种在极短时间內从生疏到熟练的可怕適应与学习速度。 这简直不似常人,倒像是一个积年的剑客灵魂寄宿在了这具年幼的身体里,正在快速甦醒,融合。 赵珩没有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走到兵器架前,將木剑放回原位,隨即依次试了长枪、矛、戟。可这一次,表现却平平无奇,只是基本架势,动作虽不笨拙,却也远不如方才用剑时那般灵韵自生。 试了一圈,他放下手中的长戟,摇了摇头。 显然,他的“天赋”更偏向於剑术。 “欒丁,”他转向一直沉默观战,但眼神已全然不同的欒丁,“取张弓来。” 欒丁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张弓和一壶箭。那是一把半石的弓,弓身是柘木所制,打磨得很光滑,是给初习者或臂力不足者使用的。 赵珩接过来,试了试力道,摇摇头:“太软。” 欒丁又换了一把七斗的,还是太轻。 直到换上一张一石力的硬弓,弓身明显粗壮,赵珩引臂开弓,拉至半满,才点了点头:“这个稍有些分量。” 季成和欒丁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 一石力,已接近乃至达到赵国普通成年步卒的常用弓力標准。少君年仅十一,身躯尚显单薄,臂膀远未长成,竟能拉开,且看其神態,犹有余力! 少君的臂力,何时变得这么大了? 最终递到赵珩手中的,是一张一石半的强弓。弓身明显粗了一圈,以硬木与角材复合而成,弓弦更是选用上等牛筋反覆浸油鞣製,绷紧如铁线。 赵珩试了试力道,点头:“这个尚可。” 他没有理会季成和欒丁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只是再度仔细感受著掌中硬弓每一寸的反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 接著,他闭上了眼睛。 风,从远处盘旋而来,带来远处厨房晨起烧火的柴烟味,带来树上早起的鸟鸣,带来邯郸城渐渐甦醒的市井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渐渐远去。 世界中,似乎只剩下手中的弓,弦的张力,箭的重量,还有……靶子的位置。 五十步外的箭靶,红心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圆点。可在他闭眼的黑暗中,那个点的位置却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呼吸放缓,几近於无。 丹田处的暖意悄然流转,顺著经脉灌注到手臂、手腕、指间。那种对力量精准控制的感觉,所谓射箭的要领,无论是指法、呼吸、视线、发力……等等繁复精微的知识与体悟,再一次如本能般涌现。 仿佛他曾在无数个清晨或黄昏,於草原、山林、校场等迥异之地,重复过千万次同样的动作。 …… “紫女姑娘,这边请,我家公子平日这个时候多在书斋温书,今日倒是奇了,方才下人说,见公子往演武场这边来了,许是兴致所致,来看门客们晨练……” 演武场的入口月门处,傅母温和的声音伴隨著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正侧身引著一位客人向內走来,边走边温言解释。然而,当她的话语转过影壁,视线落向场中时,后半截解释便突兀的断在了空气中。 因为她看见了场中央,那个正闭目引弓的少年。 而几乎就在傅母话音骤停的同一剎那,场中闭目凝神的赵珩,骤然睁开了双眼。 左臂稳若磐石,右臂后引。 开弓如抱月。 弦拉满,弓身微颤。 “嗖!” 骤然之间,箭离弦的破空声仿佛要撕裂清晨稀薄的空气与雾气,惊起了远处墙头两只歇息的灰雀。 下一瞬,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过演武场尚未散尽的微凉晨靄,直取五十步外。 “夺!!!” 箭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红心之处,一支白羽箭深深没入草靶,黑色的箭鏃几乎完全透靶而出,尾羽犹自高频震颤不休。 傅母张著嘴,维持著半转身的姿势,后半句话终究未能吐出,脸上只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而她身旁,那位今日仍旧以一袭紫裙曳地,轻纱覆面的女子,不知何时也已停下了脚步。面纱之上,一双眼眸略略凝住,定定望向场中。 但见演武场中央,少年持弓而立,初升的朝阳恰好越过东侧院墙,將淡金色的光芒斜斜洒落,將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晕轮廓。 他手中的硬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余韵。而五十步外的箭靶上,羽箭深深没入红心,箭尾的颤动尚未完全止息。 侍立一旁的季成与欒丁,早已忘了言语,只怔怔看著那命中的箭靶,又看看持弓的少君,神情恍惚,恍如目睹神跡初显。 附近洒扫的僕役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立原地。 赵珩缓缓垂下持弓的手臂,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遥遥相接。 晨光正好,薄雾散尽,天地清明。 演武场中,持弓少年静立回望。 入口月门下,紫裙女子盈然佇立,面纱轻拂,紫眸之中流光微转,似有万千思量。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忽起,捲起几片未扫净的落叶,打著轻旋,从少年与女子之间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上,悠悠飘过。 第37章 纺车 演武场上一时寂静,紫女与赵珩的眸子在空中相接,那对视既像持续了许久,又仿佛只在瞬息之间。 旋即,紫女轻轻移开视线,手腕转动间,一截皓腕自滑落的衣袖中露出,她抚掌而赞: “妾身原以为,公子於醉月楼中机辩如流,聪慧过人便已令人折服。今日方知,竟是妾身眼界浅了。公子何止聪慧,分明是文武兼备,藏而不露。” 她说著,美眸掠过远处箭靶,又看向场中持弓而立的少年。 “这一箭,气定神閒,实让妾身开了眼界。” 赵珩眉头微动。 他確实没料到紫女会在这个时辰来访,更没料到她会撞见自己试弓。 再见她身后那老嬤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他和箭靶之间来回移动,满脸都是难以置信。而傅母同样震惊,手还保持著引路的姿势,却已然忘了出声。 赵珩略有些头疼,知道自己方才一时兴起,有些失了分寸,但事已至此,亦不太计较。 他只是神色如常的隨手將那张硬弓拋给季成。 后者手忙脚乱的接住,隨即抱著它,愣愣看著赵珩若无其事的转身,拍打了几下胡袍上沾染的尘土,径直走向月门。 他又猛地扭头看向箭靶。 红心处,黑色的箭鏃几乎完全透靶而出。 “欒、欒丁……”季成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乾,“你看见没?五十步…透靶…少君他什么时候……” 欒丁比他稍镇定些,只是盯著那支羽箭,声音压得很低,敬畏般的篤定道:“必是神授无疑。少君落水醒来后,便已非凡俗。只是你我今日方见全貌而已……” 季成脸上震动之色未退,隨即却又露出一种『果然如此』、『本该如此』的恍然。 赵珩佯作没听见身后二人压抑的嘀咕,只是行至紫女身前数步,从容依礼:“紫女姑娘大驾光临,珩有失远迎。方才一时手痒,粗陋技艺,让姑娘见笑。” 他略抬首,见紫女面纱上那双紫眸正笑吟吟看著他,於是只好顺势转而笑道: “前两日归来后,还曾向家母提及姑娘当日解围之情。家母亦言,盼有机会当面致谢。正想著如何相请,不料姑娘今日便至,实在是巧。” 紫女盈盈一笑,身姿微动。 “是妾身冒昧,未提前递帖便登门。”她眼波流转,再次瞥向远处箭靶:“若知公子平日要习文练武,课业如此繁重,妾身恐怕要好一番踌躇苦等,才敢登门叨扰呢。” 赵珩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只是不由洒然,隨即侧身伸手做邀请。 “姑娘说笑了,今日既来,便是贵客。此处非待客之地,还请移步前厅敘话。” 紫女自是从善如流,遵循主人之邀。一行人便顺势动身,沿著一旁的迴廊,往府邸正厅方向行去。 傅母遣了一名伶俐的侍女在前方引路,自己则稍稍落后两步,凑近赵珩身侧。 她脸上还残留著方才的惊愕,此刻更添了几分惶愧。 “公子,”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奴婢实不知你在此练武……这紫女姑娘递帖来访,奴婢去书斋寻你不见,听僕役说你在演武场,这才过来……是老奴思虑不周。” 赵珩摆摆手。 “无妨。”他声音也压的很轻,安抚道:“傅母不必掛怀。这紫女姑娘非寻常客人,今日看见便看见了,也没什么坏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了几步,他略作停顿,又侧首对傅母低语:“不过,方才射箭之事,我一时兴起,未及收敛。烦请傅母稍后叮嘱今日在场僕役,不得在外宣扬。” 傅母神色一凛,也不多言,只是郑重点头应下。 廊下光影斑驳。 春日晨光渐暖,穿过廊柱斜照进来。远处庭院里,几株早开的桃花绽了粉白,有雀鸟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紫女与赵珩並肩而行,步履轻盈。 她身量高挑,虽穿著曳地长裙,行走时裙裾却几乎不发出声响。那层面纱隨著她轻缓的步伐微微拂动,其下那双紫眸,却不时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上。 隨她而来的阿嬤跟在身后,也只是频频打量著赵珩,不知所想。 正厅里,韩夫人已端坐主位等候。 见赵珩与紫女一同进来,她先对后者微笑頷首,隨即又对儿子招招手。 “你这孩子,大清早的跑去演武场作甚?害得紫女姑娘来了好一会儿,为娘让人四处寻你不见。” 赵珩笑著上前,给韩夫人行礼。 “母亲莫怪,只是晨起后觉得筋骨有些僵,便去活动一下。这不,一听说有贵客到访,立刻就赶回来了。”他一面说著,一面回头看向紫女,眨了眨眼,打了个哈哈,將演武场上的事含糊带过。 紫女美眸始终含著笑意。从演武场到正厅这一路,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赵珩身上。此刻见他与韩夫人这般互动,眼中兴味更浓。 “夫人莫要责怪公子,是妾身来得唐突。方才在演武场,倒是见识了公子…勤勉晨练。” 韩夫人没听出话中深意,只当是紫女客气,夸讚自家儿子。她亲切的拉过后者的手,引她在自己身侧席上坐下,这才转头对赵珩道: “珩儿,你可知紫女姑娘与为娘还算得上是远房亲戚?” 赵珩在下首规规矩矩坐下,闻言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来。 韩夫人见他如此,便继续温言道:“紫女姑娘出身新郑,其母族与我韩室早年也有些姻亲往来。若细论起辈分来……” 她笑著看向紫女,又看回赵珩:“你该唤她一声『小姨』才是。” 赵珩先是恍然点头,旋即便转为错愕,最后有些古怪的看向紫女,有些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在韩夫人面前胡乱攀扯了辈分。 紫女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轻笑著摇了摇头。 她抬手,纤指搭在面纱边缘,轻轻一摘。 轻纱滑落。 厅堂里似乎亮了一瞬。 露出的容顏极盛,眉眼嫵媚天成,肌肤胜雪。虽未施浓妆,但天生丽质,已足以让这间布置典雅的厅堂都因之增色,恍若明亮了几分。 韩夫人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相貌,果然是故国水土方能养育出的佳人。刚回到厅门边侍立的傅母,见状也怔了怔,眼中闪过欣赏。 “韩夫人过於客气了。”紫女一面將面纱拢在手中,一面笑吟吟看了眼表情略显窘迫的赵珩,隨即对韩夫人柔声道:“妾身与公子年岁相差不过四五岁,这般称呼,只怕要惹公子浑身不自在,日后见面反倒生分了。” 她说著,姿態放得更低些:“夫人若不嫌弃,直唤妾身『紫女』便是。公子亦如此称呼即可,倒更自在。” 即便是赵珩,此刻眼见紫女露出真容,眼中亦不由闪过一抹惊艷之色。 但他旋即意识到,此女恐怕並非单纯为了展示美貌,更像是以一种坦诚相待的姿態,好在无形中拉近与母亲这位“故国亲戚”的距离。 而韩夫人看著紫女容貌,又看看自己儿子那副难得一见的窘样,心下好笑。 她指著赵珩,对紫女道:“还不是这小傢伙,自病了一场后,整日像个大人似的,老气横秋,有时让我这做母亲的都觉陌生。难得见他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情態,逗逗他也好。” 赵珩在一旁失笑摇头。 他顺势接过话头,对紫女道:“原来如此。那日听姑娘说改日登门,我只当是客套玩笑,未曾想姑娘与家母还有这般渊源。” 他稍作停顿,復而看向韩夫人,狡黠道:“若早知如此,那日去醉月楼,便是被母亲知晓,也有姑娘这位『小姨』帮著说情,倒不必那般忐忑了。” 韩夫人果然被逗乐了,不由伸手虚点他一下。 “你这孩子,越发没个正经了。” 她语气鬆快,显然因见到故国亲戚而心情愉悦。自春平君质秦,她独自支撑府邸,又要小心应对邯郸各方目光,已许久未这般轻鬆与人敘话。 厅內气氛瞬间融洽起来。 紫女掩口轻笑,隨即示意厅外老嬤將带来的一件漆盒呈上。 老嬤捧著漆盒进来,躬身放在案上。紫女便亲手打开盒盖,隨即推向韩夫人。 “妾身此番从新郑来邯郸,隨身带了些新郑的寻常小物,也不知是否合夫人心意,聊表寸心罢了。” 礼盒里是几件精致的韩国漆器,外加一件错银铜镜以及一盒黛粉,以青瓷小罐盛著,下面叠著几匹韩国流行的锦缎,顏色素雅,质地轻软,可以看出准备礼物的人颇为用心。 韩夫人看著那些物件,呼吸不由一顿。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锦缎的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离开新郑多年了,见此物,如见故土。多谢姑娘…这些纹样,我少时在新郑常常见到。家母曾有一件类似纹样的深衣,每逢节庆才捨得穿……” 傅母站在她身后,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陪著韩夫人从新郑出嫁,送嫁那日,老夫人身上穿的,正是这样纹样的深衣。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新郑已成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紫女静静看著,亦未多言,只是如小辈般適时递上一方素帕,韩夫人接过,轻轻拭了拭眼角。 “让姑娘见笑了。”韩夫人平復心绪,歉意笑道:“人上了年纪,总是容易感怀旧事。” “夫人重情念旧,是福气。”紫女温声道。 赵珩安静陪坐一旁,看著母亲与傅母二人对著那些来自故国的旧物,一时絮絮低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新郑的时光,亦是心下难得静下来。 待韩夫人情绪稍平,茶也续过一轮,赵珩沉吟了下,却是忽然起身。 “母亲,紫女姑娘。正巧我近日也得了一件有趣的东西,或许紫女姑娘会感兴趣。可否请紫女姑娘移步,隨我去一看?烦请母亲在此稍候片刻,我与紫女姑娘去去便回。” 韩夫人知晓儿子自有主意,且紫女也算『亲戚』,自是笑著应允:“去吧,莫要让姑娘久等。好生招待著。” 而紫女本就对赵珩好奇,当下闻言,亦是欣然同意。 阿嬤欲言又止,似乎想跟隨。紫女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留下等候。阿嬤只得躬身,退至厅外廊下。 赵珩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 廊下春光正好,赵珩在前走了一段,突然主动开口。 “方才多谢姑娘。” 紫女侧眸:“哦?公子何谢之有?” 赵珩脚步未停,只是笑道:“母亲自父亲赴秦后,少有开怀。今日见姑娘带来故国旧物,又与母亲敘话亲切,她是真的高兴。珩谢姑娘让母亲展顏。” 紫女闻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她慢悠悠道:“公子竟也会为了他人心绪牵动,而特意道谢吗?” 赵珩脚步微顿,隨即诧异的转头看向她:“姑娘此言何意?孝敬母亲,乃人子本分,有何特別?” “公子莫要装糊涂。”紫女脚步未停,反而趁势轻快地走到了赵珩身侧,与他並肩而行:“妾身今日来,一则是依约拜访韩夫人,全了当日的客套。这二则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见赵珩果然神情专注的看来,才继续道:“却是受人之託,顺道来问公子一句话。” 赵珩挑眉。 “公子前日在我醉月楼,豪言要聘请雪女姑娘为师。” 紫女调侃笑道:“可一连数日过去,音讯全无,连个准信都不曾派人递过。可怜那小姑娘,自那日后便有些怏怏不乐,整日对著那管玉簫出神。楼里人都笑她痴等。” 她停下脚步,好整以暇的看向赵珩: “妾身瞧著不忍,这才顺道登门,替她问个准信。哪知公子竟是躲在家中勤练『好大事』,怕是早已將人家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赵珩听罢,不由失笑。 “原来姑娘今日是替雪女姑娘討要说法来了。姑娘且放心,说定了的事,珩岂敢隨意忘了?只是近日功课需重新安排,家中亦有琐事,这才耽搁了。待安排妥当,自会派人正式告知。”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这才摇头:“况且……若真忘了,岂不是平白欠下姑娘万钱巨债?珩可担不起。” 紫女看著他,眸中笑意更深,却没再说话。 说话间,已至赵珩所居的小院。 春平君府邸在王城贵里之中本就占地颇广,赵珩是独子,又是赵王嫡孙,所居院落自然不小。 正房三间,用作寢居与会客,东侧另有一间较为僻静的厢房,与正房以一道游廊相连,自成格局。 赵珩推开东厢房的门,侧身让紫女先行。 “就是这里,姑娘请。” 紫女略一頷首,款步踏入房中。 她凝眸望去,在室內扫过,隨即微微一怔。 厢房宽敞,但內部陈设却与她预想的书房或静室大相逕庭,甚至显得有些凌乱。 地上散落著刨花和木屑,而房中除了靠墙摆放的工具架,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三架形制不一的纺车。 