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辞职!》 第一章 大唐第一贪官 大唐都城长安,两仪殿內。 李世民正手持著一封来自西北边陲长田县的奏疏。 这是一份平常的大唐官员年终考评,此时却让他怒不可遏! “臣,长田县令许元,治县五年,罪状如下:” “其一,私开铁矿,盗採官山。” “其二,大兴土木,劳民伤財。” “其三,治县五年,横徵暴敛,巧立名目,聚財百万之巨。” “其四,私自募兵,扩充军备,远超朝廷允许之数。” “其五,私通草原,暗联吐蕃,鼓励商贸,以盐铁茶换取牛马金银,扰乱国策。” “臣许元,自觉罪不可恕,特此自首,请陛下赐死!” …… “岂有此理!” 李世民一声怒喝,將那份奏疏狠狠地摔在龙案之上。 “狂妄!竖子狂妄至极!” 他自继位以来,励精图治,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就是想要让大唐的百姓过得更好! 他最恨的便是贪官,最忌的便是目无王法之人。 可现在,这长田县的县令,竟然公然將自己的罪状陈列於奏疏上。 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这奏疏上的任何一条,都足以將一个官员抄家灭族,诛灭三族! 可这个许元,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竟敢將这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地写在考评奏疏上,呈送给他看。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从未见过如此囂张跋扈的臣子。 “来人!”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冬的风。 “笔墨伺候!” 內侍连忙上前,研好了墨,铺开了明黄色的詔书。 李世民抓起御笔,手腕悬停,笔锋带著凌厉的杀气,几乎要透纸而出。 他要下旨,立刻,马上! 將这个不知死活的许元,凌迟处死! 不!还要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就在他笔尖即將落下的瞬间,一个沉稳而略带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何事动怒至此?” 话音未落,一个身著緋色官袍,鬚髮半白的老者缓步走入殿內,正是大唐赵国公,也是当朝司徒——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自晋阳起兵时期就跟在李世民身边的重臣,同时也是长孙皇后的哥哥,现在又是大唐三公之首,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臣子之一,入殿可免通传。 他看著李世民那铁青的脸色和龙案上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辅机,你来得正好。” 李世民放下笔,指著那份奏疏,怒气未消。 “你自己看,看看朕的好臣子,这个长田县令许元,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长孙无忌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份奏疏。 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一开始,他也如同李世民一样,为这份奏疏里面的內容所震怒。 然而,他很快又是眉头一皱。 “陛下,此事不对。” “不对?” 李世民冷哼一声,“又不是別人举报他,这是他自己供认不讳,有何不对?” 长孙无忌將奏疏重新放回案上,沉思片刻后,这才问道: “陛下,这世上,可有自己將诛灭三族的罪状写在考功疏上,生怕朝廷和陛下不知道的道理?” 简单的一句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李世民的怒火之上。 是啊。 李世民怔住了。 刚才他被那囂张的言辞气昏了头,却忽略了这个最基本,也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这不合逻辑。 如果这许元是一个巨贪,只会想方设法地掩盖自己的罪行,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公之於眾? 甚至於请自己赐死他? 李世民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疑虑。 “那依你之见,这许元……是为何意?”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陛下,臣以为,这位许县令,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您的注意。”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按照朝廷规制,一县之令的考评,由州府匯总,吏部最终审核定级,断然是到不了御前的。” “老臣猜测,是吏部的人看到了这份奏疏,既不敢批,也不敢压,更不敢擅自处置,思来想去,唯有上呈给陛下定夺。” “这许元,或是算准了这一点。”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引起朕的注意?”李世民的眉头紧锁,“他想让朕注意什么?注意他是个旷古烁今的大贪官,好让朕快些砍了他的脑袋?” 这天下,真有人上赶著找死不成? “这……” 长孙无忌也露出了费解的神色,纵然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却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此举太过匪夷所思,臣也无法揣度其真实意图。” 养心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君臣二人,都对著这份诡异的奏疏,陷入了沉思。 良久,李世民忽然嘴角一翘,露出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既然他费尽心机想让朕看到,是想引起朕的注意,那朕若是不去亲眼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殿中的巨大舆图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陇右道的凉州地界,那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上。 长田县。 “朕记得,再过几日,便要去陇右行宫避暑?”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划出一条从陇右行宫到长田县的路线。 “正好,这个长田县,距离陇右行宫倒也不远。” 他转过身,看著长孙无忌,眼中闪烁著洞察一切的光芒。 “恰好朕也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既如此,那朕便借这个机会,去这长田县走上一遭!” “朕倒要看看,这许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长田县。 县衙后院,一棵枝叶繁茂的石榴树下。 许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摇椅上,闭眼感受著午后温暖的阳光。 旁边的小石桌上,还放著一壶刚泡好的清茶和几串葡萄。 “这西域的葡萄就是甜啊!” 他扔了一颗葡萄进嘴里,好不愜意! “算算日子,奏疏送上去已经接近一个月了,太宗皇帝李二,应该看到了吧?” 他早就算好了,自己写那样一份奏疏,吏部那些吃乾饭的,肯定不敢私自处理,定会上递给皇帝。 只要李二看到了自己的那份奏疏,他就不信对方能忍得住不弄死自己! “哎,说起来,这破系统也真够坑爹的!”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治理好了长田县,才说要皇帝下旨弄死自己,自己才能回到现代!” 许元內心吐槽了一下自己的系统,隨后便又再次沉浸在了午后的愜意之中。 只要等李二旨意一到,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死了!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回到现代了! 第二章 到达长田县 半个多月后。 陇右道,凉州地界。 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沉默地行进在这荒凉的官道上。 队伍中的士卒皆身著玄甲,威风凛凛,胯下战马也是神骏非凡,行走间步伐沉稳,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一看便知是百战精锐。 这支秘密大军,护卫著中间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內里宽敞舒適的马车。 这一行人,正是从长安出发,前来长田县外巡的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 凉州城与长田县虽同属一州,但一东一西,相隔数百里,中间又多是高山,道路艰险,素来少有往来。 若非许元那份石破天惊的奏疏,恐怕也没人会在意这偏远的角落。 “吱呀——”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窗被从內推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梳著双丫髻,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蛋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她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长孙皇后薨逝后,李世民便將这个最疼爱的女儿带在身边,亲自抚养,视若掌上明珠。 此次听闻父皇要微服巡视凉州,小公主便缠著要一同前来,李世民拗不过她,终究还是应允了。 “舅舅。” 小公主清脆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孩童特有的软糯。 她望向骑马护在车旁的赵国公长孙无忌,小嘴微微撅起,有些委屈地抱怨道: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呀?兕儿的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 长孙无忌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女,平日里在朝堂上那张严肃的脸庞上,此刻却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就你娇气,当初是谁非要吵著跟来的?” 他笑著打趣了一句,隨后抬眼望向前方,安抚道。 “快了,快了,再忍耐片刻,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应该就……”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长孙无忌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条他们走了半个多月的,顛簸不平、尘土飞扬的土石路,到了尽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灰白色的崭新道路,如同一条灰色的绸带,向著远方的山峦无限延伸。 而在那新旧道路的交界处,一块两人多高的石碑静静矗立。 石碑上,用隶书刻著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长田县。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立刻勒住马韁,来到马车旁,对著车帘恭敬地低声稟告起来。 “陛下,我们到了。” “哦?” 马车里的李世民闻言,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书,掀开门帘站了出来。 此时的李世民,身著一袭寻常富商的锦袍,身上也没有太过招摇的装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隨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將晋阳公主也扶下了马车。 “父皇,我们到了吗?” 晋阳公主拉著李世民的手,好奇地张望著。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锁在了那块界碑,以及界碑之后那条迥然不同的官道上。 “驭……!”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后方传来,隨后,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在李世民的马车后方停下。 此人,乃是鄂国公——尉迟恭! 尉迟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新路的边缘,伸出穿著军靴的大脚,在上面用力地踩了踩,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辅机,你们快看!” 尉迟恭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眼神死死的盯著前方截然不同的官道。 “这……这长田县的官道上,铺的是何物?怎地如此平整?俺老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路!” 他上前几步,俯下身来,用手指在那灰白色的路面上使劲抠了抠,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更让他惊奇的是,这条宽阔的路面上,竟然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 这与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杂草丛生、车辙深陷的破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李世民眉头紧紧皱起,他缓步上前,眼神锐利如鹰。 “辅机,你看此物,究竟为何?” 长孙无忌也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地端详著路面,甚至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回陛下,臣也从未见过此物。” 他沉吟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观其色,触其感,应是石灰、沙土与碎石等物的混合,再以什么秘法凝合而成。其坚固程度不输青石,这种工艺……真是闻所未闻吶。” 李世民的目光顺著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大道,一直望向远方。 这条路,至少有四丈宽,足以容纳四辆马车並行。 平整,坚实,乾净。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元那份奏疏上的八个字。 “大兴土木,劳民伤財。” 他说的,都是真的? 李世民的面色,一点点地阴沉了下去。 修路,自然是好事。 可为了一县之地,修筑如此……如此奢华的官道,这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徵发多少民夫?要花掉多少钱粮? 前朝隋煬帝,不就是因为大兴土木,百姓怨声载道,这才导致天下大乱的么? 这个许元,修这样的官道,莫不是將整个长田县的百姓,都变成了修路的苦役? 这分明是好大喜功,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不惜压榨百姓的恶吏行径! 想到这,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但就在这时,一旁的晋阳公主似乎察觉到了李世民的不悦。 “父皇?” 晋阳公主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她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不解地问道。 “这个县令把路修得这么宽,这么好,走起来又不顛簸,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您为何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听到晋阳公主的声音,李世民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胸中那股戾气强行压下,用儘可能平和的语气给晋阳公主解释起来。 “兕儿,修路是好事,但要看怎么修,在何处修。”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连绵起伏,略显荒凉的群山。 “此地乃长田县,地处我大唐与吐蕃、突厥、西域诸国的交界之地,是真正的三战之所。” “如此边陲之地,匪患横行,战事频发,百姓流离失所,能够在此定居的民眾本就不多。” “来这里之前,朕查过几年前的户籍黄册,这长田县,在册人口不过一万余。”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平坦得有些过分的灰色大道上,眼神也隨之变得锐利起来。 “兕儿,你试想,区区一万余人的县,青壮男丁能有几多?” “要修筑这样一条奢靡大道,需要耗费多少人力?需要耽误多少农时?这背后,怕不是万家哭嚎,民怨沸腾。” 李世民的话,让一旁的长孙无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笔帐,太好算了。 一万人的县,刨去老弱妇孺,能徵发的丁役最多不过两三千人。要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几乎是要將全县的劳力都抽乾,让他们不事生產,日夜劳作。 这与那暴隋的行径,有何区別? 晋阳公主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自幼聪慧,这些年又得到李世民的亲自抚养,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对这些政事多少有些了解。 此时,听完李世民的话,她也明白过来。 这康庄大道看似好,但背后却是无数百姓民夫的血与泪! 李世民见她似乎懂了,心中稍慰,隨即转头,目光扫向尉迟恭。 “尉迟敬德。” “末將在!” 尉迟恭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你让这三千玄甲军就在此寻一隱蔽之地扎营,不得入县。若无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幽深。 “而后,你挑选十几个军中好手留下即可,届时我们依照先前所说,拌做商队进入长田县。”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许元,究竟在刷什么花招!” 尉迟恭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力一捶胸甲,沉声应道。 “末將遵命!” 隨即,尉迟恭留下十几个军中好手后,將其他人留在了此处,让他们就地扎营,隨时注意长田县方向的信號,若有不对,则立即杀入长田县。 第三章入城费? 不多时。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恭,包括晋阳公主,以及那刚才留下来的十几名护卫,全都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 而后,一行人驱赶著几辆装著普通货物的马车,沿著那条灰色的官道,向著长田县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车轮滚滚,压在坚硬平滑的路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顛簸的声响,只有一种平稳的“沙沙”声。 这般舒適的行路体验,却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情愈发沉重。 路修得越好,就越证明许元在“大兴土木”一事上所言非虚,其压榨民力之酷烈,恐怕也远超他们的想像。 临近傍晚时分。 就在他们绕过一道山樑之后,所有人的脚步,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然停滯。 连同李世民在內,所有人的眼睛都微微睁大,嘴巴半张,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的巨城,拔地而起。 那城墙高耸,目测至少有五六丈高,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砖石砌成,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一层冰冷而坚实的光泽。 墙体宽厚,城头之上,箭垛、女墙、望楼一应俱全,规制严整,气势磅礴。 这哪里是一个偏远县城的城墙? 这分明是一座足以与长安城比肩的雄关!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陛下……这……这便是长田县城?”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乾涩与难以置信。 一个边陲小县,何德何能,修得起如此坚城?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已经从方才的阴沉,转为一片铁青。 如果说那条水泥路是劳民伤財,那眼前这座巨城,简直就是敲骨吸髓! 修筑这样一座城池,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比那条路不知要多上十倍、百倍! 这个许元,究竟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徵发了多少无辜百姓,才建起了这座雄关? “竖子!国贼!”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握著马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几乎已经可以断定,那许元必然是个好大喜功、残民以逞的巨贪大恶之辈!此等人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然而,就在李世民怒火攻心,杀意沸腾之际,一个清脆又带著一丝困惑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父皇?” 晋阳公主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不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您方才不是说,这长田县总共就一万多人吗?” 小公主伸出白嫩的手指,指著远处那宏伟的城墙。 “父皇,舅舅,兕儿也略懂工造的知识,可是……” “可是,就算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叫来修城墙,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好像……也修不了这么高,这么大吧?” 童言无忌,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愣住了。 是啊。 兕儿说得对。 那许元上任长田县不过五年光景,这一万多人的县,就算把所有人都算上,也绝无可能在短短几年內,修筑起如此规模的城池! 这已经不是压榨民力的问题了,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算是把整个凉州的人口都填进来,也未必能如此迅速地建成这等雄关。 李世民心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孙无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与李世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 此事,处处透著诡异。 “走。” “先进城,一探究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无论如何,眼见为实。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先进城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走向城门那边。 此时,城门这边,有穿著统一制式皮甲的士兵站岗,但並未对进出的百姓进行过多的盘查。 李世民注意到,那些背著柴火的樵夫、挑著担子的农人、推著独轮车的妇人,都畅通无阻地进出城门,守城的士兵甚至还会对一些相熟的百姓点头示意,气氛竟显得颇为和谐。 这井然有序,又毫无紧张感的景象,让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与他想像中,酷吏治下,百姓噤若寒蝉的场景,截然不同。 就在他驱使著马车,准备跟隨人流一同进城时。 “站住!” 一声清晰的喝令响起。 两名守城士兵伸出长戟,交叉著拦在了李世民的马车前。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一凝,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毫无阻碍地通过的平民,又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的长戟,心中涌起一股不悦。 他压著火气,沉声问道: “为何他们能过,我等却要被拦下?” 那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行人几眼,目光在他们虽然普通但料子不凡的衣著,以及身后的货车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諂媚或畏惧,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看几位的打扮和车马,是行商的吧?” 李世民强忍著表明身份的衝动,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冷冷地“嗯”了一声。 “是又如何?” 那士兵闻言,脸上不由翻了个白眼,隨后收回长戟,对著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城门旁一个掛著“税务”牌子的小小窗口。 “那不就得了?” “长田县有令:凡我大唐子民,平头百姓,入城分文不取。” “但,过往商贾,欲入城行商贸易,需缴纳课税。” 士兵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个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为之瞠目结舌的数字。 “每人,十两。” “另外,你们的货物,也要按照我们许大人制定的分类標准和重量,缴税!” 李世民一行人闻言,顿时面露惊骇之色! 每人十两? 確定不是十文? 在大唐,一个家庭辛勤一年,所得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而现在,仅仅是进这座城的“门票”,就要价十两一人。 这哪里是徵税? 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圆,虬髯根根倒竖,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此时,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暴怒前的死寂。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那名公事公办的士兵。 他终於明白许元那奏疏上所言“聚財百万”从何而来了。 靠著这般拦路抢劫的手段,別说百万,便是千万,只要给他时间,也聚得起来! 好一个长田县令! 朕的大唐,竟出了你这等搜刮民財、敲骨吸髓的国之巨蠹! 然而,就在李世民即將爆发的时候,一道声音却忽然打断了他。 “老子说过多少遍了?他妈的你们不长记性是不是?” 只见那士兵身后的城门出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二十来岁的青年,穿著十分简单,手持一柄摺扇,乍一看,颇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然而,他脸上的气质和嘴里说出的话,却是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他听到这边的动静后,面露不悦,然后快速走了过来,一脚踹在那士兵屁股上,直踹得他向前扑去,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踹完还不解气,对著士兵就骂了起来。 然而,那士兵看清青年的样貌后,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还一脸諂媚的凑了上去,连连作揖道歉。 “许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艹!” 许元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在他妈强调一次!对於来咱长田县贸易的朋友,態度要好,听不明白吗?” “没有他们的投资,城墙你他么出钱修啊?官道你他么去挖啊?工厂的工钱你他么去结啊?” “是是是……” 那士兵不敢有丝毫忤逆,连连道歉。 不过,许元也没有跟他过多计较,教训完后,便改了一副脸色,笑盈盈的朝著李世民等人走了过来。 “这几位朋友,想必你们是第一次来长田县吧?” “刚才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本官在此替他们赔罪了,来来来,为表歉意,诸位的长田之旅,就由本官亲自陪同如何?”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惊骇和其他的意味。 许大人…… 莫非,这就是长田县令,许元? 第四章 现代农场 李世民眼底的惊骇之色一闪而过,他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著许元微微頷首。 “这位大人,莫非就是这长田县令许元许大人?” 许元眯了眯眼,悄悄打量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脸上却是笑了起来。 “正是本官,不知几位朋友如何称呼?”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不慌不忙,当即便说出了早已备好的化名。 “在下李尹,乃是从长安而来的行商!” 李世民简单自我介绍后,又指了指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以及晋阳公主。 “这位是我的帐房先生,孙辅机;这位是我手下的鏢头,陈敬德;至於这位,则是小女青儿。” 李世民脸上不动声色,朝许元拱了拱手,学著商人的口吻又道: “初来贵宝地,有许多规矩不懂,还望大人海涵。” 他刻意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语间也透著一股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哎呦!原来是长安来的大掌柜!” 许元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热切了几分。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人,心中更是篤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眼前这位自称李尹的中年人,虽然穿著普通布衣,但那股子气度,沉稳如山,渊渟岳峙,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他身边的那个帐房先生,眼神锐利,看似不言不语,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显然是个精於算计的厉害角色。 还有那个黑脸大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肌肉虬结,眼神之中还带著凌冽的气势,一看就不简单。 就连那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也不同於寻常大家闺秀,身上带著一股莫名的贵气。 寻常商贾,哪有这般排场? 这必然是来自长安某个顶级商会,甚至是与五姓七望沾亲带故的豪门大族! 想到这里,许元心中一阵火热。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大金主! 虽然自己很快就要被李二砍了,但长田县可是自己经略了五年的地方,回去之前,再为这里做一点事儿也是极好的。 “李掌柜说笑了,是本官手下的人没有眼力见!” 许元搓了搓手,语气亲切得仿佛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诸位远来是客,別在门口站著了,来来来,我亲自带诸位进城,顺便给诸位介绍一下我们长田县的投资环境!” 说著,他便要引著李世民等人往城里而去。 就在这时,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为难的看向李世民。 “不过……这位李老哥,虽然你我投缘,但这规矩毕竟不能破,您这一行人和货物的入城费……” 许元嘿嘿一笑,意思不言而喻。 该交的,一文都不能少。 李世民心中冷哼一声,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倒也不恼,只是顺著话头继续问道: “许大人,可这每人十两,外加货物抽成,未免也太高了些。李某走南闯北,也从未见过如此高昂的入城税。”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点出了价格的不合理,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高吗?” 许元闻言,却神秘地一笑。 他侧过身,对著城门方向努了努嘴。 “李掌柜,您看那边。” 李世民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另一支胡商组成的商队,正赶著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骆驼,浩浩荡荡地走向城门。 为首的是一个高鼻深目,满脸大鬍子的粟特商人。 他走到那税务窗口前,甚至没等士兵开口,便主动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直接拍在那个税务窗口的石台上。 “老规矩!二十个人,十五车货!快点办,我们赶著去『西市』抢位置!” 那粟特商人语气急切,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盘剥的不满,反而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窗口的税吏熟练地清验完银钱,盖上印章,挥手放行。 那支商队立刻欢天喜地,催促著骆驼,涌入了城中,仿佛慢一步就会错失天大的机缘。 这一幕,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竟然真是心甘情愿,甚至是迫不及待地缴纳这笔在他们看来堪称天价的税款? 不仅他们如此,接下来的其他商队,也都老老实实的排队,有人甚至还催促税吏搞快点,生怕耽搁了什么似的。 这究竟是为何?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的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商人重利,但这句话用在这里显然不太合適。 这些人,分明就像是在赶著给长田县送钱似的! 许元將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我长田县的规矩,叫做高投入,高回报。他们交上这三百多两的税银,看起来是亏了。但只要进了我这座城,不出半月,他们就能赚回一千两,一万两!” “这点入城费,与他们將要获得的泼天富贵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掌柜,现在您还觉得高吗?” 李世民的眼底闪过几分冷色,听到许元所说,他终於想明白这些商人为何如此乐意交钱了。 此前许元的奏疏中曾提到,他鼓励商贸。 莫非,是许元给这些商人许下了重利,让他们得以在城中赚取数倍的利润,这才让他们如此? 好你个许元! 好一个重商之策! 李世民心中暴怒,自古以来,歷朝歷代,无不以农为本,重农抑商。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商人地位最末,便是为了防止天下之人皆弃本逐末,废农经商。 因为土地,是国之根基。 粮食,是民生之本。 没有了农民种地,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或是突厥、吐蕃大军压境,边境封锁,城中这数万百姓,这满城的商人,吃什么?喝什么? 难道要他们去吃那些亮闪闪的金银財宝吗? 这个许元,將商贾的地位抬高到如此地步,用泼天的利益诱惑天下人来此经商。 长此以往,田地必然荒芜,无人耕种。 这无异於是在沙滩上建造楼阁,看似繁华,实则根基不稳,一阵大浪袭来,便会轰然倒塌,万劫不復! 此举之祸,甚於修路,甚於建城! 这许元,竟敢擅改国策! 李世民的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寒意。 他想的,早已不是一个商人的得失,而是一个国家的兴亡。 然而,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被一直暗中观察他的许元,精准地捕捉到了。 许元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没猜错! 这老李,绝对不是普通商人! 寻常商人,听到能赚十倍百倍的利润,早就两眼放光,急著投钱了。 可他呢? 不仅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反而还多了几分疑虑。 这样的人,不好搞啊! 许元心中嘆了一口气,不过,这也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此人,绝对是顶级大商会,甚至是世家门阀里,负责掌舵的决策层人物! 许元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忽然轻笑一声。 “看来,李掌柜是一位真正有远见卓识的人啊。” “您听到我说商人能赚取数倍甚至於十倍的利润,却不为所动,所忧虑的,想必是农业之本吧?” 一句话,让李世民心中猛地一震,瞳孔都为之收缩。 这许元……他看出来了? “您是不是在想,我长田县如此重商,万一无人耕种,粮食从何而来?” 许元將手中摺扇打开,优哉游哉的摇了起来,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话,却让李世民等人又是一愣。 “既然李掌柜如此重视农业,那正好。” “本县上半年刚启动了一项名为『现代高效农场』的项目,不知李掌柜……有没有兴趣投资个十万两二十万两的?” 说到这,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手给李世民比划起来。 “您只需要投资三到五年,我保证,收益绝对在十倍以上!” “怎么样,李掌柜?” “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五章 这么熟? “现代高效农场?” 李世民脸色一怔,显然並不明白许元说的是什么。 “如此重利,倒是新奇。李某行走天下,这等好事,可不多见。” 李世民顿了顿,摆出一副沉吟的模样,目光扫过眼前这座雄伟的城池,缓缓开口。 “不过,投资之事,不必急於一时。” “李某初来贵地,想先四处看看,考察一番。” “若是这长田县真如大人所言,是块流金淌银的宝地,区区十来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言下之意,便是钱我有的是,就看你这地方值不值我投了。 “哎哟!李掌柜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有远见!” 许元一听这话,脸色越发兴奋,果然没猜错,这老头是个大金主啊! “李掌柜说得是,考察是应该的!眼见为实嘛!” 许元热情地一拍大腿,猛地一躬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来来来,本官亲自为李掌柜当嚮导,保证让您看得明明白白,投得放放心心!” 说罢,他扭头对著城门口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官差吼了一嗓子。 “还愣著作甚?快,快去多叫几个人过来,帮李掌柜把货物都拉上,送到城里最好的客栈去!” “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那几个士兵被他一吼,浑身一激灵,连忙点头哈腰地跑去叫人,不多时便来了七八个精壮的汉子,手脚麻利地將李世民商队那几辆马车上的货物接管了过去。 这番殷勤周到的安排,让李世民心中冷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领了情。 一行人就这么在许元的亲自引领下,浩浩荡荡地踏入了长田县城的大门。 然而,刚进入城中,李世民等人却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方才在城外,他们只是震撼於城墙之高,大道之宽。 可当他们真正走进这座城池,才明白什么叫做天翻地覆。 原本以为城墙不过是许元打肿脸充胖子,搞出来的门面工程,城內恐怕依旧是寻常县城的破败模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耳光。 脚下的路面,並非寻常的黄土路,而是用一种灰白色的物料铺就,平整、乾净,行走其上,竟听不到半点车辙的顛簸声,唯有清脆的马蹄迴响。 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櫛比,酒楼、茶肆、布庄、当铺、杂货店……各种旗幡招展,琳琅满目。 其繁华程度,竟丝毫不逊於长安城的西市!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那些建筑。 除了传统的木质结构楼阁,街道上还矗立著许多样式古怪的房子。 那些房子通体灰白,方方正正,稜角分明,有的甚至高达三四层,表面光滑,竟不见一根梁木,一砖一瓦。 不过,很快,街上的行人便又转移了李世民的注意力。 原本在中央的记载中,这长田县不过万余人。 但现在看著这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已是傍晚,街道上却还有如此多的人,这不由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满脸疑惑。 按照这等人流来推算,这长田县,怕是都不止几万人了! 一个边陲小县,何来如此多的人口? 更重要的是,这人群之中,汉人百姓岁是主流,但夹杂在其中的,还有大量高鼻深目、穿著各色长袍的粟特商人;头戴毡帽、身材魁梧的突厥人;甚至还有几个身披氆氌、面色黝黑的吐蕃人。 这些人,或是在店铺前与汉人老板討价还价,或是与身边的汉人勾肩搭背,用著半生不熟的汉话谈笑风生。 没有隔阂,没有警惕,没有华夷之辨。 他们就像是这城里最普通的一份子,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繁华之中。 李世民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私通草原! 私通吐蕃! 他原本以为,这罪状指的是许元与那些异族部落有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 可现在看来,何止是交易? 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將这些潜在的敌人,大唐的心腹之患,堂而皇之地迎入城中,与汉民混居! 如此行径,与卖国贼何异? 李世民胸中怒火如岩浆般翻腾,看向许元背影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然而,就在这股杀意即將抑制不住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爹爹!爹爹快看!” 晋阳公主李明达拉著他的衣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兴奋。 她的小手指著路边一个摊位,那里摆满了五顏六色的琉璃製品。 “那个水晶珠子好漂亮,里面好像有星星在闪!” 没等李世民回应,她又被另一个摊位吸引了过去。 “哇!那个糖人捏的是人首蛇身的女媧娘娘吗?跟宫里画本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果子?红彤彤的,兕儿从未见过!” 长安城虽是大唐的都城,天下中心,但规矩森严,商品也都以中原物產为主,她根本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西域的葡萄、石榴,吐蕃的氂牛干,突厥的奶酒,再加上许元弄出来的各种新奇小玩意儿。 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看著女儿那张写满了“我想要”的小脸,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换上了慈父的笑容。 “青儿喜欢,爹爹便给你买。” 他说著,便准备向那卖琉璃珠的店家询问价钱。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店家却一眼看见了他们身前的许元,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百无聊赖变成了热情洋溢。 “哎哟!许大人!您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快,快里边请,刚从西域那边收来一批上好的和田玉,您给掌掌眼?” 店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那股子亲热劲,仿佛见到的不是县令,而是亲爹。 许元笑著摆了摆手,看了看李世民等人,解释道: “不了,今日是陪几位丛长安远道而来的贵客四处转转,你们忙你们的。” 李世民微微一怔,这店家跟许元都这么熟?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认为是许元恰好认识这店家。 可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卖香料的胡商也看见了许元,立刻操著一口流利的汉话高声喊了起来。 “许大人安好!我新到的苏合香,要不要闻闻?” “许大人,今晚来我这喝一杯?刚酿好的葡萄酒!” “大人,您上次说的那个记帐方法可真好用,我这个月一盘帐,一文钱都没错!” 街道两旁的店家,无论汉人胡人,十有八九都主动跟许元热情地打著招呼。 那不是下民对上官的畏惧和恭敬。 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亲近的爱戴! 第六章 搞神秘 这是何等场面? 李世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亦是眉头紧锁,嘴巴微张,显然也被眼前这一幕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一路行来,他们之前也曾路过其他地方,也曾拌做商队进城打探当地的情况。 可是,此前见过的官员,要么是高高在上,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要么是故作亲民,场面和睦,却总透著一股子虚情假意的疏离。 可眼前这番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些商贩,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望向许元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发自肺腑的亲近与崇敬。 那是一种百姓看待为他们带来好日子的父母官时,才会有的眼神。 做不得假。 就在这时,那一直盯著晋阳公主的琉璃珠店家,似乎是鼓足了勇气,从摊位后快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著一串五光十色的琉璃珠,正是方才引得晋阳公主惊呼的那串。 店家走到晋阳公主面前,脸上带著几分憨厚的笑,將那串琉璃珠递了过去。 “小妹妹,可是喜欢这个?”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喜欢就拿著玩吧,不值什么钱。” 晋阳公主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接,但还是懂事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爹爹。 李世民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钱袋。 “店家,多谢好意,不知这需要多少银钱?” 在他看来,这种看起来似乎是琉璃的或者是琥珀的东西,应该价格不菲。 然而,那店家一听这话,竟是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 他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一般,急切地说道。 “这位掌柜,您是许大人的贵客,那就是我们整个长田县的贵客。” “您看得起我这小摊上的玩意儿,是给我脸面,我哪能再收您的钱?” “这要是传出去,说我老王连许大人的客人都敢收钱,我以后还怎么在长田县里做人?” “这不是打许大人、打我们长田县所有人的脸吗?” 店家说得情真意切,一脸的“你敢给钱我就跟你急”的模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再次愣住。 他们行走天下,何曾见过这等视金钱如粪土,却把一个县令的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商人? 尉迟恭更是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长田县的民风,未免也太……淳朴了吧? 李世民还想坚持,毕竟天子之尊,岂能白拿百姓的东西。 许元却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哎呀,李掌柜,既然王老板这么热情,你就收下吧。”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沙子烧的玻璃珠子,图个新奇罢了。” 许元一番话,將李世民的坚持堵了回去。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又看了看那满脸真诚的店家,终於点了点头,示意晋阳公主收下。 “多谢老伯。” 晋阳公主欢天喜地地接过琉璃珠,小脸上满是笑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侧过头,目光如炬地盯著许元。 “许大人,朕……李某看你与这满街的掌柜都熟络得很。” “莫非,你平日里公务不忙,整日就是在这街上閒逛不成?”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一个县令,不坐衙理事,却和商贾廝混,这本身就是一种瀆职。 许元闻言,只是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身旁那名一直跟著的年轻官差,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脸上带著一股发自內心的骄傲和崇拜,为许元大声解释起来: “李掌柜您有所不知!” “我们许大人常说一句话,叫『要深入群眾,才能了解群眾』!” “大人还说,『只有了解了群眾的需求,才能真正地发展好长田县』!” “所以,大人只要一有空,就绝不会待在县衙里。他不是在城里指导这些店家如何改进经营,就是下到田间地头,教农户们新的耕种方法。” “您现在看到的这些商铺,有一大半的经营点子都是许大人给的!您脚下踩的这条路,也是许大人亲自带著我们一砖一石铺成的!” “若非大人事必躬亲,扎根在咱们百姓之中,哪有今日长田县的繁华?” 说完,他还不忘补充一句。 “所以说,您能来长田县投资,那许大人肯定给您亲自看著项目,包准没问题呀!” 这番话,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李世民再度愣住了。 深入群眾,了解群眾? 这是什么为官之道?他从未听过。 但细细品味,却又觉得蕴含著极深的道理。 一个县令,能放下身段,亲自指导各行各业…… 李世民看向许元的眼神,多了几分迟疑。 这个许元,难道真是个做实事的人?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 “天色不早了,李掌柜,今日就先逛到这吧。” 他笑著说道,然后对那名年轻官差吩咐起来。 “你,带李掌柜的伙计们,去咱们城里最好的驛馆住下,切记给我好生招待,帐记在县衙头上。” “是,大人!” 官差领命而去。 许元这才转过头,对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三人神秘一笑。 “至於三位贵客,本官要带你们去见识一下我们长田县真正的特色產业。” “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特色產业? 晋阳公主一听有好玩的,立刻拉住了李世民的衣袖,满眼都是小星星。 “爹爹,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见识一下!” 许元闻言,面露难色。 “这个……小妹妹,你恐怕不能去。” “为什么?” 晋阳公主不解地歪著头,小嘴微微撅起。 “因为……因为……” 许元卡壳了,总不能说要带你爹去逛窑子吧? 他憋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蹩脚的理由。 “因为这个项目,是……是只有男人才能参加的!” “凭什么!” 晋阳公主顿时不干了,跺著脚抗议。 李世民此刻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了起来。 这个许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什么產业,竟然还分男女?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莫非……许元要带自己等人去青楼? 好你个许元! 李世民內心震怒,朝廷虽然不禁止官员逛青楼,但许元竟然如此堂而皇之的邀请自己等人同往。 一县之尊,上值期间,与商贩贱民一同出入风月场所,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这长田县的风气,在他的治下,焉能不败坏?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知摊牌的时候,等自己拿到了许元的罪证,再行定夺。 於是,他板起脸,对著晋阳公主沉声道。 “青儿,听话,跟你其他叔伯先回客栈休息。” “爹爹有正事要与许大人商议。” 晋阳公主见爹爹脸色严肃,虽然心中万分不愿,却也只能嘟著嘴,一步三回头地被一名侍卫带走了。 待公主走远,许元这才鬆了口气,对著李世民三人又是一个热情的“请”的手势。 “三位,请隨我来!” 说罢,他便领著三人,拐入另一条街道,径直朝著城中心一座最为高大华丽的酒楼走去。 那酒楼足有四层之高,通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將周遭的夜色都驱散了几分。 即便隔著老远,也能听到楼內传出的阵阵丝竹之声,以及男女的欢声笑语。 酒楼门口,有一牌匾,上面写著“水兰轩”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门口还站著数名身著统一服饰的彪形大汉,迎来送往,气派非凡。 而透过二楼那半开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人影绰绰,歌舞昇平,一道道婀娜多姿的身影在其中摇曳生姿。 里面的姑娘,似乎……非常多。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阴沉起来。 他们果然没猜错! 这许元,就是要带他们去青楼! 第七章足疗项目 就在这时,门口的姑娘们看到许元等人过来,赶紧鞠躬行礼,將他们迎了过去。 “许大人,几位贵客,里面请——” 许元一马当先,笑容满面地走进了酒楼大门,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 李世民的脸色已然阴沉下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浓重的不悦与警惕。 李世民心头怒意翻涌! 自古娼妓不绝,朝廷对於青楼这种风月之地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古以来,不论是哪个朝代,官家都不会明律支持娼妓! 因为,若是律法无度,不知这天下,要有多少逼良为娼,要有多少百姓家的女子因此沦落风尘。 好一个长田县,好一个许元! 莫非,这看似繁华的长田县,都是建立在无数百姓罪孽之上的不成? 李世民脸色十分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不过,他並未发作! 他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在许元的治下,到底藏著多少腌臢! 想罢,李世民跟著许元,走向了水兰轩。 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脂粉气息扑面而来。 堂皇四层高阁、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於耳,进出的多是衣冠楚楚的男子,而窗欞后隱约可见红裳翠带、粉黛如云。 厅內宾客盈门,觥筹交错间夹杂著女子娇笑低语。几个身段婀娜的姑娘正翩翩起舞,引得眾人连声叫好。 掌柜的是个精瘦老者,一见许元便堆起满脸諂媚笑意,小跑著迎了上来。 “哎呦,这不是咱们县尊许大人吗?今儿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说罢,还衝著后堂招呼了一嗓子: “快,把最好的包厢腾出来!县尊许大人来了!” 许元哈哈一笑,显然跟此人十分熟络。 “王掌柜,我今日可是带了贵客来的,可得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长田县独有的人情风味。” 那王掌柜立刻躬身应承。 “许大人您放心,每次您来了,我们哪回不是尽心伺候?” 说话间,他又吩咐伙计取来崭新的锦缎袍服,为三位贵客更换行装,並递上铜製手牌,上面雕刻著各自座號和身份標记,看起来极为讲究体面。 “几位爷请隨我去雅间沐浴更衣。” 王掌柜殷勤引路,一边给李世民解释了起来。 “我们这里规矩严,要洗净尘埃才能享福呢!” 李世民等三人虽然满腹狐疑,但为了做足表面功夫,也只得依言跟隨。 一行人在侍女引领下穿过曲折迴廊,被送至二楼最豪华的一处包厢內—— 房內陈设考究,檀木案几、玉石屏风、软榻罗幃俱全,还有温泉池水氤氳蒸腾,其上漂浮新鲜花瓣。 另外,数名妙龄侍女早已候在旁边,为他们斟茶递巾,又细致替换乾净衣物,將外面的旅尘一扫而空。 整个过程井井有条,无半点轻佻放浪之態,却偏偏越发显得诡异肃穆,让李世民等人的疑虑反倒更甚几分—— 这是青楼还是宫廷? 待眾人焕然一新落座之后,不消片刻,只听外头鼓乐骤响,一队丽质佳人才鱼贯而入,各个妆容精致、仪態万方。 有温婉端庄者,有俏皮灵巧者,也有妖嬈嫵媚者;或持琵琶弹唱,或执扇曼舞,更有人捧盘奉果献茶,各展所长,美不胜收。 隨后,她们齐齐朝许元盈盈施礼: “大人安。” 然后转向三位贵客,一个个露出甜美微笑,自报家门: “小女子阿兰,请爷赏脸。” “小女子採薇,请爷赐教。” “小女子春桃……” 声音宛若黄鶯啼鸣,说不尽柔情蜜意,引得包厢中顿时暗香浮动、美色流转,让人为之一晃神魂失守之感…… 这一幕落在李世民眼里,无异於火上浇油。 他额角青筋暴跳,两颊泛起肉眼可见的怒色,但念及尚需稳住局势,他终究只是冷冷瞪了许元一眼,没有发作出来,只把拳头攥得嘎吱作响—— “好,很好啊……你倒会安排!” 长孙无忌亦是一副欲言又止模样,下意识往椅背上一靠,与那些主动靠近自己的姑娘保持距离。 而尉迟恭则乾脆闭目养神,不敢搭理任何试图贴近他的艷丽少女。 他性格大大咧咧,倒是没有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那些心思,但也知道许元这样的举动无疑已经触怒龙顏,罪无可恕! 唯独许元,仍旧谈笑风生,全无半点避讳。 他拍拍巴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给李世民等人介绍起来: “三位,这些都是我们塞北第一技艺坊“水兰轩”培养出来的姑娘,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擅按摩舒筋,是专为远道商旅解乏驱劳准备的,你们儘管挑选喜欢的,让她们帮忙松松骨。”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一句: “放心,我们这里规矩森严,从不会强迫任何良家妇女入行,全是自愿报名学习技艺谋生,她们清清白白,你们可以放心。” 话音刚落,那王掌柜便赶紧附和。 “正是正是!我们这儿可不是寻常烟花巷陌,而是真真正正的大唐首创『足疗馆』,专治疲劳酸痛!” 然而这些解释,在李世民等耳朵里却如同苍蝇嗡嗡乱叫一般刺耳。 他根本没兴趣听这些狡辩,只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 堂堂天子,被区区地方官员如此调戏耍弄,还要假装欣赏歌舞美色,这种滋味如何能忍? 但他要抓许元的小辫根,只能暂且顺水推舟,以免打草惊蛇。 李世民当即板起脸皮,挥退那些凑前来的美女,隨便挑选三个姿色尚佳的姑娘站到自己身侧,其余皆遣散出去。 “既然如此,那李某就不客气了!” 李世民强自按捺著心头怒火,朝著许元拱了拱手,便起身欲带人离开包厢。 许元却是一愣,伸手拦住了李世民。 “咦?李掌柜,你这是要去哪儿?就在这儿不行吗?” 李世民脚步微顿,只觉胸中气息翻涌。 他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许元一眼。 “许大人,李某……办事讲究清净,不喜欢被外人盯著。” 李世民內心冷意更甚,莫非这许元,竟然还喜欢聚眾淫乐不成? “噗!” 尉迟恭猛然一喷,嘴角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笑意。 他瞥了许元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 长孙无忌则抿唇不语,只用袖子遮掩住半边脸庞,看似镇定,其实手指已悄然收紧衣襟。 许元见状,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误会了什么,当即忍俊不禁,大大方方挡在门前: “誒誒——李掌柜且慢!” 他笑得意味深长,把声音压低些凑近道:“几位是不是想岔了?我们这里可不是青楼那种寻花问柳的风流场所。” “哦?” 李世民眉梢微挑。 许元摊开双手,无奈解释起来。 “真不是你们想的那回事。这叫足疗馆,是专给远道而来的商旅、劳苦百姓松筋活血、驱除疲乏的。姑娘们只管捏脚按摩、弹琴助兴,可没有別的勾当。” 他说到这里,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腿,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 “不瞒你说,要是有谁敢私下做那些苟且之事,我这个当县令的,第一个饶不了她!” 李世民闻言怔住,下意识打量四周,再看看面前这些端庄秀丽、举止得体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怀疑。 “真的只是捏脚按摩?” 许元哈哈大笑,两只手往后一背,笑著摇了摇头。 每次接待第一次到长田县的人,他都要解释一遍,实在是太心累了。 “千真万確!要不这样,让姑娘们现场给您试试?保准让您舒坦得忘掉烦忧,比御医还灵验!”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几个技艺最精湛的姑娘上前服侍三人,並亲自坐回主座,將两只鞋袜脱得乾乾净净,把双足翘到矮榻上: “阿兰,你先给我演示一下,让贵客们开开眼界。” 第八章李世民的猜测 那位叫阿兰的姑娘盈盈行礼,上前跪坐在榻侧,小心翼翼托起许元的小腿,用温热湿巾仔细擦拭,然后十指並用,从脚踝一路揉捏至趾尖,每一下都力道分明、循经走脉。 厅內丝竹悠扬,檀香裊裊,那股独特安逸氛围渐渐瀰漫开来。 另一边,那採薇和春桃也分別为李世民等二人解去靴袜,以同样嫻熟柔和的动作开始服务起来—— 刚开始时,三人的表情还有些僵硬拘谨,但不过片刻功夫,他们就明显感觉到小腿酸胀消散、全身暖流涌动,说不出的轻鬆畅快! 尤其尉迟恭,他原本性格粗豪,对这种新鲜玩意儿向来嗤之以鼻,此刻却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满足呻吟: “哎呦,这法子倒真稀奇,比军营里的老郎中强多啦……” 长孙无忌虽然依旧板著脸,但嘴角已经悄然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唯独李世民,还死死绷著麵皮。 但隨著採薇纤指游走於足底穴位之间,一股酥麻透骨之感直衝脑门,他终於再无法维持威严形象,只能闭目养神假装镇定,却还是忍不住轻嘆了一句: “不曾想到,还有如此妙法……” 见此情景,王掌柜立马殷勤递上一杯温茶,小声解释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爷,我们这水兰轩,都是正规生意。姑娘们每日练习琴棋书画与推拿按摩,就是为了让宾客消除疲惫,从未沾染烟花之气,更不会卖淫嫖娼。” 听她这么说,那春桃也附和起来,她声音软糯,却字字鏗鏘有力: “几位爷可千万別误会我们家许大人!入行之前就签过文契,要是谁敢偷偷与客人有染,被抓到了不仅罚银子,还要送去工地服徭役呢!” “我们姐妹都是凭本事吃饭,可丟不起这个脸啊。” “就是,我们每天都有课业考核,要学礼仪诗书,还能识药辨症调理身体。” 这一番话,让李世民三人皆是再次愣住。 他们原本以为这里就是一青楼,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刚才,確实是有些误会许元了。 李世民眯著眼睛点了点头,心中思考了起来,若是这许元恪守底线,就冲他他办实事的劲头,自己倒是也可以放过他! 房间里气氛骤然缓和下来,没有先前剑拔弩张的不快,多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新鲜趣味与融洽自在。 李世民一边跟许元聊著天,一边体验按摩捏脚,只觉得浑身上下通泰舒爽,如卸重负一般。 一个多时辰后,许元和李世民等人这才从水兰轩里面走了出来。 而此时,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三人的脸上都是满面红光,而且看起来似乎心情十分不错! “三位今日初到寒舍,不知觉得如何?有没有哪里招待不到?” 许元一边將李世民三人送上马车,一边询问起来。 李世民略一点头,本欲敷衍过去,但终究还是沉吟片刻,道:“嗯……尚可。” 他的语气虽淡漠,但眉宇间已有认可之色闪烁,显然对於许元的印象改观了不少,只是不愿明言罢了。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许元说著,朝著李世民抱拳告辞。 “李掌柜,你们三位初到本县,舟车劳顿,该早些回驛馆休息。” “我明日辰时再派马车迎接,好好带诸位领略一下我长田县的风光!” 说罢,许元便也离开了这里。 等许元离开后,李世民等人这才坐上马车,往驛馆而去! 车厢內,方才因足疗而带来的那份暖意与舒泰,正隨著马车的顛簸,一点点从李世民的身上消散。 长孙无忌坐得端正,闭目养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显然也是极为受用。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方才在水兰轩里,陛下虽有不悦,但后来明明已经缓和,甚至可以说是颇为享受。 可这一出来,怎么脸色比进去之前还要难看? “陛下。”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不解。 “那许元不是已经解释得清清楚楚了么?水兰轩並非藏污纳垢之地,而是正经营生,为何陛下……似乎余怒未消?” 尉迟恭也收起了那副憨直的模样,神色一肃,望向李世民。 “是啊陛下,俺瞅著那小子不像是在撒谎。那些姑娘们一个个眼神清澈,手上的劲儿倒是实打实的,不像风尘女子。”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开马车的窗帘,目光投向了院外灯火通明的街道。 此刻已是深夜,按照大唐律令,位於边境的各州县,都要实行宵禁,街上除了巡夜的武侯,不该有半个行人。 可这长田县的街市,却依旧人声鼎沸,喧闹之声隔著一条街都能清晰传来,宛若一座不夜之城。 “哼。” 一声冷哼从李世民的鼻腔中发出,带著冰冷的寒意。 “这里是凉州,是我大唐抵御西域诸部、吐蕃、突厥的第一道防线!国之边陲,军务为重,宵禁乃是军法之延伸,是为防奸细、探敌情、保境安民的铁律!” “而他许元,一个区区县令,竟敢公然废弛宵禁,夜不设防。你们说,这是为何?” 不等两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解释了起来。 “朕白日里看得清楚,这城中胡商极多,突厥人、吐蕃人、西域各国的商贩,杂居一处,往来不绝。白天放任他们入城,已是冒险之举,晚上竟还不加管制!” “若说他与那些胡人没有私下勾结,谁信?” 他將目光转向尉迟恭,脸色一正,下达了命令。 “尉迟敬德。” “末將在!” “一会回了驛馆,你派人出城,小心避开他的眼线,联络在那里待命的玄甲军。” “命他们枕戈待旦,养精蓄锐。一旦朕的信號发出,便以雷霆之势,即刻夺下四方城门,封锁全城!朕要將他和他所有的罪证,一网打尽!” “末將遵旨!” 尉迟敬德赶忙抱拳领命。 …… 次日,天光乍破。 李世民等人刚刚起身洗漱完毕,驛馆的伙计便恭恭敬敬地送来了早餐。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碟从未见过的点心。 “父……爹爹,孙叔叔、陈伯伯,快来尝尝这个!” 一夜好眠的晋阳公主李明达,早就没了昨日的拘谨,此刻正捏著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条面点,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这个叫『油鬼』,好香好脆!还有这个,像牛乳一样,可是咸的,里面还有小虾米和紫菜,兕儿从没吃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她指著碗里那半凝固状的,点缀著各色佐料的“羹汤”,一脸新奇。 “哈哈,好!” 李世民看到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时,心情也是好了几分。 他拿起一根那所谓的“油鬼”,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外壳酥脆,內里却柔软有嚼劲,面香与油香完美融合,瞬间在口中爆开。 再尝一口那被晋阳公主称作咸牛乳的咸豆浆,入口温润丝滑,虾皮的鲜、紫菜的香、榨菜的脆、油条碎的酥,种种滋味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妙体验。 饶是吃遍了天下珍饈的李世民,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长孙无忌品尝过后,亦是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许之色。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碗筷,状似隨意地向一旁侍立的驛馆店家问道: “店家,你们这早膳颇为新奇,不知是何名堂?本掌柜在长安,也未曾见过。” 那店家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自豪的笑容,躬身答道: “回李掌柜的话,您可问著了!这叫『黄金双煞』配『白玉凝脂』,是我们长田县独一份的绝配早餐!” 他指著油条和咸豆浆,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这做法,连同这名儿,全是我们那位神仙似的县令许大人,亲手琢磨出来,教给大伙儿的!” “许大人说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百姓们一大早要下地干活,商旅们要赶路奔波,早餐定要吃得热乎,吃得舒坦,一天才有精神头!” 店家的话音落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僵在了那里。 又是许元? 这吃食,也是他发明的? 第九章 相处之法 李世民皱了皱眉,自从进入长田县以来,许元给了他太多意外。 筑城,修路,敛財,享乐……许元无一不通,甚至,还会钻研这等吃食小道。 不过,这也让他对许元產生了更多的兴趣,他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到底被许元治理成了什么样。 就在这时候,驛馆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县衙差役服饰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堂中一扫,便锁定了李世民这一桌。 他不敢抬头细看,只是躬著身,恭敬地抱拳行礼。 “敢问,可是长安来的李掌柜一行?” 长孙无忌闻言,赶忙答应一声。 “正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差役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顿时露出几分恭敬之色: “小人奉县尊许大人之命,特来向几位贵客通稟一声。” “今日县中突发几件紧急公务,涉及秋收后粮草入库及与几支商队的关税核定,县尊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前来陪同各位了。” “县尊说,让各位贵客先在城中隨意逛逛,体验一番我们长田的风土人情。” “另外,若有任何需要,可隨时吩咐驛馆,或者去县衙寻小人。待明日公务处理妥当,他再亲自登门,为今日的失陪致歉。” 李世民闻言,嘴角竟是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来不了了? 这倒是巧了。 他正愁这个许元跟在身边,关於长田县的诸多事情不好查探,如今倒是给了自己一个绝佳的机会。 “无妨。”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县令公务为重,我等自便即可。你且回去復命吧。” “多谢李掌柜体谅。” 差役不卑不吭的行了一礼,匆匆退了出去。 李世民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丝精光。 “走吧,昨日来得晚了,不曾好好逛逛,今天正好仔细看看,他这长田县,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说罢,李世民便带著长孙无忌等人匯入了人流之中。 来到大街上,几人这才发现街上的行人远比想像中的还要多,现在不过辰时,街上已经人流涌动,商贩云集,叫卖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这样的场景,比之长安也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看到这样和谐的画面,李世民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 起初,他还只是觉得此地胡商眾多。 可走过两条街后,他便发现,这已经不是眾多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在他近前,一群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的突厥汉子,正围著一个皮货摊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与摊主激烈地讲价,唾沫横飞。 旁边,几个身披毡裘、面色黝黑的吐蕃人,牵著几匹神骏的河曲马,在专门的马市区域与人交易,引来不少人围观。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金髮碧眼的粟特商人,他们经营著一家珠宝铺子,柜檯上摆放著晶莹剔透的琉璃和各色宝石,吸引了几位汉家妇人驻足。 突厥人、吐蕃人、回紇人、粟特人、波斯人…… 各色人种,各种服饰,各种语言,混杂在这座本该是大唐边陲的县城之中,形成了一副光怪陆离、却又诡异和谐的画卷。 李世民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异族面孔,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哪里还是他大唐的县城? 这城中,汉人的比例,恐怕连七成都不到! 长田县的地理位置,他比谁都清楚。 西接西域,北望突厥,南邻吐蕃。 此乃三站之地,兵家必爭之所。 按照常理,这里不说烽火连天,常年受到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也该是百姓困苦、土地荒芜的窘迫之態! 可眼前的景象呢? 这些本该是豺狼虎豹的异族,非但没有在此地烧杀抢掠,反而安分守己地做著买卖,与汉人杂居共处。 这可能吗? 绝无可能! 除非…… 除非他许元,早已与这些异族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 用什么来达成协议? 无非是土地、財富、甚至是……主权! 他將大唐的土地,变成了胡人的乐园,用大唐的资源,换取了这虚假的繁荣与和平!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胸腔中升腾起来。 他是想要让百姓过得舒服,可如果这一切是建立在丧失国威和主权的情况下,那他寧愿不要! 原本他以为许元的奏疏中所说的私通吐蕃突厥只是想引起自己的主意,现在看来,这完完全全就是事实! 好啊! 好得很! 李世民停下脚步,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尉迟敬德!”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冰寒。 “末將在!” 尉迟恭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杆,身上的憨厚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百战宿將的铁血煞气。 “你即刻出城。” “命城外玄甲军,即刻入城!” “朕要將这城中所有的胡人,连同那个通敌卖国的许元,一併……” “陛下,万万不可!” 就在尉迟恭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去寻僻静处发信號的瞬间,一只手坚定地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著李世民,轻声摇了摇头,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嗯?辅机……” “陛下息怒!” 长孙无忌顶著李世民那股迫人的压力,沉声解释起来。 “臣知陛下心中所想,此地胡汉杂居,比例失衡,確实有天大的隱患。那许元,也確实有私通外敌的重大嫌疑。” 他先是顺著李世民的话,承认了问题的严重性。 隨即,他话锋一转。 “但是陛下,请您再仔细看一看。” 长孙无忌伸出手,指向四周。 “您看那些汉人百姓的脸。臣与您一路行来,所见的,是安居乐业的笑脸,是衣食无忧的从容。臣未曾见到一人,脸上有被异族欺压的惶恐与不安。” 他又指向那些与汉人交易的胡商。 “您再看那些胡人。他们虽多,却都遵守著此地的规矩,公平买卖,言语间虽有爭执,却无半分骄横跋扈之態。” “臣方才亲眼所见,一个突厥商人不小心撞倒了汉人老翁的货担,非但没有逞凶,反而连连道歉,並主动赔偿了相应的价钱。” “这……依我看,这些胡人,並不像是来这里耀武扬威的,倒更像是被某种秩序所约束的……归化之民。” 第十章 堪比长安第一楼的普通酒楼? 长孙无忌的观察,比李世民更加细致入微。 李世民闻言,暴怒的情绪稍稍一滯,眼中的杀意却並未消减。 “秩序?一个区区县令,能有什么秩序,去约束这些桀驁不驯的豺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或许如此。” 长孙无忌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可陛下,您难道忘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穿透力。 “自渭水之盟以来,您日夜思虑的,不就是如何彻底解决北方边患,如何让我大唐与草原诸部,寻得一条长治久安的相处之道吗?” “我们打过,也和过。打,能胜,却不能根除。和,能安一时,却不能保一世。” “您一直想找到一个法子,一个能让那些胡人真正敬畏、並且愿意融入我大唐的法子。” 长孙无忌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万一呢?” “万一……这个法子,这个您寻觅了十数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无上之策,就在这小小的长田县呢?” “嗯?!!” 长孙无忌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李世民燃烧的怒火之上。 是啊。 渭水之盟。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虽然后面他让李靖等人打回了草原,並且將頡利可汗带回了长安,洗刷了耻辱。 但这並不代表,北方的隱患被彻底解决了。 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就与中原王朝有著不可调和的矛盾,他深知,一旦有一天草原人又强大起来,而中原王朝不再像现在这般强盛,那局势又將逆转! 想要彻底解决北方的游牧民族问题,可一直都没有很好的办法。 可眼下…… 李世民看著街上和睦相处的胡人和汉人,他忽然发觉这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不太真实! 莫非,这许元,解决了这个千古难题? 不过,李世民虽然猜测这其中有许元的功劳,但也没有放鬆警惕。 也许,许元真是如他所想,是出卖了某种汉人的利益,才得以维持眼下长田县的和谐之景呢? “哼。” “朕先留著他的脑袋,我倒要看看,他许元,究竟是国之干城,还是……国之巨蠹!” 说罢,李世民便带著几人继续往前走。 出乎李世民等人的意料,这长田县的县城,竟然出乎意料的大! 他们走了一上午,竟然还没有逛完! 怪不得,外面要修那么大规模的城墙,现在李世民才有点懂了。 就这规模,虽然比不得长安城大,但其他的各个方面,都已经大差不差了! 尤其是这里的商品多样性,以及各种奇特的玩意儿,更是比长安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临近午时,集市的忙碌高峰已过,人流虽依旧不少,却多了几分午前的閒適。 走了一上午,隨行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到底年幼,她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角,小脸上带著一丝倦意。 “爹爹,青儿有些饿了。” 软糯的声音將李世民从沉思中唤醒。 他低头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伸手摸了摸晋阳公主的头顶,目光在街边扫过。 “辅机,敬德,寻个地方,先用午膳。” “喏。”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目光在街边逡巡。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家看起来颇为乾净整洁的酒楼上。 这酒楼不大,两层飞檐,门脸是寻常的青砖木樑,没有奢华的雕饰,只掛著一块写著“客来酒家”的朴素招牌,看起来就是个招待南来北往行商的寻常去处。 “陛下,那家如何?” 长孙无忌低声询问道。 李世民微微頷首。 他觉得,越是这种寻常的地方,越能看出长田县真实的底色。 “就那家吧。” 几人信步走了进去。 酒楼內的大堂宽敞明亮,摆著十几张四方木桌,此刻已坐了近半的客人,其中既有汉人打扮的商旅,也有几个胡人围坐一桌,高声谈笑,气氛热烈却不嘈杂。 一个穿著短褐,肩上搭著一条白毛巾的店小二眼尖,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李世民等人寻了一处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心中並未抱太大期望。 边陲小县,能有什么佳肴? 长田县虽然比其他地方看起来要富庶一些,但又能有什么吃食?无非就是些烙饼、粟米饭配上几样粗陋的燉菜罢了。 他正准备隨口让小二上几样拿手菜,却见那店小二却已將一张纸递到了桌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 “客官,这是咱们店的菜单,您几位看看想用点什么,写在上面招呼小人一声就成。” 菜单? 李世民微微一怔。 长孙无忌也是面露讶异之色,伸手將那张纸接了过来。 在长安,也只有那些最顶级的酒楼,才会效仿宫中食单,制出这等物事,方便贵客点选。 这长田县的一个寻常酒家,竟也有如此章程? 他將菜单在桌上铺开,李世民、尉迟恭几人也凑过头去看。 只看了一眼,几人的呼吸便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那张颇大的麻纸上,用雋秀的楷书,从上到下,分门別类地写满了菜名,甚至还分了好几个类型。 凉菜类、热炒类、大菜类、汤羹类…… 像什么白切鸡、凉拌三丝、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 洋洋洒洒,粗略一数,竟有五六十种之多! 这……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份菜单上的菜品之丰富,花样之繁多,竟是丝毫不逊於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天香楼! 甚至,其中有许多菜名,譬如那“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光看名字,他竟是连听都未曾听过。 一个边陲县城的寻常酒楼,竟有此等底蕴? 尉迟恭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乱,忍不住咂了咂嘴。 “乖乖,这许县令不光会享受,还真会琢磨吃的。光看这名字,俺老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李世民没有做声,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在他看来,或许是因为此地胡汉杂居,各方口味不同,为了迎合突厥、吐蕃、西域等各路商贾,才不得不备下如此多的菜色。 然而,就在他目光继续向下扫过菜单时,他的眼神,骤然凝固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了菜单“大菜”那一栏的末尾。 那上面,赫然用加粗的字体写著几行字: 火爆牛肉、清汤牛肉、红烧牛腩。 等等! ……牛肉? 第十一章 私自宰杀耕牛,重罪! 李世民的脑中嗡的一声,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定睛细看了一遍。 没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正是“牛肉”二字! 剎那间,一股比在街上看到胡人遍地时更加冰寒的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躥升起来,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 耕牛! 那是耕牛啊! 自古以来,牛,便是农耕之本,国之根基! 无牛,则田地荒废;田废,则粮食无出;粮无,则百姓饥饉,社稷动摇! 是以,歷朝歷代,皆以律法明令,严禁私屠耕牛! 大唐亦是如此! 即便是老病將死的牛,也需上报官府,勘验之后方可宰杀,以作肉食。 这许元,他要做什么? 他竟然敢在这长田县,公然將牛肉列上菜单,当做寻常菜餚售卖? 这是在公然违抗朝廷律令!是在动摇他大唐的国本! 李世民身上,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散开来,让整个桌子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尉迟恭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气息,脸上的憨笑瞬间收敛,神情变得肃穆。 长孙无忌更是心头一跳,他顺著李世民的目光看到了那几个刺眼的菜名,眼神也是一突。 他赶紧一手压住李世民的手腕,同时抬头看向了店小二。 “这位小哥,敢问一句。” “你们店里这牛肉,可都是从乡间收来的那些……老病之牛?” 他刻意加重了“老病之牛”四个字,企图给许元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要小二点头称是,那便说明许元至少还知道敬畏国法,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店小二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只见那小二闻言,眉毛当即就立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一般,脸涨得通红。 “这位客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邻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们客来酒家在长田县开店三年,靠的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您几位可以打听打听,我们什么时候卖过不新鲜的东西?” “还老病之牛?亏您说得出口!” 小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 他將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一脸的激愤与委屈。 “我告诉您几位,咱们店里的牛肉,那都是每日清晨,从城西的屠宰场专门运来的新鲜货!” “每日一头,现杀现宰!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就能卖完一整头!” “生意稍差些,那也绝超不过第二天中午!” “我们许大人有令,城中所有食肆,入口之物,食材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否则查出来,轻则罚款,重则关店封门!” “您说我们用老病之牛?这简直是砸我们饭碗,污我们名声!” 店小二越说越气,但长孙无忌却是彻底僵在了那里。 完了。 他本想给许元找个藉口,毕竟这一路行来,长田县跟其他地方比起来是什么样子,他是最清楚的,因此他不想让许元丟了姓名。 可是现在…… 长孙无忌看了看李世民。 果然,此时的李世民脸上十分难看,眼神之中迸发出了如实质一般的杀意! 每日宰杀? 专门的屠宰场? 这已经不是私下偷屠,而是许元以官府之名,將此事,变成了长田县一项合法的、成规模的產业! 长孙无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已然动了雷霆之怒。 这长田县,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此时,长孙无忌的脸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这许元,也太不爭气了! 自己本想给他求情,找个台阶下,可他倒好,竟然真的宰杀耕牛,动摇国本,真是胆大包天! 他,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想到这,长孙无忌忍不住又问了起来。 “小哥,你……你们如此大规模的宰杀牛只,就不怕……不怕县衙的官差来抓人吗?” 然而,店小二接下来的反应,再一次將他打入了深渊。 只见那小二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抓人?抓我们做什么?” 他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看著长孙无忌,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客官,我们这可是正规渠道进的货,走的都是正经章程,县衙的官差凭什么抓我们?” 说罢,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转头指了指柜檯背后的墙上,在那儿,贴著一张类似於告示一类的东西。 “您几位瞧瞧!” “这,就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签发的『宰杀牲畜许可证』!” “看到了吗?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盖著咱们长田县的大印呢!全城所有卖肉食的铺子,都得有这个!” “我们店里的牛,那都是花真金白银从屠宰场买来的,有票据的!屠宰场的牛,也是从別处买来的,有交易文书的!” “一桩桩一件件,都有据可查,有法可依!这有啥好怕的?” 小二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理直气壮。 可这每一个字,落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耳中,都无异於一声声催命的丧钟。 宰杀牲畜许可证! 长田县大印! 有法可依! 好一个有法可依! 依的是他许元自立的“法”!但抗的却是他大唐朝廷的“法”! 李世民的指节咯咯作响。 长孙无忌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律了。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已经敛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已经给过许元机会了。 从入城开始,他看到的每一幕,都在衝击著他的认知,也在不断抬高他对许元的期待。 可现在,这所有的期待,都被这“牛肉”和“许可证”砸得粉碎。 如此为官,岂能留他? 就在这杀机毕现的时刻,那店小二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眼前这几位客官,一个个脸色铁青,尤其是为首那位中年男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觉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住,浑身不自在。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们。 “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觉得我们这牛肉卖贵了?” 他试探著问道。 见无人应答,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哦……我晓得了!” “看几位的口音和打扮,应是初次来我们长田县吧?” 第十二章 私通吐蕃草原 李世民没有说话,长孙无忌则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从外地来的。” “这就对了嘛!” 店小二一拍大腿,脸上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瞭然的笑意。 “我说你们怎么反应这么大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地说道: “几位客官,可是担心我们宰的是耕牛?” “嗯?” 李世民等人皱了皱眉,不明白店小二是什么意思。 这时,只见那店小二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解释道: “哎,几位可千万別误会了!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动耕牛啊!那可是咱老百姓的命根子,许大人早就三令五申,谁敢私屠耕牛,是要抓去矿场挖一辈子矿的!” “我们店里用的牛,跟地里干活的牛,那可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长孙无忌急忙追问道: “此话怎讲?” “那您可就不知道了。” 小二的语气中,带著一种长田县本地人特有的优越感。 “咱们吃的这种牛,一部分是来自於许大人在城外专门开闢的牧场,那里养的牛,不耕地,不拉车,就是专门养来吃肉的,叫『肉牛』!长得又快又肥,肉质可比那些干活的老牛好吃多了!” “另一部分,也是最大的一部分,” 小二伸手指了指北方和西方,接著说道: “则是从草原上的突厥人,还有西边的吐蕃人那里换来的!” “那些胡人,最不缺的就是牛羊了!每年入秋之后,他们都会赶著成群的牛羊,来咱们长田县,跟许大人做生意呢!” 肉牛? 牧场? 与突厥、吐蕃做生意?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词语,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是这样? 许元他……並没有私屠耕牛? 然而,这有什么区別? 他开闢了专门的牧场,来饲养专门用於食用的“肉牛”? 这个想法,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自古以来,牛就是牛,就是用来耕地的,谁会奢侈到专门养一批牛来吃? 李世民的心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迅速地冷却了下去。 他很快就明白了。 事情,果然不是他想的那样。 这个许元,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让人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 然而,那股消散的杀意,却並未让他的脸色好看起来。 因为,店小二的话,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或许比私屠耕牛更加严重的问题。 与突厥、吐蕃做生意。 用牛羊,来换取长田县的物资。 李世民的眼神,再一次变得锐利起来。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与北方草原部落之间,並非只有战爭。 在和平时期,互市通商,以盐、茶、布匹、铁器换取对方的牛羊马匹,也是常有之事。 但是,这种交易,必须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 尤其是铁器、粮食这类战略物资,更是严禁流出! 因为这些东西,一旦到了草原人手里,转眼就能变成射向大唐將士的箭矢,砍向大唐百姓的弯刀! 这个许元,竟然真的私通突厥和吐蕃! 此时,李世民心中很关心,许元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去跟那些虎狼之辈,换来了这满城的牛羊,换来了这长田县的繁华? 若是寻常的丝绸、茶叶、瓷器也就罢了。 可若是…… 他敢用铁器、兵甲、粮食去资敌…… 李世民的眸底的杀意再次涌现。 就在这凝重到几乎要滴出水的氛围中,那店小二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说几位客官,你们问也问了,该解释的我也解释了,诸位到底还吃不吃了?” 他將擦桌子的抹布往肩膀上一甩,撇了撇嘴。 “要是不吃,可別耽误我做別的生意,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听到店小二的话,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眼神依旧冰冷,但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却被他强行压回了体內。 “吃。”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你们店里,所有和牛肉有关的菜,都给我们上一份。” 他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再来一份那个……番茄炒鸡蛋。” “其他的你们看吧!” 李世民说著,把菜单递给了晋阳公主和长孙无忌等人。 “爹爹,就这些吧!够多了!” 晋阳公主乖巧的將菜单递了过去。 长孙无忌等人自然也没有继续点菜,直接將菜单还给了店小二。 “好嘞!” 店小二一听有大生意,脸上的不耐烦立刻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高声吆喝著就去后厨报菜名了。 没过多久,菜餚便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客官,您的红烧牛腩!” “水煮牛肉,小心烫!” “凉拌牛腱子!” “还有这道,番茄炒蛋!” 当盘子一一摆在桌上时,饶是李世民、长孙无忌这等见惯了山珍海味的人物,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那红烧牛腩,色泽赤红油亮,汤汁浓稠,肉块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那水煮牛肉,更是奇特,巨大的汤碗里,一片片緋红的牛肉上,铺满了殷红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蒜末,一股辛辣霸道的香气直衝鼻腔。 而那道番茄炒蛋,更是前所未见,金黄色的炒蛋与鲜红色的块状物交织在一起,散发著一种酸甜的、奇异的果香。 这……这是什么菜式? 別说吃,他们连听都未曾听过。 这香气也太霸道了,与中原菜系讲究的温润平和截然不同,充满了侵略性,勾得人食指大动。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二。” 他沉声问道。 “这些菜品,都是你们店里的独家秘方吗?” 那店小二刚放下最后一盘菜,闻言嘿嘿一笑,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长田县人特有的骄傲。 “客官您又说笑了。” “这哪儿是什么独家秘方啊。” “我们长田县,大大小小的饭馆酒楼,家家户户都会做!” “哦?”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听那小二继续说道: “不瞒您几位说,这些菜的方子,都是咱们许县尊亲自琢磨出来,然后公布给全县所有商户的。” “当然,也不是白用的。” 他伸出手指捻了捻,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想用许大人的菜方子做生意,每年都得向县衙缴纳一笔『菜品授权费』,钱不多,但家家都得交。交了钱,县衙会发个凭证,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掛牌子卖这些菜了。” 菜品授权费?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面面相覷,再一次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惊。 这个许元…… 怎么从哪儿都能找到收钱的名目? 第十三章 真香! 就在李世民心神激盪之际,一个清脆软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爹爹……” 晋阳公主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小声地嘟囔著。 “青儿饿了,可以……可以吃了吗?” 她眼巴巴地望著满桌散发著异香的菜餚,小鼻子使劲地嗅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在宫里,父皇不动筷,她和皇兄皇姐们是绝对不敢先动的,现在自然也要有规矩。 李世民回过神,看著女儿馋嘴的可爱模样,心中那股因许元而起的激盪与冰冷,稍稍融化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拿起了一双竹筷,伸向了那碗色泽最是浓郁的红烧牛腩。 一块燉得软烂,被汤汁完全浸透的牛腩,被他夹了起来。 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李世民將那块牛肉,缓缓送入了口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一刻。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的眉毛不受控制地向上挑起,咀嚼的动作也瞬间停顿。 那块牛腩,几乎没有经过牙齿的撕咬,就在舌尖上轻轻化开。 紧接著,一股无比醇厚、香浓、还带著一丝丝回甘的复杂滋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一声,瞬间席捲了他整个口腔,冲刷著他的每一个味蕾! 好吃! 太好吃了! 这不是普通肉食的咸香,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层层叠叠,丰富到了极致的滋味! 他身为大唐皇帝,什么样的御宴没有品尝过? 可没有一道菜,能给他带来如此直接,如此霸道的味觉衝击!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有震惊,有错愕,有享受,有难以置信,最终,全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迷茫。 “父皇?” 晋阳公主在一旁看得心都揪紧了,她紧张地攥著小手,满怀期待地小声问道。 “味道……怎么样呀?” 李世民仿佛没有听见。 他没有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牛腩,筷子一转,又伸向了那碗红彤彤的水煮牛肉。 一片牛肉入口。 “嘶——” 一股猛烈的辛辣与滚烫,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股辣意非但不让人难受,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味觉的另一扇大门。 麻,辣,鲜,香,嫩,滑! 种种滋味在舌尖上爆炸开来,刺激得他额头微微冒汗,浑身的毛孔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畅快淋漓! 紧接著,是凉拌牛腱的筋道爽口,是番茄炒蛋的酸甜开胃…… 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带给他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极致的享受。 这位大唐的帝王,此刻完全沉浸在了食物带来的震撼之中,將什么许元,什么通敌,暂时都拋在了脑后。 直到他將每道菜都尝了一遍,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看到长孙无忌、尉迟恭,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喉头不住地滚动。 他老脸微微一红,乾咳一声,恢復了威严。 “咳。” “辅机,敬德,你们……你们也尝尝。” “青儿,吃吧。” 得了允许,三人如蒙大赦,立刻动筷。 “唔!” 长孙无忌第一口吃的就是牛腩,这位以沉稳著称的赵国公,眼睛瞪得像铜铃,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尉迟恭则是直奔那水煮牛肉,被辣得满脸通红,大口哈气,却是一脸过癮的表情,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他们和李世民一样,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美味,彻底征服了。 “哇!” 晋阳公主小口小口地吃著,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她先尝了一口酸甜的番茄炒蛋,又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不辣的牛腩。 小公主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 她忽然抬起头,满脸兴奋地对李世民说道: “父皇!这个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好吃!” 话音刚落,小公主自己就是一僵。 坏了! 她连忙伸出小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闯祸后的惊慌。 她悄悄地看了看四周,发现那店小二正在忙別的,其他的人也都在专心吃饭,並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这才鬆了口气。 隨即,她衝著李世民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李世民看著女儿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见无人注意到这边,便也没有追究。 酒足饭饱,一行人自那牛肉馆中走出。 午后的阳光洒落,带著边塞特有的乾燥暖意,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方才那顿饭,吃得实在是酣畅淋漓,尤其是尉迟恭,被那水煮牛肉辣得满头大汗,此刻正咧著大嘴,敞著衣襟,用手扇著风,嘴里却还在回味。 “痛快,当真痛快!”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走在最前,神色复杂,既有美食带来的享受,亦有那份挥之不去的凝重。 “爹爹!” 晋阳公主拉著李世民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回味与崇拜。 “那个许县令,也不知是何等样人,怎么能想出这般美味的菜餚来?” 她仰著小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著光。 “尤其是那个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青儿还想再吃呢。” 李世民闻言,脚步一顿,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故作恼怒地將脸一板。 “就知道吃。” 他轻声呵斥道。 “方才在店里失了仪態,爹爹还未曾说你,现在又提?女儿家的矜持都忘了不成?”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严厉却是一闪而过,並未真的生气。 晋阳公主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躲到了长孙无忌身后,惹得长孙无忌一阵莞尔。 虽然教育了小女儿一番,但此时李世民的心中却也还在回味。 刚才那顿饭,岂止是美味。 番茄与鸡蛋,辣椒与牛肉,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在那许元手中,竟能搭配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滋味。 这已经不是厨艺的范畴了。 这是一种思路,一种顛覆性的认知。 这个许元,究竟还藏著多少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几人心中各怀思绪,顺著街道继续前行。 早上只是匆匆一瞥,此刻再次细细打量,才真正感受到这长田县的与眾不同。 街道宽阔笔直,皆由青石板铺就,乾净整洁,两侧排水沟渠修葺得一丝不苟。 街边的房屋鳞次櫛比,青砖黛瓦,虽无雕樑画栋,却也整齐划一,透著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度。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深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繁华了,这分明是一座规划严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才建成的雄城。 可这一县之地,真能聚起如此巨量的財富么? 第十四章 福彩? 就在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前方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处店铺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熙熙攘攘,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或是扼腕嘆息之声。 “嗯?” 李世民眉头一皱,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尉迟恭自告奋勇,蒲扇般的大手轻轻一拨,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几人凑上前去,这才看清了店铺的模样。 门楣上掛著一块崭新的牌匾,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长田福彩”。 “福彩?” 李世民默念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何意? 再往里看,只见店內摆著一张长长的柜檯,柜檯后站著几个伙计,正在大声吆喝著。 柜檯前,挤满了各色人等,有汉人百姓,有胡商,甚至还有些穿著突厥服饰的牧民。 他们手中都捏著一张张巴掌大小的彩纸,正一脸紧张地用指甲或小木片刮著纸上的某处区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中了!中了!我中了十文钱,哈哈,保本了!” 一个汉子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高高举起手中的彩纸。 听到他的话,旁边的人群立刻投去羡慕的目光。 而更多的人,则是刮开后一脸颓丧,將手中的废纸扔进一旁的箩筐里,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又没中!” “再来一张!我就不信这个邪!” 李世民看明白了。 这……这分明就是一处赌坊! 只是这赌博的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比之寻常的掷骰子、押大小,似乎更加新奇,也更能吸引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个悽厉的哭喊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个衣衫襤褸,面色蜡黄的汉子,状若疯癲地扑到柜檯前,双手死死攥著一把被揉成一团的彩纸。 “我买了!我一连买了十几张!为什么一张都中不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著柜檯后的掌柜。 “你们这定是黑店!里面肯定有鬼!有黑幕!” 他嘶吼著,伸手就要去抓那掌柜的衣领。 “退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那掌柜的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面对这疯癲的汉子,却是面不改色,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冷笑。 他没有动,只是轻轻一拍柜檯。 “哗啦”一声。 他身后的几个伙计立刻围了上来,將那闹事的汉子团团围住,一个个面色不善。 “这位客官。” 掌柜的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眼神一厉,盯著那汉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说我们店里有黑幕?” 掌柜的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牌匾,声音陡然拔高。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铺子是谁的!” “这,是咱们许县尊亲自开设的『长田福彩』!” “你说许县尊的店有黑幕,就是说咱们县尊大人在坑害百姓!就是詆毁我们整个长田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周围的百姓闻言,看向那闹事汉子的眼神也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那汉子被这气势一嚇,顿时萎了半截,但仍旧梗著脖子。 “我……我不管是谁开的!输了这么多,就是有鬼!” 掌柜的嗤笑一声,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却带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再说了,你掏钱来买之前,我可曾把规矩与你讲得一清二楚?” “这福彩,一张十文钱,头彩一千两,二彩五百两,往下还有二百两、百两、十两……一直到最低的十文不等。” “中与不中,全凭天命运气,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怎么?” 掌柜的眼神变得如同刀子一般。 “你自己手气背,祖坟没冒青烟,输了钱,就想来我这里撒野?” “当咱们长田县是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那几个伙计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凶光毕露。 而这句话,落在李世民的耳中,却不啻於一声惊雷。 许县尊……亲自开设的? 轰! 李世民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那张因美食而稍稍缓和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变得比塞外的寒冰还要冷。 好一个许元! 好一个许元啊! 李世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都已发白。 朝廷法度,明文规定,官吏不得与民爭利,不得经商! 更遑论是开设赌坊这种引人墮落的营生! 这已不是私德有亏,这是国法不容的重罪! 他许元,一个区区七品县令,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开设赌坊敛財! 他把大唐的律法,当成了什么? 私通草原吐蕃、宰杀耕牛也就罢了! 现在,又多了一条开设赌坊! 当真不把朕放在眼中么! 李世民的眼中,杀意凛然。 长孙无忌在一旁,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他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袖,示意他冷静。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將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压下。 他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 他要看,他要亲眼看看,这个许元,究竟还玩了些什么花样! 他与长孙无忌等人排开人群,缓步走上前去。 此时,那掌柜仍旧死死锁定在那个闹事的汉子身上,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小子,你问我为什么你一张都中不了?” 掌柜的声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规矩,在你掏钱之前,我的伙计就该与你讲得明明白白。” “这『福彩』,一张十文钱,是给大伙儿一个盼头,寻一个乐子。” “有可能让你一夜暴富,也有可能让你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柜檯上的彩纸。 “这东西,刮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钱是你自己掏的,纸是你自己选的,最后也是你自己刮的。” “命是你自己的,运气也是你自己的,到头来,你怨得了谁?” 掌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再说了,你也不用你那被驴踢过的猪脑子想一想!” “一张十文钱,要是张张都中奖,那咱们许县尊是开善堂的么?” “这铺子还要不要开下去了?我这满屋子的伙计,难道都喝西北风去?” 这番话,粗鄙,却又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第十五章 这不就是赌博么? 周围的百姓们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啊,说的没错!” “赌钱嘛,有输有贏,输了就认,闹什么闹?” “自己手气臭,还怪店家有黑幕,真是没出息。” “十文钱而已,就当是买个乐子,输了就输了,下回再来就是。” 人群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那闹事汉子的心上。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 “中了!中了!老天爷开眼啊!” 人群的另一侧,忽然爆发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狂喜叫声。 一个穿著短衫的脚夫,双手高高举著一张彩纸,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中了!是五十两!是五十两银子啊!” 五十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个脚夫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以及毫不掩饰的贪婪。 五十两银子,对於一个寻常百姓而言,那可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快!快给我看看!” 掌柜的也是精神一振,连忙招呼道。 那脚夫激动地挤到柜檯前,將手中的彩纸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番,隨即脸上堆满了笑容。 “没错!恭喜这位大哥,中了咱们的五等奖,五十两纹银!” 他高声宣布,生怕別人听不见似的。 说罢,他转身朝后堂喊道: “取五十两现银来,给这位大哥兑奖!” 很快,一个伙计便捧著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是五锭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来,大哥,您拿好!” 掌柜的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五十两银子交到了脚夫的手中,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那脚夫捧著沉甸甸的银子,激动得热泪盈眶,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发財了……发財了……多谢掌柜的,多谢许县尊……” 周围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吶,真的兑了!” “五十两啊,说给就给,这家店果然是讲信誉的!” “快快快,再给我来五张!不,十张!今天我非得中个大奖不可!” “我也要!我也要!” 一时间,柜檯前人头攒动,挥舞著铜钱的手臂如同林子一般,所有人都被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刺激得红了眼。 再也没人去理会那个先前闹事的汉子。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著眼前疯狂的景象,像是被整个世界拋弃了。 那五十两银子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假的……都是假的!” 他像是迴光返照一般,再次嘶吼起来。 “你们都是托!你们都是一伙的!就是为了骗我们的钱!” 然而,这一次,他的嘶吼声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很快便被鼎沸的人声所淹没。 掌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连看都懒得再看那汉子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大胆。”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敢在许县尊的铺子里撒野,还敢污衊县尊大人的名声,胆子不小。”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拖出去,送到城外的劳工营去,让他好好挖上半个月的土,等到他脑子清醒了,再放他出来。” 话音刚落,两个一直守在门后,身材魁梧、面露横肉的汉子便走了出来。 他们一左一右,像是拎小鸡一样,架住了那闹事汉子的胳膊。 “不!你们不能这样!” 那汉子终於感到了恐惧,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们这是私设刑堂!这是王法不容的!我要去告官!我要去州府告你们!” 然而,他的挣扎在那两个壮汉面前,显得是那样的可笑。 其中一个汉子不耐烦地在他腿弯处踢了一脚,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告官?” 那汉子冷笑道,声音里满是鄙夷。 “在长田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许县尊,就是最大的王法!” 说完,两人不再废话,拖著那如同死狗一般的汉子,便朝著门外走去。 那汉子的哭喊声与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周围的百姓们,对此竟是视若无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所有人的心思,都还沉浸在那一夜暴富的美梦之中。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李世民君臣几人的眼中。 尉迟恭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瞬间瞪圆了,虬髯根根倒竖,一股暴烈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攥紧的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陛下!” 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充满了怒火。 “此獠太过猖狂!光天化日,强掳百姓,私设劳役,这……这与强盗何异!” “末將请命,这就去將那人救下,再把这黑店给砸了!” 在尉迟恭看来,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然而,他的手臂,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阴沉似水,但他眼中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理智与算计。 “敬德,稍安勿躁。” 他摇了摇头,隨后转向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此事处处透著诡异,这店家一口一个许县尊,显然是將那许元当做靠山。如今人已经被带走,我们若是贸然出手,必然会暴露身份。”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福彩』究竟是怎么回事,坐实了这赌坊与许元的关係,拿到切实的证据,再行发落也不迟。” 长孙无忌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尉迟恭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脸,隱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下,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的眸子,却比长田县外的寒风还要冷冽。 劳工营? 私设刑堂? 在朕的治下,在朕的大唐,一个七品县令,竟敢如此目无王法! 好! 好一个许元! 朕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有多大的胆子!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声音沙哑,却重如千钧。 君臣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们排开依旧狂热的人群,缓步走到了那长长的柜檯之前。 第十六章 慈善基金 那掌柜的刚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正好,见到李世民这几个面生的客商走来,脸上立刻又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几位客官,也要来试试手气?” 他热情地介绍道: “咱们这福彩,规矩简单,十文钱一张,刮开即兑,童叟无欺。”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装作一副商人的精明模样,开口问了起来。 “店家,你这话说得好听,可这中奖的,毕竟是少数。我们若是买多了,岂不是要把本钱都赔进去?” 那掌柜的闻言,哈哈一笑。 “客官一看就是个明白人。” 他竟也不隱瞒,反而坦然地说道:“不瞒几位,咱们许县尊定下的规矩,这福彩啊,所有的彩票,总的返奖率,有七成。” “也就是说,每一百文钱的流水里,只会有七十文钱,以奖金的形式,返还给买彩票的客人。” “所以啊,我劝几位,买这个东西,就图一乐,千万別上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嘛。” 这番话一出口,李世民几人,包括向来镇定的长孙无忌在內,全都愣住了。 什么? 返奖率七成? 而且,他还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这天底下,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李世民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贪官,见过酷吏,见过奸商,却从未见过如此“坦诚”的骗子!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追问。 “掌柜的,既然只有七成返奖,那剩下的三成……岂不都进了你们的腰包?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谁知,这话仿佛是踩了那掌柜的尾巴。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一皱,竟是露出了几分不乐意的神色。 “客官,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掌柜的提高了音量,一脸不忿地反驳道。 “白赚三成?说得轻巧!” 他指著柜檯上那些印刷精美的彩纸,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以为,这彩票是天上掉下来的么?难道印刷不要钱?” “再说了,印刷只是小钱!” 那掌柜將手中的彩纸往柜檯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伙计的工钱,铺子的租金,哪一样不要开销?” “可这些,跟咱们许县尊的大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掌柜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莫名的自豪与狂热。 “实话与你们说了也无妨。” “咱们许县尊开这『福彩』铺子,压根就不是为了赚钱!” 此言一出,不光是李世民君臣,就连周围那些还在狂热购买彩票的百姓,动作都为之一顿,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是为了赚钱? 那这每日里成千上万的铜钱流水,是做什么用的? 掌柜的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於布道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乃,长田县之慈善大业!” “除去所有印製与售卖的开销,这福彩铺子所赚得的每一文钱,都会直接注入『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这又是什么东西? 李世民的眉头,在斗笠的阴影下,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搜刮遍了自己脑中所有的词汇,也无法理解这九个字组合在一起,究竟代表著何种含义。 一旁的长孙无忌,素以博闻强记著称,此刻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与李世民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只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不解。 慈善?他懂。 基金总会?这又是个什么衙门? 就连性子最是粗直的尉迟恭,也察觉到了这名字里的古怪,他挠了挠头,满脸都是想不明白的神情。 然而,那掌柜的,显然没有为他们解惑的打算。 他见这几人光问不买,还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脸上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喂,喂,餵。” “几位客官,到底是买还是不买?给个准话。” “若是不买,还请让一让,莫要挡著后面等著发財的乡亲们。”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之意。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朝长孙无忌递过去一个眼神。 长孙无忌立刻心领神会。 “买,自然是要买的。” 他脸上堆起商贾惯有的和气笑容,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 “店家,给我们来几张,也沾一沾这铺子的喜气。” “好嘞!” 掌柜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麻利地抽出几张崭新的彩票递了过来。 “客官您拿好,祝您鸿运当头!” 长孙无忌接过彩票,分发给眾人。 李世民拿到一张,尉迟恭一张,他自己留了一张。 剩下的两张,他笑著递给了李世民怀中的晋阳公主。 “来,青儿也来试试手气。” “谢谢阿舅。” 晋阳公主甜甜地应了一声,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兴奋。 她学著方才那些大人的模样,拿起柜檯上提供的一根细细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在彩票的涂层上颳了起来。 李世民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彩票。 纸张的质地颇为坚韧,上面的油墨与图案,也远比寻常的官府告示要来得精致。 他用指甲轻轻一刮。 “多谢惠顾”。 四个小字,清晰地印在纸上。 他面无表情地將彩票放到了一边。 身旁的尉迟恭早就等不及了,他蒲扇般的大手捏著那张小小的彩纸,几乎是粗暴地用指甲一划拉。 “他娘的,也是多谢惠顾!”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隨手將彩票揉成一团,丟在了地上。 长孙无忌则是慢条斯理,刮开涂层,看了一眼,隨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显然,也是一无所获。 连著三张不中,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看来这几位外地来的老板,手气也不怎么样嘛。” “这东西看命的,跟有没有钱没关係。” 那掌柜的也是一副“我早就料到”的神情,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 “呀!” 一声清脆又惊喜的叫声,从李世民的怀中响起。 眾人齐齐望去。 只见晋阳公主正举著手中的一张彩票,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李世民。 “爹爹,我这个……好像跟你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小脸上满是惊喜。 李世民心中一动,连忙接过女儿手中的彩票。 只见那刮开的区域里,赫然印著四个字。 “贰等奖”。 而在那四个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纹银伍佰两”。 第十七章 中了二等奖! 伍佰两!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拿著那张薄薄彩纸的手,都感到了几分沉重。 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彩纸上的字跡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嘴巴半张著,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伍佰两? 就这么……中了? 长孙无忌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从容淡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惊与荒谬的复杂神情。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掌柜的。 只见那掌柜的,此刻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李世民手中的那张彩票,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显然,他也未曾料到,这刚开出来的二等奖,会落在这么几个面生的外乡人手里。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小小的彩纸上,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五十两,已经足以让人疯狂。 那伍佰两,简直就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平民百姓,彻底改变一生命运的神跡! “中……中奖了……” “天啊!是二等奖!是伍佰两!” “我的老天爷,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快,快看看是不是真的!” 周围的宾客议论纷纷,全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那掌柜的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恢復了职业性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李世民拱了拱手,语气虽然依旧客气,却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郑重。 “这位客官,可否將彩票给小老儿核对一番?”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將彩票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彩票,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核验了数遍,甚至还取出一方小小的印章,在彩票的某个角落里沾了点水,仔细辨认著那隱藏的暗记。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恭喜……恭喜这位客官。” “经核验无误,您中的,確实是咱们福彩的贰等大奖,奖金伍佰两!” 他转身朝著后堂,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去!取库银伍佰两的银票一张!” 银票?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异色。 长田县这等边陲小县,竟然已经通行银票了? 要知道,银票这种东西,只有在京城那样的大地方,才有少量的流通,而且还都是仅限於一些大商號內部之间流通。 谁曾想,这儿居然也能用了! 很快,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捧著一个木匣,步履匆匆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那掌柜的接过木匣,当著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白花花的银子,只有一张淡黄色的纸张,上面用精细的笔墨,书写著“大唐长田县信合钱庄”,以及“凭票即兑,纹银伍佰两整”的字样,底下还盖著几个鲜红的印鑑。 “客官,这是我们长田县信合钱庄的银票,您持此票,可在县內任何一家掛著信合牌子的钱庄,兑换足额的现银。” 掌柜的將银票递给李世民,解释道。 “当然,您用这张票,也能在咱们长田县九成以上的商铺里,直接当银子使唤,方便得很。” 李世民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银票。 指尖传来的,是桑皮纸特有的坚韧触感,而且製作也十分精良,看起来十分考究。 “多谢。” 李世民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他將银票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抱起依旧有些懵懂的晋阳公主。 “我们走。”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连忙跟上。 他们一行人,在无数道羡慕、嫉妒、贪婪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出了那间依旧喧囂沸腾的福彩店。 身后,是更加疯狂的购买浪潮。 “连外乡人都能中伍佰两!我们长田人没道理会输!” “掌柜的,这一叠给我包圆了!剩下的我全要了!” ……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两侧商铺的叫卖声与方才福彩店內的喧囂,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方才那股几近疯狂的燥热,被街面上清凉的微风一吹,眾人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李世民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走著,谁也没有先开口。 虽然刚才中了伍佰两,对於寻常百姓而言,是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財富。 对於他这个大唐天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这时候,还是长孙无忌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深思。 “陛下,这许元的手段,当真是別出心裁。” 他的语气里,竟听不出一丝贬低,反而带著一种复杂的讚嘆。 “此法看似聚赌,却又与寻常的赌坊截然不同。” “花上几文钱,买个念想,输了,不过一顿饭食的开销,不至於伤筋动骨,更不会让人倾家荡產。” “若是侥倖中了,便是一笔横財,足以改变境遇。” “这一来一回,既给了底层百姓一个改变命运的希望,又將这赌之一事的危害,降到了最低。” 长孙无忌捋了捋頷下长须,眼中精光一闪。 “更何况,他还说,这彩票所得的利润,会尽数投入那『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若真如此,此举,倒也算得上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他这番话说得中肯,就连一旁的尉迟恭,这个向来不耐烦动脑子的猛將,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这事儿好像还真没什么毛病。 然而,李世民的脸色,却並未好看几分,还是那般深沉,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辅机,你看得太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躬身道: “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冷哼一声。 “你说说,哪有不偷腥的猫?哪有不贪財的官?” “依我看,这也不过是那许元巧立名目,聚敛钱財的手段罢了。” “慈善基金总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名目是那许元立的,这总会是那许元设的,收上来的钱,也是由他一手掌控。” “钱怎么用,用在何处,用多少,还不是他许元一人说了算?” “谁来监管?谁能监管?” “到头来,这所谓的慈善大业,不过是他中饱私囊,聚拢人心的遮羞布而已!” 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心。 长孙无忌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方才只看到了此法的巧妙,却忽略了这背后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一点——绝对的权力。 第十八章慈善基金总会 是啊。 在这长田县,许元就是天。 他设立的机构,谁有资格去质疑?谁有胆子去监督? 这百万贯的財富,流入这个所谓的“基金总会”,与直接流入许元自己的库房,又有何区別? 想通了这一层,长孙无忌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陛下圣明,是臣……想得简单了些。” 他涩声说道,再不敢有丝毫的辩驳。 “那依陛下之见,我们接下来……” 长孙无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探寻著。 “是继续在这街市上逛逛,还是……”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街边那些店铺,眼神愈发幽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怀中的晋阳公主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兕子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父亲的肩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哼。” 良久,李世民发出一声冷哼,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既然那掌柜的提到了这个『慈善基金总会』,那朕,便亲自去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彻骨的寒意。 “朕倒要瞧瞧,这个被他吹得天花乱坠的慈善大业,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朕更要看看,这究竟是泽被苍生的善堂,还是……藏污纳垢的魔窟!” 说罢,他不再停留,迈开大步,径直朝前走去。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连忙快步跟上。 他们在街边寻了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货郎,丟过去几文钱,隨口问了那“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的所在。 那货郎一听这名字,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肃然起敬的神色,恭恭敬敬地为他们指明了方向,言语间,竟是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推崇。 这让李世民君臣三人的心中,又多了几分疑竇。 依著指引,他们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一处颇为开阔的所在。 眼前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黛瓦,看起来並不如何奢华,却也十分齐整乾净。 院门之上,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 九个大字,笔力雄健,气势不凡。 李世民站在门口,抬头望著那块牌匾,眼神冰冷,一言不发。 他倒要看看,这门里头,究竟藏著怎样的乾坤。 就在这时。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群人,正神情肃穆地从里面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花甲的老者。 那老者身著一身质地上乘的锦缎长袍,显然家境不俗,只是此刻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神情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落寞。 他脚步虚浮,几乎是靠著身旁两个家僕的搀扶,才勉强站稳。 而在老者的另一侧,一个身穿长田县衙役服饰的官员,正躬著身子,低声安慰著什么。 只听那官员说道: “老丈,人死不能復生,还请节哀顺变。” “令爱泉下有知,也定不希望看到您如此伤心。” 那官员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同情。 隨即,他朝著那老者,深深地作了一揖。 “老丈高义,遭此大变,仍不忘捐赠大笔钱財入我慈善基金总会,以继令爱遗志。” “下官……代表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代表这长田县无数受过恩惠的百姓,谢过老丈的大恩大德!” 这番话,清晰地传入了李世民等人的耳中。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长孙无忌脸上的惊愕,更是毫不掩饰。 他们刚刚才断定,这基金总会是许元用来敛財的工具。 可眼前这一幕,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死了女儿的富家翁,悲痛之余,竟还向这个机构捐赠大笔钱財? 这……这完全不合常理! 只见那身著锦服的老者,闻言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一声嘆息,仿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苍老。 “不必言谢,不必言谢啊……”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悠远而悲戚的回忆。 “几年前,小女流落民间,若非得到你们的帮助,恐怕老朽也不能与之重逢。” “后来,小女更是在基金总会捐建的善堂之中,读书识字,长了几岁,这才让老朽重新见到了她。” “我將她接回家后,那孩子……一直念著这份恩情,总说將来一定要好好报答许县尊,报答这基金总会……” 说到此处,老者的声音,已是泣不成声。 “谁曾想……谁曾想天不假年,一场恶疾,就这么……就这么把她给带走了……” “老朽如今了无牵掛,这偌大的家业,留著又有何用?” “將这些身外之物捐出来,也算是……也算是了却了那孩子最后的一桩心愿吧……” 老者那番话,被李世民等人清清楚楚的听了去。 然而,李世民此时却是眉头紧皱。 捐钱? 一个死了女儿的富商,悲痛欲绝之下,竟將偌大家业尽数捐给这个所谓的“慈善基金总会”? 李世民知道,这世上定然会有这样的大善人存在。 但! 此时看著眼前的一幕,却是觉得怎么都有些不太对劲。 李世民看著那边的老者,眼神愈发深邃,犹如一口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那老者的悲伤,看起来不似作偽,言辞恳切,合情合理。 难道,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这许元,当真是一个心怀万民,不求私利的大公无私之人,这才让这些乡绅主动捐钱? 为君数十载,李世民见过太多道貌岸然之辈。 越是打著为国为民的旗號,背地里的手段往往越是骯脏不堪。 这其中,必然有自己尚未看透的关窍。 就在李世民心中思绪纷乱之际,那名送走了老者的县衙官员,已经转过身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世民一行人。 见他们衣著不凡,气度沉稳,尤其为首那人,虽抱著个女娃,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便知不是寻常商贾。 官员脸上露出一抹职业性的和善微笑,主动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可是从外地来的?” 他拱了拱手,態度不卑不亢。 “看几位的模样,想必也是听说了我们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的名声,特地前来……行善积德的?” 官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话语中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推测。 