一架被完全拆解,零件散落一地,榫头、木销、纺轮、锭子分门別类摆开,旁边还放著炭笔和记录著尺寸、结构的简牘,显然被人极为细致的研究剖析过。 另一架拆了一半,主体结构还在,但加装了一些粗糙的木製附件,几根长短不一的连杆,一个尚未连接好的脚踏板,几处新凿的榫眼,似在尝试某种改造。 还有一架相对完整,静静立在墙角,但旁边堆著竹片、木条、麻绳,还有一个木板掛在墙上,用炭笔画满了线条和结构草图。 紫女更为新奇,不由走到那架半改造的纺车前,俯身细看著那些被重新组装的部件,虚虚拂过木架边缘。 不过她没有触碰,只是仔细端详榫卯接合的方式,以及那些尝试连接的绳索与齿轮。 “公子在家中……摆放这些纺车,是何用意?”她直起身,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赵珩:“莫非公子对女红织造,亦有兴趣?” 赵珩闻言,不由轻轻一笑,也不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墙角几只不起眼的旧木箱旁,从其中取出一匹素色绢布。 他將绢布捧在手中,转身看向紫女,眸光清亮:“姑娘且还记得,珩当日所言,要自己还你那『聘请』之礼?” “哦?”紫女眉梢微挑,也不扫兴,反而顺著他的话,饶有兴致的追问道:“自然记得,公子当日可是自信满满。莫非这『还礼』,便与这匹绢布有关?” 赵珩失笑摇头,走回那架半改造的纺车前,將那匹素绢徐徐展开,平铺在尚未安装完毕的纺车框架之上。 “紫女姑娘可知,一个熟练女工,要纺出这么一匹布所需的生丝,需耗时多久?” 紫女笑吟吟看著他,並未立刻回答。 赵珩亦不著急,正欲自己揭晓答案,紫女却又忽然开口答道: “若按赵国通行帛制,一匹帛宽二尺二寸,长四十尺,需用生丝约三十两。一个熟练女工,单日最多繅丝、纺纱得二两。不计织造,仅纺纱成线,便需十五日。这还不算繅丝、络丝、整经、穿综、织造等诸多后续工序的耗时。若全部算上,一匹绢布从蚕茧到成布,少则月余,多则两三月,亦是常事。” 赵珩略感诧异:“姑娘竟对此如此熟稔。” 紫女微笑:“醉月楼中,乐姬衣裙、宾客赏赐、日常用度,皆需布帛採买。妾身既主事,自然要知市价、晓工本、懂优劣。否则,何以经营?” 赵珩倾佩点头:“姑娘所言极是,正如书上言,治业需明细节,知根本。” 他走到那架半改造的纺车前,拍了拍粗糙的木架:“然而,正因知晓这工本耗时,方知现今通行之纺车,弊端显著,效率低下。” 他在纺车前坐下,双手虚按在纺车木架上,而因为纺车改造未成,踏板与传动机构尚未连接,所以他脚下只能示意性的虚踏,以做示意。 “姑娘请看,现今纺车多为手摇单锭。” 赵珩双手模擬动作,左手虚摇,右手手指做引丝状:“女工一手摇动纺轮,一手理丝、引纱。便是这般,一心二用,顾此失彼,丝线易断,废丝率颇高。女工劳作一日,臂酸腕痛,產量却低。”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紫女,见她正好笑的看著他,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道:“但若將纺车,从手摇单锭,改为脚踏多锭——” 他双足虚踏,做出交替踩动的节奏:“双足踏动踏板,带动大轮。以大轮传动小轮,可同时驱动三至五个锭子旋转。”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连杆传动的轨跡,然后手上再次模擬理丝,引纱的动作。 这次,赵珩双手配合,动作便流畅了许多:“如此,女工双手得以解放,可专司理丝、引纱、接续。不仅大大降低劳作强度,更可避免手摇时的顾此失彼,显著减少断头和废丝。” 听到这里,紫女脸上的笑意已悄然收敛了。 而赵珩则已起身,拍了拍手上沾著的少许木屑,走到那匹素绢旁。 “依我估算,改良后的脚踏多锭纺车,莫说是熟练女工,便是平民妇人,乃至於稍加训练的女童,日產纱线量都能从二两提升至六两,乃至八两。” 他看向紫女:“这意味著,同样一匹绢布所需的基础纱线,原先需十五日方能纺成,现下或许只需五日,甚至更短。” 厢房里安静下来。 紫女眼中已全无玩笑之色,她走到纺车前,这次真的轻触那些被改装的部件。木料粗糙,榫卯处还有毛刺,显然只是雏形。 她沉吟起来。 而赵珩仍然没有停下。 他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快速勾勒。 线条简洁,但勉强能看出那是一个带有多个踏板和复杂提综装置的织机示意图。 “不止纺纱,织造亦可革新。”他边画边说:“现今织坊所出,多为平纹、斜纹等素色或简单纹样织物。即便贵族所用的锦綺,其复杂花纹也需织工手工挑花,凭记忆和经验操作。纹路相对简朴,且耗时极长,价格昂贵。” 他放下炭笔,指向潦草画下的织机图。 “我有一种『提花机』的构想。”他说:“可用类似的脚踏式传动,以多个躡(踏板)分別控制不同综片的升降。如此,织工双手可解放出来,专用於投梭打纬。” 然后,他的手指移向那幅线绳编织的图样。 “更关键的是,可预设『花本』。” 紫女不由走近两步,微微倾身,认真细看:“花本?” “即用线绳,按预设图案,编成一套『程序』。” 赵珩用手比划编织的动作,解释道:“织造时,织工或助手按顺序拉动花本,织机便能自动提起相应的综片,形成梭口。织工只需循规投梭即可,无需手工挑花。”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便能织出复杂对称的连续纹样。且一旦花本编成,可反覆使用,织造速度远胜手工。” 他放下木炭,拍了拍手上沾的黑灰:“至於繅丝、染色等工序,我亦有些想法,可设法改良器具或流程,减少损耗,提升丝质与色泽牢度。” 第38章 得遇公子 房间里再次完全安静下来。 紫女的美目不断在木板上的草图,半改造的纺车,以及那匹素绢布之间流转,最终,那双盈盈美目定定落在赵珩脸上,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虽然立刻平復,但她看向赵珩眸中的光彩已然不同,不再是看待一个有趣孩童的探究,而是一位经验老道的商人,骤然窥见一座金山在眼前徐徐展开时的震动。 至此,紫女已完全听明白了赵珩所言的“自己还礼”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也才恍然忆起,无论是当日在醉月楼,还是方才,这少年提及偿还万钱时,一直强调的都是他自己,而非动用春平君府的財库。 非是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他太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且手握开山凿海的利器! 不提其他,单是那“依花本自动提花”的设想,一旦实现,所织出的锦缎纹样之繁复精美、之標准统一,必將远超当今一切依赖织工心手相传的织物。 更可怕的是,產量为此大幅跃升,工本却反而亦因此降低。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垄断性的利润,意味著足以摧枯拉朽般衝击甚至重塑现有整个织造格局。 无论是號称独步七国的齐紈,还是风靡中原的鲁縞、楚练,在这般降维打击般的效率与品质面前,都会被轻易碾於脚下,黯然失色。 更重要的是,布帛在列国皆是硬通货,与钱幣无异。这便等同於源源不绝的財富,以及財富所能换来的一切…… 人脉、情报、势力。 这个少年……他身上究竟还藏著多少足以顛覆常人认知的惊喜? 紫女凝视著赵珩,美目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而赵珩只是放下炭笔,左右看了看自己衣物上是否沾了污跡,见並无不妥,这才坦然迎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闪。 忽然,紫女轻轻笑出声来。 她也不去追问赵珩这些奇思妙想的来源究竟为何,仿佛那並不重要。只是走到那架半成品的纺车前,在赵珩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隨即,她手肘轻轻支在纺车木架上,托住香腮,微微仰起那张明媚的脸庞,玩味的望著赵珩。 “公子莫不是忘了,妾身与公子,满打满算,今日也不过是第二回见面。公子就將这等堪称点石成金的巧思,尽数告知妾身,就不怕……” 她故意顿了顿,微微偏头,做出一个略带嚇唬的神態: “就不怕妾身转头便將公子这房中一切记下,另寻高明匠人依样打造,收入自己囊中么?届时,公子只怕真要落得个人財两空,白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岂不可惜?” 赵珩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摇头髮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他指向那堆半成品零件和杂乱的图纸,亦是无所谓:“姑娘若真瞧得上这些粗陋之物,现下便可唤人进来,將这一屋子的零碎尽数拾掇了,打包运回醉月楼去。珩绝无二话。” 他走到纺车前,拍了拍那粗糙的连杆机构,竟带著鼓励的意味对她道: “姑娘如果能据此自行琢磨出来,造出可用的脚踏多锭纺车,尤其是那提花机……那倒省了珩一番心力,正好乐得清閒。” 紫女微微一怔。 隨即,她掩口轻笑,眼波横流,一时竟让这堆满木屑工具的陋室也似浸染了三分春意暖融。 “公子这话,可真是…妾身一介女流,打理乐坊、迎来送往尚可勉力为之。对这机关製造之术,却只是七窍通了六窍,哪里能有公子这般点木成金的通天本事?即便是公子方才所述,妾身寻了高人都讲不明白……” 她说著,收敛了笑意,神色正了几分,认真看著赵珩道:“不过,公子特意將妾身引来此地,展示这些构想,想必不只是为了向妾身证明,公子確有能力偿还那区区万钱的聘资吧?” “不错。”赵珩坦然頷首:“我邀姑娘前来,自然並非无故,確是有所求於姑娘。” “哦?愿闻其详。” “姑娘自称来自新郑,却能在这异域他邦的邯郸迅速立足,执掌醉月楼。手腕、人脉、见识,必非常人可比,所交往的三教九流,能人异士,精通百工者,更是定然不在少数。” 赵珩道:“而珩,不过一介连邯郸都未出过的稚子。纵有千般想法,万种图纸,若无得力匠人將其变为实物,一切皆是空中楼阁。” 紫女听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动,不由再度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平心而论,她自问若在赵珩这个年纪,能想出如此顛覆性的东西,难免会意气风发,甚至得意忘形。 可眼前这少年,谈及这一足以点石成金的设想时,竟是如此平静,分析起自身局限与所需时,更是冷静的近乎可怕,不见半分骄矜之色。 “故而,珩有个不情之请。”赵珩拱手:“姑娘若识得精通机关木艺,且为人可靠的能工巧匠,还请不吝为珩引荐一二。” 紫女眼睫微垂,並不立刻回应,只是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纺车上那根粗糙的连杆。木桿转动,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片刻,她重新抬眼,眸中再度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盈盈望著赵珩:“公子如此坦诚,又如此明確有所求……这是欲与妾身携手,共谋一番事业了?” 赵珩先是摇了摇头,隨即却又点了点头。 “合作与否,端看姑娘心意与权衡。若能得姑娘助力,自是求之不得。可若姑娘觉得此事繁琐,不过是珩信口胡诌,或乾脆视这『金山银山』如粪土,珩自也无法强求。” 紫女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当真笑了出来,一时花枝乱颤,风情难掩。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以袖轻拭眼角,嗔道:“公子这句话,倒是新奇得紧,妾身竟从未听过这般……別致的比喻。妾身一介商贾,操持的又是迎来送往的营生,可还没见过哪个生意人……唔,会真把『钱』这般好东西,视作粪土的。” 赵珩闻言,只是不由轻轻挑眉,表示你既然明白此理,方才又何须废话? 而紫女见他这般模样,只好摇头失笑,隨即略略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虽依旧含笑,但眸子已变得认真,仿佛瞬间切换回了醉月楼主事的状態。 她轻轻拍了拍纺车的木架: “也罢。公子既已將一座金山奉到了妾身面前,妾身若再推三阻四,扭捏作態,倒真显得矫情虚偽,不识抬举了。这笔生意,妾身接下了。” 赵珩闻言,脸上竟並未露出太多欣喜之色,他只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提醒道: “姑娘爽快,但可要想清楚。若是与珩合作,珩除了这脑子里的一些想法,以及可能画出来的一些图样,可就什么都拿不出来,也给不了姑娘了。简言之,珩此刻,一无所有。” 紫女看著眼前这清俊少年,明明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偏偏说话做事老气横秋,一板一眼的认真剖析著利害,將空手套白狼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不知怎的,她心中那点因他过於沉稳而存心想要逗弄他的心思又悄然涌了上来。 於是紫女唇角一勾,笑意便染上了几分慵懒又撩人的媚色,进而微微偏头,贝齿轻咬了下饱满的下唇,眼波盈盈的睇著他: “公子何必总是这般谦虚呢?依妾身看,便是单单『得了』公子这个人,妾身这笔买卖,便已是稳赚不赔,大占便宜了。至於那些工匠、银钱、物料等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她身子略略前倾,手肘支在纺车的木架上,这个姿势让她曲线毕露,沉甸甸的胸脯因前倾而更显饱满傲人,几乎要压上那未经打磨的木棱,她却浑不在意,吐气如兰: “说吧,我的小公子,除了匠人,眼下还缺什么?既开了口,妾身自当尽力为你张罗。” 赵珩迎著她那故意流露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男子都心旌摇曳的风情,却只是面色如常,他略一沉吟,便冷静说道: “既如此,珩便直言了。姑娘除了要为珩引荐匠人外,后续筹建织坊、购置地皮、聘请並培训织工、购买生丝原料、以及打通赵国乃至列国的销售门路……所有这些环节所需的一切,都需姑娘一力承担。” 他语气微沉,又补充了最后一点:“並且,最好这一切在明面上,都与珩,与春平君府,毫无瓜葛。” 紫女只是略一思忖,便頷首道:“公子所提的这些,妾身可以应下。但公子也需明白,妾身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共贏,可不是开善堂,发善心……” “这是自然。” 赵珩頷首,接口极快: “若此事能成,將来所得利润,珩只取三成。其余七成,尽归姑娘所有。当然,若是姑娘觉得此分成比例不妥,认为风险与投入远超此值,也大可以提出,我们再行商议。珩唯一的要求是,此事推进,越快越好。” 紫女稍稍皱眉。 “公子似乎……对此事推进,颇为急切?” 赵珩闻言一愣,隨即不由在房中踱了几步,认真想了想。 窗外春光正盛,一束明亮的天光斜射而入,映亮他半张清俊的侧脸。 片刻,他停在窗前,望著庭院中一株老梅,缓声道:“若说急,倒也不尽然。” 他转过身,摇了摇头。 “说出来不怕姑娘笑话,我之前本並无此意此心。甚至此刻说来,或许姑娘会觉得矫情,乃至於可笑。” 紫女却只是静静看著他,没有插话,不过认真等待他的下文而已。 “前几日,我曾上街走了走,未曾乘车,也未带多少隨从,穿行於市井閭巷之间,所见景象,触动颇深。” 赵珩斟酌了下词句,道: “街巷之间,所见多是妇人与孩童,且女童之数,尤多於男童。心中疑惑,问及邻里,方知许多人家,男子或亡於长平,或没於邯郸之围,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亦徵发戍边未归。家中失了顶樑柱,只剩下妇孺相依,生计艰难。听闻有些人家,女娃因家中困窘,竟至一年也难得几件完整衣裳。常年困守家中,不得出门。” 听到这里,紫女略怔。 “国之不国,战祸绵延,最终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黔首黎民。我乃赵国王孙,坐享膏粱,锦衣玉食。见此情景,心中实难安稳。国家无能,累及国民至此,而我空有此身此位,却似无能为力。 姑娘方才问我,是否为此事急切。我自问,锦衣玉食,安危无虞,有何可急?但见此情状,心中…却实难平静。” 赵珩走到那匹素绢前,轻轻抚摸布面。 “后来,我听人言,我赵地之桑,自先祖时便有名,其叶厚而肥美,本是最宜养蚕繅丝的上佳之地。既有此天赐之资,何以不能凭此多养我一个赵人?尤其是那些无依的妇孺,给她们多一条活路?” 他像是在叩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紫女: “若这改良的纺车,织机能成,便可开建织坊,广募女工。所產绢帛,质优价宜,不仅可销往列国,换取钱粮,妇人亦可凭藉织机,多一份谋生之计,贴补家用。市面布匹充裕,价格下降,那些无衣蔽体的女童,是不是就能多得一件遮体之衣?” 言及此处,赵珩看向已然眸光震动,神色动容的紫女,语气愈发诚恳而坦然: “紫女姑娘,非是珩在此故作清高,假意不求私利,亦非標榜自身有何等高义。珩只是觉得,若只知敛財自肥,饱一人之腹而令天下饥饉,此等行径,终究是竭泽而渔,私己而亡邦国之道。钱財於我,有用,却无大用。 故而,方才所言那三成利,姑娘若觉不够,便是尽数拿去,亦无不可。珩只有一点微末之求——” 赵珩稍作停顿,方缓缓续道: “若这织坊,真能因你我今日之言而建起来,那么,它所惠及的,绝对不能只是贵胄富商。它的存在,要能让更多的赵地女童,有衣可穿,有屋可棲,有活下去的指望。我赵珩愿倾尽所能,助它成长,我要它,能真真正正惠及我赵国更多困苦的妇孺,让她们……人人可活。” 话音落下。 满室寂然,唯闻窗外微风拂过檐角细响。 紫女原本轻鬆支颐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垂下,置於膝上,微微收拢。她坐直了身体,忘记了仪態与风情,只是定定望著那背光而立的少年。 他身形尚显单薄,肩背还不够宽阔。靛青色的胡袍穿在身上,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眉眼尚未完全长开。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身形未足的少年…… 邯郸此行,本已意冷,却不想竟能得遇如此人物,窥见如此心志…… 紫女於心中默然长嘆。 她起身走到赵珩面前,隨即敛衽垂首,盈盈下拜。 “公子之心胸格局,妾身今日,方真正领会。此前言语举止间若有轻慢失礼之处,皆是妾身眼拙浅薄,未能识得真人,望公子海涵,恕妾身不敬之罪。” 她直起身,紫眸清澈明净,已然再无半分轻浮之態: “妾身虽为一介女流商贾,见识浅薄,却亦知『义利之辨』,晓『达则兼济』之理。 此等泽被黎庶,福荫后世之事,妾,何其有幸,得遇公子,得以参与其中?又何惜此身此財,何敢不为公子尽心?” 第39章 得书 春日晴好,阳光斜斜铺满游廊。 赵珩与紫女离开小院,一前一后沿游廊缓步向前厅行去。 紫女落后赵珩半步,只是时不时打量著后者。 少年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拔萃,肩背却仍显单薄,用黑色的布带在脑后结了个简单的髻,一点乱发都没有。从背后看,確是个乾净利落的贵族少年模样。 只是寻常这般年纪的贵族子弟,或是顽劣跳脱,或是骄矜浮躁,少有这般从容气度。 而正是这种奇特的反差,让她忍不住若有所思,一时难以定论。 这世间,莫非真有宿慧之说?若没有,又怎能有人早慧近妖若此? 她微微摇头,將这些思绪暂且按下。无论究竟为何,方才那番合作意向已是敲定。族里所託的事,或许真能藉此寻得转机。 游廊蜿蜒,就在两人將將转过一道月门时,前方迴廊尽头匆匆走来一人。 却是傅母身边的一个贴身婢女,她步履急促,脸上带著些微急色,见到赵珩身影,眼中一亮,快步迎上前来: “公子可算回来了。前厅有客到访,夫人命奴婢来寻公子。” “何人来访?” “来人自称是信陵君门下门客,携拜帖而来,说是奉信陵君之命。夫人已將来人请入厅中奉茶,不敢怠慢,请公子速回。” 信陵君门下? 赵珩不由心下微讶,距醉月楼那次见面不过数日,该说的当日已然说尽,魏无忌再次主动遣人来访,且直接登门府邸,这是何意? 莫非是续当日建信君之事,还是另有他意? 他心下思忖,却只是对婢女頷首:“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復命母亲,请客人稍候,我即刻便到。” 婢女应诺,转身便匆匆折返而去。 待婢女走远,紫女才在旁边轻轻一笑。 “看来妾身今日来得真是巧了。若不然,只怕想见公子一面,还得在贵府门外排个號,耐心等候召见才行。” 赵珩不由哂笑,对著紫女摆摆手,心下却忍不住思忖起来。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言行举止沉稳,根本在於自己本就是个成年人。 而紫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但观她待人接物,无论是醉月楼中周旋於建信君与他之间的从容手腕,今日在韩夫人面前的知礼体贴,还是方才在厢房中的冷静权衡与瞬间决断,乃至此刻这种恰到好处的调侃……却丝毫不见一点少女的羞涩或生涩。 她时而嫵媚,时而端庄,时而精明,切换自如,便是赵珩与她相处,都常有种是在与一个成熟女子打交道的错觉。 赵珩自然不会认为紫女会同自己一样,是异世而来的魂魄。 这世道,早熟之人並非没有。尤其是出身复杂,经歷特殊的,心智远超同龄人也是常事。 但紫女的早熟,不止於心智。 她行走时裙裾不惊尘埃的仪態,言谈间引经据典的从容,乃至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俯瞰局势的眼神,就不像商贾之家能养出的气质。 这个时代,只要是商贾之流,纵有家財万贯,社会地位也终究低人一等。除非富可敌国到能左右一方政局,否则寻常商贾,莫说与贵族同席论交,便是登门拜访也常需看人脸色,更遑论养出这般近乎天生的贵气。 再想起她自称族中与韩王室曾有姻亲…… 紫女口中的“族里”,恐怕没有那般简单。 不过这些疑点,日后再探不迟。 赵珩略一沉吟,只是道: “玩笑之语,姑且听之。紫女姑娘,方才所言织机改良一事,虽说欲速则不达,但万事根基,首在得人。你既言可为珩引荐精通机关木艺的可靠匠人,心中可已有初步计较?” 紫女闻言,神色也正了正。她稍稍上前与赵珩並肩而行,道: “若论机关木艺之精妙,天下翘楚,自然莫过於墨家与公输家。不过市井间亦有民谣流传,所谓『墨家机关,木石走路。青铜开口,要问公输。』由此可见,在木艺一道,墨家技艺公认更胜一筹。” 赵珩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不过,墨家奉行兼爱非攻,教义严苛,门规森严。其弟子多奔走於列国黔首之间,致力於便民利生,极少与各国贵族往来。便是诸侯招揽,也常予回绝。妾身手中虽也有几条或许能牵上线的门路,但若说能在短时间內,確保请动一位真正有大才,且愿意投身於此的墨家大匠……实无十足把握。” 赵珩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其中的难处。 “至於公输家,其门风则与墨家大相逕庭。” 於是紫女便继续道: “公输一脉,並无固定教义束缚,门人子弟多以钻研技艺、追逐实利为重。歷代公输子弟,常为各国权贵效力,乃至於铸造军械,营建宫室。公子若求快,妾身自有把握可较快请动公输家旁支乃至於本家大匠来邯郸。只是……” “只是公输家既以利为先,便难免因利而动心。” 赵珩见紫女沉吟,便顺著她的思路接口道:“姑娘是担心,请来的公输子弟,或会暗藏私心,难以把控,乃至未来可能因更大的利益诱惑而动摇?” 紫女不由勾起一抹“果然一点就透”的浅笑,隨即郑重頷首:“公子看得透彻,正是此虑。” 於是赵珩缓行了几步,思忖了下,才道: “公输家凭技艺立世,追逐实利以求生存之道,此乃其门风,本无可厚非。然其门人既惯於效力强权,以利为先,便易为利所驱,亦易因利而生异心。珩今日拜託姑娘寻访可靠匠人,坦诚而言,心中亦存有私念。” 他看向紫女,道: “我们所谋之事,未来能否成势,根本便在於这纺织技术。虽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等技术早晚会被外人窥破模仿。但能將其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多一日,我们便能多占据一分先机与优势。故而,这匠人首重可靠,方能儘可能延长我们掌握优势的时间。” 紫女点头。 於是赵珩便继续道: “而墨家虽说纪律严苛,但门人奉行信念往往甚於私利。其弟子若应允之事,多半会恪守承诺。不求他们绝对守口如瓶,但至少不易因钱財诱惑而轻易將技艺泄露给无关之人。更重要的是,墨家技艺多有惠及百姓之念,或许…能与我们初衷或有相合之处…” 紫女听到这里,眸光驀地一亮,心中恍然。 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若墨家匠人真认同此事“惠及百姓”的理念,那么合作便不止是利益交换,更添了一份信念的联结,无疑会比单纯的利益捆绑更为稳固长久。 “公子思虑周全。如此说来,墨家虽难请,却更契合长远之需。那妾身……” 赵珩点头表示赞同,却又补充道: “不过,公输家能传承至今,於机关木艺一道必有独到之处与深厚积累,珩亦颇感兴趣。若姑娘有相应门路,不妨也与公输家的人稍作接触,我们若能了解其行事风格,未来或有其他合作可能,总不是坏事。” 紫女闻言,眉眼舒展,唇角微弯。 “公子既已说『我们』,又三番五次言『自己人』,显然是已將妾身视作同舟共济之人了。那么,公子所託,妾身自当尽心竭力,先设法寻访合適的墨家大匠。公输家那边,也会留意。” 赵珩对她话中那若有似无的亲昵调侃,只是哂然一笑,不置可否,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待赵珩与紫女步入前厅时,厅內除了主位的韩夫人,果然多了两位客人。 其中一位,便是赵珩前几日於醉月楼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薛公,正含笑与韩夫人敘话。 见赵珩进来,薛公便和善的对他点头示意,扫过隨行的紫女时略有停顿,却极有分寸的並未露出探询之色,亦未多问。 而另外一人,赵珩就实没见过了。 其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下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髯,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坐姿笔挺,双手扶膝,神情很是严肃,乃至於看起来有些凶。 与薛公的飘逸洒脱不同,此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沉稳刚毅之气,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铁胚。 而厅外宽敞的庭院中,还能看到几名府中僕役,正小心翼翼的將几口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搬进来,整齐摆放於廊下阴凉处。 赵珩忙上前对薛公行礼:“晚辈让薛公久等了,还望恕罪。” “公子不必多礼,是老朽来得冒昧。” 薛公笑呵呵摆手,隨即又主动指著身旁的中年介绍道:“这位是徐夫子。夫子深耕典籍,尤精考据训詁,乃是一位饱学之士,平日隱於市井,少为人知。君上对夫子学问人品,向来极为敬重。” 赵珩听闻“徐夫子”三字,心中先是下意识的一怔,隨即不由略惊,只是立刻转向其人,同样执礼甚恭: “见过夫子。” 徐夫子只是微微頷首便略作回礼,而后上下打量著赵珩,像在掂量什么。 而赵珩直起身后,面上平静,心下却是忍不住思忖起来。 如果他记得不错,在秦时世界中,墨家便有一位尤擅铸剑的宗师,人称徐夫子。可是自己与墨家素无往来,更无交集…… 等等,赵珩心下一动,忽地想起了当日醉月楼中信陵君身旁那位神秘黑袍人。 那人……莫非就是墨家当代巨子,六指黑侠? 而一旁,已然在韩夫人下首位置安然落座的紫女,原本只是静观厅內情状,此刻闻及徐夫子之名,眸光先是微微一闪,隨即便饶有兴致的看向赵珩。 薛公待赵珩也於下首坐定,便不再多作寒暄,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老朽今日与徐夫子联袂前来,乃是奉信陵君之命。” 主位上的韩夫人闻言,身体不由得微微前倾,显出倾听之態。 “当日醉月楼中,君上得闻公子一席谈论,归去后反覆思量,感慨良多。” 薛公看著赵珩,道:“君上言道,公子虽年幼,然心怀黎庶,有仁者之风,故而心中甚为讚赏,与老朽等提及多次。” 赵珩连忙谦逊道:“君上谬讚,晚辈愧不敢当。当日不过些许浅见,能入君上之耳,已是侥倖。” 薛公摆摆手,隨即指向院中木箱,继续道: “君上早年游歷四方,广交豪杰,曾机缘巧合,得了一套古籍典册。君上觉得,此套典籍中所载的一些先贤思想,或与公子心中所思所念有所暗合。故特命老朽今日前来,將此套典籍赠与公子。望公子閒暇时翻阅,或能从中获得些许启发,於將来有所裨益。” 上首的韩夫人闻听此言,脸上顿时焕发出由衷的欣喜光彩,忍不住看向侍立身侧的傅母,而后者眼中也难掩激动之色。 便是安静品茶的紫女,也一时讶异。 需知,当今之世虽周礼渐弛,礼崩乐坏,但所谓“赠书礼”,仍是极高的礼遇。非知己至交、非对其人品学问极其看重与期许者不为。 信陵君魏无忌是何等人物?天下公子之首,名满七国,连赵王都要扫阶相迎。他能將珍藏古籍赠与赵珩,这已不止是简单的欣赏,更是一种公开的肯定与期许。 此事若传扬出去,邯郸朝野中对赵珩的看法,必將大为改观。连带著春平君府在赵国的声望与处境,或许都能因此有所改善。 “君上如此厚爱,抬举小儿,””韩夫人难抑激动,欠身向著薛公一礼,声音都有些微颤:“妾身与珩儿,感激不尽。” 薛公微笑頷首:“夫人不必客气。君上与春平君本是故交,关照晚辈,提携良才美质,於君上而言,亦是乐事一桩。” 赵珩也再次起身,向薛公深深一揖。 “信陵君厚赠,晚辈铭感五內。薛公不辞辛劳,亲自送达,晚辈亦感激不尽。此典籍珍贵,晚辈定当潜心拜读,不负君上期望。” 薛公捋须点头,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这少年,得此厚赠而不失態,言辞恳切而不卑亢,確有几分气度。 “此外,” 薛公侧身看向徐夫子,对赵珩继续道: “君上虑及公子或有研读不解之处,寻常师友或难解答。徐夫子学问渊博,尤擅此道。君上已恳请徐夫子应允,此后半年,徐夫子將暂居於城中『有间客栈』。 公子若在阅览典籍时遇有疑难,或想深入探討其中义理,尽可遣人前往客栈相询,亦可亲自登门拜访。徐夫子必会悉心为公子解惑。” 赵珩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所谓『有间客栈』,在他的记忆中,向来便是墨家匿於各国要城的据点。这徐夫子,必是那位墨家的铸剑师无疑了。 而信陵君莫名赠书一事,恐怕就是那位六指黑侠的手笔了…… “原来如此。夫子学问深厚,能为晚辈解惑,实乃晚辈之幸。” 赵珩略一沉吟,隨即只是看向韩夫人: “母亲,徐夫子既受君上所託,为儿解惑,岂有让夫子屈居客栈之理?府中尚有清净厢房,若夫子不嫌简陋,不如便请夫子移驾府中客居?如此,儿请教夫子更为便宜,亦可略尽地主之谊。” 韩夫人自是立刻欣然点头: “正是此理。夫子乃君上荐来的贤士,能屈尊指点我儿,已是府中荣幸,岂敢再让夫子住於客栈?务必请夫子留下。” 她说著,便要唤傅母去安排。 “且慢。” 徐夫子突然开口。 薛公含笑不语,似是早知会有此一幕。紫女端坐一旁,安静品茶,眸光却在赵珩与徐夫子之间流转起来。 而徐夫子沉默片刻,道:“公子盛情,在下心领。然在下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解惑授业,乃分內之责。入住府上,恐有叨扰,却为冒昧。” 他略顿,继续道:“不过,公子若果真诚心向学,那么在下有一问,素日百思,难得其解。若公子能就此问,言之一二,令在下觉有所得,或觉公子確有向学深思之质……那么,客居府上,便於切磋,亦无不可。” “若公子之答,与在下所想相去甚远,或流於表面,人云亦云……那么,客栈清净,反更宜在下研读。未知公子,可愿一试?” 第40章 知行 听著徐夫子不太委婉的话,韩夫人一时有些尷尬,隨即又有些担心起赵珩来,对著身侧的傅母欲言又止。 但这种场合,自然没有傅母插话的余地。 后者遂只能对韩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而立於厅中的赵珩,心中却是一片沉静,倒並不是太意外。在印象中,这位徐夫子的性情本就颇为刚直,行事自有准则,非人情所能动摇。 且这番话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一场考校,考校他赵珩是否值得信陵君,或者说那位可能隱在幕后的墨家巨子,这般赠书厚待;亦是否值得徐夫子本人入住府中,接受他一个稚子的奉养与请教。 需知,这年头即便想养士、招揽贤才,也要看对方是否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君不见,强如信陵君魏无忌,当年为了招揽大梁城门监侯嬴那个七十岁的老头,不惜亲自执轡驾车,载其招摇过市。 乃至侯嬴中途下车去拜访友人朱亥,且久谈不去,將名满天下的信陵君晾在闹市之中,信陵君也都如寻常车夫一般等候良久,神色不变,方得了“礼贤下士”的美名。 与信陵君相比,徐夫子眼下这点考校,又算得了什么。 於是赵珩只是上前行礼: “夫子请问。晚辈才疏学浅,姑妄言之。若有不当,还请夫子指教。” 姿態恭谨,却不卑微。 徐夫子捋了捋短须,目光在赵珩脸上停留片刻,並未立刻发问,反而说道: “此题不浅。公子若觉在厅中眾人面前应答不便,或需时间细思,老夫可將题目书於简上,容公子带回静室,细细构思之后,再遣人將答语送至客栈亦可。学问之道,本不急於一时。” 此言一出,韩夫人神色稍松,觉得这徐夫子倒也並非全然不通情理。 然而赵珩竟是摇了摇头。 “多谢夫子体谅。然学问切磋,贵在当场机辩,若避人而答,不免有怯场取巧之嫌。且晚辈年幼识浅,若独自冥思,遇有疑难阻滯之处,反无从请教,易入歧途。不若就请夫子此刻垂问,晚辈当下作答,若有谬误偏颇,正好请夫子当场指正。如此,方是求学问道之本意。” 这小傢伙…… 紫女在一旁不由弯眸,这样的赵珩,果然才是她印象中,或者说这几番接触下来已然初步熟知的赵珩。 而徐夫子闻言,也是微微一怔。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尚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少年,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清澈而篤定,居然並无丝毫逞强或慌乱。 片刻,徐夫子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讚赏,点了点头。 “好。” 他不再多言,视线转向厅外隨从抬进来的那几大口装满书简的木箱,復又看回赵珩。 “世人求书,意在求知。老夫今日奉信陵君之命,赠与公子典籍共计十五卷,七十一篇,皆为先贤心血。那么,公子以为——” 他略作停顿,问道: “何谓『知』?” 一时之间,厅內眾人神色各异。 韩夫人蹙起眉,她虽出身韩国宗室,受过教育,但对於这般典籍义理却並不精通,只觉这问题听起来简单,却恐怕內藏机锋,不由更为儿子捏了把汗。 傅母侍立一旁,也是忧色难掩。 薛公却捻须含笑,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兴趣与期待,身子甚至微微前倾了些,显然对这场即兴的考校颇为关注。 至於紫女,则也有些蹙眉思忖起来。 便是依照她所受的教育见解,一时间对此问也有些无从下手之感。这徐夫子的问题看似简单,但『知』这个字,本就是学问根本,又如何轻易可以答上? 不过,她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期待。 因为不知为何,紫女总觉得,对於常人看来难以理解的东西,这位屡屡让她感到意外的小公子,总能从一个意想不到却又合乎情理的角度切入,给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在所有人注意中,便见赵珩垂下眼帘,似在思量。 何谓“知”? 这问题,若按他前世那些零碎驳杂的现代知识来理解,范畴实在太过宽广。 可以解为“知识”,可以解为“知晓”,可以解为“智慧”,也可以解为“认知”。 徐夫子问的,究竟是哪一个? 但就在这时,一些他从未刻意研读,甚至印象中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从未接触过的文字与思想,如同沉在水底的珠玉,被这个问题轻轻一搅,突然就自然而然的浮上心头。 