毕竟,能找到这里来的外地富商,十有八九都是这个目的。 第十九章污衊许县尊,滚 此言一出,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眼神中却不见半点笑意。 尉迟恭则是眉头一挑,差点就要发作,却被长孙无忌用眼神制止了。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同样回了一礼,脸上掛著一副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 “这位官爷有礼了。” “我们兄弟几人,確实是从外地来的行商,听闻长田县富庶,特来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顺著对方的话往下说,语气却转为不解。 “只是我等孤陋寡闻,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乡绅富豪捐桥铺路,或是捐些香火钱给寺庙道观,以求福报。” “却从未听说过,有人会將大笔的家財,直接捐给一个……这样的什么慈善基金总会。” 长孙无忌的措辞十分小心,既表达了疑惑,又没有流露出半点敌意。 他看著那官员,缓缓问道: “恕我直言,这般將钱財匯於一处,就不怕有那心术不正的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將这些善款挪作他用,中饱私囊么?” “这长田县开了如此先河,难道就没有一点防备的章程?” 这番话问得极有水平,直接点出了最核心的监管问题。 那官员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 “呵呵,原来客官是担心这个。” 他的笑容里,带著一种长田县人特有的自豪感。 “看来几位是第一次来我们长田县,有所不知,也属正常。”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外面日头大,几位里面请,喝杯清茶,下官再为你们细细分说。”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抬步走进了这个掛著“慈善基金总会”牌匾的院子。 院內陈设简单,几排屋舍,几张石桌石凳,处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几名穿著布衣的文士正在案前埋首书写著什么,见到他们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忙碌起来,显得极为专注。 官员將他们引至一旁的待客厅,自有杂役奉上清茶。 那官员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解释起来。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长田县慈善基金总会』,可不是什么隨隨便便的机构。”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由衷的敬佩。 “它是由我们长田县的父母官,许县尊,亲手设立的。” “能在这里做事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家世清白,品行端正,还需识文断字,精通算学,其考核之严,不亚於朝廷取士。” 官员说到这里,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而且,许县尊公务再忙,也时常会来此地巡查,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深夜,从不提前知会。为的,就是要杜绝任何懈怠与贪墨的可能。”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文士。 “我们这里,每一分钱的进出,都有著最为详尽的记录。谁捐的,何时捐的,捐了多少,都一一在册,分毫不差。” “而这些钱要花出去,更是难上加难。” 官员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大部分的款项支出,尤其是大额的善款动用,都必须要有许县尊亲自审阅,並签下他的手令,盖上他的私印,方能生效。” “没有许县尊的亲笔手令,谁也休想从这帐上,挪走一文钱!”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本意是为了打消李世民等人的疑虑,证明此处的规矩何其森严,何其可靠。 然而,这话听在李世民的耳中,却是十分讽刺。 呵呵! 好一个“亲笔手令”! 好一个“谁也休想挪走一文钱”! 这岂不是恰恰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所有的权力,最终都匯集到了许元一个人的手中。 这所谓的森严规矩,不过是为他一个人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他想让钱进来,钱就能进来。 他想让钱出去,一纸手令,钱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去。 监管? 他自己,就是唯一的监管! 这与直接把钱存入他许元的私人府库,又有何异? 不,甚至比那更高明。 此法,不仅聚了財,更聚了天底下最好听的名声! 李世民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大堂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那名侃侃而谈的官员。 “说得很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听你这么一说,这章程確实是天衣无缝。”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那我就想问问,既然规矩如此周全,帐目如此清晰。” “这几日,或者说,这一个月,你们这帐上的钱,都做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善事?” “可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举动,能让我等这些外乡人,也跟著开开眼界?” “总不至於,这百万贯的善款,就只是静静地躺在帐上,等著许县尊他……日理万机之余,偶尔想起,才签个手令吧?”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前倾,等待对方的后话。 在他看来,既然许元將这些钱都贪了,自然不可能用它们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只要对方说不出个所以然,那这什么所谓慈善基金总会,也就铁定是许元敛財所设的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那官员在听到李世民这番近乎於当面质问的凌厉言辞后,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著,他脸上的表情,並非是预想中的慌乱、心虚,或是词穷。 而是一种……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这位客官……你……你刚才说什么?” 官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说……我们这帐上的钱,没做什么善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原本的和善与职业性微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怒火。 “哈哈……哈哈哈哈!” 官员怒极反笑,他指著李世民,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根本不是来行善的,你们是来找茬的!” “你问我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將满腔的自豪与愤怒一併喷涌而出。 “我告诉你!” “自许县尊设立慈善基金总会以来,用这里的善款,我们长田县,一共新建了十二座孤儿院,收养了全县乃至周边大部分无家可归的孤儿!” “我们建了十家养老堂,让那些无儿无女、老无所依的古稀老人,都能有个遮风挡雨、安度晚年的地方!” “我们还在城外设立了三处常年不关门的施粥棚,任何逃难至此的灾民,都能在那里领到一碗热粥,一张能活命的烙饼!” 官员越说越激动,双目赤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世民的脸上。 “这些!难道不是善事?这些!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举动?” “你们不捐钱也就罢了,我们长田县不差你们这点银子!可你们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家县尊的心血,对我等同僚的辛劳,血口喷人,肆意污衊?”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大门的方向,声色俱厉地喝道: “出去!” “我们长田县的慈善基金总会,不欢迎你们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傢伙!” “滚滚滚!” 第二十章 长田县的孤儿院 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所有人都懵了。 李世民那酝酿已久、准备乘胜追击的气势,被这连珠炮似的反驳,硬生生给顶了回去,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愣住了。 孤儿院?养老堂?施粥棚? 还建了十几家? 一旁,长孙无忌的脸上,早已没了那副商人的精明与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这小吏的愤怒,不似作偽。 那种发自肺腑的维护与自豪,是演不出来的。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僵住,长孙无忌赶忙上前一步,对著那怒不可遏的官员深深一揖。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误会,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容。 “我家掌柜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几位绝无冒犯许县尊的意思,只是……” “只是我们兄弟几人,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像许县尊这般……这般心怀万民、手段通天的县令!” 他话锋一转,开始不著痕跡地吹捧起来。 “我们实在是太好奇了!一个县令,是如何將一个边陲小县,治理得比江南水乡还要富庶?又是如何想出这等福泽万民的慈善之法?” “我们这次来,除了想开开眼界,更是存了心思,想在长田县境內寻觅合適的投资机会。” “长田县的繁华,我们看在眼里,许县尊的手段,我们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这投资事关身家性命,我等不得不慎之又慎,这才多问了几句,绝非有意冒犯啊官爷!” 长孙无忌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 果然,那官员听后,脸上的慍怒也缓和了几分,没有继续赶他们走。 不仅如此,那官员听完长孙无忌的话,脸色忽然一愣,隨后露出了几分欣喜之色。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长孙无忌和李世民一行人。 这几个人,衣著华贵,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的那个,虽然抱著个女娃,但那股子威严,连他刚才发怒时都感到一阵心悸。 难道……真是从外地来的大金主? 他心里的小算盘瞬间打得噼啪作响。 许县尊常说,要“招商引资”,要让更多有钱的商贾来长田县投资建厂,才能让更多的百姓有活干,有钱赚。 眼前这几位,一看就不是普通富商。 若是自己能把这笔“大大的投资”给县尊拉来,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一件啊! 想到这里,官员脸上的表情,又一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热情。 “哎呀!原来是这样!” 他一拍大腿,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嗨,下官也是个急脾气,一听有人质疑我们县尊,这火气就上来了。误会,都是误会!几位贵客,快请坐,快请坐!” 他的態度又热情了起来,亲自给李世民续上了茶水。 “原来几位是想来我们长田县投资的大老板!失敬失敬!”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下官刚才也是听到你们污衊许县尊,一时被气昏了头。几位有所怀疑,也属正常。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这样吧!几位若是不信下官所言,觉得我是在吹嘘,不如……我亲自带你们去看看?” “就去我刚才说的孤儿院,还有那施粥棚!你们亲眼去看一看,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这个提议,正中李世民下怀。 他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与期待。 去看看! 必须去看看! 看看这许元,究竟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在演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如此……甚好。” 李世民缓缓点头,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已是波澜再起。 “那就有劳官爷了。” “不劳烦,不劳烦!为长田县招商引资,也是下官的分內之事!” 那官员顿时大喜过望,立刻转身对院內喊道:“老张,这里你先盯著,我带几位贵客出去一趟!” 简单交代完毕,他便兴冲冲地领著李世民一行人,走出了慈善基金总会的院子。 一行人穿过乾净整洁的街道,路上的行人脸上大多洋溢著满足的笑容,这让李世民心中的疑云,又加重了几分。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官员在一座崭新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墙高大,门楼气派,门楣上掛著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书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长田县第八孤儿院”。 还未走近,一阵阵清脆的、属於孩童的欢笑声,便从院墙內传了出来,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李世民一行人站在门口,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里望去。 院內,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打扫得乾乾净净。 几十个穿著统一、乾净整洁的孩童,正三五成群地在院子里嬉戏玩耍。 有的在推著一种会转的木马,有的在玩著滑梯,有的则围在一起踢著一个用藤条编成的球。 阳光洒在他们天真无邪的笑脸上,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这一幕,又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心上。 李世民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凝固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是破败的院落,面黄肌瘦的孩童,一片愁云惨雾。 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是做给外人看的面子工程。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幅和谐的画面! 这震撼的一幕,让李世民君臣三人,如遭雷击,久久失语。 那笑声是如此真实,那快乐是如此纯粹。 以他们的眼界,自然看得出,这绝非是能靠威逼利诱,就能演出来的场面。 这些孩子身上穿著的,是崭新厚实的棉布衣裳,脚上踩著的是做工精良的小牛皮靴。 那一张张因奔跑而红扑扑的小脸上,带著的是富足人家才有的健康光泽。 他们的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与麻木。 这……真的是孤儿? 他宫里的皇子公主,锦衣玉食,可那份无忧无虑,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些孩童来得真诚。 第二十一章 教育为本 看到这一幕,李世民抱著晋阳公主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喉结滚动,艰涩地开口。 “大人,这些……都是孤儿?” 那官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理所当然的自豪。 “那还能有假?” 他仿佛早已习惯了外来者的这种震惊,语气平淡,却又难掩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们长田县,从不弄虚作假。” 说著,他似乎看出了李世民心中更深层次的疑虑,便朝院子深处一指。 “几位贵客,请隨我来。” 他领著眾人,绕过那片满是欢声笑语的玩乐区,来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后院。 这里没有滑梯木马,只有几排整洁的房舍和晾晒著衣物的竹竿。 院子的一角,几名穿著朴素、带著印有“慈善基金总会”袖章字样的妇人,正围著几个孩子忙碌著。 而那几个孩子,与方才所见,判若云泥。 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几块勉强蔽体的破布。 身形枯瘦如柴,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小小的脸庞上沾满了污泥与灰尘,只露出一双因恐惧或迷茫而显得硕大无比的眼睛。 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正被一个妇人温柔地擦拭著脸颊,可她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鵪鶉。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则死死地攥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米粥,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这一幕,瞬间击中了李世民的心臟。 他那双阅尽人间沧桑的龙目,瞳孔骤然一缩。 这才对…… 这才是他认知中,流离失所的孤儿该有的样子。 悽惨,瘦弱,令人心头髮酸。 然而,这股熟悉的“理所当然”,却让他心中泛起了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 如果这些孩子是刚被收留的模样…… 那方才那些在阳光下肆意欢笑,健康得如同富家子弟的孩子们,曾经……也是这般模样? 那官员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適时地开口解释起来。 “我们长田县的孤儿院,不光收容本县的孤儿。” “许县尊有令,凡是流落到我长田县境內,无家可归的孩童,只要还有条件,一概接收。”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瘦弱的孩子身上,带著几分怜悯,也带著几分庆幸。 “这些,应该是前两日才从西边逃过来的,听说是吐谷浑跟吐蕃那边又起了战事,村子被烧了,爹娘都没了,一路乞討过来的。” 吐谷浑。 这三个字,让李世民的眼神陡然一凝。 那是大唐的西部边患,是他一直关注的焦点。 他没想到,自己经略天下的余波,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呈现在自己眼前。 那官员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 “孩子送来后,院里的嬤嬤们会先给他们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生病受伤。” “然后就是烧水,给他们从头到脚洗乾净,换上咱们院里统一的乾净衣裳。” “等吃饱了肚子,睡上一个安稳觉,就会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 “吃穿用度,皆由我们慈善基金一力承担。”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著,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他看的不是那些孩子,而是这套流程。 检查、清洗、换衣、安置、供养…… 这不是简单的施捨,这是一套完整、成熟、且高效的救助体系。 这背后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財力,以及那份细致入微的章程,绝非一个寻常县令能够想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不远处的一间屋舍中,清晰地传了过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稚嫩,却整齐划一,充满了某种向上的力量。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读书声? 在这种地方?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边请。” 那官员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领著他们朝那间屋舍走去。 屋门敞开著。 眾人站在门外,朝里看去。 只见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几十个年纪约莫在七八岁到十岁之间的孩子,正跪坐在乾净的蒲团上。 他们身姿笔挺,双手放在膝上,仰著头,跟隨著前方一位老先生的教导,一字一句地诵读著《千字文》。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们认真的小脸上,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这一刻,整个院子的喧囂似乎都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纯粹而又充满希望的读书声,在空气中迴荡。 李世民彻底呆住了。 他戎马一生,登基为帝,什么样的大场面没有见过。 可眼前的这一幕,给他的衝击,却胜过千军万马。 教育! 这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延续与强盛的根本! 他为了让世家子弟之外的人才能有出头之日,广开科举,设立弘文馆,可即便如此,读书识字,依旧是全天下九成九的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之事。 然而在这里…… 在这大唐最偏远的边陲之地…… 一群无父无母的孤儿,竟然在免费学习《千字文》?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他转头看向那官员,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莫非……这孤儿院,便是长田县的官学之所?” 在他想来,也只有这一种可能。 许元或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將官学与孤儿院合二为一,以此来节约开支。 然而,官员的回答,再一次顛覆了他的认知。 只听那官员笑著摇了摇头。 “贵客说笑了。” “这哪里算得上是官学。” “这只是许县尊定下的规矩,凡是入住孤儿院的孩童,都必须先在这里进行启蒙教育,学一些基础的读写算术。” 他指了指屋內的老先生。 “这位是我们从县里请来的老秀才,专门负责教导这些孩子。” “包括先生的束脩,孩子们的笔墨纸砚,所有的开销,全都是由我们慈善基金总会来出,孩子们不用花一个铜板。” “这……” 李世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这还不是官学?” “自然不是。” 官员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独属於长田县吏员的自豪感。 “在这里,只是让他们认些字,明些理,不至於做个睁眼瞎。” “若是其中有天资聪颖,或是对读书有兴趣的,等到了年纪,县里会统一安排,让他们去真正的长田学堂,进行系统的学习。” “当然,那是要收费的。” “每人每年……一百文钱!” 第二十二章 不分贫贱,有教无类 轰! 最后那四个字,如同一道天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百文钱?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一晃,若非怀中还抱著女儿,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想到了长安城。 想到了那些王公贵胄,为了给子嗣寻一个好老师,爭得头破血流。 想到了那些寒门士子,为了凑够一份束脩,不得不变卖家產,尝尽人间冷暖。 想到了国子监那高高的门槛,將多少天资聪颖的平民子弟,无情地拒之门外。 读书,在大唐,是一条用金钱和门第铺就的登天之路。 可是在这里,在许元治下的长田县,这条路,竟然被硬生生铺到了最底层的孤儿脚下。 一百文! 说白了,看著眼前长田县的百姓收入標准,这一百文,九成九的百姓都能凑到,而且並不算太难。 这岂不是说,这长田县,每家每户的子嗣,不论贫贱与富贵,都能读得起书了? 李世民低头,看著怀中女儿那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 他的兕儿,他的皇子公主们,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有读不完的经史子集。 可他治下那千千万万的子民呢?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过,要让所有的子民,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那不可能。 国库支撑不起,世家不会答应,整个大唐的根基,都承受不住这样的变革。 可许元,一个七品县令,他不仅想了。 他还在这边陲之地,悄无声息地……做到了。 那官员看著眼前三位“富商”如遭五雷轰顶般的模样,嘴角那抹自豪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起来。 “其实,许县尊对教化一事,看重到了极致。” “在我们长田县,除了孤儿院,还设有多所学堂。” “学堂分为『小学』与『中学』二级。” “小学负责教导孩童们基础的识字、算术,以及许县尊亲自编纂的《长田县民行为准则》,让他们明事理,知礼仪。” “中学则会教授更深一些的经义文章,还有地理、格物等杂学。” “格物?” 长孙无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汇,下意识地追问。 “对,格物。” 官员点头,“格物以致知嘛!就是探究万物之理,比如水为何会结冰,铁为何能炼钢,草木为何能生长,诸如此类。”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的骇然已经无以復加。 经义文章也就罢了,这“格物”之学,闻所未闻。 这许元,到底想教出些什么人来? 官员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凡是有我长田县户籍者,无论其父辈是官是民,是富是贫,只要到了入学年龄,皆可缴纳少量学费,入学读书。” “官宦子弟,与贩夫走卒之子,同坐一堂,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考的也是一样的试卷。” 轰! 这番话又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上。 不分贵贱,有教无类? 孔夫子周游列国,也不过得弟子三千,这是连圣人都难以实现的理想。 而许元,竟要在他的治下,將这四个字,变为现实? 他想做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不知道,士族门阀之所以能长盛不衰,靠的就是对知识的垄断吗? 他这么做,是想把整个天下的世家,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去?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若是此事传到长安,將会掀起何等恐怖的滔天巨浪。 然而,那官员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巨浪,变得更加汹涌,更加离奇。 “当然,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 官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许县尊常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圣贤书固然好,但若不是那块料,能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同样是光宗耀祖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眾人消化的时间。 “所以,在长田县,除了小学和中学,还有另外几所特殊的学堂。” “我们称之为……技工学堂。” “技工学堂?” 这次开口的,是沉默许久的尉迟恭。 他一介武夫,对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这“技工”二字,却让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没错。” 官员讚许地看了尉迟恭一眼。 “在技工学堂里,不教四书五经,不讲圣人文章。” “除了基础的一些礼学和算术之外,只教手艺。” “比如木匠、泥瓦匠、铁匠、甚至是织工、厨子……” “只要是能凭手吃饭的行当,学堂里基本都有专门的师傅负责教导。” “学子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想学的技艺。学成之后,便是一门能吃一辈子的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此言一出,李世民三人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而是彻底的茫然与错愕。 这……这算什么? 办学堂,教人做工匠?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来,百工技艺,靠的都是师徒传承,口传心授。 一门手艺,就是一个家族,一个师门赖以生存的根基。 其中的关键诀窍,更是秘不外传,哪怕是亲儿子,师傅都可能留上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话可不是说著玩的。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指出了其中的关键。 “这位大人,恕我直言。” “你说的这技工学堂,恐怕只是个美好的设想吧?” “天底下的匠人,哪个不把自己的手艺当成命根子?” “他们当真肯到你这学堂里,將吃饭的本事,倾囊相授给一群素不相识的外人?” 尉迟恭终於等到了自己发言的机会,不由附和起来。 “就是,俺老黑就不信这个邪。铁匠铺的师父,打铁的火候、淬火的方子,那都是传子不传女的宝贝,能隨便教人?”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態度。 这不合常理,更不合人性。 许元纵有通天之能,也扭转不了这根植於人心深处的自私与防备。 然而,面对三人的质疑,那官员却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有此一问。 “几位贵客说得没错。” “若是在別处,此事断无可能。” “但在我们长田县,这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为何?” 李世民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 那官员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李世民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许县尊给的实在太多了。” 这个回答,简单、粗暴,却又直击要害。 李世民三人皆是一怔。 第二十三章 这等光景,何时见过? 这时,只听那官员继续解释道: “能进技工学堂当先生的师傅,那都是许县尊亲自把关,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手艺要顶尖,人品也得过得去。” “而一旦被选中,他们能得到的,远比守著一门手艺要多得多。” “首先,是极高的束脩,足以让他们一家老小,过上富足无忧的生活。” “其次,是体面。在长田县,学堂的先生,无论是教书的还是教手艺的,都享受著极高的社会地位,受人尊敬。” “最重要的一点,是养老的保障。” 官员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嚮往。 “凡是在学堂尽心教导的先生,待到年老体衰,干不动了,我们慈善基金总会,会负责他们下半辈子的所有开销,生病了给请医问药,百年之后,还给风光大葬。” “试问,有如此优厚的待遇,又有许县尊的信誉做保,还有哪个师傅,会抱著那点所谓的『秘方』不肯鬆手呢?” “他们倾囊相授,教出的徒弟越多,越出色,他们的名望就越高,拿到的奖金也就越多。” “因此,那些学子学成之后,或是自己开店,或是被县里的官营工坊招揽,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不仅养活了自己,也为我长田县的繁荣,添砖加瓦。” 一番话说完,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靠道德说教,也不是靠强权逼迫。 而是用最直接,最有效的利益,去化解那份根深蒂固的人性之私。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这个许元,对人心的洞察与把控,简直到了妖孽的地步。 他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阳谋,硬生生撬动了“师徒传承”这块传承了千百年的顽石,为长田县,建立起了一套源源不断的人才培养体系。 李世民心中那股名为“忌惮”的情绪,在这一刻,悄然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欣赏。 这个许元,虽然行事离经叛道,闻所未闻。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落在了实处,都是在为这长田县的百姓,谋一条活路,一条出路。 相较於朝堂上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袞袞诸公,这个七品县令,更像一个真正的……实干之吏。 就在这时,那官员看著三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了。 他的脸上,堆起了几分討好的笑容,与方才那份从容自豪,判若两人。 “几位贵客,听小的说了这么多,如今对我长田县,应该有了全新的认识了吧?” 李世民回过神来,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复杂。 何止是全新,简直是顛覆。 那官员见状,笑容更甚,搓了搓手,语气里带著一丝期盼。 “小的看几位气度不凡,谈吐儒雅,想来是来我们长田县投资做大生意的。” “您几位儘管放心,我们长田县如今百业待兴,处处都是机会。只要肯干,保管您財源广进。” “这……” 李世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却见那官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的音量,神秘兮兮地说道。 “不瞒几位说,小的在县衙里,还不曾得到许大人的赏识呢。” “几位若是生意做成了,日后若是在我们许县尊面前得了脸,还望……还望能为小的美言几句。” 说完,他还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世民连忙摆了摆手,神色恢復了古井无波的淡然。 “大人言重了,我等做的生意非同小可,投入巨大,非得將这长田县的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方能下定决心。” “今日听君一席话,已是受益匪浅。只是,还需再盘桓数日,自行考察一番。” 长孙无忌在一旁抚著长须,適时地补充道。 “不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等还想再多走走,多看看。” 那官员也是个机灵人,一听便知今日是谈不出什么结果了。 但他毫不气馁,在他看来,这几位富商只要还在长田县,就迟早是许县尊的囊中之物,今日结下善缘,日后有的是机会。 “是是是,几位贵客说的是。” 他连连点头,恭敬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小的就不打扰几位贵客的雅兴了。若有任何需要,可隨时到刚才的慈善基金总会那边寻我。” 说完,他又是深深一揖,这才退出了后院,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从孤儿院出来后,李世民等人站在街道不远处,久久未语。 不远处,那座名为“启明星”的孤儿院里,传来的一阵阵朗朗读书声。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朝气与希望,与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浪小儿,恍若两个世界。 李世民负手而立,静静地听著,眼神悠远,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慰,有讚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陛下,这等光景,臣等隨您巡视天下,何曾见过?”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慨。 “是啊……”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万千思绪都一併吐出。 “遍地飢殍,易子而食的惨状,朕早年也曾见过。可这人人有书读,童稚皆欢顏的景象,朕,自高祖建国以来,却是第一次见。” “父皇,父皇。” 一直安静地跟在身后的晋阳公主李明达,此刻终於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李世民的衣袖。 她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闪烁著纯粹的光芒。 “兕儿觉得,这位许县令,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让没爹没娘的孩子有地方住,有衣穿,还有书读。父皇您常说,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他……他做到了。” 小公主的声音软糯动听,话语里的逻辑却简单而直接。 在她的世界里,做好事的人,就是好人。 李世民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爱女,眼中的复杂化为一片温和的笑意。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兕儿的头顶。 “兕儿说得对,他做的这些事,確实是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重新泛起了审视与锐利的光芒。 “但,能做成这些事的,未必就一定是个纯粹的好官。” 他是帝王,虽然他承认这一切许元做得很好,但这不是他评价一个官员的唯一標准! “嗯?” 晋阳公主不解地歪了歪头,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呀?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难道还不是好官吗?” “呵呵……” 李世民笑了笑,笑容里却带著一丝冷意。 第二十四章 长孙无忌的同乡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高大的院墙,以及更远处,那隱约可见的,崭新而坚固的城墙轮廓。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兕儿,父皇问你,盖房子要不要钱?” “当然要啦。” “那修路呢,筑城墙呢?” “也要钱。” “那建这么大的孤儿院,养这么多孩子,还要给他们请先生教书,要不要钱?” “肯定要很多很多的钱。” 小公主不假思索地回答,但隨即,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天真烂漫,渐渐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李世民眯起了双眼,眸光如刀。 “没错,是很多很多的钱。” “一个天文数字。” “这长田县,城墙的修筑,道路的铺设,学堂的兴建,孤儿院、养老堂的开销,还有那些匠人师傅高昂的束脩与养老保障……” 他每说一项,手指便在空中轻轻一点,仿佛在清点著一笔笔惊心动魄的帐目。 “再加上维持整个县衙运转,养活那么多官吏差役的俸禄。” “这一切加起来,需要的钱財,恐怕就是一州之所有税赋,也不一定够。” 长孙无忌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顺著李世民的思路,沉声补充道。 “陛下所言极是。目前来看,这长田县的县中收益大头,乃是来自那『长田福彩』和许元徵收过往商人的入城费。” “纵使是他日进斗金,也断然填不上如此巨大的窟窿。” 李世民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女儿身上,语气却是在对所有人说。 “所以,问题就来了。” “他的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朕一路行来,见长田县税赋极低,几近於无,百姓安居乐业,脸上並无被横徵暴敛的愁苦之色。” “这就说明,这笔钱,不是从本地百姓身上搜刮来的。” “那……会是从何而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是啊,钱从哪来? 这是一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一个七品县令,在短短时间內,聚敛起一州税赋都无法比擬的財富,並且將它全部投入到了地方建设之中。 这听起来,怎么都有些过於魔幻。 “在没有查清他这笔钱的来路之前,朕,还不能断定,他许元,究竟是能臣,还是巨蠹。” 李世民一字一句的说道,眼神透出几分凌冽。 “陛下圣明。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察。一个人的能力越强,若其心不正,为祸也就越大。” 长孙无忌立刻躬身附和。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隨后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欣欣向荣的县城,。 “走吧。” “去別处再看看。” 然而,他刚走两步,身后的长孙无忌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嗯?” 李世民察觉到了异样,回头望去。 只见长孙无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双眼圆睁,死死地盯著街角处,一顶正缓缓行来的坐轿。 那顶轿子装饰並不算奢华,但抬轿的四名轿夫,步履沉稳,气息悠长,显然是练家子。 “辅机,怎么了?” 李世民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直到那顶轿子的竹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端坐著的一张年轻而略显倨傲的脸庞,长孙无忌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他……” “谁?” 尉迟恭也凑了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公子哥。 长孙无忌脸色一怔,隨后赶紧朝著李世民解释起来。 “陛下……若臣没有看错的话……” “那轿中的人,臣……有些印象。” “他好像是……凉州司马,卢勛的儿子,好像叫什么……卢……卢华,对就是叫这个。” 话音落下,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从那顶远去的轿子,瞬间转向了身旁的长孙无忌。 “哦?”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几分探究之色。 “一州司马的儿子而已,如何能让你记掛在心?” 听到李世民的语气有些不对,长孙无忌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要不是在大街上,长孙无忌当即就要给李世民跪下了。 好在,他没有忘记此时他们一行人的身份,於是只是躬身给李世民请罪。 “陛下,臣……臣有罪。” “这凉州司马卢勛,確是臣举荐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依旧锁定著那顶已经走远的轿子,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长孙无忌不敢有丝毫隱瞒,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 “此人是去年上任的,他託了些同乡的关係,寻到了臣府上。” “臣念及同乡之谊,便多问了几句。也曾派人暗中考察过他的履歷和风评,在当时看来,其才干尚可,为官也无劣跡,算是个……过得去的人选。” “他……他当时来拜访臣时,带著他的儿子,便是刚才那轿中之人,卢华。因此,臣才有些印象。” 说完,长孙无忌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静候发落。 他知道,任用亲故,举荐同乡,这是官场大忌,尤其是在李世民这位雄主面前。 “行了行了!” 李世民眉头虽然皱了皱,但却也並未过多追究。 长孙无忌,乃是他亲封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也是长孙皇后的弟弟,堂堂赵国公,任人唯亲,举荐一个州郡司马而已,还不至於怎么样。 “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些废话。” 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长孙无忌知道,他已经將此事揭过了。 “谢陛下。” 长孙无忌缓缓站直身体,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顶轿子消失的方向。 此时,那卢华的轿子在前方一个街口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一名年轻人在一眾家僕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向一处门户。 李世民等人定睛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座医馆。 一座规模宏大到超乎想像的医馆。 三层高的木质楼阁,占地极广,门脸阔气,正上方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刻著六个大字——“长田县第一医馆”。 第二十五章 天王老子也不行! 医馆门口十分宽敞,各种马车、轿子停满了半条街,更多的则是穿著朴素的平民百姓,正自觉地在门外划出的区域內排著长队,队伍蜿蜒,竟有近百人之多。 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无人喧譁,只有偶尔的低声交谈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一股浓郁的药草香,从医馆內飘散出来,瀰漫在空气中。 然而,卢华的出现,打破了这份井然有序。 他看都未看那长长的队伍一眼,在一眾家僕的开道下,径直朝著医馆的大门走去。 “让开,都让开。” “没长眼的东西,卢公子来了,还不快滚到一边去。” 家僕们粗暴地推搡著排队的百姓,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路。 排队的百姓们纷纷小声议论起来,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当出头鸟,大家都看出来这卢华身份不简单,不想多生事端。 卢华对此视若无睹,整理了一下自己华贵的衣袍,便要抬脚迈入医馆大门。 “站住。” 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从医馆门口传了出来。 只见一名穿著灰色布衣,胸口绣著一个红色“医”字的年轻伙计,伸手拦住了卢华的去路。 伙计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对著卢华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位公子,看病请到后面排队。” 卢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上下打量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伙计,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排队?”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后面那些衣衫襤褸的“贱民”。 “你,让我,跟他们一起排队?” 他的声音充满了夸张的质问,仿佛这是对他天大的人格侮辱。 那伙计却面不改色,腰杆挺得笔直。 “公子,这是我们医馆的规矩。” “不管是谁,都得排队。先来后到,方为公道。” “公道?” 卢华笑得更厉害了,他身后的家僕们也跟著发出一阵鬨笑。 “在这凉州地界,本公子就是公道。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勛,你这医馆,不想开了?” 他直接搬出了自己父亲的名號,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周围的百姓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但若是仔细看,却都知道他们並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看好戏的眼神。 此时,那医馆伙计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惧色。 “我们许县尊定下的规矩,在长田县,不管是谁,都得守规矩。”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 “公子若是不愿排队,那请自便。我们长田县第一医馆,恕不接待。”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没有留半分余地。 “你……” 卢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搬出自己父亲的名號,竟然还会被一个看门的伙计当面顶撞。 一股怒火直衝头顶,他猛地扬起了手。 “好大的狗胆,我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给我砸了这家破医馆。” 他身后的家僕们立刻面露凶光,就要上前动手。 远处的李世民,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去看那囂张的卢华,也没有去看那即將爆发的衝突,而是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发白的长孙无忌。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你举荐的好人,教出来的好儿子。 长孙无忌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罢了,我们也上去看看。” 李世民低声自语,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 他想看看,许元定下的规矩,和他治下官员的亲属,这两者之间,究竟谁更硬。 这边李世民的话音刚落,那头卢华囂张的声音,便再次传了过来。 “规矩?本公子的话就是规矩。” 卢华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著那灰衣伙计的鼻子,脸上满是贵族阶层与生俱来的傲慢。 “我爹是凉州司马,正四品的大员。你这长田县的县令许元,不过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见了我爹也得点头哈腰。” “我,是他儿子。你敢拦我?” 那伙计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挺直的腰杆又向上拔了几分。 他看著卢华,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 “这位公子,我最后再说一遍。” “在长田县,许县尊的规矩,就是天。” “你再在此地喧譁,扰乱医馆秩序,按照我长田县新颁布的《治安条例》第三款,便是『医闹』。” “我们有权將你当场拿下,送交县衙法办。” 伙计的语气平淡如水,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医闹?” 卢华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拿下我?就凭你们?” 他环视四周,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些穿著粗布麻衣的百姓,最后又落回那伙计身上。 “老子刚到这长田县,就遇到这样的事儿,还真是稀奇啊!” “来啊,我今天就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狗胆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他囂张到了极点,甚至主动向前迈了一步,將脸凑到伙计面前,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篤定,在这凉州地界,没人敢真的对他动手。 然而,那伙计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与他多费唇舌。 他缓缓抬起右手,对著医馆侧后方一个掛著“保卫科”牌子的小门,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命令。 下一刻,那扇小门被猛地推开。 “哗啦啦——”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十几个身穿统一黑色劲装,腰间佩戴短棍的彪形大汉,鱼贯而出。 这些人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带著一股军伍特有的肃杀之气,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且是见过血的。 他们没有冲向卢华,也没有发出任何叫囂。 只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阵型,迅速散开,將卢华和他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僕围在了中间。 更让卢华心底发寒的是,另外几人径直走向了他停在街边的华贵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卢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家僕们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囂张气焰。 卢华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这些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他色厉內荏地瞪了那灰衣伙计一眼,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很好。” “你……你们给我等著。” 他,怂了! 第二十六章 朕的儿子也不行? 说罢,他便想在一眾家僕的簇拥下,灰溜溜地从包围圈的缝隙中挤出去。 然而,就在卢华即將狼狈离去的时候,只见在排队队伍的末尾,一个身影缓缓走出,径直朝著医馆大门而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身形单薄,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上面还打著几个补丁,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跡。 他的一只袖管空荡荡的,隨著走动在风中摇摆。 这是一个独臂的残疾老者。 排得长长的队伍,在看到他时,竟主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百姓们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尊敬。 “王老丈,您来看伤啊?” “快,让老英雄先过去。” 卢华的脚步停住了。 他愕然地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独臂老者,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路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走到了那名铁面无私的灰衣伙计面前。 老者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木牌,递了过去。 那伙计接过木牌,仔细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脸上那冰冷如霜的表情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尊敬和热忱。 他双手將木牌奉还,隨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老者的另一只胳膊,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 “老丈,是您啊。手臂的旧伤又疼了?快,我扶您进去,已经给您留好位置了。” 说著,便要扶著那老者走进医馆大门。 这一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卢华的脸上。 他刚刚因为插队被呵斥,被威胁,被十几名大汉围困,受尽了屈辱。 可转眼间,一个衣衫襤褸,甚至连身体都不健全的“贱民”,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插队进去了? 而且,还受到了如此恭敬的对待? 凭什么?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站住!” 卢华猛地转身,快步冲了回来,指著那伙计和独臂老者,面目狰狞地嘶吼道。 “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不是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吗?” “为什么他可以不排队?为什么这个残废可以插队?” “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他像一头髮怒的公牛,双眼赤红。 那伙计缓缓转过身,看著状若疯狂的卢华,不由露出几分不耐。 “说法?” “公子,你乃是官宦之后,读书识礼。却连『英雄』二字,都不认得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独臂老者空荡荡的袖管,声调陡然拔高。 “你问他凭什么?就凭他这条手臂,是五年前为了守护长田县,跟在许县尊身后,与入侵的沙匪搏杀时丟掉的!” “就凭当年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上阵杀敌的军士,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 “我们许县尊亲口说过,军人,乃国之坚盾,民之卫士。凡为我大唐,为我长田流过血、负过伤的退役军人,皆为我长田县的英雄。” “英雄来看病,终身免费,且无需排队。这是我们医馆的规矩,有问题吗?” 他目光如炬,直视著卢华,一字一顿地问道。 “没有问题!” 一个百姓高声喊道。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那近百人的队伍中爆发出来。 “对,没问题!” “英雄优先,这是应该的。” “这是许大人给我们立下的规矩,谁敢有意见?” “就是,人家拿命保卫我们,来看个病插个队怎么了?別说插队,就算让我把位置让出来,我也心甘情愿。” “你一个四肢健全的膏粱子弟,有什么资格跟老英雄比?” 卢华顿时被这股群情激奋的气势,震得连连后退,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想不通,也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卑贱的泥腿子,而他,是高高在上的范阳卢氏子弟,是凉州司马的公子。 可现在,这群泥腿子,竟然敢为了一个残废的丘八,当眾指责他? “你们这群贱民!” “反了,全都反了!” 卢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乃范阳卢氏之后,五姓七望,血统高贵。我爹是凉州司马……他一个残废,凭什么能享受连我都没有的待遇?” 他状若疯魔,指著医馆大门,又指著周围的百姓。 “让你们那个县令许元滚过来给我赔罪!!” “否则,我定要他好看!” “还有你们这群贱民,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然而。 现场回应卢华的,不是百姓的畏惧,也不是那伙计的退缩,而是一声极尽轻蔑的冷笑。 “呵。” 那灰衣伙计看著状若疯魔的卢华,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的怜悯之色更浓了。 “还让我们县尊大人过来给你赔罪?”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请求,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这位卢公子,你怕是没睡醒吧。” “若是许大人真的亲临此地,你,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卢华的叫囂声戛然而止,他被这伙计眼中的那股子篤定给震慑住了。 那伙计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军人优先,英雄优先。这不单单是我长田县第一医馆的规矩。” “这是我们许县尊,在三年前,当著全县数万百姓的面,亲口颁下的法令。” “这条法令,早已一字不差地,刻进了我长田县的律法法典之上。” “是法,不是规矩。你懂吗?” 伙计说到“法”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看著卢华的脸色也露出几分不屑,仿佛在看一个文盲一般。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卢华。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范阳卢氏,五姓七望,血统高贵。” “那我倒想问问你,你这高贵的卢氏,为我长田县做过什么?” “是你们修了这宽阔平坦的水泥路,还是你们筑起了那坚固的城墙?” “是我长田县的孤儿没饭吃时,你们开了粥棚?还是我长田县的老人无人养时,你们建了养老堂?”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轰得卢华头晕目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伙计伸出手指,指向那刚刚被扶进医馆的独臂老兵的背影。 “王老丈,为长田流过血,断过臂。” “这长田县的安定,有他的一份功劳。这长田县的繁荣,是他和他的袍泽们用命换来的。” “所以,他们有资格享受这一切。” 伙计的目光,重新落回卢华的身上,那眼神中的鄙夷,再也不加掩饰。 “你凭什么?” “別说你只是一个区区凉州司马的儿子。” “就算是天家贵胄,皇帝的亲儿子来了,在这长田县的律法面前,也得一视同仁,不行就是不行!”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周围的百姓听得是热血沸腾,纷纷叫好。 而人群之中,听到“皇帝的亲儿子来了也不行”这句话的李世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第二十七章 真动手了? 然而,李世民眼中的阴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发怒。 非但没有发怒,他的內心深处,反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认同感。 他想起了自己的右僕射,房玄龄。那可是自己最倚重的肱骨之臣,文官之首,论功绩,论才华,谁人能及?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想为自己的儿子求娶五姓七望中一家的女儿,都被对方以出身寒士为由,拒之门外。 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一个个眼高於顶,自詡血统高贵,清流门第。 可大唐立国以来,他们除了盘踞地方,兼併土地,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外,又真正为这个国家,为天下的百姓做过什么? 反倒是那些跟著自己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那些为了守护大唐疆土而流血牺牲的將士们,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脊樑。 他们,才最应该得到尊重和优待。 这个许元,虽然言语间有些“大逆不道”,但他做的这件事,却真正做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想到此处,他甚至讚许地看了一眼那名言辞犀利的灰衣伙计。 另一边。 那卢华被伙计的一番话,懟得是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道理,他讲不过。 可他身为范阳卢氏子弟的骄傲,让他无法就此低头认输。 “你……你放肆!”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一群泥腿子,竟敢妄议世家,非议天潢贵胄……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色厉內荏地指著伙计,还想继续用自己的身份来压人。 然而,就在此时。 “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那声音,带著金属与石板碰撞的鏗鏘之音,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原本还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听到这声音,脸色齐齐一变,瞬间安静下来,自动朝著街道两旁退去,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只见一队身穿黑色铁甲,头戴铁盔,腰挎横刀,手持长矛的士兵,正以一种標准的战斗队列,跑步而来。 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光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军人特有的冷峻和肃杀。 “是城卫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那一队士兵约有十人,在一名身材魁梧的队正带领下,迅速抵达了医馆门前。 他们没有丝毫停顿,以一种极其熟练的战术动作,“哗啦”一声散开,直接將还在叫囂的卢华以及他那几个早就嚇傻了的家僕,再次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一次的包围,比之前医馆保卫科的包围,更具压迫感。 那明晃晃的矛尖,几乎就要戳到卢华的鼻子上。 卢华为首的几人,瞬间如坠冰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名领头的队正,目光冷冽地扫了卢华一眼,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那灰衣伙计面前,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不带一丝感情。 那灰衣伙计显然与他相熟,对著他抱了抱拳,然后指著被围困的卢华,言简意賅地將事情的经过,快速复述了一遍。 队正静静地听完,隨后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卢华身上。 卢华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强撑著说道:“我……我乃范阳卢氏,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勛,你们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队正便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 “抓起来。” “是!” 身后的城卫军士兵,立刻上前一步,將卢华一行人围了起来。 两名城卫军直接朝著卢华抓去,一人伸手如铁钳般扣住卢华的一边肩膀,另一人则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噗通”一声。 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卢公子,就这么毫无尊严地跪在了地上。 “啊!你们……你们好大的狗胆!放开我!我是……” 卢华剧烈地挣扎著,嘴里还在疯狂地咆哮。 然而,那队正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宣布道。 “依据《长田县治安管理条例》第三款、第七款之规定,此人当眾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情节严重;且公然侮辱为本县立下战功的英雄,罪加一等。” “现將其拿下,送至城外劳工营。” “劳教十日,以儆效尤。” “带走!” “混帐!你们这些泥腿子,知道我是谁吗?!” 卢华被城卫军死死按在地上,依旧不甘心地挣扎嘶吼,面色因为羞辱和恐惧而扭曲。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些人真敢动手,而且是如此的乾脆利落,根本不给他丝毫反抗的机会。 “放开我!我爹是凉州司马卢勛!你们敢动我,长田县的县令他担待得起吗?!” 然而,不管他怎么出言威胁,那队正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到他的叫囂一般,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士兵,督促他们动作麻利点儿。 “聒噪。” 两个城卫军士兵心领神会,一左一右,伸手便死死扣住了卢华的下頜骨,直接让他没办法再大呼小叫。 很快,这一行城卫军便將卢华给拖了下去,而他的那几个家僕,也被一同带走了。 与他相反的是,他那几个家僕,因为没怎么闹事儿,反而是被轻鬆的请走的,並不像他那般狼狈。 人群渐渐散开,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一般,只有现场的百姓还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此时,一旁的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却是愣在了当场! 他们亲眼看著卢华被毫不留情地拿下,被当眾摁跪在地,然后拖走。 这等行径,放眼大唐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不可想像的。 一个区区县令,不!一个区区县城城卫军的小队长,对一州司马之子视若无睹,到底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啥都不知道? 而且这一切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任何掩饰。 “我看,这些城卫军根本不怕那什么司马的儿子啊,是许元给他们的底气?” “这……这许元当真大胆,难道他就不怕那卢勛的报復?” 尉迟恭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震惊。 长孙无忌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深邃的目光看向城卫军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等作风,完全不给凉州司马留半点顏面。”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按理说,凉州司马卢勛是长田县的顶头上司,许元如此行事,无疑是在公然打上司的脸。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灰衣伙计,又看了看医馆內进进出出的百姓。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之余,他又隱约觉得,这长田县的风格,似乎与別处有所不同。 它少了些世故圆滑,多了些凛冽直白。 他想起了那医馆伙计口中所谓“皇帝亲儿子来了也不行”的豪言。 难不成,自己的儿子们来了,还真就没办法插个队?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李世民不仅没有丝毫生气,反而还有些奇怪的情绪,亦或者说,是对长田县这一股作风的认可! 第二十八章 晋阳公主旧疾復发 正当李世民深思之时,身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呻吟声。 “父皇……兕儿肚子好痛……”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只见晋阳公主李明达不知何时已捂住了小腹,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煞白一片,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娇小身躯微微蜷缩著,眉心紧蹙,似乎在强忍著巨大的痛苦。 “兕儿!你怎么样了?!”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大变,所有关於卢华和许元的思绪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立刻蹲下身,焦急地扶住晋阳公主纤弱的肩膀,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可是旧疾犯了?快告诉父皇,哪里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的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从出生起身体便一直不好,常年臥病在床。 李世民对这个爱女的疼爱,几乎达到了溺爱的程度。 正是因为她自幼多病,他才不顾朝臣规劝,將她留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 可以说,晋阳公主便是他李世民心头最柔软的一块。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连忙围拢过来,面色皆是焦急。 “陛下,晋阳公主身子一向娇弱,可不能耽误了。” 长孙无忌沉声提醒,目光瞟向不远处的医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处不正是医馆吗?不如先进去看看?” “对对对!正是如此!” 李世民猛地抬头,仿佛才想起眼前这医馆的存在。 他亲自抱起晋阳公主娇小的身躯,急声喊道:“快!快进医馆!” 一行人顾不得其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著冲向医馆大门。 此时,晋阳公主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的双眼紧闭,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颤抖,嘴唇已经开始发紫,气息也变得急促而微弱,似乎隨时都会昏厥过去。 “兕儿!兕儿你撑住啊!” 李世民的心臟几乎揪成一团,他看著女儿痛苦的模样,脸上也再无半点帝王威仪,只有无尽的恐慌与焦急。 他额头青筋暴起,抱著晋阳公主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这一幕,自然也引起了医馆门口正在排队等候的百姓的注意。 “哎哟,这姑娘看起来病得不轻啊!” “瞧她那脸色,都快晕过去了!” “快!走急诊通道啊!” 一个热心的大娘眼尖地看到了晋阳公主的惨状,立刻指著医馆侧面的一条小门大声喊道。 “那边是急诊!不用排队,赶紧进去瞧瞧!” 其他的百姓也纷纷出言相助,让开了道路,主动帮李世民指引方向。 “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可一定要撑住啊!” “这医馆的郎中医术高明得很,定能治好!” 李世民听闻此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道谢,抱著晋阳公主便径直衝向了那所谓的“急诊通道”。 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紧隨其后,步履匆匆地进入医馆。 医馆內部,与李世民想像中的传统医馆截然不同。 没有药草的陈腐味,也没有郎中们围坐一堂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两侧隔出了一个个独立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悬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不同的名称。 “內科?” “外科?” “还有皮肤科?呼吸道疾病科?” 李世民扫了一眼,口中低声念叨,尉迟恭也好奇地看著,长孙无忌更是疑惑地念出几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们看著这分门別类的“科室”,脸上都露出了惊奇之色。 每个科室里,都坐镇著不同的郎中,或老或少,或严肃或和蔼,但都穿著统一的灰色长衫,面前摆放著一张乾净的诊桌。 “这里头是如何瞧病的?” 李世民抱著晋阳公主,一时有些茫然。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灰衣、臂上戴著“导诊”字样袖章的年轻伙计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先生,请问这位姑娘有何不適?” 伙计语气温和,带著职业的询问。 李世民连忙將来意说明,將晋阳公主腹痛的症状简要描述了一番。 伙计听完,沉吟片刻,然后指引道: “小娘子这症状,当去胃內科就诊。请隨我来。” 他带著李世民一行人,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房间內,一位头髮花白的老郎中正戴著一副奇特的、套在眼睛上的“透明片子”,神情专注地看著一张不知名的图谱。 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周身散发著一种沉静而专业的氛围。 “杨老,有位急诊病人。” 伙计轻轻敲了敲门,恭敬地说道。 老郎中闻声抬头,看到晋阳公主的状况,立刻收起了手中的图谱,示意李世民將她放到诊床之上。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將晋阳公主放在铺著洁净棉布的诊床上,晋阳公主疼得紧闭双眼,发出微弱的呻吟。 老郎中动作嫻熟地走上前,先是搭上晋阳公主纤细的脉搏,然后又仔细观察她的舌苔和面色。 紧接著,他从桌案上拿起几件李世民从未见过的“器物”。 一件是听筒状的,被老郎中按在晋阳公主的小腹上,他凑近耳朵仔细聆听。 另一件则像是一个小巧的圆盘,上面镶嵌著透明的玻璃,老郎中將其在晋阳公主的腹部轻轻滑动,目光则专注地盯著圆盘內部。 李世民等人目不转睛地看著,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些闻所未闻的“仪器”,让他们感到既陌生又惊奇。 一番检查后,老郎中收回那些“不明仪器”,他的眉头微微舒展,脸上露出了一丝瞭然的神色。 他转过身,对李世民沉声说了起来。 “这位仁兄,你家这位姑娘,可是自幼体弱,尤其腹部常有不適?” 李世民闻言一震,连忙点头:“正是!老丈医术高明,一眼便知!” 老郎中轻轻捋了捋鬍鬚,缓缓开口道。 “小姑娘之疾,並非新发。依老夫看,她年幼之时,应是感染了伤寒之症,且未能得到彻底有效的治疗。” “这病根便留在了腹中,导致臟腑虚弱,气血不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腹部炎症,反覆发作。” “今日遇冷或饮食不慎,便会引发剧烈疼痛。” 李世民听到诊断,心头巨震。 他没想到,自己女儿的腹痛顽疾,竟然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丈一语道破! 李世民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这还真让这人说中了。 那是兕儿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差点夺去了她的性命,高烧不退,腹部剧痛,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痛苦挣扎。 自那以后,兕儿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腹痛之症也时常发作,且愈发频繁,愈发剧烈,让李世民这个做父亲的每每心如刀绞。 此刻,这名不见经传的老郎中,仅凭一番望闻问切,竟能將兕儿的病因说得丝毫不差,这般医术,简直堪称神跡! 李世民紧紧地盯著老郎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方才所有的担忧与焦急瞬间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他急切地向前挪动了一步,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 “老丈所言,句句属实!敢问老丈,兕儿之疾,可有彻底根治之法?!”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恳求与希冀,既然对方说中了晋阳公主的病情,那也许就有办法根治。 第二十九章 新型医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在旁听得也是震惊不已,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可思议。 他们何尝不知晋阳公主的病症? 那些自詡医术高明的御医们,在公主面前也只能摇头嘆息,开出的药方无非是治標不治本的调理之药,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位老郎中一般,一语道破病根。 老郎中面对李世民近乎失態的追问,却依旧面不改色,他轻轻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和沉著。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这位仁兄,这小娘子之疾,並非新发,病根深种,要根治,却不是这般简单。” 李世民的心臟猛地一沉,仿佛从云端跌落,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也隨之黯淡了几分。 尉迟恭的眉毛也拧成了一团,粗声粗气地问道: “怎地不简单?难道神医也治不好吗?!” 老郎中没有理会尉迟恭的质疑,目光落在诊床上依旧眉头紧锁的晋阳公主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怜惜。 “这小娘子自幼体弱,身子骨孱弱不堪。如今下重药,虽能速效,却只能压制病症,使其不再发作,却难断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世民。 “许县令曾言,此类感染之症,欲根除,需一种名唤『抗生素』之物。” “抗生素?” “许县令?” 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皆是面露疑惑。 又是许元?! 许元还懂医术? 还有,这个什么抗生素,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名词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老郎中看到他们茫然的神色,也不意外,继续解释道: “此物乃是长田县令许元,从古籍残篇中偶然所得的奇方,经他改良研製而成,据说对寻常的感染之症有奇效,能够彻底根除病灶。” “只是,此物现如今仍在研製之中,產量稀少,且药效对人各异,並非所有病症都能对症下药。” 他微微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尤其你姑娘这旧疾,病因复杂,药效还需精准匹配,目前尚不能確定是否合她的病症,冒然使用,反而不美。” 李世民听完,心中五味杂陈。 希望再次被点燃,却又被现实泼了冷水。 他看向老郎中,眼神顿时有些黯然。 他拳头微微攥紧,但很快又鬆开,帝王的心智让他迅速接受了现实,转而寻求次优解。 “那……依老丈之见,如今当如何是好?”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疲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老郎中看出了李世民的失望,但眼中却带著一丝宽慰,他轻轻捋须,语气柔和地安慰起来。 “仁兄不必忧心,儘管不能立时根治,但老夫却可先为小娘子调理身子,减轻其痛苦。” “待她身体稍有起色,再辅以其他温和药方,假以时日,虽不能完全断绝病根,却也能大大减少病症发作之苦,让她能与常人无异。” “如此,待许县令那『抗生素』研製成功,且药性稳定,找到適合小娘子的配方时,再行彻底治疗,岂非两全其美?” 李世民闻言,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虽然不是立竿见影的“根治”,但能够缓解兕儿的痛苦,让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他当即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多谢老丈!多谢老丈!” 李世民心中对这位老郎中感激涕零,这比那些只会开些平庸药方、收著天价诊金的御医不知高明多少。 老郎中见状,便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细长的毛笔,在几张裁剪整齐的白纸上迅速地写下了一连串的药方。 “按此方抓药,先服三日,每日两次,早晚各一次,服药期间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 “行了,去那边交钱吧。” 老郎中將写好的药方递给李世民,並细细叮嘱道。 李世民恭敬地接过药方,心中默默估算著这几服药的价钱。 以皇宫御医的药方为例,其中一味稀有药材便能价值千金,更何况是这般精准对症、效果奇特的方子? 他暗自盘算著,至少也要数百两银子,甚至可能上千两,他都已经准备好出钱了。 自从进入长田县以来,每处都要花钱,但这一次,確实唯一一次让他花得心甘情愿的。 他抱著晋阳公主,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诊室,径直走向了医馆大厅一侧的药房柜檯。 “老丈,这是杨老开的药方。” 李世民將药方递给药房內一位年轻的伙计。 伙计接过药方,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从身后的药柜中精准地抓取药材,动作熟练而迅速,不多时,便將几包药材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共计……五百文。” 伙计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数字。 “什么?!” 李世民闻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就连手中的药包也差点没拿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是不是听错了? 五百文? 不是五百两银子?也不是五十两银子?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面前的年轻伙计,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包,仿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惊呆了。 长孙无忌的表情更是精彩,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结果却听到了一个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这等药方,在长安的任何一家药铺,没有十两黄金根本拿不下来。 甚至那些所谓的“神医”,隨意开张方子,便能收取数十两乃至上百两的诊金,而眼下,仅仅五百文? 李世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再次確认了一遍。 “这……这只需如此些许?!” 伙计见惯了这种反应,脸上依旧掛著得体的微笑,语气淡然。 “正是如此,这位先生。” 李世民付了钱,接过药包,走出医馆大门时,整个人都还处於一种恍惚之中。 他回头望向这座看似普通却內藏乾坤的医馆,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慨。 “此医馆……当真闻所未闻!” “不仅收费低廉,就连里面的那些什么內科外科啥的,看起来好像也十分专业。” 李世民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抱著怀中虽然痛苦但已然稳定下来的晋阳公主,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方才在医馆內的所见所闻,彻底顛覆了他对医者和医术的认知。 一个简单的医者,竟然能细分为內外皮呼吸等诸多科室,各司其职,各有所长。 长孙无忌此时也走上前来,他深邃的目光凝视著医馆的牌匾,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陛下所言甚是。” 他轻抚著下巴的短须,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 “如此细分下来,各科郎中便可专精其道,將心思倾注於一隅。这不仅仅是提高了诊治的效率,更是开闢了一条全新的医道。” 他微微停顿,声音带著几分激动。 “如此一来,郎中们便能潜心钻研医术,不被其他杂事所扰,更能寻得更多救治之法。” “想想看,每个郎中都只精研一科,日积月累,所学所精,岂非比那些驳杂不精的郎中强上百倍?!” “这不仅能大大提高诊治之效,更能免去误诊、拖延,大大降低病人因耽误而导致的不幸!” “如此仁医仁术,岂非福泽百姓之举?此许元,当真有大才也!”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他自然能看得出这医馆如此布局,可以节省大量的世间不说,还能更高效的发挥出各个郎中的本事。 他的话语让李世民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长田县的模式,简直是对传统医术的顛覆与升华,其背后蕴含的道理,竟与他治国安邦的理念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第三十章 聚眾训练,这是谋反? 就在这时,尉迟恭也在一旁附和了起来,他回头看向医馆,脸上写满了佩服。 “赵国公说的不错,俺也觉得此法甚好!” “而且,他们的收费还如此低廉!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回忆之色。 “想某幼时,爹娘生病,囊中羞涩,莫说请郎中上门,便是去药铺抓药都捉襟见肘,只能眼睁睁看著爹娘受病痛折磨!” “那些黑心的药铺掌柜,药材价格高昂,令人望而却步!一味寻常的草药,都能卖出天价,害得多少穷苦百姓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只能等死!” 尉迟恭说著,眼中流露出几分悲愤,那是他对年幼时贫困的切身体会。 “可这里!……这长田县的药材,价格竟比长安城里寻常药铺低了两倍不止!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许元……我倒是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啊!” “陛下,此人,是个人才啊!” 尉迟恭说著,还向李世民推举了一番许元。 “哦?” 李世民听到尉迟恭如此说,顿时有些意外,尉迟恭平时不怎么参与政事,推举人才这种事情他也是鲜有参与,没想到这次竟然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小县令说起了话。 不过他也知道,尉迟恭之所以帮许元,完全是因为许元做的这一切,已经打动了他。 但…… 李世民再次回头看向医馆的方向,深邃的目光中,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若是这许元真的这般大才,又为何会主动请死呢? 李世民的目光凝重,心中对那长田县令许元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此人,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市场繁荣,医馆更是顛覆了常识。 按理说,这等功绩,足以上奏朝廷请功,甚至加官进爵。 可他偏偏,选择了上奏自请赐死。 他想不通!这其中,莫非隱藏著什么自己尚未察觉的玄机? 李世民的眉头紧锁,但始终想不明白。 夜幕渐垂,天边最后一抹余暉也消散殆尽。 长田县的街巷亮起了点点灯火,人影幢幢,却不显得喧囂,反而透著一股悠然自得的气息。 李世民一行人已逛得差不多了,虽有心继续探查,但疲惫也渐渐袭来。 “陛下,天色已晚,不如先回驛馆歇息?” 长孙无忌轻声建议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抱紧了怀中已然沉沉睡去的晋阳公主,步伐向著驛馆的方向迈去。 尉迟恭和房玄龄等人紧隨其后,穿梭於逐渐稀疏的人流之中。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拐入通往驛馆的巷口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声响。 那声音初时低沉,继而渐高,隱约夹杂著人声与乐器的韵律,透著一股奇异的热闹。 “那是什么声音?” 尉迟恭耳朵动了动,好奇地问道。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中央广场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仿佛匯聚了整个县城的热情。 “过去看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他停下脚步,转向广场的方向。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对视一眼,隨即也跟了上去。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嘈杂却富有节奏感的声浪愈发清晰。 他们走近广场,眼前景象让三人瞬间愣住。 偌大的青石广场上,竟是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然而,这些人並非聚在一起閒聊,而是分成了数个方阵,各自活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白髮苍苍的老者,他们身著宽鬆的布衣,或男或女,正不疾不徐地挥舞著手臂,踢动著双腿。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有力,招式之间透著一股奇异的协调与韵律,似拳非拳,似舞非舞。 在另一侧,则是一群年轻一些的妇人,她们身姿轻盈,隨著一阵快节奏的鼓点,舞动著腰肢,甩动著袖摆。 她们的舞步大胆而充满活力,脸上洋溢著欢快的笑容。 更令人惊奇的是,每个方阵的旁边,都有一支乐队在助阵。 这些乐队乐器各异,有胡琴、琵琶、鼓,甚至还有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奇特乐器。 他们奏出的乐声或雄浑,或激昂,或轻快,或悠扬,所有人都跟著各自乐队的节奏,一丝不苟地跳舞或打拳。 整个广场,在夜色中显得气势恢宏,声势浩大,仿佛在进行著某种神秘而庄重的仪式。 李世民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紧紧地盯著眼前这番景象,心中的震撼被一股强烈的警惕所取代。 这群老人和妇人,如此大规模地聚集在此,动作整齐划一,步调协调统一。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百姓聚会,分明是某种训练! 李世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两个字——“谋反”。 他握著晋阳公主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谁会没事聚集这么多人,大张旗鼓地进行这种集体“操练”? 而且,他们使用的乐器,奏出的乐曲,虽然听起来不似军中號角,却同样能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 这许元,莫非是借著这些花哨的由头,暗中训练私兵,意图谋逆不成?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脸上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火映衬下,阴沉得可怕。 作为帝王,如果说有什么事是他最为忌讳的,那一定是谋反这两个字! 就连他的亲儿子,做了十几年太子的李承乾,也在去年,因为谋反,被他亲手废掉,流放黔州! 所以,虽然李世民宅心仁厚,从不轻易动刀,但一旦牵扯到谋反,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长孙无忌何等人物,他自然察觉到了李世民身上骤然爆发的杀意与猜忌。 他眉头微蹙,却並未立刻附和,反而再次仔细观察起广场上的眾人。 这些老人虽然动作整齐,但眼神中却並无寻常將士的锋锐与杀气。 他们的脸上,更多的是专注、舒展,甚至带著几分怡然自得的享受。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恐怕没有这般简单。”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著一丝沉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李世民的猜测。 李世民的目光转了过来,带著询问与一丝不悦。 “这些老者看似在『训练』,但其拳脚招式软绵,並无杀伐之气,更像是强身健体之术,而非军中杀伐之术。” 长孙无忌低声解释道。 说著,他指了指那些舞动的妇人。 “陛下您看,那些女子,更像是在跳舞取乐,而非受训。” “况且,陛下,我等对这长田县的兵力部署和防卫力量尚未摸清。” 长孙无忌继续劝道,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谨慎。 “若是此时轻举妄动,万一惊动了许元,恐生变故,我等身在县城深处,恐会陷入被动。” “不如先观望一番,待摸清他们的底细,再作定夺不迟。”长孙无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理智的光芒。 李世民闻言,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但长孙无忌的提醒不无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与猜忌,点了点头。 “赵国公所言有理,暂且再看。” 第三十一章 夜探长田 得到李世民的许可,长孙无忌便带著李世民和尉迟恭,慢慢地朝著广场边缘的一个老者方阵靠近。 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不引起旁人注意。 长孙无忌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正在休憩、擦拭额头汗珠的老大爷。 那老大爷身板硬朗,精神矍鑠,虽然头髮花白,但动作之间依旧透著一股不服老的气势。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地问道:“老丈,晚辈冒昧打扰,敢问您们这是……是在做何训练?” 他刻意將“训练”二字咬得略重,目光锐利地盯著老大爷的反应。 那老大爷刚喝了一口隨身携带的水壶里的茶水,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 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解,隨即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训练?这算什么训练啊!” 老大爷粗声粗气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屑和好笑。 “这叫锻炼!你连这都不知?看你模样不像是本地人,莫非是刚到长田县?” 他停顿了一下,將水壶收好,指了指广场上热火朝天的眾人,脸上露出了几分自豪。 “我们许县尊说了,这人啊,要想活得长久,就得多动弹!” “他呀,还给我们编了几句顺口溜呢!” 老大爷说著,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平常多锻炼,活过老神仙!” 他念完,还得意洋洋地捋了捋自己的鬍子,仿佛在炫耀著什么了不得的口诀。 “可是……” 李世民眉头一皱,不由问道: “这锻炼就锻炼,在家不就能锻炼么?还搞个甚么乐队,这又是为啥?” “嗐,这有啥稀奇的?” 老大爷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对著满脸错愕的李世民等人解释著。 “许大人说了,这叫什么……『广场舞』!” “一开始俺们也不懂,就觉得,光在院子里瞎比划没意思。” “大人就说,要不找个乐队,大家听著曲子,一个步子一个调,多带劲!” 他拍著胸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与满足。 “这不,俺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每天晚上都来这儿,跟著乐队扭一扭,可比在家里闷著强多了!”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锁著,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他打量著眼前这片欢腾的人海。 耳畔是鼓点与笛声,眼前是各色衣裳舞动的身影,这哪里是寻常百姓的晚间消遣,这简直是盛世歌舞,人间仙境。 他不由得又看向那些隨著音乐挥拳的老者,他们的动作虽不迅猛,却带著一股子精气神,脸上洋溢著健康与活力。 再看那些妇人,她们的舞步轻快,笑声爽朗,丝毫不见长安城中百姓的倦怠与麻木。 他心中猛地一震,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些长田县的百姓,他们的生活……竟是如此的丰富,如此的滋润。 这比之大唐的都城长安,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为了温饱奔波一生的百姓,简直是天壤之別。 长田县的百姓,他们不必为了明日的口粮而担忧,不必为了病痛的医药费而发愁,更不必为了年迈无依而心生绝望。 他们有余力,有閒心,在每日的傍晚,褪去白日的辛劳,换上一身轻鬆,来到这广场之上,享受著“锻炼”的乐趣。 这简直顛覆了李世民对“百姓”二字的认知。 他原以为,治国之道,在於安民,在於教化,在於开疆拓土。 可如今,他在这小小的长田县,看到的是一种超越了这些的……真正的“富足”。 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丰裕,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充盈。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望著广场上的人群,再看向李世民,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陛……掌柜的,您看……”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憧憬。 “此地百姓,安居乐业,夜间无忧,这等治民之法,若是能推广至全国……” 他微微停顿,眼中冒出一缕精光:“那岂不是真正做到了人人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 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大唐万里河山尽皆如长田县般的壮丽画卷。 那將是何等的辉煌!何等的盛世! 李世民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方才的惊嘆,反而多了一分凝重。 他缓缓摇了摇头:“辅机,你我身为君臣,当知治国之难,非一隅之地可论。” “长田县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县城,人口不过数万,与我大唐千万子民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夜幕下的县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元此子,或许有些奇才,有些手段,但其能力,能否驾驭整个大唐,尚不能定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丝冷厉。 “更何况,眼前这一切的繁华,是否是以出卖国家利益为基础,是否与吐蕃、突厥等贼子有所勾结……” “这都还另说。” 他收回目光,环视了一眼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眼神锐利如刀。 “若真有那般卑劣行径,朕绝不会放过他!”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闻言,顿时心头一凛,方才的惊嘆与讚许尽数收敛。 他们深知帝王的疑心与权衡,尤其是对於这种突兀崛起的异才,更是容不得半点瑕疵。 两人赶忙拱手称是。 “陛下圣明!臣受教!” 夜色渐深,广场上的“广场舞”也渐渐进入尾声,人群开始散去。 李世民一行人也悄然转身,朝著他们落脚的客栈走去。 一路无言,只有夜风轻拂,带著远处隱约的乐声和欢声笑语,却未能驱散李世民心头的疑虑。 回到客栈,李世民首先安排晋阳公主去休息。 她今日也是见识了许多新奇事,虽然腹痛未愈,但精神却格外振奋,只是小脸儿上已显露疲惫。 “兕儿,你几天旧疾復发,需要静养,你就早些歇息吧。” 李世民温声哄道。 晋阳公主乖巧地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回了房。 待公主的房门关上,李世民却並未回房,反而目光转向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 两人刚要转身,便见李世民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目光深邃,显然还有话要说。 尉迟恭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老臣正要去歇息呢!” 李世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拂过他的面颊。 他凝视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辅机,敬德!” “白天,我们见了长田县的繁华,见了百姓的安乐,见了医馆的奇术,见了所谓的『大人』之治。” “但朕总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过於『完美』了。” 尉迟恭一愣,不解地看向李世民。 长孙无忌则微微頷首,心中已有所明悟。 “朕怕,怕的是,白日所见,皆是表象。”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深不可测的探究。 “朕想知道,这长田县的夜里,到底是什么模样,它是否真如白天那般和谐安定?” 说到这,他顿了顿。 “朕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对劲,进入长田县以来,所见所闻,皆是匪夷所思,超出了朕的认知。” “朕担心,这一切,是那个许元在演戏给我们看!” “毕竟,我也不敢保证,我们从长安一路行来,行踪没有暴露,身份没有暴露!” “若是他早已知晓我们的身份,想要演这么一齣戏,想必也不是很难!” “所以,今夜,朕决定,夜探长田。” “你二人陪我一起去看看,这长田县的夜幕之下,是否也像白天那般!” 尉迟恭闻言,眼中瞬间亮起了光芒,他最喜欢这种刺激的探查任务。 “陛下儘管吩咐!末將定当把这长田县的底儿都给您掀出来!” 长孙无忌则是眉头微蹙,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明白帝王的警惕不无道理。 “陛下所言甚是,臣等遵命!” 三人说著,便各自换了衣服,让护卫暗中保护,便一同离开了驛馆。 第三十二章 夜市烧烤? 李世民三人出门后,悄无声息地匯入长田县深沉的夜色之中。 几名大內高手则化作寻常夜行的路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將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 李世民背著手,面色沉凝如水,走在最前。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夜幕之下的长田县,是否藏著他未能看透的阴影。 尉迟恭跟在身后,浑身的骨头都透著一股兴奋劲儿,一双豹眼在夜色里四下扫视,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的警惕与好奇。 长孙无忌则走在最后,他眉头微蹙,眼神深邃,还在回味著白日里的一幕幕。 从福彩到医馆,从学堂到广场舞,这个许元展现出的治理手段,环环相扣,却又处处透著一股子他无法理解的“新奇”。 按照他的设想,此时的长田县,即便没有宵禁,也该是行人稀疏,家家户户闭门安歇。 然而,他们才走了不过百步,李世民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街道之上,並非他们想像中的冷清。 虽不比白日喧囂,但行人往来不绝,三三两两,或提著灯笼,或结伴而行,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洋溢著轻鬆的笑意。 街边的屋檐下,掛著一盏盏防风的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將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驱散了夜的寒意与黑暗。 “陛下,这……” 尉迟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发懵。 “这都亥时了,怎的街上还有这么多人閒逛?他们都不睡觉的么?” 就算是在长安,此刻胆敢在街上游荡的,不是巡街的金吾卫,就是不要命的蟊贼,哪有平民还在閒逛的。 长孙无忌抚著鬍鬚,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探究。 “敬德,你看他们的神情。” “他们不是无所事事的游荡,倒像是……刚刚散场,各自归家。” 李世民没有作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路人。 有刚从酒家里出来的壮汉,满面红光地与同伴勾肩搭背,高声谈笑。 有年轻的夫妻,提著一包刚买的点心,低声私语。 甚至还有几个少年郎,一边走一边还在比划著名什么拳脚招式,口中喊著“哈”“嘿”,引得路人莞尔。 和谐,安定,轻鬆。 看到此情此景,李世民首先想到的是这三个词。 他原以为白日的繁华,是许元精心布置的一场大戏。 可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眼下这般景象,百姓们发自內心的鬆弛与安然,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出来的。 难道,那个许元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能將这区区一县之地,治理到如此地步?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一阵比这边更加鼎沸的声浪,顺著夜风,从前方不远处的街角隱隱传来。 那声音嘈杂、喧闹,混杂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还有无数人畅快的谈笑声。 同时,一片冲天的火光將那边的夜空映照得一片橘红,仿佛白昼提前来临。 “嗯?” 李世民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如此规模的动静,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聚眾闹事?还是……匪寇袭城? “过去看看!” 他低喝一声,脚步加快,当先朝著那光亮与喧闹的源头走去。 尉迟恭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立刻快步跟上。 绕过两条被灯笼照亮的街道,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李世民和他身后的两位肱骨之臣,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眼前一条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成百上千的百姓摩肩接踵,匯成一条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长河。 有卖吃食的摊子,蒸笼里冒著腾腾的热气,铁板上滋滋作响,油锅里翻滚著金黄的吃食,香气混杂在一起,霸道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孔。 有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泥人、木雕、拨浪鼓,琳琅满目。 甚至还有搭台唱小曲的,拉弓射箭套圈的…… 吃、穿、用、玩,应有尽有。 其繁华热闹的程度,竟是比之京城长安的东西两市,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这是……” 尉迟恭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嘴巴半张著,半天没合拢。 “这他娘的是夜市?!”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没有眼花。 长安城也有夜市,但规模不大,且多为权贵豪富消遣之所,哪有这般……属於平民百姓的喧囂与活力?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是兵营,或许是秘密工坊,或许是许元与外族交易的黑市。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活色生香,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平民夜市。 演戏? 这如何演? 难道这满街的百姓,这上百个摊贩,都是他许元豢养的私兵不成? 若真是演戏,这手笔,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了。 就在三人怔在原地,被眼前的景象衝击得有些失神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耳边响起。 “哎!那边的三位客官!看半天了,是不是饿了?”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烧烤摊子后面,一个膀大腰圆的摊主正满脸堆笑地朝著他们用力挥手。 那摊主赤著上身,腰间围著一块油腻的布巾,手里抓著一大把肉串,正在一个长条形的炭火炉子上来回翻烤。 “来尝尝俺家的烧烤!这可是许大人亲自传下来的手艺,保准你们吃了一次还想第二次!” 隨著他的翻动,一缕浓郁而奇异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香味霸道无比,混著肉的焦香、油脂的醇香,还有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辛辣香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李世民等人面面相覷。 烧烤? 他们自然吃过烤肉,宫廷大宴,围炉狩猎,烤全羊、烤鹿肉,都已是寻常。 可眼下这摊主口中的“烧烤”,无论是从形態还是香气上,都与他们认知中的烤肉截然不同。 那肉被切成小块,用细细的竹籤串起,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上面似乎还撒了些五顏六色的粉末。 尉迟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世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著一个外地客商的镇定,带著二人走了过去。 “店家,你这……便是『烧烤』?” 他指著炉子上的肉串,故作好奇地问道。 “对不住,我等从外地而来,倒是第一次见这等吃法。” “不知,这有何特殊之处?” 第三十三章 烧烤就得配啤酒 “哈哈哈,客官你可问对人了!” 那店家见来了生意,更是热情,一边麻利地翻著肉串,一边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这玩意儿,叫羊肉串儿!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琢磨出来的吃法!” 他又指了指旁边陶罐里的各色粉末。 “看见这些佐料没?花椒粉、孜然粉……也都是许大人弄出来的新奇玩意儿!这肉串儿之所以香,全靠它们提味!” 店家將几串烤得焦黄流油的肉串拿起,在三人面前晃了晃,豪气干云地说道: “三位客官,来几串尝尝!我跟你们说,不好吃,不要一个子儿的钱!” 李世民看著那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羊肉串,听著耳边“滋滋”的烤肉声,再看看周围食客们大快朵颐的满足模样,腹中竟不爭气地“咕”了一声。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与好奇。 也罢。 想要了解这长田县,便要先融入这长田县。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沉声道。 “店家豪气,我等便来见识见识。” “好嘞!” 店家大喜过望,连忙將他们引到一张空著的小木桌旁坐下。 “三位客官,先来十串羊肉,十串五花肉,再来点素的?” “你看著上便是。” 李世民隨意地摆了摆手。 “得嘞!” 店家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不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热情地问道: “三位客官,要不要来点酒水?” “吃咱们这烧烤,不配点啤酒怎么行?” “本店的酒水也便宜得很,是我们许大人亲自研发的啤酒,解渴又解腻,清凉爽口,这么大一杯,只需要五文钱!” 店家用手比划了一个颇大的杯子,向几人介绍。 啤酒?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再一次愣住了。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三人一听到这些从未听过的东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许元。 莫非,这又是许元搞出来的什么新鲜玩意儿? 从“福彩”到“抗生素”,从“广场舞”到“烧烤”,这个小小的长田县,这许元,到底在脑子里藏了多少新奇古怪的东西? 那摊主见三人一脸茫然,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外地人身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憨厚。 “看三位客官的样子,是没听过咱们长田县的啤酒吧?” 他也不等三人回答,便自顾自地炫耀起来,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这啤酒,可是咱们长田县的独一份儿!也是许大人捣鼓出来的宝贝!” “这大热天的,忙活了一天,吃著这滚烫的羊肉串儿,再来上一大杯冰镇过的啤酒,那滋味……” 摊主说到兴起,咂了咂嘴,喉结滚动,仿佛自己已经喝上了一口。 “嘶哈……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浑身上下的暑气和乏累,一下子就全没了!” 他说得神采飞扬,听得尉迟恭心里直痒痒,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唾沫。 冰镇过的? 在这夏末的夜晚,还能喝到冰镇的饮品? 李世民心中疑竇更甚,要知道,即便是皇宫大內,藏冰也不是一件易事,多用於给宫室降温或是冰镇些瓜果,寻常酒水很少如此奢侈。 这许元,竟能让平民百姓在夜市上喝到冰镇之物? 他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头。 事已至此,若不亲身一试,如何能窥得这许元治理之术的全貌。 “店家。” 李世民收敛心神,沉声开口。 “便如你所言,给我们也来三杯……啤酒。” “好嘞!三位客官稍等,烧烤啤酒,马上就来!” 摊主高声应和,转身便去张罗。 不多时,那摊主便端著一个大木盘,稳稳地走了过来。 木盘上,几十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三只硕大的陶杯。 陶杯的外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丝丝白色的凉气从杯口溢出,光是看著,就让人感到一阵清凉。 “客官,你们的羊肉串、五花肉,还有鸡胗、菜卷,都齐了!” “这是啤酒,快尝尝,凉气还没散!” 摊主將肉串和陶杯一一摆在桌上,一股混合著焦香、辛香和麦芽清香的奇特气味,瞬间將三人包围。 尉迟恭早已经按捺不住。 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一把羊肉串,也顾不得烫,直接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唔……哈……” 肉块入口的瞬间,尉迟恭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首先是炭火带来的焦香与羊肉本身的鲜美,紧接著,一种霸道而奇异的麻辣感,如同电流一般,瞬间炸遍了他的整个口腔。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麻,带著一丝丝震颤,让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另外,吃下后,又传来一股辛辣感,但却不是单纯的灼痛,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刺激,直衝天灵盖。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衝突,反而將肉的醇厚衬托到了极致,逼得人额头冒汗,口水疯狂分泌。 “过癮!他娘的,太过癮了!” 尉迟恭一边哈著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讚嘆,手上动作不停,一串接一串地往嘴里送。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由得拿起一串。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李世民的眉头先是紧紧一皱,似乎在抵抗那股突如其来的麻辣衝击,但紧接著,他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快,眼神中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惊艷。 长孙无忌更是被那股麻意呛得轻咳一声,他抚著鬍鬚,细细品味,眼中精光连闪,显然是在分析这味道的来源。 “敬德,莫要光吃肉。”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竹籤,端起了那杯啤酒,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试试这酒。” “哦哦,对,酒!” 尉迟恭这才想起啤酒,他抓起冰凉的陶杯,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就灌下了一大口。 “嗝!” 一口冰凉的液体下肚,一个响亮的酒嗝不受控制地打了出来。 尉迟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那张被辣得通红的脸,先是茫然,隨即被一种极致的舒爽所取代。 冰凉的酒液顺著喉咙滑入腹中,仿佛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口腔里的燥热与火辣。 一股淡淡的苦涩之后,是粮食发酵后独有的清甜麦香,伴隨著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炸裂,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口感。 第三十四章 会爆炸的火器? “爽!” 尉迟恭將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辅机,快尝尝!这酒……这啤酒,简直是神仙喝的东西!” “又解辣,又解渴,还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清爽劲儿!” 见他如此失態,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也不再迟疑,各自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两人皆是身体微微一震。 冰凉,微苦,爽口,气泡在口中跳跃。 这种感觉,完全顛覆了他们对“酒”的认知。 大唐的酒,多为米酒、浊酒,口感偏甜腻温和,何曾有过这般清冽、这般充满衝击力的体验? 若是说羊肉串的味道是打开了一扇门,那这啤酒,就是直接把他们踹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目光深邃地看向那依旧在忙碌的摊主,缓缓开口。 “店家,可否问一句,这啤酒……究竟是何物所酿?” 摊主闻言,擦了擦额头的汗,憨笑道:“客官这可问倒我了,俺就是个卖力气的,哪懂这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俺倒是听人说过,好像是许大人用麦子,还有啥……啤酒花之类的东西酿出来的。” “寻常的米可酿不出这个味儿。” 麦子酿酒? 李世民心中一动。 以粮酿酒,自古有之,但这等金黄透明、气泡丰富、冰凉爽口的酒,他闻所未闻。 果真又是许元! 他心中不禁感嘆,此人当真是满脑子的奇技淫巧,却又能將这些“小道”用在正途,化为富民的手段。 这份心思,这份能力,倒也可圈可点。 隨后,三人一顿风捲残云,桌上的几十串烧烤很快便被一扫而空。 尉迟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还盯著自己的空酒杯。 “陛下,要不……再来一杯?” 李世民抬眼,一道沉静而威严的目光扫了过去。 尉迟恭脖子一缩,顿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訕訕地摸了摸后脑勺。 他们是来暗访的,不是来吃喝的。 浅尝輒出,了解即可,岂能在此沉溺。 李世民丟下几枚铜钱,正准备起身。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爆炸声,毫无徵兆地从县城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 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滚滚闷雷,震得整条夜市的地面都似乎微微一颤,桌上的陶杯嗡嗡作响。 “什么动静?!”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瞬间站起,脸色剧变。 尉迟恭更是第一时间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一双豹眼迸射出骇人的精光,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內高手们的身影也在暗处微微一动,瞬间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態。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足以让长安城鸡飞狗跳的巨响,却似乎並未在夜市里引起太大的波澜。 周围的食客们只是被嚇了一跳,纷纷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吃喝谈笑。 摊主们更是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烧烤摊主,甚至还扭头对旁边卖醪糟的摊主嘮起了嗑。 “老王,听见没?今晚这动静,比前两天又响了点。” “可不是嘛,” 那姓王的摊主撇了撇嘴,接过话茬。 “也不知道许大人的火器研究得怎么样了,这都炸了小半个月了,天天晚上不来这么一两下,我睡觉都不踏实。” “哈哈,谁说不是呢。希望许大人早日功成,到时候给咱们长田县再添一件大杀器!”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李世民三人的耳朵里。 三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火器? 爆炸? 李世民眉头一皱,火器他知道,无非是些火箭、火油罐之类的东西,用以纵火罢了。 可……会爆炸的火器是什么东西? 他征战一生,平定天下,从未听说过世间有何种“火器”,能发出刚才那般毁天灭地般的巨响。 而此时,那摊主见李世民三人一副被惊得魂不守舍的模样,还以为他们是被这阵仗嚇到了,脸上的自豪之色更浓。 他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炫耀。 “三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没见过咱们长田县这等场面?” “不瞒你们说,许大人研究的这火器,可不光是动静大。” 摊主说著,脸上露出一丝回味无穷的神采,仿佛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 “去年过年的时候,许大人亲自登上城楼,给咱们全城的百姓都放了一场烟火。” “那傢伙,五顏六色的光点『嗖』一下就窜上天,『砰』的一声炸开,那叫一个好看,漫天都是彩色的花儿,比天上的星星都亮堂。” “咱们长田县的老老少少,活了几辈子,都没见过那等神仙景象。” 烟火? 彩色的? 炸开之后还很好看?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面面相覷,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 在他们的认知里,“火”与“药”的结合,是战场上的焚城利器,是带来死亡与毁灭的狰狞面孔。 可在这摊主口中,它却能化作漫天彩花,成为普天同庆的祥瑞景象? 这许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竟能將这等凶险之物,玩弄於股掌之间,既能让它发出毁天灭地之威,又能让它绽放赏心悦目之美? 长孙无忌抚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向前凑了凑,用一种儘量隨和的语气问道。 “店家,你方才说,这火器……经常在响?” “是啊。” 摊主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这般巨响,官府就不管管?也不怕惊扰了百姓?” 长孙无忌追问道,话语里带著几分试探。 此话一出,那摊主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几分。 他那双原本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上下打量了长孙无忌一眼。 “这位客官,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热情,而是多了一丝疏离和审视。 “许大人做的事情,都是为了咱们长田县好,为了大唐好,俺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懂那么多军国大事。” “再说了,听习惯了,就当是听个响,心里还踏实呢。”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说。 “三位客官,肉吃完了,酒也喝完了,要是没什么事,俺还得招呼別的客人呢。” 这逐客令下的,已是十分明显。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小小的摊贩,竟也有如此警惕之心。 这长田县的民风,当真是不一般。 第三十五章 敬德,进去看看? “结帐。” 李世民丟下几枚铜钱在桌上,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他站起身,与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心照不宣,转身便朝著夜市外走去,方向,正是方才那爆炸声传来的地方。 三人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市的人流之中。 烧烤摊主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低头收拾著桌上的陶杯和竹籤,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这三个人,不对劲。 他们的衣著虽然是寻常富商的打扮,但那身气度,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中年人,一举一动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寻常商人,哪有这般气势? 而且,他们问的问题也太奇怪了。 对啤酒、烧烤好奇也就罢了,可对许大人研究的火器,刨根问底,这就不寻常了。 尤其是刚才,自己提到官府时,那老者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 摊主擦拭木桌的动作猛地一停。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县衙里贴出过告示,说是如今长田县声名在外,恐有別国或是其他州府的探子前来刺探情报,让全县军民务必提高警惕,若发现形跡可疑之人,立刻上报。 形跡可疑…… 这三个人,可不就是形跡可疑! 摊主的心“咯噔”一下。 “婆娘,你看好摊子,我出去一趟!” 他对著里间正在穿串的妻子吼了一嗓子,连围裙都来不及解,便匆匆挤出人群,朝著李世民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 另一边,李世民三人早已离开了喧闹的夜市。 他们循著方才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穿过几条安静的里坊,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空气中,似乎还瀰漫著一丝淡淡的、类似於硫磺的硝烟味。 前方的路,被一道新立的木柵栏给挡住了。 柵栏上掛著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墨跡写著八个大字。 “军事重地,閒人免入。” 几名身穿长田县特有黑色劲装的士兵,手持长枪,面容肃穆地在柵栏內外来回巡逻。 透过柵栏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院落,似乎是某个工坊或者军营。 院落深处灯火通明,隱约有人影晃动。 就在这时,院落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几名士兵抬著一个用厚重油布严密包裹著的长条形物体,小心翼翼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不知要运往何处。 那东西看起来极为沉重,几个精壮的士兵抬著,脚步都有些踉蹌。 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种戒备森严的紧张气氛之中。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般严密的防卫,这般神秘的举动,无一不在印证著他心中的猜测。 方才那如同天雷炸裂般的巨响,绝对大有来头。 再结合刚才那小摊贩的话,顿时便让李世民的眼神之中多出了几分炽热。 若这等威力,当真可以由人来掌控…… 李世民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惊骇,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炽热。 为君者,谁不渴望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征战半生,所依靠的,无非是精锐的兵卒,锋利的刀枪,神骏的战马。 可若是有一种武器,能於百步之外,发出雷霆一击,摧城拔寨如探囊取物…… 那这天下的战爭,將会是何等模样? 大唐的边境,又將会何等稳固? 想到此处,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一定要亲眼看看,那能发出巨响的,究竟是何物。 想到这,李世民侧过头,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尉迟恭。 “敬德,可有办法进去?” 尉迟恭一言不发。 他那双锐利的豹眼,如鹰隼一般,迅速扫过整个院落的围墙。 这里的守卫滴水不漏,正门硬闯绝无可能。 但对於他这样的沙场宿將,天下间,还没有什么墙能真正拦住他。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院落左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的院墙,因为地势的关係,似乎比別处要低矮一些,而且紧挨著一颗老槐树,枝叶繁茂,正好可以作为掩护。 尉迟恭没有说话,只是朝著那个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陛下,那里!” 一个简单的动作,李世民便已心领神会。 “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迈步,三人如三道鬼魅,悄无声息地贴著墙根的阴影,朝著那个角落摸了过去。 月黑风高,正是夜探之时。 几人鬼鬼祟祟地来到了那处低矮的墙角下。 尉迟恭左右看了一眼,確认巡逻的士兵刚刚走过,短时间內不会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发力,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只矫健的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双手便已搭在了墙头。 手臂肌肉賁张,一个引体,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稳稳地蹲在墙头,动作乾净利落到了极点。 他伏在墙上,先是探头朝院內观察了片刻,然后才回过头,对著下方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伸出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 在尉迟恭的帮助下,即便是养尊处优的李世民和文弱的长孙无忌,也算有惊无险地爬上了墙头。 三人如壁虎般,紧紧贴在墙头之上,借著夜色和树影的掩护,紧张地向院內望去。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在不远处街角的黑暗中,那个本该在夜市里卖烤串的摊主,正一脸骇然地望著墙头上的三道身影。 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翻越军事重地的围墙! 这已经不是形跡可疑了,这是明目张胆的刺探! 果然是探子! 摊主脸上露出几分兴奋之色,这样的功劳居然被自己捞到了! 他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猛地一转身,提起衣摆,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发疯似的朝著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边,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在尉迟恭的帮助下,也进入了院墙,三人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入院內,稳稳地落在了一处堆放木料的阴影之中。 然而,方一站稳,眼前的景象便让三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这院落比他们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得多,而且绝非什么普通的工坊。 院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百名身穿统一灰色短褐的工匠,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著。 有的在巨大的熔炉前,汗流浹背地拉动著风箱,火星四溅。 有的在长条形的木案前,手持各色工具,仔细地打磨著不知名的零件。 还有的则围成一圈,对著一张巨大的图纸,低声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整个院落,人虽多,声虽杂,却无半点混乱之感。 敲击声,打磨声,风箱的呼啸声,人们的低语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又和谐的交响。 每个人都专注於自己手头的工作,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这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投入,绝非任何强迫劳动所能达到的景象。 第三十六章 许元他要造反?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边陲县城的工坊? 便是朝廷的將作监,怕也未必有这般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 尉迟恭则更是心惊,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工匠。 这些人,一个个手脚麻利,身形矫健,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有些拳脚功夫在身。 这不是普通的工匠,更像是一支偽装成工匠的军队。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贴著墙角的阴影,如同鬼魅一般,朝著院落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摸了过去。 很快,他们便被一处被单独隔离开来的场地吸引了。 那里,有十几个人正围著一张石台,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为首的是一个山羊鬍老者,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桿小小的铜勺,从几个不同的陶罐里,分別舀出一些顏色各异的粉末。 黄的,黑的,白的。 他將那几种粉末按照某种特定的比例,倒在一个石臼之中,然后用石杵缓缓地研磨、混合。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慢得如同蜗牛,每一次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世民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终於,那老者將混合好的粉末倒在一块铁板上,堆成一小撮。 他朝周围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后。 眾人依言,纷纷后撤了十几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畏惧。 老者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火盆里,用铁钳夹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长铁条。 他屏住呼吸,缓缓地,將那铁条的尖端,凑近了那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就在两者即將接触的一剎那。 “轰!” 一团刺眼的白光猛然炸开,亮得让李世民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紧接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便隔著十几步远,依旧烤得人脸颊生疼。 一股浓烈的、带著硫磺气息的刺鼻浓烟,瞬间瀰漫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爆燃。 但那瞬间释放的光和热,却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心胆俱裂。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著那块铁板。 铁板之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一缕青烟裊裊升起,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乾舌燥。 这……这是什么妖法? 几种平平无奇的粉末,混合在一起,竟能生出如此可怖的威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不远处。 在那片空地的中央,赫然有一个直径足有数丈的巨大深坑,坑边的泥土都呈现出一种焦黑的琉璃状。 那狰狞的痕跡,无声地诉说著此地曾经发生过的恐怖。 方才那雷鸣般的巨响,应该便是由此而来。 李世民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眼底也闪过几分惊骇。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抚著鬍鬚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陛下,此物……威力过甚,恐非祥瑞。” 他的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尉迟恭则更是双拳紧握,眼神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身为武將的直觉。 他知道,这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將会是何等光景。 什么玄甲军,什么铁骑衝锋,在这种神鬼莫测的力量面前,怕是都如同纸糊的一般。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深入。 他的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三人绕过那片试验场,又向前摸索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库房。 库房的大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光亮,尉迟恭艺高人胆大,当先一步,悄无声息地將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內望去。 只一眼,他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面庞,便骤然变色。 “陛下,您……您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惊骇。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心中一凛,凑上前去。 透过门缝,库房內的景象,让这位大唐皇帝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库房之內,並非金银,也非粮草。 而是一排排、一列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兵器。 寒光闪闪,杀气冲天。 这些兵器,样式极为古怪,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有一排长刀,比寻常的横刀要长出近一倍,刀身厚重,刀刃却闪烁著流水般的寒芒,刀柄末端还有一个沉重的铁环。刀架上,赫然刻著三个字——“改良陌刀”。 还有一排长枪,枪头之下,多了一个倒鉤的月牙形利刃,造型诡异而凶悍。名曰——“鉤镰枪”。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造型奇特的短刃、臂盾、以及一种可以快速上弦的精巧手弩。 每一件兵器,都透著一股为杀戮而生的冰冷气息。 而更让李世民浑身发冷的是,在库房的另一侧,堆积如山的,是崭新的黑色甲冑。 从头盔、胸甲、臂甲到腿甲,一应俱全,那幽深的光泽,显示出其优良的做工和惊人的防御力。 这些兵器,这些甲冑…… 数量之多,足以武装一支上万人的精锐大军。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森寒,如同腊月的冰窟。 “好,好一个许元。”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毁天灭地前的平静。 “私研火器,私藏甲冑,私铸兵刃……他这是想干什么?” “他这是要谋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砸在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心头。 谋反! 这是天下间最重的大罪。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前,他还能为许元辩解几句,说他那些行为虽然荒诞,但毕竟是为了兴教育,办慈善,是能臣干吏。 可在此等如山铁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私藏甲冑,在大唐律法之中,便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足以诛灭九族。 而眼前这等规模,何止是私藏? 这分明就是在打造一支属於他自己的军队。 许元此举,不是谋反,又是什么?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闪过,让他遍体生寒。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时候。 “踏踏踏——” 院落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又杂乱的脚步声。 听声音,人数绝不在少数,正朝著这个院落飞速靠近。 李世民三人心中猛地一惊。 被发现了? 第三十七章 被当成探子了! 李世民等人瞬间收敛了所有心神,闪身躲回了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紧张地向外望去。 