《鬼谷子》开篇有言:“观阴阳之开闔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 隨即,《道德经》亦有所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论语·为政》中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又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 无数典籍篇章在脑中流转,无数先贤之言纷至沓来,相互印证,又彼此补充。 这种自然的感觉,就好像赵珩的灵魂深处,早已博览过百家群书,对诸子要义皆有涉猎一般。 对於自己这种『天赋』,赵珩已经见怪不怪,而既有这等博学,若按寻常路子,引经据典,阐述“知”之种种涵义,虽未必出彩,却也稳妥。 但徐夫子要听的,恐怕不是这些。 坦诚而言,赵珩確实很想留下眼前这位铸剑宗师。 不仅仅是徐夫子亲手锻造了日后在楚国相剑师风鬍子点评的剑谱中位列第七的神兵“水寒剑”;更因他的父亲、母亲,分別乃是铸造了妖剑“鯊齿”与神兵“残虹”的传奇人物。 而姑且不谈他背后的铸剑世家底蕴何其深厚,单从赵珩现今所需的角度来看,若能贏得徐夫子的信任与助力,纺织技术便能儘快开展。 虽说即便徐夫子坚持住在客栈,凭藉信陵君的情面与自己的诚意,或也能慢慢取得联繫並寻求帮助,但那过程必然耗时日久,且变数难料。 片刻后,赵珩抬起头。 “夫子此问,可有两解。” 徐夫子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其一,”赵珩沉吟道:“『知』为知晓、明辨。知天地运行之理,知人世兴衰之由,知善恶是非之分。此『知』,在学,在思,在察。” 韩夫人心下稍安,虽说她没大听懂其中的意思,但儿子说的明显就很有道理。 而赵珩略略一顿,声音更缓: “其二,『知』为知己、知人。知己之所能与所不能,知人之所欲与所惧。此『知』,在诚,在恕,在度。” 薛公听到此处,不由微微頷首,手指轻轻捋著鬍鬚,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即便是他所见过的许多青年才俊,乃至一些在齐国稷下学宫求学的士子,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问题,在片刻间所能组织的思路与见解,恐怕最多也只能达到这个层次了。 然而,徐夫子闻言却只是沉默,脸上並无太多波澜。 但赵珩略一沉吟,又道:“然晚辈以为,这两解皆未尽『知』之全貌。” “哦?” 徐夫子脸上掠过异色。 “知晓明辨,固然重要,但若仅仅停留於知晓,未能付诸行动验证,则此『知』真否?可乎?知己知人,诚然可贵,但若仅仅停留於洞察,未能通过相处来印证调整,则此『知』確否?可恃乎?” 赵珩闭上眼睛,细想片刻,復而又陡然睁眼:“故而晚辈以为,最紧要的『知』,乃『知行合一』之知。” 此言一出,薛公捻须的手指忽地一顿。紫女一直微蹙的秀眉骤然舒展,脸上浮起茫然,旋即又紧紧盯住赵珩。 而徐夫子却是微微一震,一双始终严肃沉静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惊人的神采,紧紧锁在赵珩脸上。 “知而不行,是为不知。” 赵珩並未停顿,只是继续道: “譬如知晓农耕之术,却不肯下田耕作,於农事何益?譬如知晓治民之道,却不肯体察民情,於国事何用?譬如……” 他扫过厅外那一箱箱典籍,復又看向徐夫子: “譬如,信陵君赠晚辈典籍,但若晚辈只知埋头苦读,將书中道理倒背如流,却不知如何用於世道,如何惠及黎庶,那这『知』,又有何意义?” 话音落下,厅內一时寂静。 韩夫人早已听得脑袋有些发晕,一番“知”与“不知”、“行”与“不行”的辨析,让她如坠云雾,只觉深奥难明。 但此刻眼见那一直神色冷硬的徐夫子竟似有所震动,连向来和气从容的薛公都一脸正色,陷入沉思,她心中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儿子所言必定非同小可,不由更紧的捏住了衣裙下摆,跪坐在那里,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 但旋即,便见薛公先是一怔,隨即竟是抚掌而赞:“妙,妙哉!知行合一……言简意賅,直指要害!老朽今日闻此一语,竟有醍醐灌顶之感,自愧平日读书,徒然章句,未达此境。” 紫女一直沉静含笑的紫眸,此刻亦是亮得惊人。 她定定望著厅中卓然而立的少年,眼波流转间异彩连连,那视线仿佛要穿透那身靛青胡袍,將他从里到外再看个分明。 韩夫人与傅母眼见薛公居有如此反应,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轰然落地,骤然安下心来,只是隨即又不约而同的將紧张看向那位决定是否去留的徐夫子。 徐夫子久久不语。 他盯著赵珩,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將少年看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公子此言……从何得来?” 赵珩沉吟片刻,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復而坦坦荡荡答道: “若说从何得来,晚辈实也说不清楚。晚辈只知,信陵君今日赠典籍所载,是先贤之『知』;而如何將这『知』,用於今时今日,惠及当下之人,或许正是君上与夫子对晚辈的期许。” 徐夫子听罢,沉默良久。 忽然,他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抬起,竟是正了正自己那身粗麻短褐的衣襟,拂了拂袖口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面向赵珩,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极其端正,甚至称得上恭谨的揖礼。 “墨家,徐夫子,失礼了。公子『知行合一』之论,四字虽简,却深契我墨家『重行贵实』之要义,老夫研读典籍数十载,自负通晓经义,却未如公子这般,將『知』与『行』看得如此透彻。老夫受教了。” 他说著,直起身,神色依旧严肃,语气却已然决然: “公子若不嫌老夫鄙陋,老夫愿即刻入住府中。此后公子但有所问,老夫必竭尽所能;公子若於『行』有所筹划,老夫亦愿助公子一臂之力。只望切磋学问时,公子莫要藏私,多多指点。” 赵珩连忙还礼: “夫子言重了。晚辈年少浅薄,正要向夫子请教。” 韩夫人见状,脸上终於露出释然的笑容。她忙不迭的起身吩咐傅母:“快去安排,將东跨院那间静室收拾出来,给徐夫子居住。一应用具,皆按上宾之礼置办。” 傅母脸上也带著如释重负的喜色,应声而去。 而薛公亦是再度抚掌而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真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君上若知徐夫子与公子这般投缘,又闻公子今日之论,必当老怀大慰,欣喜不已!” 紫女也適时起身,笑道:“恭喜夫子得遇良材,公子学问技艺,必能更上层楼。” 徐夫子頷首回礼,视线却仍落在赵珩身上。 巨子果真远见。 此子,合该入我墨门。 第41章 入宫 马车驶出春平君府所在的街巷,转入稍宽阔的大道。 紫女斜倚在车厢上,摘下面纱,闭著眼,轻轻按著太阳穴,像是在消化今日所见的一切。 车外传来老嬤的声音:“小主,这公子珩……老奴是愈发看不明白了。信陵君赠书已是殊遇,今日那徐夫子,观其形貌气度,也不似一般人,竟也甘愿入住府中为他解惑。真是奇哉…” 而老嬤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却没听见车厢內有任何回应。她也不急,將手中韁绳暂时交给旁边驾车的侍女,自己则躬身钻入车厢內。 看著闭目养神的小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问道:“方才在府中,小主隨那公子珩去往后院,可是见了什么特別的东西?老奴看你回来后的神色,与往常似乎有些不同。” 紫女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说是笑,更像一种回味。 “一些有趣的东西。总之,是让我长了见识。” 老嬤显然更加诧异了。 在她心目中,自家小主虽年轻,但眼界、心智、手腕无一不是顶尖,更兼背后势力提供的庞杂信息与资源,这世上能让小主说出“长了见识”的事物,实在不多,於是便不由道: “这世上竟还有能让小主都觉著长见识的东西?那得是什么?” 紫女不由轻轻摇头,失笑道: “辛姨,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没见过,不懂的东西,多了去了,若单论物件本身,寻常珍玩奇技,自是不易让我动容。只是……今日这东西背后,还连著那人的心思所向,与其智虑所及之处罢了。” 老嬤消化著这番话,半晌才迟疑道: “这…公子珩莫非真是得了天授奇遇,方能如此?可如此一来,他既得信陵君如此青眼相加,声名鹊起怕是指日可待。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小主之前不也分析过,赵国王室倾轧,那建信君、公子偃一党,恐怕容不得他这般冒头?咱们是否还要继续与他牵扯过深?族里那边,怕又会有人藉此说道,嫌小主行事过於冒险,与这等人物走得太近……” 不料,紫女闻及此言,却是忽然轻轻笑起来。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眼睛在昏暗里亮了起来:“难怪他要藏头露尾,將这等事全托於我手,自己隱於幕后。怕是早料到树大招风。既要借我的势,又不想过早將他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倒是好算计。” 老嬤虽不知纺织改良之事,但紫女这番话的意思却是听懂了,於是忍不住蹙眉道:“小主是说…咱们成了他的挡箭牌?替他吸引了各方的注意与敌意?” 紫女心知与赵珩合作之事,早晚都要告知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嬤。既然话已说到这里,她便简明扼要的將赵珩的构想,以及其中牵扯的惊人利益,大致说了一遍。 阿嬤听完,饶是她经歷丰富,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訥訥道: “这…难怪小主明知可能成为挡箭牌,也要凑上去与他合作。这其中的利益,若真能成,何止是巨大,简直是……骇人听闻。相比之下,眼下这点被推至台前的风险,確实…算不得什么了。只是,这公子珩,心思也未免太深了些,小小年纪……” “那小主的意思是……”老嬤见紫女没甚反应,自知失言,於是定了定神,请示道:“这赵珩,值得咱们…下重注?全力襄助?” 紫女听到这里,也是微微迟疑了一下。 她復又靠回车厢壁,重新闭上眼。车厢內一时只剩下车轮滚动与街道隱约传来的市井声。 但仅仅片刻后,她再度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邯郸此行,诸多筹划,本就不易。能结识此人,与之共谋一事,无论成与不成,於我而言,已然足矣,不虚此行。族中那些短视之言,不必理会,我自有分寸。说不得……” 她望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外掠过的邯郸街景,轻声道:“说不得,假以时日,非是我们庇护他,而是我们……需受他的庇护呢。” 老嬤再度一怔,心中震动更甚,还欲再问个仔细。 但她抬头,却见紫女已然以手支颐,撑著绝色脸颊,眸光投向帘外流转变换的街景,怔怔出起神来。 老嬤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全部咽了回去,只在心底轻轻一嘆。 她太了解自家小主了,明明亦不过二八年华,却早早就肩负了太多东西。这般神情,便是心中已有了决断,正在细细谋划后续的每一步,此时不宜打扰。 车厢內重归安静。 然而,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正闭目养神的老嬤,忽又听见紫女清越的声音响起: “辛姨,回头安排一下,寻个合適的时间,我们去拜访一下平原君府。” 老嬤立刻躬身应道,心中却不由一动。 平原君赵胜……赵国宗室之首,虽不直接掌相印,但声望隆厚,门客三千… 小主这是,要开始为这『挡箭牌』增添分量,还是……另有深意? —————— 徐夫子入住春平君府,一晃又过了两日。 魏加依旧未曾回府,也未曾派人捎回任何口信或竹简,仿佛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府中上下虽知公子这位老师向来行踪飘忽,但这般情形下也难免有些许私下议论。 不过见赵珩这位少君稳坐钓鱼台,每日作息如常,不是在西院书斋温书,便是在东跨院与徐夫子研討,也就渐渐安下心来。 这一日,赵肃再次被孟賁与欒丁一左一右“请”到了赵珩所居的小院。 不过他们抵达时,赵珩正与徐夫子在东厢房內討论著什么,徐夫子抚著鬍鬚,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提出一两个疑问,赵珩便用炭笔在木板上比比划划,耐心解释。 孟賁与欒丁自不敢进去打扰,为避嫌计,示意赵肃一同退出小院月门,在外头廊下老老实实等候。 赵肃更是垂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厢房门才从內打开。赵珩当先走出,神色平静,倒是徐夫子跟在后头,脸上带著红光,连平日那严肃的神色都一时荡然无存,只是连连感慨: “妙,妙啊!公子之思,天马行空却又根植於物性常理,老夫今日又开茅塞!只是……” 他露出些遗憾道:“只是老夫虽忝为墨家弟子,平生精力却多用於研习经典,传播教义,於机关製造之术虽有所涉猎,然实非专精。许多精微之处,心知其妙,手却难达其巧,惭愧,惭愧!” 赵珩神色如常,反而安慰道:“夫子不必为难。能得你亲自指点,辨析关窍,於珩已是莫大助力。机关之术,本需反覆实践试错,不急在一时。有些关键结构,只要原理通了,假以时日,珩自己慢慢摸索,总能做出个雏形来。” “不然!” 徐夫子却大摇其头,神情陡然严肃起来,甚至带著几分责备: “公子岂可如此慢待此事?既知此物关乎无数赵人织妇谋生之依仗,更兼以此產之布帛,可易齐粟,活百万赵民。此乃救急扶危,利国利民之器。多耽搁一日,或许便少活一人,此岂仁人墨者所能坐视?怪老夫,也怪公子不曾早些言明此事之紧要!” “老夫这就修书……不。” 他越说越激动,在廊下踱了两步,忽然站定,对赵珩郑重道:“修书太慢,遣人传话也说不清楚。公子且宽心在此稍候。老夫这就亲自出门一趟。” 赵珩心下大喜,面上却只是故作一怔:“夫子要去何处?” “去寻一个人。”徐夫子道:“去为公子寻一位真正的墨门大匠来!有此人在,公子这些巧思,必能速成。” 他说著,人已大步流星朝院门口走去。 赵珩倒没想到这徐夫子这般急切,连忙追上:“夫子且慢。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初来邯郸,路途不熟……” “民生疾苦,如何不急?”徐夫子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且在府中等候。多则五六日,少则三两日,老夫必带人回来!” 话音落下时,人已风风火火的出了小院月门。 赵珩追到门口,只见那道挺直的背影已迅速消失在游廊拐角。 他驻足,望著空荡荡的廊道,半晌,笑著摇摇头。 这位徐夫子,虽说有些古板不近人情,但本性却是赤诚,急公好义,所谓墨者风范,他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他收回视线,瞥见孟賁与欒丁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静立在月门外,中间夹著大气不敢出的赵肃。三人见赵珩望来,立刻垂首以示恭敬。 赵珩脸上的些许笑意略略淡去,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隨我来书房。” 赵肃连忙应声,隨著孟賁二人小心跟著赵珩离开小院,来到前院的书房。 这书房原本是春平君所用,隨著赵珩短短小半月来在府中威信渐成,如今便自然成了他处理私密事务,会见亲近属下的地方。 书房內光线充足,赵珩在书案后主位坐下,孟賁与欒丁则侍立门內两侧。 赵珩未曾示意落座,赵肃自然只敢垂手站在书案前丈许之地,姿態愈发恭谨。 “说罢。” 赵肃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公子,公子偃家宰郭开那边的人,昨日暗中寻了小人。” 他偷偷抬眼覷了下赵珩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著,便继续道,“他们果然打听前两日薛公登门之事。小人……都按少君事先的吩咐,一五一十照实说了。” 他略作停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对话细节,尽数复述给赵珩听。 赵珩面无表情。 他让赵肃说的,自然都只是些表面文章,诸如信陵君所赠的《墨子》全卷以及徐夫子的真实身份,都没有透露。 而且,那日薛公来访,前厅之中確实只有这些。赵肃当时连靠近前厅的资格都没有,自然无从知晓徐夫子的墨家身份以及后续討论的具体內容。他自己能知晓的,也仅限於此。 “他们信了?”赵珩问。 “看那来人的神色,像是信了七八分。”赵肃谨慎答道:“毕竟信陵君早就与主君交好,此番赠书,於情於理都说得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人最后又交代,让小人日后多留意府中往来宾客,尤其是新客居府上的那位『徐先生』。设法打听清楚此人的来歷、背景、与信陵君到底是何关係,为何会留在少君府中……” 赵珩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郭开果然注意到了徐夫子,不过这也正常,一位明显並非寻常门客的中年人,被信陵君的人送来,隨后便长住府中,任谁都会起疑,何况是郭开这种精细之人。 “他们想知道徐先生的身份,你应著便是。”赵珩淡淡道。 赵肃一愣。 应著?如何应著?公子这是要他…… “这几日,府中会有些关於徐先生来歷的说法。” 赵珩不等他深想,继续道:“你自会听到。有人会说他是信陵君代为寻访的道家养身之士,望能对我这病弱之身有所裨益;也有人说他出身齐地稷下,善於望气观星;或许还有別的说辞。” 赵肃听得有些茫然,不知公子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赵珩却只是看著他,继续道:“郭开的人若再来问你,你也无需隱瞒,按你自己认为最可信的说法回便是。若他们提起別的说法,向你確证,或是探你口风……” 赵肃心中猛地一跳,隱隱抓住了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你只需记住,”而赵珩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听到什么,便说什么。他们若拿从別处听来的消息问你,你如实告知你的听闻便是。不必多想,也不必刻意打听这些说法从何而起。明白吗?” 赵肃这下彻底明白了。 公子这是要在府中主动放出关於徐夫子身份的风声。而郭开的人,若除了他赵肃这条线,还在府中其他环节安插了眼线,那么那些眼线很可能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说法。 当郭开的人拿著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消息,回头来找他核对或试探时,就等於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赵肃,府里还有谁在为他们传递消息。 而他赵肃,在整个过程中,根本不需要知道哪些风声是公子刻意放的,也不需要知道府中谁可能是眼线,他只需做一个传声筒,扮演好自己被蒙在鼓里的角色,就能让那些潜伏的暗桩,因为信息交叉验证的需要,主动浮出水面! 此计的关键在於,赵肃自己就是局中一颗自然的棋子。他越是表现得困惑,如实,这计策就越是逼真有效。 “小人……明白了。”赵肃想到这里,突然见赵珩黑瞋瞋的眸子看来,心中一寒,连忙躬身应道。 “明白就好。孟賁,送他出去。”赵珩挥挥手,不再多言。 侍立在门边的孟賁应声上前,赵肃不敢多留,又行了一礼,跟著孟賁老老实实退出书房。 书房內一时只剩下赵珩与欒丁两人。 而赵珩先静静坐了一会儿,看著书案一角堆放的新近送来的一些竹简上,推敲了一番方才布下的局,待孟賁去而又返,才抬眼看向一直静候的欒丁:“说说,醉月楼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欒丁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少君,关於醉月楼吴姬的过往,有了一些进展。仆查到,她当年私奔离邯郸时,並非孤身一人,似乎……” 赵珩精神一振,示意他详细说。 欒丁正待开口,忽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闻傅母带著几分焦急的声音隔著门响起: “公子,公子可在里面?” 傅母平日俱是沉稳持重,这般惶急之態倒是少见。 赵珩与孟賁对视一眼,后者便一步上前拉开门。傅母几乎是冲了进来,额上竟沁著细汗,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 “公子,宫里来人,还是那宦者令高渠,已在前厅等候。说奉王命,请公子即刻入宫覲见!” 孟賁霍然转头看向赵珩,手已按上剑柄。 书房里一瞬间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傅母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赵珩坐在书案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惊讶也看不真切,只沉吟了下,起身道:“傅母且去前厅回復高渠,说我稍作整理,便隨他入宫。” 傅母看著他平静的脸,心中的慌乱却未减:“公子,此次突然传召,事前毫无徵兆,又是高渠亲来……不知吉凶……” “勿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赵珩绕过书案,脸上竟还浮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孟賁,你隨我前去。欒丁,你查到的事,待我回来再报。” 孟賁与欒丁自然只是同时肃然应喏。 第42章 尸体 负责前来接赵珩的安车缓缓而行。 车厢內,前来传召的宦者令高渠,与赵珩相对而坐。 高渠自赵珩登车后,便拢著袖子,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著对面这位年轻王孙。 过了好一会儿,见赵珩只是闭目端坐,面色平静。高渠心下冷笑,只是略有些得意的眯著眼,奚落道:“那日府上一別后,公子想必,也想不到这般快,就会与仆再见吧?” 赵珩便睁开眼睛,露出人畜无害般的明朗笑容: “高宦者说哪里话。宦者奉王命行事,珩身为王孙,隨时候召,何来快慢,想与不想之说?一切皆遵大父之意罢了。” 高渠鼻腔轻哼,身体微微向后仰靠,姿態更显疏慢:“闻公子近日,与信陵君往来颇密?还得了君上赠书?嘖嘖,真是好大的面子,好深的交情。” 赵珩笑容不变,只是钦佩道:“高宦者日夜侍奉大父身侧,夙夜在公,竟还能抽空关注珩这些微末琐事,真令珩感佩。不过信陵君乃当世英雄,又是父亲故交。他念及旧谊,赠书勉励。此等前辈关爱,莫非,也有什么差错不成?” 高渠適才见赵珩闭目不语,本以为这小子已被突然传召和自己的威势慑住,心中难免得意,言语便轻佻了些。 但此刻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一回,他心头一凛,却不敢乱接这个话,於是当即脸色一沉,阴惻惻的冷笑一声,不再掩饰话语里的恶意: “公子果然还是如此伶牙俐齿。不知待会在王上面前,是不是还能这般对答如流。” 赵珩心中最后的不確定落下了。 一番言语试探,这高渠就几乎明示出来了。 一个侍奉君王的宦者,若非深知今日召见的內情,若非篤定前方等待赵珩的绝非好事,断不敢在覲见前就如此露骨的说话,甚至带著几分等著看戏的恶意。 对方有备而来,且来者不善。 赵珩重新靠坐回去,眼帘垂下,遮住了眸中闪过的思量。他不再理会高渠那带著恶意的视线和隱隱的得意,只是真的开始闭目养神。 高渠见状,只当他是终於知道厉害,心下更是冷哼。 而赵珩心下却比方才更加沉静,只是波澜不惊的悄然运转起鬼谷吐纳术。 既然已从这阉奴的態度中探明了风向,知道了是逆风,那便无需再做无谓的猜测与担忧。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倒要看看,这深宫之中,为他准备了怎样的一齣戏码。 安车穿过贵里,一路向南。 街道两旁的屋舍渐渐稀疏,路面却越来越宽,道旁栽著高大的槐树,偶尔有马车交错而过,铜铃轻响,车帷华美,都是往宫城方向去的贵人。 远处,赵王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座巨大的夯土城墙。 墙很高,基宽顶窄,在晨光里显出厚重的土黄色。墙顶有女墙垛口,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执戟而立的甲士。城墙外还有一道人工开掘的壕沟,引的是渚水支流,水面平静,倒映著城墙的影子,看起来比实际更深。 安车没有走正门。 驭手轻扯韁绳,马车拐了个弯,沿著城墙往东走了一段,在一处偏门前停下。这门的规模比正门小得多,包铁的木门半开著,门洞幽深,顶上有闸门槽的痕跡,显然是为了便於控制通行。 由宫卫验看符节后,车马终於是入了宫城。 道路依旧是由夯土压实,但比宫外更平整,两侧砌有浅浅的排水沟。路面很宽,能容四车並行,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一辆马车在走。 赵珩掀开车帘向外看。 王城內的建筑带著浓浓的时代风格,与他熟悉的贵里府邸截然不同。 最显眼的,便是一座座夯土筑成的高台,高低错落,散布在广大的宫城区域內。 台基方正,边缘陡直,有的高达两丈以上,有的稍矮些,但无不厚实稳重。台上建著木结构的殿宇,飞檐斗拱。 远处最高的一座台基,应该就是龙台,也就是赵王宫的主殿。台基分三段,每段都有十余级台阶,台阶很宽,两侧有石雕的栏杆。 台上殿宇的屋顶铺著青黑色的瓦,瓦当的纹样看不清,但能看见檐角悬掛的铜铃,在风里一动不动。 近处也有些殿宇,规模小些,但同样建於台基之上。其中一座殿前立著双闕,左右对称的夯土台,台上建著望楼,有卫士执戟而立。 殿宇之间,以长长的廊廡连接。 宫城的布局並不完全规整,殿宇的朝向也各有不同,但整体有一种森严的秩序感。道路笔直,转角方正,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藏兵洞,也就是以窑洞式的结构,开在夯土墙里,不知深浅。 此外,还有建在高处的哨台,几乎能俯瞰半个宫城。 安车沿著主道往深处走。 车轮碾过路面,声音在空旷的宫城里迴荡。偶尔有巡行的卫队经过,穿著统一的皮甲,佩剑持戟,步伐整齐,看见宫车便侧身让道,垂首肃立。 赵珩放下车帘。 车厢里重新暗下来。 高渠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只是那么看著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始终没变。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左右,终於停下。 驭手在外头说了句什么,高渠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先下了车。 赵珩跟著下去,隨即只是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偏殿前的庭院。 殿宇的规模不大,台基也不高,阶前立著两盏石灯,不过灯盏里空著,没有点火。殿门敞开著,能看见里头简单的陈设。只不过殿內光线有些暗,靠窗处掛著竹帘,半卷著,漏进些许天光。 看起来很冷清。 廊下站著两名宦者,垂著手,也不看赵珩,只是盯著地面,像两尊泥塑。 高渠转身看向赵珩,做了个邀他进去的手势。 “王上正在处理政务,请公子在此稍候。” 他的声音里带著某种戏謔的味道,就差没把『你就在这冷板凳上等著吧』这句话说出来了。 赵珩恍若未闻,神情自若的拾级而上,步入殿中。 殿內果然简单。 一道屏风,几张席案,地上铺著筵席,边缘竟然都已有些磨损。墙上也没什么装饰,就是一座普通的偏殿。 赵珩也不在意,在靠近门边的席案后从容跪坐下来, 高渠见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拂袖转身,负手踱步离去。片刻,一名低阶宦者走进来,在赵珩面前的案上放下一盏清水,隨即又无声退至门边,垂首侍立。 赵珩端起陶盏。虽说在这宫內,这些人当不敢明目张胆下毒,但他仍不著痕跡的轻嗅了一下,確认无异,才慢慢喝了一口。 隨即,他便一边小口喝,一边藉机打量这座偏殿,同时,思绪飞转。 从落水醒来至今,不过半月。这短短时日,自己做了哪些事? 收服孟賁四人,掌控赵肃,与嬴政、燕丹结盟,醉月楼衝突,信陵君赠书,徐夫子入住,还有暗中筹划的纺织改良…… 哪些可能成为今日召见的由头? 与嬴政交往,是最显眼的。但这事说穿了,不过是两个孩子往来。秦赵世仇不假,可自己一个稚龄王孙,即便说穿了,也不过是孩童不懂事。 赵王会为了这个,专门召见严惩他吗? 可能性不太大。 郭开那些人,正是明白这一点,知道光凭这一罪名扳不倒一个王孙,才选择了更直接的手段,落水,杀人。 既然暗杀不成,现在改用明面上的手段,那必然要有更確凿、更难以辩驳,或者说更能触怒赵王的理由…… 赵珩正凝神思忖,殿外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著,一名中年宦者行至门前。 赵珩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陶盏,坐得端正。 这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著皂色的宫服,腰间繫著青絛,若非面白无须,几乎与寻常文吏无异,与高渠那种阴柔外露的气质可谓截然不同。 门口侍立的低阶宦者见到此人,脸上明显掠过些许愕然,隨即迅速堆起笑容,上前恭敬道:“李令丞。” “王上传公子珩晋见。” 被称作李令丞的中年宦者微微頷首,没多说话,只是转向赵珩:“公子,请隨仆来。” 赵珩將门口那宦者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面上不显,应身而起,跟了上去。 走过两处庭院,前方的殿宇越来越高大,宫卫也越发密集肃穆。 终於,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李令丞停下了脚步。 这座殿比方才的偏殿大了不止一倍。台基很高,约有二十余级台阶,台阶两侧立著铜铸的瑞兽,阶前还摆著一只巨大的铜鼎,不过鼎身实有些旧了。 殿內空间开阔,樑柱粗大,不过採光依旧不好,靠墙处点著灯烛,火光在铜灯盏里摇曳,映得殿內光影幢幢。 而赵珩嗅觉敏锐,还能从空气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很淡,混在殿內的檀香气里,若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他面色如常,只是跟隨李令丞步入殿中深处。 殿堂尽头,除了必要的几案、灯架,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显得有些空旷。北端是一座更高的台子,台上设著御案,案后坐著一个人。 此人,便是赵珩的祖父,赵王丹了。 赵王年岁已长,鬢髮斑白,看起来很显瘦,此刻正垂目看著案上的竹简,仿佛並未察觉有人进来。 条案下首左右,还坐著两人。 右边一人,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容与赵王有几分相似,但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飘忽,带著些气虚之態。 左边则是一位五六十岁的宗室长者,鬚髮花白,面容严肃,正皱著眉,不知道在思量著什么。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乃是殿中央地面上,以素白麻布覆盖著的几具人形轮廓。虽以麻布遮掩,但其下显出的僵硬线条颇为明显,具体是何物,便有些不言而喻了。 李令丞先趋步上前,对御案后的赵王躬身低语提醒。 然后赵珩便趋步上前,在距离那几具白布覆盖物数步之外停下,依礼跪伏下去:“臣孙珩,拜见大父。” 说完,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里很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赵王依旧垂目看著竹简,仿佛沉浸其中,对伏在阶下的孙儿视而不见。 那青年抬眼飞快的瞥了赵珩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轻轻嘆了口气。宗室老者的面色则只是一直沉凝,平视著赵珩,看不出喜怒。 赵珩心下一沉,他方才进殿时飞快的扫过一眼殿中几人,高渠侍立在御台一侧自不必说。而那宗室老者看著也面生,唯独那青年,赵珩如果记得没错,或者没看错的话。 其人便是郭开的主子,自己的好叔父,未来的赵悼襄王,所谓公子偃,赵偃了。 再看向几步之外那几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有赵偃在场,这几具尸体绝非无故摆放於此。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莫非,与自己有关? 赵珩心思电转,將自己近日所为飞快过了一遍,自问並无任何血案能与自己有任何关联。 突然间,他双眸在无人可见处微微虚掩。 除了…… “前次落水,身子可大好了?”思忖间,上方终於传来赵王不大听得出情绪的声音。 赵珩依旧伏地,本想刻意显出几分属於少年的忐忑,但转念间,终究只是以平稳清晰的语调答道:“托大父王洪福,臣孙已无大碍。” “嗯。”赵王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却带上了些许锋锐:“既已大好……那么,抬起头来。看看这几人,你可曾见过?” 赵珩依言缓缓抬头,先是看向赵王,隨即,才看向殿中那几具白布覆盖物。 这次离得近,加之细看,確是四具尸体无疑,而且依据身形体量来判断,应还是四个少年。 赵珩心下不由一嘆,脸上只是浮现起他这个年纪之人应有的惊愕与不安,乃至於脸色都微微发白,迅速移开了视线,不敢细看。 这时,坐在右边的青年人,也便是赵偃了,见状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隨即起身,脸上带著几分不忍,对赵王拱手道: “父王,阿珩他毕竟年幼,又是刚刚病癒,这…陡然见这些,怕是……” 他话未说完,便被赵王一声沉重的冷哼骤然打断。 “你休要再替他开脱!” 赵王重重一拍条案,震得案上简牘都跳了一跳。他苍老却锐利的眸子如电般射向赵珩,声音陡然拔高,竟带上了压抑的怒意和森冷: “他不敢看?!他有何不敢看?!” 赵王伸手指向殿中那几具白布覆盖的尸体,怒视著赵珩: “这几个人!便是当日推你落水,欲置你於死地的那几个竖子!你叔父听闻此事后,遣人严查,终將其中几人拿获!可他们……” 言及此处,赵王的声音竟然都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他们非但不知悔惧,反而当场横剑自刎,以死明志。死前犹自高呼,其所行之事,乃是为我赵国剷除心腹大患!” 他死死盯著抿著唇的赵珩,厉声喝问: “他们说的大患,是谁?!” “你,现在,还有何不敢看?!” 第43章 爷孙(上) 赵王一声喝问落下,即便是一旁的赵偃,也不由得身形微僵,一时有些莫名发惧,怔立原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而高渠侍立在御台侧,嘴角则是掛著若有若无的弧度,瞥著伏地的少年,心中快意暗生。 你公子珩不是有本事吗?不是能说会道吗? 此番看你,该如何自处! 赵珩伏在地上,眼帘轻闔,瞬息间已將胸中翻涌的波澜强行按捺下去。隨即,他竟自行缓缓起身。 令人诧异的是,少年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眉宇间並无太多惶恐惧色。他起身后也並未立刻开口申辩,反而在数道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那四具被素麻白布覆盖的尸身。 殿中几人皆侧目而视。 赵王面上怒容未消,见此情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审视著孙儿的一举一动。 