只见院落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一支百人规模,手持火把与长枪的城卫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院內的各个要道。 为首的一名军官,快步走到那个还在指挥工匠的山羊鬍老者面前。 “刘管事,县衙接到举报,有三名形跡可疑的探子,翻墙潜入了你们这里!” 那刘管事一听,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什么?探子?” 他惊呼出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后怕。 “快!封锁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军官一声令下,城卫军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守住大门,另一部分人则手持火把,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进行搜捕。 整个院落,瞬间陷入了一片紧张的混乱之中。 尉迟恭见状,脸色一变。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对李世民说道。 “陛下,不对劲,得马上走!” “一旦让他们把这里围死,挨个搜查,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鱉,到时候身份暴露,事情就麻烦了!” 李世民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库房內那如山铁证,將那滔天的怒火强行压入心底。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 尉迟恭低喝一声,他一把拉住李世民的胳膊,另一只手推了长孙无忌一把,身形如狸猫般,率先从库房门后的阴影中窜出。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紧隨其后,三人贴著墙根,朝著来时的方向疾速撤离。 院內的城卫军已经开始分散搜查,火把的光芒在院落中交织成网,將阴影一寸寸地驱散。 “那边有动静!” 一名眼尖的军士,似乎瞥见了墙角一闪而过的人影,立刻高声示警。 “嗖!嗖!嗖!” 十几支火把立刻朝著那个方向匯聚过来,脚步声杂沓而急促。 “快!” 尉迟恭咬紧牙关,他虽然是万军从中去敌將首级的大將军,但毕竟年岁不饶人,早已过了气血最鼎盛的巔峰时期,此刻带著两人在屋宇间腾挪,远不如当年那般举重若轻。 尤其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虽也有些骑射功夫,但在这等需要飞檐走壁的场合,便成了不折不扣的累赘。 尉迟恭一手提著一个,脚下猛地发力,跃上那堆放木料的垛子,借力再次翻上墙头。 “噗通!” 落地的声音,到底还是重了些。 “在那边!別让他们跑了!” 院墙外的街道上,同样有巡逻的城卫军听到了动静,吶喊著围了过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三人刚一落地,便陷入了重围。 “陛下,走这边!” 尉迟恭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护在李世民身前,沿著一条昏暗的窄巷冲了进去。 身后的追兵穷追不捨,呼喊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剧烈起伏,但他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停。 一旦被这群城卫军抓住,他们“探子”的身份便坐实了。 到那时,他这个大唐皇帝,难道要在这长田县的大牢里,跟许元对质不成? 那將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家的顏面將荡然无存。 眼看巷子尽头的光亮处,又有数名城卫军的身影出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世民的眼神陡然一厉。 他停下脚步,在奔跑的间隙,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对著夜空,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下劈手势。 就在此时。 “咻!咻!咻!” 几道微弱的破空声,从眾人头顶的屋檐上响起。 紧接著,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些追兵的身后。 那些城卫军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后颈一麻,便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惨叫,只有几声沉闷的倒地声。 巷口堵截的几名军士见状大惊,刚要张口呼喊,几枚石子便精准地射中了他们的哑穴。 黑影们动作快如闪电,兔起鶻落之间,便將数十名追兵尽数放倒,隨即又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隱没於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尉迟恭看清了那些黑影腰间的令牌,紧绷的身体才鬆弛下来。 是百骑司的精锐。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穿过巷子,消失在夜色深处。 …… 半个时辰后,驛馆,上房。 房门紧闭,烛火摇曳。 李世民背著手,在房內来回踱步,他换下了一身商人装束,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砰!”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长田县,好一个许元!” 他的声音压抑著滔天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这长田县的百姓,朕看过了,对他许元,是发自內心的拥戴,甚至是崇拜。” “他说一,无人敢说二。这民心,他有了。” “那惊天动地的火器,朕也见识了。那足以武装万人的兵甲,朕也看到了。这武备,他也备下了。” 李世民转过身,一双龙目死死地盯著长孙无忌和尉迟恭。 “民心,兵甲,钱粮,他一样不缺。” “你们告诉朕,他这不是在谋反,是在做什么?”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苍白,他抚著长须,手却在微微颤抖。 眼见为实,那如山的铁证,让他之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可笑。 可他终究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谋主,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保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息怒,此事……或有蹊蹺。” “蹊蹺?” 李世民冷笑一声,“铁证如山,何来蹊蹺?” “陛下,您想,”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若许元真有不臣之心,行此等灭九族的大罪,必然是小心谨慎,唯恐被朝廷知晓。” “可他为何,要写那一道奏疏,將长田县的种种异状,主动呈报於您?” “这不合常理。” “这无异於一个贼人,在自己家门口掛上一块牌子,上书『內有金银,速来查探』。这世上,哪有这么愚蠢的谋反之人?” 第三十八章 许元的新型农场 长孙无忌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世民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是啊。 许元的那份奏疏,用词古怪,一心求死,分明就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 甚至,自己此行前来长田县,也正是因为想到许元是否有什么隱秘需要报告自己,但又不敢在奏疏上明说,这才用这样的办法传递消息。 所以,自己等人才来到了这里。 如果他真的在准备谋反,为何要主动暴露自己?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眼中的杀意渐渐被深沉的疑虑所取代。 他缓缓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罢了。” 他將茶杯重重放下。 “朕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传朕的旨意,”他看向门外阴影处的一名百骑司校尉,“令城外驻扎的玄甲军,明日天亮后,向长田县方向,再推进十里。” “朕要他们,在接到命令的两个时辰內,能够踏平这座县城!” “遵旨!” 黑影一闪而没。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欞,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李世民三人刚用过早膳,驛馆的院子里,便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掌柜,许某来迟,还望见谅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正是长田县令,许元。 “昨日公务实在繁忙,怠慢了三位贵客,许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他脸上掛著热络而真诚的笑容,一边说著,一边还朝李世民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极低,全然没有一个县令对百姓该有的高高在上的態度。 李世民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也挤出商人该有的客套。 “许大人言重了,您日理万机,我等商贾,怎敢叨扰。” 一番虚偽的寒暄过后。 许元笑著说道:“想必三位昨日,已將这小小的长田县城逛了个遍吧?” “城中景致不过尔尔,长田县真正有趣的地方,其实都在城外。”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清澈,带著一丝盛情。 “今日许某正好得閒,不如就由我做个嚮导,带三位出城去逛逛,如何?” 出城?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心中同时一动,相互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盯著许元那张年轻而热情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此,那便有劳许大人了。” 隨后,一行人便收拾了一下,一齐出了驛馆,穿过清晨略显寂静的街道。 街边的百姓见到许元,无不驻足躬身,口中称著“县尊大人早”,那份发自肺腑的尊敬,看得李世民眼皮直跳。 这种拥戴,比之长安百姓对他这个皇帝的敬畏,似乎还要更纯粹些。 出了北城门,官道两侧的景象,依旧是凉州所特有的景貌。 荒凉、苍茫、乾旱…… 风中卷著灰尘,吹在脸上,带著一丝乾燥的刺痛。 这,才是李世民记忆中的凉州。 然而,在许元的带领下,他们拐下官道,沿著一条新修的土路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转过一个低矮的土丘。 眼前豁然开朗。 李世民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 尉迟恭那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 就连一向以智计沉稳著称的长孙无忌,此刻也微张著嘴,脸上的神情,是全然无法掩饰的震惊。 一片无垠的翠绿,夹杂著成熟稻穗的金黄,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著金边,突兀而又和谐地铺展在他们面前。 水。 清澈的水流在纵横交错的沟渠中缓缓流淌,映著天光,闪烁著粼粼的波光。 远处,有数十名农人正在田间劳作,他们的身影在宽阔的田野间,显得渺小,却又充满了生机。 空气中,再没有戈壁的燥热,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著水汽与泥土芬芳的清新气息。 这里是凉州? 李世民在心中反覆地问著自己。 他戎马半生,足跡遍布大唐的北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土地是何等的贫瘠与乾旱。 在这里种出粟米,已是邀天之倖。 而眼前这片浩瀚无垠,需要大量水土滋养的水稻田,简直如同神跡。 塞上江南。 一个词,毫无徵兆地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他甚至觉得,就算是江南的鱼米之乡,比起眼前这片规划得井井有条,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农田,似乎也要逊色几分。 “李掌柜,如何?” 许元的声音,適时地在他耳边响起,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这便是我长田县的標准化农场之一,此地,主植水稻。” 李世民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看向许元。 许元伸手指著远方,像是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除了这里,往西还有专种粟米的,往南还有种各类蔬菜瓜果的。” “您看!” 他指向那些四通八达的水渠,“每一个农场,我都命人修了完整的水利系统,引雪山融水,再建蓄水池,確保灌溉无忧。”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路。 “还有这路,全部夯实拓宽,无论是耕种时运送农具,还是秋收时运输粮食,都能让大车直通田间地头,省时省力。” 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这不是神跡。 这是一个经过细心规划和无数人血汗付出才完成的庞大工程。 其背后所展现出的统筹能力与远见卓识,让李世民感到一阵心悸。 这一切,都是许元做出来的? 他有如此能力,所图的,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长田县? “李掌柜。”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转过头,脸上带著一种商人特有的热切。 “我虽然不到您的底细,但看您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做大生意的。有没有兴趣,也来我们长田县投上一笔?” 投一笔? 李世民愣住了。 他確实是以商人的身份进入的长田县,但没想过真要来这里投资啊。 此前,许元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但他敷衍过去了,今天没想到许元又特地带著他来看了长田县的农场,还顺势再次提出了投资的请求。 现在,可咋办? 第三十九章 种地科学 就在这时,长孙无忌在一旁轻咳一声,替他解了围。 “哦?不知许大人所说的投资,是指什么?我等商贾,逐利而行,若无好处,可是不乾的。” “那是自然。” 许元笑了,笑得像一只看见了肥羊的狐狸。 “不瞒三位,我们长田县如今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所以县里有政策扶持,只要是来投资农事的,保证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扶持?”李世民眉毛一挑,他顺著长孙无忌的话问道,“不知是何种扶持?” 许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卖了个关子。 “李掌柜,我且问你,你可知这地里的庄稼,如何才能高產?” “想要粮食增產,都需要哪些条件?” 这个问题,把李世民问得有些发懵。 他是皇帝,不是农夫。 但他毕竟是这个庞大农业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对於国之根本,他有著自己的理解。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想要高產,无外乎几点。” “其一,看天时。风调雨顺,光照合宜,老天爷赏饭吃,此为根本。” “其二,无病害。不受蝗灾,不生虫病,如此才能保住收成。” “其三,便是人和。农人勤恳,悉心照料,不敢有丝毫懈怠。” 李世民说完,看著许元,他自认这番见解,已是囊括了农事之精要,乃是天下公认的至理。 “李掌柜高见。” 许元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 “但,您说的这些,只对了一半。” “什么?” 长孙无忌眉毛一挑。 说当今天子对农事的见解只对了一半,这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许元却不管他们的反应,他蹲下身,从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 “同样的风雨,同样的照料,为何这世间的田地,却有上田、中田、下田之分?” “为何有的田,一亩能產三石,有的田,却连一石都收不到?” 他摊开手掌,將那黑色的沃土展示在三人面前。 “关键,就在於此物。” “土地的肥力。” “肥力?” 李世民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许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土地和人一样,也需要吃饭。它吃饱了,吃好了,才能长出更多的粮食。而肥料,就是土地的饭。”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寻常农人只知堆积农家肥,聊胜於无。而我长田县,有独门的法子,能让最贫瘠的下田,在一年之內,变为膏腴肥沃的上田。” “一块下田的產量,能达到寻常田亩的两倍,甚至是三倍之多!” 轰。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骇然。 亩產翻两倍,甚至三倍。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著,大唐可以用同样的土地,养活两倍,甚至三倍的人口。 这意味著,边军的粮草將再无后顾之忧。 这意味著,困扰了歷朝歷代无数帝王的粮食问题,將迎刃而解。 这已经不是什么富国之策了。 这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定国神针! 李世民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那眼神,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而许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 他搓了搓手,终於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李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若愿意在我这长田县投资,比如,投个十万两白银进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许元,以长田县令的官印作保,可以將这提高土地肥力的法子,无偿提供给你。” “同时我以长天县令的身份向你保证,用此法经营农场,三年之內,必能让你收回本钱。” 他又伸出五根手指,在李世民面前晃了晃。 “五年之內,我让你投进来的钱,翻上一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若是经营得当,翻上两番,也未可知。” 五年之內,本金翻番! 若是经营得当,翻上两番,也未可知? 许元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胸口,让他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脑中嗡嗡作响,反覆迴荡著那句“翻上两番”。 那可是十万两白银。 翻上两番,就是四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生意,这是在凭空造钱! 更重要的是,这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自古以来,种地便是天底下最辛苦、最看天吃饭的行当。 风雨、虫蝗、兵灾、徭役……任何一样,都能让一个殷实的农家,在旦夕之间家破人亡。 也正因如此,底层的百姓一旦没了饭吃,那便是流民四起,天下大乱。 可许元在说什么? 他竟敢拿县令的官印作保,说这看天吃饭的营生,能有稳赚不赔的回报?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狂言! 如果真是如此,这天下,岂还能有吃不上饭的百姓? 李世民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一半是难以置信的荒谬,另一半,却是无法抑制的,灼热的渴望。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望向眼前那片无垠的翠绿。 风吹过,金色的稻浪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 那些沉甸甸的稻穗,弯著腰,谦卑地垂向大地,却又透著一股无法言喻的富足与骄傲。 关中最肥沃的官田,他见过。 可即便是那些被无数农人精心伺候著的皇家田亩,比起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少了这份震撼人心的生命力。 他的话,好像又不是在凭空胡编乱造? 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李世民的心臟。 如果这是真的,那之前所谓的“谋反”,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拥有此等神技,何须谋反? 他若登高一呼,言天下百姓皆可饱腹,那这大唐的江山,怕是顷刻间便要人心浮动。 一念及此,李世民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李掌柜?” 就在这时,许元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笑容更盛,“怎么,是对我这生意没信心,还是觉得……我许某人信不过?”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知道,此时还需稳住许元,虽然暂时不能答应,但也绝对不能拒绝。 至於许元能让田地增產的这个秘密,他必须弄到手,不惜一切代价。 第四十章 何不亲自问问? 就在此时,长孙无忌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稳住。 李世民心领神会,他故作沉吟,脸上露出一副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许大人说笑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不是信不过,实在是……此事体大。” “十万两白银,不是个小数目,我虽走南闯北,也得掂量掂量。” “这样吧,”他话锋一转,“我对此事实在是好奇得紧,不知可否容我再四处看看,多了解了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一个大商人的谨慎,又透出了浓厚的兴趣。 “当然。” 许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大方地一挥手。 “请便。” “百闻不如一见,李掌柜想看哪里,我便带您去哪里。” 说罢,他便率先迈开步子,引著三人沿著田埂,朝著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农人走去。 脚下的泥土湿润而柔软,带著一股清新的水汽,与戈壁的乾燥截然不同。 李世民等人穿著的锦缎靴子,踩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清晰而陌生的印记,与这片土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走了约莫百十步,一个正在弯腰除草的老农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一抬头,正好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许元。 老农先是一愣,隨即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县尊大人!” 他这一声高喊,嗓门洪亮,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惊喜和热情。 “您怎么下田来了!这地里脏,仔细污了您的官靴!” 这一声喊,仿佛一个信號。 周围田间地头,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问候声。 “县尊大人安好!” “大人又来看我们啦!” 那些农人,有的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远远地挥著手,脸上是同样真挚的笑容。 有的则快步走到田埂边,想离得近一些,恭敬地躬著身子,眼神里却满是亲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这…… 李世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又一次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场景,比刚才那片稻田带给他的衝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见过百姓。 在他的治下,百姓见到官员,是畏惧,是躲闪,是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他巡视天下时,御驾所过之处,万民俯首,山呼万岁,那是一种源於权力巔峰的敬畏。 可这里呢? 没有畏惧,没有諂媚,更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森严。 只有一种……晚辈见到家中可亲长辈时的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和拥戴。 李世民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原以为,许元能得城中商贾之心,是因为他重商贸,给了那些商人实实在在的好处。 利益交换,人之常情,他能理解。 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呢? 自古以来,他们都是被盘剥得最狠,活得最苦的一群人。 为何,他们也对许元如此爱戴? 这种发自內心的拥护,远比金钱和律法所能维繫的,要牢固得多。 一个既能得商贾之心,又能得农夫之情的县令……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许元,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许大人。” “城中商贾敬你,我能想通。” “可这些田间老农,为何也对你这般……亲近?” 许元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 “李掌柜,这个问题,你问我,我说什么,你都未必会全信。” 许元摊了摊手,语气轻鬆。 “毕竟,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嘛。” “我若说我许元爱民如子,视他们为家人,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总归是少了些分量。”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最先打招呼的老农。 “想知道答案,何不亲自去问问他们?” 说罢,许元便主动朝那群农人走了过去。 “老乡们,都过来一下!” 他笑著招了招手。 农人们立刻围了上来,將一行人团团围住,脸上都带著好奇和淳朴的笑容。 许元拍了拍身边那位老农的肩膀,高声介绍道: “给大傢伙介绍一下,我身边这几位,是来自中原那边的大掌柜,大老板!” “他们看咱们长田县日子过得好,想来咱们这投钱,帮咱们把农场建得更大,让大傢伙都能赚更多的钱!” 此言一出,农人们的眼睛顿时亮了,看向李世民三人的目光,也变得愈发热切和友善。 “所以,”许元继续道,“这几位贵客有些事儿想问问大家,你们可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能藏著掖著,知道吗?这可是关係到大傢伙钱袋子的大事!” “晓得晓得!” “县尊大人放心,我们保证说实话!” 农人们七嘴八舌地应承著,气氛热烈无比。 许元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身,对著李世民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掌柜,请吧。” 李世民定了定神,他知道,这是他了解长田县真相的最好机会。 他向前一步,走到那位年岁最长的老农面前,刻意放缓了语气,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个和善的商人。 “老丈,打扰了。”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老农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掌柜的太客气了!” 李世民看著他那张饱经风霜却神采奕奕的脸,认真地问道: “老丈,我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不少,却从未见过一地百姓,与父母官能如此亲近无间。” “我心中实在好奇,斗胆请教,你们为何……这般拥戴许大人?” “在別的地方,可从没见过官民是这般光景的啊。” 就在这时,老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李世民这句客气的问话,竟泛起了一丝红光。 他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旱菸熏得发黄的牙。 “这位大掌柜,你问这个,可就问到点子上了。” 老农的嗓门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像是要把心里的快活全都喊出来。 “要说俺们为啥拥戴县尊大人,那话可就长了。” 他一拍大腿,神情激动。 “俺们这些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说不出啥大道理。” “俺们就认一个理,谁对俺们好,谁让俺们能吃饱饭,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官,最好的官!” 第四十一章 许大人比皇帝还好咧! 李世民眉梢微微一挑,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哦?在老丈心里,许大人便是这般的好官?” “那是自然!” 老农的头点得像捣蒜一样,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何止是好官!”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些声音,却又掩不住那股子自豪劲儿。 “俺们私下里都说,县尊大人,比那京城里的皇帝老爷,对俺们还好哩!” 轰! 这一句话,平平无奇,却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他的瞳孔,在剎那间猛然收缩。 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自他体內一闪而逝。 站在他身后的长孙无忌,脸色骤然一白,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起来,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指骨。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也瞪圆了。 大不敬! 这可是大罪! 然而,那个老农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这几位“大掌柜”身上那瞬间爆发又瞬间收敛的恐怖气息。 李世民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的、商贾式的笑容。 但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得如同一块寒冰。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將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帝王威压,死死地按了回去。 他不能发作。 此时此刻,他不是大唐天子李世民,他只是一个来自中原的商人。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在他治下,本该对他感恩戴德的子民,说出了这等诛心之言。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田野间清新的土腥味,此刻闻起来,却带上了一丝血腥的错觉。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平缓,只是声线,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老丈,慎言。” 他缓缓说道:“圣天子君临天下,爱民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农闻言,挠了挠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嘿嘿一笑。 “是是是,掌柜的说的是。俺们庄稼人,嘴笨。” “不过……”他又忍不住补充道,“俺们也不是胡说八道,俺们心里有桿秤。” 李世民的目光沉静如水,他盯著老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老丈能否具体说说,许大人……究竟是如何个好法?” “让你们觉得,他比……比谁都好?”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老农的话匣子。 他脸上的那点拘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想要与人分享的激动。 “要说县尊大人的好,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就说这地吧!” 老农一跺脚,指著脚下这片肥沃的田地,眼睛里都在放光。 “俺们长田县,以前都是乾巴巴的戈壁滩,能种活庄稼的地,少得可怜,全在那些大户人家手里攥著。俺们这些人,要么给他们当佃户,要么就只能去戈壁滩上刨食吃。” “可县尊大人来了之后,你猜怎么著?” 他卖了个关子,不等李世民回答,便自己揭晓了答案。 “县尊大人带著人,在这戈壁滩上,愣是给咱们开出了这么大一片良田!还从其他地方引来了水,修了这灌溉农场的水渠!” 他比划著名,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敬佩。 “有了地,县尊大人就把地分给了咱们这些没地的穷哈哈。而且,头三年,一文钱的佃租都不要!让咱们先缓过劲来!” “不仅如此,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什么盐铁税、商税附加、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县衙修缮费』等等……县尊大人大笔一挥,全给免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著,心中却是波澜再起。 开垦荒地,分田於民,轻徭薄赋…… 这些,都是歷代明君圣主所追求的仁政。 他自己登基以来,也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可许元在长田县做的,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彻底,还要……大胆。 “那如今呢?” 长孙无忌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插了一句嘴,他的声音温润,像一个真正的谋士。 “三年免租期已过,你们如今,要交多少租子给县衙?” “租子?” 老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老板,县尊大人说了,这地分给咱们,就是咱们自己的!哪还有什么租子?” “咱们现在啊,只给县衙交税,不交租!” 这句话,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税?”李世民追问道,“税率如何?” 老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说到这个,掌柜的你可能不信。” “以前俺们给地主家种地,一年忙到头,累死累活,收上来的粮食,地主先拿走七成。剩下的三成,还得交各种税,最后能落到自己手里的,连一成半都不到。” “一家老小,一年到头都是半飢半饱,遇到个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他说著说著,眼圈有些泛红,那是对过去苦日子的后怕。 “可现在呢?”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而骄傲。 “现在,县尊大人给咱们定了规矩!不管你这地里收了多少粮食,是丰年还是灾年,每家每户,一年,就只用向县衙缴纳五石粮食的『田税』!” “五石!” “就只要五石!剩下的,不管是八十石,还是一百石,全都是俺们自己的!” 老农伸出一个巴掌,在李世民面前用力地晃了晃。 “掌柜的,你算算,你给俺们算算!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了三倍?五倍?” “多出来的粮食,俺们可以存著,也可以拉到城里去卖钱!给娃买身新衣服,给婆娘扯块花布,逢年过节,还能割上二两肉解解馋!” “这样的日子,俺们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李世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著。 五石。 一个固定的数字。 这意味著,农人生產的积极性会被无限地调动起来。 因为多產出的每一粒粮食,都完全属於自己。 这与朝廷按亩產比例收税的“租庸调製”,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徵税方式。 第四十二章 大唐千秋万代的方法 就在他沉思之际,老农又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 “县尊大人把那杀千刀的『人头税』给免了!” “以前啊,朝廷收税是按人头算的。家里多添一个男丁,就得多交一份口赋。俺们这些穷人家,生了儿子都不敢高兴,愁啊!多一张嘴吃饭,还得多交一份税,这不是要人命吗?” “可县尊大人说了,这规矩不对!人是人,地是地,多一个人多一分税的话,谁还敢生孩子?怎么能按人头收税呢?” “他说,咱们长田县,从今往后,税跟著地走!地多的,就多交点;地少的,就少交点;没地的,那就一文钱都不用交!” “这样一来,俺们这些地少的贫农,一下子就鬆快了!敢生娃了,也养得起了!” 老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掌柜的,你们说,这样的官,是不是好官?是不是活菩萨?” “更別说,县尊大人还不是那种只坐在县衙里发號施令的官老爷。他……他还亲自下地,手把手教俺们怎么种地哩!” “啥是育秧,啥是移栽,啥是追肥,都是县尊大人教俺们这些老庄稼汉的。” “就说这稻子,以前俺们一亩地,能收个两石就算丰年了。跟著县尊大人这么一弄,嘿,去年亩產翻了一番都不止!” “你们说,这样的父母官,俺们能不拥戴他吗?” 老农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不断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如果说之前发现火器甲冑,是怀疑许元要“武力谋反”。 那么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许元正在做的事情,比单纯的军事叛乱,要可怕千百倍! 他……他在私自改革大唐的国之税赋! 废人头税。 计地征粮。 这样把人头税均摊到田地税上面去? 一瞬间,李世民就明白了这套制度的厉害之处。 减轻贫民负担,鼓励人口增殖,这只是其一。 更深远,更可怕的影响在於——它能从根子上,遏制土地兼併! 土地兼併! 这四个字,是悬在每一个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所有帝王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自秦汉以来,为何王朝更迭,总也跳不出那三百年兴衰的周期律? 根子,就在於这土地兼与赋税! 王朝初期,均田地,轻徭役,百姓安居乐业,国家欣欣向荣。 可隨著时间推移,豪强世家、皇亲国戚、功勋贵胄,会利用权势和財富,疯狂地吞併寻常百姓的土地。 百姓失去土地,沦为佃户,甚至流民。 而那些兼併了万顷良田的豪强,却又往往有各种方法逃避赋税。 此消彼长之下,朝廷能收上来的税越来越少,而失去土地的流民却越来越多。 国家的財政,渐渐枯竭,无力賑灾,无力养兵。 最终,只要稍有天灾人祸,便会引得流民四起,烽火燎原,一个强盛的王朝,就这么轰然倒塌。 他李世民,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不就是在想办法延缓这一天的到来吗? 可许元…… 他竟然在长田县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用一套改革下来的税制,给出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案! 將税赋与土地牢牢绑定。 你占有的土地越多,你要缴纳的税就越多。 这会让那些只知囤积土地,坐享其成的豪强世家,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们若想少交税,就必须將土地脱手,卖给真正需要耕种的农人。 如此一来,土地便能重新流转起来,而不是死水一潭,尽归豪右。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神来之笔! 若能將此法推行天下,大唐何愁不能江山永固,万世长存? 然而……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衝上后脑。 他猛地想到了这套制度背后那血淋淋的另一面。 能解决王朝的痼疾,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那些地主豪强,那些士族门阀,那些构成了大唐统治根基的庞大利益集团…… 他们会答应吗?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许元此举,无异於是要从他们身上活生生地剜下一块肉来! 他们会善罢甘休? 绝无可能!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动用所有的人脉和力量,將这个政策,连同提出这个政策的人,撕得粉碎! 许元,他凭什么? 他怎么敢? 李世民强行將视线从那片金黄的稻田上挪开,重新落回老农那张淳朴的脸上。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老丈,你说的这些……固然是好。” “可……本县的地主豪强,便会任由许大人如此行事?” “他们……就甘心將世代经营的土地,交出来吗?” 这个问题,可谓十分刁钻,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这套完美制度下,最血腥、最不可触碰的核心。 长孙无忌的呼吸也为之一顿,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著老农,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 听到这个问题,那老农,连同他身边几个一直竖著耳朵听的农户,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为难或恐惧,反而……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著,就像是会传染一样,几个农户都跟著嘿嘿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混杂著快意与嘲弄的情绪。 最先说话的那个老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用那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大掌柜,你这个问题,可真是……问得太实在了。” 李世民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只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於荒诞的轻鬆。 这不对劲。 “他们当然不甘心!” 这时,老农收敛了笑意,但脸上的那股子快活劲儿还没散去。 “刚开始的时候,县尊大人要把他们的地收归县衙,再统一分给咱们这些泥腿子,那帮天杀的地主老財,闹得可凶了。” “有的跑到县衙门口哭天抢地,有的串联起来,扬言要去凉州府、去长安城告御状。” “还有几个不开眼的,仗著家里养了些护院家丁,就想跟县尊大人动傢伙。” 老农说到这里,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结果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地下努了努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遍体生寒的话。 “大掌柜,您要是真想知道他们甘不甘心,那恐怕……得去地下问问他们了。” 第四十三章 恩威並施 轰隆! 仿佛又是一道无声的惊雷,惊得李世民三人一阵眩晕。 难不成,许元將那些人都给杀了? 这时候,那老农继续说道: “在咱们长田县,天大地大,没有县尊大人的道理大。” “谁敢跟县尊大人说个『不』字,谁就是跟咱们全县的老百姓过不去。” “那些不听话的,以为自己是土皇帝的地主豪强,早就被县尊大人带著兵,挨家挨户地给『收拾』乾净了。” “脑袋掛在城门口示眾的时候,俺还领著孙子去看过哩,正好让他晓得晓得,啥叫王法!” 老农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绝对的信服。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番话落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耳中,却不亚於一场剧烈的地震。 全杀了? 一个县令,处死了治下所有的地主豪强?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大唐立国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方官! “当然了!” 老农话锋一转,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於嚇人,又补充道:“县尊大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滥杀之辈。” “那些识时务的,愿意主动配合县尊大人,把土地交出来的,现在日子可好过著呢。” “地不用自己种了,活不用自己干了,每天就在城里喝喝茶,听听曲儿。” “县尊大人给他们算了股,叫什么『土地入股』,每年年底,都能从县衙的税收里,拿一大笔『分红』。” “那钱,可比他们以前自己收租子还多,还安稳!” 老农说到这里,脸上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羡慕。 “说实话,俺们有时候都眼馋得很。啥也不干就能拿钱,这不就是神仙日子嘛!” 李世民的內心,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血腥的清洗,与温和的收买。 雷霆手段,与菩萨心肠。 这两套截然相反,却又相辅相成的策略,被许元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先用最酷烈的手段,打掉了最顽固的抵抗者,用他们的鲜血和人头,震慑了所有人。 然后再拋出一个无法拒绝的利益蛋糕,將剩下的聪明人,全部转化成了他新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 此等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啊! 李世民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许元的判断,错得有多么离谱。 他以为许元只是一个有理想,但不懂政治的愣头青。 可现在看来,此人分明是一个深諳人性,玩弄权术於股掌之上的人物! 要知道,地方豪强与朝廷派来的官员,是一种微妙的共生关係。 任何一个官员到地方上任,首要之事,便是与当地的世家大族、地主豪强打好关係,寻求他们的支持,如此才能站稳脚跟,推行政令。 这是千百年来的官场潜规则。 可这个许元,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上任之后,非但没有拜码头,反而直接掀了桌子! 他將所有的地方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清洗。 然后,在这片被他亲手犁过一遍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套完全属於他自己的,绝对服从於他的新秩序。 这是何等的魄力。 不过……等等! 李世民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老农刚刚说……许元,带著“兵”? 李世民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捕捉到了这个要命的字眼。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低沉得可怕。 “老丈,你方才说,许大人……是带著兵,去收拾那些地主豪强的?” “是啊。” 老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县尊大人手下的兵,可厉害了!一个个穿著黑漆漆的盔甲,拿著雪亮的钢刀,往那一站,煞气腾腾的,那些地主家的护院家丁,腿都嚇软了,哪还敢动手?” 李世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根据大唐律法,一县之令,在军事上,並无调兵之权。 他手中能动用的,唯有县衙里那数十名负责缉盗抓贼的衙役。 即便是长田县地处边塞,情况特殊,朝廷为防御胡人侵扰,放宽了军事管制,允许县令组织“县兵”或“团结兵”,进行自卫。 可这种县兵,规模有严格的限制,通常不过百人,且武器装备简陋,多为农閒时训练的民壮。 靠著这点力量,想去“收拾”那些根深蒂固,家中豢养著数十甚至上百家丁护院的地主豪强? 无异於痴人说梦。 除非…… 李世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昨夜在那个“军事重地”里看到的一幕幕。 那库房中,堆积如山的万余套制式统一的黑色甲冑。 那寒光闪闪,经过改良的陌刀与鉤镰枪。 那试验场中,巨大焦黑的深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硝石气息。 还有那些號称“工匠”,却个个身手矫健,行动间带著军人铁血纪律的青壮。 一个之前只是模糊猜测的答案,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確定。 许元,私自扩军了! 他瞒过了朝廷,瞒过了所有人,在长田县这片不毛之地上,秘密地建立了一支完全听命於他自己的军队! 他隱瞒了长田县的真实户籍人口。 他截留了本该上缴朝廷的税赋。 他用这些钱粮,供养著这支不属於大唐,只属於他许元一个人的私军! 想通了这一点,之前的所有疑团,瞬间迎刃而解。 他为什么能轻易镇压地主豪强?因为他有兵。 他为什么敢推行如此激进的税赋改革?因为他有枪。 他为什么能让全县百姓对他感恩戴德,甚至说出“比皇帝还好”的大逆不道之言? 因为他一手拿著粮食,一手握著屠刀! 顺他者,分田分粮,过上好日子。 逆他者,家破人亡,人头掛城墙。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冰冷的僵硬。 昨夜,他还觉得许元囤积兵甲谋反的事儿或许有些蹊蹺,但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近乎已经做实的事实! 李世民的眼中,杀机已然沸腾如潮,几乎要抑制不住。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后,感受著那股熟悉的,尸山血海中歷练出的帝王煞气,脸色苍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陛下动了真怒。 这是要见血的徵兆。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个清朗中带著几分热情的笑声,不合时宜地传了过来。 “几位掌柜的,这边看完了,感觉如何?” 许元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和另一批农户的交谈,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等人那略显僵硬的神色,还以为他们被老农的热情给嚇到了,笑著解释道: “长田县的乡亲们就是这样,淳朴,热情,心里藏不住话。” “走吧,李掌柜,前面还有更有趣的地方。” “我带你们去看看其他的农场,保证让你们不虚此行,对来我们这投资,再无半点后顾之忧。” 许元热情地招呼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许元那张年轻而坦然的脸。 他想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一毫的偽装和心虚。 但是,没有。 此刻许元的脸上,只有一片坦荡和真诚。 李世民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倒要看看,这个许元,究竟还搞出了什么名堂。 李世民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商人般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的深处,藏著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 “那就有劳许大人继续带路了。” “客气客气。” 许元哈哈一笑,浑然不觉自己刚刚在李世民心中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他转身意气风发地走在前面,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隨后便收敛心神,迈步跟了上去。 第四十四章 回城 许元领著三人坐上马车,继续在这片被他彻底改造过的土地上巡游。 一路行去,又是数个规模庞大的农场。 有的种著颗粒饱满、杆粗穗长的西粟,有的则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蔬菜大棚,里面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更有果园,栽种著从西域引来的瓜果,即便尚未完全成熟,那股子清甜的香气已然瀰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无一例外,这些作物都长势喜人,远超大唐任何一地的收成。 许元走在田埂上,看著自己一手缔造的丰收景象,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和满意。 民以食为天,只要他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那他许元,便没有辱没自己身上的这一身官服。 终於,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棉花田前,许元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神色各异的三人,脸上带著一种產品经理向客户展示最终成果的自信。 “李掌柜!” “我这长田县的家底,你们也看得差不多了。” “如何?” 他拍了拍身边一人多高的棉花植株,语气中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骄傲。 “我许元敢拿这顶乌纱帽,甚至是我这颗脑袋作保。” “投资我们长田县,绝对是你们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现在投,就是原始股,就是天字號的合伙人。” “我保证,最多三年,你们投进来的十万两白银,连本带利给你们还上。” “五年,我让你们的收益,翻上一番!” 许元的声音鏗鏘有力,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掌柜可还有什么疑虑?” “若是没有,咱们现在就可以回县衙,把契书给签了。” “早一天投资,就早一天赚钱啊!” 许元满怀期待地看著李世民,在他想来,见识了如此惊人的农业奇蹟,又听到了如此优厚的回报承诺,任何一个有脑子的商人都应该毫不犹豫,甚至是抢著把钱送上来。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这位“李掌柜”脸上的惊嘆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为难与犹豫。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著剧烈的天人交战。 “许大人……” 李世民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苦笑。 “您这长田县,確实……確实是让李某大开眼界,嘆为观止。” “说实话,李某行商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方。” 他措了措辞,似乎在极力寻找一个合適的说法。 “只是……这毕竟是十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 “事关重大,李某……还是想再谨慎一些,再多看看,多想想。”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李世民的姿態放得很低,语气也十分诚恳,像极了一个被利益冲昏头脑后,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老道商人。 长孙无忌也在一旁附和道: “是啊,许大人,我们掌柜的虽然有意投资,但毕竟家底薄,这动輒十万两的投资,还需从长计议,不能急於一时。” 许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著李世民那张纠结的脸,心中有些纳闷。 这都不投?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有诚意?还是说这回报率不够吸引人? 不应该啊。 五年翻一番,这在任何时代,对於任何大宗投资来说,都是足以让人疯狂的利润了。 不过,许元转念一想,或许对方確实有自己的考量。 毕竟是十万两白银,谨慎一点也无可厚厚非。 强扭的瓜不甜,买卖这种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他相信,等这一行人彻底了解长田县后,定然会主动找自己投资的。 想到这里,许元便也不再强求,洒脱地一摆手。 “无妨。” “李掌柜有此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再看看,不迟。” 他脸上的热情不减,仿佛刚才的小小挫折並未影响到他的心情。 “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也逛了大半天,想必三位也乏了,我们先回城里歇歇脚吧。” “好,有劳许大人了。” 李世民拱了拱手,暗暗鬆了一口气。 一行人便不再多言,转身顺著来路,向长田县城走去。 …… 回到城中,已是临近黄昏。 夕阳的余暉將整座城池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街上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许元將三人送到他们下榻的客栈门口,便准备告辞。 “李掌柜,今天就先到这里。” “你们好生歇息,有什么需要,隨时可以去县衙找我。” “投资的事不急,你们慢慢考虑。” 许元笑著说道,准备转身离开。 “许大人,请留步。” 就在这时,李世民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许元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李掌柜还有事?” 李世民脸上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往前走了一步。 “许大人,你看,今日天色尚早。” “我等对许大人治下的县衙,闻名已久,实在是好奇得很。”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甚至带著一丝恭维。 “不知……我等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跟著大人去县衙里面见识见识?” “当然,若是大人觉得不便,就当我没说。” 话音落下,许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著李世民,眼神微微眯起,那双原本清澈坦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去县衙? 一个商人,对一个县令的官署衙门,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更何况,是在见识了长田县的种种异常之后,对方不仅对投资不感兴趣,却反过来关心长田县的吏治。 许元的心中,警铃微动。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李掌柜”,绝非寻常商人。 他对自己,或者说对这长田县,抱著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去县衙,是想进一步刺探虚实吗? 许元的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片刻之后,许元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著几分玩味,又有著绝对自信的笑容。 在这长田县,他们还能翻天了不成? 想到这,他坦然地一摊手,仿佛刚才的迟疑只是错觉。 “有何不可?” “我这县衙,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隨时欢迎百姓上门。” “几位想参观,我许元,自然是扫榻相迎。” “请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笑容掩盖。 “那便多谢许大人了。” 第四十五章 气派的县衙 一行人调转方向,穿过几条街道,很快便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建筑前。 “长田县衙”四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当看清这县衙的全貌时,即便是见惯了长安城里巍峨宫殿的李世民,也不由得有些震惊。 这哪里像是一个边陲小县的县衙? 占地之广,规模之大,怕是比一些上州的的州府衙门,还要阔气几分。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虽无雕樑画栋的奢华,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派。 尤其是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以及门前广场上铺设的平整石板,无一不彰显著此地主人的財力与权势。 李世民背著手,绕著县衙门口打量了一圈,口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 “许大人的县衙,当真是……气派非凡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讽。 “比之一般的县衙,可是要大上不少啊。”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近乎是明著在说你许元僭越了规制。 许元却像是完全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脸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没办法。”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这长田县,摊子铺得太大,农、工、商、学、医、兵,哪一样不得有人管?” “在县衙里当差办公的人,零零总总加起来,有好几百號人。” “这地方要是不修得大一点,人都没地方坐,还怎么给百姓办事?” 李世民嘴角微微一抽。 好一个几百號人! 一个县衙,便有几百个办事的差役?用得著这么多吗?莫不是以此为藉口,藉机敛財?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跟著许元迈步走进了县衙大门。 一进门,便是一个宽阔的庭院。 与传统衙门森严肃杀的气氛不同,这里虽然依旧庄重,却更像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办公机构。 院內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有人抱著成堆的卷宗,有人在低声討论著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忙碌而专注的神情。 看到许元进来,沿途不断有人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县尊大人回来了。” “大人辛苦。” 许元微笑著对他们点了点头,隨意地摆了摆手。 “行了,都去忙自己的吧,不用管我。” 眾人闻言,便又立刻投入到了各自的工作中去。 李世民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沉重。 这些人,看向许元的眼神里,不仅仅是下属对上官的敬畏,更有一种发自內心的信服与崇拜。 这说明,许元对这县衙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著一身青色吏袍,面容白净,眼神灵动,一看到许元,脸上立刻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小跑著迎了上来。 “哎哟,县尊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下官可是等您好久了。” 与此同时,年轻人身后,几名身材高大的衙役,也押著几个垂头丧气、衣衫不整的百姓走了进来。 许元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眉头微挑。 “方主簿,何事如此慌张?” 来人,正是长田县的主簿,方云世。 许元又將目光投向那几个被押著的人,沉声问道。 “这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方云世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指著那几个人,脸上露出几分愤慨之色,向许元稟报导。 “回稟大人!” “是城西的张家和李家,为了儿女婚约那点破事,起了爭执。” “两家人一言不合,就抄起傢伙动了手,差点闹出人命来!” “这不,邻居见了,赶紧跑来报官,下官一听,这还了得?当即便派人去把他们都给拿了回来,正要等大人您回来发落呢!” 许元闻言,目光在几人身上淡淡扫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原本叫囂的张李两家人瞬间噤声。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对著方云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 “行了,方主簿,这事我知道了。” “你先去忙你自己的吧,这案子,我亲自来审。” 方云世一愣,隨即脸上堆满了笑容,躬身应道。 “是,大人。”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有大人您亲自审理,定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说完,他便识趣地带著几分得意,转身退了下去。 许元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几个被衙役押著的百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將他们,都带到公堂上去。” “是,大人。” 衙役们齐声应诺,立刻押著那几名当事人,朝著县衙深处的公堂走去。 许元转过身,看向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李世民三人。 “李掌柜,本官要审案了,就不能陪你们了,你们若是有兴趣,就在这县衙里面逛一逛吧!”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正愁没机会深入了解这县衙的运作,许元竟主动邀请,他自然不会拒绝。 他抚了抚並不存在的鬍鬚,故作沉吟地点了点头。 “如此,便叨扰许大人了。” “许大人请自便,我等在一旁观看即可,也见识一下许大人断案的风采。” “行吧!那你们自便!” 许元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便走向了公堂。 李世民、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三人对视一眼,也带著晋阳公主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他们也很好奇,这个看似离经叛道的县令,审起案子来,又会是何等光景。 一行人来到公堂。 与传统公堂的“明镜高悬”不同,这里的光线异常明亮,两侧窗户开得极大,使得整个空间毫无阴森之感。 堂上没有惊堂木,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许元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李世民三人则被安排在了堂下侧方的观审席位上。 “带上来。” 许元淡淡开口。 衙役们將几人押至堂中,一字排开。 左边是三个衣著光鲜的人,一个中年胖子,看打扮像个掌柜,旁边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身后还站著一个满脸刻薄相的中年妇人,而在他们身后,站著一个低著头,不断垂泪的年轻女子。 右边则是一个衣衫襤褸、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虽然狼狈,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强。 另外,还有两人,则是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和他的儿子。 许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中年妇人身上。 “你,先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不得有半句虚言。” 第四十六章 嫌贫爱富的戏码 那妇人一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著右边的年轻人便破口大骂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 她一开口,便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就是这个小畜生,这个穷光蛋!他……他不要脸,一直纠缠我家女儿!” 妇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我家闺女,早就和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家的大公子定下了婚约,连庚帖都换了,彩礼都收了!” “这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这个泼皮无赖,明知如此,还三番五次地跑来骚扰我女儿,今天更是胆大包天,直接闯到我们家里来捣乱!” “王公子气不过,与他理论,反倒被他给打了!” “大人您看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这种不知廉耻,破坏人家姻缘的混帐,就该抓起来,狠狠地打板子!” 城东福源布庄的王掌柜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大人,我儿与李家姑娘的婚事,整个街坊邻里都知道。” “此人行径,实在可恶至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那油头粉面的王公子,也捂著自己脸上的一块淤青,一脸委屈地补充道。 “大人明鑑,我本是好言相劝,让他不要再来纠缠我的未婚妻,谁知他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我……我这都是为了维护我王家的顏面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阴冷的眼神瞥向那个被打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一时间,公堂之上,全是李家女方父母和王家父子对那年轻人的控诉。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將那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描绘成了一个死缠烂打、不知好歹的无耻之徒。 堂下的李世民眉头微皱。 若真如他们所言,这案子倒也简单,无非是刁民图谋富家女,爭风吃醋罢了。 只是,他总觉得那个被打的年轻人,眼神不像是个无赖。 许元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说完了?” 三人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都给本官闭嘴,別一直吵吵。”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 那几人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扫,顿时感觉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元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那个始终低头垂泪的女子,和那个被打得最惨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语气,在此刻却又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抬起头来。” 他对那女子说道。 女子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清秀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 许元问道。 “民女……民女李秀儿……” “好,李秀儿。” 许元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个倔强的年轻人。 “你呢?” “草民……赵安。” 年轻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足。 “赵安。” 许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书案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 “现在,换你们两个说。”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本官。” “记住,本官要听的,是实话。” 赵安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秀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朗声说道。 “大人,事情並非他们说的那样!” “我与秀儿,是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 此言一出,那李家妇人顿时又想开口大骂,却被许元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赵安继续说道。 “我们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正准备托媒人上门提亲。” “可谁知,去年我父亲生意赔光了家底,现在她的父母嫌我穷,看不上我,竟背著秀儿,收了那王家的彩礼,硬要把秀儿嫁给王掌柜的儿子!” 说到这,赵安的声音愈发悲愤。 “秀儿自然是不愿意的!她为了反抗,被她爹娘锁在了家里,不许她出门,更不许她见我!” “秀儿为此绝食以示抗议,我听闻此事,心急如焚,这才上门去求她父母,求他们让我见见秀儿,想让他们成全我与秀儿,我愿意做牛做马,一辈子对秀儿好!” “可他们非但不听,还对我百般辱骂,將我赶了出来!” “恰好,就在那时,这个王胖子带著人来了。” 赵安指向王掌柜的儿子,眼中燃起怒火。 “他仗著有她父母撑腰,仗著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我极尽羞辱,还说秀儿已经是他的女人,让我以后离她远点!” “我不服,与他爭辩,他便让家丁对我拳打脚踢!” “他们打我,还当著秀儿的面,用我来威胁秀儿,说如果秀儿不乖乖答应嫁给他,就要打断我的腿,让我这辈子都当个废人!” 听到这里,一旁的李秀儿哭得更凶了,身体不住地颤抖。 赵安的眼圈也红了。 “秀儿她心善,为了保我周全,她……她几乎就要答应了……” “可我赵安,岂能让心爱的女人,为了我而牺牲一生的幸福!” “我绝不愿意!” “我拼死反抗,混乱之中,也打伤了他几拳,可他们人多势眾,我很快就被打得……打得站不起来了……” “若非邻居报官,衙役来得快,我今日,怕是真要被他们活活打死在李家门口!” “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甘愿受任何责罚!” 赵安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公堂,一片死寂。 只有李秀儿压抑的哭声,和赵安粗重的喘息声。 堂下,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紧紧攥著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表情也同样凝重。 他们都听出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刁民夺妻,而是一出富家仗势欺人,棒打鸳鸯的恶行! 许元听完,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將目光转向那个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王公子。 “王公子。” 他淡淡地开口。 “他说的,可是事实?” 王公子心里一慌,但仗著自己有理,立刻梗著脖子反驳道。 “大人,他……他胡说八道!” “明明是他先与我的未婚妻勾勾搭搭,不知廉耻!我……我气不过,这才教训他的!”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 李家妇人也立刻跳出来帮腔。 “对!就是这样!大人,我女儿的婚事,我们做父母的说了算!他赵安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们家的事!” 他们依旧死死咬住“父母之命”这块大唐律法都认可的挡箭牌。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囂。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哭泣的女孩,李秀儿。 整个公堂的焦点,在这一刻,全都匯聚在了这个柔弱的女子身上。 许元的声音,出奇的温和,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秀儿。” “本官现在,只问你一句话。” “你给我说一下事情的经过,还有你的態度。” 第四十七章 婚姻自由 许元此话一出,整个公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名叫李秀儿的女子身上。 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被浓浓的迟疑和焦急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安,又怯生生地瞥了一眼自己那满脸怒容的父母和一旁脸色铁青的王家父子。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堂下的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能看出这女子的挣扎与痛苦。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一边是心心相印的爱人,这道题,对一个少女而言,太过残忍。 许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带著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终於,李秀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对著许元,盈盈一拜,声音虽然还带著哭腔,却已然清晰了许多。 “回……回大人。” “民女……民女与赵安哥哥,早已相识。” 她顿了顿,仿佛在鼓起全身的勇气。 “我们……我们已经相恋数年了。” 此言一出,李家父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妇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秀儿,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李秀儿没有理会父母的反应,继续说道。 “可是……可是今年,爹娘却……却突然將我许配给了王家公子。” “他们收了王家的彩礼,便逼著我嫁过去,將我锁在房里,不许我出门。”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日,赵安哥哥只是听闻我被关在家中,心急之下才上门来寻我,想求我爹娘开恩。” “可是……可是王公子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带著家丁……就带著家丁打他!”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大人,赵安哥哥是无辜的,他只是想见我一面而已,他什么都没做错!” 许元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点了点头,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李秀儿的父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凛然的威严,响彻公堂。 “本官问你们!” “本官上任长田县的第一年,颁布的婚姻法內容,是什么!” 李家夫妇被他这声厉喝问得一懵,张著嘴,面面相覷,答不上来。 许元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官颁布的《长田县婚姻法》第一条,清清楚楚写著:” “婚嫁之事,当以两情相悦为本,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 “第二条,更是明確规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可为参考,不可为强令!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行干涉他人婚姻自由,违者,將受律法严惩!” 他的声音在公堂內迴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本官问你们,你们將女儿强行许配他人,更是將其非法囚禁於家中,这是在做什么?” “是当本官颁布的律法是儿戏,还是觉得这长田县,我说了不算?” 李家夫妇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冷汗顺著额角涔涔而下。 此时,李秀儿的母亲已然急了,也顾不上害怕,扯著嗓子狡辩起来。 “大人,冤枉啊!我们……我们这都是为了女儿好啊!” “那赵安现在穷得叮噹响,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女儿嫁过去,难道要跟著他一起喝西北风吗?” “王家家大业大,我女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我们做父母的,难道还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她一边说,一边捶著胸口,一副用心良苦却不被理解的悲痛模样。 “我们这都是为了她著想啊!” “为了她著想?” 许元还没开口,一旁的李秀儿却忽然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母亲。 “娘,你当真忘了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妇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三年前,赵安哥哥家里还是县里有名的药材商,那时候,你和我爹,不是也知道我与他来往吗?” “那时候,你们还夸他年少有为,知书达理,对我也是处处维护。” “可自从去年,赵伯伯生意亏了本,家產都赔得差不多了,你们便立刻变了脸,不许我再与他来往。” “今年,更是看上了王家的彩礼,就要把我卖……嫁过去!” “娘,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说,你当真是为了我好吗?” 李秀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李家夫妇的心上。 他们张口结舌,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公堂內外,一片寂静。 堂下的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和口才。 许元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这不过又是一出嫌贫爱富的世俗闹剧罢了。 他將目光转向李秀儿,语气再次变得温和。 “李秀儿。” “你既知赵安如今家道中落,生活陷入困境,那你,还愿意与他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现实,也更加残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她的回答。 李秀儿没有丝毫犹豫。 她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用担忧和鼓励的目光望著她的年轻人。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 “民女愿意!”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清脆而响亮。 “民女看重的,从来不是他的钱財。” “我们早已私定终身,此生非他不嫁。” “就算他以后要去討饭,我也愿意陪著他一起!”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而且,赵安哥哥他没有自暴自弃,他现在正在努力,白天去城东扛活,晚上去夜校识字,他想靠自己的双手,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我想陪著他一起!”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种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 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元,仿佛在陈述一个顛扑不破的真理。 “大人,您曾经在开办女子学堂的时候说过:女子能顶半边天!” “我李秀儿,不是那种只会在家里享福的女子!” “现在,我认定的男人正在吃苦,正在努力,我为什么不能陪著他一起?” “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我选定的男人!” “就算以后跟著他,一辈子清贫,一辈子劳苦,我也绝不后悔!” 一番话,说得是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整个公堂,都被这个柔弱女子身上爆发出的强大力量所震撼。 赵安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看著身旁的李秀儿,这个愿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依然不离不弃的姑娘,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觉得,自己便是为了她,死也值得。 堂下的李世民,目光中满是欣赏与感慨。 这样的女子,倒是不多见! 许元看著堂下这个勇敢的女孩,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说得好。” “你这份心意,本官很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本官已经清楚了。” “现在,本官当庭宣判!” 他拿起那块铁木惊堂木,再次重重一拍! “啪!” “李氏夫妇,身为父母,不思以德育女,反倒嫌贫爱富,为一己私利,逼迫女儿婚嫁,更是非法囚禁其人身自由!” “念在你们终究是李秀儿的父母,並未做出更过分的伤害行为,此次,本官便从轻发落。” “判你们夫妇,罚款五两银子,充入长田福彩奖池!” “並且,从今日起,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囚禁、干涉李秀儿的人身自由,不得再以父母之命,强迫其婚嫁!” “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你们,可服?” 许元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李家夫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草民/民妇……服……” 第四十八章 李掌柜是探子? 隨后,许元目光转向堂下另一侧的王家父子,声音依旧冰冷。 “王家父子,当街纵容家丁行凶,致人重伤。” “本官判你儿子,於城外劳工营服役半月,以儆效尤。” “另,赔偿赵安汤药费、误工费,共计十两银子。” “你与李家之婚约,自此作废。所赠彩礼钱物,李家需悉数退还。” 许元的声音在公堂之上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下眾人。 “双方人等,对此判决,可有异议?” 堂下,那王家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上前一步,对著许元深深一揖,態度竟是出人意料的诚恳。 “大人,草民……草民知错了。”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和懊悔。 “是草民教子无方,平日里太过骄纵,才让他养成了这般囂张跋扈的性子,今日当街打人,更是错上加错。” 他转过身,又对著赵安和李秀儿的方向拱了拱手。 “是老夫有眼无珠,险些拆散了一对有情人,还纵容犬子行凶伤人。” “大人的判决,草民心服口服,绝无半句怨言。” “这十两银子,草民即刻就赔。犬子该受的惩罚,也理应受著,希望他能在劳工营里好好反省,磨磨性子。” 这番话说的倒也算情真意切,让堂下围观的百姓都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这王掌柜会仗著家资丰厚,据理力爭一番,没想到竟是这般乾脆利落地认了错。 眾人看向许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和信服。 也只有许县令,才能让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富户们,如此低头认罚。 许元看著王掌柜,神色稍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长田县的规矩,对穷人如此,对富人,亦是如此。在本官这里,没有谁能例外。” “希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是,是,草民谨记大人教诲。” 王掌柜连连点头,拉著自己那早已嚇傻了的儿子,退到了一旁。 一场闹剧,至此尘埃落定。 许元將目光投向了那对歷经波折的年轻人。 他的视线落在赵安身上,这个年轻人虽然满身伤痕,衣衫襤褸,但脊梁骨却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许元温和地开口。 “赵安。” “草民在。” 赵安连忙应道,声音洪亮。 “等你伤好之后,若是有意,便来县衙寻本官。”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官看你也是个有骨气的汉子,县衙里正缺人手,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差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安自己都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元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这机会,不是白给你的。” “一半,是看在你身处逆境,却不自怨自艾,依旧想著靠自己双手的这份志气。” “另一半,是看在李秀儿面子上。” 他的目光转向李秀儿,带著一丝讚许。 “她能在你最落魄的时候,铁了心跟著你,不离不弃。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本官给她这个机会,让她看看自己选的男人,到底能不能撑起一片天。” “你,可別让本官失望,更別让她失望。” 赵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地朝著许元磕了一个响头。 “大人!” “大人放心!” “草民……草民赵安,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绝不辜负大人和秀儿的期望!” 他的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力量。 周围的百姓们,看向赵安的目光,瞬间从同情变成了赤裸裸的羡慕。 “这小子,真是走了大运了!” “可不是嘛,能得许县令一句话,这辈子稳了!” “跟著许县令干活,那可是鸡犬升天啊!你看那些在县衙当差的,哪个不是吃穿不愁,走路都带风?” 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知道,在长田县,许县令的一句承诺,比金山银山还要贵重。 这个叫赵安的,此前还是一个穷小子,但现在摇身一变,怕是要成为无数人羡慕的对象了。 李秀儿也是喜极而泣,紧紧握著赵安的手,眼中闪烁著幸福和感激的泪光。 堂下的李世民,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许元,眼神复杂。 赏罚分明,恩威並施。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三言两语之间,便化解了一场纠纷,惩治了恶行,成全了良缘,还顺手收服了一个年轻人的心。 他心中点了点头,这许元,倒是有几分本事。 案子审完了,许元站起身宣布退堂,而后便钻进內堂,处理公务去了,並没有继续关注李世民等人。 另一边,李世民也觉得今日看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带著长孙无忌等人悄然离去。 可就在这时,一名身著黑色劲装的衙役,神色匆匆地从后堂快步走了进来。 他径直来到许元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嗯?”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温和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锋般的凝重。 那衙役退下后,许元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那些探子,竟然在驛馆……” “是巧合么?” 许元捏著下巴,眯起眼睛,看向驛馆的方向。 昨天夜里,他就接到了情报,说是军火库那边进了探子,对方身手非常好,城卫军的人还被他们伤了,却没有抓住他们。 好在,今天经过一天的明察暗访,他们查到了那些探子落脚的线索,目標直指城中的一处驛馆。 而那处驛馆,赫然正是那李掌柜等一行人所住的地方。 想到那李掌柜,许元也开始沉思起来。 一开始,自己急於求投资,並没有太过注意,但现在细细想来,那李掌柜身上透出的气势,並不像一个商人。 而且,今日带他们考察了长田县的农场之后,换做別人,恐怕早就开始跟自己討论投资的事情了,但自己主动提及,他却还是几番推諉。 莫非,他们的目的,並不是来投资? 那李掌柜一行人,是城外来的探子? 许元想到这里,內心一沉,大脑在飞速运转。 最近这两年,大唐北方的东突厥,在李靖等名將的连番打击之下,早已元气大伤,偃旗息鼓,不成气候。 反倒是西南方向的吐蕃,国力日盛,野心勃勃。 他们不仅不断蚕食著吐谷浑的土地,更对富庶的大唐虎视眈眈,甚至多次出兵试探河西走廊的唐军。 长田县处在吐蕃进攻凉州的咽喉要道上,吐蕃自然多番派人过来打探消息。 但自己这些年早已將长田县打造成了铁桶一块,吐蕃的探子向来都是有来无回,他们摸不清长田县的情况,便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莫非,这次,他们又要有所动作了? “来人,秘密派人监视驛馆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李掌柜那一行人,想办法查清他们的底细!”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属下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出去。 第四十九章 探军营? 另一边。 李世民一行人回到落脚之处,褪去了商贾的偽装,眉宇间各自凝著一抹化不开的深思。 房门被亲卫从外面合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长孙无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的李世民,声音低沉。 “陛下,这长田县,咱们也看得差不多了。” “观其政,修路、兴学、办福彩、济孤寡,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之举。” “观其法,今日堂审,虽用的是他自立的《婚姻法》,但断案公允,赏罚分明,既惩了恶,也扬了善,还得了民心。” “这许元……除了擅自截留税赋,私自扩军这两条大罪之外,臣竟是找不出他半点错处。” 长孙无忌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困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若非亲眼所见,臣实难相信,大唐治下,竟有如此富庶安乐之地,其繁华景象,怕是比之长安,亦不遑多让。” “陛下,臣觉得,这许元,或许並没有什么僭越之举啊!” 李世民將手中的茶杯缓缓放下,却是没有立即回答。 隨后,他沉思了片刻,这才开口道: “辅机,你只看到了其表,未见其里。”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洞穿一切的锐利。 “今日在那长田第一医馆门口,对於那些城卫军,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李世民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著一丝冰寒。 “敬德,你是沙场宿將,朕的玄甲军,你也曾统领过。你再仔细想想,那队兵卒,给你的印象如何?” 尉迟恭被李世民这么一问,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回放著白日的景象。 医院门口,那十余名维持秩序的黑甲士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站姿如松,默然而立,身形却如同一柄柄出了鞘的利刃,锋芒內敛,杀气暗藏。 他们的眼神,冷静而警惕,扫视著周围的每一个人,不像普通的县衙士卒,更像是……在战场上猎杀敌人的饿狼。 最关键的,是他们身上那套甲冑。 通体乌黑,样式精炼,胸甲、肩甲、臂甲一应俱全,將周身要害防护得严严实实。那甲片的色泽深沉,绝非凡铁。 还有他们腰间的横刀,刀柄与刀鞘的形制,竟与百骑司的佩刀有七分相似,但似乎……更为凌厉。 尉迟恭的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睛,失声道:“陛下!那……那些人!他们的甲、他们的刀……” “你想到了?”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不错。那绝非寻常的城卫军。” “论气势,论军容,论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便是我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也不过如此。” “甚至……”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过之,而无不及。” “嘶——”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玄甲军是什么? 那是大唐的军魂,是李世民横扫天下的利刃!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小小的长田县,一支维持秩序的“城卫军”,竟能与玄甲军相提並论? 这已经不是私藏兵甲的问题了。 这代表著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长孙无忌脸色煞白,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是说……这许元,他……他有能力,私下里大规模生產制式的精良甲冑和兵器?” 李世民缓缓点头,眼中寒芒闪烁。 “若无此能力,他拿什么来装备这样一支军队?” “奏疏之中,他只说为保境安民,私自扩充县兵,超了朝廷准许之数。”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朕当时还以为,他只是多招了些乡勇,弄了些皮甲木枪,不成气候。” “现在看来,是朕小瞧他了。” “他不是在扩军。” “而是训练了一支……虎狼之师!” “朕倒要亲眼看看,他这奏疏里轻描淡写的一句『扩充县兵』,到底,是私藏了三千,还是五千,亦或……是更多!” 房间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若真如此,那这看似平静和谐的长田县,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 翌日,天色微明。 李世民便已起身。 他走到晋阳公主的房门前,看著睡眼惺忪,被侍女服侍著穿衣的兕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兕儿,今日你乖乖待在驛馆,哪儿也別去。” “父皇要和无忌阿干、敬德阿叔,出去办点事。” 李明达揉了揉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兕儿听话。父皇你们早些回来。” “好。” 李世民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之际,脸上的温情便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峻与威严。 他带著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以及带进城的十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驛馆。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城外。 昨日他们便已从侧面打探清楚,长田县真正的军营,並不在城內,而在县城西北方向,不足二十里的一处山谷之中。 二十里的路程,对快马而言,不过转瞬即至。 隨著他们愈发靠近那处山谷,周遭的景象也愈发肃杀。 道路两旁,原本的农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壕沟和拒马,甚至能看到一些偽装起来的暗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终於,在山谷的入口处,他们的去路被一道高高的围栏拦住了。 那围栏由粗大的原木构成,顶端削得尖锐无比。 围栏之后,隱约可见一座座营房和高耸的瞭望塔。 一块巨大的木牌,立在入口的正中央,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著两行標语。 “军事重地!” “严禁擅入!” 字跡龙飞凤舞,却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还未等他们靠近,瞭望塔上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声。 紧接著,两名身著同样黑色甲冑的卫兵,手持长枪,从营门內快步走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站住!” 其中一名卫兵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前方军事禁区,速速退后!” 他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过李世民一行人,尤其在他们腰间的配饰和坐下的骏马上,多停留了片刻。 第五十章 出动玄甲军? 李世民心中一凛。 好敏锐的观察力! 他连忙换上那副商贾的笑脸,翻身下马,拱手道。 “军爷,军爷莫要误会。” “我等是路过的商人,从凉州而来,准备去往西域。” “只是这天乾物燥,一路行来,水囊里的水都喝光了,实在是口渴难耐。” 他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水囊,满脸堆笑。 “见此地有营寨,便想著……能否向军爷討一碗水喝?喝完我们就走,绝不叨扰。”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藉口。 寻常军营的兵卒,遇到这种情况,或许会盘问一番,但给碗水喝,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那卫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脸如同铁铸的一般,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不行。”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僵。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也陪著笑脸道:“军爷,行个方便。我们实在……” “不行!” 那卫兵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但就在这时,另一名一直沉默的卫兵,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解下了自己腰间掛著的水壶,掂了掂,然后朝前一扔。 “啪。” 水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李世民的马前。 “拿著。” 那卫兵的声音同样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喝完赶紧离开。” 说完,他便不再看他们一眼,与同伴並肩而立,如同两尊门神,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那两名卫兵一眼,他弯腰捡起水壶,对著二人拱了拱手。 “多谢军爷。” 说完,他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眾人使了个眼色。 “我们走。” 一行人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那两名卫兵的视线范围,一行人这才停了下来。 “现在该如何是好?” 长孙无忌上前询问道。 李世民没有说话,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掛满沉思。 良久,他看了看那一圈围栏,心中依然有数。 隨后,他看向身后一行护卫,隨手点了四个人。 “你们四个。” “悄悄翻进去,將里面的情况打探清楚。” “朕要知道,这山谷里,究竟藏了多少人,多少兵甲,他们在练什么。” “天黑之前,城门口匯合。” “是!” 四名大內高手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应诺。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便如同鬼魅一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几个闪身,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路旁的密林之中,朝著那座军营的侧翼潜行而去。 四人离去后,李世民勒住韁绳,静立於原地,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远处那座盘踞在山谷中的巨大寨门。 那高耸的瞭望塔,那连绵不绝的营房,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旗帜。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事实。 这绝不是一个县兵营寨该有的手笔。 “敬德。”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尉迟恭的心头。 “立即派人返回玄甲军,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 “一旦朕的信號发出,便立刻衝到此处,封锁整个山谷,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若这山谷中的兵马,规模严重超乎想像……若他们有任何异动。”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哼!” “朕的大唐国土之上,决不允许出现一支连朕都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是谁的虎狼之师!” “遵旨!” 尉迟恭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重重地抱拳领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递给身后一名最精干的亲卫。 “速去,不得有误!” 那亲卫接过竹哨,对著李世民和尉迟恭一抱拳,隨即转身,如一头猎豹般窜入山林,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一旁的长孙无忌,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同样被那座巨大的军营所吸引。 他不是武將,但也略懂兵法阵仗。 许元啊许元。 你可真是……旷世奇才。 无论是兴农商,办学堂,还是济孤寡,你都做得尽善尽美,便是古之名臣,也不过如此。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件事上,犯了如此滔天的大忌。 私藏重税,尚有可原。 毕竟你將那些钱,都用在了百姓身上,用在了这长田县的繁荣之上。 可这私建大军…… 还是如此规模,如此精锐的军队。 这触碰的,是帝王心中最敏感,也是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这一次,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长孙无忌轻轻嘆了口气,看向李世民那冷硬如铁的侧脸,他知道,这位帝王的心中,已经对许元判了死刑。 …… 与此同时。 长田县,县衙后院。 与城外山谷那肃杀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是一派悠閒和煦的景象。 温暖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张宽大的竹製躺椅上,许元半眯著眼睛,正享受著午后愜意的时光。 他身上穿著宽鬆的丝绸便服,脸上盖著一本閒书,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在他的身旁,两名身姿窈窕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一个跪坐在旁,纤纤玉手正不轻不重地为他捶著腿。 另一个则站在他身后,指尖轻柔地按捏著他的太阳穴。 茶几上,放著冰镇过的酸梅汤和切好的甜瓜,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懒洋洋的甜香。 好不自在。 就在许元快要舒服得睡著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寧静。 “大人!大人!” 许元不耐烦地掀开脸上的书,皱著眉头看向来人。 正是他的得力下属,县尉方云世。 只见方云世一脸严肃,快步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礼。 “何事如此慌张?” 许元懒洋洋地问道,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塌下来了?”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匯报导: “大人,城里那几个可疑的客商,出城了。” “哦?” 许元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哪了?” “回大人,我们的人一直跟著。他们出城之后,径直朝著西北方向去了。” 方云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看方向,正是咱们长田军营的所在。” 这话一出,原本还昏昏欲睡的许元,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侍女暂停,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军营?” 许元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躺椅的扶手。 “哼。” 他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果然有问题。” “我还当他们是哪路神仙,能忍这么久。”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去军营,目的还能是什么?” “无非就是想摸清我们长田县的兵力虚实,军备情况。” “看来,这帮人,不是吐蕃的探子,就是突厥的奸细,错不了了。” 第五十一章 按照老规矩办 方云世站在一旁,沉声问道: “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否要立刻派人,將他们……” 方云世做了个“抓起来”的手势。 许元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直接在方云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恨铁不成钢的呵斥起来。 “这种小事,还需要来问我?” “之前抓到的那几批吐蕃探子,是怎么处理的?” 方云世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 “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许元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几个跳樑小丑而已,抓了便是,没必要惊动我。” “本官对这种小角色,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说罢,他朝著两名侍女挥了挥手,让她们继续。 “接著奏乐,接著舞……” 说罢,许元似乎觉得这句台词不太对,又改口道: “咳,说错了,是接著按摩,接著捶。” 方云世看著自家大人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恭敬便化为了军人特有的冷厉与果决。 方云世快步走出后院,来到前衙的一处偏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名身著黑色劲装的队正早已在此等候。 “方大人,有何吩咐?” 方云世的眼神变得如同刀锋一般。 “传我命令。” “命特种大队,二中队一小队,立刻出动。” “目標,那李尹以及他的隨行一行十数人。” 那队正闻言,神情一肃。 “这是许大人亲自下的令,断定他们是吐蕃或突厥的探子。” “我刚才也听暗哨回报了,那伙人的护卫,此前夜探我军火库,並且全身而退,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拍了拍队正的肩膀,沉声道: “所以,务必小心,多带些人手,布下天罗地网。” “记住,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 队正重重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传令,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方大人,抓到了人,该如何处置?” 方云世看著他那副憨直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抬手,照著许元对自己那样,给了对方一个“脑瓜崩”,只不过力道比许元那一下,可重多了。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你问我?” 方云世没好气地骂道。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这种事,还需要问我?” “当然是按老规矩办!” “抓了,就全部扔到西山的劳工营里去挖矿!” “让他们为我长田县的建设,发光发热,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 队正捂著脑门,一脸委屈。 “是!属下明白了!” 说罢,他再也不敢多问,捂著隱隱作痛的脑门,一脸鬱闷地小跑著去传达命令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城外。 官道之上,马蹄声沉闷而压抑,捲起阵阵尘土。 李世民一行四人,沉默地向著长田县城的方向返回,每个人的心头,都压著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那座盘踞在山谷中的巨大军营,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 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数百步之遥时,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的尉迟恭,忽然猛地一勒韁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人立而起。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齐齐停下,目光投向尉迟恭。 “敬德,怎么了?”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气地烦躁。 尉迟恭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饱经沙场的鹰目,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缓缓扫过前方官道两侧的人群。 城门口,人来人往,看似与平常无异。 有挑著担子赶著回家的货郎,有坐在路边树下歇脚的农夫,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閒汉,甚至还有摆著卦摊的算命先生。 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就是这份“正常”,在尉迟恭眼中,却透著一股极致的诡异。 “陛下,您看那些人。” 尉迟恭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世民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开始,他並没发现什么异常。 可当他凝神细看时,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个挑著担子的货郎,担子放在地上半天了,却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眼睛的余光,始终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这边。 那个歇脚的农夫,明明额头连一滴汗都没有,却拿著毛巾反覆擦拭,视线总是不经意地从他们身上掠过。 那几个聊天的閒汉,嘴巴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的站位,隱隱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还有那个算命先生,卦摊前的竹筒和龟甲纹丝不动,他那浑浊的眼珠,却透过竹幡的缝隙,死死地盯著他们乘坐的马匹。 不止是他们。 人群中,还有更多这样的“眼睛”。 一道,两道,十道,数十道…… 那些目光,或隱晦,或直接,或冰冷,或充满了审视的意味,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將他们笼罩。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长孙无忌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握著韁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尉迟恭摇了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但可以肯定,来者不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隨著时间的推移,周围“正常”的路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从城门口的方向,从田间的小路上,不断有人看似不经意地匯聚过来。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穿制式的服装,可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这些人,绝对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而且,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们就这么远远地看著,不靠近,也不散去,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千军万马的衝锋陷阵还要令人心悸。 长孙无忌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凑到李世民身边,急切地低声说道: “陛下,情况不对。”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儘快返回玄甲军大营为好。” “有大军护卫,方能確保万无一失。” “若是……若是在此地出了什么岔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长孙无忌是真的怕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怕眼前的这位帝王,在大唐自己的国土上受到伤害。 如果真那样了,那將是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笑话和耻辱。 第五十二章 李世民暴露了! 然而,李世民听了他的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冷冽的,带著无尽威严的讥誚。 “返回?”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辅机,你看清楚了。”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朕的天下,朕的疆土!” “在大唐的土地上,朕何须退避?” 李世民缓缓挺直了腰杆,那股久经沙场、睥睨天下的皇者之气,瞬间迸发而出。 他那如龙一般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周围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眼睛,充满了蔑视与威压。 “朕就在这里等著。” “朕倒要看看,这长田县,到底是谁的!”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刻的李世民,无疑是真的动了真火。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满心忧虑地闭上了嘴。 尉迟恭则是热血上涌,豪气顿生。 这才是他追隨的那个陛下,那个敢於亲率数千玄甲,衝击十万敌阵的天策上將。 “陛下说的是!” 尉-迟恭重重一拍马鞍:“末將就在此为陛下护法,看哪个不长眼的敢上前半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 人群之中,一个身影踉踉蹌蹌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那人穿著长袍,將自己罩在里面,看起来狼狈不堪,他低著头,脚步虚浮,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此人正是他派出去,潜入山谷军营探查消息的亲卫之一。 “陛……李……李掌柜!” 他看到李世民后,便迅速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其他人呢?” 那名亲卫喘著粗气,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他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 只见他的左肩之上,赫然插著半截黑色的箭矢。 箭头已经没入血肉之中,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 “我们……我们被发现了。” 亲卫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断断续续。 “那座军营……里面到处都是哨卡,明哨暗哨,多得数不胜数,简直就是个铁桶。” “我们刚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他们发现了。其他人为了掩护属下突围,恐怕……恐怕已经全部陷在里面了。” 李世民的脸色,变得铁青。 尉迟恭更是双目圆睁,怒火中烧。 这些可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是大唐的勇士,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折在了一个小小的县城军营里。 “里面的情况,查探得如何?” 李世民压抑著心中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亲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的神色。 “我们……我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能查探到,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座军营,远不是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山谷之后,別有洞天,连绵的营房一眼望不到头,校场之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那规模……那规模大得可怕!”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属下……属下斗胆猜测,那座军营里,保守估计,最少能容纳……”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十几万人!” 十几万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十几万…… 这是什么概念? 大唐立国之初,倾全国之力,所能调动的兵马,也不过数十万。 一个边陲之地的县令,私下里,竟然藏了十几万大军? 这已经不是什么私设兵马,触碰逆鳞了。 这是在挖大唐的根,是在明目张胆地准备著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惊天之乱。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然而,他周围的空气,却仿佛被冻结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好一个许元。 私设如此规模的军营。 不是谋反,是什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异变陡生。 先前那些偽装成货郎、农夫、閒汉的身影,动了。 他们的动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但每一步踏出,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稳定。 他们脸上的偽装——那种属於市井百姓的迷茫、疲惫、或是悠閒,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如出一辙的冷漠与坚毅。 那是一种只有在生死线上反覆打滚,才能磨礪出的眼神。 一个无形的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紧。 尉迟恭眼神一凝,猛地一拽马韁,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横身挡在了李世民的马前。 他那双铜铃般的环眼,迸射出骇人的凶光,死死地盯著缓缓围拢上来的眾人。 然而,那些人仿佛没有看到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这时候,长田县那紧闭的城门,发出“嘎吱”一声沉重的呻吟。 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身著黑色甲冑的士卒,迈著整齐的步伐,从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甲冑样式古朴,通体漆黑,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胸前烙印著一个狰狞的兽首徽记。 每个人都手持长枪,腰挎横刀,背负弓弩,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为首的那名將领,更是让尉迟恭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约莫三十许,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行走之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没有骑马,就那么一步步走来,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尉迟恭征战一生,见过无数名將。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生的气息。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仅仅是存在於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锋利起来。 这个人,绝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將。 这样的人物,怎会屈居於一个小小的长田县? 就在尉迟恭心神剧震之时,那为首的將领停下了脚步,目光如电,扫过场中。 他的视线在尉迟恭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隨即,便落在了被护在身后的李世民身上。 他猛地抬起手臂,声若洪钟。 “长田县军务司办事!” “閒杂人等,速速退避!” 第五十三章 你认是不认? 这一声高喝,中气十足,传遍四野。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真百姓,闻言脸色大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命令,连滚带爬地向著远处逃散,顷刻间便走了个乾乾净净。 官道之上,只剩下了李世民一行人,以及那內外两层,將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黑衣兵士。 那將领的目光,冷冷地锁定在李世民身上。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甲冑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开口了,声音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们这些探子,还真好大的胆子。” “三番五次,派遣人手,窥探我长田县军营。”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铁青。 探子? 原来他们是把自己等人当成了探子? 但隨即,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要知道,战场上两军交战,一般被抓的探子都没什么好下场,他在犹豫,要不要暴露身份以求自救。 否则,真要阴沟里翻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长孙无忌来到尉迟敬德身边,小声安排了起来。 “敬德,一会儿若动起手来,你不要恋战。” “寻个机会,立刻突围。” “去通知大营的玄甲军,只有大军在此,我与陛下才能万无一失。” 尉迟恭闻言,身形一震。 让他拋下陛下,独自逃生?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辅机,这……” “敬德,听辅机的!” 一旁的李世民眯了眯眼,也赞同了长孙无忌的做法。 此刻,他们若是不想暴露身份的话,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保全他们。 尉迟恭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那股涌到喉咙口的豪言壮语,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握著刀的手,悄然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目光在包围圈的缝隙中,飞速地寻找著最薄弱的环节。 眼见暂时稳住了尉迟恭,长孙无忌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中带著些许惶恐的笑容,向前一步,对著那名將领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您是不是误会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想要递过去。 “我们不是什么探子啊,我们是从中原来长安做生意的商人,昨日还曾得到你们许大人的亲自接见呢。”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的姿態放得极低,语气也极为诚恳,活脱脱一个常年在外奔波,深諳与官差打交道的行商模样。 李世民看著长孙无忌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那股属於帝王的骄傲,却让他无法像长孙无忌那样“卑躬屈膝”。 他冷哼一声,一股威严之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哼。” “长田县,好大的威风。” “莫非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外来客商的?” 他目光直视著那名將领,言语间充满了质问的意味。 “还是说,这名满凉州的长田县,所谓的富庶,都是靠著这般无故劫掠外地商人的钱財得来的不成?”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既点出了自己的“商人”身份,又反过来质问对方的行事章法,站在了舆论制高点。 然而,面对长孙无忌的示弱和李世民的质问,那名將领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看著长孙无忌递过来的银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充满了嘲讽与不屑的弧度。 “商人?” 他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他说著,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锥子,狠狠地扎在李世民的身上。 “还要我把话说明白一点吗?” 那將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迫感。 “从昨夜你们一行人回到驛馆开始,就已经在我军务司的监视之下了!” “乃至今日,你们前往西北山谷,窥探我长田大营,我们都了如指掌。” 他每说一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的行踪,竟然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怎么可能? 难道在那军火库的时候,他们就暴露了?否则怎么会被人盯上? 那將领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脸上的讥誚之色更浓。 “很意外?” “真当长田县的暗哨是吃乾饭的吗?” 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指那名刚刚被救回来的,身受重伤的亲卫。 “还有!” “你们派进我大营的那几个人,虽然有些手段,但都已经被解决了,唯有此人,乃是我们故意放出来的。” 说到这,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为的,就是要看到他与你们接头,確认你们到底是不是探子!” “现在嘛,嗯,也算是证据確凿了!” 说罢,那將领脸色一变,死死地盯著李世民,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 “这位李掌柜。” “你,认是不认?” 李世民的脸色十分难看,虽然知道此时是对方误会了自己等人,但面对对方如此態度,他一国之君,何时受过这等气? “尔等……” 他刚要开口,却又被长孙无忌拉了拉衣角,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此刻,他们为鱼肉,对方为刀俎,针锋相对显然不合適。 长孙无忌再次上前一步,朝著那將领拱了拱手。 “军爷,此间定然有诸多误会,请带我们去见许元许大人,定能解开误会!” 然而,那將领却是冷哼一声,並未答应。 “怎么,还不承认?” “实话告诉你们,抓你们,就是许大人亲自下的命令!” 他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像一只戏耍老鼠的猫。 “其实,我们一早就可以动手了,我们一直没动手,就是在等。” 说罢,他的手缓缓抬起,精准地指向了刚回到李世民身边的那名亲卫。 “等你们最后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耗子,回到你们身边。” “如此,人证物证,才算齐全。”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头顶炸响。 李世民等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那名刚刚回稟的亲卫,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自己……是对方故意放回来的诱饵? 那岂不是说,自己这一切的行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从始至终,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们自以为隱秘的行踪,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滑稽戏。 可这怎么可能? 隨行的这些亲卫,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大內高手,身经百战,感官何其敏锐。 而他自己与辅机、敬德,更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对危险的嗅觉早已深入骨髓。 这么多双眼睛,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自己被监视了? 对方究竟是何等鬼魅的手段? 第五十四章 给许元判了死刑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能力问题了。 这代表著,只要对方愿意,完全可以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靠近自己,然后…… 取走自己的性命。 他这个大唐天子,九五之尊,在长田县这片地界上,竟然隨时都处在被刺杀的边缘,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刚刚被证实的事实。 一种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滋生,让他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帝王,第一次感到手脚冰凉。 看著李世民等人煞白的脸色,那名將领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脸上的戏謔之色一收,重新变回了那副冷硬如铁的模样。 “看来,你们是没什么话好说了。”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拿下。” “全都给我绑了,送到西山的劳工营去挖矿。” “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们耽搁。” “是!” 周围的黑甲士卒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他们手中的长枪一顿,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向內收缩包围圈,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 “保护掌柜的!” 李世民身边的亲卫们发出一声怒吼,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鏘然拔出横刀,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身前,组成了一道人墙。 那將领见状,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负隅顽抗?”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吃点苦头。” “动手!” 命令一下,那些黑甲士卒再无犹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一群嗜血的猛虎,扑向了那道单薄的人墙。 “敬德,走!” 在刀光剑影交错的瞬间,李世民对著尉迟恭的方向,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声。 尉迟恭双目赤红,心如刀绞。 但他知道,这是陛下唯一的生路。 “掌柜的保重!” 他爆喝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气势陡然爆发,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洪荒猛兽,不退反进,朝著包围圈最厚实的一处直衝而去。 他很清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防备也最鬆懈。 “拦住他!” 那將领似乎早就料到了尉迟恭的举动,厉声下令。 立刻有四名黑甲士卒脱离战团,组成一个简单的战阵,四桿长枪如同四条毒蛇,从不同的角度封死了尉恭所有的突围路线。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大唐的军神,尉迟恭。 “滚开!” 尉迟恭一声怒吼,声若雷霆。 他手中的马槊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只听“鐺鐺鐺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那四桿足以洞穿铁甲的长枪,竟被他一招之內尽数盪开。 其中两名士卒更是虎口崩裂,长枪脱手飞出。 尉迟恭得势不饶人,脚下猛地一踏,魁梧的身躯如炮弹般撞入那两名士卒的怀中。 骨骼碎裂的闷响声中,两名黑甲士卒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缺口已开。 尉迟恭没有丝毫恋战,身形如电,瞬间从那缺口中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著远方狂奔而去。 “追!” 那將领脸色一沉,亲自带著一队人马,紧隨其后追了上去。 喊杀声,渐渐远去。 而另一边,战局也已尘埃落定。 失去了尉迟恭这个最强的战力,李世民身边剩下的几名亲卫,虽然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但面对这些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的黑甲士卒,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工夫,他们便被尽数制服。 “咔嚓。” 隨著一声声清脆的骨节脱臼声。 几名亲卫的胳膊被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折到了背后,剧痛让他们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却连喊叫都做不到。 黑甲士卒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牛筋绳,將他们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捆绑起来。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膝被迫跪地,绳子的一头绕过他们的脖颈,另一头则紧紧绑在他们的脚踝上。 只要他们稍一挣扎,或是想抬起头,脖子上的绳索就会收紧,让他们痛不欲生。 这是一种专门用来对付最顽固战俘的捆绑方式,足以摧毁一个武人所有的尊严。 “带进城去游一圈,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探子的下场。” 一名像是小头目的士卒,冷冷地吩咐道。 处理完这些亲卫,剩下的黑甲士卒,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场中仅剩的两人。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看著两名士卒拿著绳索,面无表情地向自己走来,李世民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李世民,天可汗,大唐帝国的皇帝,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被人当成探子,被人围攻,如今,竟还要像阶下囚一样被捆绑起来? 一股灼热的怒火直衝头顶,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放肆!” 他爆喝出声,属於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尔等可知……可知我们是谁?” 然而,那两名黑甲士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物,充满了漠然。 在他们眼中,只有军令。 冰冷的绳索,套上了李世民的手腕。 另一名士卒,也走向了长孙无忌。 “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地盯著长孙无忌,眼中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但他比李世民要冷静得多,在士卒靠近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伸出了双手。 同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李世民耳边急速说道。 “掌柜的,稍安勿躁。” “忍。” “忍?” 李世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陛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您看,他们从头到尾,都只说是要抓我们去劳工营,並未提及要伤我们性命。” “这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敬德已经逃出去了。” “只要我们能拖延时间,等到敬德带著大营的玄甲军赶到,届时,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现在若是暴露身份,万一这许元是个无法无天的狂悖之徒,狗急跳墙之下,我等性命堪忧啊,陛下!” 长孙无忌的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李世民的怒火之上。 虽然他还是很愤怒,但长孙无忌的话不无道理,现在选择暴露身份,並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李世民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杀意。 他不再挣扎,任由那士卒將自己和长孙无忌像捆粽子一样绑了起来,推搡著向前走去。 但他心中,已经给许元判了死刑! 第五十五章 玄甲军?真当我不知道? 傍晚时分,长田县县衙之內。 后堂温暖如春,一炉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地燃烧著,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许元斜倚在铺著厚厚白熊皮的软榻上,手中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姿態慵懒得像一只冬日里晒太阳的猫。 堂外,一名身著玄甲的將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咔噠”声。 “大人。” 