便见赵珩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將其上的白布轻轻掀开一角。 一张少年的脸露了出来。 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嘴唇泛著乌紫色。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脸颊上还有几颗未褪的痘痕。脖子上,一道暗红色的裂口横亘在喉间,皮肉外翻,已经不再流血,但顏色深得发黑。 赵珩心中无声一嘆,视线却只凝在那道伤口上,细细端详。 他並未去查看后面三具,片刻后便直起身,转回面向御案的方向,沉默了一息,方才开口: “大父若说孙臣不敢看,孙臣自认確是不敢。但若论心中真实感受,不忍之意,实在多过不敢。” 他略作停顿,抬起头,目光坦荡迎向殿堂尽头端坐的赵王,又再道:“而若再深究,悲愤之意,则更远多於不忍。” 而赵王端坐在案后,一双锐利的眼睛里,仍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声音在大殿中迴响: “你有何不忍?又有何悲愤?说来。” 赵珩拱手,腰弯下去一些: “不忍之一,是孙臣当日病癒初醒后,曾请求母亲与府上门客,对外只称是孙臣自己不慎失足落水,並非有人加害。更请他们莫要再行追捕。 因孙臣那时想,此事既已发生,孙臣侥倖未死,那便罢了。若大张旗鼓追查,不知要牵连多少人,徒增纷扰,使邯郸不寧。不如就此揭过,孙臣仍能安好,那些人……也不必因此获罪,两下相安。” 赵偃闻言,眉头轻轻一挑,脸上掠过些许讶异,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徐徐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而赵珩只是摇了摇头:“孙臣本以为,这样处置,事情便算过去了。但奈何…孙臣一番息事寧人之心,终究是落了空。他们…还是没能逃过。” 赵偃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靠在凭几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赵珩和那几具尸体之间扫了扫,又兀自垂了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王依旧不置可否,但锐利的视线始终锁在赵珩身上,未曾移开。 “不忍之二,”赵珩侧过身,再次指向那些白布覆盖之处,声音低沉下去:“在於孙臣看著他们,想到他们也不过是与孙臣年岁相仿的少年人。” “这个年纪,筋骨正长,气力日增。若在寻常人家,再过两三年,便能下田耕作,或是习些武艺,充作戍卒,为家中分担劳役,也为国添一丁口。父母生养十几年,盼的便是他们成人立户的那一日。” 言及此处,他默然稍许,方才以更低沉的语气道: “可如今,只因捲入这件事,四条性命,说没便没了。我赵地男儿,长平一役后本就凋零,邯郸被围时又添新殤。如今,又少了四个可能长成壮劳力的少年。念及此处,孙臣……心中实在不忍,亦为赵国痛惜。” 那一直沉默的宗室老者闻言,不由微微頷首,脸上严肃刻板的神色稍缓,显然对赵珩这番话颇为认同。 赵王眼中精光一闪,但面色依旧未露喜怒,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漫不经心的隨口道: “照你这般说来,倒是你叔父此番办了坏事?他费心劳力,派人缉拿凶徒,反成了多此一举,甚至,害了这些少年的性命?” 赵偃本正暗自思忖自己这侄儿何时变得如此条理清晰,言辞有力,闻听赵王此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几乎是从席上弹了起来,慌忙离席躬身:“父王,儿臣本意是——” “此事当然怪不上叔父!” 赵珩的声音陡然提高,恰好截断了赵偃的话头,也吸引了殿內所有的注意力。 殿內几人都是一怔。 赵珩看著赵王,神情肃然: “叔父闻知孙臣遇险,震怒之下,下令严查凶徒,这是长辈关爱,更是维护我赵国王室威严之举。孙臣心中,只有感激。此事若说源头有过,其过只在孙臣一人。若非孙臣与秦质子往来,招人侧目,何来落水之事?若无落水之事,何来后续缉拿?这四位少年,又何至於走到这一步?” 赵偃听的倒是一愣。 “一切因果,皆由孙臣而起。”赵珩声音徐缓下来:“若此事真因孙臣之故而发,又因孙臣而落得如此惨烈结局,孙臣自当无怨无悔,任凭大父依律责罚,任凭国人议论唾弃。” 赵偃紧绷的身躯稍稍放鬆了些许,但眼中的诧异却更明显了,忍不住再次细细打量赵珩,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一直未曾被他放在眼里的侄儿。 他心下稍定,正待思忖接下来如何应对,却听赵珩声音陡然再次拔高,激越之情溢於言表,让他心头又是一跳。 “可正因如此,才令孙臣此刻,心中悲愤更甚!” 赵珩向前踏了一步,指向地上那几具尸体,年轻的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此事明明无需走到这一步!若孙臣当真罪不可赦,要请大父责罚,孙臣俯首领受便是!何至於……何至於非要让这四条活生生的性命,就此断送?!” 那宗室老者面色一动,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了些许,露出倾听之色。 赵王也彻底眯起了眼睛:“此话怎讲。” 赵珩拳头在身侧微微攥紧,仿佛在强迫自己从激愤中冷静下来,好叫人看清他是在竭力维持理智: “大父。这四位…义士,若真是抱了必死之心,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也要剷除孙臣,那么当日推我入水时,事若不成,他们当场便可横剑自刎,以全其志,岂不乾净利落?为何不死?反而要冒著行动失败、牵连亲族的大罪,仓皇逃离现场?” “再者,我未因落水身死,他们所图之事便是未成。此后近半月,我亦曾只带一两名护卫,步行出入府邸街市。彼时城中防卫並未因孙臣遇刺而特別加强,他们若真欲除我而后快,或是欲以死明志,为何不趁我外出时,冒险行刺,或是当街自戕?那时机会,岂不更多,也更壮烈?” “他们起初不立刻寻死,其后半月亦不寻死,反倒藏匿得销声匿跡,仿佛人间蒸发。这分明是想活,而且深深畏惧被官府擒获,累及家族!” 说到这里,赵珩看著那些白布覆盖的尸体,语气陡然转冷。 “可偏偏,就在被叔父派人拿获之时,就正好幡然醒悟,齐齐萌生了死志,还都能顺利拔剑自刎?世间之事,岂有如此凑巧之理?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赵偃的脸色微变,陡然攥住衣袍的下摆,隨即视线不动声色的飘向侍立在赵王身侧的高渠,眼中此时终於有了几分恼怒,但只是迅速移开。 而高渠只是垂著头,面白无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珠子不断转动,显露出內心的些微不安。 不过这时候,那宗室老者倒是突然沉吟道: “公子珩所言,不无道理。然据老夫所知,这四名少年被捕时,並非同在一处。乃是分於不同地点,先后拿获。这『齐齐』一说,或许不尽然。” 赵珩几乎不假思索,立即转身对其拱手一礼: “长者明鑑。正因他们是分於不同地点、不同时间被拿获,此事才显得更为蹊蹺。试想,四人既分隔数地,彼此无法通联,如何能在被捕时,不约而同的选择自刎明志?” 赵珩的声音带了些冷意:“再者,若一人被捕,心生死志,或可理解。但四人皆如此?皆无一丝求生之念,无半分辩白之意,无任何畏惧踌躇,乾脆利落赴死?” 赵偃听著,心下压力陡增,额角似有微汗渗出,不由再次在心中痛骂高渠办事不力,情报有误。 不是说这小子全赖那魏加指点方能应对吗?明明已经提前將魏加调走,为何今日还有这番连消带打,有理有据的言辞。 这岂是一个稚龄少年仓促间能想出的? 而不等他人再行质疑或补充,赵珩已再度寒声开口: “自然,圣贤书中確有『捨生取义』之训。然生乃人之大欲,若能活,世人谁愿求死?唯因其艰难,唯因其违背本能,方显『义』之可贵,也正因如此,才更显此事之可憎!” 言至此处,赵珩胸中那股为枉死少年而生的悲愤,似乎再也无法仅凭言语宣泄。他不再多言,霍然转身,再次大步走向那些尸体。 这一次,他竟是直接將覆盖第一具尸体的白布完全掀开,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高渠的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就要抬脚上前阻止。 不过一直沉默侍立在赵王另一侧的李令丞,此刻却突然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中异常清晰。 而他依旧垂著手,眼帘半闔,但那平静无波的眸子,却精准落在了高渠身上。 高渠迈出的步子猛地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御座上的赵王,寻求示意。 却见赵王正静静看著阶下仿佛不管不顾,行为出格的孙儿,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讚许,也无斥责,更没有出言制止的意思。 高渠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对李令丞挤出一个近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隨即冷哼一声,终究是悻悻然收回了脚,退回了原位,只是脸色更加阴沉。 赵珩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每掀开一具尸体的白布,就迅速俯身看其脖颈上的伤。 殿內除了他掀动麻布的窸窣声,一时再没有別的声响。 正当殿上诸人皆疑惑他究竟意欲何为,又能看出什么所以然时,便见赵珩直起身,转向赵王。 “大父,诸位长者且看,这四人咽喉伤口,虽是剑伤无疑,初看之下,亦確是割喉而亡。然孙臣细观之后,发现两处不容忽视的疑点。” 他走向第一具尸体,手指虚点向其咽部的暗红色裂口。 “疑点之一,在於伤口走向角度之怪异。” 赵珩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著名:“寻常人若於站立或跪坐之时,横剑自刎,无论左手右手,手臂发力之方向,多为横向平拉,或因其势而略向下压。故而造成的创口走向,大致应与肩线平行,或略呈向下倾斜之態。” “然此四道伤口,差异明显。” 他依次指向四具尸体:“这一道,伤口明显向下倾斜过度,像是从上向下用力划割所致。这一道,反而向上斜挑,仿佛是从下向上发力。这一道,走向扭曲,中间有顿挫之感。唯有这第四道,接近相近水平。” 赵珩抬起头,看向殿內眾人。 “如此迥异的伤口角度,绝非四名心志同一,决意自戕的少年在类似情境下所能造成。倒更像是……被外力强行施加伤害时,因施力者所站方位,手持凶器姿势不同,或因受制者挣扎,体位差异,而导致剑刃划过脖颈的轨跡与角度各不相同。”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似乎为了让眾人更直观地理解,竟再次模擬起动作来。 他先是模仿施力者立於受制者身后或侧方,一手用力扣住对方肩膀或头部使其固定,另一手如持短剑,自对方颈前猛地横向拉抹。 接著,又模仿施力者按住对方头顶或扣住下頜,迫使对方脖颈后仰或前屈,露出咽喉,再行割喉。 他的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却將那两种可能的外力割喉方式,通俗明了的呈现了出来。 赵偃看著赵珩那些模擬的动作,身子不由微微倾斜著,眼神眯起来。 而高渠却莫名感到惊悚,脸色一时更白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44章 爷孙(下) 高渠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似乎想离那几具尸体和正在“表演”的赵珩远一些。 赵王和那宗室老者,此刻却都只是面色沉凝的看著。 老者眼神专注,隨著赵珩的讲述和比划,花白的眉毛微微耸动,显然在脑中飞快推演,印证那些动作与伤口形態之间的关联。 片刻后,他微微頷首,虽然幅度极小,但那神情分明是认同了赵珩这番基於常理的推断。 赵珩比划完毕,神色不变,只是继续道:“若说上述角度差异,尚可牵强归因於自刎时手臂颤抖,心境激盪所致之偶然,那么第二个疑点,则更难以偶然解释。” 他走回尸体旁,再次指向那些伤口。 “成年壮汉,或是训练有素之人,握剑力度沉重,挥剑迅猛。而少年人脖颈相对纤细,筋骨未坚。” “若为外力割喉,施力者往往力求一击毙命,下手狠重。创口通常极深,甚至可能伤及颈椎。而且,因为是单向猛力拉割,伤口多呈现为一端切入极深,另一端较浅的『楔形』,或是因收势不及而形成的『拖尾』状。” 他向前走了两步,指向其中一道伤口,示意眾人细看。 “若为横剑自刎,情况则不同。自戕者是自己双手或单手推拉剑刃,发力过程有个起势、加力、收势的过程。而且,人在自戕时,即便下了决心,身体的本能畏惧与肌肉收缩也难以完全避免。所以,自刎造成的伤口,往往是两端较浅,中间最深,呈『梭形』,或是因手臂弧形运动而造成的『弧形』创面。” 殿中几人一时面色各异。 宗室老者抚须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锐利,似在回忆生平所见战伤或刑狱案例,与赵珩所言相互印证。 赵王则双眸深邃,上下打量著阶下侃侃而谈的孙儿,审视的目光中,探究之意已然远多於怒意。好像在思索赵珩是从何处学得这些东西的。 赵珩不理会眾人反应,只是依照自己的节奏,依次指向几具尸体: “孙臣细验这四道伤口。除却第四道伤口相对均匀,略呈弧形,有几分自刎的形態。另外三道,却都大致呈现一端深一端浅之態,是典型的单向猛划所致。” 听到这里,那宗室老者面色陡然一肃,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竟有一种想要立刻起身,亲自上前查验的衝动。 但见赵珩已直起身,再度面向赵王,似要做总结陈词,老者便强自按捺住了,只是视线仍然锁住那些伤口,眉头紧锁。 “四道伤口,三道明显是外力所为,一道存疑。” 赵珩沉默片刻,抬头道:“若四人皆是自刎,伤口形態为何差异如此之大?若其中三人实为被杀,唯有最后一人或是自戕,或是仓促间被模仿自刎……那这所谓的『自刎明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王的目光,隨著赵珩的分析,变得越来越锐利。 赵珩不再看任何人。他后退两步,在距离尸体数步的地方,再次端端正正的伏身下拜: “由此客观验看,孙臣敢断言,此四人所谓『自刎身亡』,必有蹊蹺!其死因,极大可能並非自愿,而是遭人灭口! 而孙臣还是要说,若是孙臣言行確有失当,触怒国人,乃至有人视孙臣为仇寇,必欲除之而后快,孙臣认!罪在孙臣,孙臣自当领受大父与国家律法之任何惩处,绝无半分怨言!” 赵珩说到这里,猛然抬起头。 烛光映照下,眾人分明看见,这少年方才还冷静剖析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通红。 “可千不该,万不该……就因为某些人想要孙臣的命,或是想藉此构陷孙臣,便要搭上这四个无辜少年的性命。便要让我邯郸城中,再多四个破碎的家庭,再多四对痛失爱子的父母!”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只是以额触地,重重叩首。 “不为此僚陷害孙臣之恶行,但为这四条我赵地儿郎枉死的年轻性命,但为那四个可能永不知真相的苦难家庭!孙臣珩,愿倾其所有,恳求大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最后那句话,一字一顿,咬牙迸出: “彻查此事!揪出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莫让忠义之血,白白沾染阴谋之手!” 一时,左右俱皆无声。 赵偃陡然一把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脑中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急转,无数辩解、开脱、转移视线的话术瞬间涌上喉头。 不行,必须立刻说些什么!绝不能任由老傢伙顺著这小子的思路想下去! 他身子一动,当即就要离席起身,抢在赵王表態前发言。 但他还未起身,忽觉赵王似是瞥了他一眼。 赵偃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倒流回心臟,又在下一瞬泵向四肢,激起一片寒冷的战慄。 他不敢確证那一眼是否真实,更不敢去细究那目光中的意味,只觉得一股寒气自头顶灌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双腿一阵发软,腹中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竟在剎那间忘得乾乾净净。 他下意识地就想立刻站起来,大声辩白自己绝不知情,全是下面人办事不力…… 但赵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高渠。” 高渠浑身一激灵,慌忙上前两步,躬得更深:“仆在。” “传宫內仵作来。再验。” 高渠不敢有丝毫犹豫,甚至不敢抬头:“喏!” 他躬著身,倒退著快步退出殿外,很快消失在外间。 赵王的目光,这才落回仍伏在地上的赵珩身上。 “你且起身吧。” 赵珩依礼回应,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谢大父恩典。” 然而,他说了谢,身体竟然依旧伏在那里,一动未动。 赵王见状,眉头微微蹙起。 “大父叫你起身。”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赵珩这才缓缓直起上半身,但依旧低垂著头,看著自己身前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又或者,他不敢抬头面对御座上的祖父。 赵王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加重:“近前来,抬起头说话。” 赵珩这才依言起身,然后向前走了几步,在御阶下適当的距离站定,但仍然没有抬头。 见状,本已陷入深思的宗室老者,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奇色。 赵偃也从方才的惊悸中略微缓过神来,看到赵珩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只当这小子是少年心性,不知进退,仗著刚才一番机辩占了点上风,竟敢在老头子面前使起性子,闹起彆扭来了。 真是不知死活,莫非真以为凭著一点小聪明,就能在老谋深算的君王头上放肆了? 果然,赵王的语气中终於带了几分不耐:“本王叫你抬头说话。” 这一下,赵珩似乎终於不敢再违拗。 不过当他的脸完全抬起,暴露在殿內昏黄的烛光下时,殿內几人却都只是一怔。 但见少年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在烛火下闪烁不定。脸颊上还有未乾的泪痕,嘴唇微微颤抖著,似乎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他似乎极为害怕被御座上的祖父看见自己这副狼狈软弱的模样,慌忙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擦拭。可是那眼泪却像是不受控制,越擦越多,顺著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赵珩便一边慌乱的拭泪,一边试图对赵王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容。但那笑容勉强而僵硬,比哭还难看。 “大父……”他的声音带著鼻音,哽咽著:“…孙臣失態了。” 赵王看著阶下孙儿强忍泪水的模样,威严的面孔上,肌肉几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 他皱紧了眉头,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李令丞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的伸向怀中,摸到了一方素帕。但他抬眼看了赵王一眼,见赵王没有任何表示,便又悄然將手放下,恢復了垂手而立的姿態。 赵王的声音不由放软了些,但仍然显得严厉:“堂堂男儿,王孙贵胄,哭什么?成何体统。岂不闻『男儿有泪不轻弹』?” 赵偃在一旁看著,心中更是莫名其妙,甚至隱隱有些荒谬之感。 他在这邯郸二十余年,深知赵王性情,最是厌恶软弱哭泣之態,视之为无能的表现。他自己从小到大,无论遭遇何等委屈,何曾在老头子面前掉过一滴眼泪?那只会招来更深的厌恶与鄙弃。 然而赵珩闻言,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他一边用袖子用力擦著眼睛,一边抽噎著,断断续续的说话。 “孙臣……孙臣只是害怕……” “上次落水,昏迷三日后醒来,曾听府上门客私下议论,说是有人非要孙臣的命不可。孙臣起初不信,以为是他们多心,是杞人忧天……可今日在殿上,亲眼见到这四具尸体,听说他们临死前说的所谓『遗言』……孙臣…不得不信了。” 李令丞在旁听闻,脸色骤然微变,下意识小心覷向赵王。 而赵珩恍然未觉,只是抬起泪眼,望向御案后的赵王,声音颤抖得厉害。 “大父,孙臣怕…真的怕今日若回不了家,府上……府上就只剩下母亲一人了。” 他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声音一时哽咽难言。 “母亲性子柔弱,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若得知孙臣……她必会日夜哭泣,伤了身子……她身子本就不好,父亲又不在身边……”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止住眼泪,却徒劳无功。 “大父……孙臣知道错了……孙臣不该任性,不该不听母亲的话……” “母亲早就告诫过孙臣,她说…父亲远在秦国为质,我们家里没有顶樑柱,孤儿寡母,在这邯郸城中,就该谨小慎微,低头做人……若在外被人欺负了,是不会有人庇护我们的……” 这一下,殿中几人的脸色都是变了,赵偃更是屏气凝神,恍觉今日的事態,正在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情况,疯狂脱离他的掌控。 赵王的脸色愈来愈沉。 “孙臣只求大父……求大父一件事……” 言及此处,赵珩已是泣不成声,几乎语不成调,只是顺势再度跪下: “若孙臣今日真有罪过,大父如何责罚,孙臣都认……只求大父,莫要將今日之事,告诉给母亲……莫要让她知道,孙臣是因此事……孙臣怕她承受不住,怕她……” 后面的话,被哽咽吞没了。 赵珩只是跪在那里,低著头,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眼泪一颗颗砸在身前的砖石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李令丞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嘆。 无论待会儿仵作验尸的结果是什么,即便是赵珩在胡说八道,即便是有人能在短时间內做手脚,掩盖某些痕跡,今日,赵王对这公子珩,已经不可能再严厉追究了。 他也不请示赵王,只是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块素帕,快步走到赵珩身边,微微弯下腰,將帕子轻轻递到赵珩手中。 “公子,请用。” 而赵王看著阶下痛哭失声的孙儿,听著他一番话,早就已然闭上眼睛。 突然间,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几下。放在案上的手也是青筋凸起,死死攥住。 秦国索要嫡子…… 他岂愿给?他如何能愿给! 然则,社稷之重,邦交之危……他又何以拒之?何以能拒?! 赵偃在一旁,早已是看得呆若木鸡。 他愣愣看著伏地痛哭的赵珩,看著赵王紧闭双眼,微微颤抖的模样,看著李令丞蹲在赵珩身旁轻声安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急转直下,演变至此等地步! 赵珩不仅逻辑严密的拆穿了所谓血案的疑点,最后竟以如此悲情的方式收场,完全贏得了父王的……惻隱之心? 这已不仅仅是机辩,这是攻心。 魏加那廝,教了这小子什么!? 不待赵偃从那巨大的错愕与逐渐蔓延开来的慌乱中理清头绪,赵王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不再看赵珩。 凌厉的一双老眼,陡然看向莫名浑身僵硬,几乎已经无法思考的赵偃。 赵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怒极,只是突然暴喝一声。 “赵偃,滚过来!!!” 这喝声如同平地惊雷,裹挟著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失望,在空旷的大殿中轰然炸响,震得樑柱似乎都隨之嗡鸣,震得烛火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赵偃被这一声暴喝,嚇得魂飞魄散。 他腿一软,整个人从席上扑了出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到御阶之下,以头抢地。 “父……父王,儿臣在……儿臣在……” 第45章 平阳君 赵偃扑在阶下,俯首下去,身躯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显是方寸已乱。 而赵王坐在案后,只扫了阶下阶下狼狈不堪的次子一眼,冷声道: “现在,且由你来说说,今日殿上这四具尸体,还有所谓自刎明志的遗言,以及珩儿方才指出的种种疑点,该作何解释。” 赵偃一头冷汗顺著鬢角涔涔而下。 他不敢抬头,只能急促道:“父王容稟,儿臣实不知其中竟有这些曲折……” “不知?” 赵王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当年你兄长动身赴咸阳前,於宗庙之前,是你亲口所言。说兄长为国赴险,深入虎狼之秦,你身为胞弟,定会替他照料好家中妻儿,使其无后顾之忧。也是你说的,珩儿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侄儿,你会视如己出,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遭一丝欺凌。这话,言犹在耳,你可还记得?” 赵偃身体一僵。 “如今你便是这般照顾的?照顾到有人要他的命,照顾到这四个半大孩子横尸在此,照顾到要用这等拙劣把戏,在本王面前演一出忠义赴死?” “儿臣不敢!” 赵偃脸色煞白:“父王,儿臣从未敢忘兄长所託。阿珩落水,儿臣闻讯亦是震怒,这才严令门下与司寇协同追查,定要揪出凶徒……” 他生怕又被赵珩那小子打断,语速变不由极快: “只是此案具体经办,乃是儿臣门下几位门客协同都司寇所属吏卒办理。据报,搜捕到这几人时,现场亦有司寇署的求盗、寇卒等多人在场。儿臣虽未亲临现场一观,但想官府办案,眾目睽睽之下,总不至於有人敢动手脚……故而听闻凶徒自刎,留下那等狂悖之言后,儿臣虽觉惊骇,却未及深查细究……” 说到此处,赵偃又慌忙侧过身,朝左首席位上的那位宗室老者深深一躬。 “且此事实在干係重大,儿臣不敢专断,故第一时间就先请示了平阳君叔祖。请示叔祖后,觉事態紧急,这才与叔祖一併入宫,速速向父王面陈此事始末,绝不敢有丝毫隱瞒耽搁!” 原来这面容严肃的老者,便是平阳君赵豹。 赵珩此时已止住眼泪,正半真半假的用李令丞所赠丝帕擦拭著脸颊泪痕,闻言心下恍然。 平阳君赵豹,乃武灵王之子,惠文王之弟,与那位名满天下的平原君赵胜是亲兄弟,自然是当今赵王丹的叔父,赵珩的叔祖辈了。 赵珩还隱隱记得史籍所载,当年长平之战前,秦国攻取韩国野王,切断上党郡与韩国本土联繫。上党郡守冯亭不愿降秦,遂献上党十七城於赵国。 彼时,冯亭使者至邯郸,朝堂之上,力主拒绝接收上党,以免引火烧身的清醒之人寥寥,这平阳君赵豹便是其中之一。 可惜赵王丹未能採纳,终至长平之战爆发。此人能在那般诱惑下保持理智,確非寻常宗室可比。 而赵珩思忖间,殿中几人已然看向平阳君。 平阳君鬚髮花白,坐在席上却是背脊挺直。见赵偃將话头引到自己身上,他也神色不变,只起身朝御座肃然拱手。 “王上。公子偃所言属实。此事若论失察之责,老臣確难推脱。” 他略作沉吟,坦然道: “当时公子偃將案情报来,老臣亦觉事涉王孙,非同小可。第一要务,便是严令封锁消息,不得外泄一字。老臣所虑者,乃是此事若处置不当,或被有心之人刻意渲染,乃至被秦国等他国细作抓住把柄,大肆宣扬,恐有挑拨国人与王室之嫌。值此多事之秋,邦交敏感之际,不可不防。” 言及此处,他方才微微低头,道:“故而,老臣心急如焚,只想著速將此案面陈王上,请王上裁断,竟未及先行细察尸身与案情始末。此乃老臣思虑不周,请王上责罚。” 他一番言行,姿態磊落,確是自有一番分量。 赵珩暗中观察,心下倒是一松。 看来这平阳君行事,更多是从国家大局出发,並非赵偃一党,至少不像是其核心支持者。 而赵王听著,脸上怒色稍敛,只是朝平阳君摆了摆手。 “王叔不必过於介怀。你优先封锁消息,防止事態扩大,虑及邦交与民心,一片为国之心,自不能说是过错。至於细查……如今查,也不迟。况且,此事闹將出来,水落石出,揪出幕后黑手,肃清內外,於国於家,未必全是坏事。” 言罢,赵王不再看赵偃,而是转向一直垂首立在阶下的赵珩,招了招手。 “珩儿,近前来。” 赵偃还保持著匍匐请罪的姿態,没听见叫自己起身,却听见老傢伙唤赵珩近前,不由牙关紧了紧,低垂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袖中的拳头悄然攥紧。 赵珩依言上前,走上台阶,在案侧停下。 此刻他已止了泪,但脸上还难免留些痛哭的痕跡,让他看起来在强自镇定之余,还带著稍许因方才失態而生的窘迫,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面对祖父一般。 赵王一时略愧,於是不由拉过他,仔细打量。 “上次见你,还是去岁年节宫宴时。不过一年光景,竟已长得这般高了。看来你母亲將你照料得不错。” 赵珩垂首,低声道:“劳大父掛念,是孙儿不孝,未能常来问安。” 他此刻不再激昂陈词,反而显得有些沉默,倒真像是一个在威严祖父面前闹了脾气,发泄过后又自觉失礼,別彆扭扭不知如何是好的倔强少年了。 赵王见他这副模样,不以为忤,反而微微頷首。 “男儿大丈夫,立於天地间,哭哭啼啼,確非英雄所为。但念你方才所言所行,皆出於纯孝之心,忧虑母亲,痛惜无辜性命……这番眼泪,倒情有可悯。不错,你母亲性子柔善,却能教你持身以正,將你教得很好。” 赵珩没有应声,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 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自己算是涉险过关了。只是那四条枉死的少年性命,终究成了这场权谋算计中无人问津的祭品。 念及此,他心头仍是一片沉鬱。 不久,高渠领来几名仵作。 仵作皆著皂衣,向赵王行礼后,便在李令丞的示意下开始仔细查验四具尸体。 约莫一刻钟后,为首的仵作方才行至阶下,躬身稟报。 “稟王上。经臣等验看,四具尸身脖颈创口,形制確有差异。其中,仅一人颈间伤口符合自刎特徵。其余三人,伤口走向、深浅、形態俱有可疑之处,显系外力割喉所致,非自戕而亡。” 高渠领著仵作回来后,便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吭声。 而赵偃听到结果,脸色又白了一分,急急抬头欲辩。 可赵王已先冷笑一声,復而看向平阳君:“王叔,此案疑点已然明了,凶徒自刎之说不攻自破,其中必有隱情。涉案人等,无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一个不得轻纵。” “老臣明白。” “即刻將经办此案的都司寇、涉事寇卒、求盗,尽数下狱,严刑审问。问明是否有人受贿舞弊、杀人灭口、偽造现场。待审结,无论首从,尽数革除职役,徵发戍边。” 说著,赵王隨即又看向赵偃,沉声道: “还有你府上。经办此事的门客、扈从,凡与此案有涉者,无论是否在场,一併拿下,交由司寇衙门,与那些吏卒分开审问。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平阳君不再多言,只是躬身领命。 赵偃见赵王动了真怒,且直接要动他门下之人,心中大急。 好在这时他经过最初的慌乱,总算稍稍冷静了些许,竟没有下意识的撇清关係,將责任全推给门客,而是做出惶恐又带著几分委屈的模样,叩首道: “父王,儿臣门下那些门客,平日为人忠厚,办事勤勉,此番协助追捕凶徒,亦是出於义愤,受儿臣所託。他们…断不会与此等杀人灭口之事有干係。还请父王详查,莫要冤枉了忠心之人!” 赵珩在旁默默看著,心中不由暗忖,自己这位叔父,倒也不算全无头脑,关键时刻,居然还知道以屈为伸。 不过赵王並不搭理,只是淡淡道: “有没有干係,不是你说的算,审过便知。” 赵偃自是只能应喏。 而赵王闭著眼,只是又缓缓道:“赵偃,今日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这做叔父的,对侄儿安危疏忽在前,对下属经办要事失察在后,难辞其咎。在审问结果出来之前,你且在此候著,哪里也不许去。” 赵偃心中一沉,知道再说无益,於是不敢再辩,只得喏喏应声,狼狈从地上爬起来,退回一旁的席位坐下。 不过起身时,他却是不动声色的瞥了侍立一旁的高渠一眼。 而高渠只是眼皮微垂,略略点头。 赵偃接收到这个信號,紧绷的心弦稍松一丝,但依旧如坐针毡。 今日事態发展完全超出预料,不仅未能藉此机会打击赵珩,反而將自己和门下捲入如此被动的局面,此刻更是被老东西变相软禁在此…… 也不知郭开那廝,在宫外得知消息后,能否及时应对,將首尾处理乾净。 第46章 燕使 平阳君领命后,不再停留,向赵王行礼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赵偃则一副受了莫大委屈却又强自忍耐的模样,坐在席位上,心神不寧。 赵王这才重新看向赵珩。 “珩儿,你方才验看伤口,剖析疑点,言之有据。这些本事,是从何处学来?魏先生教的?本王可不知,他还有这等刑狱验伤之能。” 赵珩方才就已想好了说辞,当下便答道: “这些东西,的確不是老师专门教授。孙儿……只是自幼喜翻阅府中藏书。父亲当年赴秦前,留下不少典籍札记,其中杂书颇多,有前人游记、医者杂论、乃至一些刑名之学的残卷。孙臣閒来无事,便胡乱翻看,偶有所得,记下些皮毛。今日殿上情急,联想到书中一些关於创伤形態的记述,便大胆言之,幸而未敢远离实情。” 赵王听了,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只是道:“你倒是勤勉好学。不过,魏先生这段时间不在邯郸,你可知晓?” 赵珩一怔:“老师出门访友,已有数日未归。孙儿只当老师不久便回,难道……其中另有缘故?” 赵王便看向侍立在侧的李令丞,示意他向赵珩解释。 於是李令丞便会意上前,对赵珩道: “公子有所不知。月前,燕国丞相栗腹,奉燕王之命,携千金至邯郸,名为提前为王上贺寿,实则意在修好,缓和燕赵近年边境摩擦。於是便有建信君諫言,燕使此来,需有善於辞令,通晓列国事务之人相伴引导,方可彰显我赵国礼数与诚意。” “魏加先生学识渊博,昔年游歷列国,名动四方,正是上佳人选。王上遂准建信君所奏,命魏先生为副使,伴燕使出使燕国,一来全礼数,二来也可实地察探燕国动向。” 言及此处,李令丞抬眼看了看赵王的神色,见无异样,才又转向赵珩,脸上露出些许感慨的笑意: “魏先生临行前,还在王上面前对公子讚誉有加,言公子颖悟非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说出来不怕王上笑话,奴婢当时听闻,还只当是魏先生爱徒心切,过誉之词。今日得见公子殿上风采,方知是奴婢眼界浅了,魏先生所言不虚。” 一旁的高渠,闻言只是嘴角扯了扯,旋即又恢復面无表情,心下却是不以为然,甚至不由冷笑。 赵珩听著,心中却是豁然开朗,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按照时间推算,魏加被调离邯郸,发生在他与建信君在醉月楼发生衝突之前。 看来,经过上次高渠一事,赵偃、建信君一党显然是认为魏加是自己背后的智囊,故而抢先一步,借出使之名將他支开,使其远离邯郸。如此一来,他们便认为自己失去了倚仗,才好放心发难。 好一招釜底抽薪,若非自己並非真正的孩童,今日恐怕真要在这一环的算计中,栽个大跟头,即便不死,也难逃被赵王厌弃的下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过赵珩面上只是恍然道:“原来如此。