將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將幸不辱命,已將那伙可疑客商尽数拿下。” 许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 將领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家大人的这副模样,继续有条不紊地匯报。 “只是,其中那人隨行的一名黑脸壮汉,武艺太过高强,被他衝破了包围,逃了出去,目前尚未抓住。” “末將已派人追索,只是那人身法极快,恐怕……” “逃了就逃了吧。” 许元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 “鱼饵已经吃了鉤,总得放条线出去,后面的大鱼才会跟著来。” 將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大人英明。”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末將在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城里的驛馆。” “那伙人之中,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娃,也一併带来了。” 许元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將茶杯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带上来,我亲自审问。” “是。” 將领起身,朝著门外挥了挥手。 很快,两名士卒便带著一道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是晋阳公主又是谁? 晋阳公主穿著一身价值不菲的锦缎襦裙,虽然脸上还带著一丝病態的苍白,却丝毫不损她那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她那双原本清澈如溪水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慌与愤怒。 她看著软榻上那个懒洋洋的年轻县令,小小的身子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 就在刚才,她已经得知,许元竟然下令抓了她的父皇和长孙舅舅! 这时,將领再次拱手请示。 “大人,这女娃……如何处置?” 不等许元开口,那小小的身影却抢先一步,用清脆而又带著一丝颤抖的声音质问道。 “许元,我爹爹和舅舅呢?” 晋阳公主面色难看,但却显得从容不迫,天生贵气的她,面临这种场合,也是丝毫不怯场。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我警告你,许元!” “你若是敢伤他们一根汗毛,不,是半根汗毛!” “你,还有这长田县的所有人,全都给他们陪葬都不够!” “现在,立刻,马上放了我们!让我出城!” 他稚嫩的声音在后堂中迴响,带著一种不符年龄的狠戾。 然而,许元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许元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被景阳公主这番话嚇到,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哦?” 他拉长了语调。 “我还没问你话呢,你倒先嚇起我来了?” “出城?”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晚了,出城去做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是想……去搬救兵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让晋阳公主的脸色煞白。 她瞳孔猛地一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许元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惊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是说,城外那几座山头里,猫著的那几千上万號人?”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 轰。 晋阳公主的小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知道! 他竟然全都知道! 她著实不明白,许元为何会知道爹爹的玄甲军? 要知道,玄甲军从长安出来,路过的每一个关卡,都不曾留下任何记录,来到长田县前,甚至还故意隱藏了行踪,就是担心暴露身份。 可是,许元竟然全都知道? 一瞬间,晋阳公主的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难道许元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如果真是如此,那现在父皇和舅舅他们岂不是危险了?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动手,这足以说明,许元早有谋逆之心! 果然,父皇此前的猜测是对的! 不过,她毕竟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骨子里流淌著皇室的骄傲与坚韧。 短暂的惊慌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对方已经摊牌,那自己就更不能示弱。 “你……你既然知道?” 李明达的声音依旧在发颤,但语气却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还不快快放人!” “只要消息传到,不出一个时辰,城外的大军便可兵临城下,將你这小小的长田县踏为平地!” “到那时,你就是想后悔,都没有机会了!” “趁现在大错尚未铸成,你立刻放了我们,或许……或许我爹爹还能饶你一命!” 她挺直了小小的胸膛,试图用玄甲军为筹码,威胁许元放人。 然而,她失望了。 许元听完她的话,竟是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 “放人?”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是谁啊?说放人,我就得放人?” 他缓缓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原本慵懒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落在李明达的脸上,眼神平静,却又锐利如刀。 “小丫头,有件事你得搞清楚。” “在这长田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听我的。” “我,就是这里的规矩。” 晋阳公主被他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很想大声喊出自己父亲的身份,但转念一想,爹爹和舅舅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身份,显然是有所顾忌。 自己若是此刻说破,万一真的激怒了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后果不堪设想。 见她不说话,许元脸上的笑意又重新浮现。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冰冷的锋芒。 “至於你说的那些玄甲军……”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晋阳公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让他们来。” “全都开到我长田县的城下。” “我,等著他们呢。” 第五十六章 攻入长田县 许元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几分懒散,但落入晋阳公主的耳中,却不啻於九天惊雷。 她的小脸瞬间血色尽失,一片煞白。 许元此话是什么意思? 等著他们? 他凭什么? 他哪里来的底气? 城外那可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是大唐战无不胜的铁骑。 每一名士卒,都足以以一当十。 城外的一万玄甲军,甚至可以说,就是十万大军! 区区一个长田县,就算有些不一样,但守军又能有多少?他凭什么抵挡? 难道,他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晋阳公主的心乱了,脸色也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之色。 她本以为,只要搬出玄甲军,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便会惊慌失措,立刻磕头求饶。 可现实,却与她预想的截然相反。 对方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在期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时候,许元重新走回软榻边,却並未坐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单膝跪地的玄甲將领。 “行了,也不用审了,他们是什么身份,等城外那些军队开过来,到时候自然揭晓。” 说罢,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是,大人。” 將领没有丝毫犹豫,乾脆利落地起身,转身便要带著晋阳公主离去。 “等等。” 许元又叫住了他,遥遥指向一旁呆立著的晋阳公主。 “把她留下。” “遵命。”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后堂之內,转眼间便只剩下许元与晋阳公主二人。 温暖的炭火依旧在燃烧,可晋阳公主却觉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冰冷得刺骨。 许元打量著她,心中也在快速盘算。 这小丫头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从她的穿著,到她言语间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再到城外跟隨他们一起而来的玄甲军…… 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了一个惊人的可能。 不过,现在还不是揭晓谜底的时候。 权且將她留在身边,当做一个筹码。 等城外那些所谓的“玄甲军”真的来了,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 与此同时,长田县城外,十里坡。 一处临时的军营內,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中军大帐之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砰!” 一声巨响,一只纯铜打造的火盆被一只大脚狠狠踹翻在地。 滚烫的炭火混著灰烬,撒了一地。 尉迟恭双目赤红,一张黑脸此刻更是如同锅底,浑身上下都散发著骇人的杀气。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他如同笼中的猛虎,焦躁地来回踱步,口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一个小小的县令,竟敢……竟敢对陛下动手!”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帐內的几名玄甲军將领,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大將军如此暴怒的模样。 尉迟恭猛地停下脚步,一双环眼扫过眾人。 “传我將令!”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血腥味。 “所有人,立刻点齐人马!” “一刻钟,我要看到所有弟兄披甲上马!” “隨我……杀向长田县!” 啊? 听到尉迟恭的话,大帐里的校尉们都纷纷惊呆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能让尉迟恭这般暴怒? “国公,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尉迟恭脸色阴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才凝重的吐出几个字:“陛下蒙难了!”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所有將领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大帐,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將领面面相覷,脸上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陛下……蒙难了? “什么?” “將军,此话当真?” “那狗官好大的胆子!” “血洗长田县!” “末將愿为先锋,必將那狗官碎尸万段!” 群情激愤,杀气冲天。 “都给老子闭嘴!” 尉迟恭一声怒吼,压下了所有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救驾为先,任何差错都不能出。 “现在不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立刻传令大军开拔,趁著夜色,直扑长田县城!” “马上行动!” “是,將军!” 眾將领齐声应诺,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意,转身疾步而出。 很快,整个军营都动了起来。 万马齐喑,铁甲无声。 一万名大唐最精锐的士卒,在冰冷的月色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朝著长田县城的方向席捲而去。 夜色深沉。 长田县的城墙,在月光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 初时还很细微,但很快,那震颤便越来越剧烈。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地平线的尽头奔袭而来。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发现了异常。 “敌袭——!” 悽厉的號角声,划破了长田县的夜空。 但一切,都太晚了。 几乎就在號角声响起的瞬间,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火光。 火光如龙,蜿蜒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是片刻功夫,那条火龙便已衝到了城下。 火光映照下,一面面黑色的龙旗迎风招展。 一万名身著黑色重甲的骑士,手持寒光闪闪的兵刃,如同一片黑色的死亡之海,將小小的长田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来的滔天杀气,直衝云霄,让城墙上的守军两股战战,几欲窒息。 此刻,尉迟恭手持马槊,立马於阵前。 他看著眼前这座算不上高大的城墙,心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让长田县令许元滚出来!” “否则,本將军就要攻城了!” “杀!” 在他身后,万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之上火光大作。一排排的火把被同时点燃,瞬间將整个城楼照得通明。 密密麻麻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垛之后。 同样是清一色的玄色甲冑,同样是手持精良的兵刃,虽然人数远不及城下的大军,但那股子肃杀之气,竟是丝毫不弱。 城楼正中,一道年轻的身影缓缓走出,在一眾將士的簇拥下,来到了城墙边缘。 不是许元又是谁? 第五十七章 莫非真是那位 “哟?这不是李掌柜身边的陈老哥么?” 许元看清城下的尉迟恭,也是有些意外,之前在城里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壮汉不一般,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身上的肃杀之气却非同寻常,甚至比自己军中的將军还要恐怖几分。 这样的人,他可不多见啊! 现在,看到对方竟然是这支军队的领军之將,他也不由得愣了愣,没想到对方的身份如此之高。 “许元,赶紧將陛……我家掌柜的送出来!” “若是他有半点三长两短,我对天发誓,定要你这整个长田县,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饱含著无穷的怒火,在夜空中滚滚迴荡。 许元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城外的大军。 当他看到那支军队的瞬间,即便是他,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惊疑之色。 好一支精兵。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城下的军队,军容之鼎盛,气势之彪悍,是他两世为人,都未曾见过的。 令行禁止,阵列森严。 每一个士卒的眼神里,都透著一股狼一般的凶狠与悍不畏死。 光是这股杀气,就足以让寻常军队未战先溃。 不过,此时的许元却並未露出怯意,反而是在內心快速思量了起来。 按道理说,这统兵之將说的是大唐官话,而那些士卒身上的鎧甲,手中的兵器,虽然与大唐普通的军队有些区別,但也还看得出是大唐的制式。 这似乎……不是吐蕃与突厥的人马啊! 许元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支军队的主人,到底是谁? 更重要的是,他们出现得太过突兀。 许元对大唐在陇右道的兵力部署,早已了如指掌。 可眼前这支万人规模的精锐骑兵,就像是凭空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事先,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周边州府的军情通报,也没有任何斥候探查到他们行军的踪跡。 这太不正常了。 一支上万人的重甲骑兵,想要做到如此规模的隱秘机动,其后勤、调度、以及对沿途关隘的掌控力,都必须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了。 这背后,必然有滔天的权势支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元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此看来,那叫什么李尹的掌柜,其身份恐怕远超他的想像。 说实话,他並不是担心自己拿不下这一万人的玄甲军,这支军队的战斗力看起来虽然十分强悍,但长田县在自己的治下,已经拥有了一支战斗力十分恐怖的军队,想要拿下眼前这些人,並无太大问题。 只是…… 许元吸了一口气,自己已经上奏李世民,请他赐死自己,想必李世民看到自己的奏疏之后,肯定会马上弄死自己。 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但这长田县,可是自己五年来苦心经营的地方。 这里的孤儿院,养老堂,这里的学校,工坊,还有那些刚刚看到一丝生活希望的百姓…… 这一切,都是他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活过的证明。 他绝不能让这一切,因为一场不必要的衝突,而毁於一旦。 许元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与挣扎。 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被身边一直悄悄观察著他的晋阳公主捕捉到了。 “许大人,你现在怕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气的高傲与得意,在此刻响起。 她见许元沉默不语,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便以为是城外玄甲军的赫赫军威,终于震慑住了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晋阳公主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我劝你还是早些打开城门,乖乖投降吧。” “城下,乃是我大唐最精锐的军队,现在投降,一切还有缓和的余地,若是等他们攻破城池,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少女十分有底气,似乎已经看到了许元的末路。 然而,许元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不屑的冷哼一声。 “投降?”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 “莫非你觉得,凭眼下这些人,就可以攻破我长田县的县城?我长田县城城墙之高,城防之固,岂是你说破就破的?” “莫说这一万人马了,就是再来两倍兵力,又能如何?” 许元倒是也没说谎,长田县城被他打造得固若金汤,凭藉眼前的这一万人马,確实是不可能被攻破的。 隨后,他看向晋阳公主,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倒是你这小姑娘,现在落在本县手中,还如此有底气,莫不是觉得,本县不敢对你怎么样不成?” “我告诉你,惹急了我,开战之前,我就先拿你祭旗!” 说完,许元朝著对方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给晋阳公主顿时嚇了一跳。 许元行事作风不同於常人,她还真有些担心许元乱来。 这时,许元再次看向晋阳公主,想要从她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现在,本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只要你们不是吐蕃或者突厥的间隙,你实话实说的话,我不是不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否则……” 许元脸上露出几分杀意,这一次,晋阳公主都感受到了。 她毫不怀疑,要是许元不满意,真有可能杀了她。 “你……你想问什么?”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 “第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来的?” 他盯著晋阳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长田县地处偏远,但方圆三百里之內,皆是我大唐的关隘与卫所。你们这支上万人的军队,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绕过所有耳目,兵临我城下的?” “沿途的驛站、州府,为何没有半点军情传来?” “这不合常理。” 晋阳公主听完许元的问题,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盯著许元看了又看,这才答道: “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但我劝你不要打听,对你没什么好处!” “哦?是么?” 许元冷笑一声,刷的一声从旁边士卒的身上抽出长刀,指向了晋阳公主,语气陡然转冷。 “你说城下的事大唐军队,可未经兵部调令,擅自调动大军,跨州越府,形同谋逆。” “本官身为长田县令,奉旨守牧一方,盘查奸佞,乃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若说不清楚,本官就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偽装成我大唐军队的奸细,意图不轨!” “到时候,就休怪本官下令,城头万箭齐发了!” 此话一出,晋阳公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县令的思路如此刁钻,竟反过来给他们扣上了一顶“谋逆”的大帽子。 “你……你胡说!” 晋阳公主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 “我们才不是奸细!” “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是谁?” 许元步步紧逼。 “我……” 晋阳公主咬著嘴唇,心中天人交战。 但最后,她作为皇室公主的气节还是战胜了恐惧,面对许元的长刀,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许元。 “我们的身份,无可奉告,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还不悬崖勒马的话,你,还有长田县,都將迎来灭顶之灾!” 嗯? 看到晋阳公主如此態势,这下倒是把许愿给整懵了。 这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他原以为嚇一嚇对方,对方肯定就什么都说了。 可现在看来,自己看走眼了啊! 而且,从对方的气势来看,恐怕对方所言,並非虚假。 许元的脑海之中开始快速猜测了起来。 如果排除了对方是吐蕃或者突厥的奸细,那他们的身份,或许就好猜一些了。 在大唐,能调动上万人的精锐隨行的人,能有几个? 现在是贞观十八年,也就是公元644年。 李世民生於公元599年左右,如今四十多岁,这倒是与那名叫李尹的掌柜年纪相仿。 “莫非真是他?!”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猜想,浮现在许元心头,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第五十八章 玄甲军,被围了! 但很快,许元就赶紧摇头否认了这一猜测。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李世民啊! 是那个一手开创了贞观之治,被后世誉为“天可汗”的千古皇帝! 一个被无数史学家公认为工作狂,每天批阅奏摺到深夜的皇帝,会閒得没事干,千里迢迢地跑到自己这个鸟不拉屎的长田县来微服私访? 可是…… 除了他,还有哪些人呢? 现在又不是战时,就算是李靖那样的人,也没办法调动这么多军队隨行吧?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王爷? 许元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检索著自己前世了解的那些歷史知识。 贞观十八年…… 这个时间点,李唐宗室里能打的、有权的王爷,似乎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 李世民那些亲兄弟,李建成、李元吉,早在玄武门就成了他皇位的垫脚石。 至於那些堂兄弟,战功赫赫的河间郡王李孝恭,四年前就已经病逝。 掰著指头数来数去,活到今天,年纪又跟那个李掌柜差不多的,在朝中还有著举足轻重地位的…… 好像,就只剩下一个了。 江夏王,李道宗。 许元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那个李掌柜,是李道宗? 作为李唐宗室中少有的帅才,李道宗跟著李世民南征北战,破刘武周,平王世充,征东突厥,伐吐谷浑,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若是他,调动一支万人骑兵,再让沿途官府配合,似乎……並非不可能。 可动机呢? 许元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是因为自己那份“请陛下赐死”的奏疏,已经被李世民看到了? 所以,李世民派了这位宗室王爷,来取自己的项上人头? 可这说不通啊。 皇帝要杀一个七品县令,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一道圣旨,一队禁军,就足以將自己连同整个长田县碾成齏粉。 何必让一位亲王偽装成商贾,潜入县城,还被自己打断胳膊游街示眾? 这演的是哪一出? 许元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完全是混乱的。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织网的人,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落子。 就在许元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城楼之下,传来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 “城上的许元听著!” 尉迟恭催马上前,手中马槊遥指城头,声若洪钟。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速速打开城门,束手就擒!” “否则,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此时,许元又看了看晋阳公主,心中的猜测越发肯定,这样的气质,確实不是寻常大家闺秀所能拥有的。 眼前的小姑娘,极有可能就是李道宗的女儿,也就是一位郡主。 真要是这样,那可就玩大发了! 自己抓了李道宗和他女儿,现在城下还来了一万玄甲军,稍微处理不好,自己死了不要紧,长田县跟著陪葬,可就白费了啊! 电光火石间,许元忽然眉毛一挑。 不知者无罪,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挑明身份,那自己就假装不知道! 现在,只有等对方主动挑明身份,他才能掌握主动权。 想到这,他缓缓走到城垛边,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城外的大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攻城?玉石俱焚?” 许元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位黑將军,本官倒是想问一句,你们,要用什么来攻城?” 他伸手指了指城外那片空地。 “你们的云梯呢?” “你们的衝车呢?” “你们的投石机呢?” “本官怎么一样都没有看见?”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长田县的城墙,高六丈,厚三丈,皆是以条石与糯米汁浇筑而成,其坚固程度,较之长安皇城,亦不遑多让!” “就凭你们这些连梯子都没有的骑兵,也想攻上我的城头?”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尉迟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们若能有一个人能踏上这城墙半步,我许元,立刻开城投降,引颈就戮!” 这番话,囂张至极,狂妄至极! 城下的尉迟恭,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你……竖子!安敢如此辱我!” 他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肋生双翅飞上城头,將许元撕成碎片。 可是,愤怒归愤怒,他心中却比谁都清楚,许元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玄甲军,乃是大唐最精锐的具甲骑兵不错,可让他们去攻打一座堪比国都的坚城,那简直就是用最锋利的宝剑去砍最坚硬的石头。 別说攻城了,他们这次急行军,为了追求速度和隱蔽,连多余的弓箭都没带多少。 看著那高耸入云,光滑如镜的城墙,尉迟恭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面对这样的城池,拿什么打? 城楼上,许元將尉迟恭那副吃瘪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的冷笑更盛了。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语气悠然地再次开口。 “黑將军,你真以为,本官对你们的到来,一无所知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尉迟恭,就连许元身边的晋阳公主,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愕。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一支上万人的大军,行军百里,马蹄声、烟尘,岂能做到真正的悄无声息?” “说句不怕打击你们的话,在你们踏入我长田县地界的第一时间,本官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只不过,是在等你们主动现身罢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强大自信。 “本官,早就为各位准备了一份大礼。” 说完,许元缓缓转身,对著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一个简短而清晰的命令。 “擂鼓。” “吹號。” “传我將令,发信號!”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在寂静的夜空中轰然炸响。 “呜——呜——” 苍凉雄浑的號角声,紧隨其后,划破夜空,传向远方。 许元亲自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一支信號火箭,点燃了引线。 “咻——!” 一道刺眼的火光,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一条赤色的蛟龙,直衝墨色的天穹,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绚烂的烟花,將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城下的尉迟恭与玄甲军將士,皆是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这许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连晋阳公主,也蹙起了秀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远方,那原本漆黑一片的山麓之上,突然亮起了一点星火。 紧接著,是第二点,第三点…… 仿佛是燎原之火,在短短数息之间,无数的火把接二连三地亮起,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连成一片! 那密密麻麻的火光,如同一片坠落凡间的星河,將整片西北山脉映照得一片通明! 火光的数量,何止万千! 紧接著,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起初还很遥远,如同夏日远方的闷雷,但很快,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马蹄声! 是沉重如山崩地裂的马蹄声! 还有那整齐划一,仿佛踏在人心臟上的脚步声! 大地在颤抖,夜空在嘶鸣! 无数的火把,从东西两侧的山谷中汹涌而出,形成两道巨大的钢铁洪流,如同两只张开的巨钳,朝著被困在城下的玄甲军,猛然合拢! 喊杀声,军號声,战鼓声,响彻云霄! 这一刻,天地变色! 城下的尉迟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猛然回头,望向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无尽火龙,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这一万人,竟然被围了! 第五十九章 逼尉迟恭投降 夜风呼啸,捲起城下玄甲军的旌旗,猎猎作响。 火光映照著玄甲军的每一张脸,或惊愕,或茫然,或凝重。 那从山谷两侧奔涌而出的钢铁洪流,如同两条巨大的火龙,將他们死死地钳制在了长田县城下这片狭窄的区域。 天地之间,只剩下如雷的马蹄声,与那震天的喊杀声。 不过,玄甲军毕竟是玄甲军,乃是百战老兵之中的精锐,很快便再次稳住了阵脚,没有丝毫慌乱。 城楼之上,许元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看著城下的玄甲军,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欣赏,这样的军队素质,的確非同寻常,要是换做其他军队,看到如此阵仗,恐怕早就乱套了。 隨后,他又看向了尉迟恭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黑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整个战场,仿佛都成了他掌中的棋盘。 他缓缓迈步,再次走到城垛边,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精准地落在了尉迟恭的身上。 “黑將军。”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这一万大军,既无陛下詔令,又无兵部行文,擅自兵临我长田县城下,意图攻城。” “此为谋逆大罪。” “本官身为长田县令,食君之禄,守土一方,有权亦有责。” “將尔等就地歼灭,以卫我长田县闔城百姓之安危,就算事后陛下怪罪下来,本官也站在道理这边。”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不仅將玄甲军的行为定性为谋反,更是將自己的反击,说成了是保境安民的无奈之举,占尽了法理。 城下的尉迟恭,心臟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城楼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眼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漫山遍野的火把,如同繁星坠地。 那滚滚而来的兵锋,绝非虚张声势。 目测之下,这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兵马,至少有四五万之眾。 四五万人! 尉迟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概念? 大唐承平已久,除去边镇的府兵,內地州府,能凑出三五千可战之兵,便已是极限。 而这许元,区区一个七品县令,治下不过一县之地,他从哪里变出来的这几万大军? 而且看这阵势,调度有方,绝非临时拼凑的乡勇。 这一刻,尉迟恭的脑海中,猛然闪过李世民昨天看到城卫军时候的担忧。 当时回去后,李世民便跟他和长孙无忌说了这长田县军队的情况,担心许元私自屯军,是谋反之意,这才有了今天去打探军营的举动。 当时,自己还觉得陛下多虑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算有些本事,有些奇思妙想,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可现在看来,何止是不臣之心。 这分明是早已厉兵秣马,暗中积蓄了足以动摇国本的力量! 陛下猜得一点没错,自己……还真是冤枉他了。 这个许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 然而,震惊过后,一股滔天的战意,却从尉迟恭的胸中猛然升腾而起。 他是谁? 他是大唐鄂国公,尉迟恭! 是隨著陛下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绝世猛將! 他这一生,经歷过的大小战阵何止百场,以少胜多,绝地翻盘的仗,打得还少吗? 几万兵马,就想嚇住他尉迟恭? 简直是笑话! “投降?” 尉迟恭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嘶哑,却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 他猛地一催胯下战马,上前一步,手中那杆沉重的马槊,直指城头上的许元。 “黄口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大言不惭!” “你以为凭著这些乌合之眾,就能困住我收下的玄甲军?” 尉迟恭的声音,如同炸雷滚滚,压过了四野的喊杀声。 “我麾下这一万儿郎,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狼之士、百战精锐!” “在老子手中,足以当十万大军用!” 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將许元凌迟。 “许元,老子现在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打开城门,將我家掌柜的等人恭送出来,然后自缚双手,隨老子去请罪。” “否则,待老子凿穿你的军阵,踏破你这破城,定要將你这反贼碎尸万段,让你满城百姓,尽数陪葬!” 尉迟恭一生戎马,煞气何等之重。 这番话吼出,城下的一万玄甲军將士,瞬间被点燃了胸中的血性,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杀!杀!杀!” 一万人的吼声,匯成一股滔天巨浪,仿佛要將那高大的城墙都给掀翻。 城楼上,晋阳公主李明达的小脸,嚇得一片煞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然而,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还笑了笑。 “好大的火气!” 他悠然开口,仿佛在与人閒聊家常。 “將军说得不错,您手底下这支军队,单单是从气势上来看,就不一般,確实称得上是精锐中的精锐。” 承认对方的强大,是最好的心理战术。 果然,尉迟恭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挑。 只听许元话锋一转。 “不过嘛……今晚可不一样。” “本官手下的这些人,也並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传令兵,再次下达了命令。 “再发信號。” “让城外的兄弟们,给这位將军和他的玄甲军的將士们,演练一下我长田县的军阵。” “是!” 传令兵领命,迅速从一旁的箱子中,取出了一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信號火箭。 这支火箭,通体呈幽蓝色。 “咻——!” 又是一声尖锐的呼啸。 一道蓝色的火光,如同一道诡异的闪电,撕裂夜幕,直上云霄。 在最高点,“嘭”地一声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妖异而悽美,久久不散。 城下的尉迟恭,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这蓝色的信號代表著什么,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发强烈。 也就在此时,城外那原本喧囂的战场,骤然一静。 紧接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了起来。 “咚!咚!咚!”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巨人,正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踩踏著大地,也踩踏著每一个玄甲军將士的心臟。 尉迟恭猛然转头看去。 只见那原本从山谷中奔涌而出,看似杂乱的两股洪流,在蓝色烟花亮起的那一刻,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的调动,看似繁杂无序,东一簇,西一队。 可在尉迟恭这种兵法大家的眼中,却能清晰地看出,那看似杂乱的调动之中,蕴含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 每一支队伍的穿插,每一次的转向,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没有丝毫的混乱,没有丝毫的迟滯。 这……这怎么可能? 夜间调度数万大军,进行如此复杂的变阵,即便是他尉迟恭自己,也绝无可能做到如此行云流水。 这许元,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六十章 玄甲军,危矣!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这短短半刻钟之內,那漫山遍野的火龙,已经完成了变阵。 原本鬆散的包围圈,猛然向內收缩了一圈。 如同一个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 骑兵在外游弋,步兵在前集结。 前排的士兵,统一放下了手中的长矛,换上了一面面高达半人,厚重无比的塔盾。 “哐!哐!哐!” 无数面塔盾,重重地砸在地上,盾与盾之间紧密相连,瞬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盾墙之后,无数的枪矛如林般竖起,森寒的矛尖在火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 这分明是將他们玄甲军最倚仗的衝击力,给彻底限制住。 让他们空有宝马利刃,却无处衝锋。 紧接著,更让尉迟恭感到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喝!”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有力的暴喝。 “喝!喝!喝!” 数万人的暴喝声,匯聚在一起,整齐划一,声震四野。 隨著喝声,所有的士卒,都用手中的兵器,有节奏地敲击著自己的盾牌。 “砰!砰!砰!” 那声音沉闷而压抑,仿佛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这一刻,城下那一万身经百战的玄甲军將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们从对面那支神秘的大军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是一种由绝对的纪律和铁血的意志,凝聚而成的恐怖气场。 这……这绝对不是什么乌合之眾! 这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甚至,比他们玄甲军,也不遑多让! 尉迟恭呆呆地望著眼前这一幕,嘴巴微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的骄傲与战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一丝恐惧。 作为大唐的顶级將领,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能將数万大军,训练到如此地步。 其练兵之能,放眼整个大唐,恐怕也没几个。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尉迟恭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颤。 “这阵法,比卫公的六花阵,还要精妙,还要……狠毒!” 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等强军……究竟是何人所练?” 此刻,就连夜风也似乎凝滯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如同巨兽心跳般沉闷的撞击声。 咚!砰!咚!砰! 数万士卒用兵器敲击著塔盾,节奏整齐划一,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每一个玄甲军將士的心坎上。 那不是喊杀,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喊杀,都更具压迫感。 尉迟恭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他的一双虎目,死死地盯著眼前那道由盾牌与长矛组成的钢铁丛林。 那森然的矛尖,在火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仿佛择人而噬的毒蛇獠牙。 作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將,他当然看得出来,眼前这些人,绝非寻常府兵,更不是什么乡勇流民。 看那站姿,那握持兵器的手法,那眼神中透露出的沉静与漠然。 无一不是百战老卒才有的模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 大唐境內,何时又多出了这样一支人数数万,且精锐至此的雄师? 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这支军队的纪律性。 从红色信號火箭升空,大军合围。 到蓝色信號火箭升空,大军变阵。 前后不过一刻钟。 数万人的调度,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与迟滯。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这种恐怖的执行力,尉迟恭只在一个人麾下见过。 那就是大唐军神,卫国公李靖。 可即便是卫公亲至,在夜间指挥数万大军进行如此复杂的穿插变阵,也绝不可能比眼前这番景象做得更好。 许元的手下,竟然有这等人物? 这个年仅二十的七品县令,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尉迟恭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己方一万玄甲军,被死死地压缩在城下这片狭长的区域內。 正面是坚城与那道不可逾越的盾墙矛林。 左右两侧是黑压压的步卒大阵。 后方,则是数不清的骑兵在游弋,截断了所有的退路。 天时,地利,人和。 他们一样都不占。 这一万人,就像是落入了陷阱的猛虎,纵有无边勇力,也只能在原地悲吼,最终被活活困死。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第一次涌上了尉迟恭的心头。 可隨之而来的,却不是绝望,而是一股被逼入绝境后,陡然爆发的滔天怒火。 想他尉迟恭纵横沙场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换做以往,哪怕是面对十万敌军,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策马衝锋,不为胜负,只为快意恩仇,大不了一死而已。 马革裹尸,本就是武將最好的归宿。 然而,今天不行。 他不能死。 或者说,他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战死在这里。 眼下,保证陛下以及长孙无忌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才是这次长田之行的关键。 若是陛下在长田县有个三长两短…… 尉迟恭不敢再想下去,那后果,足以让整个大唐瞬间分崩离析。 而他尉迟恭,將成为李唐王朝万古以来最大的罪人。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所以,他不能衝动,更不能死,必须想办法,保住陛下的性命。 想到这里,尉迟恭胸中那股沸腾的战意与怒火,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 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理智。 战,是死路一条。 投降? 尉迟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驰骋疆场大半辈子,纵然不敌,他也从来只有死战不退的道理,让他向一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投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况且,一旦投降,玄甲军的兵权便落入对方之手,陛下等人的安危,就更无从谈起了。 战也不是,降也不是。 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眼下,如果不暴露身份,恐怕是没办法保全陛下了。 尉迟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屈辱与不甘,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城楼上的许元。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愤怒,有凝重,更多的,是无奈之后的妥协。 “许元。” 尉迟恭的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暴烈,而是变得沙哑而低沉,仿佛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本將问你,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效力,却在此地私自屯兵数万,甲冑精良,训练有素。” 他手中的马槊,缓缓抬起,直指著那漫山遍野的火龙。 “你此举,与谋反何异?” 第六十一章 我只给你三息时间 城楼上,许元还没开口。 他身旁一个穿著县丞官服的中年人,却已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著城下怒斥道。 “放肆!” 此人正是长田县丞,方云世。 他对著尉迟恭怒喝道:“你又是何人?有何资格在此质问我家县尊大人?”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方云世涨红了脸,义愤填膺地指著远处的黑暗。 “我长田县,地处河西走廊要衝,西接吐谷浑,北临突厥,乃三战之地!” “若非我家县尊大人高瞻远瞩,厉兵秣马,以强军震慑宵小,你以为长田县还能有今日之繁荣?” “若真按朝廷法度,只在此地屯兵千八百人,恐怕这长田县,早就被那些豺狼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我等扩充军备,乃是为了保境安民,何来谋反一说?” “反倒是你!” 方云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尉迟恭。 “无陛下圣旨,无兵部行文,擅自带甲兵围困县城,意图不轨!我看,真正想要谋反的,是你们才对!” 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然而,许元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方县丞。” “嗯?大人?” 方云世连忙躬身。 “退下。”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大人。” 方云世不敢多言,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许元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城下的尉迟恭,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谋反?”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將军,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许元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本官有多少军队,是不是在谋反,这些,与你何干?”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张狂而霸道。 “在这长田县一亩三分地上,本官,就是天,就是法!” “本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轮得到你来置喙?”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无论是城下的玄甲军,还是城楼上的方云世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许元。 这番话,已经不是谋反了。 这是公然不將朝廷,不將皇帝放在眼里! 这是自立为王! 尉迟恭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戎马一生,还从未见过如此囂张狂妄之徒! “你……你这谋逆之徒,竟还敢口出狂言,真当这大唐无人制你不成?” 许元却完全无视了他的愤怒,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 “本官没时间跟你在这里逞口舌之利。”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现在,本官只问你最后一遍。” “降,还是不降?” “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三。” “二。” 许元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倒数声,如同催命的钟摆,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城楼上,那冰冷而疯狂的气场,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许元疯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许元的心底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看著城下尉迟恭那张又惊又怒的脸,心中却是暗自思量了起来。 『私屯数万精兵,言语间公然藐视朝廷,形同自立为王。』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坐实了谋逆的大罪。』 『等李道宗回去之后,知道了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应该会毫不犹豫地下旨將我弄死了吧?』 而城下,尉迟恭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同时也十分凝重。 许元身边那个年轻人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长田县,地处河西走廊要衝,西接吐谷浑,北临突厥,乃三战之地! 长田县能有今日之繁荣,確实十分难得。 莫非,是因为这些军队的原因?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无论许元出於何种目的,私屯大军,公然藐视朝廷,这都是不折不扣的谋逆之罪。 而他尉迟恭的使命,是保护陛下,不是来给一个逆贼寻找理由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狰狞无比,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著一股决绝的狠厉。 “许元,休要猖狂。”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的许元,最终却仿佛要刺穿城墙,看到那被扣押在县衙中的两人。 “你若敢动我等一根汗毛,尤其是伤了我家掌柜的和帐房先生。” 尉迟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不出三月,大唐北境所有边军,会尽数匯於此地!” “届时,这长田县,必將化为齏粉,鸡犬不留!”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带著尸山血海的杀气,是来自大唐战將最直接,最血腥的警告。 然而,城楼上的许元,听完之后,却只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完全没將这足以让任何一个边將胆寒的威胁放在心上。 “说完了?” 许元懒洋洋地问道。 尉迟恭一愣,胸中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瞬间被堵了回去。 “说完了就赶紧选。” 许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神情,像是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苍蝇。 “降,还是不降?” “本官还要回去睡觉呢,哪有时间在这里跟你瞎耗?” “你……” 尉迟恭一口气血直衝脑门,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狂妄。 实在是太狂妄了! 他尉迟恭纵横天下,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便是面对頡利可汗,面对那些世家门阀之主,也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睡觉? 数万大军在此对峙,血战一触即发,这个竖子,竟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去睡觉? 这是何等的蔑视。 “竖子安敢如此!” 尉迟恭终於忍无可忍,手中马槊重重一顿,发出震耳的嗡鸣。 “你可知,对大唐玄甲军动手,是何等后果?” 他几乎是嘶吼著喊出这句话。 玄甲军,是大唐的骄傲,是陛下的亲军,是战无不胜的象徵。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对这支军队下死手。 “哦?” 许元闻言,终於来了点兴趣,他探出身子,饶有兴致地看著城下的尉迟恭。 “玄甲军?”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老將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许元一脸油盐不进的表情,慢悠悠地说道。 “你说你们是玄甲军,你们就是玄甲军了?” “本官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吐谷浑,或者是突厥的奸细,假扮成我大唐军队,意图赚开城门,刺探军情?” 他摊了摊手,表情无辜至极。 “毕竟,这年头,什么人都有。本官身为长田县令,为一县百姓安危计,不得不防啊。”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听在尉迟恭的耳朵里,却比任何羞辱都更加刺耳。 这么明晃晃的大唐军制,许元竟然说他们是吐蕃和突厥的奸细? 可是…… 现在他又不能明说自己的身份,真是气煞他了。 尉迟恭脸色铁青,但面对许元的话却又偏偏无法反驳。 第六十二章 投降不投降? 就在这时,城墙上的许元忽然话锋一转。 “除非……” 许元看著他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你们能拿出什么东西,证明自己的身份。” 尉迟恭闻言顿时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许元现在並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那就是说陛下和长孙无忌肯定还没有主动暴露自己。 他们是有什么顾虑吗? 尉迟恭沉思了起来,要是自己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岂不是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如此一想,他不由得再次犹豫起来。 看到尉迟恭还在迟疑,许元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看来,你是拿不出证据了。”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许元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兵淡淡地吩咐道。 “传令下去。” “点燃信號烟花。” “三声之后,大军发动总攻,將这支冒充我大唐官军的敌寇,就地围歼,一个不留。” “是!” 亲兵高声领命,立刻从身后取出一支手臂粗细的信號火箭,架在了城头的发射架上。 另一个亲兵,则举著火把,缓缓靠近。 尉迟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疯了。 这个许元,是真的疯了。 他竟然真的敢下令总攻。 “许元,你敢!” 尉迟恭厉声喝道。 许元却连头都懒得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点。” 咻——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紧接著,一团刺目的红色烟花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將整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绚烂的红光,落在尉迟恭的脸上,却比寒冰更加冰冷。 隨著第一声烟花炸响,城外那如同巨兽心跳般的击盾声,陡然一变。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狂暴,仿佛催命的战鼓,敲击在每个玄甲军將士的心头。 四面的大军,开始缓缓向前压迫,包围圈进一步收缩。 那由盾牌与长矛组成的钢铁丛林,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一点点地挤压著他们的生存空间。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平静。 “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降,还是不降?” 尉迟恭的嘴唇翕动著,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烙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投降二字,重如泰山。 他这一生,都未曾说过。 “很好。” 许元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 “点第二根。” 咻——砰! 又是一声巨响,一朵蓝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与那还未消散的红光交织在一起,诡异而妖艷。 第二声烟花响起的瞬间。 “嗡——” 数万张弓弩被同时拉开的声音,匯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的箭矢探出了垛口,闪烁著死亡的寒光。 大阵之中,无数的弓箭手弯弓搭箭,森然的箭头,已经遥遥锁定了被困在中央的玄甲军。 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只等第三声烟花响起,便会是万箭齐发,血流成河。 尉迟恭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眼下,咋办? “准备。” 就在这时,许元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那名举著火把的亲兵,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第三支,也是最后一支信號火箭。 火光,映照著尉迟恭那张因为挣扎而扭曲的脸。 他的理智与骄傲,正在进行著最后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驰骋沙场一生的荣耀与尊严。 另一边,是大唐帝国的安危与未来。 终於。 就在那火苗即將触碰到引信的剎那。 “且慢!” 一声沙哑、乾涩,充满了无尽屈辱与不甘的怒吼,从尉迟恭的喉咙中爆发出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举著火把的亲兵,动作戛然而止,回头看向许元。 许元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玩味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哦?” “將军可是想通了?” 尉迟恭死死地攥著韁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胸中所有的屈辱与怒火都压下去。 “本將军一生征战,只跪天地君亲,绝无投降之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但是……” 尉迟恭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著许元。 “本將,可以给你证明我等身份的东西。” “不过,此事干係重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可敢独自一人,与本將一见?” 城楼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与敌方主將单独会面,这在战场上,是何等冒险之事。 然而,许元却笑了。 那笑容,灿烂无比。 他等了这么久,对方总算是坐不住了! 其实,就算尉迟恭不投降,也不妥协,他也未必会真的怎样。 但显然,尉迟恭在气势上就被压迫了,丧失了主动权,所以,他现在比许元的压力更大,更容易服输。 许元笑了笑,乾脆的答道: “有何不敢。” “你,进城来。” 尉迟恭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想到许元会如此胆大,还反將一军,让他进城。 进城,便意味著彻底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可事已至此,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沉默了片刻,尉迟恭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 隨后,尉迟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对著身后的一万玄甲军沉声下令。 “全军原地驻扎。” “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若天明时本將未归……”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山崩於前而不惊的决绝。 “便由副將接管指挥。” “遵命!” 万人的应和声,整齐划一,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交代完毕,尉迟恭不再犹豫,独自一人,一骑,缓缓策马,朝著那洞开的城门行去。 “嘎吱——” 沉重的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冰冷的铁甲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著幽幽的光。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装备精良的士兵,他们手持长矛,身披黑甲,目光森然,如同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那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任何沙场老將感到窒息。 可尉迟恭面不改色,只是策马前行,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心中,其实也十分震撼。 进入长田县以来,他只见过城卫军,便已经让李世民惊嘆不已,现在看到这些士兵,这才明白,许元为何会有那等自信,围歼玄甲军。 这些军士的眼神和脸色,都不是寻常人能演的,绝对是真实的一面。 想到这,尉迟恭心中震撼不已,这许元,在这御军方面,也有如此才能? 第六十三章 长田县的底气 尉迟恭一路行至城內,许元早已负手立於台阶之上,神情悠然地看著他。 “將军,这边请。” 许元笑呵呵地开口,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尉迟恭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一旁的兵卒,动作乾脆利落。 他没有理会许元的调侃,只是抬起那双虎目,冷冷地盯著他。 “人呢?” 许元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人?什么人?”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 “老將军,你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本官可听不明白。” “你我心知肚明。” 尉迟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已经打定主意,在见到人之前,绝不多说半个字。 许元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觉得无趣,便扭头看向身旁的亲兵。 “去,问问,李掌柜和他的帐房先生,被你们送到哪去了?” “是。”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小跑著回来,躬身稟报导。 “回县尊。” “按照您的吩咐,那个姓李的掌柜,和那个叫什么……孙辅机的帐房先生,都已经送到城西的矿山劳工营去了。” 亲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尉迟恭的耳中。 劳工营。 尉迟恭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滔天的杀气几乎要抑制不住地从体內喷薄而出。 陛下,万金之躯,竟然被这竖子送去挖矿了?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但紧接著,他心头那块悬著的巨石,却又诡异地落了地。 去了劳工营,至少说明……人还活著。 活著,便好。 只要人还活著,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尉迟恭死死地盯著许元,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许元。”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 “立刻,马上,派人將他们接回来。” 他上前一步,那魁梧的身躯带著强大的压迫感。 “我家掌柜的身上,自有证明身份之物。” “但凡他们少了一根头髮,或者受了半点委屈。” 尉迟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困兽的咆哮。 “我今日便是死在这里,城外的一万玄甲军,也会踏平你这长田县,为我等陪葬!” “届时,大唐数十万精锐也会马踏长田,你,和你这一城百姓,都將化为飞灰!” 这番话,是威胁,更是警告。 然而,许元听完,脸上却毫无惧色。 他只是眯了眯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许元忽然笑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便对著身旁的亲兵,隨意地摆了摆手。 “去,派人去西山矿场,把那两个人带过来。” “记住,客气点,別伤著了。” “是!” 亲兵再次领命而去,整个过程,许元的神情轻鬆得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尉迟恭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满腔怒火,千言万语,就这么被一个“好”字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许元……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就在尉迟恭惊疑不定之际,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怯生生的声音,从县衙的侧门处传来。 “陈伯伯?” 尉迟恭闻声猛地转头,看到晋阳公主也没事,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 “公……青儿,你没事吧?” 尉迟恭差点说漏嘴,但还是圆了回来。 “陈伯伯放心,许元没把我怎么样!” 说话间,晋阳公主也自顾自的站到了尉迟恭身边,而看到这一幕,许元也並未阻止。 就算是敌对方真要开展,他也不会拿一个小姑娘做筹码,更何况,现在他只是逼迫对方主动亮明身份而已,这个小姑娘,很有可能是李道宗之女,他岂敢乱来? “好了,人也见了,威胁也放了。” 许元打断了两人的敘旧,懒洋洋地说道。 “现在,他们去接人也好需要一点时间, 將军,不妨隨本官回县衙等他们,如何?” 不等尉迟恭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走下台阶,朝著县衙外走去。 尉迟恭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身边的晋阳公主,最终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他现在哪有什么选择权?只能许元说什么就是什么唄! 一行人,就这么走在了长田县的夜市之中。 按理说,城外万军围城,杀气冲天,城內此刻本该是家家闭户,一片死寂。 可眼前的一幕,却彻底顛覆了尉迟恭的认知。 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竟是比寻常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传出的划拳声,声声入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没有丝毫的恐慌。 没有半点的畏惧。 甚至,许多百姓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朝著城墙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带著的,不是害怕,而是……好奇与兴奋? “你们说,城外那些是什么人?穿得那般威风,莫非是朝廷的天兵?” “管他什么兵,到了咱们长田县的地界,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就是,有县尊大人在,咱们怕什么?上次吐谷浑那几千骑兵不是很囂张吗?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县尊大人的大军打得哭爹喊娘。” “哈哈哈,说的是,咱们只管安生过日子,打仗的事,交给县尊大人就行了。” 这些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入尉迟恭的耳中。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惊愕,到不解,再到最后的凝重,甚至是……一丝骇然。 他戎马一生,经歷过的大小战事不计其数,被围困的城池也见过不少。 他很清楚,当大军压境之时,城中百姓该是何等模样。 那是惶惶不可终日,是易子而食,是人间炼狱。 可长田县…… 这里的百姓,竟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们脸上洋溢的,是对那位许县令盲目般的信任与崇拜。 这种信任,甚至超越了对战爭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 尉迟恭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於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一脸淡然的年轻人。 “许元。”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战鼓擂懂,这城中的百姓,为何……不怕?” 许元停下脚步,闻言轻笑一声。 “怕?”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对他投来尊敬目光的百姓,反问道。 “为何要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们信本官,胜过信这天!” “因为他们知道,对於来犯之敌,本官从不手软,也从无败绩!” “你的人马又攻不破这长田县城,有什么好怕的?” 这…… 尉迟恭脸色变了变,很想怒骂许元狂妄,但细细想来,却又无可反驳。 单凭城外的一万玄甲军,就算是没有被包围,好像也確实攻不破这长田县城。 他再次看向那些悠閒百姓,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对许元那份发自內心的拥护与信赖,是何等的坚固。 就算许元说的话有吹牛的成分,但就单看百姓的反应来看,也足以印证一些问题。 长田县,有足够的底气! 第六十四章 当了劳工的李世民 “走吧,將军。” “人,应该快到了。” 许元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朝野的对话,不过是寻常的閒聊。 尉迟恭默默跟上,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城门开始,主动权便已彻底易手。 如今的他,连同城外那一万精锐的玄甲军,都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如果许元真的有什么其他的心思,就算是亮明了身份,他们接下来也无法应对。 …… 县衙之內,灯火通明。 与外面夜市的喧囂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一队队黑甲士卒肃立在庭院各处,冰冷的甲冑在火光下泛著森然的寒芒,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许元隨意地坐在主位之上,端起一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吹了吹。 尉迟恭则如一尊铁塔般立於堂下,双目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晋阳公主则乖巧地站在尉迟恭旁边,小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和好奇,不时偷偷打量著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 气氛,凝固如冰。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元的亲兵快步走入,躬身稟报。 “县尊,人已带到。” 许元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带进来。” “是。” 亲兵退下,很快,一行人便被押解了进来。 为首的两人,正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 只是此刻他们的模样,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身上那华贵的丝绸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满是尘土和破洞的粗布囚衣,上面还沾著星星点点的黑色煤灰。 李世民的髮髻散乱,几缕髮丝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额前。 长孙无忌更是鬍子上都沾了些许泥点,一向从容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铁青与屈辱。 他们身后的几名护卫,也是同样的装束,一个个垂头丧气,哪还有半点大內高手的风范。 从西山矿场一路被带回,他们心中的怒火早已积蓄到了顶点。 可当李世民一脚踏入这县衙大堂,看清堂上情形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无尽的惊愕所取代。 “敬德?”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敢置信。 “兕……青儿?” 他看到了尉迟恭,也看到了安然无恙站在一旁的晋阳公主。 李世民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尉迟恭也被抓了?连同城外的玄甲军,全军覆没了? 这怎么可能! “掌柜的!” 尉迟恭看到李世民这副模样的瞬间,双目猛地睁开,虎目之中血丝满布,一股滔天的惊骇与愧疚涌上心头。 “我……掌柜的,您没事吧?都怪我没用。”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他几步上前,扶住尉迟恭的胳膊,眼神锐利如刀。 “起来!” “敬德,怎么会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同时看向许元,眼里露出了几分杀意。 “你不是出城求援了吗?朕方才入城之时,分明看到了城外玄甲军的旗帜!” “大军已至,你为何会在此处?还这般……” 李世民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眼中的质问已经说明了一切。 尉迟恭的脸上,露出一抹比死还要难看的苦涩。 他缓缓起身,魁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萧索。 “陛……掌柜的,都怪我无能。”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简短的话语,將方才城下发生的一切,飞快地敘述了一遍。 从万军夜袭,到被数倍之敌反向包围。 从许元的红色火箭,到那闻所未闻的蓝色变阵。 到最后,面对许元即將围歼玄甲军的事实,他不得已做出了进城与许元谈判的决定。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心头。 长孙无忌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閒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数万精锐? 围歼玄甲军? 这话要是別人说出来,李世民可能都要跳脚了。 然而,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尉迟恭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而且,他也从不开玩笑!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得到尉迟恭认可的精锐意味著什么。 而且,尉迟恭也亲自说了,他的一万玄甲军,此时已经被许元围住了! 这样的一支军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唐的腹地,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简直就是悬在大唐头顶的一把利剑! 就在这时,尉迟恭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重重地叩首於地。 “掌柜的,现在已经別无他法。” “为今之计,唯有……亮明您的身份,或可有一线生机。” 偌大的公堂,死一般的寂静。 长孙无忌的呼吸都停滯了,他看著李世民,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次,是真的陷入了绝境。 身份一旦暴露,他们就成了对方手中最大的筹码,届时是生是死,是辱是荣,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若是许元真有反意,那他们这一行人,便会成为他最大的筹码。 然而,李世民听完,却没有半分怒意。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那沾满煤灰的手,在玄色铁甲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 隨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主位上的许元。 既然身份已经保不住,那便没有再偽装的必要了。 就在这一瞬间,李世民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方才的他,只是一个狼狈不堪、满心怒火的商贾。 那么此刻的他,便如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威加四海。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 他散乱的髮髻,破旧的囚衣,不仅没有削减他半分威严,反而衬托得他那双眼眸,愈发深邃,如同蕴藏著星辰大海。 此时,许元也看向了李世民。 这一次,他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李世民真实的一面,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端著茶杯的手,都微微一滯。 第六十五章 鄂国公?赵国公? 好强的气场! 他心中暗惊,瞳孔微微收缩。 这股威势,绝非常人所能拥有。 便是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所谓的领袖,与眼前这人相比,也如同萤火与皓月。 果然…… 许元心中冷笑,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此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人。 必然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就在许元心思电转之际,李世民已经迈步上前。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他一直走到堂下中央,才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许元。 “许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天然的威严,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许元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李世民的目光从许元年轻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自己那身骯脏的囚衣之上,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不是想要凭证,以证我等身份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可以。” “不过,在拿出凭证之前,我要先洗漱一番。”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穿著这身衣服议事,我不习惯。”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將身子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叩、叩”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趣。”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 “倒是我疏忽了。” “来人。”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將这几位贵客的行囊原封不动地取来。” “另外,备好热水,让他们好生洗漱一番。” “是,县尊。” 下属领命而去,没有丝毫的迟疑。 很快,许愿的下属便將几个包裹送了进来。 正是李世民等人之前被收缴的行囊。 打开一看,里面叠放著几套乾净的常服,虽然不如初见时那般华贵,却也是上好的蜀锦,质地柔软,做工精良。 “几位,请吧。” 许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去偏房洗漱。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多言,率先拿起一套藏青色的长袍,大步走向偏房。 长孙无忌等人也各自挑了衣服,默默跟上。 尉迟恭则依旧如铁塔般立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偏房的门被推开。 当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再次出现在大堂之上时,整个公堂的光线,都仿佛为之一亮。 许元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如果说之前的李世民,是蒙尘的宝珠,虽然狼狈,却难掩其锋。 那么此刻的他,便如同烈日一般,让人难以直视。 一身藏青色的蜀锦长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虽然布料上並无龙纹,却自有一股龙驤虎步,气吞山河的威势。 散乱的髮髻已被重新梳理整齐,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虽然因一路奔波而略显清瘦,但那双眼眸,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看透世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严,是真正发號施令,执掌亿万人生死的权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帝王气度。 而他身旁的长孙无忌,亦是焕然一新。 一袭灰色的儒衫,让他恢復了往日的从容与儒雅。 他抚了抚已然清理乾净的长须,目光开合之间,精光流转,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智者风范。 两人並肩而立,一个霸道天成,一个温润如玉,却都带著一种凌驾於眾人之上的贵气。 许元心中瞭然。 果然,这两人,都不是泛泛之辈,换了一身行头,这股迫人的气场,比之前强了何止十倍。 看来自己的猜测,是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他缓缓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现在,可以谈了?” 许元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寧静,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对方这惊人的气势,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带著上万精锐的军甲,潜入我长田县境內,又是何目的?” 李世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目光直视著许元,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心坎上。 “这大唐的天下,朕……我,有何处去不得?”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將那个“朕”字咽了回去,改口称“我”。 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已然流露无疑。 许元心中微动,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李世民见许元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他侧过身,伸手指了指身旁如铁塔般的尉迟恭。 “你可识得此人?” 许元摇了摇头。 李世民的嘴角,笑意更冷。 “他,乃是当朝鄂国公,尉迟敬德。” “轰!” 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尉迟恭?那个门神尉迟恭?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玄武门之变的关键人物,大唐的开国猛將? 许元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他之前虽然猜测这黑脸大汉身份不凡,可能是军中宿將,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尉迟恭本人。 这可真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了。 然而,还不等他从这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李世民的手,又指向了另一边的长孙无忌。 “至於这位。” “他,便是当朝赵国公,长孙无忌。” “嗡——” 许元的脑袋,又是一阵轰鸣。 赵国公,长孙无忌? 长孙皇后的亲弟弟,李世民的布衣之交,凌烟阁功臣第一人,后来的大唐宰相,权倾朝野的关陇集团领袖。 第六十六章 参见江夏王 如果说尉迟恭是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矛,那长孙无忌便是他背后最坚实的盾,最智慧的脑。 这两个名字,隨便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整个大唐抖三抖。 如今,这两个传说中的人物,一个成了他许元的阶下囚,被带到劳工营做工,另一个被他的军队围困在城外,不得已进城谈判。 许元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 虽然他早已猜测李世民等人的身份不一般,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身份,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能让这两位一文一武的大唐顶级大佬贴身陪同,那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就要衝破他的喉咙。 许元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將许元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任你再如何镇定,听到这两个名字,也该知道分寸了。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许元,那股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现在,你可猜到我是谁了?” 他冷哼一声,带著一丝戏謔和绝对的自信。 “想必,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大堂內,落针可闻。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都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元。 在他们看来,身份揭晓,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 这个胆大包天的县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立刻跪地请罪,乞求陛下的宽恕。 然而,许元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走下台阶。 就在李世民以为他要下跪行礼的时候,许元却只是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了下来。 然后,他对著李世民,深深地作了一揖。 “下官长田县令许元,拜见江夏王。” “……” “……” “……” 江夏王?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那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势,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茫然。 江夏王……李道宗? 他把我认成了李道宗?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尉迟恭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这廝,瞎了你的狗眼!” 他脾气最是火爆,当场就要发作,指著许元破口大骂。 “竟敢认错陛……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的眼神阻止了。 此时的李世民,脸上最初的错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似笑非笑,带著几分探寻,几分玩味。 他重新审视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是真没认出来,还是在故意装傻? 李世民的心思,电光火石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他本想直接亮明身份,以雷霆之势,彻底镇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县令。 可现在,对方的反应,却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 既然你认错了…… 那倒不如……將计就计。 有了李道宗江夏王的这一层身份,在这长田县,倒也足够用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眼中的锐利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宗室亲王特有的雍容与和煦。 他看著许元,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免礼。” 他虚扶了一下,然后饶有兴致地问道。 “许县令,倒是好眼力。” “只是,本王有些好奇。” “你是如何……认出本王身份的?” 李世民那句带著几分玩味的问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堂內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在许元的脸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也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如何將陛下认成了江夏王李道宗。 面对三道灼人的目光,许元却显得从容不迫。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揣摩几人的心思。 “回稟王爷。” 许元微微一笑,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下官並非眼力过人,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推断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首先,是阁下的年纪。” 许元的目光落在李世民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英武的面庞。 “看您的骨相与气度,应在四五十岁之间,正值壮年,精力鼎盛。” 李世民眉毛一挑,不置可否,这点许元倒是说的分毫不差。 “其次,是您身边的这两位。” 许元的手势转向了尉迟恭和长孙无忌。 “鄂国公尉迟敬德,乃我大唐军中之胆,是陛下最信任的猛將,轻易不会离开京畿之地。” “赵国公长孙无忌,更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智囊之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国之柱石。” “能让这两位一文一武的顶樑柱同时贴身护卫,形影不离,纵观整个大唐宗室,怕也找不出几人有这样的分量。” 许元的分析有条不紊,逻辑清晰。 每说一句,李世民眼中的玩味便淡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思索。 长孙无忌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向许元的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郑重。 这小小的县令,见识与胆魄,都远超他的品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的声音微微加重,目光再次直视李世民。 “是您麾下的那支军队,玄甲军。” “玄甲军乃是陛下手中的百战精锐,是我大唐的军魂。能调动如此规模的玄甲军,且让鄂国公亲自领兵的,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將所有的线索匯集到一处,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综上所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选,其实並不多。” “一位,自然是当今圣上,天可汗、大唐皇帝陛下。” 说到这里,许元自己先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否定这个选项。 “而其他人么……” 他对著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除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中的少数几人之外,恐怕也就是那位战功赫赫,身为宗室翘楚,同时深受陛下信赖的江夏王了。” “不过,无论是鄂国公、还是赵国公,亦或者是卫国公、英国公,他们虽然都有统领玄甲军的能力。但此行却是以殿下您为尊。” “下官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江夏王殿下,才符合所有的条件。” 第六十七章 军国秘密泄露了? 一番话说完,大堂內鸦雀无声。 尉迟恭张了张嘴,一脸的匪夷所思,这……这分析得头头是道,竟然还真让他给圆回来了? 长孙无忌的眼中则闪过一抹异彩,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拋开他们就是当事人这个前提,许元的这番推理,堪称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许元,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小子,用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推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答案。 偏偏,你还无法反驳他。 有趣,实在是有趣。 李世民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属於帝王的压迫感,在不经意间收了几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李道宗。 “许县令的分析,鞭辟入里,丝丝入扣,让本王都为之惊嘆。” 他先是赞了一句,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本王还有一个疑问。” “你刚才提到了两种可能。”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许元的內心。 “为何……本王就不能是那第一种可能呢?”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空气中。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也都很好奇,为何许元没有猜对陛下的身份。 闻言,许元从容不迫的笑了笑,隨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王爷说笑了。” 他的语气十分篤定。 “这个可能,下官不是没有想过,但转念一想,便觉得绝无可能。” “哦?” 李世民的兴趣更浓了。 许元嘆了口气,似乎觉得解释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爷,您想啊。” “当今陛下,乃是千古一帝,勤於政事,爱民如子。” “如今大唐国泰民安,四海昇平,但国事依旧繁忙如山。每日有多少奏摺需要批阅,有多少军国大事需要裁决?” “陛下夙兴夜寐,尚且觉得时间不够用,又岂会有如此閒情逸致,微服私访,来到我这偏远的凉州长田县?” 这番话,说得李世民心中颇为受用。 千古一帝,勤於政事。这评价,谁不爱听?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是暗暗点头,这小子,马屁倒是拍得不著痕跡。 然而,许元的下一句话,却让在场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更何况……” 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若下官所料不差,陛下此刻,应当正在为一件关乎国运的惊天大事,而殫精竭虑。” “那就是……东征高句丽!” 轰! 东征高句丽!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李世民脸上的那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瞳孔猛地收缩,死死地盯著许元,眼神中再无半分戏謔与玩味,只剩下如临深渊的警惕与骇然! 长孙无忌那只抚著长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几根鬍鬚被他失手揪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尉迟恭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大堂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乾了。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意,从李世民的身上瀰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公堂。 这股杀意,是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帝王之怒。 比之前任何时候的威压,都要恐怖百倍! 东征高句丽! 这件事,是他与心腹重臣在两仪殿內商议了数次,却还未在朝堂上正式提出的最高机密! 知道这个计划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眼前在场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再加上远在京中的房玄龄、李靖等寥寥数人! 每一个,都是他最信任的,可以託付性命的肱骨之臣! 可现在,这个天大的机密,竟然从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小的七品县令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许元说完那句话,看到对面三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 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何等致命的错误! 一时口快,说漏嘴了! 他娘的,自己这该死的现代人思维! 在他的知识储备里,贞观十八年,李世民开始积极筹备东征高句丽,贞观十九年正式出兵,这是写在史书上的,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间点,这根本不是常识! 这是大唐最高等级的军事机密! 一个边陲小县令,却对皇帝心中还未公布的战略意图了如指掌。 这说明什么?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 这说明他许元在朝堂中枢,甚至在皇帝身边,安插了眼线! 这在任何一个帝王看来,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弥天大罪! 一滴冷汗,顺著许元的额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感觉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果然。 李世民动了。 他缓缓地向许元走来,整个人像一柄缓缓出鞘的绝世凶剑,锋芒藏於內,杀机敛於心,虽然没了刚才的气势,但反而比之前更加可怕。 他走到许元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 李世民的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他盯著许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 “许县令。” “你是如何知道,陛下……准备东征高句丽的?” 他的脸色,凝重如铁。 这件事,太大了。 如果消息已经泄露到了这种地步,那说明他最信任的臣子中,有人泄密! 这已经不是许元一个人的问题了,这关係到整个朝堂的稳定,关係到即將发动的国战之成败! 他必须要知道,消息,是从何处走漏的! 此刻,大堂之內,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沉重,且一触即碎。 尉迟恭握著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毕露,眼神中的惊骇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长孙无忌则死死地盯著许元,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忌惮与惊惧。 泄密! 这是他们脑海中唯一盘旋的念头。 如此惊天的国之大计,被一个边陲县令一口道破,这背后隱藏的问题,足以让整个朝堂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此时,许元感受著那股几乎要將自己撕碎的恐怖压力,也是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脱了。 毕竟,眼前的三人,一个是江夏王李道宗,一个是长孙无忌,一个是尉迟敬德。 无论是谁,都是李世民身边最倚重的人之一,东征高句丽的事情,虽然李世民还未公布,但绝对提前跟他们说过。 然而,现在却由自己说了出来。 这事儿,有些难搞了。 第六十八章 都是猜的? 说实话,许元倒是不怕死,相反,他现在很期待死亡,只要被李世民赐死,他就可以回到现代。 只可惜,那破系统有规定,必须要李世民赐死自己才行,別的死法,可不能让自己回去啊! 许元心中一阵发苦。 他现在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位“江夏王”和两位国公的手里。 他必须活著,活到让李世民亲自下旨砍了他的那一天。 所以,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足以让眼前这三位大唐顶级人物信服的解释! 无数念头在许元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求生的本能与縝密的逻辑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抬起头,迎上了李世民的眼睛,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已经化为实质。 许元灿灿的笑了笑,饶了饶头,不卑不吭的开口: “王爷……您误会了。” “下官……只是……猜的。” 他的声音之中並没有李世民预料之中的慌张,反而是十分淡定,仿佛这不过是意见微不足道的事情。 “猜的?” 李世民的声音更冷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此军国大事,是你这个小小县令能猜的?” 他缓缓向前逼近一步,浑身气势陡然一提,意图让自己的威严迫使许元说实话。 “说吧!”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李世民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若真是有人走漏了风声,那他回去后,可就得好好查查了! 然而,看到李世民如此失態,许元却是皱了皱眉,心中一阵嘀咕。 这李道宗搞什么毛线?不就是东征高句丽吗? 很难猜吗? 许元相信,朝中类似房玄龄魏徵李靖之流,只要深諳大唐政治,就算李世民不与他们说,他们也能凭空猜出来。 他们可以,自己就不可以? 许元在內心嗤笑一声,但也没有当场反驳李道宗,而是朝他拱了拱手,行了一礼之后,这才不急不缓的娓娓道来。 “王爷息怒!” “请听下官一言!” 他看著眼前的三人,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下官身处长田,远离朝堂中枢,一介小小县令,如何能与陛下身边的国之栋樑有所联繫?” “下官之所以有此推断,並非是听了什么秘闻,而是基於对如今天下大势的一点浅薄分析。” “分析?” 长孙无忌皱起了眉头,他眼神中的怀疑没有丝毫减退。 许元知道,寻常的解释已经过不了关了。 今日,若不拿出真正能震慑住他们的东西,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 “回赵国公,回王爷。” 许元不再有丝毫的保留,“敢问王爷与二位国公,当今天下,谁是我大唐心腹之患?” 这个问题,让李世民三人都是一愣。 尉迟恭想也不想,瓮声瓮气地答道: “自然是东突厥!不过他们已经被陛下打残了!” 许元摇了摇头。 “鄂国公所言不差,但突厥乃是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其威胁在於机动,在於袭扰,却无撼动我大唐国本之力。只需经营好边防,以骑制骑,便可保北境无虞。” 说到这,许元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震惊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我大唐周边,有且只有一个国家,与我们很像。” “那就是高句丽!” “高句丽与突厥、吐蕃之流,有著本质的区別。它是一个与我大唐一样,拥有中央集权制度的王朝!” “它有城池,有朝堂,有自己的官僚体系,有耕战为本的立国之策!” “虽然如今它的国力远不及我大唐,但它就像一颗种子,一颗根植於辽东的毒草种子。” “若是坐视不理,任其发展壮大,汲取中原王朝的养分,早晚有一天,它会成长为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彻底威胁到我大唐在辽东的统治根基!”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以当今陛下的雄才大略,又岂会容忍这样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做大?” “这些事儿,难道不是一个做臣子的该想到的吗?什么都要陛下亲力亲为,那陛下还要我等臣子何用?” 一番话,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聵!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他脸上的杀意和震怒,正在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骇然的情绪所取代。 地缘政治! 这个小小的县令,口中说出的,竟然是连朝中许多重臣都未必能看透的地缘之利害! 他不仅看透了,还分析得如此精准,如此透彻! 將高句丽的威胁,从本质上与所有游牧民族区分开来! 这…… 这真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偏远县城的七品县令,能有的见识? 而且,许元这最后一句话,似乎说得……也没毛病! 什么都要朕亲力亲为,要他们做臣子的干什么? 想到这,李世民內心不由点了点头,对许元的话多了几分认可。 李世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评估,一次又一次地被推翻。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看到了底,可每一次,对方都能拿出更让他震惊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但却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继续说下去。” 许元心中稍稍鬆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勾起了李道宗的兴趣。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方才所言,乃是下官认为陛下必將东征的根本原因,是基於国运的长远考量。” “但这並非全部。” 许元话锋一转,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在我看来,促使陛下在近期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有两个更直接的导火索。” “哦?” 李世民的眉毛挑了挑,示意他讲下去。 “其一,便是新罗。” 许元沉声道。 “高句丽联合百济,屡次进犯新罗,而新罗乃是我大唐的藩属国。新罗遣使求援,我大唐作为宗主国,自然要出面调停。” “可结果呢?” “高句丽的权臣泉盖苏文,不仅无视我大唐的警告,反而变本加厉,这已经不是藩属国之间的衝突,这是在公然挑衅我大唐天朝的威严!” “以陛下的脾气,天底下谁敢如此拂逆於他?当年突厥頡利可汗何等囂张,不也被擒到长安,在陛下面前跳舞了么?” “区区一个泉盖苏文,安敢如此?” “所以,出兵伐之,既是为新罗解围,更是为了维护我大唐的宗主国地位,让四夷看看,忤逆大唐天威的下场!此乃师出有名,其一也!” 听到许元的这番话,李世民的脸色愈发深沉,他看著许元,缓缓开口。 “那……第二个原因呢?” 他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能看透到第几层。 第六十九章 將计就计,朕就是江夏王 许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大堂內的气氛,也隨著他的沉默,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李世民,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第二个原因……是为了……巩固皇权。” “因为,去年的时候,发生了太子谋反这样的大事件,虽然已经被陛下镇压了,但毕竟此事的影响不小,引得朝堂震动。” “为了巩固皇权,陛下必须要藉助外战来强化自己的功绩,加强自身权威!” 轰!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惊雷,那这一番话,便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李世民內心最深处的想法,將其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周身那股刚刚收敛起来的气势,在这一瞬间,以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姿態,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杀意。 而是被窥破心事后的震怒,是帝王权威受到挑战的滔天怒火! “放肆!”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被许元这句石破天惊的话,骇得脸色煞白。 他们骇然地看著许元,这个年轻人……他怎么敢说? 他怎么敢啊?! 去年,大唐发生了一件动摇国本的大事。 太子李承乾,联合汉王李元昌、駙马都尉杜荷等人,意图谋反! 虽然叛乱被迅速平定,李承乾被废为庶人,但其带来的政治余波,却远未平息。 太子谋反,这是何等丑闻? 这不仅仅是李世民的家事,更是对整个帝国统治秩序的巨大衝击!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种流言蜚语,不脛而走。 李世民虽然表面上稳住了局势,但他內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事件对他的权威,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害。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外战爭! 一场足以震古烁今的巨大功业! 来洗刷掉太子谋反带来的污点,来重新凝聚人心,来向天下人证明,他李世民,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英明神武的天可汗! 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强化自己的功业,巩固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才是他下定决心,不顾部分大臣反对,也要执意东征的最核心的动机! 所以,目前为止,他也只是对少数几人提过。 可现在,竟然被许元这个小小的县令一语道破! 这一刻,李世民看著许元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惊嘆和欣赏。 只剩下崩腾的杀意! 许元说完后,见李道宗没有回话,不由抬头看向对方,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发现面前的江夏王殿下似乎有些反常! 什么情况? 我说错什么了? 我这番分析,有理有据,鞭辟入里,堪称完美啊! 不就是剖析了一下当今陛下的心路歷程么? 虽然有点揣摩上意、妄议君父的大不敬之嫌,但也不至於让你这个当臣子的,气成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吧? 你李道宗,又不是李世民,你激动个毛啊! 许元心中有些疑惑,按道理说,就算是自己的这一番言论有冒犯李世民的地方,李道宗也不过是故作愤怒,將他训斥一番而已。 可是此时的李道宗,怎么看著都不像是佯怒,而是真的怒了!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江夏王”的胸膛里,正掀起著何等的惊涛骇浪。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刀,將许元凌迟处死。 但他终究是没有发作,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足以压垮山岳的帝王威压,竟被他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体內。 此刻,李世民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他被一个边陲县令,三言两语就激得露出了本相,这若是传出去,他这个天子的脸面何在?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是个妖孽! 一个绝对不能用常理揣度的妖孽! 杀了他,很简单。 尉迟恭一刀下去,便万事皆休。 可杀了他,一个能洞察天下大势,能將帝王心术剖析得如此透彻的人才,也就没了。 李世民心中杀意与爱才之心疯狂交战,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要看看,这个许元,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藏著。 他决定,將计就计。 “许县令,好一个巩固皇权。” 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只是其中再无半分怒意,反而多了一种让人捉摸不定的玩味。 “本王……倒是不知道,当今陛下的心思,竟被你看得如此透彻。” 他刻意在“本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许元,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许元听著这语气,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火了,连忙补救。 “王爷恕罪,下官妄言了!妄议陛下,乃是大不敬之罪,下官知罪!” “不过……” 说到这,许元忽然话锋一转,再度抬头看向了李世民。 “王爷,不知下官是否能看一下王爷以及赵国公大人、鄂国公大人的印信?” “不是下官不信任王爷与两位国公,只是这长田县毕竟是边塞之地,突厥和吐蕃近年来一直在试探本县,所以本官也不得不小心行事,还请王爷和国公见谅!” 许元总觉得,这一行人的身份似乎没这么简单。 虽然那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看起来都很像是那么回事,眼前的人也颇有王者风范,但他们的反应……不太正常! 为了以防万一,许元还是觉得应该確认一下。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隨后摆了摆手,目光扫向身侧的长孙无忌。 “既然许县令想看,长孙公、尉迟公,那咱们就让他看看唄?” 李世民的语气之中带著询问之意,但看向两人的眼神之中却是让两人配合的意思。 “啊?” 长孙无忌闻言,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错愕。 信物? 江夏王李道宗的信物? 陛下,您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长孙无忌的內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隨身的包裹里,装著的可都是您这位皇帝陛下的东西啊! 玉璽的拓印、隨身的鱼符、御用的短剑……哪一样拿出来,都能证明您是李世民。 可这里面,哪有半点跟李道宗沾边的玩意儿? 总不能我现给您做一个吧? 尉迟恭也是一脸茫然,不明白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世民看著长孙无忌那张呆若木鸡的脸,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同时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朕让你拿,你就给朕变出来! 长孙无忌是什么人? 那是跟了李世民几十年的心腹,人精中的人精。 只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图。 陛下,这是要將“江夏王”这个身份,坐实了! 想通了这一点,长孙无忌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暗道自己糊涂。 他连忙笑了笑,隨后也说道:“好,那便让许县令看看也好!” 第七十章 许元,你可知罪!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內堂,那模样,好像真的要去包裹里翻找什么东西。 许元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犯起了嘀咕。 怎么感觉这赵国公的反应有点奇怪? 按道理说,就算李道宗是王爷,但他长孙无忌,可是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还是大舅哥,在朝堂上,更是官至右僕射! 这样的地位,比之尉迟敬德还要高,李道宗虽然也不简单,但在核心决策层的地位,肯定是没有长孙无忌高的。 但现在怎么感觉…… 这长孙无忌,似乎在听从李道宗的命令似的?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想,许元也没有特別在意,毕竟,也许是此行李世民亲命李道宗为主导者呢? 很快,长孙无忌就回来了。 他的脚步沉稳,脸上已经恢復了那副智珠在握的从容表情。 他手中,托著两样物件。 眾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第一样,是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温润细腻,宝光內敛。 玉佩的边缘,却极为奢侈地镶嵌了一圈赤金,金玉交辉,贵气逼人。 玉佩之上,雕刻著一条栩栩如生的螭龙,龙身盘踞,龙首昂扬,尽显皇家威仪。 第二样,是一把刀。 更准確地说,是一把装饰华丽的佩刀。 刀长约两尺,刀鞘由鯊鱼皮包裹,上面镶嵌著各色宝石,刀柄则是纯金打造,呈龙首吞刃之势。 这两样东西一拿出来,整个大堂仿佛都亮了几分。 那股扑面而来的奢华与尊贵,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许元看得眼都直了。 好傢伙,这可都是宝贝啊! 就那块玉佩,放到后世,起码也得是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级別。 长孙无忌走到许元面前,將两样东西托到他眼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许县令,你且看好。” “此玉佩,名为『金镶玉龙螭佩』,乃是陛下登基之时,亲手所赐,以彰江夏王宗室之尊。此佩,天下独一无二。” “此刀,名为『赤金盘龙刀』,乃是当年江夏王隨陛下征战天下,立下赫赫战功,陛下论功行赏,特赐的御用之物。此刀,同样天下无双。” “这两样东西,皆是陛下御赐,代表著江夏王的身份与荣耀。” “现在,你可还有疑虑?” 长孙无忌的声音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说著,他又从身上拿出了自己的鱼符。 “这是我的鱼符,敬德,你也把你的鱼符拿出来给许县令瞧瞧吧!” 长孙无忌说著,便看向了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见状,也从身上摸出了自己的鱼符,这便是他们身份的象徵。 许元看著眼前的玉佩和金刀,又看了看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的鱼符。 他信了。 倒不是因为这几样东西。 虽然它们確实贵重得嚇人,但许元也没见过真的江夏王信物长什么样。 他信的,是眼前这三个人的反应。 那“江夏王”的气度,长孙无忌的言之凿凿,尉迟恭的憨直作保。 这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此时,许元眼珠转动,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完成了从惊疑到惶恐,再到諂媚的完美切换。 “哎呀!”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堆满了懊悔与惶恐的笑容,那变脸速度,看得李世民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罪该万死!” 说著,许元躬身朝著李世民三人拜了拜,这一次,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都要卑微。 “长田县令许元,拜见王爷,拜见赵国公,拜见鄂国公!” “不知是王爷与二位国公大驾光临,下官之前多有冒犯,还请王爷和国公恕罪!” “下官之前竟將王爷当成了奸细,还……还命人將您给抓了,此乃滔天大罪,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的懺悔,但眼神之中却满是虚情假意,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无语了。 这小子,不去戏台上唱戏可惜了! 另一边,许元並未理会两人是否在意自己的懺悔,而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王爷您有所不知,我这长田县地处边陲,与吐蕃、突厥接壤,时常有奸细混入。下官见王爷与二位国公气度不凡,又来歷不明,这才……这才一时糊涂,做下了错事。” “这一切都是下官的错,为了长田县的安危,下官不得不谨慎行事,却不想衝撞了贵人。请王爷和两位国公责罚!” 一番话说得是声情並茂,合情合理。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抓人,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国为民、谨慎小心的好官形象,顺便还拍了一下李世民三人的马屁,说他们气度不凡。 滴水不漏。 让人找不出丝毫的破绽。 李世民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练成了这身滑不溜秋的本事?儼然像是个官场的老狐狸。 不过,此时的李世民却没有计较这个的心思,他的脸色很快就冷了下来。 “呵呵……” 一声冷笑,从李世民的喉咙里发出,不带丝毫温度。 他盯著许元,一字一顿地开口。 “许元,你……可知罪?” 话音落下,大堂之內,落针可闻。 那股刚刚因为许元插科打諢而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尉迟恭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了许元。 只要李世民一声令下,他便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血溅当场。 然而,面对这样的情况,许元的脸上却並未有丝毫惊慌之色。 果然!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了,他从猜到对方身份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们带著玄甲军来这里的目的。 一个月前,自己借著给吏部上摺子的机会,写下了那封惊为天人的奏疏,原本想著,只要李世民看到了那份奏疏,便会李绩下詔处死自己。 然而,一个多月以来,算算时间,再怎么著,李世民也该看到了。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朝廷的詔命,他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这就让他有些奇怪了。 难道李世民没有看到那封奏疏? 不应该啊,面对那样的內容,吏部敢羈押在手中? 可是,他又没办法解释李世民为何一直迟迟没有对自己有所行动,为此,许元也只能一直等下去。 现在嘛! 他知道了。 江夏王李道宗,赵国公长孙无忌,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三人,也许就是李世民派来处理自己的! 他们是带著皇帝的密令来的! 自己之前那份自请罪责的奏疏,李世民肯定是看到了! 而且,李世民派了心腹宗室,带著两大国公,不远千里来到这鸟不拉屎的长田县,目的只有一个—— 赐死自己! 想到这里,许元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內心反而乐开了花。 来了来了!终於来了! 这下,自己终於可以安心等死了,只要李世民下詔处死自己,自己就能回到现代,享受去了! 第七十一章 赶紧拿出来啊! 许元心中的狂喜只是一闪而过,快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抓住。 下一秒,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 有恍然,有苦涩,有解脱,还有一丝丝坦然。 仿佛一个等待了许久的囚徒,终於听到了最终的审判。 他没有再狡辩,也没有再求饶。 只是对著李世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成了九十度,姿態谦卑到了尘埃里。 “下官……知罪。”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沙子,却又异常清晰。 李世民眉头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爽快就认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可不太一样。 按照他的推算,这小子听到“知罪”二字,要么会立刻跪地喊冤,要么会继续用他那套歪理狡辩。 可他居然,就这么认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也是面面相覷,搞不懂许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许元继续用那副坦然赴死的语气说道: “其实,从下官给陛下写下那封奏疏的那一刻起,下官……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下官知道,自己在奏疏中所言,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之举。私铸兵甲,私练新军,擅废商税,擅改朝廷律法……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下官死上十次。” “但下官不悔。”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著李世民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这些年来,下官一直活在不安与恐惧之中,每晚都不得安寧,所以,这才写下了那份奏疏,就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为自己赎罪!” 说完,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轻鬆的笑容。 “其实,刚才见到王爷与两位国公大人的时候,下官心中就已经猜到了。” “能让王爷您这等宗室贵胄,亲自带著赵国公与鄂国公这般国之柱石,一同来到这穷乡僻壤,想必,就是为了下官这颗项上人头而来吧。” 他朝著李世民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王爷,拿出来吧。” “……”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看著许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身后的长孙无忌,嘴巴微微张开,那张一向智珠在握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尉迟恭更是挠了挠头,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全是问號。 拿出来? 拿什么出来?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思路,有点跟不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节奏了。 他下意识地问道: “拿……什么?” 这话一出口,李世民就有点后悔了。 自己堂堂天子,怎么反倒被他问住了?这显得自己何等没有气势。 许元也是一愣。 他看著李世民那张略带茫然的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 剧本不对啊。 你不该是冷哼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綾,大喊一声“圣旨到”,然后开始宣读我的罪状,最后一句“钦此”,然后我就引颈就戮吗? 怎么还反问我拿什么? 难道……他没带? 不可能啊! 赐死朝廷命官,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有皇帝的詔书? 这不合规矩啊! 许元眨了眨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带著几分疑惑地反问道: “詔书啊。” “王爷,难道您来这里,不是来赐死下官的吗?” 他顿了顿,似乎是怕对方不明白流程,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下官好歹也是朝廷亲封的从七品县令,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就算陛下要赐死下官,按我大唐律例,总得有一份正式的詔书吧?” “不然,下官死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岂不是有损陛下的圣明?” “……” 这一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是彻底不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款的震惊和茫然。 这小子…… 他怎么感觉,不是在害怕,反倒像是在……催著我们杀他? 而且,他还主动要求看赐死他的詔书? 这是什么操作? 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不应该是恐惧、不甘、求饶吗? 可许元这態度,平静得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跟人討价还价一般。 “老板,这白菜怎么卖?” “王爷,这詔书带来了吗?” 这两种问话的语气,似乎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別。 长孙无忌的脑子飞速运转。 难道……这许元,真的悔过了? 他之前在奏疏上所写的一切,都是真情流露? 他知道自己所行之事,逾越了雷池,触犯了国法,所以坦然接受陛下的惩罚?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看向许元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若真是如此,那此子,倒还有几分风骨。 也是一个……让人敬佩的疯子。 可是,这又和他之前那强硬的態度,以及那支神秘的军队,完全对不上號啊!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忠君赴死的觉悟,和拥兵自重的实力? 也许,在別人看来,是许元这样的人真的悔悟了,所以才寻死。 但长孙无忌是谁?那是大唐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他阅人无数,深諳人性,岂会不知道这其中或许有其他的原因? 人的野心是无限大的,许元若是有谋反的实力,那他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寻死?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肯定比许元现在谋反更加吸引他,所以他这才会选择请死。 只是…… 这个理由,长孙无忌始终猜不出来。 李世民的內心,同样是波涛汹涌。 但作为帝王,他的疑心,远比长孙无忌要重得多。 忠臣? 这世上或许有忠臣,但绝没有盼著自己死的忠臣! 古时,固然有为了名节而主动求死之士,但许元,绝对不是那种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许元,如此主动地求死,甚至还贴心地提醒自己要走“流程”,这背后,必然隱藏著更大的阴谋! 他在演戏! 虽然暂时不知道许元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肯定不能遂了许元的愿望! 李世民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冷冷地看著许元,心中暗道:小狐狸,你以为朕会这么容易就上你的当吗? 朕偏不如你的意。 至於许元奏疏中所罗列的那些罪名…… 在来长田县之前,李世民或许还会觉得那是滔天大罪。 可这一路行来,亲眼见证了长田县的繁华与安定,百姓的富足与笑脸之后,那些所谓的“罪名”,在他看来,反而成了功绩。 擅废盐铁商税与人头税,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商贾才会云集於此。 擅改佃租,征五石田税,农夫才有耕种的积极性,仓库里才会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设立孤儿院、养老堂,才让这乱世中的老弱妇孺,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如此种种…… 哼! 虽然你小子有些偏颇,但尚在朕的底线范围之內,你要死,朕还偏不让你死! 现在,李世民根本根本没有要处死许元的想法,这些天他也看到了长田县跟其他地方的不同,若是每个地方的县令都能像许元这般,那大唐的天下,该有多富庶? 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一个足以改变大唐未来的旷世奇才! 杀了他,岂不可惜? 他要留著,要挖掘出许元身上的秘密,要他將这长田县的一切,搬到大唐的其他地方去! 当然,前提是……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前提是,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那所谓的数万大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悬在他心头,唯一的一把利剑! 这,才是许元身上,让他现在唯一还没有放下戒心的地方! 第七十二章 押回长安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情绪,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清了清嗓子,那一声轻咳,在大堂之內显得格外清晰。 “咳。” “詔书的事,先不急。” 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稳与威严,他看著许元,“本王此次奉陛下之命前来,並非要在此地就地处决你。” “而是要將你……押解回京,由陛下亲自发落。” 这话一出,许元心里“咯噔”一下。 回长安? 让李世民亲自发落? 也行! 许元转念一想,这流程虽然麻烦了点,但结果是一样的。 去长安见李世民,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被歷数罪状,然后推到菜市口砍头,似乎……比在这穷乡僻壤被一卷詔书赐死,要风光得多。 死也要死得有排面嘛! 想到这里,他脸上那股坦然赴死的悲壮,又浓了几分。 “下官……遵旨。” 他再次躬身,態度好得让李世民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然而,李世民的话锋却猛地一转,“不过,在回长安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给本王一个解释。” 许元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爷请讲。”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大堂之外,那广阔的县城之外。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城外那数万大军,是怎么回事?” “许元,你可知,直到现在,陛下亲军,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还被你的兵,围在数里之外?” “你这是要造反吗?”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尉迟恭更是“呛啷”一声,將腰间的横刀拔出了半寸,刀锋的寒光映照著他愤怒的脸庞。 只要许元回答得有半个字不对,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这颗胆大包天的脑袋搬家。 长孙无忌也是面沉如水,手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的玉佩,目光死死地锁定著许元。 在他看来,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图穷匕见。 这才是许元身上,最大的罪孽。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许元只是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恐惧,反倒像是一种……“原来你们在纠结这个”的恍然。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押我回长安是吧? 那我就再给你加点料! 我不仅有兵,我还要告诉你,我的兵是怎么来的,让你李世民知道,我许元不仅拥兵自重,还通敌卖国,私开矿山,桩桩件件都够灭九族! 到时候,到了长安,你若是不杀我,都对不起我犯下的这些罪过! 想到这,许元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立刻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决定,实话实说。 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实话。 “王爷息怒,赵国公、鄂国公息怒。”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带著一丝无奈的苦笑,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被逼上梁山的无奈商人。 “造反?下官可没这个胆子。” “至於城外那几万兵马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家后院养了几只鸡。 “都是下官这几年,自己攒起来的。” “……”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自己攒的? 这是能自己攒的东西吗? 这说得跟过年攒压岁钱一样轻鬆!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王爷您也知道,我这长田县,以前是个什么鸟样。风沙一起,连饭都吃不饱。” “下官来了之后,寻思著,穷则思变嘛。