既然关乎邦交,確是紧要之事。难怪老师行前未能与孙儿明言。” 殿中,一直如坐针毡的赵偃,眼见御阶之上祖孙二人气氛缓和,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寻常人家敘话,心中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恼怒与嫉恨又隱隱滋生起来。 这老东西! 明明在此之前,对赵珩这小子,一直是不冷不热,甚至隱含疏远厌弃之意的。 今日怎得像是吃错了药一般,態度转变如此之大? 难道……老东西一直在演戏?一直在防备著自己? 这个念头让赵偃心中一时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而在阶上,赵王沉吟片刻,復又开口道: “魏先生这一去,路途往返,加上在燕国盘桓,少则月余,多则小半载。念你学业不可久旷,建信君倒是曾諫言,说你叔父府上的家宰郭开,亦有才辩,可暂代师职,教导你半年,待魏先生归来再行交接。” 赵偃闻言,精神陡然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当即就要起身,顺势推荐郭开,將此建议坐实。 但见赵王看都不看他,只是淡淡出声。 “不过,如今观你这叔父门下之人的本事,连个凶杀案都能办成这般模样,那郭开是否有真才实学,也是存疑。此事,暂且罢了。你的学业,容本王另行斟酌。” 赵珩心下一时微沉,旋即又暗自鬆了口气。 对方倒是好算计。 若自己今日未能闯过凶案这一关,被坐实了“招致国人愤恨”的罪名,那么只怕是真要名正言顺的落到郭开手里。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处处受制。 不过他还是先向赵偃道谢,復而才对赵王行礼:“孙儿全凭大父做主。” 赵偃脸皮抽抽,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悻悻的重新坐下。 而赵王略作沉吟,似乎在思量如何安排赵珩的学业。他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侍立的高渠,但眉头又旋即微蹙,转向一旁的李令丞,似乎打算吩咐后者从宫中或別处物色合適人选。 不过就在这时,方才一直神游的赵珩,却陡然有一道电光从脑中闪过。 燕国丞相栗腹来贺寿…… 赵珩猛地抬头,也顾不得礼数,只是陡然急声问道:“大父,请问老师是几时离开邯郸的?” 赵王正在细细思量人选,被他这么突然有些失礼的打断,不由一怔,眉头微微挑起。 好在李令丞反应迅速,忙笑著代为解释道:“魏先生伴燕使车队,已於五日前离邯郸北上了,公子可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需转告魏先生?” 赵珩心下飞速计算著五日的路程,復又追问:“那可已知晓他们如今行至何处?是否已入燕国境內?” 李令丞一愣,隨即面露难色,苦笑道:“公子,这……北去路途,驛传需时。燕使车队庞大,行程不快,此刻大抵应还在赵国境內,或刚近边境。但具体行至哪一城邑,是否已过易水,奴婢实在难以確知。公子此问,倒是为难奴婢了。” 赵王皱起眉,挥手打断李令丞的话。 “珩儿,你如此焦急追问魏先生行程,所为何事?莫非他离京前,还交代了你什么要紧事?” 赵珩当即便要应答,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 他飞快的扫了一眼下方仍在席上垂首不语的赵偃,以及侍立在另一侧,仿若已经竖著耳朵的高渠。 於是他脸上一时露出极度犹豫和挣扎的神色,仿佛接下来的话极其重大,且不宜让第三人知晓。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凑近御案后的赵王,以手掩口,压低了声音,在其耳边急速的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连近在咫尺的李令丞都未能听清具体內容。 只见赵王在听到赵珩耳语的瞬间,眉头骤然紧锁,脸上不由浮起惊疑。 他深深看了赵珩一眼,后者忙郑重向他点头,於是赵王思忖了下,只是面无表情的望向下方席上的赵偃。 “赵偃,此处没你的事了。你先退下,回你自己府中去。在案情审明之前,未经传召,不得离府,约束门下,好好反省。” 接著,他又对高渠吩咐道:“你送公子偃出宫。今日殿上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若有丝毫泄露,唯你是问。” 赵偃倒是完全没料到老东西会突然转变態度,放他离开,而且是在赵珩耳语之后。 他一时有些惊疑不定,但也不敢多问,连忙起身,躬身应道:“儿臣遵命。” 他强压住满腹疑竇,与高渠交换了一个眼神。高渠眼中也满是困惑,但很快收敛,躬身引路,带著前者离开大殿。 这时候,赵王才重新看向赵珩,微微前倾。 “好了,你叔父已经走了。现在,说吧。你方才究竟想说什么?为何要问魏先生行程?你凑近本王耳边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珩也不犹豫,当即后退一步,对著赵王再度拜伏下去。 “孙儿恳请大父,无论老师现在行至何处,请立刻遣快马信使,火速追上使团,以王命严令,命老师即刻折返,速回邯郸。” 赵王眼中精芒一闪,不过只是好笑的看了一眼李令丞,追问道: “为何要紧急召回使臣?你可知道,无故召回使者,形同戏弄燕国,可能立刻引发邦交爭端?” 一旁的李令丞也听得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赵珩这突如其来的请求,究竟是何用意,只能屏息静观。 於是便见赵珩直视赵王道: “孙儿以为,燕国此番遣使贺寿,绝非真心修好。其国相栗腹亲至,不过是麻痹我赵国的障眼法,实则是以此为名目,探我赵国虚实。孙儿敢断言,短则一两月,长则三四月,燕国必会趁我赵国元气未復,边境鬆懈之际,大举兴兵犯境。” 他神色严肃,只是拱手行礼。 “届时,老师身为赵国副使,身处敌国都城,纵有使者身份,亦如羊入虎口,危如累卵。请大父速救老师,迟则恐生大变。” 第47章 姬无夜 马车徐徐停在府邸门前,驭手在外轻声稟报,赵偃却未动弹,只是將车帘掀起一角,显出他半张阴沉的脸。 郭开果然已候在门前,见这一角帘动,他立即会意,快步步上马车,躬身钻入车厢。 他在赵偃对面躬身坐下,借著微弱的光线仔细打量主人的神色,见其闭著眼,脸色仍然难看,於是便安抚道:“宫中情形,高宦者已设法提前递出消息,仆已知晓大概。” 赵偃没睁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主人不必过於忧心。” 郭开稍稍朝赵偃这边倾了倾: “虽说涉事的几位门客,確已被司寇署的人带走。但仆一接到风声,便已著手安排。他们的家眷,歷来都在掌控之中,这点主人尽可放心。戍边虽是苦役,总好过当场问斩。仆已令人对其家眷严加『抚慰』,並许以日后照拂。那些人都是聪明人,为保妻儿老小平安,应当知道在狱中,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赵偃的反应,见对方仍无表示,便接著道: “建信君那边,想来动作也不会慢。最终呈报上去的口径,大抵会统一为是他们自己念及王孙与秦人过往甚密,心寒难抑,一时激愤,私下所为,都是他们自作主张。如此,事情便可控制在『失察』的范畴內。” 然而赵偃听罢,非但没有宽心,反而猛地睁眼,眸中寒光瘮人。 “一群蠢材!办的事情漏洞百出,连那竖子都能一眼看穿,留之何用?若非眼下还需他们顶罪交差,依我的性子,全杀了也难解心头之恨!” 郭开只是訕笑,並未接话评价那些门客,不过转而提醒道:“主人,还有一事。建信君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了。观其顏色,似有些不快之意。主人稍后面见,言语间还需留意些分寸。” 赵偃本就不快,当下怒气更炽,一时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还不快了?他平日从我这里拿的好处还少吗?稍遇一点风浪便坐不住了,此事若真要深究下去,他又能脱得了干係?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別想乾净上岸!他倒摆起谱来了!” 郭开忙压低声音道: “主人息怒。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建信君毕竟位居相邦,在朝中影响力非凡,许多事还需借他之力斡旋。此刻不宜与之爭执,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偃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靠回车厢,额角突突直跳。 马车直入府內,赵偃与郭开下车,步入前厅。 建信君坐在右侧的席上,手里端著一盏茶,正低头吹著茶汤上的浮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瞥了进来的赵偃一眼,又垂下眼去,继续吹那盏茶。 其人既不起身相迎,也不开口寒暄,儼然是对今日宫中这场谋划的意外失败,感到极为不悦,並要將这不悦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 赵偃看他如此拿大,心中登时火起,但面上肌肉抽动一下,迅速堆起苦笑,未及走近便先朝著建信君拱手。 “让君上久候了。偃无能,谋划不周,反累得君上麾下受牵连,心中实在惶恐,无地自容。” 建信君闻声,手上撇沫的动作丝毫不停,待慢悠悠的呷了一口茶后,他才掀起眼皮,斜睨著赵偃,鼻腔里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具体情况,本君已大致知晓了。不过今日之失,倒也不全怪公子,首要便在於高渠那蠢材误判!” 他將茶盏重重放在岸上,语气也渐渐转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什么赵珩小儿全赖魏加指点方有急智,离了魏加便不足为虑。本君当时也是信了他的邪!回想当日醉月楼中,那小子与本君对峙时的应对之快,哪里像个全无主见的稚童?就不该轻信此等妄言,误了大事!” 还不是个马后炮,若真不相信,早些不说? 不过赵偃虽说心下是这般想,面上却倒是如同找到了共鸣,几步走到主位前,却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就势一掌拍在案几上: “君上所言极是!若非高渠一再误导,我等岂会认定那竖子可欺?本是稳操胜券之局,原想著一击必中,永绝后患,谁承想……竟被小儿生生翻了盘!如今折损人手,坏了谋划不说,还平白让那竖子在老头子面前露了脸、得了好!真是可恨至极!” 建信君见他激动,反倒稍稍收敛了问责的语气,只是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茶盏。 “慌什么?王上既已开口,最终的处置不过是戍边,那便是盖棺定论了。左右不过是本君一句话的事。” 他身体微微后靠,从容道:“打点好沿途及边地,让那些人『病故』或『意外』便是。天塌不下来,无非是你损失几个不得力的门客,本君这边,少一个都司寇,日后再补上一个便是。些许波折,何足掛齿。” 赵偃见其人这般从容篤定,心弦略鬆了松,那股邪火也仿佛找到了泄处,终於恨恨的坐下。 不过一直静立旁侧的郭开,此时却適时的轻咳一声,道: “善后之事有君上把控,自是无虞。然则,依仆浅见,眼下真正的麻烦,或许已並非几个门客亦或都司寇等,而在於,宫墙之內。” 他观察著两位贵人的反应,见他们看来,方才继续道:“据宫內传来的线报,在这事后,王上非但未因公子珩与秦质子交往等事加以责难,反而颇有怜惜抚慰之意。甚至,今日似有意留公子珩夜宿宫中,要详加询问。” 赵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隨即咬牙道: “郭开所言非虚!適才在殿上,我便觉得古怪。那竖子不知凑近老头子耳边,嘀咕了句什么,老头子脸色当即就变了,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隨后便不由分说將我支走。定是又使了什么诡计,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性极大,烦躁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越说越急: “老头子近年来心思愈发难测,万一他一个心软,或是真被那竖子巧言所惑,起了立他为太子的心思。那我们多年苦心经营,岂非尽数付诸东流?若太子之位真被这竖子占了去,我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建信君看著赵偃这副如热锅上蚂蚁般的焦急模样,不由大摇其头,嗤笑一声:“公子且稍安勿躁。不必如此杞人忧天,自乱阵脚。” 他见赵偃和郭开的都一时看向自己,便缓缓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置於腹前: “王上对於储位传承,心中自有计量,绝非一个稚童的几句机辩言辞所能轻易动摇。此事牵动朝野,岂会儿戏?我赵国自立国以来,自襄子之时,乃至烈侯朝,及至近世武灵王沙丘宫变,哪一次储位更迭,不是伴隨著宗室倾轧,骨肉相残,血流成河?此等教训,歷歷在目,王上岂能不慎之又慎?” 赵偃听著,脸上的急躁稍缓,但眼中的疑虑未消。 建信君看了他一眼,接著说: “虽说立赵佾(春平君)为太子,朝野大多服气。然则,其人尚在咸阳,也並未亡故,自然便没有就这般立赵珩为太子的道理,况且——” 他直直看向赵偃,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况且,王上亦知,公子在朝在野,经营多年,並非全无根基势力。若他强行扶立赵珩,你岂会甘心俯首?届时势必引发更大动盪。王上年事已高,近年身体精力已大不如前,求的是身后平稳过渡,而非徒生波澜,再演沙丘旧事。故而,此事绝无可能这般快落地。” 赵偃心下一喜,仿佛吃了一剂定心丸,脸色和缓许多,又快步走回主位坐下。 不过郭开却捋了捋頷下短须,突然接话道: “君上高见,王上终究要虑及权重,大概也是在等春平君回国,再行定夺。不过正因如此,眼下局面才方显时不我待啊。若待春平君安然归赵,储位归属,恐再无悬念,亦再无转圜余地。到那时,一切便真的迟了。” 郭开这番话一说,赵偃又猛地从席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衣袍都带倒了身前的茶盏,残茶泼洒在案几上,他也浑然不顾,只是走出席位,烦躁道: “郭开说得对!若等我二哥真箇全须全尾的回到邯郸,以他的身份声望,老头子还有什么理由不立他?到那时,才是万事皆休,再无我等置喙之地!必须在他归来之前,就將一切可能的变数,彻底掐灭!决不能让他回来!” 建信君看著赵偃失態的模样,眉头再次蹙起,语气转冷,带著几分不耐烦: “掐灭?如何掐灭?赵珩这小子如今滑不溜手。今日更得了王上回护,已是动之不易。再说春平君,其人身在咸阳,不谈能不能动手,且若他真在秦国有失,反倒可能激得王上痛惜之下,直接確立赵珩以续嫡脉,岂非弄巧成拙?眼下,恐怕唯有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这番话,让赵偃听得更加气闷心烦,一时只能烦躁的在厅中来回踱步。 “这竖子!往日在我面前,总是一副怯懦老实,沉默寡言的模样。怎地落水醒来,就跟脱胎换骨了似的?言辞犀利,心思縝密,连验伤断狱都说得头头是道!莫非真是鬼神附体不成?” 厅中一时陷入沉默。 建信君端著已经凉透的茶盏,面无表情,眼神晦暗不明,显然对赵偃的抱怨与焦躁不以为然,却又暂时想不到更有效的破局之法,故而不愿多言。 赵偃则像困兽般,徒劳的踱著步,胸中块垒难消。 不过,一直沉吟未语,仿佛在仔细权衡著什么的郭开,却是又再度上前,对二人从容拱手。 “君上,主人。仆倒有一计,或许,能打开眼下这僵持的局面。” 他见二人齐齐望来,便立时一笑,道:“此计若成,或可收一石二鸟,乃至『一石三鸟』之效。只是…其中涉及关节颇多,需要巧妙安排,亦需冒些风险。就不知君上与主人,是否愿意屈尊一听,又是否,有胆魄冒险一试?” 赵偃立刻停下踱步,猛地转过身:“计將安出?到了这个时候,还卖什么关子!快快道来!只要能扭转局面,些许风险算什么!” 建信君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哦?郭先生素来以多智著称,既是深思熟虑之策,必有可取之处。本君愿闻其详,你但说无妨。” 得到两人的首肯,郭开却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不知君上与主人,可知『暴鳶』此人?” 赵偃闻言,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茫然,他搜寻记忆,好像隱隱有些印象,但终究只是看向见多识广的建信君。 建信君则是嗤笑一声,轻蔑道: “不就是韩国的那个所谓大將军暴鳶吗?侍奉韩廷数十年,从韩厘王到如今的韩桓惠王,也算历经三朝,不过如今也是一把年纪的老不死了,提他作甚?难道他一个行將朽木的韩將,还能插手我赵国之事,帮上我们的忙?” 郭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君上误会了。仆非是指望暴鳶能为我等所用。而是此人门下有一客卿,名叫姬无夜,或可一用。” “姬无夜?”这等无名之辈,赵偃更没听过了,眉头皱得更紧。 “正是。”郭开点头:“此姬无夜,具体出身来歷,眾说纷紜,未必显赫。但其人天生神力,勇武过人,据传能力搏虎豹,有万夫不当之勇,且並非纯粹莽夫,於战阵谋略亦有所涉猎。並且心性狠辣果决,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 郭开缓缓踱步:“然而,他在暴鳶门下始终未能得到重用。姬无夜空有野心与才干,却鬱郁不得志,心中积怨想必不浅。仆以为,此人就像一柄被尘封的利刃,渴求的,正是一个能让他出鞘见血,从而飞黄腾达的机会。” 赵偃听到这里,仍旧是满脸疑惑,忍不住打断:“即便如此,区区一个韩国不得志的客卿,於我赵国之事,能派上什么用场?难道我们能將他弄到邯郸来,派他去刺杀赵珩不成?成事可就有些愚蠢了。” 郭开不由发笑,但他尚未回答,建信君却已眯起了眼睛,轻轻敲击案几,缓缓道: “赵珩那竖子的母亲韩夫人,不正是韩国的公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