光靠种地,猴年马月才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於是,下官就动了点歪脑筋。”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 “下官看咱们这地方,离吐蕃、吐谷浑还有西域诸国都近,就偷偷摸摸在边境开了个互市。” “用咱们这边的丝绸、瓷器、茶叶,换他们的牛羊、马匹、还有金银。” “您还別说,这生意,是真挣钱。” 李世民的眼角在抽搐。 私开边境互市,与外族通商,这是何等大罪?按律,同样是死罪! 长孙无忌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已经能想像到,这其中蕴含著何等庞大的利益链条,以及……何等巨大的政治风险。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快要吃人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有了钱,总不能放著发霉吧?” “下官就寻思著,再干点別的。” “这西北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山。下官就找人偷偷开了几座铁矿、铜矿,自己炼铁,自己铸钱……哦不,是自己铸农具。” 他说到“铸钱”二字时,故意顿了一下,看到李世民三人的脸色又黑了一层,才心满意足地改了口。 “有了铁,光造农具也用不完啊。” “於是,下官就顺便……打造了点兵器,弄了些盔甲。” “王爷您看,这逻辑是不是很顺畅?” 李世民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 好傢伙! 大唐立国以来,谋反的藩王不是没有,但像许元这样,把谋反的流程,说得跟发家致富一样理所当然的,他还是头一个! 长孙无忌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许元了。 此子……是疯子?还是天才? 他竟然真的以一县之力,建立起了一个从贸易到矿產,再到军工的完整闭环!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尉迟恭是个粗人,他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听懂了。 这小子,自己挣钱,自己造傢伙,然后自己拉了一支队伍。 这不就是造反的必要条件吗?! 许元看著三人的表情,心中暗爽,继续拱火。 “王爷,您想啊。” “我这长田县,现在富得流油。边境上,吐蕃人、突厥人,一个个眼睛都跟狼似的,绿油油地盯著呢。” “我要是没点人马看家护院,今天刚挣来的钱,明天就得被人家抢了去。” “所以啊,这几万人的军队,其实……就是个保安队。” “对,就是为了保证咱们长田县的钱,不被外人抢走。” 他说得是那么的理直气壮,那么的顺理成章。 李世民听完,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他知道,许元说的……竟然他娘的是事实! 大唐的边境线太长了,朝廷的兵力捉襟见肘,很多时候,对於那些边境部落的骚扰,也是鞭长莫及。 一个富庶却没有武力保护的边陲重镇,確实就是一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从这个角度来说,许元练兵自保,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可…… 理是这个理,但事绝对不是这个事! 无论你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私练数万大军,將朝廷的精锐兵马团团围住,这就是谋逆!是滔天大罪! 李世民的脸色铁青,他已经不想再跟许元辩论这些“歪理”了。 他现在只想解决眼前最棘手,也最丟脸的问题。 “行了行了!” 李世民冷著脸摆了摆手,打断了许元的“创业分享”。 “你的这些道理,留著去长安,跟陛下说吧!”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立刻,马上!跟本王出去,让你的人,撤走!” “陛下的玄甲军被围,多一刻,就是对我大唐国威多一分的羞辱!” “若有半个玄甲军將士伤亡,本王拿你是问!” ----------------------------------------------------- 第七十三章 令行禁止 许元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作下去,可能就真走不出这个门了。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尷尬又諂媚的笑容。 “是是是,王爷说的是。” “一场误会,都是一场误会。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他一边说著,一边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王爷,两位国公,这边请。” 那变脸的速度,看得尉迟恭都愣了一下,心里暗骂一声:好个滑头的小子。 一行人快步走出大堂,穿过县衙,径直登上了长田县高大的城墙。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眾人衣袍猎猎作响。 站上城头,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城外的大地上,黑色的潮水一望无际。 那是许元的军队,玄色的盔甲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军阵森严,旌旗如林,一股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而在那黑色海洋的包围中,有一处小小的“礁石”,红色的旗帜依旧屹立不倒,正是李世民引以为傲的玄甲军。 虽然人数处於绝对劣势,但阵型不乱,依旧保持著衝锋的姿態,宛如一头被狼群困住的猛虎。 饶是李世民,看到这般景象,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好一支强军! 这股气势,这股杀气,绝非乌合之眾!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更是心头剧震,脸上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许县令。”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 “可以了。” “好嘞!” 许元应了一声,隨即转身对自己身后的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立刻取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匣。 许元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了三支手臂粗细的竹筒。 他没有大喊,也没有挥舞令旗。 只是亲自接过火摺子,將那三支竹筒的引线,一一引燃。 “咻!咻!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三声尖锐的呼啸,三道带著不同顏色尾焰的“火箭”冲天而起,在高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三朵巨大的、顏色分別为红、黄、蓝的烟花。 那绚烂的色彩,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看得一愣。 这是什么传令之法?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城外,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隨著三色烟花在空中绽放,那原本静默如山的数万大军,动了! 没有震天的吶喊,没有杂乱的骚动。 只有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最外围的军阵,开始缓缓后队变前队,向后撤去。 紧接著是第二层,第三层…… 数万人的大军,如同一部精密到了极点的机器,层层剥离,井然有序地后撤。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除了甲冑的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听不到一丝杂音。 那黑色的潮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从开始后撤,到与玄甲军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再到全军转向,朝著远处的军营徐徐退去,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太快了!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城墙之上,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个人已经彻底看呆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震惊,最后,化为了一股深深的骇然。 尤其是尉迟恭,他这位大唐军方的顶级將帅,此刻只觉得口乾舌燥,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他死死地盯著那支如潮水般退去的军队,看著他们那严整的队列,感受著他们那股沉默而强大的压迫感。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此前,他还想指挥玄甲军杀出去,现在看来,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自西北旷野吹来的风,呼啸著刮过每个人的耳畔,像是败军的呜咽,又像是魔鬼的低语。 尉迟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住了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作为大唐最顶尖的將帅之一,他一生经歷的战阵何止百场,见过的强军不计其数。 无论是当年横扫天下的玄甲军,还是北方草原上悍不畏死的突厥狼骑,他都未曾怕过。 可眼下,看著城外那支如黑色潮水般退去,却连一丝喧譁都未曾发出的军队,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头沉默而巨大的战爭巨兽。 它在撤退时所展现出的纪律性与执行力,已经超越了他对军队的认知。 他甚至產生了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如果……如果方才许元下令进攻,自己麾下那不足千人的玄甲军,能撑过一炷香吗? 答案,让他不寒而慄。 长孙无忌的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他那双一向睿智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惊涛骇浪。 他看的不是军阵,而是军阵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是何等恐怖的財力,才能支撑起这样一支数万人的脱產强军? 是何等严苛的训练,才能铸就这般令行禁止的铁血军魂? 又是何等高明的手段,才能让这支军队的指挥调度,精准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 许元方才那一番轻描淡写的“创业史”,此刻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此子,不是疯子,也非天才。 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一个独立王国的怪物。 而站在两人身前的李世民,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唯有那双龙目之中,翻涌著比城外夜色还要深沉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从他们踏入长田县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性命,就从未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元若是想杀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 只需要方才那三色火箭,换一种顏色,换一种组合。 那么此刻,这长田县的城头之上,恐怕早已插上了赵国公与鄂国公的头颅。 他李世民,大唐天子,竟在自己的疆土之上,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这股深入骨髓的耻辱与后怕,让他心中那原本只是升起一丝的杀意,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念头所取代。 许元,必须带走。 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將他从长田县这片他自己经营出的龙潭虎穴里,连根拔起! 第七十四章 即將启程 李世民心中有数,只要將许元带回长安,带到那座天下权力的中心,他就如同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的猛虎。 他那支令人心悸的军队,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他积攒下的万贯家財,也终將为朝廷所用。 到了那时,是杀是剐,是圈禁还是利用,主动权,才会真正回到自己手上。 想到此处,李世民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冰冷与决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许元。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甚至带著几分諂媚的笑容,仿佛刚刚那支震慑了三位大唐顶级人物的军队,与他毫无关係。 “许元。” 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收拾一下你的行囊。” “三日之后,隨本王与两位国公,启程回京。” 许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解。 “回京?”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 许元皱起了眉头。 “王王爷……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王爷解惑。” “讲。”李世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下官……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许元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坦诚”。 “私开互市,私开矿山,私铸兵甲,拥兵自重,桩桩件件,都是灭九族的死罪,下官供认不讳。” “陛下天威,要取下官的项上人头,一道詔书足矣,下官绝无二话。” “可……可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將下官押解回长安呢?”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他问得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看来,自己犯了死罪,就地正法才是最有效率、最合乎流程的处置方式。 押解回京,简直是在浪费朝廷的人力物力。 尉迟恭听得眼角直抽,这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问题?天底下还有赶著投胎的县令? 长孙无忌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世民脸色一顿,心中却是嗤笑一声。 弄死你? 朕要弄死你,还会等到现在! 可杀了你,这富饶得如同江南鱼米之乡的长田县,谁来缔造? 这令行禁止,战力堪比京畿府兵的强军,谁来统帅? 还有那新奇的农具,那高產的作物,那闻所未闻的学堂,那能衝上云霄传递讯息的火箭……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就隨著你许元一颗人头落地,而永远埋葬在这西北的风沙之中吗? 朕,要的是整个大唐,都变成长田县的模样。 朕,要的是大唐的府库,如长田县一样充盈。 朕,要的是大唐的百姓,都过上这般富足安康,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的生活。 而你许元,就是打开这座宝库的钥匙。 再说了…… 在这长田县,他真能杀掉许元么? 这些念头在李世民脑中一闪而过,但他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淡漠地看著许元。 “这是陛下的旨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要你何时死,在何地死,那便是你的荣幸。” “你只需遵从,无需多问。” 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同时,这也是李世民拋出的最后试探。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的眼睛,观察著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许元,你不是有数万大军吗?你不是將这长田县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吗? 现在,朕就要將你从你的老巢里带走。 你若是敢有半分迟疑,半分抗拒,那就证明你心中有鬼,所谓的坦然赴死,不过是偽装。 届时,即便拼著玉石俱焚,朕今日也必將你斩於此地,绝不给这头猛虎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可你若是……真的毫无反抗,束手就擒,跟著朕回长安…… 那便说明你这匹桀驁不驯的野马,或许还有被驯服的可能。 你这柄锋利无双,却也容易伤到自己的绝世凶刃,或许……还有为大唐所用的机会。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风声,似乎也停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元那张年轻的脸上,等待著他的最终抉择。 只见许元在听完李世民的话后,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脸上那股子疑惑和不解,渐渐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对命运的妥协和对繁琐流程的无奈。 “唉……”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下官……遵旨便是。” 他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动作里带著几分萧索与认命。 就好像一个已经准备好慷慨就义的英雄,却被告知行刑之前还得先游街示眾三天,虽然结果一样,但过程实在是令人不爽。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世民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赌对了。 此子,或许狂悖,或许离经叛道,但似乎……真的没有谋逆之心。 “很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 许元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纠结於生死流程的人不是他。 他对著李世民三人拱了拱手,態度谦恭。 “王爷,两位国公,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 “下官已命人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备下了上房,还请三位移步,先行歇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这长田县上上下下,诸多政务,千头万绪,都需要下官亲自交接一番,才好放心离开。” “可否……请王爷宽限下官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下官处理完县中事务,必定净身隨行,绝无二话。”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既表现出了对上官的恭敬,又展现了一个负责任的地方官该有的担当。 那变脸的速度,那態度的转换,看得尉迟恭一愣一愣的。 “准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三天里,这个年轻人,还会玩出什么花样。 “多谢王爷。” 许元再次躬身,隨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爷,两位国公,天色已晚,城头风大,这边请。” 李世民没有再多言,拂袖转身,率先走下城楼。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紧隨其后。 许元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脸上掛著谦卑的笑容,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第七十五章 资敌? 在长田县城中心的一座三层酒楼,此时这里还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將半条街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楼內人声鼎沸,丝竹悦耳,与城外的萧瑟旷野,恍若两个世界。 “王爷,国公,请。” 一名身著青色劲装,面容干练的年轻人,在前方引路,態度恭谨却不显卑微。 此人正是长田县县丞方云世。 许元以交接公务为由,特派他前来安顿李世民一行。 李世民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踏入酒楼。 尉迟恭已藉口安顿亲兵,先行离去,此刻跟在他身边的,唯有长孙无忌。 甫一进门,一股夹杂著酒香、菜香与上等薰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 地面铺著光洁的青石板,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四周的樑柱皆由上好的楠木打造,雕樑画栋,极尽精巧。 来往的伙计,个个穿著统一的乾净制服,脚下生风,脸上掛著热络的笑容。 大堂之內,座无虚席。 推杯换盏之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 他发现,在此处饮宴的,大多是些衣著光鲜,满身綾罗绸缎的商人。 他们谈笑风生,声音洪亮,眉宇间带著一股富足的底气,丝毫没有寻常商贾在官宦面前的畏缩之態。 甚至有几桌的豪商,其排场与气度,比之长安城里的一些世家子弟,竟也不遑多让。 李世民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农为国本,士为基石。 他治下的大唐,虽不绝商路,但歷来奉行的,都是重农抑商之策。 商人逐利,若其地位过高,难免会动摇国之根本。 可在这长田县,商贾之风,竟是如此兴盛。 那许元,將此地治理得富庶,莫非靠的就是这等本末倒置的手段。 李世民心中,对许元的评价,又多了几分审慎与不喜。 “辅机,你看。” 他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长孙无忌说道。 长孙无忌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动,隨即恢復了古井无波。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 “长田县地处西北边陲,土地贫瘠,若无商路互通有无,恐难有今日之貌。” 他的话很中肯,点出了此地的特殊性。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心中却並未释然。 就在此时,邻近的一桌忽然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 “图利王子,来,我再敬你一杯。预祝我们明年的生意,能再上一层楼。” 一个挺著啤酒肚的胖商人,举著硕大的酒杯,满面红光地喊道。 而被他称作“图利王子”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穿著异族服饰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邃,鼻樑高挺,一头捲髮用一根金环束在脑后,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闻言,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洪亮如钟。 “好说,好说。只要你们长田县的粮食和绸缎管够,我们部落的战马和铁矿石,要多少有多少。” 图利?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个名字,怎么听著有几分耳熟?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那个异族青年。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里,带著几分野性与桀驁,却並无敌意,只是出於好奇地扫了一眼,便又转回去与同伴们继续喝酒吹牛。 可就是这一眼,让李世民心中的那丝熟悉感,愈发强烈。 他似乎……在某份军报的勘舆图上,见过此人的画像。 “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那个人,你可认得?” 长孙无忌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他凑到李世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沉声说道。 “陛下,如果臣没有记错……” “此人,应该是西突厥阿史那部旁支,达曼部落首领的幼子,图利。” 西突厥! 达曼部落!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当年,卫国公李靖奉命北伐东突厥,势如破竹。 可就在大军深入草原腹地之时,一支来自西突厥的骑兵,却屡次三番地袭扰大军的侧翼与粮道。 那支骑兵,便是达曼部落的精锐。 他们所骑乘的战马,比寻常的蒙古马要高大健壮不止一筹,衝刺起来快如疾风,耐力更是惊人。 他们手中的弯刀与箭簇,也远比一般的突厥部落要精良锋利,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李靖曾在战后上奏,言达曼部落虽小,但其民风彪悍,善於冶炼,兵甲精良,战马神骏,实乃心腹之患。 后来东突厥被平定,达曼部落见势不妙,立刻远遁西域,这才躲过一劫。 可李世民清楚地记得,这个部落,至今仍未向大唐称臣纳贡。 这样一个潜在敌对部落的王子,为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唐的县城里。 还与一群汉人商人,在此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一股怒火,自李世民的心底,缓缓升起。 那许元…… 他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私自募兵,私开矿山,私铸兵甲,已是灭九族的死罪。 如今,竟还敢勾结外族,与这等狼子野心的突厥部落暗通款曲。 他到底想做什么? 割据西北,自立为王吗? 李世民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连一旁的长孙无忌,都感觉到了那股帝王之怒,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敢言语。 而走在最前方的方云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王爷,怎么了?可是这楼里太过喧闹,扰了您的雅兴?”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抬起手,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一桌的图利王子,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那个人,为何会在这里?” 方云世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看到图利王子时,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王爷您说图利王子啊。” 他的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在谈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居。 “他出现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不快到年底了嘛,他是奉了他父亲的命令,特地从草原赶过来,跟咱们许大人洽谈明年合作事宜的。” 第七十六章 利润惊人 洽谈合作? 李世民气极反笑。 “合作?” “一个大唐的县令,与一个西突厥部落的王子,有什么『合作』可谈?” 他刻意加重了“合作”二字的读音,话语中的嘲讽与质问,已是不加掩饰。 然而,方云世似乎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他甚至以为这位“赵国公”是对长田县的生意產生了兴趣,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崇拜与骄傲的神色。 那是一种下属对於上司,发自內心的敬佩。 “王爷您有所不知。” 方云世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浑然不觉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將会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何等恐怖的巨石。 “这达曼部落,可是咱们长田县最大的生意伙伴之一。” “咱们许大人,那才叫高瞻远瞩,目光如炬。”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满脸讚嘆。 “许大人早就打探清楚了,那达曼部落虽然偏居西域,但他们部落有两样东西,是天下闻名的至宝。” “哦?” 李世民的眼神愈发冰冷,他倒要听听,这个许元,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其一,便是他们的马。” 方云世的眼睛都在放光。 “达曼部落境內的草场水土特殊,养出来的马匹,神骏无比,体格高大,衝刺迅猛,耐力悠长,乃是骑兵战马的首选。” “咱们长田县保安队的战马,十有八九,都是从他们部落换来的。” 李世民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好一个许元。 用突厥人的马,来武装自己的私兵。 这手笔,当真不小。 “其二呢?”长孙无忌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 “其二,便是他们部落境內的一座露天铁矿。”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 “据说那座铁矿的储量,大得嚇人,而且矿石的品位极高,是铸造兵甲的上等材料。” “所以,咱们许大人就定下了一条妙计。” “咱们用长田县多余的粮食,还有工坊里织出来的布匹、烧出来的瓷器,去跟他们交换战马和铁矿石。” “如此一来,咱们既解决了粮食过剩的问题,又得到了急需的战略物资,他们也得到了生活必需品,这叫……这叫什么来著……” 方云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一个许元教给他的新词。 “哦,对了,叫双贏。” “许大人说,这叫双贏。” 他说得眉飞色舞,浑然没有注意到,面前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粮食。 布匹。 交换。 战马。 铁矿石。 甚至…… 方云世刚才似乎还提到了……成品兵器?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死死地盯著方云世,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方才说,用粮食、布匹……还有什么,去跟他们交换?” 方云世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还有咱们兵器坊里,淘汰下来的一些制式兵器啊。” “许县令说了,那些突厥人锻造技术不行,咱们淘汰的刀剑,在他们眼里都是宝贝,能换回更多的矿石呢。” “这两年,许大人每年都要跟达曼部落进行贸易往来,总数得有个七八十万两呢。” “这其中,一来一去,许大人说了,起码有一半的利润!” “一年挣他们三十四万两,关键他们还得感谢咱许大人呢!” 轰! 方云世最后那句话,顿时就將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给震惊了。 一年,三四十万两的纯利? 这还仅仅是与达曼这一个部落的贸易。 李世民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前朝末年,中原经歷了数十年的战乱,人口锐减,土地荒芜,经过自己接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这才逐渐富足了起来。 饶是如此,去岁全国的税赋收入,刨去各项开支,最后能纳入国库的结余,也不过区区百余万两。 而这个许元,仅凭一县之地,与一个突厥部落的生意,一年便能净赚三四十万两。 这是何等恐怖的敛財能力? 这个数字,已经不能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更为刺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脊梁骨升起。 他猛地想起了方云世话中的另一个关键。 粮食。 布匹。 还有……淘汰的兵器。 李世民的脸色,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冷上三分。 他的目光如刀,死死地剜在方云世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用我大唐的粮食,养肥突厥的牧民。” “用我大唐的兵甲,武装突厥的战士。” “方县丞,你可知……这叫什么?”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终於不再掩饰,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整个二楼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固了。 周遭的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长孙无忌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又退后了半步,心中暗暗叫苦。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百战宿將都心惊胆战的威压,方云世却仅仅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著一丝不解,一丝坦然。 “王爷,您多虑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轻鬆。 “许大人常说一句话,草民觉得很有道理。” “他说,只有饿著肚子,衣不蔽体的人,才会想著去別人的锅里抢食吃。” “试想一下,若是达曼部落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用上咱们精美的瓷器,喝上咱们甘醇的美酒,过上了安稳富足的日子,他们还会愿意冒著掉脑袋的风险,来咱们大唐边境烧杀抢掠吗?” “战爭,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番话,如同一股清风,吹散了些许凝重的杀气。 李世民闻言,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这个道理,浅显易懂,他何尝不知。 以商贸羈縻,化干戈为玉帛,这確实是一条路子。 可…… “妇人之仁。” 李世民冷哼一声,眼中的寒意並未消减。 “突厥人,自古便是我中原心腹大患,其性如狼,贪婪而不知满足。” “你今日予他骨肉,他便会感恩戴德,摇尾乞怜。” “可一旦等他养壮了筋骨,长齐了獠牙,你以为他还会满足於你丟出去的残羹剩饭?” “到那时,他要的,便是你整个长田县,是你大唐的万里江山。” “许元如此行径,无异於养虎为患,资敌自毙。待到达曼部落兵强马壮之日,第一个要吞下的,便是他这富庶的长田县。” 李世民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洞悉人性的冷酷与身为帝王的决断。 这不仅仅是质问,更是警告。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著,心中亦是赞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千百年来,中原王朝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那个许元,终究还是太年轻,太想当然了。 第七十七章 经济战 谁知,听完李世民这番话,方云世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丝……讥誚。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某种杞人忧天想法的轻蔑。 “吞了长田县?”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王爷,恕草民直言。”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不,应该说,他们……没有那个实力。” 方云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王爷能想到的事情,难道我们许大人会想不到吗?” “没错,我们確实卖了兵器给他们,但您可知,我们卖的是什么样的兵器?”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我们卖给他们的,是咱们长田县兵器坊三年前,就已经淘汰掉的钢横刀。” “而我们保安队现在列装的,是经过许大人亲自改良,添加了锰、碳等物,锻造出来的合金钢战刀。” “那种刀,削铁如泥,便是寻常的铁甲,也能一刀劈开。” “还有,我们卖给他们的,是射程一百二十步的普通角弓。” “而我们神机营装备的,是许大人设计的滑轮复合弓,省力,射速快,有效射程超过一百八十步。” “更不用说,我们还有许大人捣鼓出来的……秘密武器。” 方云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 “王爷,您说,当他们的骑兵穿著我们淘汰的兵甲,拿著我们淘汰的武器,面对一支装备领先了他们不止一个时代的军队时,他们拿什么来打?” “用他们的人命来填吗?” “许大人说了,这不叫资敌,这叫倾销。” “用我们淘汰的技术,换取他们最宝贵的资源,同时,还能让他们对我们的『强大』,產生一个错误的认知。” “让他们以为,我们最强的兵器,就是他们手里的那种。如此一来,既能麻痹他们,又能维持我们绝对的军事优势。” “许大人说了,这就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他们,我们都会留一手。” 一番话,说得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尽皆哑然。 两个人的脑子里,都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 淘汰? 更迭换代? 军事代差? 倾销?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语,组合在一起,让两人都忍不住眉头紧皱。 那许元,竟然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等等! 神机营?复合弓?还有什么……削铁如泥的合金钢战刀? 李世民忽然抓住了方云世话语中的重点,不由面色一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原以为许元私铸兵甲,已是胆大包天。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兵器锻造技术,竟然已经先进到了可以进行“更新换代”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一个县令该有的手笔了。 便是朝廷的军器监,也做不到如此频繁地將最精锐的玄甲军兵甲焕然一新。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发现对方的眼中,也满是化不开的震撼。 这个许元,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然而,方云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看著陷入震惊的两人,脸上骄傲的神色更甚,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王爷,这还只是其一。” “在许大人眼中,真正的战爭,从来都不是在战场上打响的。” “哦?” 长孙无忌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他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乾涩,他一个尚书右僕射,在长田县一直都像是乡下人进城一样,这种感觉,让他十分无奈,但又隱隱期待。 方云世微微一笑,学著许元平日里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 “军事上的碾压,只是最粗浅的手段,是最后的保障。” “而在这之前,许大人早已用其他的法子,將他们的命脉,牢牢攥在了手里。” “打个比方。” 方云世的眼神变得明亮而深邃,仿佛在讲述一个传奇。 “前年,许大人突然下令,让我们商会的人,以超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大量收购达曼部落的牛羊,有多少要多少。” “那些突厥人见有利可图,自然是欣喜若狂。那一整年,整个部落上至贵族,下至牧民,全都疯了一样地扩大牧场,繁育牛羊,想著来年再大赚一笔。”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静静地听著,他们隱约感觉到,关键要来了。 “可结果呢?” 方云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到了去年,他们的牛羊出栏了,比前年多了足足两倍。可就在他们赶著成群的牛羊,准备来长田县换取粮食布匹的时候,咱们许大人……突然下令,不收了。” “一头都不收。”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收了?” “对,不收了。” 方云世点头,继续解释起来。 “不仅不收,咱们还放出了风声,说大唐境內去岁风调雨顺,牛羊肉的价格一落千丈。” “您想想,会发生什么事?” 长孙无忌的嘴唇动了动,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牛羊价……贱如草芥。” “国公英明。” 方云世抚掌赞道。 “正是如此。达曼部落一下子多出来几十万头卖不出去的牛羊,这些牛羊每天都要吃草,他们的草场根本不够用。价格,自然是一天比一天低。” “更要命的是,因为前一年所有人都跑去养羊了,他们自己部落的田地,大部分都荒废了,粮食產量,锐减了七成以上。” “手里有大批卖不出去的牛羊,却没有过冬的粮食。” “您说,这时候,他们该怎么办?”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明白了过来,如果真是如此,那对方將会陷入恶性循环的灾难之中。 “然后呢?” 长孙无忌追问道。 方云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然后,咱们许大人就派商队过去了。” “用咱们卖不出去的陈年旧粮,换他们膘肥体壮的牛羊。至於价格嘛……” 方云世嘿嘿一笑。 “以前是一石米换一只羊,现在,是三石米,换他们五只羊,外加一张上好的羊皮。” “他们换不换?” “不换,冬天就得饿死,部落里就会因为抢夺粮食而內乱。” “所以,他们不得不换!” “就这么一来一回,王爷您猜,咱们赚了多少?” 方云世的眼中,闪烁著对许元近乎崇拜的光芒。 “达曼部落去年一整年,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牛羊,不仅没赚到一文钱,反而还把前年从我们这赚走的,连本带利地吐了出来。” “而我们长田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用陈粮换来了几十万头牲畜,还有堆积如山的皮毛。” “许大人说,这叫……经济战。” “兵不血刃,却能让他们俯首帖耳,让他们部落的经济,完全依附於我们长田县的喜怒。” “这样一来,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能控制对方境內的產业结构,让他们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发动战爭?” “今天我们想让羊肉贵,它就贵。” “明天我们想让粮食贵,它就贵。” “他们的生死存亡,都握在咱们许大人的一念之间。” “王爷,您现在还觉得,他们有胆子,有实力,来吞了长田县吗?” 方云世说完,挺胸抬头,静静地看著李世民。 第七十八章 灭国 而李世民,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酒楼里的喧囂,丝竹的悦耳,商贾的谈笑风生,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经济战”三个字,在反覆迴荡。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甚至从未想像过的战爭方式。 不见刀光剑影,却比千军万马的衝杀,还要来得凶狠,来得歹毒。 杀人,还要诛心。 將一个彪悍善战的草原部落,玩弄於股掌之间,让他们辛苦一年,最后不仅白忙活,还要感恩戴德地用自己的財富,来换取活下去的口粮。 此等谋略,竟然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好一个经济战。 不见刀光,不闻鼓角,却能於千里之外,杀人於无形,灭国於无声。 李世民眼中泛出一丝寒光。 这等手段,比之卫霍的千里奔袭,比之李靖的阴山奇谋,少了几分金戈铁马的壮烈,却多了数倍阴狠歹毒的寒意。 一旦中了此计,便如跗骨之蛆,想要拔除,便要刮骨疗毒,不死也要脱层皮。 更可怕的是,中计者甚至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或许还要对施计者感恩戴德。 “好手段。”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彻骨的寒意。 “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长孙无忌,发现这位素来以智计闻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妹夫,此刻的脸色,竟也有些苍白。 长孙无忌感受到了李世民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上前一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方县丞,本公还有一惑。” “你们许大人此计,固然精妙绝伦,但也並非全无破绽。” 长孙无忌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沉声道: “此计的关键,在於对方必须按照他的设想,一步步走入陷阱。” “可突厥人並非全是蠢货,达曼部落能雄踞一方,其首领想必也有几分梟雄心性。” “倘若……我是说倘若,对方看穿了许元的计谋,寧愿部落困顿,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掀起战端,强行攻打长田县,那又当如何?” “以战养战,劫掠我大唐边境,这本就是草原部族的生存之道。” “许元的算计再深,终究是建立在商贸之上。一旦对方掀了桌子,不跟你玩了,直接动刀子,这所谓的『经济战』,岂非就成了个笑话?” 长孙无忌的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问题的核心。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方云世,等待他的答案。 是啊。 说一千道一万,草原民族的逻辑很简单。 谈不拢,那就打。 打贏了,你的粮食,你的布匹,你的女人,就全都是我的。 何须与你做什么交易? 李世民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方云世。 这確实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许元没有应对之策,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不过是沙上建塔,一推就倒。 然而,面对长孙无忌这几乎是质问的言语,方云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那丝轻蔑,反而更浓了。 他甚至连思考都没有,便脱口而出。 “国公爷所虑,確有发生过。” 什么?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瞳孔,齐齐一缩。 方云世仿佛没有看到两人震惊的神情,依旧用那种平淡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讲述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去年开春。” “西域龟兹国麾下,有一个叫『赫罗』的藩属小国,人口不过三万,却也凑得起三千控弦之士,在当地也算是一霸。” “他们也曾与我们长田县互市,靠著贩卖一些玉石香料,换取我们的粮食和铁器,日子过得也还算滋润。” “可惜啊……” 方云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赫罗国主,见与我们贸易利大,便起了贪心。先是屡次违反协定,坐地起价,后来更是派兵偽装成马匪,劫掠我们的商队。” “许大人念其初犯,派人去警告过他们一次。” “可他们,似乎把我们许大人的仁慈,当成了软弱。” 方云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公开撕毁了贸易协定,集结了他们全国的兵马,想要趁我们商队不备,一口吞下去,然后远遁千里。” “他们的想法,大概就和国公爷您刚才说的一样。” “掀了桌子,不玩了。” “直接动刀子抢。” 长孙无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好奇。 “结果呢?” 方云世的脸上,那狐狸般的笑容又一次浮现。 “结果?” “许大人当时听闻此事后,一整天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书房里,对著西域的舆图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只对我们说了一句话。” “他说:” 方云世顿了顿,学著许元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连人带国,一起从这世上消失吧。』” 轰!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震撼加起来,都要来得猛烈。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连人带国,一起消失? 好大的口气! 好重的杀心! 方云世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摊了摊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许大人亲率咱长田县神机营与玄甲军一部,合计三千人,轻装简行,一夜奔袭三百里,天亮时分,便出现在了赫罗国的都城之外。” “那赫罗国主,大概还在做著劫掠我大唐商队,发一笔横財的美梦。” “却不知……” 方云世伸出一根手指。 “只用了一个时辰,赫罗国的都城便被攻破,王宫被焚。” “那位赫罗国主,连同他的王族,一起覆灭了!” “然后,我们的大军,就在赫罗国的土地上驻扎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凡是参与过劫掠商队的部族,尽数被连根拔起,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半个月后,我们的大军带著缴获的牛羊物资,安然返回。” 方云世说完,看著目瞪口呆的两人,微笑著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如今,那个叫『赫罗』的小国,已经从西域的舆图上,被彻底抹掉了。” “它曾经存在过的那片草场,现在成了我们长田县投资的马场之一。” “现在,二位王爷觉得,还有人敢掀我们的桌子吗?” “许大人说了,生意归生意,规矩归规矩。” “好好做生意,大家一起发財,你好我好大家好。” “谁要是不守规矩,想动刀子……” “那我们就只好,帮他连人带刀,一起埋进土里了。” …… 第七十九章 许元,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酒楼的雅间內,落针可闻。 灭国? 许元竟然直接灭了一国? 虽然只是个弹丸小国,但那终究是一个国家,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子民,有自己的军队。 可是在这个方云世的口中,就仿佛是隨手碾死了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三千人,一夜奔袭三百里。 一个时辰,破城。 杀其王族,灭其军队。 这等雷霆手段,这等狠戾作风,哪里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明是一个纵横沙场多年的绝世凶人。 李世民的心臟,不爭气地狂跳了几下。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也跟许元差不多的年纪吧?为了拿下洛阳的王世充,面对竇建德十万大军,自己亲率三千玄甲军奔赴虎牢关。 一战! 擒双王! 那是何等霸气! 风华少年,挥斥方遒,欲与天公试比高! 如今,他竟然在许元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几分过往。 就在这时,方云世站起了身,对著两人拱了拱手。 “二位王爷,夜已经深了,草民已经为二位在楼上备好了上房,还请早些歇息。” 他的態度,依旧恭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县衙那边,许大人还在等草民回去復命,就不多叨扰了。” “二位若是有什么吩咐,儘管吩咐楼下的伙计便可。” 说完,他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不带一丝留恋地走下了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 雅间里,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二人,面面相覷,久久无言。 窗外的喧囂,似乎又一次涌了进来。 可他们二人,却觉得这满室的温暖,都驱不散心中那股愈发浓重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无忌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和李世民都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咕咚。” 他一口饮尽,那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陛下。” 他看向窗边负手而立的李世民,声音沙哑。 “这个许元……” “我们,似乎一直都把他看简单了。” 长孙无忌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此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眼光之长远,臣……平生未见。” “將他带回长安,真不知是福是祸。”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与担忧。 “长安城的那潭水,本就深不可测。如今再將这么一条猛龙丟进去……” “恐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李世民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窗欞,投向长田县那灯火璀璨的夜空。 良久,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有凝重,有忌惮,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亢奋。 “福兮?祸兮?”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辅机,你不觉得,这样才更有趣吗?”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安城里,可比不得这小小的长田县。” “百年世家,千年望族,朝堂之上,袞袞诸公,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们的手段,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便是朕,有时候也要退让三分。” “朕倒是很想看看。” 李世民的嘴角,笑意更浓。 “许元到了长安,面对诸多情况,究竟是他將满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间,还是被那些世家大族,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缓缓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许元。 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啊。 …… 与此同时。 长田县县衙,书房之內。 灯火通明,將许元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他正坐在书案之后,一手持笔,一手按著一卷厚厚的宗卷,眉头微蹙,正全神贯注地处理著公务。 方云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烛光下那个年轻得过分,却肩挑一县十数万人生计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担忧。 许元头也未抬,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云世上前一步,躬身回道。 “回大人,都安排妥当了。” “那位王爷……鄂国公,还有赵国公,都已在福满楼住下,小人特意交代了掌柜,好生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 许元笔尖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批覆完最后一份文书,他才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方云世还站在原地,並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 那张一向精明得如同老狐狸般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许元有些讶异。 “怎么了?” “还有事?” 方云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於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您真的要跟他们回长安?” 许元闻言,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最得力的下属。 “怎么,江夏王不是说了么,陛下要我回长安,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 方云世的脸色却丝毫没有轻鬆下来,反而更加凝重。 “可是大人,这长田县……”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书房,目光所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整个长田县如今繁荣的景象。 “这里的一切,都是您的心血啊。” “小学、中学、技工学堂,刚刚步入正轨;福彩的收益,才將將能覆盖孤儿院与养老堂的开支;水泥路才铺了一半,新的纺织工坊也才建好……” “长田县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每一步都需要您来搀扶。” “您若是走了,这里……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云世的声音越说越激动,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红。 “更何况,长安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 “您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那些世家大族,朝堂诸公,岂能容得下您?” “此去,生死难料啊,大人!” 他越说,心中的担忧便越是无法抑制。 在方云世看来,许元留在长田县,便是天高任鸟飞的潜龙。 可一旦去了长安,就等於是自投罗网,將自己置於砧板之上,任人宰割。 看著方云世那真情流露的焦急模样,许元心中的某处,微微一暖。 他站起身,走到方云世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八十章 真的谋反又如何? “云世,你想多了。” 许元的脸上,掛著一如既往的自信微笑,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感到为难。 “我问你,如今的长田县,没了屠夫,百姓就吃不上肉了吗?” 方与世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没了织工,大家就没衣服穿了?” “自然不会。” “没了泥瓦匠,新城就不建了?” “更不会,自有旁人顶上。” 许元笑了。 “这不就对了。” “如今的长田县,早已不是我一个人的长田县。” “它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农、工、商、学、军,每一个部分都是一个齿轮,各司其职,又环环相扣。” “我,只是那个最初设计並启动了这台仪器的人。” “现在,它已经能自行运转了。” 他看著方云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许元在与不在,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只要长田县的百姓还在,只要你们这些齿轮还在转动,这里,就乱不起来。” “更何况……”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不是还有一柄最锋利的刀,悬在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的头顶上吗?” 方云世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了城北的方向。 那里,是长田军营的驻地。 是长田县真正的定海神针。 许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云世。 “我走之后,县中政务,由你全权主理。” “军事方面,我已经交代过周元,一切如旧,操练不可懈怠,边境贸易的护卫,更要加倍小心。” “一文一武,有你们二人在,我很放心。” 方云世听著这几乎等同於託付后事的安排,心中刚刚平復下去的惊涛,再一次被掀起。 他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血色尽褪。 “您……您连大军也不带?” “周元將军和军队,您不带在身边?” 许元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带他们做什么?” 方云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整个人都懵了。 不带兵马? 那和剥光了衣服,自己走进饿狼群里有什么区別? “不行!” 方云世几乎是脱口而出,態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绝对不行!” “大人,您此去长安,前路未卜,危机四伏。身边若无兵马护卫,如何能保证您的安全?” “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看著方云世那副仿佛要拼命的架势,许元失笑地摇了摇头。 “云世,你冷静一点。” “此去长安,是面见圣上,又不是去西域灭国,带大军做什么?”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元要带兵进京,图谋不轨呢。” “难不成,你还真想让我谋反啊?”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 然而,方云世听完之后,整个人却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焦急、担忧、惶恐,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一种燃著火焰的疯狂。 他抬起头,直视著许元的双眼。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下属看上官的眼神。 那是一种,信徒仰望神祇的眼神。 他一字一顿,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许元都为之错愕的话。 “大人。” “就算是……真要谋反。” “又如何?”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书房內炸响。 方云世的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您忘了么?您曾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王视百姓如草芥,百姓视君王如寇讎。” “这长田县的十数万百姓,只知有许大人,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至於那远在天边的皇帝姓李还是姓王,与他们何干?” “只要您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席捲天下的磅礴气势。 “我方云世,这条命是您的。” “周元將军和他麾下的数万大军、还有神机营的兄弟,只会听您一人的號令,隨时可以席捲天下,为您……披荆斩棘!”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在方云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落下后,彻底凝固了。 就连烛火的跳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许元脸上的错愕,也仅仅是维持了片刻。 他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狂热、愿为他赴汤蹈火的下属。 良久。 许元缓缓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方云世的肩膀上。 “云世。”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是在哪里遇到你的?” 方云世整个人猛地一颤。 眼中那燃烧的疯狂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许元的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闸门。 他还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几年前的冬天,大雪封路,寒风如刀。 他,方云世,曾经也是一个饱读诗书,自命不凡的士子。 可是,因为家乡在边境,遭遇了突厥的洗劫之后,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一路从北疆逃难到这片不毛之地,昔日的锦衣玉袍,早已变成了满是破洞的骯脏烂布。 手中的笔,换成了討饭的破碗。 为了一个发了霉的馒头,他可以和野狗抢食,可以跪在地上学狗叫。 尊严? 气节? 那些东西,在活下去的欲望面前,一文不值。 他以为自己会死。 死在那个冬天的某个角落,尸体被野狗啃食,最后化作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直到,他遇到了许元。 那个时候的许元,比现在还要年轻,刚刚上任长田县令,身边只跟著寥寥数人。 他看到了蜷缩在墙角,已经饿得神志不清的自己。 他没有嫌弃自己身上的污秽与恶臭。 他只是下马,將一件温暖的裘皮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又递过来一个滚烫的肉饼。 在得知自己是读书人之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想不想……用你这脑子里的学问,换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天下?” 就是那一天。 就是那一句话。 他,方云世,这条命,就再也不属於自己了。 是眼前这个男人,將他这个连户籍都快没了的流民,破格提拔为长田县的县丞,委以重任。 也是他,带著自己,一步一步,將这个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贫瘠死地,变成了如今商贾云集、百姓安居的西北明珠。 第八十一章 又不是回不来了 往事一幕幕,在方云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复杂与愧疚。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声音沙哑。 “属下……记得。” 许元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转身走回书案旁。 他凝视著烛火,幽幽地开口。 “那你再告诉我。” “当初的长田县,是什么样子?” “我们,费尽心血,將长田县打造成如今这个样子,是为了什么?” 方云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许元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为了让那些像你我一样,曾被战乱所苦的人,能有一个安稳的家。” “是为了让那些孩子,有书读,有饭吃,不必在小小年纪就去面对世间的残酷。” “是为了让那些老人,能含飴弄孙,安享晚年,而不是倒毙在逃难的路上。” “我们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避免战乱么?”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方云世的內心。 “可你刚刚说了什么?” “谋反?” “席捲天下?” “云世,你告诉我,一旦我们这么做了,天下將会如何?” “是不是又要烽烟四起,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是不是又要让无数个曾经的你,再次流离失所,和野狗抢食?” 许元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方云世的心上。 “那样做的话,我们和那些掀起战乱,视百姓如草芥的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区別?” “我许元,岂不就成了天下的罪人?” “……” 方云世彻底无言以对。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 是啊。 大人说得对。 他们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 可自己刚刚,竟然为了大人的安危,想亲手將这一切都给毁掉。 自己……真是糊涂透顶。 “扑通”一声。 方云世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属下知罪。”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许元看著跪在地上的方云世,轻轻地嘆了口气,走上前將方云世搀扶了起来。 “起来吧。”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此事不怪你。” “但是,云世,你要记住。我们的初心,永远不能变。” 方云世眼眶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可是大人,您此去长安,真的是……” 许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份云淡风轻。 “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而后,他將目光投向窗外,望向那片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土地。 “我走之后,不管我回不回得来。” “这长田县,都拜託给你和周元了。” “这里,是我的根,也是我的心血。” “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这里的繁华继续下去,让这里的百姓,能一直过著好日子。” “决不能,辜负了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託付。 一种,將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对方手里的託付。 方云世虎目含泪,猛地一抱拳,躬身到底。 “大人放心!” “只要我方云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长田县,出半分差池!” 许元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著方云世那张依旧写满担忧的脸,忽然笑了。 “行了,別一副奔丧的表情。” “谁告诉你,我此去就一定回不来了?” 方云世一愣,抬起头。 “大人?” 许元走到椅子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动脑子想一想。” “那位陛下,如果真的想要我的命,何必这么麻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是一国之君,我是他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纸詔书,一杯毒酒,甚至都不用,隨便安个谋逆的罪名,派一支军队过来,就能把我连同整个长田县,碾得粉碎。” “他犯得著,让江夏郡王李道宗和赵国公、鄂国公带著玄甲军亲自跑一趟?” “他们是吃饱了撑的吗?”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方云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了许多。 对啊。 皇帝若真要杀大人,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里是长田县,是大唐的疆土。 皇帝想在这里杀一个七品县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这么做,必然有別的深意。 “所以……”方云世试探著问道。 许元將茶杯放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所以,他带我回长安,应该不是想立刻杀我。” “不管怎么说,此去,未必就是万劫不復!” 许元没有说下去,但方云世已经明白了。 方云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大人此去,务必万分小心。” “长田县这里,有属下和周元將军,您大可放心。” 许元“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端起茶杯,刚想再喝一口,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方云世见状,也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肃立。 “大人请吩咐。” 许元的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面,发出一连串极富节奏感的轻响。 “我走之后,朝廷,一定会派人来。” “来彻查长田县的一切。” “查我们的户籍,查我们的税收,查我们的工坊,但最关键的……”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 “是查我们的军队。” 方云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大人,您的意思是?” “如今,我们长田县名义上只有一个守备军营,但实际上,周元麾下的长田军,加上各处矿场、商队护卫,以及正在轮训的民兵,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之数。” 许元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数字,太扎眼了。” “一个县,拥兵十万,这是哪个帝王都不可能允许的。” 第八十二章 三日之期已到 方云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很简单。” 许元伸出了五根手指。 “藏。” “让周元把所有人都给我藏好了。” “新兵、民兵,全部解甲归田,变成普通百姓。各处护卫,也全部换上商会的衣服。” “朝廷的人来了,能让他们看到的,越少越好。” “明白吗?” “属下明白!” 方云世毫不犹豫地应道。 许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还有。” “军械库,尤其是神机营所在的那个山谷,必须列为最高等级的禁区。” “里面的火銃、火炮、手榴弹,一粒铁砂都不能暴露出去。” “那些新炼製的百炼钢刀,新铸的黑铁板甲,也全部封存入库。” “朝廷的人要看,就让他们看我们淘汰下来的那些旧兵器。” 许元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决绝。 “这些,是我们长田县的底牌,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是我们將来,用来应对北边虎视眈眈的突厥,和西边蠢蠢欲动的吐蕃的最终武器,决不能轻易暴露。” 方云世听得心神凛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大人放心。” “您交代的每一件事,属下,都会用性命去完成。” …… 接下来的两日,许元没有再见任何外人。 他將自己关在了县衙后院的书房里,仿佛要將外界的一切风雨都隔绝开来。 他的面前,不再是寻常的公文,而是一卷又一卷的竹简,一沓又一沓的纸张。 这些东西,堆积如山,几乎將他整个人都淹没。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因为这些卷宗上所写的內容,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县令的职权范围。 《长田县未来五年农业发展纲要》。 上面详细绘製了新作物的轮耕方法,水利灌溉系统的升级图纸,甚至还有利用沼气进行堆肥发酵的详细步骤。 《论工业標准化的重要性及初步实施方案》。 这一卷,从螺丝的统一制式,到齿轮的模块化生產,再到流水线作业的雏形,几乎涵盖了后世工业革命的萌芽。 《基础教育改革白皮书》。 里面不仅规划了从小学到中学的十二年义务教育,甚至还將拼音识字法、阿拉伯数字以及基础的物理化学知识,都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巧妙地融入了进去。 还有《新式陆军训练手册》、《神机营武器叠代猜想》、《城市卫生管理条例》、《大唐商法草案》…… 一筐又一筐的书籍和图纸,被他分门別类,用牛皮绳仔细地綑扎起来。 这些,不是他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 而是他这几年来,利用系统,结合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成果。 是他为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乌托邦,准备的一份厚礼。 一份,足以让长田县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依旧能按照既定轨道,高速发展五百年的厚礼。 当最后一卷《关於处理周边游牧民族经济关係的若干意见》被他封存好后,许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黎明前的鱼肚白,变成了灿烂的朝阳。 第三天,到了。 他站起身,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木门。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衙。 早已在门外焦急等候的方云世和周元一个激灵,立刻快步上前。 “大人!” “您……您都弄好了?” 许元看著两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他们这两天也同样没有合眼,心中不由一暖。 “都弄好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乎堆满整个书房的卷宗。 “走吧,去议事堂。” “把县衙里所有主事以上的人,全都叫上。” …… 县衙议事堂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田县的核心管理层,数十人,此刻尽皆匯聚於此。 负责工坊的,负责农务的,负责教育的,负责商贸的……每一个,都是许元一手提拔起来的干才。 他们看著堂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惶惑。 许元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將他们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三日之期已到,我,即刻就要隨江夏王和两位国公,入京面圣。”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儘管眾人心中早有预感,可当这句话从许元口中亲口说出时,整个议事堂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大人您真的要走?” “不行啊大人!您不能走啊!” “长安城那是龙潭虎穴,您此去……” 一个性情粗豪的汉子,是负责矿场安全的护卫统领,他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 “大人!您待我们恩重如山,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给了我们今天的好日子!” “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著您去送死!” “大人,您下令吧!”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如同洪钟。 “不如……反了吧!” “弟兄们在矿上挖出来的可不止是铁矿!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拉起队伍,这天下谁主沉浮,还说不定呢!” “对!反了!” “大人,我们都听您的!” “死也跟著大人!” 一时间,群情激奋,“反了”这两个字,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份焦躁与恐惧。 他们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失去眼前这个带给他们一切的人。 方云世和周元脸色大变,刚要开口呵斥。 “够了。” 许元的声音淡淡响起。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沸反盈天的议事堂,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许元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那个高喊著要造反的护卫统领面前。 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抬起头,看著我。” 那护卫统领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没有鼓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怎么?”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的话,你们现在都不听了,是吗?” 护卫统领浑身一颤,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目光,缓缓地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议事堂里的每一个人。 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股平日里被他收敛起来的,属於上位者的绝对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整个议事堂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好几度。 第八十三章 全城百姓送行 “扑通!” “扑通!” …… 议事堂內,响起一片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以那护卫统领为首,所有刚才叫囂著要造反的人,全都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抵著冰冷的地面。 “大人……属下知罪!” “属下该死!” “请大人责罚!” 许元看著跪倒一片的下属,眼中的冰冷才缓缓褪去。 他並不是真要训斥大家,只是这种场合,必须如此做而已。 他走到议事堂中央,指著门口那一口袋一口袋,已经搬运过来的卷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走之后,长田县的大小事务,由县丞方云世,县尉周元,共同决断。” “我这几年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你们所有人,都要像听我的命令一样,听他们二人的命令。” “谁若阳奉阴违,或有二心……”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森然的意味,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听明白了没有?” “属下……明白!” 声音整齐划一,再无半分杂音。 方云世和周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与决然。 他们上前一步,还想做最后的爭取。 “大人……”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许元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安抚,有信任,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们只好將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化作一声沉重的抱拳。 “属下,定不负大人所託!”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环视眾人,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间他处理了无数公务的议事堂。 “好了。” “那我,便走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眾人连忙起身,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形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將他送出县衙。 从议事堂到县衙大门,短短数百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 县衙之外,长街之上。 一支由数十名玄甲精锐护卫的车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负手立於一辆极为宽大的马车旁,神情淡漠。 看到县衙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许元的身影从中走出,李世民的嘴角,才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 “许大人,可算出来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王以为,还要再等你个一时三刻。” 许元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讥讽,只是对著他身后的方云世、周元等人,最后抱了抱拳。 “诸位,留步吧。”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李世民。 “让诸位久等了。” “无妨。” 李世民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上车吧,即刻出发。” 许元点了点头,却没有走向李世民他们所在的那辆主车,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面一辆稍小一些,却也同样精致的马车。 这是他自己的马车。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皱,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许元在车前站定,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县衙眾人。 方云世,周元,还有那一张张熟悉而又充满担忧的脸。 他对著他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隨后,他一撩衣袍,乾净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尉迟恭见状,闷喝一声出发,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鞭花。 整个车队,缓缓地向前驶去。 方云世等人站在原地,望著那远去的马车,一个个双拳紧握,虎目含泪,却终究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车队的速度不快。 然而,就在车队刚刚驶过一个街区,拐过街角之后。 下一秒。 无论是马车里的许元,还是骑在马上的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全都愣住了。 就连那些面无表情,如同铁铸的玄甲军士,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惊愕。 只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 原本应该人来人往,喧囂热闹的街道,此刻,竟然是人山人海。 街道的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从街头,到街尾,目光所及之处,儘是人头。 有身穿短打,胳膊上肌肉虬结的铁匠。 有戴著高帽,一身儒衫的学子。 有提著菜篮,满脸风霜的妇人。 有拄著拐杖,白髮苍苍的老者。 甚至,还有许多被父母抱在怀里,或是牵在手里的孩童。 长田县的百姓,仿佛倾城而出。 然而,诡异的是。 这数以万计的人群,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 所有的人,都只是那么静静地站著,用他们的眼睛,看著缓缓驶来的车队。 然而,李世民等人却发现,这些百姓的目光,並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身边的赵国公和鄂国公。 甚至,连看那些威风凛凛的玄甲军的眼神,都带著一种近乎漠视的平静。 仿佛他们这些代表著大唐最高权力的人,只是无足轻重的背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他们,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后面那辆属於许元的马车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恐惧。 没有敬畏。 甚至没有仇恨。 有的,只是无尽的……不舍。 李世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了整条长街。 在这股气场中,他这个大唐皇帝,仿佛成了一个外人。 李世民久经沙场,坐拥天下,什么样的阵仗没有见过。 千军万马的衝锋,尸山血海的堆砌,都未曾让他动容分毫。 可今天,在这长田县的长街之上,面对这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心悸。 这是一种源自於帝王本能的警惕。 他身边的长孙无忌,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位以智计闻名於世的赵国公,此刻大脑飞速运转,推演著这幅画面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可能性,而每一种可能,都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尉迟恭更是紧紧握住了马槊,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双虎目死死地盯著周围,仿佛这些沉默的百姓,是比百万敌军更可怕的存在。 马车之內。 许元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样。 那诡异的安静,顺著车厢的缝隙,一点点渗透进来,让他心中陡然一沉。 他伸出手,缓缓掀开了车窗的布帘。 只一眼。 他整个人便定在了那里。 街道上,再没有一丝空隙。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老人的皱纹,妇人的风霜,汉子的质朴,孩童的天真……此刻,尽数匯聚成了沉默的海洋。 而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有著生命一般,穿透了空气,穿透了距离,牢牢地凝聚在他的身上。 没有言语。 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五年的日日夜夜,那些伏案疾书的疲惫,那些与天爭命的辛劳,那些殫精竭虑的谋划……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直衝眼眶。 许元的鼻头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他们都记著。 原来,他所以为的孤军奋战,身后一直站著这满城的百姓。 这一刻,什么去长安的凶险,什么朝堂的诡诈,什么未来的命运……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值了。 他心中只有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第八十四章 十里长街送许元 就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人群里,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竭尽全力地嘶吼了一声。 “恭送许大人!” 这一声,如同惊雷乍响,瞬间撕裂了长街上空的死寂。 仿佛是一个信號。 下一刻。 “哗啦啦——” 如同潮水退却,又如山峦崩塌。 街道两旁,那数以万计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竟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动作却整齐划一,发自肺腑。 额头,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恭送许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仿佛要將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这一幕,让马背上的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震撼。 前所未有过的震撼。 紧隨其后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与不爽。 他是谁? 他是大唐天子,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可这些他的子民,见他策马当街,连多余的眼神都欠奉一个。 而许元,他的一个臣子,一个偏远县城的县令,却能让满城百姓,俯首叩拜。 “这小子……” 李世民眯了眯眼,看向许元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此时,许元掀开车帘,站到前面。 他看著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子民,双眼已是通红一片。 “都起来!快都起来!”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甚至破了音。 “我许元何德何能,受诸位如此大礼!” 他快步衝进人群,想要扶起最前面的一个白髮苍者。 可那老者却执拗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 “大人,您不能走啊……” “大人,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许元的大声疾呼,非但没能让百姓起身,反而像是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起先,只是低低的啜泣。 很快,便匯聚成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男人们咬著牙,眼泪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 女人们更是掩面而泣,悲戚的声音,让闻者心碎。 孩子们似乎也被这气氛感染,紧紧抱著父母的大腿,放声大哭。 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了一片泪海。 李世民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心中的那一丝不爽,不知不觉间,竟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感慨。 还有一丝……后怕。 民如水,君如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也说过无数遍,奉为治国金科玉律。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亲眼见证了,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那股足以顛覆一切的磅礴伟力。 他完全可以確定,只要许元此刻登高一呼,这长田县的所有人,都会跟著许元揭竿而起。 另一边,许元看著眼前哭成一片的百姓,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酸涩无比。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气力,声音盖过了满街的哭声。 “大家听我说!” “都別哭了!” “我只是奉詔入京,去长安向陛下匯报长田这几年的情况,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让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期盼地看著他。 许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家放心,等我向陛下稟明了咱们长田的好日子,说不定陛下龙心大悦,还会给我升官呢。” “到时候,我再回来,带著大家,把咱们长田县,建得比长安城还要好!” 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所有人打气。 终於,在他的安抚下,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许元看著大家的情绪稍稍平復,心中却默默地补上了一句。 哎…… 也许…… 真的回不来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那些充满希冀的眼睛,对著李世民的方向,沉声道。 “王爷,我们可以走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 百姓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却依旧跟在车队后面,不曾离去。 当车队驶出长田县那高大的城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再次惊呆了。 城门之外,官道两旁,竟然也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是那些住在城外的农户、工匠。 他们没有下跪,只是那么静静地站著,沉默地看著。 车队没有停。 他们,便也迈开了脚步,默默地跟在了车队的后面。 一个人,十个人,上百人,上千人…… 越来越多的人,匯入了这支送行的队伍。 他们不言不语,只是跟著。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身后,是数千人脚步踩在泥土上发出的“沙沙”声。 这诡异而又壮观的景象,让车队里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尉迟恭驻守在城外的数百玄甲军,早已列阵以待。 一名军中裨將策马来到尉迟恭身边,看著那如同潮水般跟出城来的百姓,脸上满是紧张。 “將军,是否要……拦住他们?” 尉迟恭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队伍最前方的李世民。 李世民勒住韁绳,回头望去。 那条由百姓组成的长龙,无声无息,却又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然。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尉迟恭会意,对著那裨將摆了摆手。 “让他们跟著。” “是!” 裨將领命而去,玄甲军依旧阵列森严,却並未做出任何阻拦的动作。 车队再次出发。 身后的百姓,也再次跟上。 一里。 五里。 十里。 车队已经驶出去了足足十里地,可回头望去,那条黑色的长龙,依旧紧紧地缀在后面,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停车。” 马车里,传来了许元平静的声音。 车夫立刻勒停了马车。 许元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下了马车。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送行队伍。 看著那一张张因为急促赶路而涨红的脸,看著他们眼中那份执拗的不舍。 许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对著所有人,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大礼。 “诸位乡亲,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都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路,还很长。” “回去吧,把长田建得更好,等我回来。” 人群,终於停下了脚步。 许元直起身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模糊的城墙轮廓。 那里,是他奋斗了五年的地方。 是他的心血,他的理想,他的根。 隨即,他毅然转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一撩衣袍,他重新登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出发。” 第八十五章 怎么不领情呢? 数日后。 一行人早已驰出凉州地界,关中沃野千里的景象,已然遥遥在望。 长安,近了。 李世民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面色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著连日来未曾平息的思绪。 他时不时会回头,目光越过重重护卫,落在队伍中间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上。 那里,坐著许元。 这几天,李世民一直在观察他。 他本以为,隨著离长安越来越近,这个年轻人会逐渐显露出不安、焦虑,甚至是恐惧。 毕竟,等待他的,將是三司会审,是满朝文武的质询,是天子雷霆之怒。 私炼火器,私铸兵甲,暗组大军,勾连外族……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死上十次。 可李世民失望了。 或者说,是愈发地惊疑。 许元没有任何异样。 他每日准时出车厢活动,吃饭喝水,甚至偶尔还会拿著一卷书,靠在车壁上看得津津有味。 那份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將走上断头台的囚徒。 那份淡然,淡然得仿佛此去长安,不是去奔赴一场生死难料的审判,而是去接受一份梦寐以求的封赏。 这种反常,让李世民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猜测,越发清晰起来。 这小子…… 是不是已经看穿了朕的身份? 他扭过头,与身侧的长孙无忌对视了一眼。 长孙无忌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同样带著一丝困惑与凝重。 这些天,他也想不通。 许元在长田县所展现出的心智与手腕,绝非寻常之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样的人,不可能看不清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如此有恃无恐,究竟是手中还握著什么未知的底牌,还是……真的已经洞悉了一切? 这个谜团,像一根刺,扎在君臣几人的心上。 不把它拔出来,寢食难安。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 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传令下去。” 李世民勒住韁绳,声音沉稳。 “今日便在此处安营扎寨,明日一早再行出发。” “遵命!” 传令兵立刻策马而去。 很快,数百名玄甲军便开始熟练地清理营地,搭建帐篷,埋锅造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座井然有序的军营便已初具雏形。 李世民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亲卫,径直走向了那座位於营地正中的,最为宽大的帅帐。 长孙无忌紧隨其后。 尉迟恭则指挥著士兵,將许元所在的马车,不远不近地安置在了一个被严密看管的角落。 夜幕,缓缓降临。 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关中初秋的寒意。 许元正坐在马车里,就著昏暗的油灯,看著一本从长田带来的农学札记。 忽然,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敲。 “许大人。”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王爷有请。” 许元放下书卷,眉梢微微一挑。 李道宗? 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自离开长田县后,这位自称江夏郡王的“李道宗”,便再也没有找过自己。 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问话,两人几乎零交流。 怎么今天,在这荒郊野外的,突然要见自己? 心中虽有不解,但他並未表露分毫。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来。” 他应了一声,隨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袍,这才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两名玄甲军士兵,如同铁塔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车外。 见他出来,其中一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 许元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整个营地外松內紧,巡逻的士兵看似隨意,但步履之间,章法严明,显然都是百战精锐。 而那座位於营地中央的帅帐,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森严到了极点。 许元不由皱眉,这李道宗的行头倒是满大的。 很快,他便被带到了帅帐之外。 “许大人,请。” 引路的士兵停下脚步,躬身道。 许元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一股混杂著皮革、薰香与茶水的热气,扑面而来。 帐內灯火通明。 巨大的行军舆图铺在桌案上,一身便服的“李道宗”,正负手立於图前,静静地看著他。 而在他的左手边,坐著长孙无忌。 右手边,则是尉迟恭。 这三个人,便是这支队伍中,真正的核心。 “许元,见过王爷,见过二位大人。” 许元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仿佛要將许元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不必多礼,坐。” 他指了指帐內早已备好的一个马扎。 “谢王爷。” 许元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神態自若地迎著三人的审视。 帐篷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篝火燃烧的木柴,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鸣。 最终,还是李世民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 “许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去长安,你可知等待你的是什么?” 许元坦然道: “知道,是陛下的审判。” “看来你还算清醒。”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你的罪,很大。” “私自废除盐铁专营,等同於动摇国本。” “私铸玄甲,暗练大军,形同谋逆。” “更不用说,你还与西突厥有大额贸易,致使西域小国覆灭,此乃通敌叛国之举。” 他每说一句,帐內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皆是面色肃然,目光锐利地盯著许元,观察著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许元依旧平静如水。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仿佛李世民口中那个罪大恶极之人,与他毫无关係。 “按大唐律法,这几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你夷灭三族。” 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 许元终於开口了。 “王爷所言极是,下官……罪该万死。”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辩解与求饶。 这一下,反倒让李世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缓缓踱了两步。 “不过……”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 第八十六章 我是不会为朝廷效力的 “本王这几日,也看了你留在县衙的那些卷宗。” “五年时间,你將一个几近废弃的边陲小县,打造成了堪比上州府城的繁华之地。” “长田县的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单凭这份功绩,你又当得起『国之良才』四个字。”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复杂。 是啊。 一个罪不容赦的乱臣贼子。 一个功在社稷的能臣干吏。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竟如此诡异地,集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李世民停下脚步,重新看向许元,语气中带著一丝上位者的欣赏与施捨。 “本王,惜才。” “所以,本王想在陛下面前,保你一命。” “虽然你罪大恶极,但只要你肯向陛下认罪,交代清楚一切,本王愿以江夏郡王之名为你作保,让你戴罪立功,留在朝中任职。” “许元,你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帐內再次陷入了寂静。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都看著许元,等待著他的回答。 在他们想来,这无异於天降甘霖,是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以江夏郡王李道宗的身份地位,在陛下面前保下一个小小的县令,只要许元態度诚恳,並非没有可能。 他应该会激动,会感激,会立刻跪地谢恩。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许元在听到这番话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喜色,反而眉头猛地一皱。 那张原本平静的脸,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为难、抗拒,甚至是一丝不情愿的神色。 “王爷……” 许元缓缓站起身,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王爷的爱才之心,下官心领了。” “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决绝的表情。 “当初下官向陛下写下那封奏疏之时,便已抱了必死之心,决心以死谢罪。” “您的好意,下官……恕难从命。” “还请王爷,不要保我。” “……” “……?”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长孙无忌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尉迟恭更是错愕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什么情况? 这小子什么態度? 不想活了? 自己好心好意要保他,他居然还不情愿? 这天底下,还有赶著去投胎的人? 李世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愚弄。 “你的意思是,本王保你,还保错了?”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下官不敢。” 许元再次躬身,態度谦卑,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活活气死。 “只是下官罪孽深重,唯有一死,方能洗刷罪孽,方能向陛下,向大唐谢罪。” “王爷乃是国之栋樑,千金之躯,实不该为下官这等罪人,在陛下面前耗费口舌。”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可听在李世民耳朵里,却是无比的刺耳。 他强忍著怒气,盯著许元。 “你就这么想死?” 许元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糊涂!”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本王保你,不仅仅是因为惜你之才,更是为了天下苍生著想!” “你在长田县的所作所为,的確有功於社稷。若天下多几个像你这样能为百姓做实事的官员,乃是我大唐之福!” “你现在一心求死,是置长田县数万百姓於不顾吗?是置大唐的江山社稷於不顾吗?” “本王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居然一点都不领情?” 李世民是真的气。 他自登基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抬举之人。 然而,面对他的雷霆之怒,许元依旧是那副“我意已决”的模样,垂著头,不言不语,像一头倔驴。 此时此刻,许元的內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李道宗…… 江夏郡王,宗室重臣,李世民的心腹。 若他真的铁了心要在李世民面前保自己,成功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七品县令,对於皇帝而言,杀与不杀,或许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如果李道宗再陈述一番长田县的功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李世民一个惜才之心大起,真把自己给赦免了呢? 那自己后续的所有计划,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想到这,许元那张一直保持著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疲惫。 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深深的倦意。 “王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復之前的清朗。 “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了。” “只是……下官是真的累了。” 这话一出,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俱是一愣。 累了? 这是什么说辞?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们脸上的错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这五年,在长田县,下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日想的,都是怎么让百姓吃饱穿暖,怎么让县里的库府多几枚铜钱,怎么让那些孩子有书可读。” “心,操碎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模样,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个行將就木的古稀老者。 “如今,长田县的一切都已走上正轨,下官……不想再出力了。” “真的,一点都不想了。”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著许元,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跡,可什么也找不到。 那份疲惫,那份倦怠,真实得让他都有些恍惚。 “王爷您也看到了。” 许元摊了摊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下官这个人,野惯了,没什么规矩。” “在长田县当土皇帝当惯了,说一不二,没人敢顶嘴。” “这要是真让下官留在朝中任职,与那些公卿大臣们同朝议事……” 他摇了摇头。 “怕是用不了三天,就得把人气个半死。” “下官这张嘴,管不住,也懒得管。到时候,衝撞了哪位国公,得罪了哪位重臣,还不是死路一条?” “与其到时候被人背后捅刀子,不明不白地弄死在哪个阴暗角落里。” “倒不如现在,轰轰烈烈地去长安,让陛下降罪,死得痛痛快快。” 第八十七章 多管閒事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个读书人,一个官员,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在朝堂之上博一个青史留名? 可他倒好,竟把朝堂说成了龙潭虎穴,把同僚说成了豺狼虎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长孙无忌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是在拐著弯骂我们吗? 李世民心中的怒火,反倒因为这番话,消减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 不是不想活。 是怕活不了。 他这是在担心,就算自己保下了他,他在朝中无人无势,孤立无援,早晚也会成为朝堂爭斗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瞭然的笑意。 他重新走回主位,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帐內的凝重。 “许元啊许元,本王还以为你当真是铁了心要寻死。”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只见李世民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语气中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你是怕,入了朝堂,没有靠山,对不对?” “怕那些眼高於顶的世家门阀,容不下你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县令?” “怕自己的一身才干,无处施展,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许元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多错多,最好的应对,就是沉默。 可他的沉默,在李世民看来,就是默认。 “你这顾虑,倒也不无道理。” 李世民点了点头,“朝堂之上,確实不比你那一亩三分地。”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隨之抬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本王在,你的这些担心,就都不是问题。” 他伸手指了指身侧的长孙无忌。 “这位,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当朝司空,赵国公。” 他又遥遥指向帐外尉迟恭所在的方向。 “还有一路护送我等的尉迟將军,陛下亲封的鄂国公。” “本王已经和他们二位商议过了。” 李世民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帐篷之內。 “我们都对你,印象不差。” “只要你肯为大唐效力,本王,连同赵国公、鄂国公,可以联名保举於你!” “有我们三人为你做靠山,在这朝堂之上,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你分毫!”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李道宗…… 长孙无忌…… 尉迟恭…… 这三个人联名保举? 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阵容? 江夏郡王,宗室元老,李世民的左膀右臂。 赵国公长孙无忌,文德皇后的家弟,凌烟阁第一功臣,文官集团的领袖。 鄂国公尉迟恭,玄武门之变的首功之臣,手握重兵,武將集团的代表人物。 这三个人站出来保一个人,別说他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算他是个谋逆的皇子,李世民恐怕都得掂量掂量。 这哪里是保举? 这简直是直接把他抬进了大唐权力的核心圈! 许元原本的计划,是在李道宗提出保举后,自己坚决拒绝,表现出寧死不屈的“风骨”,让李世民对自己產生一种“此人不可控”的印象,从而坚定杀心。 只要李世民想杀他,他才有机会回到现代啊。 可现在…… 一旦自己真的被这三座大山保下来,还怎么“死”? 还怎么脱身? 到时候,自己就真的要被绑死在大唐这条船上,天天跟一群老狐狸勾心斗角了! 不行! 绝对不行! 电光火石之间,许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之前那副疲惫、倦怠、无奈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抗拒。 “不必!”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快,甚至带著一丝尖锐。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帐內三人都愣住了。 李世民脸上的自信笑容,僵在了嘴角。 长孙无忌刚刚端起茶杯,手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尉迟恭更是惊得差点从马扎上站起来。 他们想过许元可能会感激涕零,可能会犹豫不决,甚至可能会故作矜持地推辞一番。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就好像他们递过去的不是一根救命的稻草,而是一杯穿肠的毒药。 许元也意识到自己失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决绝,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对著三人,猛地一揖到地,態度恭敬,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王爷,赵国公,还有……鄂国公。” “几位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也万分感激。”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官的事,是下官自己的事。” “是生是死,都该由陛下圣裁,不劳几位大人为我费心!” “你们……就別多管閒事了!” “……” “……” “……” 多管閒事?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帐篷內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了。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长孙无忌捻著鬍鬚的手指,猛地一紧,直接扯断了几根鬍鬚。 尉迟恭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待罪的七品县令,竟然对当朝郡王、两位国公说,你们別多管閒事? 这是何等的狂悖!何等的无礼! “王爷。” 许元的声音,依旧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三人的心上。 “下官说了,此去长安,就是为了领死。” “你们的好意,我谢过了,但是……我不需要。” “就算你们真的保下了我,陛下也真的赦免了我。”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容。 “我也绝不会,再为朝廷效力半分。” “我,一心求死。”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子,不再看三人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转身便向帐外走去。 “该说的话,下官都说完了。” “告辞。” 他走到门帘前,手已经掀开了一角,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也吹醒了,呆滯中的李世民。 “站住。” 两个字,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许元的身形,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第八十八章 再次谈话 许元没有回头,但背对著帐內那三道几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帐內的烛火,在他的身影下被拉长,扭曲,周围的烛火都开始摇曳起来。 “你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带一丝波澜,却让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一心求死?” 然而,面度李世民的气势凌人,许元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淡淡的回了一个字: “是。” “王爷没什么其他事儿的话,下官就先告辞了!” 许元说完,根本没有给李世民说话的机会,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他当然是故意的! 这李道宗,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想要保下自己。 自己需要你保吗?你就多管閒事! 所以,许元为了不让自己活下来,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只要李道宗对自己没啥好感了,想必他就不会再在李世民面前保下自己了吧? 此时,看到许元离开,尉迟敬德刚要询问李世民是否將他拿回来时,却被李世民抬手阻止了。 他现在脸色很难看,似乎是被许元气乐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很好。” “许元,你记住。” “在这大唐的疆土上,想死,不容易。” “想活,更不容易。” “但这一切,都不是你说了算。” “是朕说了算。” “你不是想死吗?”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霸道的弧度。 “朕偏不让你死。” 他算是看明白了,许元这小子,也不知是出於什么原因,竟然是真的在求死! 如果是以前,李世民看到那封奏疏,简单核查之后,就可能轻易要了许元的命。 但现在不同了,他和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亲自赶赴西北长田县,见到了那里的一切,见到了许元为百姓所做的一切。 他李世民,不是这样小气的君主,所以,面对许元的无理,他並未太过在意,反而开始思考起了许元求死的更深层次原因。 尉迟敬德看著李世民那副余怒未消,却又隱隱跟许元槓上的表情,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 “陛下。” “此子桀驁不驯,如同一匹野马,难以驾驭。” “您这又是何苦?” “而且,他竟敢衝撞陛下,罪无可恕,您又何必管他?” “就由著他去长安领罪,岂不更省心?” 然而,李世民却是摇了摇头。 相对於自己的一点儿面子,与大唐百姓的生活相比,这点儿又算得了什么? “辅机,敬德,你们觉得,我大唐朝堂之上,最缺的是什么?” 长孙无忌与尉迟敬德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长孙无忌沉吟道: “回陛下,应该……是……能干实事的大臣。” “不。” 李世民摇了摇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搅动一潭死水的鲶鱼。” “是一把,不讲规矩,只认目標的……快刀!” 他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朕……我欲东征高句丽,一雪前隋之耻,可朝中那些所谓的忠臣,是怎么说的?” “他们搬出圣人经典,引据前朝旧例,一个个言辞恳切,说什么与民休息,说什么国库空虚,说什么穷兵黷武。” 李世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说白了,他们就是怕,怕担责任,怕打输了影响他们的官声和家族利益!” “一群温吞的绵羊,如何能理解雄狮的志向?”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默然。 他们知道,陛下为了东征之事,已经和朝中不少文臣,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爭执过许多次了。 “可这许元……” 长孙无忌还是有些疑虑,“他一个七品县令,又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用做。”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够了。” “你们想,这么一个不畏死,不求官,满嘴胡话,却又偏偏手握惊天之才的狂徒,要是把他扔进朝堂里……”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於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那些平日里最重规矩礼法的言官御史,那些自詡清流的世家子弟,会是什么反应?”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而上,用尽一切办法去弹劾他,攻击他。” “而他呢?” “他连死都不怕,还会在乎那些人的唾沫星子?” “到时候,朝堂上乱成一锅粥,而朕……便可以对他稍加利用,促成东征,以堵那些悠悠眾口。”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还是陛下思考得全面,知人善用。” 作为李世民的心腹,长孙无忌自然猜到了李世民的心思,他这是想用许元来吸引朝堂上那些反对他的声音的注意力。 不过,一旁的尉迟敬德就完全听不懂了,只是愣愣的看著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赵国公跟陛下这种老狐狸谋划一切的感觉,他是完全体会不了了。 …… 另一边,许元回到自己的马车里,也不由得吐槽起来。 “真是有病!”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那个李道宗,为什么就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自己也没怎么著啊,甚至在长田县的时候,还差点让李道宗到矿场当劳工去了,难道这李道宗是个m?就喜欢被虐?现在竟然还要保自己? 没道理啊。 许元摸著下巴摇了摇头。 不过他转念一想,似乎也说得通。 毕竟,长田县这五年的变化,是个人都看在眼里。 修路筑墙,改良农田,开办学堂,组建玄甲军…… 哪一件,不是惊世骇俗的功绩? 別说是李道宗了,许元甚至想起,去年西域某个小国的国主,在看到自己通过商路卖过去的精美瓷器和烈酒之后,还派使者过来,说什么要將自己最心爱的公主嫁给自己,请自己去做他们国家的駙马呢。 “唉……” 许元嘆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有时候,太优秀也是一种烦恼!” …… 第八十九章 到达长安 十日后。 一路风尘僕僕,一座恢弘巨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长安。 大唐帝国的中心,当世最繁华的都城。 李世民勒住马韁,立於高坡之上,遥望著那片熟悉的,连绵不绝的宫殿与坊市,胸中一如既往地涌起一股豪情。 这是他的城。 这是他的帝国。 每一次远行归来,看到这座由自己一手缔造辉煌的城市,他都会感到由衷的自豪。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那份自豪感中,却夹杂了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长安那高大巍峨的城墙上。 很雄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可…… 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长田县那座崭新的城墙。 长安的城墙,用的是黄土夯筑,外面包著青砖,歷经风雨,许多地方已经显出了斑驳的痕跡。 而长田县的城墙,却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白色的坚固材料浇筑而成,墙体平滑如镜,坚不可摧,城墙的结构和防御工事的设计,更是处处透著巧思。 他又看向城外那条通往城门的官道。 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道上尘土飞扬,坑坑洼洼。 而在长田县,即便是最偏僻的村道,都铺著平整的石子路,路旁还有排水的沟渠。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以前觉得冠绝天下的长安城,在亲眼见识过长田县的规划之后,竟显得……有些寒酸和落后了。 这种感觉,让李世民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平衡。 他是天可汗,是大唐的皇帝。 他的都城,凭什么要比一个边陲小县差?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转向了队伍中那个骑著马,一脸无精打采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必须把这个人留下。 不惜一切代价。 他要让这个人,把长田县的一切,都在长安,在整个大唐,复製出来! …… 一行人来到城下。 李世民对一旁的尉迟恭沉声下令。 “敬德,你带玄甲军先行回营,休整之后,再入宫復命。” “喏!” 尉迟恭轰然应诺,隨即带领著那支沉默而精锐的骑兵,转向另一条道路,朝著城外的军营而去。 李世民则翻身下马,对身后的长孙无忌道。 “辅机,我们带许县令,进城。” 说罢,他率先跳下马车,朝著那巨大的城门洞走去。 长孙无忌和晋阳公主、许元等人,也纷纷下车,跟了上去。 一进入城门洞,喧囂的人声便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许元抬眼望去,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宽阔的街道,鳞次櫛比的商铺,南来北往的行人,金髮碧眼的胡商,琳琅满目的商品…… 盛唐气象,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作为一个现代的管理者,他的目光很快就从繁华的表象,转移到了其背后的运作逻辑上。 他看著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么大的人流量,这么多的货物…… 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他快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要是按照自己在长田县的搞法,在城门口设立关卡,对进出的商队和货物,根据种类和价值,徵收一定比例的入城税。 哪怕只是很低的一个税率,以长安城这恐怖的吞吐量,一天下来,得收多少钱? 一个月呢?一年呢? 这笔钱,恐怕都足够再养活一支玄甲军了! 这帮古代的官员,真是……太没有经济头脑了!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鄙夷和惋惜的神情。 “这京兆府尹,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这么大的人流量,要是都跟我一样,进出的货物和商人都交税的话,一年不知道要收多少钱啊!” 他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许元这自言自语般的嘀咕,声音不大。 但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身旁几人的耳朵里。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傢伙。 人还没进长安城,就开始骂京兆府尹是浆糊脑袋了。 这要是进了朝堂,那还得了? 而另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却在此刻毫不客气地响了起来。 “噗嗤。” 许元侧过头,只见晋阳公主李明达正用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瞅著自己,眼角眉梢都带著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半个多月同吃同住,虽然算不上熟络,但也让许元对这位传说中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有了一些了解。 聪明,善良,但终究还是个没见过人间疾苦的温室花朵。 “许元,你这人好生无趣。” 晋阳公主背著小手,学著大人的模样,绕著许元走了一圈,小脸上满是揶揄。 “怎么满脑子都是钱呀钱的,莫非是钻进钱眼里了?” “谁都跟你一样,是个大財迷不成?” 许元闻言,眉毛一挑,竟是半点没有因为对方是郡主而有所避讳。 他伸出手指,对著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点了点。 “郡主殿下,你看到这些人了吗?” 晋阳公主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呀,很热闹。” 许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看到的,是热闹。” “我看到的,却是生计。” 他收回手,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淡漠地开口。 “你这种从小锦衣玉食,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的金枝玉叶,又哪里知道百姓的苦楚?” “不错,我许元是爱钱,是財迷。” “可我在长田县收上来的每一个铜板,最后都变成了百姓脚下的路,身上的衣,碗里的粮,变成了孤儿院里的书声琅琅,养老堂里的安享晚年。” “我收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有钱花,有饭吃。” “敢问郡主殿下,这,有错吗?” 一连串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晋阳公主有些发懵。 她张了张小嘴,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长田县的一切,她这十几天也是亲眼所见的。 那平整乾净的道路,那吃饱穿暖、脸上洋溢著幸福笑容的百姓,那朗朗读书声不绝於耳的学堂…… 那些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许元说的,都是事实。 他確实將那些钱,都用在了民生之上。 见小妮子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许元心中暗爽,正准备再说几句,让她知道社会的险恶,不料晋阳公主却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皱起了小巧的琼鼻,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说的长田县,我承认你做得很好。” “可这里是长安,是大唐的国都,是天下的中心!” “若是在这城门口设卡收钱,那让四方来朝的万国使臣怎么看我们?让天下百姓怎么看朝廷?” “这岂不是显得我大唐气度狭小,与民爭利?” 说到这里,她学著许元的语气,哼了一声。 “我看你这人,目光才是真的『短钱』了!” 她故意把“短浅”说成了“短钱”,以示嘲讽。 第九十章 小屁孩一个 然而,许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嗤笑一声。 “郡主殿下,你还是没明白。” “百姓怎么看朝廷,从来不在於朝廷是否收了这三瓜俩枣的税钱。”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因为真正需要为这点税钱而计较的底层百姓,他们根本就不会长途跋涉地带著货物来长安贩卖。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本钱?” “而那些能够驱使著满载货物的车队,进出长安城的商人,你觉得他们会在乎这点入城税吗?” “他们不会。” 许元的声音变得沉凝起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朝廷从这些富商手中收上税银,再通过兴修水利、开设学堂、抚恤老弱等方式,將这些钱回馈给真正的底层百姓。” “如此一来,財富才能从上层流向下层,而不是永远只在有钱人的口袋里打转。” “这,才叫真正的良性循环。” “否则,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底层的百姓,將永远也体会不到朝廷的好,因为朝廷的恩泽,根本就落不到他们的头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晋阳公主小小的世界里炸响。 良性循环…… 財富的流动…… 这些新奇而深刻的词汇,让她那聪慧的小脑袋瓜,第一次开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思考这个看似繁华的帝国。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清澈的眼眸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似乎……他说的很有道理。 看到晋阳公主陷入沉思,许元却没了继续说教的兴致。 他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 “跟你这小屁孩说这些,估计你也听不懂。” “白费口舌。” “小……小屁孩?” 晋阳公主猛地从思索中惊醒,一双杏眼瞬间瞪得溜圆。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对许元的佩服和认同,瞬间被无尽的怒火所取代。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你说谁是小屁孩?”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 她今年都十四岁了!再过一两年,都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而许元也不过二十来岁,比她也大不了几岁,竟然说自己是小屁孩? “你凭什么说我是小屁孩!” 许元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目光极具侵略性地从晋阳公主的头顶,一路扫到她的脚下。 最后,在她那依旧平坦的胸前,不著痕跡地停留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撇了撇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喏,你看。” “要什么没什么,不是小屁孩是什么?” 说完,他根本不给晋阳公主发飆的机会,转身便一溜烟地钻回了自己的马车里,顺手还放下了车帘,將那即將爆发的怒火隔绝在外。 “……”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三息。 “许元!你这个无赖!流氓!登徒子!” 晋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也只能对著那紧闭的车帘,不断地跺著脚。 当街掀一个大男人的车帘,她可不像许元那般放肆。 “我……我跟你没完!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一旁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因为正在说其他事情,並未听到这边许元和晋阳公主的谈话,看到小女儿气得又羞又恼的样子,表情都变得异常古怪。 不过,李世民也並没有太过在意。 这一路上,晋阳公主经常以求学为由,去找许元聊天,这些天都混熟了,他们也知道许元对晋阳公主没啥恶意,所以没有太管。 …… 很快,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朝著皇城的方向行去。 然而,许元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虽然没来过长安,但前方的建筑,明显就是皇宫了,这怎么还不停下呢? 不对劲。 这个李道宗,不是江夏郡王吗? 郡王的府邸,就算再受宠,也不可能建在皇城里面啊。 这都快到宫门口了。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唐朝的规矩?还是说,这个李道宗的地位,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高得多? 他心中疑竇丛生,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反正自己一心求死,管他带自己去哪儿,龙潭虎穴也无球所谓。 马车最终在一处朱红色的宫门前停下,又经过了几道繁琐的查验,才得以继续前行。 最终,车队在一座格局精美、环境清幽的別院前停了下来。 这里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宫殿那般金碧辉煌,却也是雕樑画栋,一步一景,处处透著低调的奢华。 李世民率先下了马车,对著许元沉声说道。 “许元,今日你且在此处歇息。” “院內一切用度都已备好,若有需要,可隨时吩咐下人。” 他指了指站在院门口躬身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 “明日,等候陛下的传召。”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带著长孙无忌和依旧气鼓鼓的晋阳公主,转身离去。 许元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府……在宫里? 这算什么规矩? 他打量著这座陌生的別院,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个自称李道宗的傢伙,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诡异。 不过,这股不安並未持续多久。 许元向来是个隨遇而安的主。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终极目標是求死,管他把自己安排在龙潭还是虎穴,又有何区別?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嘶……” 这一动弹,顿时牵扯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娘的。” 许元揉著自己的屁股,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十几天的长途跋涉,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大唐的官道,跟他在长田县修的水泥路比起来,简直就是搓衣板和席梦思的区別。 就算皇帝的座驾再怎么豪华,也架不住这持续不断的物理顛簸。 他的屁股,感觉都快被顛成八瓣了。 许元也懒得进屋,直接走到院中的一处石凳旁,毫不顾忌形象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隨即,他又觉得不舒服,乾脆直接躺在了石凳上,双腿翘起,搭在石桌上,嘴里还叼了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草根。 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市井的泼皮无赖,与这清幽雅致的皇家別院格格不入。 院门口侍立的几名宫女太监,看得眼角直抽抽,却又不敢上前多说一句。 这位,可是“李道宗”亲自领进来的人。 许元闭上眼睛,开始为明天的朝堂对决,在脑中进行预演。 明天,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千古一帝李世民,该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把他给彻底激怒呢? 直接骂他? 不行,太低级了。而且以帝王的城府,未必会当场发作,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是个憨直的忠臣。 揭他的短? 玄武门之变?这事儿估计是他的逆鳞,碰了必死。 但这风险太大,万一他恼羞成怒,不走流程直接把自己拖出去砍了,系统判定任务失败怎么办? 必须得在朝堂之上,百官之前,让他下不来台,让他不得不杀自己,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到时候,长孙无忌?尉迟恭?李道宗? 哼,他们就算想求情,在这种涉及国本和帝王顏面的大是大非面前,也断然不敢开口。 完美。 就这么干! 许元越想越是得意,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只觉得浑身舒坦。 旅途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竟就这么躺在冰凉的石凳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九十一章 上早朝 次日。 天色未明,寅时的晨钟尚未敲响。 整个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謐之中。 许元正做著一个美梦,梦见自己任务成功,回到了现代,左手冰可乐,右手大烧烤,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放著最新的电影。 “许大人,许大人?” 一阵尖细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將他从美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许元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两个模糊的人影,正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推著他的肩膀。 “谁啊?”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带著浓重的起床气。 “他么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待到视线渐渐清晰,他才看清,是个穿著內侍服饰的宦官。 对方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麵皮白净,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宫斗剧里的那种老狐狸。 “许大人,寅时已过,该起了。” 那宦官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陛下召见,请您隨我等入宫面圣。” 许元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无名火就窜了上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天边那抹深邃的蓝黑色。 “现在什么时辰?” “回许大人,寅时三刻。” “寅时?”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们没搞错吧?天都还没亮呢!这李……陛下他不用睡觉的吗?”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李二”两个字,还好及时改了口。 “就算是砍头,也得让人睡个饱觉吧?”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那个宦官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宦官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只是那笑容淡了几分。 “许大人说笑了。” “陛下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身,准备早朝。” “今日陛下特意嘱咐了,让您也一併上朝听政,我等不敢耽搁,还请许县令速速更衣洗漱。” 早朝? 许元一听这两个字,刚刚还满腔的怒火和怨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瞌睡虫也跑得无影无踪。 可以啊! 效率这么高的吗? 原以为还要等个几天,没想到今天就能上朝,直接一步到位。 这感情好! 早死早超生! 他心里的那点不平衡,顿时就舒坦了。 “行,等著。” 许元麻利地从石凳上翻身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跟著宦官进了屋。 在宫女的侍候下,他迅速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七品县令官服。 铜镜里,映出一个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的青年,虽然官袍的品级不高,却也掩盖不住那一身独特的气质。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跟著两个宦官,走出了別院。 清晨的皇宫,寒气逼人。 高大的宫墙在晨曦前的黑暗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长长的宫道上,一盏盏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將道路勉强照亮。 许元跟在宦官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住地吐槽。 这皇帝和中央的官员,也太倒霉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上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这哪是人干的活? 简直比后世的996还要苦逼。 还好自己当初穿越是在长田县那种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 自己规定卯时上班,下午申时就下班,中间还有午休,小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这要是让自己在长安当官,怕不是没几天就得疯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行在幽深寂静的宫道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巨大宫殿。 殿前广场宽阔无比,汉白玉的栏杆在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极殿。 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 此刻,殿前的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有官员抵达。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等待著宫门开启的那一刻。 许元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毕竟一个七品县令,在这满地朱紫的京城里,实在是不起眼。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走到殿前台阶下时,恰好有一行人也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亲王蟒袍,面容儒雅,顾盼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还跟著几位身著紫袍的大员,个个神情肃穆,气度不凡。 那中年男子一眼就看到了许元身前引路的宦官,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他竟是主动停下脚步,朝著那宦官温和地开口打了个招呼。 “王公公,今日怎么是你亲自出来迎人?” 那被称为王公公的宦官,正是之前叫许元起床的那位。 见到来人,他立刻躬身行礼,態度恭敬至极。 “见过诸位大人。” 周围其他官员听到这声称呼,也都纷纷侧目,朝著那中年男子行礼。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个站在王公公身后的、面生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心中都充满了疑惑。 王德,王公公。 这可是陛下的贴身內侍,是宫里的大总管。 平日里早朝时分,他必然是在殿內伺候陛下,怎么今日反倒亲自跑到殿外来接人了? 而且接的,还是一个穿著七品官服的毛头小子? 这年轻人是谁? 什么来头? 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那位王爷显然也有著同样的疑惑,他看了一眼许元,目光中带著一丝探寻,再次问道。 “王公公,这位是?” 王公公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他侧过半个身子,將身后的许元让了出来。 “回王爷的话。” “这位,便是陛下昨日点名要召见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凉州,长田县令,许元。” 当王德那不疾不徐的声音落下时,整个太极殿前,陷入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几位身著紫袍的大员,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就是那个在奏疏中言辞狂悖,自己求死的许元? 一个月前,许元的那封奏疏,可是在吏部引起了极大的反应,不少官员都知道了长田县有这么一个狂悖的县令,故而原本不能直接递交给陛下的奏疏,都破例送到了陛下面前。 可现在……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满了探寻与审视。 他们想像中的许元,要么是个饱经风霜的边疆悍吏,要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穿著一身不起眼的七品官服,却难掩其卓然的气度。 看起来,不过二十弱冠。 嘶…… 有人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年纪便能出任一县之长,岂不是意味著,他十四五岁便已高中了? 这等天资,放眼整个大唐,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第九十二章 李世民?李道宗?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四起。 “他便是许元?也太年轻了些。” “看著不像奏疏里那般桀驁不驯啊。” “人不可貌相,此子能在长田县那等地方做出如此政绩,绝非等閒之辈。” 那位身著亲王蟒袍的江夏王李道宗,眉头微微蹙起,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 他並未再多言,只是那审视的目光,让许元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就在这时。 “鐺——” 一声悠远而洪亮的钟声,自太极殿深处传来,迴荡在整个宫城上空。 晨钟已响,早朝將至。 官员们立刻噤声,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地迈上汉白玉台阶,鱼贯而入。 人流涌动,唯有许元和王德,依旧站在原地,並未挪动脚步。 没办法,王德没动,他也不知道要去哪。 许元看著那一个个不是蟒袍就是紫袍的背影,撇了撇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王德。 “哎,王公公。”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浑不吝的市井气。 “刚才那几个老头,谁啊?一个个鼻子翘上天,看著都挺怪的。” 王德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老头? 鼻子翘上天? 整个大唐,敢这么形容那几位爷的,怕是只有眼前这位了。 他心中暗自苦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恭敬笑容。 “许大人慎言。” 王德微微侧身,用更低的声音回道。 “方才与您照面的那几位,皆是国之栋樑,天子重臣。” “那位带头的,是梁国公,房大人。” “他旁边那个鬍子有点长的,是申国公,高大人。” “至於最后那位板著脸,身穿亲王袍服的……” 王德顿了顿,语气愈发恭敬。 “乃是江夏郡王,李道宗殿下。” “哦,梁国公,申国公……” 许元漫不经心地听著,嘴里还跟著嘟囔。 可当最后一个名字钻入他耳朵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江夏王?李道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轻鬆愜意瞬间凝固。 许元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著王德,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再说一遍,那个板著脸的,是谁?” 王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但还是立刻躬身回答。 “回许大人,正是江夏王李道宗殿下。” 轰隆! 许元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懵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 江夏王……李道宗? 刚才那个男人,是李道宗? 那…… 那从长田县开始,一路跟著自己,跟自己称兄道弟,还时不时被自己吐槽没见过世面的那个“李道宗”,又是谁? 一个荒谬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涌了上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李世民一天閒的没事儿么?能亲自跑去长田县? 许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在长田县府衙,赵国公和鄂国公,对那个自称江夏王的男人,態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赵国公,鄂国公。 他们两人,论爵位,论资歷,哪一个不比江夏王李道宗要高? 他们凭什么要对一个郡王如此毕恭毕敬? 还有那一路上,一万玄甲军精锐贴身护送。 就算是亲王出行,也断然没有这般夸张的仪仗。 当时自己只觉得是皇帝恩宠,为了保护未来的駙马,却从未深思过这其中的不合常理之处。 而这些,都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一直掌握著主动权呢,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蒙在鼓里了。 这一刻,许元感觉自己的天,好像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王公公,我问你个事。” “许大人请讲。” “陛下……这段时间,可曾一直在宫中?” 王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还是如实回答。 “回许大人的话,並未。” “前段时日天热,陛下携宫眷往九成宫避暑去了,並不在长安城中。” 王德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元的心口上。 “也是昨日,才刚刚回宫。” 昨日……才刚刚回宫。 许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一切都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那个自称江夏王李道宗的男人,那个对自己政绩讚不绝口,那个说要保举自己入朝的男人…… 不是李道宗。 而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世民! 怪不得! 怪不得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会对“他”那般恭敬! 怪不得能调动一万玄甲军作为护卫! 自己早该想到的! 许元一脸苦恼,这么简单的道理,却因为自己以为李世民不会去那种地方,就主动给忽略掉了。 就在许元魂不守舍,天人交战之际。 殿內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王德,宣许元,覲见。”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精神一振,立刻躬身应道:“喏。” 他转过身,对著失魂落魄的许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大人,陛下宣您进去呢。” 许元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向那座深邃威严的太极殿。 殿门洞开,像一只等待猎物的巨兽之口。 他知道,那张龙椅上坐著的,就是那个自己“认识”了一路,却又完全陌生的千古一帝。 那个被自己蒙在鼓里的男人,此刻正等著看自己的好戏。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袭上心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对这位帝王的恐惧还是钦佩,此时的许元,內心多少是有些不安的。 然而,这股情绪仅仅持续了片刻。 许元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子,重新凝聚起了光芒。 慌什么? 怕什么? 不就是李世民吗? 不就是皇帝吗? 自己来长安的目的是什么? 是求死! 如果自己犯了事儿,想求生或许很难,但现在不同啊,自己就是来找李世民下詔赐死自己的,怕个蛋! 想到这里,许元那颗坠入谷底的心,竟然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从容的冷笑。 隨后,许元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七品官服,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地迈入了太极殿。 太极殿內,是幽深而肃穆的寂静。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沁人心脾,却也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殿內空间极为开阔,一根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了整个穹顶,雕樑画栋,极尽奢华。 数十名身著各色官袍的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在许元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事先排练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审视,好奇,轻蔑,探寻。 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能清晰地感受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房玄龄,那双睿智的眼眸中带著一丝探究。 而那位真正的江夏王李道宗,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眉头紧锁,似乎想从许元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然而,许元只是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视线,越过了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大殿最深处,那九层白玉台阶之上的龙椅。 龙椅之上,端坐著一人。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面容与许元记忆中那个自称“李道宗”的男人一般无二,只是此刻,少了那份旅途中的隨和,多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与深不可测。 正是大唐皇帝陛下,李世民。 第九十三章 陛下,我求死的啊 四目相对。 李世民的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戏謔,几分玩味。 他很期待。 当许元认清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会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模样。 是会当场嚇得瘫软在地? 还是会语无伦次地跪地求饶? 无论哪一种,想来都会非常有趣。 然而。 李世民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许元走到了大殿中央,在距离龙椅十丈左右的位置停下脚步。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慌乱。 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双膝跪地,动作行云流水,標准得可以写进教科书。 “凉州长田县令,臣许元。” “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礼毕,他便俯首跪地,保持著標准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没有惊愕。 没有诧异。 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龙椅上坐著的是谁一样。 嗯?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对啊。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许元会是这般平静。 这小子,难道早就已经知道了朕的身份? 李世民的眉头不易察察地挑了一下,心中那份掌控一切的愉悦感,悄然淡去了几分。 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许元身上感受到了。 “许元。” “抬起头来。” “臣,遵旨。” 许元缓缓抬头,目光再次迎向了李世民,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李世民盯著他,缓缓问道。 “再见朕躬,你……为何毫无惊色?”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再见?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之前就见过这个许元?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仿佛没听懂李世民的言外之意,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启奏陛下,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臣乃陛下子民,面见天顏,自当心怀敬畏,行跪拜之礼。” “不知……臣应当有什么反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诚惶诚恐。 “莫非是臣的礼数有所疏忽,或是神情有何不妥,冒犯了圣驾?” “……” 李世民被他这一番话给噎住了。 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这小子,揣著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当真是一流。 他总不能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朕之前用其他身份骗了你,你怎么一点被耍了的惊讶表情都没有?这让朕很没面子。” 李世民心中有些无语,心里暗骂了许元一声,也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 “眾卿。” “今日召此人上殿,乃是有一事要向诸位言明。” “此人,便是凉州长田县令许元。想必有些卿家,已经听说过他的名字了。” 话音落下,殿內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果然是他! 那个写自罪奏疏的狂徒! 李世民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 “没错,他就是一个月前,递上那封罪己奏疏,自陈私铸甲兵、私通外敌、废弛国策等五大死罪的那个狂悖之徒。” 闻言,所有大臣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许元身上。 大唐立国以来,只有听过臣子歌功颂德的,何曾见过自己给自己罗织罪名,上赶著求死的? 如果此人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就是在譁眾取宠了!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当场愣住了。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朕要告诉诸位的是,这一个月,朕並非如外界所传,在九成宫避暑。” “朕,带著赵国公与鄂国公,亲自去了一趟长田县。” “朕在长田县,亲眼看到了许元所做的一切。” “他奏疏中所言的『通敌』,实则是开放边贸,造福百姓。” “他所谓的『私铸甲兵』,乃是为了组建县兵,抵御胡蛮。” “至於其他的,也都情有可原,朕与赵国公、鄂国公,全都考察过了。” “所以,今日朕召集眾位爱卿上朝,就是要给一个月前的许元奏疏一事,为他正名,做个了结。” 说到这,李世民站起身,朝著许元看了看,这才接著宣布: “朕宣布,长天县令许元,无罪!”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番话给震得外焦里嫩。 亲自去查探? 罪状变成了功绩? 还要当朝赦免,为他正名? 这……这是何等的圣眷啊! 一时间,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年仅二十来岁的边塞小县令,即將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然而。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 本该是主角的许元,却懵了。 他跪在地上,抬著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龙椅上的李世民。 无罪? 赦免我? 我他么需要你赦免我啊? 我千里迢迢跑来长安,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发奖状的! 我是来求死的啊! 你不杀我,我怎么完成系统任务?我怎么回去啊? 不等眾臣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许元猛地一个头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悲愴与决绝。 “陛下圣明烛照,恩同再造!臣……臣感激涕零!” “但是!” 许元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竟是硬生生逼出了两行清泪。 “但是,臣之罪,天地难容,神人共愤!” “臣每日每夜,都活在无尽的煎熬与愧疚之中,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闭上眼,便是长田县枉死的冤魂,便是大唐被臣动摇的国本!” 他声泪俱下,演技之精湛,让后世的影帝都得汗顏。 “如今,臣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前来京城伏法,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陛下却要赦臣无罪,这是要將臣置於何地?这是要让臣背负一生的罪孽,永世不得安寧啊!” “陛下!” 许元再次重重叩首。 “臣不求功名利禄,不求青史留名!” “臣,只求一死!” “恳请陛下,看在臣一心为国的份上,成全臣这最后的心愿!” “请陛下,下詔赐死!” “臣……谢主隆恩了!” 说完,他便以头抢地,长跪不起,一副你不杀我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 死寂。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李世民的话是投下了一颗惊雷。 那么许元此刻的行为,就是直接引爆了一座火山。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金口玉言,亲自为你开脱罪责,说你无罪,反而有功。 这是天大的恩宠!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结果你……你非但不谢恩,反而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说的不对,你就是有罪? 你还求著陛下杀了你? 一瞬间,所有大臣看向许元的目光,都变了。 你小子,陛下的面子都不给,真求死啊? 第九十四章 就是不给面子 太极殿內,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百官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著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见过邀功请赏的,见过喊冤叫屈的,也见过战战兢兢不敢言语的。 却从未见过,一个被天子亲自赦免的人,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以头抢地,哭著喊著求皇帝杀了自己。 这是何等的荒谬。 何等的……不知好歹。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 那抹刚刚还掛在嘴角的,属於胜利者的玩味笑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冻结空气的铁青。 “放肆。” 两个字,从天子的牙缝中挤出。 声音不高,却如同两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股名为“天子之怒”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跪在地上的许元,毫不退缩,只是再度朝著李世民拜了拜。 “请陛下成全!” 碰!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刚要发火,但下一秒又强行忍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 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朕,是天子。 朕金口玉言,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你无罪。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圣眷? 你竟然敢当眾驳朕的面子? 你让朕的脸,往哪里搁? 然而,那股滔天的怒火在即將爆发的边缘,却又被李世民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对劲。 这小子,真不是在演戏。 此前,自己和长孙无忌等人都以为,许元虽然表面求死,但也许是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之罪,所以以进为退,故意求死,再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如此一来,自己只要赦免了他,他便会感激涕零。 然而,现在李世民觉得,也许许元並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想死! 为什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出了一番连朝中宿將都未必能及的功业,前途一片光明,朕也已然表態要重用他。 他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李世民想不通,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隱情。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绝不会让许元死。 而且,今日朕才当眾宣布他无罪,转头就因为他顶撞自己而杀了他,那朕成什么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冷得像冰。 “许元。” “朕再说一次。” “君无戏言。” “朕说你无罪,你,就是无罪。” 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百官们闻言,都暗自鬆了口气。 陛下圣明,没有被这狂徒激怒。 然而,许元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就急了。 无罪? 你说我无罪我就无罪啊,你以为这大唐你家的啊? 许元决定加把火。 你说我没罪是吧?那我就主动说出来,让满朝文武看看,我到底有罪没罪! 想到这,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悲愤,似乎是豁出去了。 “陛下!臣有罪!” “臣在长田,私开铁矿,盗採官山,按大唐律,此乃杀头之罪!” “请陛下,明正典刑,赐臣一死!”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私开铁矿?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然而,李世民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你那是为长田县铁匠营提供原料,促进生產,予民牟利。” “此事,朕批准了!” 许元懵了。 批准了? 我他么什么时候跟你申请过? 他心一横,再次高声喊道。 “陛下!臣横徵暴敛,在长田县强征商税,聚敛財富百万贯,富可敌国!此乃抄家灭门,夷及三族之罪!” “请陛下,赐臣一死!” 嘶—— 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百万贯? 许多大臣一辈子俸禄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数。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李世民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你那是为孤儿院、养老堂筹措善款,鼓励商贸,合理徵税。” “朕,不予追究!” “……” 许元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也不行? 他双目圆睁,拋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重磅的罪名。 “陛下!” “臣在长田,私扩军备,编练玄甲,拥兵自重,带甲数万!此乃谋逆大罪,当诛九族!” “请陛下,赐臣一死!” “轰!” 这一次,整个太极殿彻底炸了锅。 私自练兵! 而且还是玄甲军!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根本就是明火执仗地造反! 所有大臣,包括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在內,脸色都变了。 他们齐齐看向李世民,想看看陛下这次要如何应对。 这等谋逆之罪,若是都能赦免,那大唐的国法,岂不成了儿戏? 李世民的脸色,也终於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许元,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殿內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许元心中一喜。 来了!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吧? 谋反之罪,神仙难救! 我这下死定了吧? 就在他满心期待地等著那句“拖出去斩了”的时候,李世民却开口了。 “你那些县兵,是为了抵御西突厥与吐蕃劫掠,为国戍边,保境安民。” “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朕,不但不罚你,还该嘉奖於你!” “……” 许元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张著嘴,呆呆地跪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没招了。 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死罪,都被李世民三言两语就盖过去了。 这还怎么玩? 整个朝堂,此刻也是一片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龙椅上的李世民,以及台下一脸吃了屎一样难受的许元。 一个拼了命地想死。 一个拼了命地不让他死。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唐开国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朝会。 许元还想挣扎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罗织什么罪名。 “陛下,臣……” “够了!” 李世民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直接打断了他。 “许元,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天子的怒火,这一次不再压抑,而是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他盯著许元,眼神中带著几分不耐。 李世民现在也是处於暴走的边缘了。 这小子,也位面太不识相了! 要不是他知道许元的能力,想要重用他,但凡换个人,这样跟自己作对,不说被砍了吧,也早就將他轰出去了! 第九十五章 哼,朕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向许元,声音冰冷刺骨。 “许元,你一心求死,朕偏不成全你。” “朕知道,你把长田县看得很重,那里是你的心血,对吗?” 许元闻言,心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俯视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要么,你给朕好好地活著,接受朕的封赏。” “要么,你可以选择去死。” “但等你死了,朕立刻就以长田县谋反的名义下旨,將长田县……夷为平地!” “朕知道,你在长田县威望极高,你若还在,你能控制住长田县,朕可以当那里的一切不存在,但你要是死了,朕可不相信其他人,没有反叛之心!” “反正那地方,不过是边陲一隅,无关紧要。留著,一旦被吐蕃和突厥利用,反而会成为我大唐的心腹之患。” “朕,不会放任这样一个不受朕控制的地方存在。”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话语中的內容,却让许元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他看出来了。 李世民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千古一帝,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他为了皇位,连亲兄弟都能杀。 为了大唐的安稳,屠平一个小小的县城,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李世民看穿了他。 他看穿了长田县,是自己唯一的软肋。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用这个方法,一定能拿捏住自己。 许元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系统的任务是,是必须由李世民下旨赐死,自己才能回归现代。 自杀,不算。 被別人杀,不算。 意外死了,也不算。 现在,李世民摆明了就是不肯杀自己,还用整个长田县的百姓来威胁。 今天,想死是死不成了。 强求下去,只会真的激怒他,到时候他恼羞成怒,真的牵连到了长田县,那自己五年来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自己虽然很想回到现代,但若是以长田县的军民为代价,那…… 罢了。 许元心中嘆了一口气,放弃了继续激怒李世民的想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天死不成,不代表以后死不成。 只要自己还留在大唐,以自己的作死能力,还怕没有惹怒李世民的机会吗?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向李世民屈服了。 “臣……”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遵旨。”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俯视著阶下那个终於肯低下高傲头颅的年轻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很好。 是匹烈马,但只要是马,朕就有办法给你套上笼头。 他缓缓走回御阶之上,重新落座,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再度笼罩全场。 “哼。” “到了长安,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由著你的性子来?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心中暗暗哼了一声,脸上却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从容。 他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声音重新变得洪亮。 “诸卿都听见了。” “许元治理长田,保境安民,抵御外辱,发展民生,此乃大功。” “方才他自陈其罪,朕看来,不过是少年人心性,行事不拘一格罢了。” “功,就是功。过,朕也赦了。” “我大唐,赏罚分明。” 这番话,既是说给百官听,也是在给今日这场荒唐的闹剧定下最终的基调。 陛下说他有功,那他就是有功。谁敢再议,就是跟陛下过不去。 眾臣连忙躬身: “陛下圣明。” 许元依旧跪著,一言不发,心里却在冷笑。 不拘一格? 我那些罪名,隨便拎出来一条都够夷九族了,到你嘴里就成了不拘一格? 这皇帝的脸皮,比长田县的城墙还厚。 李世民似乎很满意百官的反应,他將目光重新锁定在许元身上,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宣布了他的“奖赏”。 “许元听封。” 许元身体一僵,不得不抬起头。 只听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朕念你於法理刑名之上颇有见地,又敢於任事,特授你为大理寺丞,正六品上。” “即日入大理寺,辅佐大理寺卿,审理天下奇案,匡扶我大唐法度。” 大理寺丞? 许元愣住了。 大理寺,那是大唐最高的审判机构,配合刑部,掌管刑狱案件的审理。 李世民竟然让自己去当大理寺丞? 大理寺丞,官阶虽不算顶尖,但权柄极重,乃是天子脚下真正的实权官员。 大唐的一般县令,也就七品,有的是正六品下,看起来跟大理寺丞差不多,但倘若是让他们来选,他们肯定会选这个大理寺丞的职位。 毕竟,天子脚下,晋升的空间更大嘛! 不过,对於许元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反正自己就是混吃等死的,什么官职都一样,自己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等后面找机会惹怒李世民,让他赐死自己得了。 行。 李二,这次算你狠。 用长田县的一切威胁我是吧?不杀我是吧?你不就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吗? 你让我当大理寺丞是吧? 好得很。 那我就把这大理寺,给你搞个天翻地覆! 我就不信,等我把长安城里的王公贵胄、皇亲国戚得罪个遍,你还能像今天这样,睁著眼睛说瞎话,说我无罪! 到时候,不用我求死,那些想让我死的人,能把太极殿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咱们,走著瞧。 就在许元心中跟李世民较劲的时候,李世民似乎还嫌不够,继续说道。 “许元,你在京中尚无居所,朕便在崇仁坊赐你一座三进的宅邸。” “另,赐內侍省宫女二人,僕役四人,以备驱使。” 封官,赐宅,赏人。 一套流程下来,天恩浩荡,无可挑剔。 李世民说完,好整以暇地看著许元,那眼神仿佛在说:朕给了你天大的恩宠,现在,你该叩头谢恩了。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事已至此,任何推辞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打压。 既然死不了,那就只能先活著。 他缓缓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金砖,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许元,叩谢陛下天恩。” “很好。”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见他终於安分下来,也懒得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龙袖一挥,將这一页彻底翻了过去。 “许元之事,就此议定。” 第九十六章 李世民的决心 李世民环视朝堂,目光落在了为首的房玄龄和站在不远处的褚遂良身上。 “朕巡视凉州,离京一月有余。” “这段时日,朝中政务,由房爱卿与褚卿总领,二位辛苦了。” “说吧,朕不在的这些天,可有什么要紧事发生?” 话音一落,整个太极殿的气氛为之一变。 方才那种个人恩怨与帝王心术交织的诡异氛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处理国家大事的庄重与严肃。 諫议大夫褚遂良闻言,立刻手持笏板,从队列中走出,躬身一拜。 “启奏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 “陛下离京之后,国事平稳。然月前,洛、亳、徐、鄜、宋五州之地,上报旱情。” “彼时正值仲夏,禾苗生长之际,久旱不雨,百姓忧心。” 李世民眉头微蹙: “灾情如何?可曾处置?” 褚遂良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臣等不敢怠慢,已遵陛下往日之法度,第一时间命户部开仓,调拨粮款,遣专员前往五州賑灾。” “同时,亦从国库拨款至当地官府,由地方官牵头,召集民夫,兴修水利,开凿沟渠,引水灌溉。” “如今一月过去,五州旱情已得到初步遏制,虽有歉收之虞,然百姓安置妥当,未曾生出流民,亦无大乱。” 听完这番话,李世民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处置得当,做得不错。” 这便是贞观朝堂的效率。 天子不在,重臣各司其职,国家机器依旧能有条不紊地运转,应对天灾,安抚万民。 “陛下谬讚,此皆臣等本分。” 褚遂良躬身退下。 李世民的目光,隨之转向了另一位鬚髮半白,神情肃然的老者。 房玄龄。 “梁国公。” “老臣在。” 房玄龄出列。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变得凝重了许多,那是一种即將开启一项宏伟事业的专注。 “关於东征高句丽一事,朕临行前所做的部署,如今准备得怎么样了?”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武將的耳朵,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竖了起来。 东征高句丽。 这五个字,像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太极殿內沉寂的空气。 这早已不是秘密。 自前隋起,高句丽便是我中原王朝心头的一根刺。 当今天子雄才大略,一统天下之后,目光早已投向了那片白山黑水。 恰逢去年,高句丽权臣渊盖苏文篡权,並且联合百济进攻新罗,大唐遣使与其沟通,但遭到了渊盖苏文的拒绝,並且態度十分傲慢。 因此,大唐皇帝陛下便准备藉机东征高句丽,这件事,朝堂上的人,都已经不陌生了。 房玄龄闻言,神色间却流露出一丝为难。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启奏陛下,各项事宜,皆在筹备之中。” “只是……其中有一桩难处。” “讲。” 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 房玄龄硬著头皮说道:“陛下临走前,曾下旨命洪州、饶州、江州等地船坞,日夜赶工,建造用以跨海征伐的舰船。” “然,近日江南道递上奏疏,言及此事,恐有变数。” “其一,是预算不足。建造大型海船,耗费巨大,所需木料、桐油、麻绳、铁钉皆是天价,户部此前拨付的款项,已然捉襟见肘。” “其二,也是最要紧的。船坞的工匠们上报,说此次建造的舰船,乃是內河船只的放大样式,虽体型庞大,但龙骨与船身结构,未必能抵御海上风浪。” “工部与將作监的官员为此爭论不休,以至工期延误。若照此下去,年底之前,恐怕未必能完成陛下所要求的数量。” “嗯?” 房玄龄话音刚落,台上的李世民便嗯了一声。 他没有怒喝,也没有咆哮,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东征高句丽,是他从年初就已经开始筹谋的国之大策。 这是他的夙愿,也是他要超越前隋,证明自己文治武功的丰碑。 可现在,大战未起,还在准备阶段就出了岔子。 “预算不足?未必能抗风浪?”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决然。 “朕要的是能將我大唐十万將士,安然送过沧海的无敌舰队,不是一堆只能在內河里打转的破木头!” “钱不够,就加!” “人不够,就征!” 他猛地一挥龙袖,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传朕旨意!” “命户部,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的款项,专门用於造船!” “著令工部,立刻增派民夫、工匠,三班轮换,日夜不休!” “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年底之前,朕要的船,一艘都不能少!” 李世民此话,没有留有余地,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容质疑。 一瞬间,太极殿內,所有大臣都是噤若寒蝉。 房玄龄更是嚇得脸色发白,连忙拜倒在地。 “陛下息怒!” “老臣……遵旨!老臣即刻便去督办此事,定不负陛下所託!” 然而,就在这百官噤声,针落可闻的死寂之中,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话说。” 眾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諫议大夫褚遂良,手持笏板,再次从队列中走出,神情肃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李世民收了收脸上的冷意,隨后淡淡的看向褚遂良。 “褚卿,还有何事?” 褚遂良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躬身一拜。 “陛下息怒。臣並非有意触怒龙顏,只是东征高句丽一事,干係国本,臣不得不冒死进諫。”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有让他起来。 “讲。” 一个字,冰冷刺骨。 褚遂良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朗声道: “陛下,方才梁国公所言,江南船坞之事,臣亦有耳闻。此事之难,非止於预算与工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臣以为,此乃上天示警,陛下不可不察啊。” 上天示警? 这四个字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李世民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透出极度危险的光芒。 “褚遂良,你此话何意?” 褚遂良直起身,直视著天子的目光,毫不退缩。 “启奏陛下。今年开春,北地多处便有倒春寒之兆,损伤麦苗无数。入夏之后,洛、亳、徐、鄜、宋五州又逢大旱,百姓困苦。如今,为东征之事建造舰船,又屡屡不顺,工匠无措。” 他往前一步,声音越发恳切。 “陛下,臣更得太史局密报,太史令李淳风夜观天象,言及今年秋冬之交,东南星宿暗淡,水汽凝聚不散,恐……恐岭南、江淮一带,將有滔天水患。” “陛下试想,若真有水患,届时国家財力、人力皆要用於救灾,安抚流民。我大唐,又哪里还有余力,支撑一场远跨重洋的国战?” “寒灾,旱情,造船不顺,再加上这水患之忧……陛下,这桩桩件件,难道不正是上天在警示我等,劝陛下暂缓东征,当以休养生息,安抚万民为重吗?” 第九十七章 许元,你怎么看? 褚遂便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从已经发生的灾害,说到尚未发生的预警,最后全部归结於“天意”。 这在极其信奉天人感应的时代,无疑是一记重磅炸弹。 这番话说完,整个太极殿內,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褚大人所言,甚是在理。臣,附议。” 一位白髮苍苍的官员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前隋殷鑑不远啊,陛下。” “是啊,陛下。” 此人话音刚落,就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立刻便有数名文官站了出来。 “隋煬帝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库,民夫死伤百万,最终激起天下民变,导致国破家亡,此乃血的教训。” “我大唐立国不过二十余载,虽有贞观之治,但国力尚未恢復至前隋鼎盛之时,此刻轻起大战,恐重蹈覆辙。” “高句丽蕞尔小国,盘踞辽东,遣一上將,领兵数万,足以震慑,何须陛下御驾亲征,倾全国之力?” “天象示警,民心为本,恳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文臣,他们经歷过隋末的战乱,深知和平的来之不易,对於战爭,有著天然的畏惧与牴触。 而隋煬帝三征高句丽失败,更是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这些苦口婆心的臣子,眼神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太平盛世来之不易,但…… 这些人,未免有些太过於鼠目寸光了! 一群只知埋首故纸堆,不知天下大势的腐儒。 隋煬帝那是好大喜功,准备不足,暴虐无道,自取灭亡。 朕,岂能与他相提並论?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灾祸,只记著过去的教训,却看不到更远的將来。 高句丽,早已不是蕞尔小国。 它吞併周边部族,学我中原制度,早已成了气候。 如今渊盖苏文篡权,其人更是梟雄心性,野心勃勃。 此刻大唐国力蒸蒸日上,兵锋正锐,正是一举將其荡平的最好时机。 若是错过这个机会,等他彻底整合了辽东,羽翼丰满,再想动他,便难如登天。 此消彼长之下,高句丽,必成我大唐心腹大患。 这些道理,李世民心中如同明镜一般。 但他知道,跟这些臣子很难讲通。 他们只相信天象,只相信歷史的旧帐本,难道朕的宏图霸业,就要被这些所谓的“天意”和“旧例”给束缚住手脚吗?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群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孤寂感。 满朝文武,竟有这么多人都看不到这一层吗?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了那个依旧跪在大殿中央,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身影。 许元。 嗯?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一亮,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对了。 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在长田县的时候,这个小子曾经跟自己有过一番长谈。 当时,他便精准地指出了高句丽与其他外族的根本不同。 他说,突厥、吐谷浑之流,不过是部落联盟,聚散无常,如同一盘散沙,即便强大,也是一时之患,只需分化拉拢,便可轻易击破。 而高句丽则不然。 它是一个与大唐高度相似的中央集权王朝,有稳固的官僚体系,有统一的军队,有强大的民族凝聚力。 这种敌人,一旦任其发展,未来必定会成为大唐最可怕的对手。 所以,对付高句丽,不能用怀柔之策,必须在其尚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灭,永绝后患。 这番话,言犹在耳。 其见识之深远,格局之宏大,当时便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拍案叫绝。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是坚定的主战派。 他的观点,与朕,不谋而合。 好。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既然这些老臣子听不进朕的话,那就让你这个“不拘一格”的年轻人,来跟他们辩上一辩。 用你那套离经叛道的歪理,好好给这些老顽固们上一课。 想到这里,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看著许元,原本冰冷的语气,竟缓和了不少。 “许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正低著头,神游天外,思考著要怎么具体激怒李世民的许元,猛地一个激灵。 叫我? 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皇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觉得刚才赏得不够,还要再加点什么? 还是说,终於想起来,我还有罪在身,要收回成命,拉我出去砍了? 许元心中七上八下,不明所以。 只听李世民缓缓开口,问道: “对於东征高句丽一事,褚卿与眾卿以为,天象示警,应暂缓行事。” “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许元当即一愣。 问我? 问我怎么看东征高句丽? 他下意识地就想起了自己在长田县对李世民吹过的牛逼。 高句丽中央集权论,养虎为患论,以及必须一战灭国论。 这些观点,可都是他从后世的推论结合自己的领悟得出来的。 现在,皇帝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问起来,这不正是自己表现的绝佳机会吗? 只要自己將之前的论点复述一遍,条理清晰地驳倒褚遂良等人,必然能让李世民龙顏大悦,对自己更加看重。 到那时,圣眷在身,平步青云…… 等等。 平步青云? 我他妈要的是平步青云吗? 许元脑子里仿佛有道惊雷炸响,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的目標是什么? 是惹怒李世民,让他一气之下砍了我的脑袋,然后我好回现代去。 现在,他主动把一个天大的机会送到了我面前。 东征高句丽。 这明显是李世民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是他要建立不世之功的执念所在。 看看平时脾气好的他,刚才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就知道了。 谁反对他东征,他都得急! 那我……要是现在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他呢? 我不仅反对,我还要支持褚遂良,把天象示警这一套神神叨叨的东西,说得比他们还溜。 这不就是当眾打他的脸,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以李二这暴脾气,当场把我拖出去砍了都有可能。 就算不当场砍,也绝对会对我厌恶到极点。 到时候,自己再在新岗位上隨便搞点事情,两罪並罚,何愁一死? 第九十八章 背刺李世民 妙啊。 简直是天赐良机。 许元的眼神,在一瞬间就变了。 那原本准备滔滔不绝的腹稿,被他瞬间拋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经过深思熟虑,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 他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个动作,让龙椅上的李世民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很好,看样子是要开始了。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也对视一眼,他们同样记得许元在长田县的那番高论,此刻都等著他站出来,舌战群儒,力挺陛下。 就连那些反对的文官,也好奇地看著这个刚刚搅动了朝堂风云的年轻人,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惊世之言。 在万眾瞩目之下,许元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启奏陛下。” “臣,以为……”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然后,他看向褚遂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诚恳地说道: “褚大人,所言极是。” “既然天象已有示警,那我大唐,便不该逆天而行。” “东征一事,当……从长计议。” 此话一出。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期待,僵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看著许元。 这小子……说什么? 他支持褚遂良? 他说不该逆天而行? 这还是那个在长田县跟朕侃侃而谈,分析高句丽必灭之局的许元吗? 长孙无忌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写满了茫然与错愕。 尉迟恭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许元,又看看皇帝,同样满脸诧异。 这小子疯了? 之前在长田县把李世民误认为李道宗的时候,还唾沫横飞地说高句丽是心腹大患,非灭不可,今天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什么天象示警了? 听到许元的这番话,李世民差点没气个半死。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被这个混帐小子给气炸了。 朕让你出来,是让你给朕当枪使,是让你来驳斥这些腐儒的。 不是让你站到朕的对立面去,给他们摇旗吶喊的。 朕……让你出来舌战群儒。 你……跑去给对方当了腔喉?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许元,那眼神,恨不得当场给他活剐了。 他看懂了。 许元脸上那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是装出来的。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是在故意跟他唱反调。 他不是蠢,也不是临阵倒戈。 他就是单纯地,想让朕不痛快。 想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打朕的脸,以此来激怒朕,好让朕杀了他? 李世民的脸色很难看,整个太极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十几度。 然而,李世民只是看著许元。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头即將暴怒的雄狮,在竭力压制著自己的野性。 吸气。 呼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猛地睁开。 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刚刚才金口玉言,赦免了他的“谋逆”之罪,封赏了他宅邸官职,多余的都忍过来了,还差这一口气么? 就当是为了大唐,就当是朕被狗咬了…… 李世民心中不断安慰自己,用手舒了舒胸膛,这才感觉自己好受了几分,胸中的那股滔天怒火,也硬生生地被他给压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许元,眼神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很好。 许元,你有种,你给朕等著! 李世民没有计较许元的话,他现在的主要目的是要促成东征,而不是跟许元置气。 想到这,他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只见他目光扫过褚遂良,扫过那些附议的文臣,最后,如同两道利剑,刺向跪在地上的许元。 “诸位爱卿,都说天象示警,都说要以隋为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晰地迴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想问问你们。” “突厥,吐蕃,吐谷浑等等,与高句丽,有何不同?” 此问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褚遂良等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世民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突厥,是聚散无常的部落,如同一盘散沙。朕只需分化拉拢,便可使其內乱,轻易击破。” “吐谷浑,亦是如此。” “吐蕃,虽然跟他们有所区別,但本质上也是如此。” “这些,不过是疥癣之疾。”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但高句丽不同。” “它学我中原制度,设官僚,建军队,有稳固的国体,有统一的民心。” “它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块正在不断凝实变硬的顽石。” 李世民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许元,仿佛这些话,就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天灾,却看不到辽东那头猛虎,正在舔舐伤口,磨礪爪牙。” “渊盖苏文篡权之后,对內高压,对外扩张,其野心昭然若揭。” “你们说要休养生息,难道那渊盖苏文,就会陪著我大唐一起休养生息吗?” “错!” 李世民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我大唐多等一日,高句丽便会多强一分。此消彼长,待其羽翼丰满,辽东,便会成为一柄永远悬在我大唐头顶的利剑。” “到那时,再想动它,所要付出的代价,將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前隋之鑑,不在於征伐,而在於暴虐无道,准备不足。” “莫非你们觉得,那昏君,能与朕相提並论?” “今日之战,非为赫赫战功,而是为我大唐万世之安寧。” “所以,此战,势在必行。”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从地缘,到国体,再到长远的战略,李世民將当初许元在长田县说与他听的“高句丽必战论”,用自己的帝王气魄,演绎得淋漓尽致。 整个太极殿內,鸦雀无声。 之前还在苦苦进諫的褚遂良等一眾文臣,此刻全都低下了头,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无言以对。 因为陛下所言,句句在理,鞭辟入里。 他们只看到了过去的教训和眼前的困难,而陛下,看到的却是整个天下的未来格局。 这种胸襟,这种远见,让他们自惭形秽,更让他们无从辩驳。 一时间,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第九十九章 既来之则安之 这时候,李世民声音再次在太极殿中响起。 “东征高句丽,乃为大唐万世基业。” “此事,已定。” “诸位爱卿要做的,不是在此空谈天命,徒费口舌。”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许元的身上,那眼神中的寒意,几乎要將空气冻结。 “而是各司其职,为大军出征,做好万全之备。” “退朝。” 话音落,李世民猛地一甩龙袍,转身便向殿后走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那明黄色的背影,决绝而又孤高。 “恭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迟迟响起,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殿內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才悄然散去。 官员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脸上神色各异,有惊嘆,有后怕,有钦佩。 而许元,却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得意,也看不出丝毫的畏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与他毫无干係。 只是心中有些惋惜,这样都没能激怒李世民,著实有些意外。 他跟隨著人流,缓缓向殿外走去。 出了太极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元眯了眯眼,看著眼前这巍峨连绵的宫殿群,一时间有些茫然。 长安。 他来了。 可然后呢? 李世民赐了他一座宅邸,可那宅子在哪条街,哪个坊,他一概不知。 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该隨便找个看起来面善的官员问问路,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许大人,请留步。” 许元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內侍官服的中年太监,正满脸堆笑地快步向他走来。 正是先前引他入宫的王公公。 “王公公。” 许元拱了拱手,神色平静。 王公公走到近前,对著许元躬了躬身,姿態放得比之前还要低上几分。 “许大人,可是要去陛下钦赐的府邸?” “正是。” 许元点头,心中瞭然。 这不是偶遇,这是监视。 李世民那傢伙,果然还是不放心自己。 “那可巧了。” 王公公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陛下早有吩咐,让咱家在此等候大人,送大人去府上安顿。” “有劳公公了。” 许元不动声色地说道。 “许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內之事,大人,请。” 王公公在前面引路,腰杆微微佝僂,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显然是宫中老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许元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打量著这皇城的格局。 出了皇城,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等在路边。 上了马车,一路行去,长安城的繁华景象,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与长田县的井然有序不同,这里多了一份帝都独有的喧囂与贵气。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许大人,到了。” 王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许元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眼前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朱红色的门楣,门口立著两尊石狮子,虽然算不上顶级豪门,但也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地段清幽,闹中取静,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大门早已敞开,院內,四名男僕,两名侍女,正垂手而立,低著头,神情恭敬中带著一丝紧张。 “许大人,这便是陛下赐下的宅子,里面的一应物件,都是宫里拨出来的。” 王公公指著院內,介绍道。 “这六个下人,也是陛下特意挑选的,都还算机灵。” 他將一串钥匙和一份地契文书,双手奉上。 “您点点数,若是没什么问题,咱家就该回去復命了。” 许元接过东西,扫了一眼,便揣入怀中。 “一切都好,有劳王公公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 王公公连连摆手,脸上掛著职业性的笑容,转身便要告辞。 “公公慢走。” 许元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王公公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来。 “许大人还有何吩咐?” 许元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物,快步上前。 那是一锭足四五两重的金子,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他没有多言,只是趁著与王公公错身的瞬间,不著痕跡地將那锭金子塞进了对方宽大的袖袍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王公公的身子猛地一僵。 袖中的沉重与冰凉,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那坚硬的触感,確认了那是什么。 金子。 而且分量不轻。 “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王公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压低声音,凑到许元耳边。 “许大人您这可真是……太客气了。” “以后在宫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咱家帮忙的,大人儘管托人捎个话。” “咱家別的本事没有,跑跑腿,递递话,还是使得的。” 这句话,便是一份承诺。 “那就多谢公公了。” 许元微微一笑。 目的,达到了。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王公公,许元这才转身,走进了属於自己的院子。 管他呢,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先享受享受吧。 既来之,则安之! 他抬眼,看向院中还站著的那六个人。 四名男僕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挺拔,眼神灵动。 两名侍女,则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清秀可人,一个明眸皓齿,都算得上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他们依旧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等待著新主人的训话。 许元踱步到他们面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丝毫官老爷的架子。 “都抬起头来。” 六人闻言,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著好奇与不安。 “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僕,壮著胆子先开了口。 “回……回大人,小人叫石头,我们……我们都是从掖庭宫挑出来的,本是要送进宫里伺候贵人的。” 送进宫里伺候贵人? 许元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怪不得。 这几个下人,无论是相貌还是精气神,都远超寻常府邸的僕役。 原来是预备役的宫女太监。 第一百章 监视 李世民这手笔,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是恩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许元懒得去猜,他现在只想安顿下来。 他看著眼前的六人,淡淡地说道。 “以前你们是什么身份,我不管。”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许府的人。”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时刻伺候。” 六人听到这话,皆是一愣,面面相覷,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院子打扫乾净,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待会儿你们自己去把院子里的空房间收拾一下,各自挑一间住下。” “平日里,你们就负责採买、洒扫、修缮这些杂事,把自己照顾好,也把这院子照顾好,就行了。” 这番话,更是让六人彻底傻了眼。 哪有主人家是这么吩咐下人的? 不要人伺候,还让他们把这里当自己家? 这位新来的许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元看著他们呆若木鸡的样子,也不解释,只是拋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中间,有谁识字吗?” 六人再次你看我,我看你。 片刻的沉默后,那名长相清秀的侍女,往前走了一小步,怯生生地开了口。 “回大人……奴婢,奴婢月儿,以前跟著家父,读过几年书,粗通文墨。”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月儿?”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很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他从长田县带来的部分金银。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径直走上前,將这个钱袋,塞进了月儿的手中。 “啊!” 月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手一抖,钱袋差点掉在地上。 那沉重的分量,让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大人!这……这是……” 她结结巴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元看著她,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府里的管家。” “这里面的钱,是府里所有的开支用度。” “以后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一切花销,都由你来支配。” “你,说了算。” 啊? 月儿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女,连宫门都还没进,现在,这个刚见面的主人,竟然將整个府邸的財政大权,都交给了她? 这怎么可能! “不……不行!” 月儿嚇得连连后退,拼命地摇头,眼眶都红了。 “大人,万万不可!奴婢只是一个丫鬟,担不起……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这钱,奴婢不敢要!” 许元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却依旧是平静的微笑。 “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 月儿愣住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主子,咬了咬嘴唇,最终,对著许元,深深地,深深地,福了一礼。 “奴婢……遵命。” 將府內诸事尽数交予月儿,许元便没有再说什么。 天色尚早,许元决定先出去办点事情。 刚走出巷口,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许元的脚步便微微一顿。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街角茶寮下,一个卖货郎打扮的汉子,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许元不动声色,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 李世民对自己,还是没这么放心啊。 好。 那便让你看。 他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信步走在长安宽阔的街道上。 东看看,西瞧瞧,时而驻足於小摊前,拿起一两件新奇玩意儿把玩,时而又被路边的杂耍吸引,饶有兴致地看上一阵。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地方进京,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的年轻官员。 而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隨形。 从茶寮下的货郎,到人群中的路人,再到下一个街角的更夫。 人换了三拨,但那股被窥探的感觉,却从未消失。 许元心中冷笑。 手法倒是专业,可惜,跟错了人。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似乎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在此时,一队金吾卫策马而过,街上行人纷纷避让,瞬间造成了一片混乱。 就是现在。 许元身形一矮,如游鱼般钻入拥挤的人群。 几个腾挪闪转,他便借著人群与建筑的掩护,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辅街。 再出现时,已是在百米之外的另一条主干道上。 他回头,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 身后的尾巴,已经被他甩掉了。 许元轻蔑一笑,整了整衣袍,步伐从容地朝著此行的目的地走去。 西市。 大唐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这里商铺林立,胡商云集,天南海北的货物在此匯聚,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而许元的目標,是西市最显眼,也是最气派的一家店铺。 “云锦布庄”。 三层高的阁楼,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往来的皆是达官显贵,贵妇名媛。 她们身上穿著的,无一不是最新潮、最华丽的布料,而这些布料,大多都出自这家云锦布庄。 可以说,云锦布庄引领著整个大唐的时尚风潮。 这几年,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老牌布庄,被它挤得门可罗雀,濒临倒闭。 许元刚一踏入店门,一个眼尖的伙计便立刻迎了上来。 “这位郎君,里面请。想看点什么料子?是想做官袍,还是家常便服?” 伙计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嘴上说著行话,一双眼睛却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许元。 一身青色常服,料子不错,但並非顶级。 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不似寻常人。 是个有身份的,但应该不是顶级权贵。 伙计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许元环视了一圈,店堂之內,各种色泽艷丽、花纹新奇的布匹掛满了墙壁,看得人眼花繚乱。 “你们掌柜的在吗?” 许元淡淡开口,没有去看那些布料。 伙计一愣,隨即笑道:“郎君稍待,小的这就去请。” 能直接点名找掌柜的,要么是来头不小,要么是来找茬的。 观这位郎君的气度,显然是前者。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 “是哪位贵客找杜某?” 他脸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和煦笑容,目光在许元身上一扫,拱手道。 “在下便是此间掌柜,杜远,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第一百零一章 情报据点 许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块毫不起眼的铁牌。 铁牌通体漆黑,上面只刻著古朴的“云锦”二字。 他將铁牌递到杜远面前,只是那么一亮。 杜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铁牌的那一刻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那和煦的笑容变成了震惊,震惊又化为了狂喜与敬畏。 “大……” 他下意识地就要躬身行礼,那个尊贵的称呼即將脱口而出。 “嗯?” 许元眉头一挑,发出一声轻哼。 杜远浑身一激灵,立刻將到了嘴边的话,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猛地醒悟过来,连忙压低了声音。 “贵……贵客,里面请,后堂有刚到的新茶。” “带路。” 许元收回铁牌,神色平静。 杜远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在前面引路,將许元请进了后堂的一间雅室。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囂。 雅室內,陈设古朴,一缕檀香,裊裊升起。 许元隨意地坐下,端起茶杯,目光却在打量著这里的一切。 没错。 这家名动长安,日进斗金的云锦布庄,真正的主人,是他许元。 这里,是他早在几年前,便落下的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当初在长田县,他利用现代知识,捣鼓出了全新的印染技术和纺织工艺。 一开始,他是与一个內地行商合作,由对方负责在关中地区销售。 合作很愉快,利润也相当可观。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个商人见利润丰厚,便起了贪念,妄图独吞技术,將许元踢出局。 许元又岂是任人拿捏之辈。 他当机立断,终止了合作,转而扶持了当时只是那个商人手下的小管事,也就是杜远。 他出技术,出本金,让杜远在长安开了这家云锦布庄。 凭藉著远超这个时代的布料品质和花色设计,云锦布庄一炮而红。 短短几年,便摧枯拉朽般,將包括他那个前合作伙伴在內的所有竞爭对手,全部挤出了高端市场。 另外,这家布庄,也绝不仅仅是为他赚钱那么简单。 它真正的作用,是许元安插在长安城的一个情报据点。 三教九流,达官显贵,这里每天人来人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地方。 就在许元思索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主……主上。” 杜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进来。” 门被推开,杜远快步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他反手將门关好,这才转过身来。 噗通一声。 他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属下杜远,叩见主上!” 声音中,满是重逢的激动与无上的崇敬。 若非主上当年提携,他杜远如今恐怕还是个任人欺辱的小管事,哪有今日的风光。 “不必多礼,起来吧。” 许元放下茶杯,抬了抬手。 “在我这里,不兴这个。” “谢主上。” 杜远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但腰依旧躬著,头也不敢抬。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许元,激动地问道。 “主上,您……您是何时到的长安?” “昨日。” 许元淡淡地说道。 “刚到便来你这里,是想问问,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 听到正事,杜远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回主上,半月前收到您的飞鸽传书,属下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和人手,去打探关於朝廷对长田县的消息。” 许元目光一凝,静待下文。 长田县,是他一手打造的根基,那里有他最忠心的部下,有他未竟的事业。 他虽然被李世民带到了长安,但心中却始终掛念著那里。 他要知道,李世民是如何处置长田县的。 杜远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但是……主上,这一次,属下无能。” “无论是朝堂的邸报,还是兵部的调令,亦或是从凉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全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许元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对。” 杜远肯定地回答。 “就好像……长田县这个地方,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 “朝廷没有下达任何关於长田县的处置决定,没有官员的任免,没有军队的调动,甚至连提都没有人再提一句。” “属下派去凉州的人回报说,长田县一切如常,依旧是方县丞在代理县务,我们的人也都安然无恙。” 杜远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属下想尽了办法,甚至花重金买通了几个部司的小吏,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雅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缕檀香,依旧在空中裊裊盘旋,仿佛凝固了时间。 许元的眉头,在杜远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没有消息? 这比传来任何坏消息,都让他感到不安。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 千古一帝。 他在长田县看到了什么? 远超这个时代的农具,顛覆性的农田规划,还有那支装备了黑甲,手持神臂弩,甚至配备了火药武器的玄甲军。 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帝王寢食难安。 按照正常的逻辑,在他许元前脚离开长田县,李世民的后手就应该已经到了。 要么,是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將玄甲军缴械,將他所有心腹全部下狱,彻底剷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要么,是怀柔安抚之策,派来信得过的大臣接管,將长田县的模式收为国有,慢慢消化吸收。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就有些太反常了。 李世民到底在想什么? 许元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梨花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像是敲在杜远的心上。 他来长安,抱著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 但长田县,是他五年以来的心血,那里承载著太多人的一切,他自然不希望自己影响到长田县的未来。 他可以死,但长田县的火种不能灭。 可李世民这毫无动静的一手,却让他所有的预判都落了空。 这位帝王,似乎根本不在意长田县的存在,就好像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一样。 遗忘?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李世民在等。 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说,他在等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第一百零二章 方云世和周元的担心 许元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这盘棋,比他想像中还要复杂。 “主上,是属下无能。” 杜远见许元久久不语,脸色凝重,心中更是惶恐,连忙躬身请罪。 许元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抬眼看向杜远,神色已经恢復了平静。 “这不怪你。” 他淡淡地说道。 “皇帝陛下自然有他的手段,若是这般简单就打探到了消息,反而没那么真了。” “起来吧。” 杜远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子。 隨后,他又远试探著开口。 “主上,如今您已驾临长安,这云锦布庄……” “往后,是否就由您亲自打理了?帐目和產业,属下这就给您交接。” 在他看来,主上亲至,他这个代为掌管的下人,理应交还大权。 许元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 “你做得很好,云锦布庄以后,依旧由你全权负责。” 杜远一愣,脸上满是错愕。 “主上,这……” 许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我现在是朝廷命官,大理寺丞,没这么多时间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杜远。 “生意上的事情,你无需向我匯报。若有需要与长田县对接之处,直接与方县丞联繫便可,他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杜远重重地点头,將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主上,还有一事……” “说。” “半月之前,除了您的传书,属下还收到了来自长田县,方大人和周元將军的密信。” “哦?” 许元眉毛一挑,露出了几分意外。 方云世是他的县丞,主理政务,心思縝密。周元是他一手提拔的玄甲军统帅,忠勇无双。 这两人都是自己的得力助手,走之前不是就已经將他们的工作安排好了么?现在又联名给自己写信,所为何事? “信呢?” 杜远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双手呈了上去。 许元接过信封,入手便能感觉到信纸的厚重。 他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中说,许元长安一行,前途未卜,为保主上在长安万全,他们二人商议之后,私自做主,从玄甲军最精锐的斥候营中,挑选了数十名身手最好、头脑最灵活的弟兄,由两名千户率领,分批潜入长安,以便隨时听候主上差遣。 许元看完信,不由苦笑一声。 这两个傢伙…… 自己来长安就没打算回去,他们这又是何必呢?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是方云世和周元的一片忠心。 他们是真的怕自己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被人给害了。 许元將信纸缓缓折起,重新放回信封。 他抬起头,看向杜远。 “人呢?” 杜远似乎一直在等著他这句话。 他恭敬地退后一步,对著雅室后方的一面屏风,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掌声落下。 屏风后方,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一扇暗门悄然打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出来。 他们穿著和杜远一样的管事服饰,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卒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身形挺拔如枪,步伐沉稳有力,眼神锐利如鹰。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反覆磨礪后,才会拥有的独特气质。 两人走到许元面前三步处,站定。 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左胸之上。 这是一个標准的玄甲军军礼。 “斥候营千户,张羽!” “斥候营千户,曹文!”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低沉而有力。 “参见县尊!” 许元看著跪在眼前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化为一抹瞭然的笑意。 张羽,曹文。 他都认识。 这两人,都是最早跟隨他的那批老人。 张羽箭术超群,百步穿杨,为人冷静,擅长潜伏追踪。 曹文刀法刚猛,勇冠三军,性格火爆,最擅衝锋陷阵。 当初平定长田县周边马匪,征討不服的羌人部落,这两人都曾跟在他身边,立下过赫赫战功。 没想到,方云世和周元竟是將他二人派了过来。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 “谢县尊!” 两人起身,依旧垂手而立,身形笔直,目不斜视,等待著命令。 许元看著他们,淡淡地问道。 “方云世和周元,让你们来做什么?” 张羽上前一步,抱拳回答。 “回县尊,方大人和周將军有令,我等此来长安,不为他事,只为护卫县尊周全!”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 “我等二人,共带了四十八名斥候营的弟兄前来。如今,弟兄们已化整为零,以商贩、伙计、脚夫等各种身份,散布於长安城各处,安顿了下来。” 曹文接口道,声音如洪钟。 “县尊,您若有任何差遣,只需一声令下,兄弟们隨时可以集结!无论是谁敢对您不利,我们便先拧下他的脑袋!” 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气。 许元闻言,心中轻嘆了一口气。 他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护卫,要是李世民想要自己死,那便是遂了自己的愿,要是李世民不想让自己死,在这长安城,还有人能杀自己? 但现在,人已经来了。 他总不能再把他们赶回去。 罢了。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或许,在某些时候,他们真的能派上用场。 许元心中有了决断。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在这里很安全,暂时不需要你们贴身保护。”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不过,既然你们来了,那便先在这边住下吧。”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隨后又看向杜远。 “杜远,朝廷那边,你继续派人渗透和打探,任何关於凉州,关於长田县的风吹草动,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议论,都要儘快通知我。” “是!” 杜远赶紧作揖,答应下来。 隨后,许元便告辞了几人,离开了云锦布庄。 第一百零三章 入职大理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许元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独自一人,步行前往皇城之中的大理寺。 朱雀大街上行人渐多,两侧的坊墙高耸,將整座长安城切割成一块块豆腐般的整齐格子。 空气中瀰漫著清晨特有的微凉与一丝炊烟的暖意。 大理寺的官署坐落在皇城一隅,门前两尊镇邪的石獬豸,在晨光中显得威严肃穆,无声地昭示著此地的铁面无私。 高悬的匾额上,“大理寺”三字笔走龙蛇,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的卫士见许元衣著普通,本想上前盘问,但许元只是淡淡地从怀中取出了昨日宫中內侍送来的任命文书与金鱼袋。 卫士看到那明黄色的绸缎与象徵身份的鱼袋,神色一凛,瞬间躬身行礼。 “大人请。” 许元微微頷首,迈步踏入了大理寺高高的门槛。 院內青砖铺地,廊柱皆为丹漆,来往的官吏脚步匆匆,神情严肃,空气中都仿佛凝结著一股律法的沉重。 他按照卫士的指引,来到一座偏厅,通稟了身份。 不多时,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官员快步从內堂走了出来。 此人面容和善,身著一身绿色官袍,见到许元,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拱手道: “想必这位便是新任的大理寺丞,许元许大人吧?” 许元回了一礼: “正是在下,敢问足下是?” 青年官员笑容不减,姿態放得很低:“下官大理寺评事刘畅,见过许大人。昨日便听闻陛下简拔英才,不想许大人如此年轻有为。” “刘评事客气了。” 许元淡然道。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但这官场之上,初见的善意背后藏著什么,还需慢慢观察。 刘畅似乎是个玲瓏剔透的人物,见许元话不多,便主动引著路,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许大人,咱们大理寺卿孙大人今日恰好告了病假,寺中事务暂由大理正郑庭之郑大人总揽。下官已经通稟过,郑大人正在公廨房等您。” 他又稍稍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郑大人是大理寺的老人了,资歷深厚,脾气嘛……有些古板。大人您初来乍到,多担待些。”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了点头: “有劳刘评事提醒。” 穿过几重回廊,两人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公廨房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畅在门外躬身稟报: “郑大人,许寺丞到了。” “让他进来。” 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房內传出,听不出喜怒。 刘畅对许元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识趣地停在了门外。 许元推门而入。 房內陈设古朴,一股浓郁的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端坐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著緋色官袍,身形清瘦,面容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半开半闔,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他便是大理正,郑庭之。 许元进来后,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著杯中的浮沫。 这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 许元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按照礼制,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下官许元,见过郑大人。” 郑庭之这才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浑浊却又透著精光的眸子,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 那目光,不像是上官审视下属,倒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就是许元?”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天然的傲慢。 “是。” 许元回答得乾净利落。 “听闻你是从凉州那等边鄙之地调任过来的?看你如此年轻,能有如此殊荣,倒是奇事。” 郑庭之的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有什么问题吗。” 许元滴水不漏地问道。 郑庭之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盘问道: “老夫观你年纪轻轻,不知是出自何门何阀?家中可有长辈在朝中任职?”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官场,歷来是世家门阀的天下。 一个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了他能走多远。 许元的黑眸深邃如井,平静地迎著对方审视的目光。 “回郑大人,下官乃凉州长田县人士,布衣出身,家中世代务农,並无长辈在朝为官。” 此言一出,郑庭之眼中最后那点兴趣也消失殆尽。 他脸上的轻蔑几乎不再掩饰,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了耳朵的笑话。 “呵,布衣……”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隨手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书,看也未看便丟了过来。 “也罢,既然是朝廷的旨意,老夫也不好说什么。” “你既已入职,便不能白食俸禄。” “城南镜湖新出了一桩案子,你今日便去处理了吧。” 那份文书轻飘飘地落在许元脚前,像是一种施捨。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理寺丞,从六品上,乃是卿、少的佐官,负责审核寺內呈上来的各种疑难案件,是坐堂审案的主官之一。 让他一个堂堂大理寺丞,去做那些评事、司直才需要亲赴现场的勘察核验之事,这已经不是下马威,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双拳在袖中微微握紧,一股寒意自眼底升腾而起,刚要开口质问。 “许大人!” 门口的刘畅一步跨了进来,抢在他开口之前,满脸堆笑地躬身將地上的文书捡起,双手呈给许元。 “许大人,郑大人这是器重您,想让您儘快熟悉我大理寺的办案流程呢。您刚来,下官陪您走一趟。” 说著,他不动声色地对许元使了个眼色,同时用身体微微挡在了许元与郑庭之之间,轻轻拉了许元的衣袖一下。 许元眯了眯眼,將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刘畅,又看了一眼书案后那张倨傲冷漠的老脸,最终还是將目光落在了手中的文书上。 “既是郑大人吩咐,下官自当遵从。”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公廨房內的温度降了几分。 郑庭之见他服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 “去吧。办不好,就別回来了。” 说罢,便又端起茶杯,闭目养神,再也不看许元一眼。 第一百零四章 复查命案 许元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公廨房。 直到走出老远,来到一处无人的廊下,刘畅才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许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刘评事,你刚才为何拦我?” 刘畅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许大人,您息怒。下官知道您心里有火,但这郑大人,咱们真的惹不起啊。” “哦?”许元眉毛一挑,“一个大理正而已,官阶与我也只差了半级,有何惹不起的?” “哎哟,我的许大人!”刘畅急得直跺脚,“您有所不知,这位郑大人,他可不是普通人。” “他出自五姓七望中的滎阳郑氏,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嫡脉。咱们这位郑大人,为人最是看重门第,睚眥必报,心胸狭隘至极。今日您若是当面顶撞了他,往后在这大理寺,恐怕是寸步难行。” “滎阳郑氏……” 许元口中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五姓七望么。 这些盘踞在大唐骨血之上的世家门阀,果然是无处不在。 要是在自己的长田县……哼! 刘畅见他神色不善,以为他还在气头上,连忙继续劝道: “许大人,按说您是大理寺丞,审理卷宗才是正职,的確不该被派出去跑腿。可您毕竟是初来乍到,郑大人又是寺里的老前辈,咱们给他这个面子。忍一时风平浪静,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凭空树此大敌啊。” 许元听著刘畅的苦心劝说,心中的寒意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冽的讥誚。 忍? 他许元若是会忍,就不会在长田县搞出那番惊天动地的局面。 他若是怕,就不会在太极殿上,当著满朝文武和李世民的面,自揭“谋逆”大罪。 连皇帝他都敢掰手腕,一个区区滎阳郑氏的旁支老头,又算得了什么? 他来长安,就没想过要平平安安地回去。 不过,他也明白,刘畅此举是出於一片好心。 想到这里,许元脸上的冰冷散去,换上了一副平和的神情,对刘畅拱了拱手。 “多谢刘评事提醒,是在下刚才衝动了。” 刘畅见他听劝,长出了一口气,连连摆手: “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为您著想。走走走,我先带您去领取官服,然后咱们再去卷宗室,熟悉一下城南那桩案子。” “有劳。” 在刘畅的带领下,许元很快便办妥了入职手续。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緋色官袍,腰间掛上了象徵身份的银质鱼符,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边地的锐气,多了几分朝堂的威仪。 隨后,两人一同来到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室。 刘畅轻车熟路地从架子上找到了对应的卷宗,递给了许元。 许元接过,展开细看。 卷宗写得很简单。 【贞观十八年,秋,八月十六。】 【城南镜湖,发现浮尸两具,乃一对母女。】 【母,张王氏,年三十有四。女,唤作小蝶,年十六。】 【据坊卒及邻里所言,母女二人於昨日晚,结伴前往镜湖洗衣,彻夜未归。】- 【县衙仵作初验,二人身上无明显外伤,口鼻有泥沙,肺腑积水,应为失足溺亡。】 【然,此事在城南引得百姓议论纷纷,舆情骚动,故移交我大理寺覆核,以安民心。】 许元的手指,轻轻划过“失足溺亡”四个字,眼神微微眯起。 一对常在湖边洗衣的母女,会双双失足溺亡?还引起了“舆情骚动”? 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许元合上卷宗,指尖在“失足溺亡”四个墨字上轻轻一点。 “刘评事。” 许元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下官在。” 刘畅连忙躬身应道。 “你在这大理寺当值多久了?” 许元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卷宗上。 刘畅微微一怔,不知这位新任上官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大人,下官入大理寺已有六载。” “六载,不算短了。” 许元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视著刘畅。 “那你告诉我,常年生活在镜湖边的母女,熟悉水性,为何会在一个本不该洗衣的深夜,双双『失足』溺亡?” 刘畅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县衙的卷宗已经定了性,他们大理寺覆核,大多不过是走个过场,谁会去深究? “这……或许是天黑路滑,一人失足,另一人情急施救,不幸……” “情急施救?” 许元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十六岁的女儿,三十四岁的母亲,就算一人落水,另一人也不至於慌乱到把自己也搭进去。更何况,这卷宗上说,此事引得『舆情骚动』,若真是意外,百姓何至於此?” 刘畅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沿著鬢角滑落。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寺丞,绝非郑庭之口中那种只会钻营的寒门子弟。 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一切虚妄。 许元將卷宗“啪”的一声合上,掷在案上。 “走,备车。” “我们去城南。” 刘畅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急忙应道:“是,大人!” ……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坊市交错的城南。 这里的景象与皇城截然不同。 高大的坊墙被低矮的民居取代,宽阔的官道变成了狭窄的青石板路,空气中瀰漫著生活的气息,混杂著炊烟、市井的喧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马车在一条名为“柳絮巷”的巷口停下。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並肩而行。 还未走近,一股悲戚与嘈杂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一栋破旧的民宅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街坊四邻。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或是同情,或是愤慨,或是畏惧。 人群中央,一扇斑驳的木门敞开著,从里面隱隱传来压抑的哭声。 许元和刘畅刚一出现,他们身上那崭新的緋色与绿色官袍,便如滴入清水的墨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议论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审视、警惕,甚至是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个头髮半百,满脸皱纹如同老树皮的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怀里抱著一个瓦罐,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被掏空了魂魄的麻木与绝望。 他便是死者张王氏的丈夫,小蝶的父亲,张铁。 第一百零五章 另有真相 看到许元两人走近,张铁那死寂的眼神里猛地燃起一团野火,他霍然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挡在了门口。 “官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恨意。 “你们还来做什么?” “人是你们县衙说淹死的,案子也是你们结的,现在还来我家门口,是来看我张铁的笑话吗?” 周围的邻里也开始鼓譟起来。 “就是,人都没了,还来惺惺作態!” “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 “可怜的老张家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刘畅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被百姓们指著鼻子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许大人,这……” 许元却面色如常,仿佛那些戳人脊梁骨的唾骂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鼓譟,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 “老丈。” 许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看清楚。” 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的银鱼符,托在掌心。 “这不是县衙的铜鱼,而是我大理寺的银符。” 人群的骚动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枚在阳光下闪著清冷光芒的银质鱼符上。 大理寺? 那是天子脚下审理天下奇案的地方。 张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但恨意並未消减。 “大理寺又如何?还不是官?” 许元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叫许元,新任大理寺丞。”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县衙的卷宗盖印。” “而是因为我收到了城南百姓的呼声,听闻此案有天大的冤情,特奉圣命,前来覆核。” “我不是来结案的,我是来翻案的!” “翻案”二字,如同惊雷,在沉寂的人群中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铁那充满恨意的眸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著许元,仿佛要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许元神情坦荡,没有任何心虚,任由他审视。 “官爷……您说的……是真的?” 一个胆大的邻人颤声问道。 “本官奉职查案,言出必行。”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冤枉啊——” 张铁再也支撑不住,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瓦罐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他用拳头狠狠捶打著地面,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青天大老爷啊!我婆娘和闺女死得冤啊!” 他这一跪,这一喊,仿佛点燃了引线。 周围的百姓们也纷纷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喊道: “大人,您要为老张家做主啊!” “什么失足溺亡,鬼才信!” “那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时间,群情激奋,所有的压抑和愤怒,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刘畅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桩看似普通的案子,竟在民间积压了如此大的怨气。 许元上前一步,亲手將跪在地上的张铁扶了起来。 他的手很有力,让悲痛欲绝的张铁不由自主地站稳了身子。 “老丈,有冤,我们进屋慢慢说。” “本官在这里,就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安抚了张铁,也让周围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眾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许元扶著张铁,迈步走进了那间阴暗潮湿,家徒四壁的屋子。 刘畅连忙跟上,顺手关上了房门,將外界的喧囂隔绝。 屋內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便是全部的家当。 许元让张铁坐下,自己则站在他的面前。 “张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不要有任何遗漏,也不要有任何猜测,我只要事实。” 张铁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沙哑地开口。 “大人,前天……前天晚上,我家婆娘带著小蝶,说是去城西的王老爷家做些缝补的零活,能挣几十个大钱。” “她们以前也常去,一般戌时前就能回来。” “可那天,到了亥时,人还没回。” 张铁的拳头紧紧攥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心里慌,就出门去找。到了王老爷家,那看门的狗东西却说,她们早就走了。” “我沿著路一路找回来,没见著人影。我又跑到县衙的衙门想报官,可那里的差役说,才失踪几个时辰,不合规矩,让我第二天再来!” 说到这里,张铁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悔恨。 “我就不该听他们的!我就该连夜去找!” “结果……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在镜湖里……发现了她们娘俩……” 汉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县衙的人来了,把尸首捞上来,就在湖边看了几眼,又在旁边找到了一个装著几件旧衣服的篮子,就说……就说她们是夜里去洗衣,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的……” 许元静静地听著,眼神愈发冰冷。 他等张铁的情绪稍稍平復,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一直喊冤,告诉本官,你为何如此篤定,她们不是失足溺亡?”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铁心中愤怒的闸门。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许元。 “怎么可能!” 他咆哮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 “大人明鑑!我家虽然穷,但也不是傻子!谁家会大半夜的,跑到黑灯瞎火的湖边去洗衣服?那不是找死吗?” “再说了,我家洗衣,向来是半月攒一堆再去洗,距离上次洗衣,这才没过几天呢!” 这些推断,与许元之前的怀疑不谋而合。 但接下来张铁的话,才真正让许元和刘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张铁的声音颤抖著,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他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比划著名一个掐脖子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大人……当时尸首捞上来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闺女小蝶的脖子上……有一圈发紫的掐痕!清清楚楚!” “我婆娘……我婆娘身上的衣裳被撕破了,胳膊上、腿上,全是一块青一块紫的伤,那根本不是淹死,那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啊!” “我当时就跟县衙的仵作说了,可他……他看都不看,就说那是尸斑,说我胡搅蛮缠,直接就让人把尸首拉走了!” “大人,这不是冤枉,是什么!” 第一百零六章 开棺验尸 掐痕?伤势? 许元面色一变,这些足以定性为他杀的关键证据,在县衙的卷宗里,竟然只字未提! 这已经不是失职,而是瀆职! 他终於明白,郑庭之为何会把这桩看似简单的案子丟给他。 这根本不是下马威,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案子背后,恐怕牵扯著县衙,甚至是他口中的那个“王老爷”。 办好了,得罪一大批人。 办不好,正好落下口实,將他这个寒门出身的寺丞,彻底踩进泥里。 这时候,张铁说完,再次跪倒在地,对著许元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人,求求您,给草民做主啊!” “求求您,查明真相,抓住那个天杀的畜生,为我妻女报仇雪恨啊!” 许元扶起张铁,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放心。” “本官既然接手此案,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將真凶绳之以法。” 他看著张铁那张写满绝望与期盼的脸,郑重地说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但是,要推翻县衙的定论,我需要最直接的证据。” “张铁,我现在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为了查明真相,本官必须亲自开棺验尸。” “我知此举乃是大不敬,会惊扰逝者安寧。可若不如此,真凶便会永远逍遥法外,你妻女的冤魂,也永世不得安息。” “你,可愿意?” 许元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在柳絮巷所有人的心头都激起了千层巨浪。 开棺验尸。 这四个字,对敬畏鬼神、讲究入土为安的大唐百姓而言,无异於惊雷。 惊扰亡者,是大不敬。 更是对死者家属最深切的二次伤害。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街坊邻里,此刻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覷,眼神里流露出迟疑与不安。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铁那张悲愴的脸庞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许元,又仿佛透过许元,看到了棺木中妻女冰冷的面容。 “大人……这……这……” 他哽咽著,一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沉静而锐利,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 但他更清楚,若无铁证,县衙那帮人只需一个“扰乱公堂”的罪名,就能將张铁打入大牢,让这桩冤案,从此再无见天之日。 死寂之中,张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脸色也在急剧变化。 冤屈。 不甘。 滔天的恨意,如岩浆般在他的胸中翻涌,最终灼穿了那层名为“传统”与“禁忌”的薄冰。 “噗通!” 张铁再次双膝跪地,这一次,他不是哀求,而是决绝。 他朝著那两具薄皮棺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婆娘,小蝶!” 汉子嘶吼出声,声带仿佛都被撕裂。 “你们在天有灵,別怪我这个没用的男人!” “今日惊扰你们安寧,只为能手刃仇人,告慰你们的在天之灵!” “若不能沉冤得雪,你们在九泉之下,才叫永不安寧!” 说完,他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著许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人!我愿意!” “请大人开棺验尸,还我妻女一个公道!” “开!” 一声悲吼,字字泣血。 周围的邻里无不动容,一些妇人已经掩面低泣。 许元深吸一口气,对张铁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刘畅。” “下……下官在。” 刘畅的脸色早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备好笔墨,將本官验尸所见,一字不漏,全部记录在案。” “是……是,大人。” 在几个胆大的邻人帮助下,那两具简陋的棺木被抬到了院子中央。 刘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袖子掩住了口鼻,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隨著“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第一具棺材的棺盖被撬开,缓缓移到了一旁。 棺中躺著的,正是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小蝶。 或许是天气尚不算炎热,又或许是死亡时间不长,尸身並未出现腐败跡象,但那张曾经姣好的面容,已经开始浮肿发青,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光彩。 刘畅只看了一眼,便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扭过头去,乾呕起来。 许元却面无表情。 这点场面,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想当初,他在长田县外与突厥游骑血战,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死人,他见得太多了。 那些为了保卫家园而战死的玄甲军弟兄,每一个都比这惨烈百倍。 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开始仔细地检视尸体。 少女的容貌,即便在死后浮肿的状態下,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柳叶眉,瓜子脸,若是活著,定是这柳絮巷里最动人的风景。 许元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紫黑色勒痕,因为尸身浮肿而显得有些扭曲,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是手指用力掐扼后留下的痕跡。 周围的皮下组织,布满了细密的出血点。 这绝不是什么尸斑。 许元又轻轻拉开死者的衣袖,手臂上、肩膀处,果然如张铁所言,有著大片青紫色的瘀伤,是遭受钝物击打或被用力抓握所致。 这些,都是他杀的铁证。 但还不够。 仅仅凭这些,县衙完全可以狡辩为施救不当所致。 要一击致命,就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许元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了死者那微微张开,已经变得青紫的嘴唇上。 她的下頜,似乎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许元心中一动,伸出戴著薄麻手套的手指,轻轻探向死者的口腔。 阻力传来。 她的牙关咬得很紧,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元没有放弃,他从一旁捡起一根乾净的细木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开了死者的牙关。 就在口腔被打开的那一瞬,许元瞳孔骤然一缩。 在死者的舌下与牙齿之间,赫然嵌著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块……带著皮的碎肉。 第一百零七章 去县衙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这位年轻的大人,在对著一具尸体的嘴巴看什么。 只有刘畅,强忍著噁心,凑过来瞥了一眼,隨即又是一阵反胃。 许元用木棍的另一端,极其小心地將那块碎肉挑了出来。 血肉已经有些发白,但形状依稀可辨。 它带著弧度,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上面还连著一小片皮肤。 不是死者自己的。 许元將那块碎肉举到眼前,对著天光仔细分辨。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清楚了。 这是一小块人的耳垂。 是被硬生生咬下来的下耳垂! 许元心中瞭然,也许,这便是来自凶手的罪证。 许元没有说破,只是將那块碎肉將其塞了回去,隨后又让死者的嘴巴恢復了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 “开第二具。”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静得让人心寒。 很快,母亲张王氏的棺盖也被打开了。 相比女儿,母亲的尸身状况要悽惨得多。 她身上的瘀伤更多,青紫交错。 许元俯身检查,很快便发现了新的问题。 张王氏的嘴角高高肿起,唇角有破裂的伤口。 许元轻轻拨开她的嘴唇,发现她的两颗门牙,竟然已经脱落,这是被人狠狠击打面部才会造成的伤势。 他的手指,顺著死者的脸颊,缓缓滑向脑后,在那浓密湿冷的髮丝间仔细探寻。 很快,他的指尖在一个地方停住了。 那里,有一处不正常的凹陷。 他拨开那片被血污黏连在一起的头髮。 一个边缘清晰的、由钝器重击造成的创口,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伤口不大,但很深,颅骨已经有了明显的塌陷。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许元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推测,这两人绝不可能是自己溺亡,而是死於他杀。 凶手为了掩盖罪行,偽造了她们失足溺亡的假象。 而县衙,竟对如此明显的伤痕视而不见。 这其中,若是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封棺,別钉死。” 许元站起身,声音恢復了平静。 几个汉子上前,將两具棺盖重新合上。 那令人窒息的悲戚,再次笼罩了整个院子。 张铁踉踉蹌蹌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许元的衣袖,浑浊的双眼里充满了血丝,满是希冀与绝望的交织。 “大人……可……可有发现?”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生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许元看著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如钢铁般的坚定。 “嗯。” “本官不仅发现了证据,而且是足以让真凶无可抵赖的铁证。” 张铁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激动了起来,看著许元的目光,仿佛在看救苦救难的神明。 “大人!凶手是谁?” “大人,您一定要抓住那个天杀的畜生啊!” 许元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 喧闹声立刻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的身上,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令。 许元环视一周,目光从每一张或悲愤、或期盼的脸上扫过。嘴角也慢慢扬了起来。 想让我来当冤大头是吧?那我就遂了你的愿。 不过,我得把事情彻底闹大! 许元心念一动,隨后便开口道: “诸位乡亲。” “光有证据还不够。” “县衙一手遮天,草菅人命,若我们只拿著一纸文书去,恐怕只会石沉大海。” “要想让青天昭日,冤屈得雪,我们还需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无比,直刺人心。 “现在,所有人,抬起棺材!” “隨我……去县衙!” “本官今日,就要当著全长安城百姓的面,问一问他们长安县衙!” “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便如同被投入火油的乾柴,瞬间爆燃。 “好!我们跟大人去!” “抬棺!去县衙討个说法!” “他奶奶的,欺人太甚!今天就跟他们拼了!” “有许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怕什么!” 积压在心底的愤怒、恐惧与不甘,在这一刻,被许元彻底点燃。 民意,如洪流。 张铁更是用袖子狠狠一抹眼泪,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赤红,仿佛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抬!就算死在县衙门口,我也要为我妻女討回公道!” “抬棺!” “走!” 无需多言。 几个壮实的汉子怒吼著,上前將两具棺木稳稳地抬上了肩头。 许元转身,緋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大步走在最前方。 许元身后,是两具沉重的棺木,是撕心裂肺的哭嚎,是百十號被怒火点燃的柳絮巷街坊。 这支怪异而悲愴的队伍,就这么走出了幽静的巷陌,匯入了长安城繁华的主街。 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当那两具未经漆饰的薄皮棺材赫然出现在街心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卖胡饼的小贩忘了吆喝,挑著担的货郎忘了赶路,就连那高头大马上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也勒住了韁绳,惊愕地望了过来。 紧接著,死寂被彻底引爆。 “那……那是什么?” “是棺材!天爷啊,有人当街抬棺!” “这是要告御状吗?出了多大的冤情啊!” 议论声如潮水般四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驻足观望,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队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 从最初的百十人,很快变成了数百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股压抑著雷霆的乌云,缓缓地朝著县衙的方向移动。 走在许元身侧的刘畅,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顺著脸颊往下淌。 “大……大人……” 刘畅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几次想去拉许元的袖子,却又不敢。 “大人,三思,三思啊!” 他压低了声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咱们有圣旨,有证据,直接去县衙,让府宋大人重审便是,何……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当街抬棺,聚眾而行,这……这在国朝可是大忌!” “就算最后案子破了,您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让县衙顏面扫地,那宋大人岂会善罢甘休?朝堂之上,御史台的言官们,也定会参您一本行事乖张,罔顾法度啊!” 刘畅说得情真意切,在他看来,许元此举,无异於政治自杀。 贏了案子,输了前程。 第一百零八章 长安县令宋文 然而,许元却连脚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甚至没有看刘畅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座威严的府衙轮廓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只是,那嘴角不易察觉的一抹弧度,却带著一丝外人无法理解的嘲弄与期待。 “刘主簿。” 许元的声音淡淡传来,清晰地落入刘畅耳中。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刘畅一愣,隨即更急了:“知道您还……” “我就是要让他们参我。”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我就是要让县衙顏面扫地,就是搅得整个长安不得安寧。” “老子不怕!” 啊? 刘畅彻底懵了,他张著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许元的逻辑。 这是什么道理?有人上赶著找弹劾? 许元没有再解释。 他来长安城,又不是来给人做牛马的。 既然李世民现在不愿弄死自己,那只有自己想点办法了。 他现在搞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必定有很多人站出来弹劾自己。 只有当朝堂上再也无人能容得下他时,当李世民不得顺从大多数朝臣的民意时,自己就完成了。 此时的长安城,並没有所谓的京兆府,而是分为东西两个县管辖,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东面由万年县管辖,县衙设在宣阳坊。 而西面则由长安县管辖,县衙设在长寿坊。 终於,一行人在许元的带领下,来到了长寿坊的长安县县衙。 门口的石狮子威严地矗立著,朱红的大门紧闭。 门前,一排衙役早已闻讯而出,手持水火棍,排开阵势,神情紧张地看著那片缓缓逼近的黑色人潮。 为首的班头,色厉內荏地高声喝道: “站住!” “府衙重地,不得喧譁!尔等刁民,聚眾於此,意欲何为?还不速速散去!” 他的声音很大,却掩盖不住尾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寻常百姓,见到这阵仗或许就怕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今日,跟在许元身后的,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张铁,是义愤填膺的街坊,是数不清的、被这惊天冤情所吸引的长安百姓。 无人后退。 那两具棺木,在衙役们惊恐的目光中,被稳稳地抬到了府衙门前的台阶下。 “砰!” 棺木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如同战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班头脸色一白,还想再喝骂什么。 许元却在这时,缓缓上前一步。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站在那两具棺木之前,緋色的官袍在肃杀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乌木腰牌,隨手拋了过去。 “大理寺丞许元,奉命复查张王氏母女溺亡一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开门。” “本官,要抬棺入堂。” 那班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腰牌,只看了一眼,上面那鎏金的“大理寺”三个字,烫得他差点把腰牌扔在地上。 大理寺丞! 还是奉旨查案! 班头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脸上的囂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骇然与惊恐。 他哪里还敢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一边拍门一边嘶喊: “快开门!快!大理寺的许大人来了!快去稟报宋大人!” “吱呀——” 沉重的府衙大门,在一片混乱中,缓缓打开。 许元面无表情,一挥手。 “抬进去。” 张铁和几个汉子怒吼一声,再次將棺木扛上肩头,迈著沉重的步伐,踏入了县衙的门槛。 百姓们也想跟著涌入,原本府衙是不允许这么多人一起进来的,但许元却再度说道。 “本官在此,让他们一起进来!” 没办法,那县衙的衙役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放行。 说完,他便带著刘畅和张铁等人,跟著棺木,走进了那座深邃威严的府衙大院。 院內,早已有人得知了这一切。 衙役们奔走相告,官吏们面面相覷。 当两具棺木被径直抬到公堂前的院子中央放下时,整个县衙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许元!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声怒喝,从公堂之上传来。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官袍、面容方正的中年官员,正站在堂上,满脸怒容地看著许元,他身后还跟著几名主簿、录事。 此人,正是长安县衙的最高长官,长安县令,宋文。 长安县与万年县,跟天下的其他县可不同,其他地方州县,分为上县、中县、下县。各县的县令官职品衔也不同,从七品到六品都有。 就像之前许元所在的长田县,原本也只是一个下县,他许元此前,也只是七品小官。 但长安县和万年县可不同,他们是天下第一县,所以两个县令的官职品衔都是正五品上!比现在许元这个大理寺丞的六品官还要高。 然而,许元只是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宋大人。” 他拱了拱手,权当行礼,语气里没有半分敬意。 “本官奉旨前来,只为一件事。” “为民伸冤,还死者公道。” 宋文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具棺木和旁边双目赤红的张铁身上,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原来是张铁家的案子。” 宋文冷哼一声,拂袖道。 “此案本府早已审结,其妻女乃是失足落水,不幸溺亡,人证物证俱在,早已盖棺定论。许大人何故听信这刁民一面之词,將一桩寻常的意外,闹得如此兴师动眾?” 他这话,既是撇清关係,也是在给许元扣帽子。 许元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哦?宋大人所了解的,似乎与本官亲眼所见的,出入颇大啊。”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气势瞬间压了过去。 “本官是大理寺丞,受圣人亲命,有权督办、覆审县衙所有存疑之案!” “宋大人,少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本官今日,不是来与你商议的。” “升堂,重审此案!將与此案有关的所有人等,立刻给本官带到堂前!” 许元伸手指著堂上的惊堂木,一字一顿地说道。 “宋大人若是不审,没关係。” “本官今日,就在你这县衙大堂上,亲自来审!” 这番话,无异於当眾撕破了脸皮,狠狠地抽在了宋文的脸上。 宋文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著许元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放肆!” 他身为长安县令,五品大员,长安城的父母官,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可偏偏,许元手里捏著“圣人旨意”这张王牌,他再怒,也不敢公然抗旨。 僵持。 空气仿佛凝固。 第一百零九章 重审 最终,宋文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好一个大理寺丞!” 他猛地一甩袖子,坐回堂上,重重一拍惊堂木。 “来人!將发现尸身的报案人王二,给本官带上来!” 他终究是妥协了。 但他却只传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报案人,显然是想敷衍了事,看许元能耍出什么花样。 很快,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被带了上来,跪在堂下,战战兢兢。 宋文看向许元,冷笑道:“许大人,人犯已带到,你不是要审吗?请吧。本官倒要看看,你能审出什么惊天大案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却连看都没看那王二一眼。 他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宋大人,急什么。” “人,还没到齐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早已嚇傻了的刘畅。 “刘主簿。” “下……下官在!” 刘畅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整个公堂內外。 “你,立刻带上县衙的衙役,去一趟城南富户王逊家。” “记住,把王家上上下下,从他那个臥病在床的老娘,到他新纳的小妾,再到他家的管家、护院、厨子、马夫、丫鬟、僕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本官『请』到这里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宋文更是霍然起身,怒道:“许元!你这是要干什么?王逊乃是本分商人,与此案何干?你这是滥用职权!” 许元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宋文。 然后,他对著正要出发的刘畅,补充了最后一句,那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告诉王家的人,本官只给他们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內,谁没到。” “谁,就是杀人凶手!” “不来,可以试试。” 许元此话一出,瞬间让整个县衙公堂为之一颤。 宋文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外那黑压压的百姓,先是死寂,隨即爆发出惊天的譁然。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石破天惊的手段给震慑住了。 “下官……遵命!” 刘畅的魂都快嚇飞了,但此刻,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他对著许元重重一躬,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畅身子一僵,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许元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然后又悄悄交代了几句。 刘畅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隨即化为明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带著一队衙役,快步离去。 许元直起身子,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堂上,恰好与宋文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对上。 就在刘畅领命转身的那一刻,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宋文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那不是单纯因为被挑衅而產生的愤怒,而是一种……心虚。 一种秘密被人窥破,即將大白於天下的恐惧。 许元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看来,自己赌对了。 这长安县令宋文,即便不是同谋,也绝对是知情不报的包庇者。 公堂內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等待。 张铁跪在棺材旁,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县衙的大门方向。 百姓们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將整个县衙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匯成一片压抑的嗡鸣。 堂上的宋文,如坐针毡。 他几次想要开口呵斥,可一看到许元那副云淡风轻、稳操胜券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半个时辰后。 终於,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譁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刘畅回来了。 他身后,跟著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缎、体態臃肿的中年男子,满脸的倨傲与不耐。 他身后,跟著一群家丁护院,簇拥著几个女眷,最后面,则是乌泱泱一大片的丫鬟僕役,足有四五十號人,个个神色慌张,交头接耳。 正是城南富户,王逊一家。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迅速地从这群人脸上一一扫过。 管家、护院、厨子、马夫……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锦衣男子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模样。 最关键的是,他的右耳上,缠著一圈崭新的白布。 虽然包扎得还算精细,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底下隱约渗出的血跡。 许元的瞳孔,微微一缩。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从王家人一进来就脸色煞白的宋文。 许元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宋大人,那位耳朵受伤的公子,是何人?” 宋文的身子不易察觉地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乾涩地回答道: “他……他便是王逊的独子,王宸。” “王宸。” 许元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心中,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张王氏的耳垂,是被生生咬断的。 而这个王宸的耳朵,却带著伤。 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许大人!” 一声怒喝,打断了许元的思绪。 那为首的王逊,显然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上前一步,挺著肚子,用下巴指著许元,气焰囂张。 “你就是那个大理寺来的许元?” “本老爷奉公守法,安分经营,你凭什么將我全家老小都传唤到这公堂之上?” “別以为你是个大理寺丞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给本老爷一个说法,我定要上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实话告诉你,我表哥,乃是当朝户部员外郎!你一个区区六品寺丞,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户部员外郎,也是五品。 官阶確实比许元高。 在寻常官员面前,这確实是足以压死人的背景。 第一百一十章 梳理真相 然而,许元听完,只是笑了。 那是一种极尽嘲讽的冷笑。 他缓缓走回案桌后,拿起那块被宋文拍过的惊堂木,掂了掂。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將其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啪!” 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公堂炸开。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王逊那囂张的叫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臟,都隨著这声巨响,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许元缓缓坐下,冰冷的目光扫过王逊,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一句话,让王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著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许元不再看他,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那个耳朵包著白布的年轻人。 “王宸。” 那年轻人浑身一抖,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认罪吗?” 王宸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道: “认……认什么罪?我……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还在装傻。 许元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他也不再废话,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张王氏,张李氏,母女二人,就是你害死的。” “还不承认?” 轰! 此言一出,无异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满堂皆惊。 “你……你血口喷人!” 王宸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指著许元尖声叫道。 “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说人是我杀的!这是污衊!这是誹谤!” 他状若疯狂,似乎想用声音的大小来掩盖內心的恐惧。 “许大人!” 一旁的宋文也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厉声道。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此案本县早已审结,定论为失足溺亡,人证物证俱在!你没有任何新的证据,凭什么在此凭空污人清白,重审此案?” 他这是在提醒王宸,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证据?” 许元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 他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宋大人,別著急。” “你所谓的『人证物证俱在』,在本官看来,不过是漏洞百出的笑话而已。”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堂前,目光扫过那两具棺木,声音变得沉重而清晰。 “宋大人的卷宗上说,张王氏母女,是为张家浆洗衣物,前往曲江池,不幸失足落水。” “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可本官倒想问问,张铁一家,以浆洗为生,平日里,是不是將几日积攒的脏衣,集中到一起,一次洗完?” 他看向人群中的柳絮巷街坊。 立刻便有几个妇人高声回答:“是啊!许大人,铁哥儿家就是这样的,攒一大堆才去洗,省时省力!”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开始变化的宋文身上。 “案发当日,张王氏母女並未归家。而本官在她们家中,却看到了还在家中的脏衣。” “请问宋大人,既然她们是去洗衣,为何不將家中所有的脏衣,一併带去?” “这,是疑点一。” 宋文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寻常百姓家的生活习惯,他一个五品大员,哪里会去留意。 不等他想出说辞,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步步將他逼入绝境。 “卷宗上记录,根据报案人王二的证词,以及仵作的推断,死者死亡的时辰,大概在戌时。” “戌时。” 许元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戌时,天色已黑,距离皇城宵禁,已不足半个时辰。” “而案发现场,也就是那曲江池边,还留有半盆尚未清洗的衣物。”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中迴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官再问问各位,她们母女二人,常年以此为生,难道会不知道宵禁的时辰吗?” “她们难道会算不清楚,剩下那半盆衣服,在半个时辰之內,根本就洗不完吗?”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诛心。 “若是洗不完,错过了宵禁,她们又该如何回家?” 许元猛地转身,双目如电,死死地盯著已经开始浑身冒汗的宋文。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所以!” “她们去曲江池边,根本就不是为了洗衣服!”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在早已波澜四起的公堂內外,再次激起千层巨浪。 嗡! 堂外黑压压的百姓,那压抑著的议论声,瞬间衝破了临界点,化作了海啸般的喧譁。 “不是去洗衣裳?那她们去干什么?” “许大人说得对啊!戌时都快宵禁了,谁家还会去那么远的湖边洗衣服,不要命了吗?” “这里面果然有鬼!” 一句句的议论,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钢针,扎在宋文和王家人的心上。 许元没有理会鼎沸的民意,他只是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的宋文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宋大人,除了这些生活常识上的漏洞,其实还有一样最明显的罪证。”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那两具黑漆漆的棺木。 “罪证,就摆在你的面前,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一股森然的质问。 “可是你,却视若无睹。” 宋文的心臟狠狠一抽,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了他的整个心神。 他强自镇定,色厉內荏地喝道: “许元!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妖言惑眾!” “危言耸听?” 许元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讥誚。 他不再与宋文废话,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来人!” “开棺验尸!” 短短四个字,字字千钧,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堂外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具棺木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好奇,还有一丝丝对真相的渴望。 当眾开棺,当眾验尸。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举动! “不可!” 宋文发出一声惊叫,几乎是本能地出声阻止。 “尸身早已入殮,岂能……岂能再受叨扰!此举有违人伦,大为不敬!” “不敬?” 许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让死者沉冤昭雪,是对她们最大的尊敬。” “而让真凶逍遥法外,才是对亡魂最大的褻瀆!” 他不再给宋文任何反驳的机会,目光如刀,扫向那几个不知所措的衙役。 “本官乃大理寺丞,奉圣上口諭,复查此案。” “你们,是想抗旨不遵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凶 “哗啦。” 几个衙役嚇得腿一软,手中的水火棍都掉在了地上。 圣上口諭,抗旨不遵。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戴不起。 张铁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疯了一样地扑到棺材前,用手去抠那棺材钉。 “开!开棺!求许大人为我妻女做主啊!” 刘畅见状,一咬牙,对著手下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开棺!” 几名衙役再不敢迟疑,连忙上前,用撬棍,“咯吱咯吱”地撬开了棺盖。 一股淡淡的尸腐之气混合著棺木的味道,瀰漫开来。 百姓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许元却面不改色,他亲自走下堂前,来到棺木旁边。 他没有丝毫的嫌恶,反而蹲下身,仔细地审视著那具已经有些浮肿的女尸。 “诸位乡亲,都看清楚了。”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引导著所有人的视线。 他先是指向死者张王氏那青紫色的脖颈。 “这里,有一圈清晰的勒痕。这说明,死者生前,曾被人用绳索之类的东西,从背后死死勒住过脖子。” 接著,他的手移到了尸体的胸腹部,那里有几处不甚明显的皮下淤血和凹陷。 “还有这里,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这说明,凶手在行凶之时,手段极为残暴。” 最后,许元轻轻拨开死者被江水泡得发白的头髮,露出了她那残缺的右耳。 “最关键的,是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死者的右耳耳垂,被人活生生地咬了下来!”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元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著浑身抖如筛糠的宋文。 “勒痕,殴伤,咬伤!” “宋大人,你现在还敢告诉本官,告诉这满堂的百姓,她们是失足溺亡吗?” 他一步步走回堂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文的心臟上。 “如此清晰的他杀之证,就摆在你的眼前,你的仵作难道是瞎子吗?看不见?” “还是说,你这个长安县令,明知是凶杀,却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故意將其定为意外?” 许元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颳得宋文脸上一阵阵生疼。 “你將人命视作草芥,將律法玩弄於股掌,你这官,是怎么当的!” “你……你……” 宋文的嘴唇哆嗦著,面如金纸。 他被许元这番话,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此刻,他知道,包庇是肯定包庇不住了。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咬死证据不足! “就算……就算是他杀!” 宋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狡辩道。 “可凶手是谁?证据又在何处?” 他猛地一指堂下的王逊一家,声音尖利。 “你凭什么就认定是王家所为?你凭空污衊朝廷命官的亲眷,该当何罪!” 他似乎找回了一丝底气,梗著脖子,死死地盯著许元。 “许大人,你说她们不是溺亡,那你倒是说说,她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若是拿不出铁证,今日之事,本官定要上奏陛下,参你一本!” 他相信,许元绝对拿不出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铁证?” 许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本官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 许元眼神一厉,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来人!” “將王宸,给本官拿下!” 此令一出,刘畅等长安县的衙役,却迟疑了。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宋文,又看了看那边气焰囂张的王逊。 一边是顶头上司,一边是官宦之家。 他们这些小小的衙役,谁也不敢动。 王宸更是嚇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躲到了他父亲王逊的身后。 “谁敢!” 王逊挺身而出,如同一只护崽的公鸡,怒视著许元。 “我儿乃是良善之辈,岂容你在此隨意拿捏!” 公堂之上,一时间陷入了僵持。 许元看著这荒唐的一幕,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长安县衙。” 他缓缓点头,隨即,猛地提高了音量,对著衙门之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断喝。 “大理寺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话音刚落。 “踏!踏!踏!” 一阵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十几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眼神冷厉的大理寺衙役,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与长安县衙这些懒散的衙役,形成了天壤之別。 为首的一人,对著许元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大理寺总捕头赵五,前来听令!” 原来,这才是许元之前附在刘畅耳边,真正的命令! 让刘畅去王家传人的时候,顺道去大理寺,调人手过来! 他知道,长安县令宋文,既然敢如此断案,那断然不会配合自己,所以这才让刘畅去大理寺带人。 这一刻,宋文的脸色,彻底化为了死灰。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许元的算计之中。 这个年轻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辣,简直骇人听闻。 “拿下。”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是!” 赵五起身,一挥手,两名大理寺衙役便如鹰隼扑兔一般,瞬间越过人群,一把就將躲在王逊身后的王宸给揪了出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王宸惊恐地尖叫著,手脚並用地挣扎。 “爹!救我!救我啊!” 然而,那两名大理寺衙役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锁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们拖著王宸,就像拖著一条死狗,直接扔在了公堂中央。 许元缓缓走下堂来,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在地的王宸。 “王宸,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认罪,尚可算你自首,报由陛下圣裁,或可留你一条性命。”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若是等本官將最后的铁证摆出来,到那时,神仙也救不了你。” 王宸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但隨即又被侥倖所取代。 他抬起头,依旧嘴硬。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他还在装傻。 “好。” 许元点了点头,不再废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宸那只缠著绷带的右耳上。 “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铁证如山 王宸的心猛地一咯噔,眼神瞬间慌乱起来,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是……是前几日,不小心在家中,跌……跌倒摔伤的,怎么了?” “跌倒?” 许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他一步步,慢慢地走到王宸面前。 王宸惊恐地看著他,身体不断地向后缩。 “你……你要干什么?” 许元没有回答他。 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猛地出手,快如闪电。 一把,就扯下了王宸耳朵上的那圈绷带! “啊——!” 王宸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那是一种混杂著剧痛与恐惧的嘶吼。 “许元!你敢动用私刑!我要告你!我一定要告你!”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不乾不净地咒骂著。 许元却对他的咒骂置若罔闻,他举起那条还带著血跡的绷带,然后指向王宸的耳朵,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诸位,请看清楚。” 人群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 只见王宸的右耳上,血肉模糊,而在那耳朵的最下方,本该是耳垂的地方,却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极不规则的伤口! “敢问各位,谁家跌倒,能把自己摔得只掉了一块下耳垂?”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疑惑不解。 是啊,摔倒怎么可能只把耳垂给摔没了? 王宸看著眾人那怀疑的目光,听著许元那诛心的话语,他彻底慌了。 一种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將他笼罩。 “不……不是的……我……” 他还想狡辩。 但,已经晚了。 许元缓缓转身,走到了张王氏的棺木旁。 他从袖中取出一双薄薄的丝质手套,缓缓戴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他將手,伸进了死者那微微张开的嘴里。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 他的两根手指间,夹著一小块已经发黑、泡得发白的碎肉。 那块碎肉的形状,赫然就是一块耳垂的模样。 许元捏著那块碎肉,一步步走回到王宸的面前。 他蹲下身,將那块从尸体口中取出的碎肉,与王宸耳朵上那个血淋淋的伤口,並排放在了一起。 大小,形状,完美吻合! “轰!”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了。 真相,大白於天下! “原来是这样!” “天啊!这个畜生!他害人时,定然是被那女子咬下了耳朵!” “怪不得!怪不得许大人要开棺验尸!原来铁证在这里!” 堂外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愤怒的吼声,咒骂声,如同山呼海啸,几乎要將这县衙的屋顶都给掀翻! 堂外的喧囂,堂內的死寂,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愤怒的咒骂还是震惊的抽气,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最终匯聚成一道道实质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公堂中央那骇人的一幕上。 一块从死者口中取出的碎肉。 一个血肉模糊、形状残缺的耳朵。 两者並列,完美吻合。 这不是铁证是什么? 许元缓缓站起身,重新投向王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顿地砸在王宸的魂灵之上。 “王宸,这块肉,你可认得?” “它,是不是你的?” 这句问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宸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怪响,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恐惧,如同最深沉的寒潭之水,將他从头到脚淹没。 他想摇头,可脖子僵硬得如同生铁。 他想否认,可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你……你血口喷人!” 一声暴喝,如同困兽犹斗的嘶吼,从旁边传来。 王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已是扭曲狰狞,他猛地衝上前来,试图將儿子护在身后。 “我儿的耳朵,明明是自己摔伤的!你……你这是屈打成招!这是污衊!” 他指著许元,手指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许元!你不过区区一个大理寺丞,竟敢如此构陷朝廷命官的家眷,我……我要告你!”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 然而,许元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闭嘴!”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官现在审问的是杀人凶犯。”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歷练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压向王逊。 “你若再敢咆哮公堂,阻挠办案,休怪本官將你以同案共犯之名,一併拿下!” “你!” 王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著许元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也隨之灰飞烟灭。 许元不再理会他,重新將目光锁定在已经失魂落魄的王宸身上。 他的语气,在此刻却诡异地缓和了下来,带著一丝诱导的意味。 “王宸,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再多狡辩也是徒劳。” “念在你年少无知,一时衝动犯下大错,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钻入王宸的耳中。 “將当日的行凶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若有半句虚言,大理寺的十八般酷刑,本官不介意让你一一尝遍。” “若能坦白从宽,本官上奏刑部之时,或可为你求情,网开一面。” 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最后的通牒。 对於此刻的王宸而言,却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那涣散的眼神,终於重新聚焦。 他看著许元,仿佛看著能决定自己生死的阎罗。 “我……我说……” 王宸的声音嘶哑乾涩,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说,我全都说。” 他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將那罪恶的一幕,用颤抖的声音,重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相大白 “是……是我做的……” “我……我早就看上了张家的那个女儿,她……她长得好看……” “那日,我藉口府里有活计,故意將她们母女留到很晚,天都快黑了……” “我想著,只要过了戌时,城门关闭,她们回不了家,就只能留宿在王府……” “到时候……到时候我就可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 “可是……可是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却寧死不从,还大喊大叫,说要去报官!” “我怕事情败露,一时心慌,就……就伸手去捂她的嘴,想让她別叫……” “我没想杀她,真的没想杀她……可是她挣扎得太厉害,还咬了我的耳朵,我一时气恼,就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她已经不动了……” “她死了。” 公堂內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著这禽兽的自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王宸似乎陷入了那日的回忆,眼神变得更加惊恐。 “她娘……她娘听到了动静,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女儿死了,就像疯了一样扑上来跟我拼命!” “那婆娘力气大得很,经常做农活,我……我竟然被她按在地上打!” 王宸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右耳,脸上满是痛苦和狰狞。 “就在这时候,府里的下人王二听见声音赶了过来!” “我让他帮忙!王二见我被那泼妇缠住,就……就抄起院里的一根洗衣棒,对著她的头……就砸了下去……” “就一下……那婆娘就倒在血泊里了……” 话音落下,王宸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您,看在我爹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我愿意赔钱,多少钱都行!求大人网开一面,网开一面啊!” 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穿著下人服饰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是王宸口中的王二。 他也跟著拼命磕头,声泪俱下地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少爷让我乾的,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求大人饶了小的一条狗命吧!” 这一幕,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逊和宋文的脸上。 王逊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公堂的柱子上才没有倒下,面如金纸。 而长安县令宋文,更是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衙役及时扶住,恐怕早已瘫坐在地。 完了。 什么都完了。 所有的狡辩,所有的包庇,在凶手亲口认罪的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许元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目光依旧冰冷。 他像是没有看到那两个磕头如捣蒜的凶手,而是继续用平稳的语调问道。 “杀了人之后呢?” “你们是如何处置尸体的?为何仵作的验尸结果,会是溺亡?”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催命符,让王宸和王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王宸颤抖著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魂不附体的宋文,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我爹……” “我爹说,出了人命,我这辈子就毁了,王家的名声也毁了。” “他说不能报官,他……他连夜去找了宋大人……” “他们两个商量好了,让我和王二把尸体用马车偷偷运出城,扔进城外的野湖里,偽装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宋大人说……他说他会交代好县衙的仵作,一口咬定是溺水,只要没有苦主追究,这件事……很快就能过去……” 轰!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 如果说之前百姓们只是愤怒於凶手的残暴,那么此刻,这股愤怒便彻底转向了那个身穿官袍的父母官! 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狗官!真是个狗官啊!” “为了巴结权贵,连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杀人偿命,包庇者同罪!陛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民意如潮,声浪滔天。 宋文的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了官服的后襟,他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许元缓缓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与厌恶,毫不掩饰。 他知道,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许元不再看那些罪人,他收敛起满身的煞气,整理了一下衣袍,一步步走下公堂。 他没有走向那两个杀人凶手,也没有走向瘫软如泥的宋文。 他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棺木旁,如同石化了一般的男人——张铁面前。 许元来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將手,搭在了他那因为悲慟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张大哥,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张铁缓缓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是泪痕纵横,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有感激,有悲痛,有大仇得报的快慰。 “许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元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你放心。” “大唐的律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凶手,也绝不会饶恕任何一个包庇罪恶的官员。” “杀人者,偿命。” “这是天理,也是国法。” “本官,会还你的妻女一个公道。” 说完,他转身,面向堂外那乌泱泱的百姓,面向这朗朗乾坤,声音陡然拔高,声传四野。 “来人!” “將杀人凶犯王宸、王二羈押!” “即刻带回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听候本官亲自审理宣判!” “是!” 赵五带著大理寺的衙役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將还在哀嚎求饶的王宸和王二死死摁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许元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摇摇欲坠的长安县令宋文和王逊身上。 “至於你们二人……”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宋文和王逊的心口上。 两人的身子,不约而同地剧烈一颤。 许元踱步上前,目光先是落在了早已面无人色的长安县令宋文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 第一百一十四章 琅琊王氏 “宋大人。” 他淡淡开口。 “身为长安县令,食君之禄,牧守一方,本应为民做主。” “你却知法犯法,勾结豪绅,罔顾人命,偽造卷宗,顛倒黑白。” 许元每说一句,宋文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说到最后,宋文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哆嗦著,像是隨时会倒下去。 “本官倒想请教一下宋大人。” 许元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宋文耳中。 “依我大唐律法,以上种种,合併论处,该当何罪?” 宋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冷汗,如同溪流一般,从他的额角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官帽的系带。 他想开口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恐惧,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铁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许大人……” 他声音乾涩地开口。 “许大人,你……你初到长安,或许对京中之事还不甚了解。” “本官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后……也不是没有人的。” 这话语里,威胁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今日之事,是本官一时糊涂,铸下大错。” “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宋文看著许元,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也带著一丝警告。 “许大人若是愿意高抬贵手,放本官一马,就当交个朋友。” “这对你,对本官,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这是在暗示,也是在赤裸裸地收买。 然而,许元听完,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宋文的耳朵里,却比惊雷还要刺耳。 “好处?” 许元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的寒霜。 “好。” “本官现在就给你再添一条罪名。” “行贿朝廷命官!” “你!” 宋文如遭重击,那刚刚鼓起的最后一丝勇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踉蹌著后退,眼神中只剩下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瘫软在旁的王逊,猛地站了出来。 这位方才还失魂落魄的王员外,此刻脸上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狰狞。 “许大人!” 他嘶声喊道。 “只要你肯放我儿王宸一马,此事就此揭过!” “我王家,愿意献上长安城东福来酒楼,外加白银千两,作为……作为给许大人的赔罪!” 他咬著牙,直接开出了价码。 见许元神色不动,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话锋一转。 “许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表兄,乃是当朝户部员外郎,周明远周大人!” “你今日若做得太绝,便是与周大人为敌,与我整个王家为敌!” “为了两个已经死了的泥腿子,得罪一位朝廷大员,你觉得,这笔帐划算吗?” 他以为,搬出自己的靠山,足以让这个年轻人掂量掂量后果。 可他等来的,依旧是许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许元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著他。 那眼神,根本没有丝毫在意。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王逊感到屈辱和愤怒。 “许元!” 他不再称呼官职,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尖利刺耳。 “你別给脸不要脸!” “我乃琅琊王氏族人!” “琅琊王氏,你可曾听说过?” 他挺起胸膛,仿佛这几个字,便是他最坚硬的鎧甲。 “你一个从凉州那等不毛之地来的边官,走了什么狗屎运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竟敢不把我琅琊王氏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敢动我父子分毫,来日,我王家定会让你在整个官场,寸步难行!” “你会知道,得罪我琅琊王氏,是何等愚蠢的下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著百年世家深入骨髓的傲慢与跋扈。 公堂內外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凝固了。 连那些愤怒的百姓,在听到“琅琊王氏”这四个字时,声音都下意识地小了许多。 那是刻在整个时代骨子里的敬畏。 然而,许元却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琅琊王氏?”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玩味。 “呵。” 一声轻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本官只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句话,是当今天子,亲口所言。” 许元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清晰地传遍了公堂的每一个角落。 “本官今日在此,审的是杀人凶犯,办的是大唐国法!” “不是你王家的家法!” 他猛地一甩袖袍,那双漆黑的眸子,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厉声喝道。 “来人!” “將涉嫌包庇杀人凶犯,偽造卷宗,行贿朝廷命官的罪人王逊、宋文,一併拿下!” “押入大理寺,听候审讯!” “是!” 赵五等人轰然应诺,早已按捺不住的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你们敢!” “放开我!我乃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资格拿我?” 宋文嘶吼起来,完全不配合。 然而,许元又怎会管自己有没有资格?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没资格? 没资格更好!这样那些朝臣不就有参自己的理由了? 在百姓们震天的叫好声中,他们被死死摁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狼狈得如同两条丧家之犬。 许元看都未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喧囂之地。 阳光洒在他的黑色官袍上,勾勒出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身后,是无数百姓敬畏、感激、狂热的目光。 …… 回到大理寺后。 许元端坐於审讯桌后,面无表情地看著堂下跪著的王宸和王二。 没有严刑拷打,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是將那块从尸体口中取出的,属於王宸的耳垂碎肉,轻轻放在了桌上。 两人残存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对於许元的问话,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將所有罪行细节,原原本本地又复述了一遍。 “录入卷宗,签字画押。” 许元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书吏笔走龙蛇,很快便整理好了供词。 王宸和王二颤抖著,用沾满硃砂的手指,在供词上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指印。 那指印,如同催命的符咒。 “即刻將卷宗整理成册,一份送呈刑部覆核,一份留档。” 许元站起身,冷冷地吩咐道。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等刑部批文一下,秋后问斩。” 他的话,宣判了这两人的最终结局。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李世民將计就计 太极宫,甘露殿。 香炉里,上好的龙涎香正升腾著裊裊青烟。 当朝天子李世民,正坐在龙案之后,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 他眉头微蹙,显然是为国事所烦忧。 就在这时,贴身內侍王德迈著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立於一旁,欲言又止。 “说。” 李世民没有抬头,声音沉稳。 “陛下……”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组织著措辞。 “下面人来报,今日午后,大理寺丞许元……在长安城中,做了一件……惊世骇俗之事。” “哦?” 李世民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笔,抬起头,露出了一丝兴趣。 对於这个被他从凉州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他始终保持著高度的关注。 “他今日,入职大理寺丞之后,带著人去城南办案,隨后没多久,就命人抬著两具棺木,从西市一路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去了长安县衙门,说是要为民伸冤,而后……” 王公公將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报上去。 “砰!” 话音未落,李世民便一掌拍在了龙案之上,上好的紫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胡闹!” 天子一怒,龙威浩荡。 王公公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简直是胡闹!” 李世民的脸上满是怒容。 “国之重臣,朝廷命官,行事竟如同市井泼皮一般,当街抬棺喊冤,成何体统!” “大唐官吏的顏面,朝廷的威仪,都被他丟尽了!” 甘露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然而,李世民骂了几句后,却又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了解许元。 那小子在凉州时,行事就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但每一步,都必有其深意。 他绝不是一个鲁莽之人。 “结果呢?” 李世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重新坐回椅中,眼神变得深邃。 王公公连忙回话:“回陛下,许大人……当著县衙官员和满城百姓的面,开棺验尸,找出了真凶。” “真凶是户部员外郎王申的表侄王宸,从犯是其家中下人王二。” “此案,长安县令宋文亦有参与,他与王宸之父王逊官商勾结,偽造仵作验尸文书,企图將一桩恶性杀人案,掩盖成失足溺亡。”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脸色,再次阴沉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恼怒,而是真正的震怒。 “好一个长安县令!” “好一个官官相护!” 他的声音里,透著刺骨的寒意。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天子脚下,竟敢如此草菅人命,顛倒黑白!” “这些蛀虫,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甘露殿內,落针可闻,只有皇帝沉重的脚步声在迴响。 王公公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忽然,李世民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眼中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 他刚才虽然愤怒,但也在思考许元为何如此做? 现在,他想通了。 “这个许元……” 李世民低声自语,嘴角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这么想死?不惜把这件事闹大?” 他自然知道许元求死之心,眼下许元这样做,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不过……你想死,我可不会轻易让你死! 李世民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 “你故意闹大,我就遂了你的愿,让所有人都直到这件事,让朕……想压都压不下去。” “如此一来,无论背后牵扯到谁,朕都必须一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王公公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插话。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著帝王独有的,算计与权衡的光芒。 “琅琊王氏……” 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 “五姓七望,同气连枝,盘根错节,朕早就想动一动他们了,却一直苦於没有一个合適的由头,一个足以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如今,王家自己把脖子伸了出来。” “而许元,则是给朕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啊。”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传朕旨意。” “召大理寺卿孙伏伽、御史大夫韦挺、刑部尚书张亮,即刻入宫议事!” 李世民旨意一下,不过半个时辰。 三道身影,便步履匆匆地踏入了甘露殿。 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卿孙伏伽、御史大夫韦挺,以及刑部尚书张亮。 三人皆是朝中重臣,此刻却神情肃穆,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们心中都在猜测,天子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殿內,龙涎香的青烟依旧盘旋。 身著明黄色龙袍的李世民,负手立於窗前,只留给他们一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 “臣,孙伏伽。” “臣,韦挺。” “臣,张亮。” “叩见陛下。” 三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是藏著一片风暴前的大海,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都免礼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直起身,垂手立於殿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利刃一般,缓缓扫过孙伏伽和张亮的脸。 “今日长安城中发生的事,想必三位爱卿,都已有所耳闻了。”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可怕。 孙伏伽和张亮的心,却猛地向下一沉。 果然是为此事。 “朕倒是想问问你们二位。” 李世民踱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弦上。 “孙伏伽,你身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纠察百官。” “张亮,你身为刑部尚书,总核全国刑名,覆审大案。”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就在这天子脚下,朕的京城之內,竟出了宋文这等与豪绅勾结,草菅人命,偽造卷宗的父母官。” “你们告诉朕,此事发生之前,你们大理寺和刑部的眼睛,是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这番话,已不是质问,而是赤裸裸的斥责。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世家大族是一根刺 孙伏伽和张亮的额头,瞬间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两人“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臣等失职,请陛下降罪!” 他们將头深深地埋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这件事被许元那么一闹,已经不仅仅是一桩杀人案了。 这已经变成了扇在整个朝廷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他们,就是最直接的负责人。 李世民看著跪在地上的两名心腹重臣,眼中的怒火併未消退。 “失职?” 他冷哼一声。 “若非许元今日將此事当著满城百姓的面捅出来,你们是不是还被蒙在鼓里?” “是不是还要等那王氏母女的冤魂,夜夜来敲朕这甘露殿的大门,朕才能知道,朕的治下,竟有如此黑暗之事?” “京城尚且如此,那天下各州县呢?” “还有多少个宋文,多少个王家,在鱼肉百姓,在践踏我大唐的律法?” 李世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严厉。 孙伏伽和张亮二人,汗出如浆,早已浸湿了背后的官袍。 他们无从辩驳,只能连连叩首。 “臣等罪该万死!” 许久,殿內的气压才稍稍缓和。 李世民重新坐回龙案之后,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 “起来吧。” “谢陛下。” 两人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 “现在,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李世民看著他们,沉声问道。 “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收场?” 孙伏伽与张亮对视一眼,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张亮作为刑部尚书,率先开口,语气谨慎。 “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儘快消除此事在民间造成的不良影响。” 他顿了顿,见李世民面无表情,便接著说道。 “可派遣京兆府衙役,告诫城中百姓,此案已由大理寺接手,朝廷必会严查,严禁百姓私下议论,以讹传讹,扰乱视听。” 孙伏伽也立刻附和。 “郧国公所言极是。” “堵不如疏,更要儘快定案。王宸、王二杀人罪证確凿,王逊、宋文包庇行贿,亦是铁案。” “臣建议,从重从快处理,將一干人犯明正典刑,昭告全城,如此,方能平息民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传统的雷霆手段,也是官场处理这类丑闻的惯用伎俩。 先压下舆论,再严惩罪犯,给百姓一个交代,把事情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然而,李世民听完,却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著一丝嘲弄的笑。 “封锁消息?严禁议论?” 他重复著张亮的话,眼中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 “朕看,你们不是失职,你们是蠢!” 两人心中一惊,又想跪下。 “站著!” 李世民一摆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现在满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阻止?怎么控制?你们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 “难不成,你们要把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控制起来不成?” “这……” 孙伏伽和张亮两人顿时面色迟疑起来,以前不都这么处理的么? 但是两人看著李世民的样子,显然是知道李世民不想这么做,当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哼,这个许元,真是胆大妄为,不过……” 他眯了眯眼,脸色沉稳,似乎早有打算。 “他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 “那朕,就帮他闹得更大一些!” “传朕的旨意,不仅不准封锁消息,还要给朕大肆宣扬!” “朕要让长安城中,每一个百姓都知道,王家是如何行凶的,宋文是如何包庇的!” “而后,再严肃处理这件事,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在我大唐,便是权贵豪门,犯了法,也绝无倖免之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孙伏伽和张亮都愣住了。 天子这是……要借题发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陛下,请三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韦挺……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鬚髮皆白,正是当朝左僕射,房玄龄。 他方才一直在殿后听著,直到此刻,才觉得不得不站出来。 房玄龄躬身一礼,神色凝重。 “陛下,此事牵扯到琅琊王氏,非同小可。” 他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 “五姓七望,向来同气连枝。” “今日陛下若將王家之事闹得太大,让他们顏面扫地,恐怕……会引起其余几家的非议,甚至是……联合抵制。” “为了区区一个杀人案,引得朝局动盪,臣以为,得不偿失。” 房玄龄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世民刚刚燃起的火头上。 殿內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霸气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盯著房玄龄,看了许久。 久到房玄龄的后背,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房卿。”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这是在劝朕,向他们低头?” “臣不敢。” 房玄龄立刻垂下头。 “朕记得,前些年,你长子房遗直欲与范阳卢氏联姻。” 李世民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堂堂大唐天子,你乃是朕的左膀右臂,大唐宰相!想娶他卢氏的一个女儿,花了多少心思?託了多少人去说和?” “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可是听说,结果你等来的,是他们的百般推諉,是他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在他们眼中,你这个当朝宰相,还不如他们那些所谓的百年门楣!” “而且,朕此前欲与他们联姻,下嫁公主给他们,可他们却想方设法阻挠,拒绝於我,仿若朕的公主,配不上他们一般!” “这口气,朕已经忍了很久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显然是动了真怒。 “几年前,朕下令修撰《氏族志》,將他们五姓七望尽数列为三等,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尊贵!” “可结果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 “民间嫁娶,依旧以五姓为尊。朕的《氏族志》,在百姓心中,竟比不过他们那几本破烂不堪的族谱!” “房卿,你说,他们该不该治?” 李世民的目光直刺房玄龄,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感受到天子那股不容置喙的决心,房玄龄心中暗嘆一声。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心结,世家大族一直都是李世民心中的一根刺,想要彻底將其拔出。 而且,房玄龄他自己本就是寒门出身,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又怎会不明白那些世家大族对朝堂的掣肘有多深? 他躬身再拜,语气诚恳。 “陛下圣明,臣自然明白陛下的苦心。” “打压世家门阀,亦是臣等毕生所愿。” “可是,陛下……” 房玄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朝中官员,地方州县,有多少是出自他们门下?又有多少人,曾受过他们的恩惠?” “这股力量,盘根错节,早已深入骨髓。” “陛下今日若拿琅琊王氏开刀,手段太过激烈,万一……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以称病不朝、掛印而去相要挟,届时,朝廷政令不出中书省,地方州县陷入瘫痪。” 房玄龄的声音,沉重无比。 “这天下,还如何治理?” “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此言一出,整个甘露殿,彻底陷入了死寂。 第一百一十七章 瀟洒一番 孙伏伽和张亮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了,生怕惊扰了这凝固如铁的气氛。 他们都清楚,房玄龄说的,是实话。 是血淋淋的,却又不得不正视的实话。 五姓七望,这几个字,便是一座压在皇权头顶的大山。 自晋以来,至前朝隋,中原王朝飘渺不定,世家大族才是控制天下的核心,他们的影响力早已根深蒂固,更有数百年的积累,哪是这么容易就搞得定的? 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身子微微后靠,整个人都陷入了御座的阴影之中。 殿內的烛火,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著无人能懂的情绪。 是啊,若是他们真的联起手来撂挑子,这天下,还真不好办。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 虽说这些年他励精图治,天下渐安,科举也为朝廷输送了不少寒门俊才,百姓的日子也算过得去。 可这大唐的骨架,依旧是由这些世家大族支撑起来的。 朝堂上的公卿,地方上的刺史,乃至各州县的佐官,十有七八,都与他们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拔掉一个王家,很简单。 可拔掉王家之后,牵扯出的那张盘根错节的大网,又该如何处置? 真要撕破了脸,朝局动盪,政令不出长安,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难道,朕真的要向他们低头? 为了大局,再一次咽下这口恶气?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案。 殿內眾臣,心也跟著这声音,一下下地揪紧。 就在这凝滯的气氛中,李世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许元。 以前的长田县。 那个地处边陲,贫瘠荒凉的县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前的长田县虽穷,可当地的土地豪绅却是一个不少,欺压百姓,兼併土地,与如今的王家,並无二致。 可许元是如何处理的? 李世民的眼睛,在阴影中,骤然亮了起来。 那小子,肯定有办法! 想到这里,李世民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殿下的房玄龄等人,看到皇帝这个表情,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知道,陛下,已然有了决断。 “梁国公说的,確有道理。”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如同大树之根,牵一髮而动全身,確是不能操之过急。” 房玄龄闻言,心中稍稍鬆了口气,以为陛下是听进去了。 “陛下圣明。”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病根就是病根,若是不治,迟早会要了大唐的命。”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事,朕已有打算。” “饭,要一口口吃。这根,也要一寸寸地烂掉,朕才有机会,將它连根拔起。”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落在孙伏伽身上。 “王逊、宋文官商勾结,草菅人命一案,必须要严查,要彻查。”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 “孙伏伽,此事由你大理寺主理,朕给你一道密旨。” “给朕查,一查到底!” “不要管他背后牵扯到谁,也不要给任何人面子。” “朕要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把王家背后所有的人,一根一根,都给朕揪出来,登记在册。” “朕暂时不动他们,但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脖子上,已经悬了一把刀。” 孙伏伽心中剧震,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藉此案,先摸清整个山东世家的底细,建立一份黑名单。 今日不发,是为了日后一网打尽。 好狠的帝王心术。 “臣,遵旨!” 孙伏伽伏身跪拜,声音鏗鏘有力。 李世民点点头,又道。 “此案了结之后,朕,要亲自审理。”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动我大唐的百姓,践我大唐的律法,是什么下场。” “臣等,遵旨。” 孙伏伽、张亮、韦挺三人齐齐跪下,山呼应诺。 房玄龄看著这一幕,心中暗嘆一声,却也不再多言。 他知道,皇帝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一场针对世家门阀的,漫长而无声的战爭,从今夜起,已然拉开了序幕。 …… 另一边。 大理寺。 当许元在卷宗的末尾,落下最后一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有些僵硬。 “许大人,辛苦了。” 一名寺丞走过来,恭敬地递上一杯热茶。 “您是先在寺里歇下,还是回府?” 许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不少疲惫。 “回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更何况,李世民赐下的宅子里,还有几个乖巧可人的宫女等著伺候,鬼才愿意呆在这! 告別了同僚,许元独自一人,走出了大理寺的衙门。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 长安城的街道,在经歷的白日的喧囂后,大部分已经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一些坊市,依旧灯火通明,传来隱隱约约的丝竹之声。 许元信步而行,正盘算著回家是先泡个澡还是先吃点夜宵,不知不觉间,却被一阵格外热闹的声浪吸引了过去。 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条街巷,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红灯笼掛满了屋檐,连成一片火红的海洋。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满面春风的富商,还有谈笑风生的文人骚客,络绎不绝地涌入其中。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酒香和女子身上特有的脂粉香气。 欢声笑语,丝竹管弦,交织成一曲靡靡之音。 许元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这里,便是平康坊。 大唐的心臟,长安的灵魂,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温柔乡。 官办的教坊,私人的青楼,鳞次櫛比,还有各种酒楼、茶肆、赌坊夹杂其中,当真是歌舞昇平,夜夜笙歌。 许元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来长安,还没见识过这传说中的销金窟呢。 来都来了…… 何不瀟洒一番?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味儿可太对了! 打定主意,许元便迈开步子,朝著那片最璀璨的灯火走去。 他没有选择那些看起来小家碧玉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了坊內最中心,也最是宏伟气派的一座三层高楼。 那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口掛著两排数百个大红灯笼,將门前照得纤毫毕现。 门楣上,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龙飞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云舒坊。 许元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便如花蝴蝶般迎了上来。 “哎呦,这位郎君,看著面生得很吶。” 来人是一个半老徐娘,脸上敷著厚厚的脂粉,穿著一身花团锦簇的綾罗,手里挥著一方香帕,正是此楼的老鴇。 她一双眼睛毒辣得很,只一眼,便认出了许元身上穿著的官袍。 虽然朝廷早有禁令,不允许官员嫖妓,出入青楼等场所,但其实很多官员都会私下里来,但像许元这么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倒是第一次见! 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个官吗? 不过,既然许元不怕,那老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当即就迎了上去。 “郎君,您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老鴇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热情地引著许元往里走。 “我们这云舒坊,可是这平康坊里数一数二的字號。” “不说別的,单说我们楼里的姑娘,那都是一等一的绝色。更有艷压群芳的『长安十二釵』,每一个,都足以让郎君您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许元却有些不耐地打断了她。 “行了。”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金子,隨手拋了过去。 “別跟我说这些虚的。” 金锭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被老鴇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 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 “把你们这最好的姑娘叫出来,陪我喝一杯。” 许元淡淡地说道。 “其他的,別多嘴。” “哎哟!好嘞!” 老鴇將金子往怀里一揣,笑得合不拢嘴。 “郎君您真是爽快人,妈妈我最喜欢跟您这样的贵客打交道了。” 她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引著许元往楼上雅间走,可脸上的神色,却又带上了一丝为难。 “不过嘛……”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措辞道。 “郎君,我们这云舒坊最好的姑娘,乃是洛夕姑娘。” “只是这洛夕姑娘,她有她的规矩,可不是有钱,就能见得到的。” “哦?” 许元脚步一停,挑了挑眉。 老鴇见他似乎来了兴趣,连忙解释道。 “我们洛夕姑娘,讲究的是一个『缘』字。” “只有得到她的认可,入得了她的眼,方能成为她的座上宾,与她共饮一杯。” 许元一听,顿时乐了。 他心中暗道,有意思。 没想到小说和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桥段,今天还真让自己给遇上了。 这味儿可太对了!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老鴇。 “这位洛夕姑娘,是不是还卖艺不卖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 “莫非,还要设置什么诗词歌赋之类的考验,答对了,才能见上一面?” 老鴇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那双在风月场里练就的火眼金睛,头一次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穿著緋色官袍的年轻人。 来平康坊的男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见洛夕一面。 便是那些自詡风流的才子,也以能与洛夕姑娘对上一首诗为荣。 眼前这位,怎么听著,竟像是觉得这事儿很可笑? 她愣了片刻,才訕訕地乾笑了两声。 “郎君说笑了,我们洛夕姑娘,自然是仰慕才学的。” “若郎君能在诗词上……” 话未说完,许元便笑著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只是那笑意里,却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慵懒与不屑。 “不必了。” 许元的声音很淡。 “我来这里,是寻开心的,不是来考状元的。” 他目光扫过这灯火辉煌的销金窟,语气里透著一丝玩味。 “既然这位洛夕姑娘缘分未到,那便算了。” “你把除了她之外,你们这最漂亮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规矩的姑娘叫来陪我喝几杯便可。” 说罢,他便抬脚,似乎连这雅间都不想进了,转身就要下楼,打算在大堂寻个位置隨便坐坐。 许元的心思很简单。 他累了一天,只想找个美人,喝点小酒,听听曲子,放鬆一下紧绷的神经。 至於那些弯弯绕绕的才子佳人戏码,他实在是没半点兴趣。 老鴇见他这般乾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既然是许元要求,她也没有多言,当即便准备转身离开,给许元安排一位合適的姑娘过来侍奉。 就在老鴇欲退走之时。 一个轻佻中带著傲慢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呵,我还当是谁,口气这么大。” “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许元闻声,脚步微顿,侧头望去。 只见一群衣著华丽的年轻人,正眾星捧月般簇拥著一个锦衣公子,从楼下缓缓走上来。 为首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倒也算俊朗,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透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倨傲与阴翳。 他手中摇著一柄洒金摺扇,明明是夜晚,却偏要做出这副风流倜儻的模样。 方才开口说话的,正是他身边一个諂媚的跟班。 那跟班见许元看来,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得意,对著身旁的锦衣公子奉承笑道。 “张公子,您瞧,这人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配不上洛夕姑娘,便主动退让了。” 锦衣公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用扇子点了点那跟班。 “你啊,就这张嘴会说。” 另一名跟班也连忙凑趣。 “赵兄此言差矣!张公子龙章凤姿,才高八斗,洛夕姑娘这等奇女子,自然是为张公子这般的人物准备的。” “依我看,今夜过后,这平康坊便要传出一段张公子与洛夕姑娘的佳话了。” “哈哈哈哈……” 一行人旁若无人地鬨笑起来,那笑声刺耳至极,充满了对许元的鄙夷和嘲弄。 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径直朝著许元这边走来。 那最先开口的尖嘴猴腮跟班,更是囂张跋扈到了极点。 他走到许元面前,见许元还站在楼梯口,竟是连话都懒得说一句,直接伸出手,便朝著许元的胸口推去。 “滚开,別挡著张公子的路。” 那动作,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挡道的野狗。 在他看来,一个穿著不入流官袍的傢伙,能来云舒坊,已是天大的运气,哪里敢招惹他们这群长安城里的顶级衙內。 推开了,也就推开了。 然而。 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触碰到许元胸前衣襟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一只手,不知何时探出,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第一百一十九章 郧国公张亮之子? 那手掌並不算大,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秀气。 可就是这只手,却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牢牢地扣住了那跟班的手腕。 “嗯?” 那跟班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给锁死了,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更无法挣脱。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惊讶地回过头,正对上许元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仿佛他捏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腕,而是一截枯枝。 “你……” 跟班刚想开口怒斥。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猛然从手腕处传来,瞬间席捲了他全身的神经。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云舒坊的靡靡之音。 那跟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感觉自己的腕骨,似乎要在对方的指间被生生捏碎。 许元不喜欢惹事。 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可这不代表,他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嘲讽他几句乡巴佬,他可以当做是犬吠,一笑置之。 但动手推搡,便是越过了他的底线。 真当自己是路边的野草,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然后扬长而去? 那锦衣公子一行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脸上的嘲笑还未散去,便凝固在了嘴角。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乡巴佬”,竟敢当眾对张公子的人动手。 “狗东西!你找死!” 那被捏住手腕的跟班疼得齜牙咧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便握拳朝著许元的面门砸了过来。 “放手!你他娘的快给老子放手!” 他声色俱厉地怒吼著,试图用威胁来让许元屈服。 许元看著那挥来的拳头,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手?” “现在想让我放手,就放手?”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元扣住对方手腕的手,猛地发力。 同时,他另一只手隨意地抬起,精准无比地格挡住了对方砸来的拳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跟班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而他还来不及反应。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整个楼梯。 许元竟是面不改色地,当著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將那跟班的手腕,给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啊啊啊——!” 比之前悽厉数倍的惨叫声,从那跟班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倒在地,抱著自己那只已然变形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许元鬆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对方的手指,然后將手帕隨手一丟。 做完这一切,他看都未看地上哀嚎的跟班一眼,转身便准备离开,一脸淡然之色。 “站住。”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那为首的锦衣公子,终於收起了脸上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如水的怒意。 他缓缓走上前,拦住了许元的去路,手中的摺扇也已收起,眼中的杀机毫不掩饰。 “打了我的人,就想这么走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许元停下脚步,却连头都懒得回。 他只是侧了侧身子,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对方一眼。 “交代?” 许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的狗乱咬人,我帮你管教一下,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你!” 锦衣公子气得脸色铁青,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你好大的胆子!” 其余的跟班也反应了过来,立刻一拥而上,將许元团团围住,一个个摩拳擦掌,凶相毕露。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 “敢对张公子不敬,我看你是活腻了!” “衝撞了张公子,今天別想竖著走出这个门!” 一声声的怒喝,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云舒坊二楼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些原本在寻欢作乐的宾客,还有那些鶯鶯燕燕的姑娘们,都嚇得噤若寒蝉,远远地躲开,生怕被殃及池鱼。 老鴇更是嚇得一张脸煞白,想上来劝解,却又不敢靠近。 许元被围在中间,脸上却依旧不见丝毫慌乱。 他缓缓转过身,终於正眼看向了那个锦衣公子。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好奇。 “哦?”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我倒还真想听听,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 见他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囂张,那锦衣公子身边的一名跟班,顿时挺起胸膛,满脸傲然地厉声喝道。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位,乃是当朝刑部尚书,张亮张大人的公子!” “你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见了张公子,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赔罪!” 刑部尚书,张亮。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云舒坊这潭本就不平静的春水中。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远远围观的宾客,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赤裸裸的怜悯与幸灾乐祸。 得罪了谁不好,偏偏得罪了当朝刑部尚书的儿子。 那可是郧国公张亮。 陛下的心腹,凌烟阁的功臣。 在这长安城里,张家的公子,到哪里不是横著走?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小官,今天怕是得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老鴇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倒在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今晚竟会同时撞上这两尊煞神。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身处风暴中心的许元,在听到这个足以让任何京官都为之色变的名號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淡淡笑了。 郧国公张亮的儿子? 对於这位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歷史人物,许元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这並不代表,他就会因此怕了。 且不说方云世和周元已经派人到长安来保护自己,就是没有他们,许元也根本不会惧怕这个所谓刑部尚书张亮的名头。 开玩笑,李世民我都敢懟,张亮又算个啥? 第一百二十章 人间绝色 “哦?” 许元轻轻挑了挑眉,目光在那锦衣公子的脸上一扫而过。 “刑部尚书张亮,郧国公。”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原来是张顗张公子,失敬,失敬。”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的“敬”意,反而充满了玩味。 见许元竟一口道出了自己的名字,张顗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旋即被更深的傲慢所取代。 他冷哼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 “既然知道本公子的名號,还不跪下领罪?” “现在磕头,本公子或许还能放你一马。” 他以为,报出家门之后,对方就该屁滚尿流地跪地求饶,这是过去屡试不爽的招式。 可今天,他註定要失望了。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摇了摇头,像是看著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若是不赔罪,又当如何?” 许元这轻飘飘的语气,却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刺耳。 整个二楼,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当如何? 张顗脸上的傲慢,彻底凝固了。 他那双阴翳的丹凤眼里,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脸色涨得如同猪肝一般。 “你……你说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 许元懒得再与他废话,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我说,別给自己找不自在。” “否则……” 许元顿了顿,语气森然。 “就算是刑部尚书的儿子,我也照打不误。”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疯了。 这个大理寺的年轻小官,一定是疯了! “好……好……好!” 张顗怒极反笑,他指著许元,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好一个照打不误!” “本公子今日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敢说出这等狂言!” 他猛地一挥手,对著身后的家奴恶狠狠地咆哮道。 “还愣著做什么!” “给本公子上!” “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断他的手脚,出了事,本公子担著!” “是!” 那群如狼似虎的家奴早就摩拳擦掌,得了主子的命令,当即便怒吼著一拥而上。 整个楼道,瞬间被一股暴戾之气所充斥。 许元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不想惹事。 可这些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的底线。 当真以为他许元,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他双脚微微错开,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体內迸发而出。 在凉州那一年,他亲手操练玄甲军,每日与军中悍卒对练,一身的杀伐之气,早已深入骨髓。 此刻稍一释放,便让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家奴,心头猛地一寒,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清灵如佩玉相击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楼上传来,仿佛一道清泉,瞬间浇熄了这沸腾的火气。 “诸位郎君。” 那声音婉转动听,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娇柔,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两位郎君皆是为洛夕而来,若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动了干戈,岂不有失了君子风度?” 这声音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许元那即將挥出的拳头,也暂时收了回去。 他翻了翻白眼,谁他娘是为了什么洛夕而来? 老子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什么洛夕还是晚夕的。 “谁他么为了……” 许元回过头,正要反驳开口之人。 然而。 当他转过头,循著声音望向那楼梯拐角的瞬间。 他剩下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只见三楼的雕花栏杆旁,不知何时,俏生生地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美到让人窒息的女子。 她身著一袭淡红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著繁复的流云纹,在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身姿婀娜,娉婷裊娜,宛如风中弱柳,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清雅高华。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髮,鬆鬆地挽了个飞仙髻,髻上只斜斜地插著一支羊脂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 简约,却更显其绝代风华。 她的肌肤,白皙如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瓷器,在迷离的灯火下,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晕。 而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她的那张脸。 黛眉如远山,眸光似秋水,琼鼻挺秀,朱唇不点而红。 那是一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清丽绝俗,不染半点尘埃,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可偏偏,在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 清纯与嫵媚,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仿佛夺走了这满楼的灯火,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焦点。 许元,看得有些呆了。 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美女不在少数。 可无论是前世那些浓妆艷抹的明星,还是这一世在宫中见过的那些妃嬪宫娥,与眼前这女子相比,都仿佛瞬间黯然失色。 这……这是何等的人间绝色。 就在许元失神之际,周围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 “是洛夕姑娘!” “天啊,洛夕姑娘竟然亲自出来了!” “能得见洛夕姑娘一面,今晚便是不虚此行了!” 一声声激动而又压抑的惊呼,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衙內们,此刻也都收起了脸上的凶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痴痴地望著那道绝美的身影,眼中满是狂热与仰慕。 这就是那个洛夕姑娘? 许元的心头微微一动,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怪不得能引得这么多人仰慕呢! 就在刚才,他还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洛夕姑娘”充满了不屑与鄙夷,觉得那些附庸风雅的规矩,不过是故作清高的噱头。 可现在…… 在亲眼见到这女子的绝世风姿之后,许元忽然觉得,那些规矩,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来这平康坊,本就是为了寻一美人,饮酒作乐,放鬆心情。 而眼前这位…… 此等绝色,若是不能与之共饮一杯,岂非是人生一大憾事? 一念及此,许元眼中的冷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厚的兴趣。 第一百二十一章 穿著官服来的? 此时,那被眾人称作洛夕的女子,已迈著莲步,缓缓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宛如一朵盛开的紫色莲花。 她走到许元与张顗的中间,盈盈一福,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脆动人。 “两位郎君,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风度翩翩,气宇不凡。” 她先是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句,目光在两人脸上一转,最后落在了张顗身上。 “张公子,您是云舒坊的常客,洛夕一直感念您的厚爱。” 说罢,她又转向许元,美眸中带著一丝探寻。 “这位郎君虽然面生,但观其气度,亦非凡俗之辈。” “两位何必为了洛夕这蒲柳之姿,伤了彼此的和气?”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建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不如这样,今夜,便由洛夕做东,请两位郎君共饮一杯,权当是洛夕为二位赔罪调解,如何?” 此话一出。 现场先是一静,隨即掀起了轩然大波。 与两位公子共饮? 这……这是何等的殊荣! 要知道,洛夕姑娘轻易不见外客,更別提主动邀人共饮了。 而且,还是一次邀请两个! 然而,人群中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反对之声。 “不行!洛夕姑娘,这万万不可!” “张公子也就罢了,此人是谁?不过一莽夫罢了,凭什么能与洛夕姑娘同席?” “就是!此人不过一外地小官,言语粗鄙,举止鲁莽,怎配与洛夕姑娘共饮?” 那些爱慕洛夕的才子们,不敢得罪张顗,便將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许元。 在他们看来,让许元这样的人与他们的女神同桌,简直就是一种褻瀆。 张顗身边的那些跟班,更是立刻跳了出来,大声叫嚷。 “说得对!我们公子是什么身份?今晚是特意来寻洛夕姑娘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乡巴佬,也配和我们公子一起喝酒?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声声的质疑与呵斥,如潮水般涌向许元。 而作为当事人的张顗,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今晚来此,本就是打著包下洛夕,一亲芳泽的主意。 洛夕姑娘主动邀约,他自然是心花怒放。 可这邀约里,竟然还带上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乡巴佬。 这算什么? 把自己和他相提並论?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满脸真诚的洛夕,又將那充满杀意的目光,投向了许元。 “洛夕姑娘,你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不过,今夜本公子来此,是想单独与姑娘小酌几杯。” 他刻意加重了“单独”二字,隨即用下巴指了指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至於他?” “他是什么身份,也配?” 此时,云舒坊的空气在这一刻停滯了。 张顗此话,无疑是一点面子也不留了,不仅是针对许元,更是表明了自己连云舒坊的面子也不想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洛夕的身上。 这位绝代佳人,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她那张完美无瑕的俏脸上,终於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为难。 原本从容得体的微笑,也微微僵硬。 她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光芒流转,迅速地在张顗的傲慢与许元的平静之间来回扫过,显然是在权衡著什么。 “张公子……” 洛夕朱唇轻启,声音依旧动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uc的迟疑。 “这……”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张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只见张顗脸上那轻蔑的冷笑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大度”。 他仿佛根本没把许元放在眼里,只是对著洛夕微微頷首,姿態摆得十足。 “洛夕姑娘,你无需为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 “本公子今日前来,自然是懂云舒坊的规矩,懂洛夕姑娘你的规矩。”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强大的自信,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本公子今日,都奉陪到底。” “想来,以本公子的才学,要博得姑娘的青睞,获得与姑娘同饮的资格,並非难事,我相信姑娘也会守约的。” 他说这番话时,下巴微扬,眼角的余光甚至都懒得瞥向许元,仿佛那只是空气。 这份自负,几乎要溢出整个云舒坊的二楼。 隨即,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终於將目光转向许元,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路边的螻蚁。 “至於你。” 张顗的声音骤然转冷,充满了警告与威胁。 “我劝你,还是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吧。” “別忘了,你身上还穿著官服。” 他伸手指了指许元腰间的鱼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大唐律法,朝廷可是严令,官员不得擅入青楼妓院这等烟花之地。” “你再不走,信不信本公子明日便让家父写一封奏疏上去,你这身官皮,怕是就保不住了。” 这番话,瞬间又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大家这才看清,许元身上穿著的,似乎確实是官服。 看到这,不少人都是脸色一变。 是啊,这可是实打实的罪名,许元到底是谁?竟公然穿著官服来这等地方?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反应,再一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面对张顗这足以让任何官员都心惊胆战的威胁,许元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带著几分戏謔,几分无所谓的笑容。 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鱼袋,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公子拿大唐律法来压我?” “可惜,我不吃这一套!” 许元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刚才老鴇不是说了么,洛夕姑娘有洛夕姑娘的规矩。”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张顗,直直地落在了那道绝美的身影上。 “本来么,我对这些风花雪月之事,確实没什么兴趣。”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现在看到了洛夕姑娘本人,我临时改主意了。” “这个资格,许某今日,要爭上一爭。”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关 “轰!”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他竟然真的要爭? 他凭什么爭? 张顗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发出了夸张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爭上一爭?” 他身后的那些跟班、家奴,以及周围那些巴结他的衙內们,也立刻跟著哄堂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听到了吗?这个乡巴佬说他要跟张公子爭!” “他知道张公子是谁吗?他拿什么来爭?用他那身蛮力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粗鄙武夫,也敢在张公子面前谈论诗词歌赋?” 张顗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许元。 “小子,你可知本公子师从何人?” 他傲然挺起胸膛,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朝大儒,顏师古,便是在下的恩师!” 顏师古! 这三个字一出,人群的议论声瞬间又上了一个台阶。 那可是当世顶尖的大学者,连陛下都敬重有加的人物。 身为顏师古的弟子,张顗的才学,在整个长安城的年轻一辈中,都是出了名的。 “诗词歌赋,文韜经略,本公子不敢说冠绝长安,却也非寻常人可比。” 张顗的下巴几乎要抬到天上去了。 “你这种货色,名不见经传,怕是连大字都认不全几个吧?” “我劝你,还是赶紧滚蛋,免得待会儿自取其辱,把脸都丟尽了!”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嘲讽与羞辱,许元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那份从容与淡定,与周围的喧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心中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顏师古的弟子? 很了不起么? 老子脑子里装的是上下五千年的精华,隨便抄一首唐诗宋词出来,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跟我比文采? 你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孔子面前卖三字经。 许元越想越觉得有趣,脸上的自信也愈发浓厚。 他懒得再跟张顗这等跳樑小丑多费唇舌,而是將目光完全投向了从始至终都保持著微妙沉默的洛夕。 他对著洛夕微微一拱手,声音清朗。 “诗词歌赋,文韜经略,许某不才,也略懂一二。” “不知洛夕姑娘今夜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又要如何,才算通过姑娘的考验?” 许元这番举动,直接將张顗晾在了一边,也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这场“竞爭”的规则本身。 洛夕那双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 眼前这个年轻官员,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 他不像张顗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其他才子那般故作风雅。 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根本看不透他的深浅。 但正是这份平静,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自信,仿佛这世间,就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一般。 洛夕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復了她作为云舒坊头牌的专业与从容。 她对著二人盈盈一福,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为在场的所有人,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承蒙诸位郎君厚爱,洛夕的规矩,其实一直未曾变过。” “共分为三关。” 她伸出纤纤玉指,白皙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第一关,诗词。” “第二关,棋术。” “第三关,策论。” “三关,皆由洛夕亲自出题,並做评判。”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许元与张顗,红唇轻启,吐出了那让所有男人都为之疯狂的最终奖励。 “只要这三关,都能得到洛夕的认可。” “那么,洛夕便愿与之共饮一杯。” 她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补充了一句。 “甚至……共度良宵,也未尝不可。”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整个二楼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所有男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闪烁著嫉妒与渴望的火焰。 然而,许元听完,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轻轻皱了起来。 诗词,棋术,策论。 就这? 这三样,对於大唐的士子而言,几乎是必备的技能。 这长安城里,臥虎藏龙,才俊辈出,想要找几个精通此道的高手,难道很难吗? 为何这么久以来,竟无一人能够连过三关,成为洛夕的入幕之宾? 这里面,怕是没那么简单。 许元的疑虑,似乎被心思玲瓏的洛夕看穿了。 她见许元皱眉不语,便主动开口,声音中带著一抹淡淡的幽怨与自嘲,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命运。 “郎君可是觉得,这三关的门槛,似乎並不算高?” 许元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洛夕悽然一笑,那笑容,美得让人心碎。 “郎君有所不知。” “洛夕虽得大家追捧,谬讚一声这云舒坊的头牌。” “可说到底,这云舒坊,终究不过是一处风月之地。” “而洛夕的身份,也不过一介青楼女子罢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洗不掉的卑微。 “那些在诗词、棋术、策论上真正负有盛名的大儒宗师,哪个不是爱惜羽毛,自重身份之辈?” “他们,又怎会屈尊降贵,来到这烟花柳巷,为了我这么一个风尘女子,去与人爭风吃醋,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所以,並非是无人能过,而是真正能过之人,根本不屑於来。” “久而久之,洛夕这三关,便成了长安城里一个无人能破的笑谈罢了。” 这番话,说得坦诚,却也说得心酸。 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洛夕的美貌与才情,为她贏得了无数的追捧者,却也为她筑起了一座无形的牢笼。 她看得上的人,看不上她的出身。 看得上她出身的人,她又看不上其才学。 许元,瞬间便明白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赌注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 很多出身青楼的名妓,最终的命运却十分悲惨,也正是这个原因。 才学与身份,在这里成了一对矛盾。 这洛夕姑娘,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是个可怜人。 他心中闪过一丝念头,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了洛夕的身上,声音清朗,不带一丝杂质。 “许某明白了。” “既然规矩如此,那便请洛夕姑娘出题吧。” 他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这三关,许某今日,便来闯上一闯。”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他竟然真的要闯。 听完了洛夕那番近乎於劝退的解释之后,他竟然还要闯。 这人是真有惊世之才,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一旁的张顗,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那轻蔑的笑容愈发浓厚。 他上下打量著许元,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剥光了衣服,准备登台献丑的丑角。 “闯关?” 张顗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就凭你?”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许元,以前从未在京城听过他的名號,想来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从某个穷乡僻壤爬上来的小官罢了。 这样的人,或许有几分蛮力,有几分小聪明,但要论文採风流,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若真有才能,以如今陛下求贤若渴的態势,早就该名动京城了,岂会等到今天? 他断定,此人不过是个跳樑小丑。 一个想要借著自己和云舒坊的名头,博取眼球的无耻之徒。 想到这里,张顗冷哼一声,决定今晚就要当眾拆穿许元。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许元,脸上掛著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小子,既然你这么有自信,敢不敢跟本公子,玩得再大一点?” “既然洛夕姑娘给了你这个机会,那本公子也给你一个机会。” “光是闯关,多没意思。” 他环视一周,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不如打个赌,如何?” 许元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哦?赌什么?” 张顗脸上的笑意变得狰狞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透著一股残忍的快感。 “就赌今晚这三关的胜负。” “你若是输了,本公子也不要你的钱,更不要你的命。” 他伸出手指,在许元身上那身官服上虚点了一下。 “你,就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你身上这身官皮,连同里面的衣服,全都脱光。” “然后……” 他拖长了音调,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 “你就抱著你的官服,从这里出去,到朱雀大街上,从街头到街尾,走上一圈。” “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个赌注,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羞辱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一个朝廷命官,若是做出此等事情,顏面扫地事小,这辈子別说在官场上抬起头来了,就是这个人,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他们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会是何种反应。 然而,许元的反应,再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张顗,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可以。”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乾脆利落。 人群又是一阵譁然。 他竟然答应了? 他疯了吗? 张顗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的讥讽言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但隨即,他心中便是狂喜。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了。 就在张顗准备开口敲定此事时,许元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输了,照你说的办。” “那么……” 他抬起眼皮,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张顗的內心。 “若是你输了呢?” “你输了,又当如何?” 张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我输?” “本公子会输给你这种货色?” 他笑得弯下了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好,好,好。本公子就陪你做一场白日梦。” 他直起身子,傲慢地一挥手。 “你说,你想让本公子怎么办?” 在他看来,自己根本没有输的可能性,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简单。” “我也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命。” 他学著张顗刚才的语气,缓缓说道。 “就跟你说的一样吧。” “你也脱光了衣服,去朱雀大街上,走上一圈。” 张顗脸上的笑容一僵。 许元却像是没看到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哦,对了,还得加一条。” “你一边走,要一边大声喊。” “喊什么?” 张顗下意识地问道。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盯著张顗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你就喊:『我,是郧国公、刑部尚书张亮之子,张顗!』” “轰!” 这句话,比刚才张顗的赌注,更具爆炸性。 如果说张顗的赌注是要毁掉许元的前程。 那么许元的赌注,就是要將他张顗,连同他背后整个张家的脸面,一起踩在脚下,狠狠地碾压。 张顗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中猛地窜起,直衝天灵盖。 “你……你找死!”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摊了摊手。 “怎么?” “张公子,这是不敢了?” “还是说,你对自己,根本就没什么信心?” 激將法。 虽然简单,但对张顗这种眼高於顶、自负到了极点的人来说,却最为有效。 “谁说我不敢!” 张顗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地瞪著许元。 “好!本公子就跟你赌了!” “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你像条狗一样在朱雀大街上爬的时候,嘴巴还能不能这么硬!” “好。” 许元点了点头,然后便不再看他,转而对著楼上的洛夕微微拱手。 “洛夕姑娘,可以开始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盛世长安 这番举动,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张顗感到屈辱。 周围的看客们,此刻早已是兴奋到了极点。 有好戏看了。 今天这云舒坊,怕是要见证一场长安城里多年未有的豪赌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楼上的洛夕,那双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她的认知。 他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份敢於將郧国公之子也拉下水的胆魄,绝非寻常官员所能拥有。 他到底是谁?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洛夕恢復了职业的素养。 她对著二人盈盈一福,清雅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既然二位郎君已有约定,那洛夕便做个见证。” 她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侍女端著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分別在许元与张顗面前的案几上摆放妥当。 香炉中,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带著淡淡的檀香,让这充满了火药味的空间,多了一丝文雅之气。 一切准备就绪。 洛夕走到二人中间,目光扫过全场,朱唇轻启,宣布了第一关的题目。 “第一关,诗。” “如今我大唐国泰民安,陛下圣明,四海昇平,长安城更是天下万邦来朝的盛景之地。” 她顿了顿,声音清脆悦耳。 “便请二位郎君,以『盛世长安』为题,各赋诗一首。” “为示公允,以一炷香为限。” 说著,侍女便点燃了案几旁的一根线香。 张顗一听题目,脸上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又被强烈的自信与傲慢所取代。 盛世长安? 这个题目,他写过不下数十遍了。 当即陛下也喜欢诗文,而且尤其喜欢称颂大唐盛世的诗文,所以民间的文学风向也都有略微的偏颇。 无论是恩师顏师古的课业,还是与其他才子们的诗会唱和,这都是最常见的题目之一。 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他瞥了一眼许元,冷笑一声,傲然开口。 “洛夕姑娘,无需一炷香。” “此等题目,於本公子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蔑地摇了摇。 “一刻钟,足矣。” 说完,他又將嘲讽的目光投向了许元。 “至於你么……” 他拉长了语调,讥讽道。 “恐怕就是给你三炷香的时间,你也未必能憋出两个字来吧?” “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跟班们立刻跟著起鬨大笑。 “就是,张公子何等才情,岂是这等乡巴佬能比的。” “我看他连毛笔会不会握都难说,还写诗呢。” 周围的看客们,也大多都抱著看笑话的心態。 毕竟,张顗的才名在外,而许元,籍籍无名。 这场比试,在他们看来,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然而,就在这一片嘲讽声中,许元却忽然开口了。 “我不像你啊,小爷我不需要一刻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生。 眾人都是一愣。 张顗更是眉头一皱,冷笑道:“怎么?嫌时间太长,等不及要去朱雀大街了?”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他看著张顗,如同看著一个还在为得到一块糖而沾沾自喜的孩童。 “我的意思是……” “我已经写好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云舒坊的二楼,在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许元。 写好了? 这才刚说完题目,点上香,你跟我说你写好了? 张顗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夸张,更加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是笑死我了!”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写好了?” 他指著许元,对著周围的人大声喊道。 “你们都听到了吗?他说他写好了!” “他莫不是以为,写一句『长安城,真雄伟』,就算是一首诗了吧?” “我看他不是来比文采的,是来讲笑话的!”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鬨笑,没有人相信许元的话,都以为他是在故弄玄虚,譁眾取宠。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嘲讽,许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自己的案几前。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片刻的思索。 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般地游走。 那姿態,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眾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写了什么。 他已经停笔了。 整个过程,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然后,许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拿起另一张空白的宣纸,轻轻地覆盖在了自己刚刚写好的诗作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將毛笔往笔架上一搁,看也不看一旁的张顗。 “张公子,你不是说要一刻钟么?” “请便。” “等你写好之后,我们再一同揭晓,对比一番即可。” 说完。 他竟然就这么施施然地走到了旁边的一张空桌前坐下。 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又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悠悠地送进了嘴里。 他翘起二郎腿,端著酒杯,就这么一边喝酒,一边吃著水果,一边好整以暇地看著案几前,已经彻底僵住的张顗。 “张公子,愣著干什么?快写啊!” 许元此举,无疑实在张顗脸上抽了一耳光,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刚刚因许元狂妄举动而僵住的表情,瞬间被怒火点燃。 “装神弄鬼!” 张顗在心中怒骂一句。 写好了? 怎么可能! 从洛夕姑娘出题,到这廝提笔落笔,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別说是作诗,就是抄一首诗,也未必有这么快。 当年才高八斗的曹子建,尚且用了七步才能成诗呢,试问这大唐天下,哪个大儒也不敢说自己有这样的才能! 他断定,这姓许的,不过是写了几个字在上面糊弄鬼,想用这种方式来扰乱自己的心神。 可笑。 他张顗,会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影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目光从许元那张悠閒自得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宣纸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写盛世,全是盛世 然而,心神一旦乱了,想要再聚拢,又岂是那么容易。 许元那翘著二郎腿,一边饮酒一边吃果的悠閒姿態,就像一根根尖锐的钢针,不断刺著他的眼球,扰乱著他的思绪。 周围看客们投来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纯粹看戏,变得复杂起来,带著探究,带著怀疑,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这些目光,都化作了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香炉里的青烟,裊裊升起,盘旋,消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张顗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提笔,落下几个字,又觉得不妥,烦躁地將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换纸,再提笔。 “盛世……” 他开了个头,却又觉得气势不够,脑中一片空白,后面的句子怎么也续不上。 该死! 他的心越来越乱。 反观许元,仿佛一个局外人,一杯酒饮尽,又悠然地给自己满上,甚至还对著楼上抚琴的乐师,投去一个讚许的眼神,仿佛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这份极致的从容,与张顗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也成了压垮他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恶!” 张顗低吼一声,双目赤红。 他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回忆著恩师的教诲,回忆著长安城的繁华,回忆著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回忆著大明宫的巍峨雄壮。 一幕幕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混沌。 有了! 张顗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射出惊喜与自信的光芒。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抓起毛笔,饱蘸浓墨,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下笔极快,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爆发的畅快淋漓。 片刻之后,他重重地將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脸上重新掛上了那標誌性的自负笑容。 他长舒一口气,带著胜利者的姿態,望向了依旧在喝酒的许元。 见二人都已停笔,楼上的洛夕莲步轻移,缓缓走了下来。 她身姿婀娜,步履间环佩叮噹,一顰一笑,都牵动著所有人的心弦。 她先是走到了张顗的案几前,对著他盈盈一福。 “张公子,请。” 张顗傲然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夕素手轻抬,拈起了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红唇轻启,用她那清泉般悦耳的声音,当眾诵读起来。 “盛世长安帝气雄,九重宫闕入云穹。” “千门万户笙歌沸,一路驼铃丝雨风。” 声音落下,满堂先是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诗!” “不愧是张公子,出手便是不凡!” “『帝气雄』、『入云穹』,何等的气魄!將我大唐长安的雄伟气象,写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句『一路驼铃丝雨风』更是点睛之笔,写出了万邦来朝的盛景,妙,当真是妙!” 张顗身后的跟班们更是扯著嗓子吹捧。 “那是自然,我家公子可是顏大人的高徒,岂是某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能比的?” “有些人啊,譁眾取宠,写了几个鬼画符就以为是诗了,待会儿揭晓出来,怕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嘲讽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射向了许元。 张顗听著周围的讚誉,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浓厚,他胸膛挺得笔直,享受著眾人崇拜的目光,仿佛已经贏得了这场赌局。 此时,洛夕的美眸中也闪过一抹讚许。 她微微頷首,点评道: “张公子的这首诗,对仗工整,气势恢宏,意境开阔,確是一首咏嘆盛世的佳作。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写出此等诗篇,足见公子才思敏捷。” 这番评价,无疑是极高的了。 张顗听得心花怒放,对著洛夕拱了拱手: “洛夕姑娘谬讚了。” 说完,他便將目光转向许元,那眼神中的轻蔑与讥讽,已经不加丝毫掩饰。 他仿佛已经看到,许元接下来將要如何的顏面扫地。 洛夕放下张顗的诗稿,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走向了许元的案几。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屏住了。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狂妄的年轻人,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 洛夕的目光,落在那张覆盖在上面的宣纸上,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地,將那张纸,掀了开来。 底下,一行龙飞凤舞,却又风骨天成的字跡,映入眼帘。 洛夕的美眸,在看到那几行字的瞬间,猛地一缩。 她红唇微张,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周围的人群见到她这般反应,更是好奇到了极点,纷纷伸长了脖子。 “洛夕姑娘,念啊!” “是啊,快念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这位许大人究竟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 在一片催促声中,洛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在品酒的许元。 然后,她朱唇再启,一字一顿地,將那首诗,念了出来。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诗句念罢。 整个云舒坊,陷入了一片死寂。 先前那雷鸣般的喝彩,那肆无忌惮的嘲讽,那嘈杂的议论,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脸上掛著惊愕、茫然、与不可思议。 许元的这首诗,跟张顗的那首描写的完全不同。 如果说张顗的诗,是一副描绘长安盛景的工笔画,宏大,壮丽,却也失之刻板。 那么许元的这首诗,就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一幅活色生香,充满了少年意气与生活气息的灵动画卷。 “五陵年少”,点出了人物的豪门身份。 “金市东”,点明了地点的繁华。 “银鞍白马”,是何等的鲜衣怒马。 “度春风”,又是何等的瀟洒不羈。 最后一句,“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更是神来之笔。 將那份少年人的张扬、洒脱、快意人生,描绘得入木三分。 这首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盛世”,却处处都彰显著盛世的自信与繁华。 这首诗,欲张顗的直抒角度不同,只是以一个豪门少年郎出门游玩的角度,便將长安城的繁华写了出来。 只有真正的盛世,才能孕育出如此无忧无虑、纵情享乐的少年郎。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才有人喃喃自语。 “这……这首诗……” “嘶……意境,意境全出啊!” “不提盛世,却写尽了盛世风流……高下立判,高下立判了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棋术 风向,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洛夕那双美眸,此刻正异彩连连地紧紧盯著许元,那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了几分浓得化不开的好奇。 她再次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许大人的这首诗,另闢蹊径,不写宫闕之雄伟,不写万邦之来朝,而是截取了一副长安游侠的行乐图。” “以小见大,以动写静,寥寥二十字,却画面感十足,仿佛一位白马少年郎,就这么迎著春风,踏花而来,带著满身的阳光与笑意,闯入了我们的眼中。” “这等才情,这等构思,小女子……佩服。” 她对著许元,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 这个男人,给她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而另一边,张顗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从洛夕念出第一句诗开始,他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待到整首诗念完,听著周围人態度的转变,听著洛夕那毫不掩饰的激赏,他的脸,已经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最让他感到屈辱的是,对方写出这首足以流传后世的绝妙好诗,几乎没花任何时间。 那份从容,那份写完后便喝酒吃果的淡然,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绝对的自信。 一种根本没把他张顗放在眼里的自信。 周围人的目光,此刻也变了味。 同情,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这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让他无地自容。 “第一关,诗。” 洛夕清雅的声音,打破了这尷尬的局面,也为这场比试,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张公子的诗,气势磅礴,已是难得的佳作。” 她先是肯定了张顗。 隨即话锋一转。 “但这位公子的诗,意境更胜一筹,且……用时更短。” “故,此关,这位公子胜。” 张顗的身体晃了晃,双拳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虽然狂傲,却不是不识货的蠢材。 他听得出许元那首诗里的不凡,也明白自己输得不冤。 只是这份当眾被人踩在脚下的耻辱,让他几乎要发狂。 “好……很好。” “我们,还有第二关。” 张顗没有再爭辩什么,因为任何爭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他要做的,是在下一关,把今天丟掉的脸面,全都找回来。 洛夕点了点头,示意侍女將笔墨纸砚撤下。 她走到二人中间,宣布了第二关的规则。 “第二关,棋术。” “小女子不才,於弈棋之道,略懂一二。” 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 “便由小女子,分別与二位郎君对弈一局。” “胜负倒在其次,只需棋力能得小女子认可,便算过关。” “若二位皆能过关,则以对弈过程中的表现,分个高下。” 这个规则,听起来似乎比作诗要宽鬆一些。 张顗一听,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论诗,他今日確实是遇到了妖孽。 但论棋,他同样有著绝对的自信。 他的棋艺,师从国手,在长安城的年轻一辈中,鲜有敌手。 “我先来!” 不等许元开口,张顗便抢先一步,沉声说道。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了。 许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很快,一张精致的棋盘被摆在了中央,黑白两色的玉石棋子,在灯火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洛夕款款落座,素手拈起一枚白子。 “张公子,请。” 张顗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棋局之中。 这一局棋,对他来说,只许胜,不许败。 棋局开始。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围在四周,静静观战。 洛夕落子,优雅从容,棋风飘逸灵动,如春风拂柳,看似柔和,实则暗藏机锋。 而张顗,此刻一扫之前的浮躁,变得沉稳无比,他落子果决,步步为营,棋风大开大合,充满了侵略性,如猛虎下山,气势逼人。 一时间,棋盘之上,风云变幻,杀机四伏。 所有人都看得屏息凝神。 就连许元,也收起了那份懒散,目光落在了棋盘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姓张的,棋力倒確实不弱。 时间,在黑白棋子的交替落下中,缓缓流逝。 一炷香。 两炷香。 转眼间,半个时辰过去了。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密密麻麻,犬牙交错,局势变得异常胶著。 洛夕的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原本以为,以自己的棋力,应对张顗应该绰绰有余。 却没想到,对方的棋力之高,竟远超她的预料。 有好几次,她都险些陷入对方布下的陷阱之中。 又过了许久,当洛夕落下最后一子时,她看著棋盘上的局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平局。 竟然是平局。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张顗,那双美眸中,充满了惊嘆。 “张公子的棋力,竟已至此等地步。” “小女子,佩服。” 这番话,是发自內心的讚嘆。 满堂再次譁然。 谁都知道,洛夕姑娘不仅才貌双绝,棋艺在整个平康坊也是数一数二的,寻常的国手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张顗,竟然能跟她下成平局? 这棋术,当真是高明。 张顗的脸上,终於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站起身,对著洛夕拱了拱手。 “承让了。” 隨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看向了许元,心中冷哼一声。 小子,诗才上我输你一筹,但这棋艺,我看你如何能及我。 诗才,他认栽。 可这弈棋之道,乃是国手亲传,是他浸淫十数载的得意之技。 他就不信,眼前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乡下县令,还能在这棋盘之上,翻了天去。 张顗身后的跟班们,立刻心领神会,再次鼓譟起来。 “听到了吗?我家公子与洛夕姑娘弈成平局,这棋力,放眼整个长安,年轻一辈中谁人能及?” “就是,某些人刚刚靠著一首歪诗侥倖贏了一局,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待会儿可別连棋子都不知道怎么拿,那才叫貽笑大方。” 讥讽之声再次响起,刺耳,却又带著几分底气。 毕竟,能与洛夕下成平局,这份棋力做不得假,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周围的看客们,也纷纷点头,看向许元的目光,又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刚刚那首诗带来的震撼,似乎被这场精彩的对弈冲淡了不少。 “这位公子的诗才,確实惊艷,可这棋艺嘛,就不好说了。” “是啊,弈棋之道,讲究的是童子功,非一日之寒。张公子能有此造诣,定是下了苦功的。” “看来这第二局,胜负已分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碾压 议论声中,许元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步走到了棋盘前。 “公子,请。” 洛夕的声音依旧悦耳,只是那双看向许元的美眸中,除了好奇,更多了几分郑重。 这个男人,总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意外。 她不敢再有丝毫轻视。 许元微微頷首,从容落座,对著洛夕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脸上,没有张顗那种如临大敌的凝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接下来不是一场关乎顏面的赌局,而只是一场寻常的消遣。 洛夕不再多言,素手拈起一枚白子,清脆落盘,以为先手。 棋局,再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方小小的棋盘之上。 张顗更是死死地盯著许元的每一个动作,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与心虚。 然而,他失望了。 许元落子的动作,甚至比洛夕还要隨意。 他似乎根本没有思考,洛夕的棋子刚刚落下,他的黑子便紧隨其后,仿佛隨手丟下一般。 快。 太快了。 这已经不是落子如飞,简直就是不假思索。 “装模作样。” 张顗在心中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围棋乃是算学,一步之下,往往要推演后面数十步的变化。 如此草率落子,不是无知,就是狂妄。 在他看来,许元显然属於前者。 然而,隨著棋局的进行,张顗脸上的冷笑,却一点点地凝固了。 周围看客们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成了震惊。 洛夕的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蹙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她的棋风飘逸灵动,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可许元的棋,却像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你看似隨手的一子,却总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封死你所有的去路。 你看似破绽百出的一步,当你兴冲冲地杀进去时,才发现那是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周围早已布满了杀机。 没有大开大合的衝杀,没有气势磅礴的围剿。 许元的棋,如春雨润物,细密而无声,等你察觉到危险时,你的疆土,早已被他蚕食殆尽,无力回天。 洛夕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从一开始的从容,到后来的深思熟虑,再到现在的举棋不定。 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香汗,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棋盘之上,白子所占的疆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子吞噬、压缩。 大龙被斩,实地被破。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整个棋盘的局势,已然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之势。 周围,早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著这一幕,仿佛在看什么神跡。 如果说张顗与洛夕的对弈,是两位顶尖高手之间的龙爭虎斗,精彩纷呈。 那么许元与洛夕的对弈,则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指点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不,甚至不是指点。 是碾压。 是降维打击。 啪嗒。 洛夕手中的一枚白子,无力地从指间滑落,掉在了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也惊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依旧神色淡然的年轻人,那张绝美的容顏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苦涩。 她朱唇轻启,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公子棋力通神,小女子……甘拜下风。” 竟然……主动认输了! 名满平康坊,棋艺足以与国手爭锋的洛夕姑娘,竟然在半刻钟之內,就主动认输了。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吶!我看到了什么?洛夕姑娘竟然认输了?” “这……这怎么可能!前后不过半刻钟啊!” “此人的棋力,究竟高到了何种地步?” “妖孽,当真是个妖孽!” 如果说第一局的诗才,还能用灵感偶得来解释,那么这第二局的棋力,却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半点假的硬功夫。 张顗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著那张棋盘,看著上面黑子对白子形成的绝杀之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引以为傲的棋艺,在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 对方,根本就不是在跟他比。 对方,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戏耍他。 就在这时,许元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张顗的身上。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奚落,只是淡淡地开口。 “张公子。” “三局,我已胜其二。” “这第三局,还有必要进行下去吗?” “或者说,你现在是否该兑现诺言了?” 平淡的话语,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张顗的脸上。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著戏謔,带著同情,带著看好戏的期待。 张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让他现在脱下官服,抱著衣服,从这里走到朱雀大街,高喊自己是蠢材? 他做不到! 他张顗,刑部侍郎之子,顏师古的高徒,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窘迫与愤怒之下,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狡辩起来。 “谁说你贏了!” 他涨红著脸,强行辩解道。 “洛夕姑娘设下的是三道关卡,是『三关』,而非『三局两胜』!” “我第二关棋术,已得洛夕姑娘认可,算是过关了。而你,不过是过了两关,这第三关策论,你尚未开始!” “你若是第三关过不了,那便是未能连过三关,便算不得贏家!” “若是我第三关得到洛夕姑娘认可,那我自然是我贏!”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愕然。 隨即,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这等强词夺理,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这么多藉口。 许元听完,都被对方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笑了。 他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世家公子的“风度”。 不过,他也不恼。 他看著张顗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好。” “既然张公子非要自取其辱,那我便成全你。” 他决定了,要让这个傢伙,输得心服口服,输得再也找不出任何藉口。 第一百二十八章 策论 许元转头看向洛夕,拱了拱手。 “洛夕姑娘,还请出第三关的题目吧。” 洛夕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那眼神中的异彩,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男人,究竟还隱藏著多少惊人的秘密。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復了作为主考官的端庄,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第三关,策论。” “此题,並非小女子所出。” 此话一出,眾人又是一愣。 只听洛夕继续说道: “这道题,乃是今年陛下亲设的进士科考题。” “凡歷朝歷代,兴亡皆有定数,未有千年不衰之王朝。陛下求问天下士子,王朝衰亡,根源何在?我大唐,又当如何施政,方能跳出这兴衰之律,得享长治久安?” 这题目一出,整个云舒坊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文人游戏,而是上升到了朝堂国策的高度。 在场的许多士子,更是呼吸一窒,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终极议题。 洛夕的美眸在二人脸上一扫而过。 “二位郎君,便以此题展开策论,谁的观点更有深度,见解更为高明,谁便算胜出,如何?” 许元与张顗,自然没有异议。 张顗更是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诗、棋,他都输了。 但这策论,才是他真正的强项! 他是谁? 他是大儒顏师古的弟子,自幼饱读经史,对歷代兴亡之道,早已烂熟於心。 这道题,对他而言,正是扬长避短,扳回一城的天赐良机。 他上前一步,对著眾人朗声开口,已然开始了陈述。 “学生以为,凡古代王朝,难逃三百年之大限,其根本原因,不出两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神態自信,侃侃而谈。 “其一,在吏治腐败!” “王朝初立,君臣奋发,吏治清明。然承平日久,官场便滋生暮气,贪腐横行。上欺君王,下压百姓,致使政令不出中枢,国家根本动摇。” “其二,在天灾频发!” “王朝中后期,官僚体系腐败,此时若遇大水大旱,饥荒遍地,百姓本就无隔夜之粮,再遭贪官污吏剋扣賑灾钱粮,则生路断绝。” “民无活路,唯有揭竿而起,聚啸山林,最终烽火燎原,將那煌煌王朝,付之一炬。” “故而,王朝更迭,根源便在於吏治与天灾,二者互为因果,循环往復,终成定数!” 一番话说完,张顗挺直了胸膛,脸上带著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这番论点,乃是当世儒家之共识,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可谓是无懈可击的標准答案。 话音落下,周围果然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 “张公子所言极是,一针见血。” “没错,歷代王朝之败亡,无不因此二者。” “此乃金玉良言,老成之见啊。” 听著周围的讚誉,张顗的信心,彻底回来了。 他將目光投向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他倒要看看,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能说出什么比这更高明的见解来。 然而,面对他志得意满的目光,许元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张顗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气场。 “呵呵。” 许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张公子號称长安才子,大儒高徒,见解……就只有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若是如此,今年的进士科,张公子怕是无望上榜了。”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刚刚还赞同张顗观点的眾人,此刻都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许元。 狂! 太狂了! 张顗那番论点,引经据典,中正平和,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標准答案”。 你许元凭什么说人家连进士科都考不上? 张顗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被人当眾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怒极反笑,指著许元,声音都在发颤。 “好大的口气!” “乡野村夫,不知天高地厚!” “你说我的见解浅薄?那你倒是说说,王朝衰亡的根源,究竟何在?” “我洗耳恭听,看看你这无知小子,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论!”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许元,不过是个譁眾取宠的小丑。 许元施施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 许元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张顗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云舒坊的每一个角落。 “吏治腐败,天灾频发。” “张公子说的,对,也不对。” 眾人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说它对,是因为歷朝歷代的灭亡,確实都伴隨著这两个现象,无一例外。” “说它不对,是因为这二者,都只是表象,是王朝这棵参天大树病入膏肓后,从树干上流出来的脓疮,是末梢枯死的枝叶。” “它们是病症,却非病根!” “病症?而非病根?” 张顗下意识地反驳,“一派胡言!若非官逼,何来民反?若非天灾,百姓何至於流离失所?” “那你倒是说说,病根是什么!”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土地。” “或者说,是土地兼併!” 话音落下,整个云舒坊,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多是读书人,对这两个字並不陌生。 可他们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这两个字,来概括一个王朝兴衰的终极密码。 许元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的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仿佛一位站在歷史长河边的智者,在剖析著千百年来的兴衰规律。 “一个王朝,自建立之初,便註定会诞生一个以皇室为核心的庞大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里,有隨君王打天下的开国功勋,有辅佐社稷的文武大臣,有盘根错节的皇亲国戚。” “王朝初立,百废待兴,君主为了稳固统治,会大行封赏,加官进爵,赏赐田亩。” “这,是王朝活力的开始,却也埋下了衰亡的种子。”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 “承平日久,这些功臣勛贵集团,便会利用手中的权势,开始疯狂地兼併土地。” “良田美池,沃野千里,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或强买,或豪夺,尽数收入囊中。” “这,是其一。” 第一百二十九章 土地兼併,王朝兴衰 隨后,许元接著说了起来。 “其二,便是天下的富绅豪族。” “天下太平,商业繁荣,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可商人地位低下,再多的钱財,也不如握在手里的土地来得安稳。” “於是,他们便会用赚来的钱,去大量地购买、兼併土地。” “官僚用权,富绅用钱,他们像两只贪婪的巨兽,不断吞噬著本该属於寻常百姓的田地。”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给眾人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洛夕那双美眸中,异彩连连,她已经完全被许元的论述吸引了进去。 张顗的脸色,则从涨红,渐渐转向了苍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因为许元所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是写在史书上,发生在大唐每一寸土地上的事实。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悲悯。 “久而久之,会发生什么?” 他自问自答。 “百姓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少,而官僚与富绅手中的土地,越来越多。” “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只能租种这些权贵豪绅的土地,从一个自耕农,沦为他们的佃农,甚至是家奴。” “他们辛苦一年,刨除上缴给地主的租子,再刨除朝廷的苛捐杂税,到手的粮食,往往只够勉强度日。” “这一切的后果是什么?” 许元的目光如刀,直刺人心。 “不发生灾荒,遇到一个有良心的东家,尚能苟活。” “可若是遇到一个刻薄寡恩的地主,遇到一场大旱,一场蝗灾,会如何?”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地里的收成本就锐减,地主却不会减免半分租子,朝廷的赋税,更是一文都不能少。” “百姓手里那点可怜的口粮,瞬间便会消耗殆尽。” “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最终,路有饿死骨。” “当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时候,你跟他讲王法,讲道理,还有用吗?” “没用了!”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拿起锄头,拿起菜刀,跟著某个振臂一呼的人,去抢,去夺,去推翻这个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世道!” “这,便是民乱的根源!” “所以,张公子。” 许元將目光重新锁定在张顗身上,那眼神中的锐利,让张顗不敢直视。 “你所说的吏治腐败,天灾频发,只是点燃这堆乾柴的火星。” “而真正让这天下遍布乾柴,一烧就著的,是我刚刚所说的——土地兼併!” “这才是深植於每一个王朝骨髓里的顽疾,是导致官僚豪绅阶级与平民阶级矛盾激化,最终不可调和的根本原因!” “土地兼併,愈演愈烈,国库的税收,便会越来越少,因为土地都集中在无需纳税或少纳税的权贵手中。” “而百姓的活路,也会越来越窄。” “国弱民穷,这,便是一个王朝,在经歷数十年或上百年的辉煌之后,不可避免走向下坡路的真正原因!” “它就像一个轮迴,一个诅咒,困住了从秦汉至今的每一个王朝,无一能够倖免。” 一番话讲完,许元再次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微凉的茶。 整个云舒坊,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在咀嚼著许元刚刚那番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坎上。 振聋发聵! 醍醐灌顶! 他们读过圣贤书,通晓歷代史,却从未有人,能从如此刁钻而又精准的角度,將这千古难题剖析得如此鲜血淋漓,如此透彻见骨。 原来,那史书上一个个冰冷的王朝名字,一次次惨烈的农民起义背后,都藏著这样一个简单而又残酷的逻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与议论。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是啊,我等只知皮毛,这位许公子,却已洞见其骨!” “土地兼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这等见识,这等格局,此人究竟是谁?” “妖孽,真是个妖孽!” 这一次,再没有人质疑,再没有人觉得许元狂妄。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嘆服。 洛夕站在台上,一双美眸凝视著许元,那眼中的异彩,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个男人,给她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如果说第一关的诗才,是风流。 第二关的棋艺,是神鬼莫测。 那么这第三关的策论,展现出的,便是一种足以经天纬地的磅礴大才! 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张顗,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那是死灰。 是一种信念崩塌,骄傲被碾碎后的死灰。 许元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智商的无情鞭挞。 他引以为傲的经世之学,在这等穿透歷史迷雾的真知灼见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囈语,可笑,且幼稚。 他输了……吗?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还支持他的士子,此刻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怜悯。 不!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张顗,决不能在这里,成为一个笑话! 一股绝境之下的疯狂涌上心头,张顗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许元,几乎是嘶吼著发出了最后的反击。 “说得好听!” 他的声音尖锐而沙哑。 “就算你说的都对!就算根源是土地兼併!那又如何?”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只见张顗面目狰狞,强行狡辩道: “看出问题,谁不会?这天下但凡有些见识的臣子,谁不知道土地兼併乃是国之大害?” “可知道了又如何?自前秦商鞅变法至今,歷朝歷代,可有谁真正解决了这个问题?” “没有!一个都没有!” “你说得头头是道,不过是拾人牙慧,故作惊人之语罢了!” “关键,不在於发现问题,而在於解决问题!” “你!” 他用手指著许元,眼中闪烁著最后一点希望的疯狂火苗。 “你既然把这病根说得如此透彻,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解决?” “我大唐,该如何施政,才能跳出这兴衰之律,得享长治久安?” “你说啊!” “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刚刚那番话,便全都是空谈!是废话!” “这一局,你便不能算是过关!” 第一百三十章 摊丁入亩 张顗这一番话,顿时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最初的震惊,再次转向了许元。 是啊。 发现问题,固然了不起。 可若是没有解决之法,那便与空中楼阁无异。 这位许公子,能给出答案吗? 这个困扰了歷朝歷代无数圣君名臣的千古难题,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真有破解之法? 面对张顗几近狰狞的质问,许元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他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这声笑,比之前任何一句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顗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上。 许元没有急著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姿態,仿佛眼前歇斯底里的张顗,不过是个跳樑小丑。 “在问我的解决之法前,许某倒想先听听张公子的。” 他將茶杯轻轻放下,目光望向张顗,带著一丝玩味。 “既然张公子也知土地兼併乃国之大害,想必心中也早有良策。” “不如说出来,让大家品鑑一二?” “我……” 张顗语塞。 他哪里有什么良策? 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强词夺理,是为了將许元拖下水,找回一丝顏面。 可现在,许元却把皮球又踢了回来。 周围的士子们,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那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期待。 他张顗,长安才子,大儒高徒,总不能连一个对策都说不出来吧? 豆大的汗珠,从张顗的额角滑落。 他脑中飞速地运转著,搜刮著所有读过的经史子集,试图找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说法。 半晌,他才磕磕巴巴地开口。 “这……这自然是有的。” “为政之要,在於用人。” “当……当选贤与能,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污吏,使权贵不敢肆意妄为。” “此其一。” “其二,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百姓有喘息之机,不至於轻易破產。” “其三,朝廷当设常平仓,丰年购粮,灾年放粮,以济灾民……” 他越说越快,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將那些书本上的陈词滥调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然而,他说得越多,周围人眼中的失望之色便越浓。 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是谁都会说的空话、套话。 选贤与能?怎么选?標准是什么?谁来监督? 轻徭薄赋?税少了,国库空虚,军国防务怎么办? 设常平仓?好政策,可执行下去,又有多少粮食能真正落到灾民手中,而不是被层层盘剥? 这些,全都是治標不治本的空谈。 不等眾人议论,许元便再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选贤与能?张公子是觉得,如今朝堂之上的房相、司空,皆是庸才?” 张顗脸色一白:“休要胡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轻徭薄赋?” 许元又笑了笑,“贞观之初,陛下便已定下国策,如今已是天下皆知的善政,何须张公子再提?” “至於常平仓,前隋便有,为何大业末年,天下依旧饿殍遍野?张公子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许元每问一句,张顗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最后,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张公子所言,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连病根都未曾触及,谈何药方?” “简直是……纸上谈兵,误国误民!” “你!” 张顗被这八个字批语,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他指著许元,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却不再看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无足轻重的失败者。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满脸好奇与期待的洛夕姑娘身上。 “张公子的策论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许元朗声说道: “我之策论,其实很简单。” “王朝兴衰,根在土地。阶级矛盾,源於贫富。” “想要解决这矛盾,便要先让占这天下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安稳下来。” “如何安稳?” 他伸出两根手指。 “吃饱,穿暖。” 眾人点头,这个道理很朴素,谁都懂。 可懂,不代表能做到啊。 “想要做到这一点,也很简单。”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自信。 “第一步,便是革新税制!” “將如今以人丁为主的租庸调製,改为——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愣住了,眼中充满了迷茫与不解。 他们从未听过这个词。 就连台上那见多识广的洛夕,美眸中也闪过一丝困惑。 许元没有卖关子,他清晰的声音,开始为眾人解惑。 “所谓摊丁入亩,顾名思义,便是將原本按人头徵收的丁税,平均摊入田亩之中,与田税合併。” “自此之后,朝廷徵税,只看土地,不看人头!” “今后,一个农夫,家里有十口人,却只有一亩薄田,他只需交一亩田的税。” “而一个豪绅,家里只有五口人,却有万亩良田,那他,便要交一万亩的税!” 话音落下。 整个云舒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便如同滚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只……只按土地收税?”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一来,那些没有土地的百姓,岂不是就不用交税了?” “而那些坐拥千顷良田的世家大族……他们要交的税,岂不是要翻上百倍千倍?” 在场的士子们,许多人本身就出身於地主豪绅之家。 他们在瞬间便算清了这笔帐,一个个脸色大变,看向许元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疯子,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变法? 这分明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要掘他们这些世家豪族的根啊! 张顗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他终於明白,自己和许元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 那不是学识的差距。 而是思想,是眼界,是格局上,如同天堑一般的鸿沟! 他还在想著如何修修补补,而对方,却已经想到了要將整个屋子推倒重建!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该履行赌约了 许元没有理会眾人的譁然,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如此一来,国库的税收,会不会减少?朝廷的运转,会不会出问题?” 他冷笑一声。 “恰恰相反!” “摊丁入亩,非但不会让国库空虚,反而会使其更加充盈!” “因为,天下间的土地总量,是恆定的。將税收与土地牢牢绑定,便堵住了无数偷税漏税的空子。” “那些將田地掛在他人名下,或是隱瞒人口的权贵豪绅,將再无空子可钻!” “他们有多少地,就要交多少税!” “如此,朝廷税收有了保障。而底层百姓呢?” 许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他们不再背负沉重的人头税,没有地的,少地的,负担將大大减轻。如此,他们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有了积攒家资,甚至赎买田地的可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民心自然就安稳了。” “没有了活不下去的百姓,那些所谓的民乱,自然就成了无根之水,无源之木!” “当然。”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摊丁入亩,也只是第一步。” “它能缓解眼前的矛盾,却无法根除土地兼併这颗毒瘤。” “想要真正实现长治久安,跳出这王朝兴衰的轮迴,还需要朝廷后续推行一系列的土地国策,限制土地买卖,打击豪强兼併,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这,便是后话了。” 许元说完,重新坐回了原位。 整个云舒坊,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震撼。 是一种灵魂被洗涤,思想被顛覆后的巨大震撼。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反覆咀嚼著“摊丁入亩”这四个字。 他们越想,便越觉得此法之精妙,之可行。 它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王朝身上那最致命的肿瘤。 虽然过程会很痛苦,会引来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 但它,却真正地指明了一条通往长治久安的光明大道!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从高台之上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洛夕姑娘,正满眼异彩地看著许元,轻轻地鼓著掌。 她的双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的眼中,不再仅仅是欣赏,而是多了一种名为“敬佩”与“仰望”的东西。 这个男人…… 他不仅有惊艷绝伦的诗才,神鬼莫测的棋艺。 他更有著……足以经天纬地的治世之能! 若说之前,她只是觉得许元是个有趣的,才华横溢的男人。 那么现在,她在许元身上,看到了一位真正经世济民的大才,一位未来足以名垂青史的国之栋樑的影子! “不必再比了。” 洛夕的声音,清脆而坚定,传遍全场。 “第三关,策论。” “这位公子,胜!” 这个结果,再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在“摊丁入亩”这等石破天惊的旷世良策面前,张顗那点陈词滥调,连给其提鞋都不配。 人们看向许元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待当世大贤的目光。 而作为失败者的张顗,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可悲的笑话。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毕生引以为傲的学识、才华、见解,在许元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他会就此颓然倒下时,他眼中却猛地迸发出一丝不甘的怨毒。 他不服! 他不服自己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 可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就在这时,许元那平淡的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 “张公子,比试结束了。”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朱雀大街,你……准备好了吗?” 轰! 人群瞬间炸了。 对啊!还有赌约! 输的人,要去朱雀大街裸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顗,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这下有好戏看了! 张顗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死灰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去朱雀大街裸奔? 他堂堂长安才子,张家的嫡孙,若是做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以后还如何在长安立足? 他的名声,他张家的脸面,將彻底被踩在泥里! “你……你休想!” 张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色厉內荏地吼道: “不过是口舌之戏,何必当真?” “想让我张顗去裸奔?” 他挺起胸膛,强作镇定。 “告诉你,能让我张顗丟这个脸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这是……要耍赖了? 眾人一片譁然,纷纷向张顗投去鄙夷的目光。 赌不起,就不要赌啊。 现在输了就想赖帐,真是丟尽了读书人的脸。 许元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他脸上的玩味和戏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整个云舒坊的温度,仿佛都隨著他的脸色,下降了好几分。 “哦?”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张顗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著一股迫人的压力。 “你的意思是,要赖帐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张顗被他看得心头髮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嘴硬道:“是又如何?我就是不认,你能奈我何?” “奈你何?” 许元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我確实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过,明天开始,长安城所有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说书先生的嘴里,恐怕就要多一个新段子了。” “就叫……《刑部尚书之子张顗赌输不认帐,欲效仿古人裸奔却无胆》?” “你说,这个名字,会不会火遍全京城?” “你!” 张顗的眼睛瞬间红了,浑身气得发抖。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是要让他社会性死亡,让他成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你敢!” 许元停下脚步,与他相隔三尺,静静地看著他。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万两买赌约 许元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张顗,不言,不语。 然而,这沉默,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呵斥,都更具压迫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张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许元那淡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毫不怀疑。 若是自己今天真的抵赖到底,明天自己的糗事就能传遍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他张顗,將彻底沦为全天下人的笑柄,他父亲刑部尚书张亮的名声,他郧国公府的清誉,都將因他而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终於,他泄了气,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我……” 他艰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认栽。”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张顗的脸,由酱紫转为惨白,又由惨白涨成猪肝色,羞愤欲绝。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只是,裸奔之事,绝无可能。”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哀求,一丝屈辱,死死地盯著许元。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元脸上的冰霜,终於缓缓融化。 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仿佛刚才那个煞气逼人的样子,只是眾人的错觉。 他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张公子言重了。” 他轻轻吹了吹茶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可没有那些特殊癖好,也懒得真逼著张公子去行那等有伤风化之事。” 张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难道,他要放过自己? “许某这个人,不好名,不好利,也没什么特別的兴趣爱好。” 许元顿了顿,终於抬眼看向张顗。 “既然张公子觉得自己的脸面,不值当去朱雀大街上走一遭。” “那便……换个价钱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一万两纹银。” “买下这个赌约,此事,便就此作罢。” “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云舒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万两? 一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足以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再养上百十號僕役,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就算是朝中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加各种赏赐,也不过千两左右。 这一开口,就要了人家十年的俸禄。 就算郧国公的收入,俸禄並不是大头,但一万两,也绝不是什么小数目! “你……你说什么?” 张顗的声音都在发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万两?你……你是在抢钱吗?” “抢钱?” 许元闻言,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张公子此言差矣。” “许某可没有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是你自己,觉得自己的名声,张家的脸面,比去朱雀大街走一遭要金贵。” “我只是……给了你另一个选择而已。”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张顗,一字一句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给。” “朱雀大街,依旧为你敞开。” “一万两白银,买你张顗的名声,买郧国公府的脸面。” “这笔买卖,在我看来,划算得很。” “你!” 张顗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又被对方拿捏住了。 对方將选择权拋给了他,可他,根本没得选。 “我爹乃是当朝刑部尚书,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百两!” 他嘶吼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哪里去给你弄一万两银子?”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许元的回应,轻描淡写,却又冷酷无情。 张顗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半晌,他才像是斗败的公鸡,颓然地垂下头。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回去肯定要被打个半死。 “我……我今日出门,未曾带这么多钱。” 这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了。 然而,许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无妨。” 许元淡淡地说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没带钱,可以写借条。” 他甚至还体贴地衝著不远处的侍女招了招手。 “劳烦,取笔墨纸砚来。” 侍女不敢怠慢,连忙取来了文房四宝,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张顗面前。 那雪白的宣纸,在张顗眼中,却如同一张催命符。 “写吧。” 许元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白纸黑字,写明你张顗,欠我许元白银一万两。” “三天內你要是不还钱,我自会拿著借条,登门郧国公府,向张尚书討要。” “你!” 张顗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怨毒与杀意。 登门討要?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等於是在他父亲,在整个郧国公府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好。 你够狠。 张顗心中发了狠。 到时候,你若是真敢来,我就敢让你有来无回。 我郧国公府,想要捏死一个无名小卒,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屈辱和愤怒,竟被一股阴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不再爭辩,不再迟疑,抓起毛笔,甚至都顾不上去研墨,直接蘸了蘸砚台中现成的墨汁。 他手腕颤抖著,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奋笔疾书。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借条在此!” 他將那张墨跡未乾的宣纸,狠狠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若有胆,便来我郧国公府取!” 说完,他怨毒地瞪了许元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样貌,深深地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猛地一甩袖袍,再也无顏在此地多待一刻,拨开人群,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局,就此落下帷幕。 云舒坊內,先是寂静,隨即爆发出冲天的议论声。 眾人看向许元的目光,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来形容了。 那是混杂著敬畏与好奇的复杂眼神。 此人,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翻云覆覆雨之手段,胆大包天之魄力。 他到底是谁? 而此时,作为舆论中心的许元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施施然地拿起那张借条,吹了吹上面的墨跡,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入怀中。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悦耳,如黄鸝出谷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公子。” 许元回头。 只见那高台之上的绝色佳人洛夕,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 她莲步轻移,来到许元面前,盈盈一拜。 那姿態,比之前作为评判时,更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恭敬与谦卑。 “今日之事,小女子大开眼界,亦是受益匪浅。” 她的美眸中,异彩连连,毫不掩饰自己对许元的欣赏与好奇。 “不知公子,可否赏脸,移步二楼小女子房间,容小女子……为您亲手烹上一壶新茶?” 第一百三十三章 许元的背景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楼? 房间? 这是要邀请许元共度良宵了? 那可是整个长安城,无数王孙公子,青年才俊,梦寐以求而不得入的地方。 如今,她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 这份殊荣,独一份。 许元看著眼前这位容貌绝美,气质出尘的女子,微微一笑。 刚才虽然他故意得罪张顗,內心有著自己的算计,但不可否认,这其中也有想要跟这位洛夕姑娘共度良宵的想法。 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姑娘相邀,在下岂有不从之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 洛夕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动人心魄的笑容,如同百花盛开。 “公子,请隨我来。” 在无数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许元跟隨著洛夕,穿过喧闹的大堂,走上一道雅致的木梯,进入了云舒坊的后院。 后院別有洞天,清幽雅静,与前堂的喧囂判若两界。 洛夕將许元引至一间陈设雅致的绣楼前,推开了房门。 一股淡淡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馨香,扑面而来。 这便是洛夕的闺房了。 房內陈设並不奢华,却处处透著精致与品味。 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一张古琴横於窗下,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看得出来,此地的主人,是一位真正的才女。 “公子请坐。” 洛夕招呼许元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款款走到一旁的小泥炉边,开始生火煮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本身就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很快,茶香四溢。 洛夕提著一把小巧的紫砂壶,为许元斟上了一杯碧绿清透的茶汤。 “此乃今年江南的雨前龙井,公子尝尝。” 许元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微苦,隨即回甘,满口清香。 “好茶。” 他由衷地讚嘆道。 洛夕嫣然一笑,也在他对面坐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许元。 那目光,带著探究,带著好奇,更带著一丝丝的仰慕。 “小女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公子。” “姑娘但说无妨。” 洛夕沉吟片刻,终於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公子的『摊丁入亩』之策,石破天惊,堪称经世良方。如此大才,为何……小女子在长安城中,却从未听闻过公子的名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知公子,师从何人?又来自何方?” 许元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洛夕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他將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姑娘若是以为我是某大家世族之人、亦或者是什么名师高徒的话,恐怕在下要让姑娘失望了。” 他轻笑一声,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神秘。 “至於来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凉州,长田县。”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在下来长安之前,不过是那里的一任小小县令。” “因得陛下垂青,侥倖调任京中,任大理寺丞一职。”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然而,这话落在洛夕的耳中,却不啻於平地惊雷。 长田县令? 大理寺丞? 她虽然身处风月场,但对朝堂之事,並非一无所知。 大理寺丞,正六品上的京官,掌刑狱案件审理,位不高,权却不轻。 更重要的是,这个职位,是大理寺真正有实权的官员。 一个边远小县的县令,竟能一步登天,直入大理寺? 这背后所代表的圣眷,不言而喻。 看著许元那张过分年轻,却又显得无比深邃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仅仅是几句话,她便从其中找出了许元背后的关係背景信息。 许元看著她沉思的模样,不由也扬了扬嘴角。 他知道,这个洛夕姑娘看起来並没有这么简单,不过,他也並不在意,反正来这里,也不过是消遣时间罢了。 这时候,许元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似兰非兰的独特体香。 “洛夕姑娘,我的来歷,现在你清楚了,並非达官显贵,只是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官而已。” “那么……” 他的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微微开启的红唇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方才在楼下,姑娘说,要是在下能闯过三关,便与许某共度良宵……” “这话,可还当真?” 轰! 洛夕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直衝头顶,瞬间染红了双颊,连带著白皙的脖颈和耳根,都泛起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她见过太多故作风流的才子,也见过无数猴急的权贵。 可从未有任何一人,敢像许元这般。 如此的……直接。 直接得近乎粗鲁,却又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 那些人,好歹还斯文偽装一下,不管是否真心,总不会这般直截了当。 许元就不一样了,他没有丝毫的遮掩,没有半点的试探,就这么赤裸裸地將欲望摆在了檯面上。 仿佛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確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让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能在云舒坊成为头牌,她又怎会被许元这点举动嚇到? 短暂的失神过后,她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著许元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轻轻地,嫵媚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春风拂柳,百花盛开,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失魂。 “自然当真。”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许元的耳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嗔。 “能得公子垂青,是小女子的福分。” “只是……” 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公子这般直接,倒叫小女子有些……受不住呢。” 洛夕说著,隨手撩了撩头髮,隨后又道: “公子,现在时辰还早,何不煮酒论诗,让洛夕为你弹奏一曲,等晚些时候,再……再共度良宵?” 洛夕虽然没有拒绝许元,但也委婉的提出了意见,怎么说现在才刚天黑,时辰还早呢。 许元看著她这副又羞又媚的模样,闻著那愈发浓郁的体香,心头也是一阵火热。 不得不承认。 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是容貌、身段、才情还是这举手投足间的风情,都堪称顶级尤物。 是个男人,便很难不动心。 我他么又不是来跟你谈诗论文的,鬼才在这些无聊的活动中浪费时间呢! 许元心中翻了个白眼,脸色却是忽然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 下一刻。 许元不再言语,直接伸出手臂。 他一把將毫无防备的洛夕,从软榻的另一头,直接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手阔绰 “呀!” 洛夕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男性的气息,夹杂著淡淡的茶香,瞬间將她包裹。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由红了起来。 许元这也……这也太直接了! 演都不演一下的吗? 洛夕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又羞又急。 “公子……你……你还没准备好呢……”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颤抖。 “外面……外面还有侍女呢。” 许元低下头,看著怀中满脸红霞,美眸中带著一丝慌乱的绝色佳人,只觉得腹中邪火更盛。 他轻笑一声,大手却毫不客气地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將她死死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放心。”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间绣楼,是云舒坊最清净的地方,隔音也是最好的。” “就算里面天翻地覆,外面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说罢,他不再给洛夕任何反应的机会。 拦腰一抱,便將怀中的玉人整个横抱而起。 洛夕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怕自己掉下去。 许元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室那张精致的雕花床榻。 纱幔轻垂,烛影摇红。 他將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隨即,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上去。 “公子……” 洛夕最后的声音,被尽数吞没。 一夜风雨,红浪翻滚。 …… 翌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的缝隙,洒落在房间之內,留下斑驳的光影。 许元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静静地看著身旁熟睡的佳人。 经过一夜的雨露滋润,洛夕那本就绝美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嫵媚。 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秀气的琼鼻下,是那被他肆虐了一整晚,此刻依旧微微红肿的樱唇。 她似乎是累极了,睡得极沉,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与昨日那个嫵媚玲瓏的花魁,判若两人。 许元看得,竟又有些失神。 他伸出手,轻轻地將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青丝,拨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温润如玉的肌肤,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阵悸动。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床榻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方雪白的丝帕。 丝帕之上,一朵殷红的梅花,开得那般刺眼,又那般娇艷。 落红。 许元瞳孔微微一缩。 他倒是没想到,这名动长安,引得无数王孙公子竞折腰的洛夕姑娘,竟还是完璧之身。 昨夜的疯狂与索取中,他並未太过在意。 此刻看到这抹红色,心中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將那方丝帕拿起,仔细地摺叠好,郑重地放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身旁的人儿。 隨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 最后再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洛夕,他眼中闪过一抹温柔,隨即转身,推门而出。 绣楼之外,晨光正好,空气清新。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刚走下楼梯,便看到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了那里。 正是这云舒坊的鴇母,徐娘。 徐娘一见到许元,那张敷著厚厚脂粉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她快步迎了上来,一双精明的眼睛,不住地在许元身上打量。 “哎哟,许公子,您可算起来了。”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语气里满是调侃。 “看公子这神采奕奕的样子,昨夜,怕是把我们家洛夕折腾得够呛吧?” 她说著,还故意瞟了一眼许元的腰。 “就是不知,公子您这腰……还撑得住吗?” 许元闻言,脚步一顿。 他刚才下楼时,確实因为昨夜透支过度,腰杆下意识地有些佝僂。 此刻被徐娘点破,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尷尬。 他反而轻笑一声,原本微微佝僂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如同一桿標枪。 “那是自然。”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徐妈妈与其关心我的腰,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头牌。” 他转过头,瞥了徐娘一眼。 “派个机灵点的侍女上去,煮些清淡的粥品,好生伺候著。” “我担心她今日,怕是起不来了。” “哎哟!” 徐娘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 “瞧公子说的,这我们都懂,都懂。” 她看向许元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异样的神色。 这位爷,不仅有才,有胆,有钱,这体力……也是箇中翘楚啊! “公子放心,老身这就去安排,保证把我们家洛夕伺候得妥妥帖帖。” 徐娘连忙应承下来。 许元点了点头,正欲离开。 忽然,他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徐娘,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 “公子请讲。” 徐娘连忙躬身。 许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从今往后,洛夕的身子,只属於我一个人。” “其他人,谁都不能碰她。” “明白吗?” 徐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为难。 “这……” “公子,您这不是为难老身吗?” 她苦著脸说道。 “洛夕可是我们云舒坊的摇钱树,这长安城里,不知多少王公贵族都惦记著她呢。” “您这一句话,就让她从此不再见客,这……这断了老身的財路,老身也没法跟那些贵人交代啊。” 这倒是实话。 洛夕卖艺不卖身,是云舒坊最大的招牌。 多少人一掷千金,就为听她弹一首曲,或是求她一支舞。 这要是彻底成了许元一个人的禁臠,云舒坊的损失,將是不可估量的。 然而,许元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看著她那副为难又不敢反驳的样子,也懒得再跟她废话。 他直接从怀中,摸出两锭黄澄澄的金锭。 那金锭,每一锭都有十两重,在晨光下,散发著诱人的光芒。 他隨手一拋。 “啪嗒。” 两锭黄金,稳稳地落在了徐娘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是二十两黄金。” “就送给徐娘喝茶了,还请徐娘多照拂一二。” 他哪能不知道这些老鴇的心思?不过就是想要些钱物罢了。 好在,这个他並不缺。 徐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两锭黄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二十两黄金! 那可是二百两白银! 寻常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两白银。 他这一出手,就给了自己一个京官近三个月的俸禄! 这……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什么王公贵族,什么財路,在这一刻,都被徐娘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脸上为难的神色,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够!够!太够了!” 她手忙脚乱地將那两锭黄金揣进怀里,那动作,仿佛是怕黄金长了翅膀飞走一般。 她抬起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諂媚与敬畏。 “公子您放心!” “从今往后,洛夕姑娘就是您的人了!” “老身保证,绝对没有人再碰洛夕姑娘。”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理寺卿孙伏伽 许元迈步走出云舒坊,晨间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因一夜放纵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精致的绣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將那方染血丝帕好生收好后,这才將旖旎心思暂且压下,整了整衣冠,恢復了一个大理寺丞该有的沉稳与威严,朝著李世民赐给自己的府邸方向走去。 回到宅子的时候,月儿等人都已经起来忙碌了,这座宅子毕竟年久无人居住,他们昨天都没有打扫完毕,今天一大早就又开始忙活。 许元对此倒也挺满意,至少这些侍女和僕从,都不是懒惰之人。 简单洗漱用过早膳,许元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緋色官袍,腰间系上银鱼袋,大步流星地赶往大理寺。 然而,当他踏入大理寺官署的那一刻,却不由得愣住了。 预想中清晨时分该有的井然有序,荡然无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堪称混乱的景象。 数十名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吏、胥役,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在公廨之內来回穿梭,脚步匆匆,神色惶急。 地面上,散落著不少被碰掉的卷宗和竹简。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到近乎凝滯的气氛。 每个人都在低声而急促地交谈著,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整个大理寺,像是一个被狠狠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嗡嗡作响,却又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元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了? 什么案子这么著急?让整个大理寺乱成这副模样? 这里可是大唐的最高司法机构之一,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至於么? 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信步走了进去。 官署里当值的人本就不多,此刻更是显得人手严重不足,竟无一人有空閒上来与他这位新任的寺丞搭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堆卷宗后抬起头,满头大汗,眼眶下带著浓重的黑影,正是大理寺主簿刘畅。 刘畅一眼便瞧见了许元,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书,快步迎了上来。 “许大人,你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明显的疲惫。 许元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惑更甚,他扶住刘畅的胳膊,沉声问道: “刘兄,这是怎么了?大理寺为何如此……混乱?” 刘畅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笑一声,將许元拉到一处稍微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许大人,你还不知道?” “昨夜,出大事了!” 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后怕与惊悸。 “您昨天不是將宋文和王宸的案子报上去了么?” “昨夜子时,陛下亲自下旨,敕令我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长安县县令宋文、富商王逊官商勾结一案!” “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捉拿归案,严加审讯!” “陛下还下了死命令,今日午朝,就要在太极殿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亲审宋文!” 刘畅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显然是心神激盪。 他也没想到,这件案子居然惊动了陛下,而且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许元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子时? 那岂不是在他將王宸等人的案卷呈交御书房之后,没过多久发生的事? 他知道李世民是雄主,行事雷厉风行,却也没想到,会快到这种地步! 从他递上奏摺,到皇帝下令彻查,再到决定午朝公审,前后不过几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效率高了,这简直是快得不可思议! “陛下的反应……这么快?” 许元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此案会经过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来回扯皮月余,最终才会有一个结果。 却万万没想到,李世民竟直接绕过了所有流程,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震撼的方式——午朝亲审! 这是要將此事,办成铁案! 是要借宋文和王逊的项上人头,来震慑整个长安的官场! 刘畅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凝重。 “何止是快啊!” “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因为这件事炸开了锅!所有与宋文、王逊有过牵扯的官员,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我们大理寺和刑部,从昨晚到现在,眼睛都没合过,抓人、审讯,连轴转。咱们衙门有不少大人,更是一夜未眠。” 许元缓缓消化著这个惊人的消息,他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公廨,忽然问道: “那我呢?现在大理寺乱成这样,我该做些什么?有人给我说要做什么吗?” 他一个新来的寺丞,没人吩咐,还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刘畅闻言,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 他脸上露出几分懊恼,急忙说道:“许大人,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今天一大早,大理正郑大人亲自过来找你,见你没来,特意嘱咐我,等你到了,务必第一时间告诉你。” “大理寺卿孙大人有令,让你准备妥当,今日午朝,隨他一同进宫面圣!” 啥? 许元再次愣住了。 进宫面圣? 参加午朝? 他不由有些意外,疑惑地看著刘畅。 “刘兄,你逗我玩呢吧?” “我一个区区正六品上的大理寺丞,按照规制,是没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孙大人为何要点名让我去?” 大唐的朝会,分为元日、冬至举行的大朝会,朔望日举行的常朝,以及每日处理政务的內朝。 无论是哪一种,能参与的,至少也是五品以上的京官。 他一个六品寺丞,连站在太极殿末尾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刘畅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千真万確!这是郑大人亲口所说,绝不会有错。” “至於为何,郑大人也没说,只说是孙大人的意思。” “不过……” 刘畅顿了顿,凑近了些,用气音说道: “我猜,八成是陛下的意思!” “毕竟,这案子是你一手查出来的,陛下要当朝公审,让你这个首功之臣在场,合情合理。” 李世民? 许元不由皱了皱眉,这倒是有些可能。 这道命令的源头,並非来自大理寺卿孙伏伽,而是来自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的帝王,李世民!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的心绪反而平静了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是皇帝的旨意,那便去走一遭。 他也想看看,这大唐的朝会,究竟是何等模样。 “我明白了。” 许元对著刘畅点了点头,神情恢復了淡然。 “多谢刘兄告知。” …… 午时將至。 许元整理好衣冠,独自一人,来到了巍峨的宫门之前。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威严而肃穆的光芒。 他站在路边,静静等候。 不多时,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一位身穿緋色官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虽然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棵饱经风霜的苍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者下车后,目光便在宫门前的人群中扫视。 当他的视线落在许元身上时,微微一顿,隨即迈步走了过来。 许元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位,恐怕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你,就是许元?” 老者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许元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大理寺丞许元,参见大人。” 老者神情严肃,微微頷首,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將许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老夫,大理寺卿,孙伏伽。” 第一百三十六章 有病吧? 啊? 孙伏伽? 许元顿时一愣,没想到这个老头,就是当朝大理寺卿,掌管大唐大理寺的最高长官! 是他上司的上司,真正的顶头上司! 许元心中剧震,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敬。 “下官参见孙大人!” 孙伏伽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时辰不早了,隨老夫进宫吧。”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朝著宫门走去。 许元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走在他的身后半步之遥。 一路上,气氛沉默而压抑。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在漫长而空旷的宫道上,四周禁卫林立,气氛庄严肃杀,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眼看著前方的太极殿越来越近,许元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向孙伏伽: “孙大人,不知今日大人要我一同进宫所为何事?为何……特意要下官前来?” 孙伏伽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吐出了几个字。 “是陛下的意思。” 还真是李世民的意思? 许元心头一凛,当即闭上了嘴,再不敢多问半句。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太极殿外。 孙伏伽整理了一下官袍,回头看了许元一眼,眼神深邃。 “走吧,陛下已经等著你了。” “是。” 许元恭声应道。 孙伏伽这才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踏入了这座代表著大唐权力中枢的宏伟大殿。 许元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 宽阔无比的大殿之內,两列文武官员,身穿各色官服,分列左右,肃然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最高处,那张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 那里,端坐著一位身穿龙袍,头戴冕旒的中年男子。 他虽然静坐不动,但身上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帝王之气,却充斥著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孙伏伽目不斜视,领著许元,穿过百官的队列,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臣,大理寺卿孙伏伽。” “臣,大理寺丞许元。”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齐齐躬身,对著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行了君臣大礼。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目光越过身前的孙伏伽,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平身吧。” 淡淡的三个字响起,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 “谢陛下。” 许元与孙伏伽直起身子,垂手而立,不敢有丝毫逾矩。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文武百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匯聚在了这个新晋的大理寺丞身上。 他们都在好奇,这位从凉州边陲之地骤然崛起的年轻人,究竟有何等三头六臂,竟能让一桩寻常的溺亡案,掀起如此滔天巨浪。 就在这万眾瞩目之下,李世民开口了,语气竟带著几分温和。 “许元。” “臣在。” 许元立刻躬身应答。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初至大理寺任职,可还习惯?” 这句问话,听似寻常关怀,却让许元心头一凛。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了许多。 然而,许元神色不变,恭声回道:“托陛下洪福,臣在大理寺一切安好。”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龙目紧紧锁住许元。 “那么,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特意召你来参加这午朝?” 你问我?我他么怎么知道? 不是你叫我来的么?有病吧! 许元心中暗自吐槽一声。 不过,他自然不能把心声说出来,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態摆得极正。 “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你这小子,滑头得很。” 他轻哼一声,却並未追问,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也罢。” 李世民收起了脸上那仅有的一丝温和,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席捲了整座大殿。 “来人!” 殿外的金甲卫士闻声而动,声如洪钟。 “在!” “將罪臣宋文,带上殿来!” “喏!” 话音刚落,大殿之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之声。 那声音“哗啦啦”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头。 很快,在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押解下,一个身穿囚服,披头散髮,形容枯槁的男人被拖了进来。 正是前长安县令,宋文。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著进来的,曾经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死灰与绝望。 “噗通”一声,他被卫士狠狠地按跪在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紧接著,又有数名內侍,抬著几只沉甸甸的大木筐,步履沉重地走入殿中。 “咚!咚!咚!” 几只大筐被重重地放在了宋文的身后,发出的闷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筐里,装满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帐册、以及无数的竹简信牘。 这,便是铁证如山。 李世民从龙椅上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殿中跪著的宋文,以及那几筐罪证。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情绪,只剩下帝王专属的冰冷与威严。 “诸位爱卿请看。” 他隨手指向那些木筐。 “昨日,许元刚上任的第一天,就揪出了宋文这等贪官,天子脚下,他尚且不知收敛,朕不知道,大唐的其他官员,还怎么给朕保证清正廉明!” “这,便是朕命大理寺卿孙伏伽、刑部尚书张亮,连夜从宋文府上以及相关人等处,查抄所得的罪证。” 听到这话,朝堂上不少人都议论起来。 孙伏伽,张亮,两人一个掌管大理寺,一个掌管刑部,都是大唐的重要官员。 尤其是刑部尚书张亮,可是陛下的心腹,向来只办密案、大案。 动用他,足见陛下对此案的重视程度。 李世民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他信手从离得最近的一个筐里,拿起一卷卷宗,甚至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 “官商勾结,鱼肉百姓,侵占田亩,强买强卖。” 他每说一个词,声音便冷一分。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说罢,他將那捲宗重重地扔回筐中,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户部官员的队列之中。 “而其中,牵涉最深,影响最为恶劣的,便是王家!”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不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李世民那如同审判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经查核,户部员外郎王原,勾结山东盐梟,倒卖官盐,侵吞税款,以权谋私。” “罪大恶极!”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共进午膳 李世民此话一出,整个朝堂,死一般的寂静。 户部队列中,一名身穿青绿官袍的官员,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正是户部员外郎王原。 他抖如筛糠,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在那几只大筐里,有他亲笔所书的信函,有他与盐梟往来的帐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龙椅之上,李世民的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缓缓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 凡是被他目光所及之人,无不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许久,李世民的目光收回,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今日之事,能將这朝堂之下的腌臢,揭开一角,让朕看到这朗朗乾坤之下的蠹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全赖一人之功。” 此话一出,朝堂瞬间起了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羡慕,嫉妒,惊疑,忌惮……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这些目光中交织,仿佛要將许元整个人都洞穿。 李世民看著许元,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正是因为许元,彻查城南母女溺亡一案,才顺藤摸瓜,牵扯出了长安县令宋文与富商王逊的官商勾结。” “也正是因为他,才让这些盘根错节,藏於阴暗角落的罪恶,浮出水面!” “许元,这件事,你当为首功!” 轰! 这句话,不亚於平地惊雷在朝堂之上炸响。 无数官员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许元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好奇与审视,那么现在,其中的不少人,就带上了一丝浓浓的敬畏,与……敌意。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门阀的官员,眼神更是十分复杂。 许元让人抬棺在京城闹事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朝野,那些世家大族之人皆是有所耳闻,对於许元的这种举动,自然是有无数人看不下去的。 许元一个寒士,面对世家的事情,就算真要处理,也当能压则压。 可许元却並没有这样做,反而用尽了法子,將此事闹到这种地步,甚至还让陛下不得不亲自审查! 他,到底为何? 所有人都不知道许元的真意,但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却都对许元早有敌意! 公然侮辱世家,此子断不可留! 另一边,许元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心中却早已將李世民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你个李二! 真他娘的是个老狐狸! 歷史上说你雄才大略,虚心纳諫,开创贞观之治,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善於权谋的偽君子罢了! 你明明是早就想对门阀士族动手,却苦於没有一个合適的由头。 我给你开了口子,你顺水推舟,把这桩案子无限放大,借我的手,来敲打那些你不顺眼的世家。 你不想著感谢我,反而要將我推到前面来当挡箭牌! 真是个心机boy! 这种时候,你把所有功劳,所有风头,全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这是赏赐吗? 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从今天起,我许元,怕是就要成为天下所有世家门阀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皇帝,当真有病! 许元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古井无波。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惶恐都没有表现出来。 因为…… 这正合他意! 结仇世家门阀? 那不是更好吗? 我来这长安,本就是来求死的! 只有树敌够多,够强,多到你们这些世家门阀联合起来,必欲除我而后快。 到那个时候,就算你李世民想保我,恐怕都保不住吧? 想到这里,许元嘴角扬起几分笑意。 在这诡异的寂静中,许元向前踏出一步,对著龙椅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臣,谢陛下隆恩!” 没有推辞,没有惶恐,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就这么坦然地,接下了这份足以將他焚烧成灰的“赏赐”。 这一下,不仅是满朝文武,就连龙椅上的李世民,都愣住了。 他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剧本,不应该是这么走的。 按照他的设想,许元这个年轻人,在听到这番话后,理应是诚惶诚恐,极力否认,將功劳全都推回到君主身上,以求自保。 这才是为臣之道,更是生存之道。 可这小子…… 他怎么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认了? 他难道看不出,自己这是在把他推向风口浪尖吗? 他就不怕五姓七望那些人的疯狂报復? 从许元在长田县的表现来看,他根本就是个官场老狐狸,又怎会做出这番愣头青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心中的疑惑一闪而过。 不过,他终究是帝王,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不管许元是怎么想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孙伏伽与张亮。 “孙卿,张卿。” “臣在!” 二人立刻出列。 “所有查获的罪证,即刻入卷归档,所有涉案人员,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审讯,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朕要知道,这张大网之下,究竟还罩著多少国之蛀虫!” 李世民的声音,再度恢復了冰冷与威严。 “臣,遵旨!” 孙伏伽与张亮躬身领命。 “退朝!” 李世民一甩龙袖,转身便向著殿后走去。 “恭送陛下!” 文武百官山呼行礼。 许元也跟著眾人行礼,刚准备转身离开,一个尖细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 “许大人,梁国公、赵国公,三位请留步。” 一名內侍总管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脸上带著恭敬的微笑,先是朝著许元微微行礼,隨后又看向一旁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陛下口諭,宣许寺丞,房相,长孙僕射,后殿议事。” 许元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有劳公公。” 很快,他便隨著內侍,与刚刚走下台阶的房玄龄、长孙无忌二人匯合,一同向太极殿的后方走去。 ……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为何? 甘露殿。 这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与休憩的地方,远比太极殿来得隨意舒適。 此刻,殿內已经摆上了一席精致的午膳。 菜品不多,但样样都是珍饈,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李世民已经换下了一身沉重的冕服,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隨和。 “都坐吧,不必拘礼。” 他笑著招呼道,“陪朕用顿便饭。” “谢陛下。” 许元三人谢恩落座。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神態自若,举止得体。 席间,李世民与二人谈论著一些朝堂政务,气氛轻鬆了许多。 许元则默不作声,安安静静地当个听客。 “许爱卿,怎么不动筷子?” 李世民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尝尝这御膳房的手艺,可还合胃口?” 许元闻言,拿起象牙箸,夹了一块烤得外酥里嫩的羊肋。 入口,咀嚼。 然后,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轻轻蹙了一下。 这动作极为细微,但还是被一直观察著他的李世民,精准地捕捉到了。 “许元,何故皱眉?” “莫非是朕御膳房做的菜,难以下咽?”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也停下了筷子,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许元很快便恢復了常色,放下筷子,恭声回道:“多谢陛下赐宴,佳肴美味,臣……食之甚幸。” 他说得客气,但那句“食之甚幸”里,却透著一股子勉强。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道这年轻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陛下面前,流露出对御膳的不满。 然而,李世民却並未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听爱卿的口气,似乎是这御膳,不合你的胃口?” 话音刚落,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朕倒是忘了。” 李世民看著许元,眼中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朕听闻,你在长田县时,曾在那里的酒楼,弄出了不少新奇的菜式。” “什么爆炒,什么红烧,味道极佳,连朕和赵国公、鄂国公在那里的时候,也曾多吃了不少。” “吃惯了你长田县的美食,再来对比朕的御膳房,倒是確实有些不足了。” 听到李世民这略显酸溜的话,许元也不敢托大,当即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谬讚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吃食,偶然得之,岂能与宫中御膳相提並论。”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臣在长田县时,不过是为了让治下百姓能多些果腹之物,这才琢磨了些新做法,实乃是情势所逼,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御膳,又解释了缘由。 然而,李世民却似乎並没有放在心上。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许元的话。 “行了,在朕面前,就別说这些场面话了。”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许元身上,带著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朕吃过你长田县的菜,也吃著这御膳房的菜,哪个更好,朕心中有数。”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让许元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位帝王,比他想像中还要直接。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隨意起来。 “长田县是长田县,长安是长安。” “既然来了这长安城,入了这朝堂,那便要习惯这里的一切。”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饮食,只是其一。” 这句话,听似在说菜餚,实则意有所指。 长安的规矩,朝堂的规矩,远比这饮食要复杂得多。 许元何等聪明,立刻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再度躬身,神色肃然。 “臣,谨遵陛下教诲。”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殿內的气氛,因为这几句简短的对话,似乎又恢復了之前的轻鬆。 然而,没过多久,李世民简单吃了一些东西之后,便放下了茶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被他拋了出来。 “许元。” “臣在。” “你从长田县动身,到如今入主大理寺,算算时日,也不短了。” 李世民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你可知,为何朕至今,都未曾派人去长田县,接替你的县令之职?” 轰。 这个问题,犹如一道惊雷,在许元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瞬间一愣。 这个问题,何止是他知道,简直就是一根刺,一根一直扎在他心头,让他夜不能寐的刺! 自打他离开长田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李世民的后手。 在他看来,长田县,那个被他打造成铁桶一块,百姓只知有许青天,而不知有朝廷的地方,对於任何一个帝王而言,都是臥榻之侧的酣睡猛虎。 更何况,那里还有一支战力堪比玄甲军的私兵,还有能开山裂石的火药! 这些东西,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一位帝王寢食难安。 按理说,李世民在亲眼见识过长田县的一切,並且將自己调离之后,第一件事,就应该是立刻派遣心腹,以雷霆之势,接管长田县的一切。 收编军队,掌控工坊,更换官员,將那个“许元”的烙印,从长田县的每一寸土地上,彻底抹去! 这才是帝王心术,这才是最符合逻辑的做法。 为此,许元早已布下了后手,他在长田县的情报网,日夜不息地监视著每一个进入长田县的陌生面孔。 只要朝廷的兵马一动,他这边立刻就能收到消息。 可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长田县一如往昔,他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朝廷仿佛彻底遗忘了那个地方,没有派去一兵一卒,甚至连一个接替他的官员都没有任命。 这太不正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世民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团迷雾,始终缠绕著许元,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被李世民当面问出,他心中的惊疑,更是达到了顶点。 许元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他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臣……愚钝。” “不知陛下深意。”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条件 这是实话。 他確实想不通。 听到这个回答,李世民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得,几分……看穿了晚辈心思的玩味。 “呵呵。” 他轻笑出声。 “许元啊许元,你倒是聪明,可有时候,也把朕想得太狭隘了。” 许元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李世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甘露殿的殿宇,望向了那遥远的凉州。 “你是不是以为,朕亲眼见过长田县的富庶,见过那里的百姓只认你这个县令,见过你那支玄甲军后,心中便会充满猜忌与不安?” “以为朕会將你调离,再派大军前去,將你辛苦建立的一切,都收归朝廷,为你打上一个『乱臣贼子』的烙印?”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许元的心上。 他……他竟然全都知道。 许元的心,沉了下去。 他確实是这么想的。 这本就是君王与权臣之间,亘古不变的矛盾。 人性如此,並非是李世民个人狭隘而已。 可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朕知道,长田县的百姓,只认你许元。那又如何?” 李世民的语气,陡然变得高亢,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雄浑气魄。 “他们,终究还是朕大唐的子民!” “他们脚下的土地,终究还是朕大唐的疆域!” “在这偌大的天下,有一处地方,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富庶得堪比江南鱼米之乡。朕这个做皇帝的,难道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掷地有声。 “莫不是以为,朕李世民,会和前隋那位一样,连自己治下有一个不受绝对掌控的富庶之地都容忍不了?” “那样的帝王,也配开创盛世?” 许元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龙椅之上的那个男人,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撼。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虽然他知道李世民在歷史上评价颇高,但所谓哪个帝王不心狠?从玄武门之变一路走来,杀兄杀弟他都做了,又岂会妇人之仁? 所以,许元一直以来,都將李世民当成一个权谋家,一个有能力但绝不是大善人的君主来看待。 他认为,君主的第一要务,永远是江山社稷的稳固,是权力的绝对集中。 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长田县,就是那个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断定,李世民一定会对长田县动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番话里,没有丝毫的猜忌与算计,只有身为帝王的自信,与海纳百川的胸襟! 有这样一个富庶和谐的地方,他李世民没有不高兴的道理! 这一刻,许元忽然明白了。 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位被后世与秦皇汉武一起评价的男人。 他的格局,他的眼界,远非自己所能想像。 他或许善於权谋,但他更是一位有著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的心中,装的是整个天下,是万千黎民! 一瞬间,许元心中那份一直存在的,源於穿越者的优越感,悄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敬佩。 是的,敬佩。 对这位大唐帝王的敬佩。 许元脸上的神情变幻,从最初的惊疑,到震撼,再到此刻的释然与敬佩,全都被李世民尽收眼底。 看到许元脸上终於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的钦佩,李世民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想从这个滑得像泥鰍一样的小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还真是不容易。 他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 不过…… 紧隨其后,李世民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莫测的弧度。 “当然。”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朕之所以不动长田县,除了方才说的那些。” “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许元刚刚平復下去的心绪,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还有一个原因? 而且是……更重要的原因? 他立刻拱手: “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牢牢地锁定了许元,隨后一字一顿的说了出来。 “这个原因,就是你。” 啊? 闻言许元懵了。 因为自己? 他看著龙椅上那个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先前睥睨天下的霸气,反而带著几分追忆,几分……感慨。 李世民没有让他久等,声音缓缓响起,仿佛在敘述一个亲眼所见的故事。 “朕与无忌,还有敬德他们,在长田县的那段时日,並非只是走马观花。”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位於凉州边陲的小小县城。 “朕看到了什么?” “朕看到了田间地头,新粮堆积如山,农夫脸上洋溢著的是发自內心的笑容,而不是为了应付官府的偽装。” “朕看到了工坊之內,炉火熊熊,人人各司其职,不见一个游手好閒之辈。” “朕看到了学堂之中,朗朗书声,不论男女,无论贫富,皆有受教之权。” “朕甚至看到,那里的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李世民的声音顿了顿,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著许元。 “许元,你可知,这八个字,朕只在古籍中见过。” “可朕在你治下的长田县,亲眼见到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朕常说,天下初定,四海昇平。可朕心里清楚,那不过是相较於前隋末年的乱世而言。” “如今的大唐,饿殍虽少,但百姓依旧过得清苦。所谓太平,不过是有吃有穿,苟活於世罢了。” “可长田县不一样。” “那里的百姓,才真正称得上是富足、安乐、和谐。” “朕想要这天下,朕想要这大唐所有的子民,有朝一日,都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话音落,甘露殿內,一片死寂。 许元的心,在狂跳。 他终於明白了。 李世民的野心,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平的江山,他要的,是一个前无古人的煌煌盛世。 而长田县,就是他亲眼看到的,那个盛世的雏形。 就在许元心神激盪之际,李世民的脸色,忽然变得无比郑重。 他收起了所有的感慨与追忆,帝王的威仪重新笼罩了整座大殿。 “朕之所以不动长田县,之所以將这一切都原封不动地留著。” 他看著许元,一字一顿。 “是因为,朕要与你,谈一个条件。” 第一百四十章 真正的盛世 条件? 许元的心猛地一紧。 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乾涩。 “陛下……但请吩咐。”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从龙椅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龙袍,一身常服,却依旧带著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他走到许元的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许元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能感受到他目光中那如山如海般的重量。 “朕的条件,很简单。”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许元的灵魂深处。 “朕要你,帮朕。” “帮这天下万民。” “朕要你,將长田县的一切,都复製到这大唐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府,每一个县。” “朕要这大唐的四海八荒,有朝一日,都变成长田县的模样。” “朕要这天下,真正的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那四个,足以让任何一个读书人热血沸腾,心神俱裂的字。 “天下大同!” 轰隆。 许元的脑海,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天下大同。 这不仅仅是一个词,这是一个自古以来,无数圣贤毕生追求的终极理想。 可现在,这个理想,被当今天子,大唐的皇帝李世民,如此郑重地,当成一个“条件”,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刻,许元感受到的,不再是震撼。 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晕眩。 他看著眼前的李世民,看著这张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脸。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 那是渴望,是野心,是作为一个帝王,想要开创万世基业的,最纯粹的欲望。 这一刻,李世民不再是那个权谋深重的君主,而是一个有著伟大梦想的理想家。 而自己,就是他实现这个梦想,所选中的……那个人。 李世民看著许元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他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相信,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臣子,能够抵挡住这样一份信任,这样一份足以名留青史的宏伟蓝图。 隨即,他脸上的威严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神情。 “许元,朕知道你才华盖世,非寻常人可比。” “朕也知道,你心中自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朕得到你,如鱼得水,更如汉高祖得张良,亦如汉昭烈帝得诸葛丞相。” 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著千钧之力。 “朕將这整个天下,都摆在你的面前。” “朕將这万世的功业,都交到你的手上。” “如果你能辅佐朕完成这宏愿……” “朕可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凝视著许元,目光中充满了期许与信任,声音放得极低,极缓。 “你,可愿意?” 他问得诚恳至极。 他甚至为了拉拢这个年轻人,放下了自己九五之尊的架子。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给出了所有能给的一切。 信任,权力,以及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梦想。 没有人能拒绝。 绝不可能有人会拒绝。 长孙无忌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都觉得,这个叫许元的年轻人,下一刻,就该涕泗横流,跪地谢恩,发誓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才是正常的剧本。 然而。 许元沉默了。 殿內,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李世民的笑容还掛在脸上,眼神中的期许也未曾消散。 他耐心地等待著。 等待著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然而,许元的內心,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李世民的雄才大略,他承认。 这份信任,他也感受到了。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真正想要在这个时代建功立业的穿越者,此刻恐怕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 他不是。 他来长安,不是为了封侯拜相,更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同。 他来长安,就是为了求死的。 答应李世民? 开什么玩笑。 一旦答应下来,自己就成了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了他实现梦想的肱股之臣。 一个对实现“天下大同”有著无可替代作用的功臣,李世民会杀他? 那自己还怎么死?还怎么回家? 不行。 绝对不行。 想要让他赐死自己,就绝不能顺著他的心意来。 他越是看重什么,自己就越要表现出不屑一顾。 他越是想要什么,自己就越要拒绝。 只有跟他反著来,让他对自己从期许变为失望,从失望变为厌恶,从厌恶……变为杀之后快。 自己才有机会。 想到这里,许元的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迎上了李世民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眸。 殿內的气氛,在此刻凝固到了极点。 然后。 “咳咳!” 许元咳嗽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 他顿了顿,吐出了后面的三个字。 “不愿意。”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中的期许,瞬间凝固,然后,如同琉璃一般,寸寸碎裂。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许元的神情,平静无波,他看著眼前的帝王,再一次,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启稟陛下。” “臣,不愿意。”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怒火,从李世民的身上,轰然爆发。 “你!”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错愕,转为难以置信,再转为……滔天的暴怒。 那张英武的面容,瞬间涨得通红,青筋在他的额角和脖颈上疯狂地跳动。 他搭在许元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收了回去,五指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当面背叛,被无情戏耍的,极致的愤怒。 他李世民,大唐天子,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皇帝。 他何曾如此放下身段,去恳求一个臣子? 他將自己最大的梦想,最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捧到了这个年轻人的面前。 换来的,却是如此冰冷,如此乾脆,如此……离谱的三个字。 第一百四十一章 气死李二 不愿意? 他凭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 李世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死死地盯著许元,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然而,许元只是微微垂下眼瞼,语气淡漠。 “没有为什么。” “臣,就是不想做。” 这句回答,比之前那句“不愿意”,更加诛心。 没有理由。 不是条件不够,不是能力不行。 就是单纯的,不想。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帝王,对皇权,对这所谓的万世功业的……蔑视。 “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李世民气到极致,反而笑了。 那笑声,嘶哑而冰冷,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好一个许元。” “好一个……不想做。” 他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似乎在极力压制著拔剑杀人的衝动。 他怕。 他怕自己再多看许元一眼,就会忍不住,当场將这个不知好歹的竖子,碎尸万段。 “滚。” 一个字,从他的喉咙深处咆哮而出。 “给朕……滚出去!” 许元闻言,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平静地躬身,行了一礼。 “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出了甘露殿。 仿佛身后那足以焚尽一切的帝王之怒,与他毫无关係。 就在许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奏摺、笔墨、茶杯,散落一地。 “竖子!竖子!安敢欺朕!”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早已候在殿外的长孙无忌等人,听到动静,脸色大变,连忙冲了进来。 “陛下!” “陛下息怒!” 他们看到殿內一片狼藉,和那个状若疯魔的帝王,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陛下,龙体为重啊!” 长孙无忌衝到最前面,抱著李世民的腿,苦苦劝道。 李世民双目赤红,指著殿门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都听到了吗?” “朕……朕如此待他,他竟敢……他竟敢说他不愿意!” “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一把推开长孙无忌,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他一边走,一边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 “朕真是瞎了眼,才会看重他!” “天下大同?朕看他是想天下大乱!” 长孙无忌等人跪在地上,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李世民发这么大的火。 这比当年在玄武门前,还要可怕。 良久。 李世民似乎骂累了,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平復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眼神中的暴怒,化作了无尽的冰冷与厌恶。 他喘著粗气,恶狠狠地开口。 “传朕旨意!” 一名內侍连滚带爬地跪了过来: “奴婢在。” 李世民的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告诉晋阳。” “明日,不必去许元的府邸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充满了嫌恶。 “那样的东西,也配得上朕的女儿?” “是……是!” 內侍嚇得屁滚尿流,急忙退下。 长孙无忌等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片苦涩。 他们知道,这位陛下,是真对许元伤透了心。 然而,正当那名传话的內侍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的时候,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等等。” 內侍的身子猛地一僵,转过身重新跪伏在地,等待李世民的吩咐。 “陛下……” 李世民没有看他。 他依旧站在那片狼藉之中,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僂,像是一座即將崩塌的山岳。 那滔天的怒火,似乎在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李世民想不通。 他將自己最宏伟的梦想,最深沉的信任,都捧到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 他甚至愿意將自己最疼爱的女儿,那个被他视作掌上明珠的晋阳,都许配给他。 可许元…… 罢了!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內心舒畅了许多。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复杂难明的晦暗。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算了。” “这小子,是故意的!” “但朕,偏不让他如意!” 李世民冷哼一声,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 许元那小子一直在求死,刚才的举动,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否则一开始听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也不会露出那些钦佩之情。 哼!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李世民想到这,这才感觉重新拿捏了许元,心情也好了许多。 “不用去晋阳那儿了。” 李世民朝著內侍挥了挥手,让他退到了一旁。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一脸错愕。 他们跟在李世民身边这么多年,从秦王府到这甘露殿,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前一刻,还怒火滔天,恨不得將那许元碎尸万段。 下一刻,却又自己收回了成命。 这已经不是偏袒了。 这简直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 房玄龄的眼神变了。 他看著龙椅前那个疲惫的背影,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然知道陛下对许元的看重。 无论是“摊丁入亩”的惊世之策,还是长田县那神乎其神的政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看重,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当面顶撞,龙顏大怒,却连一丝一毫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 甚至……还依旧让自己最宠爱的晋阳公主,与他往来。 这许元,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 房玄龄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能让陛下如此失態,又如此隱忍的,绝不是什么花言巧语。 而是…… 房玄龄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西方,凉州的方向。 长田县。 陛下和无忌他们,都曾跟他描述过那个地方。 说那里的富庶,堪比江南。 说那里的百姓,安乐和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当时的他,听了只当是陛下和无忌言语间有所夸大。 毕竟,那等景象,只存在於上古典籍的记载之中,是圣人所追求的至高理想。 可现在看来…… 或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甚至,他们所描述的,还不及长田县真实的万分之一。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陛下今日这般反常的举动。 长田县,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个叫许元的年轻人,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一刻,房玄龄的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第一百四十二章 风向不对啊 …… 另一边。 许元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皇城。 身后的那座巍峨宫殿,以及殿內那足以焚尽一切的帝王之怒,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优哉游哉,仿佛刚刚只是出门逛了一圈。 回到大理寺时,衙门內外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此时,这里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模样,但所有见到他的官吏、差役,无不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谦卑而热切的笑容。 “许寺丞,您回来了。” “许寺丞安好。” 许元刚一脚踏进大理寺正堂,一群同僚便立刻围了上来。 为首的大理寺少卿,脸上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许寺丞,恭喜,恭喜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许寺丞,听闻今日在甘露殿,陛下亲自褒奖了您,您可真是圣眷正隆,我等望尘莫及啊!” “日后还请许寺丞多多提携,多多提携啊!” 一声声恭维,一张张笑脸,热情得让许元有些不適应。 他知道,发生在太极殿的事情,已经被人传了回来。 在这些人看来,自己已经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是即將平步青云的权臣。 然而。 许元看著眼前这番景象,眉头却不自觉地,深深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他要的,不是这个效果。 他来长安,可不是为了平步青云升官发財的! 可现在呢? 连大理寺这帮整日与刑名打交道的老油条,都认为自己是陛下的红人了。 那朝堂上那些人精,又会怎么想? 这样一来,就算自己再怎么惹事,恐怕他们也会因为顾忌李世民的顏面,不敢轻易弹劾自己。 甚至,有些人为了討好李世民,还会主动帮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还怎么死? 这计划,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不行。 许元心中警铃大作。 绝不能让这种“圣眷正隆”的印象,继续发酵下去。 避免夜长梦多,必须想个办法,儘快干一票大的。 一票足以让李世民彻底对自己失望,甚至感到威胁,不得不杀了自己的大事。 想到这里,许元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他隨意地应付了眾人几句,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公房。 关上房门,他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面。 片刻之后。 “来人。” 门外,刘畅的声音立刻响起。 “寺丞,有何吩咐?” “进来。” 刘畅推门而入,脸上也带著几分喜色,正要开口道贺。 却见许元面沉如水,似乎很是苦恼的样子。 刘畅心头一凛,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道: “寺丞。” 许元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刘评事,我问你,咱们大理寺最近,可有什么得罪人的活儿?” “啊?” 刘畅闻言一愣,满脸都是不解。 “就是那种……没人肯干,谁碰谁倒霉的案子。” 许元又补充了一句。 刘畅彻底懵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许元,试探著问道: “寺丞,您……您这是何意啊?” 这位新上司的行事作风,他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放著青云路不走,怎么偏偏要去钻牛角尖,找硬骨头啃? 他连忙劝诫道: “寺丞,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您如今圣眷正隆,正是稳扎稳打,积攒资歷的时候,何必去碰那些烫手的山芋?” “再说了,现在整个大理寺,谁还敢像之前那样,故意拿案子为难您?他们躲您还来不及呢。” 刘畅说的是实话。 现在谁不知道许元得了陛下的恩宠,在大理寺,乃至整个长安官场,谁敢惹他,就是跟陛下的脸面过不去。 然而,许元却根本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刘畅,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问你你就说。” 刘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也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疑难杂案不计其数。 但要说没人敢碰,谁碰谁倒霉的…… 忽然,刘畅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確认房內没有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凑到许元跟前。 “寺丞,这……倒確实有一件。” “说来听听。”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刘畅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 “是一桩旧案了,卷宗一直在库房里压著,陛下也曾下旨让大理寺彻查,可……可咱们大理寺上下,都把它当成烫手山芋,一直在拖著。” “哦?为何?” 许元来了兴趣。 刘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和恐惧。 “因为……这案子,牵扯太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据下官听闻,这案子……似乎跟宗室有关。” 宗室? 李唐皇族? 有点意思。 许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敲击。 刘畅见许元神色不变,咬了咬牙,又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不仅如此……好像还牵扯到了……” “梁国公府的……公子。” “嗯?” 闻言,许元不由得眉毛一挑。 梁国公府! 那不就是房玄龄的府邸吗? 当朝宰相,天子心腹,肱股之臣! 还有宗室。 李唐皇族! 这案子,一头牵著皇亲国戚,另一头连著当朝宰辅。 这简直…… 简直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就是为他许元量身定做的催命符啊! 得罪一个宗室,或许李世民还能忍。 得罪一个房玄龄,或许李世民也能看在自己“才华”的份上,压下去。 可若是將这两方势力,绑在一起得罪个遍呢? 到时候,物议沸腾,朝野震动。 於公,是为了平息宗室与宰相的怒火,稳定朝局。 於私,是房玄龄在旁边吹风,宗室在背后施压。 他李世民,怕是想保自己,都找不到由头吧? 想到这里,许元眼中的光芒,亮得有些骇人。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快说,具体是什么案子?” 刘畅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 只见许元双目放光,嘴角微微上扬,那神情不像是听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反倒像是饿狼见到了鲜肉。 这位上司,莫不是疯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许元有病吧? 刘畅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说道。 “下官……下官也只是道听途说,了解得不甚详细。” “这种陈年卷宗,向来都是由郑寺正亲自掌管,旁人轻易接触不到。” “郑庭之?” 许元眉毛一挑,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在何处?现在就带我过去!” 这雷厉风行的架势,这急不可耐的语气,让刘畅更加迷惑了。 他呆呆地看著许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位许寺丞,是真的不明白“宗室”和“梁国公府”这八个字,在长安城里意味著什么吗? 那不是案子,那是催命的阎王帖啊! “还愣著做什么?” 许元见他不动,眉头一皱,催促道。 “是,是!” 刘畅一个激灵,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引路。 “寺丞,这边请。” …… 一路行去,刘畅的心中七上八下。 他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许寺丞明明已经前途似锦,为何偏要去触碰那人人避之不及的霉头? 难道……是陛下另有深意,想借许寺丞这把刀,敲打一下宗室和勛贵? 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大理寺正郑庭之的公房外。 还未等刘畅通报,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郑庭之那张略显圆润的脸,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了出来,姿態放得极低。 “哎呀,许寺丞,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郑庭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諂媚。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许元爱答不理,隨手就將人打发去巡查地方的大理寺正了。 太极殿午朝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衙门。 如今的许元,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是隨时可能一步登天的存在。 郑庭之心中正惴惴不安,生怕许元因为之前被外派的事情记恨自己,找机会报復自己。 此刻见许元主动上门,他更是心头一紧,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 “快请进,快请进,给许寺丞看茶!”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反应,却让郑庭之准备好的一肚子道歉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见许元非但没有半点记恨的模样,反而对著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郑寺正客气了。” 然而,许元拱了拱手,態度谦和得让郑庭之都有些受宠若惊。 “本官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郑庭之闻言一愣。 求我? 他脑子飞速旋转,一时间竟没能明白许元的路数。 “许寺丞言重了,但凡郑某能帮的地方,您儘管开口!” 他嘴上说得豪爽,心中却愈发警惕。 许元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本官听闻,寺內积压著一桩旧案,似乎牵涉到了宗室与梁国公府?” 话音刚落,郑庭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件案子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因为牵扯过大,大理寺一直都在刻意压著,许元此时提出来,莫非是想要自己去办? 虽然自己是大理正,许元只是大理丞,但现在许元的地位不同往日而语,他还真摸不准许元的路数。 郑庭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寺丞,您……您听谁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试图將这件事糊弄过去。 然而,许元下一句话,却又再次將郑庭之给搞蒙了。 “郑大人別急,我的意思是,要郑大人把这件案子的卷宗给我,让我去负责这起案子!” “啊?!” 郑庭之嘴巴张了张,愣在了原地。 自己没听错吧? 开什么玩笑。 把这案子交给许元? 这要是办好了,得罪了宗室和梁国公府,许元有陛下护著,自己可没有。 这要是办砸了,惹得龙顏大怒,他这个大理寺正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怎么看,这都是个天坑。 他连忙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劝说道。 “许寺丞,听我一句劝。您如今前途无量,圣眷正隆,实在不必去趟这浑水。” “这案子,水深得很,里面的干係错综复杂,一个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下官也是为了您好,断然不会派您去办这种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您……” “郑大人。” 郑庭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许元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 “郑大人不必多言,下官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想要报效朝廷,尤其是今日得到了陛下的恩宠,更是要为陛下分忧。” “郑大人,这件案子,已经积压了一年之久了吧?如果再不有个结果,要是陛下知道了,岂不是让大理寺蒙羞?” “下官不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郑庭之彻底懵了。 他看著许元坚定的眼神,再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此前,他还以为许元是在开玩笑,但现在看来,怎么都不像是作假。 “许……许寺丞,您没说笑吧?”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许元反问。 见郑庭之还在犹豫,脸上写满了抗拒,许元忽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郑庭之的手中。 锦袋入手,那实在的份量让郑庭之的手都抖了一下。 只听许元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 “还请郑寺正行个方便。” “此事,本官必须得办。” “……” 公房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郑庭之和刘畅,两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著许元,又看看郑庭之手上那个钱袋。 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疯了! 这位许寺丞,彻彻底底地疯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別人避之不及的催命案,他抢著要。 抢也就罢了,竟然还不惜掏钱贿赂上官,只求能把这口黑锅背在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 他不会是有病吧? 郑庭之捏著手里的钱袋,只觉得那冰凉的丝绸,烫得他手心都在冒汗。 他想不通。 他活了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之事。 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铁了心要跳这个火坑。 罢了,罢了。 反正路是他自己选的,到时候出了事,也怨不得自己。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旧案卷宗 想到这里,郑庭之长嘆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將钱袋推了回去,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许寺丞,您这又是何苦。” “既然您执意如此,那……那本官也就不多劝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书柜前,费力地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拖出来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木箱。 打开箱子,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郑庭之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递给了许元。 “这便是那桩案子的全部卷宗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最后提醒了一句。 “许寺丞,下官多句嘴,此案牵扯太大,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您……万事,適可而止。” 许元接过那沓沉甸甸的卷宗,如获至宝。 他对著郑庭之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郑寺正成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带著依旧处在呆滯状態的刘畅,回了自己的公房。 ……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许元將卷宗放在书案上,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刘畅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上司那副专注而兴奋的神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覆重塑。 卷宗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跡却依旧清晰。 许元一目十行,迅速地瀏览著。 很快,他便理清了这桩旧案的来龙去脉。 事情的起因,並不复杂。 一年前,长安城郊外的蓝田县,有不少百姓的田地,被一个叫“会昌寺”的寺庙以极低的价格,甚至是强占的方式吞併。 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走投无路之下,聚集起来前去理论,却遭到了寺庙武僧的暴力驱赶。 甚至,还有官兵参与其中。 衝突之中,当场便打死了七八个带头反抗的农人。 出了人命,事情便闹大了。 蓝天县衙不敢怠慢,立刻上报了大理寺。 大理寺派人前去查探,顺藤摸瓜,一路追查到了会昌寺的帐目和田契之上。 然而,就在调查即將深入的时候,一股来自上层的巨大阻力,凭空出现。 所有参与查案的官吏,都收到了各种明示暗示的警告。 案子查到这里,便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大理寺上下,谁也不敢再碰这块烫手的山芋,只能將卷宗封存入库,任其蒙尘,就算是陛下曾亲自下令要严查此事,也被大理寺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 许元的指尖,轻轻划过卷宗上那些百姓按下的血手印。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会昌寺”三个字上。 “会昌寺……” 许元口中,轻轻咀嚼著这三个字。 指尖摩挲著卷宗上那略显粗糙的纸面,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要透过这泛黄的纸张,看穿一年前那桩血案背后的重重迷雾。 一桩看似寻常的寺庙圈地,打死佃农的案子。 可卷宗里,却处处透著诡异。 按理说,寺庙购置田產,这在大唐並不少见。 佛门兴盛,寺產丰厚,有些僧人行事霸道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但这案子,却硬生生牵扯出了宗室与梁国公府这两尊庞然大物。 这就很不寻常了。 难道这会昌寺,本就是某位宗室亲王,或是房玄龄的私產? 他许元虽初来乍到,但也清楚,这大唐的皇亲国戚与当朝宰辅,还没缺钱到需要用一座寺庙来为自己敛財的地步。 这等手段,太过低劣,也太容易留下把柄。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屑於此。 那么,真相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会昌寺,只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侵占土地田產的,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宗室是吧?国公府公子是吧? 许元眯了眯眼,缓缓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此事,还需亲自去看一看。” 他转头看向一旁,那个从刚才开始就如同木雕泥塑般,呆立不动的刘畅。 “刘畅。” “啊?下……下官在!” 刘畅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还残留著未曾褪去的惊骇与茫然。 他到现在还没从“许寺丞花钱买罪受”的震撼中缓过来。 “备车。” 许元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 “我们去一趟会昌寺。” “现……现在就去?” 刘畅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不然呢?” 许元瞥了他一眼。 “是,是!下官这就去!” 刘畅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这位上司,不仅是疯了,而且疯得病入膏肓,已经没救了。 …… 半个时辰后。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朱雀门西街的街口。 许元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坐北朝南,巍然屹立。 青瓦红墙,飞檐斗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著庄严肃穆的光辉。 寺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息。 正是会昌寺。 单看这香火鼎盛的模样,谁能想到,这庄严的宝剎背后,竟沾染著无辜百姓的鲜血? 刘畅跟在许元身后下了车,看著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长安城內,寺庙林立,但这会昌寺,无疑是其中名声最盛的几座之一。 传闻,其第一任主持,乃是得道高僧,曾为太上皇讲经,深受皇室敬重。 也正因如此,会昌寺在长安的地位,向来超然。 大理寺,向来只办凡俗之案,对於这种牵扯到佛门,尤其是与皇室关係匪浅的寺庙,一向是敬而远之。 现在,许寺丞竟要动寺庙? 刘畅只觉得两腿发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而,身前的许元,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脸上毫无敬畏之色。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虔诚的信徒,嘴角反而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越是金玉其外,內里往往败絮其中。 这个道理,他前世就懂了。 “走吧。” 许元理了理衣袍,抬脚便向寺门走去。 刘畅深吸一口气,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人流,踏入寺门后,许元没有跟眾多香客一般在前殿停留,而是直接往僧人居住区域的后院而去。 然而,当他准备踏入后院之门的时候,立刻便有一名知客僧迎了上来。 那僧人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白净,僧袍整洁,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和煦微笑。 “二位施主,是来上香,还是来拜佛?” 第一百四十五章 会昌寺 许元见状,微微行了一礼,淡淡开口。 “本官要见你们寺里的住持。” 那知客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见他穿著一身寻常的便服,虽然气质不凡,但也不像是什么达官显贵。 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不巧,本寺住持今日有要事在身,正在会见贵客,不便见外人。” “还请施主改日再来吧。” 这番说辞,倒也在许元的意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无妨,那本官就在此等候。” “住持何时有空,本官何时再见他。” 说著,他便寻了一旁的石凳,作势就要坐下。 这下,那知客僧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人如此不知趣。 寺庙迎来送往,他见的人多了,最烦的就是这种死缠烂打之辈。 他的耐心瞬间告罄,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毫不客气地驱赶道。 “这位施主,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都说了住持在会客,你听不懂人话吗?” “再说了,我们住持是何等身份?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又是什么身份,也配见我们住持?” 他一连串的质问,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 刘畅站在一旁,饶是他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僧人,也太过分了些! 他刚想上前说明来此的目的,然而,许元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耐心耗尽的前兆。 “佛门净地,六根清净。” 许元缓缓站起身,目光微眯,直视著那名知客僧。 “没想到,一个出家人,火气竟比我这个俗人还大。” “看来,这会昌寺的清规戒律,也不过是摆设而已。” “你……” 那知客僧被噎了一下,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既然你们不讲礼数,那本官,也只好跟你们讲讲王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在那知客僧的眼前一晃。 令牌由玄铁打造,入手冰凉,正面用阳文篆刻著“大理寺”三个古朴大字,背面则是一只象徵著明辨是非的獬豸神兽。 “大理寺办案!”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现在,我可以见你们住持了吗?” 看到那块令牌,知客僧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理寺? 他脸上的傲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显而易见的惊讶。 但是,也仅仅是惊讶而已。 他的脸上,並未出现许元预想中的慌乱与恐惧。 这让许元心中更加確定,这会昌寺的背后,果然有恃无恐。 那知客僧定了定神,竟是再次拦在了许元面前,虽然態度恭敬了些,但立场却依旧强硬。 “原来是大理寺的官爷,失敬失敬。”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只是,官爷,实在是不巧。住持正在会见的贵客,身份非同小可,便是大理寺卿亲至,也须得先行通报。” “今日住持已经说过不再见客,还请官爷明日再来吧。” 他嘴上说著,身体也再次挡在了许元和刘畅面前,不给他们任何进入內院的机会。 到此,许元的耐心,终於被彻底磨平了。 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身份非同小可。” “本官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大得过我大唐的王法!”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只听“呛啷”一声龙吟。 跟在身后的刘畅只觉得腰间一轻,他那柄从未出鞘过的佩刀,已然落入了许元的手中。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那知客僧的脖颈之上。 森然的寒意,让那僧人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本官再说最后一遍。”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让开。” “再敢阻拦大理寺办案者,妨碍公务,视为同党。” “就地正法!” 最后四个字,杀气凛然。 那知客僧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只感觉到脖子上一片冰凉,锋利的刀刃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一丝温热的鲜血,顺著刀身流下。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再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周围的香客见状,早已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偌大的前殿,瞬间空旷下来。 许元看都没再看那瘫软如泥的僧人一眼,提著刀,径直朝著后院走去。 刘畅咽了口唾沫,连忙快步跟上,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天吶! 在佛门圣地动刀,这位许大人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殿堂,直奔后院的住持禪房。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许元的脚步,却在后院的月亮门前,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辆停靠在后门角落的马车上。 那是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 车身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壁上雕刻著繁复的流云纹路,四个角落,各悬掛著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 就连拉车的两匹骏马,都是神骏非凡的西域大宛马,神采奕奕,一看便知价值千金。 这样的规制,这样的用料,绝非寻常的富商巨贾所能拥有。 甚至,连当朝一品的国公宰相,都未必会如此排场。 更让许元眼神一凝的是,在那马车的车辕之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却又无比清晰的徽记。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无数翟羽和金线绣成的“凤凰”图样。 李唐宗室! 皇室的人。 许元眉毛一挑,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但紧接著,一个更深的疑惑,浮上了他的心头。 皇室宗亲,前来拜访会昌寺高僧,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为何要將马车停在如此偏僻的后门? 正当许元心念电转,试图从这辆奢华马车的细节中,拼凑出那位神秘贵客的身份之时。 后院深处,通往住持禪房的月门內,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笑语。 那笑声婉转清脆,如银铃摇曳,却又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在这清冷的佛门净地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紧接著,两道人影相携而出。 二人举止亲密,几乎是依偎在一起,正低声说著什么。 那女子身形婀娜,步步生莲,身上穿著一袭华贵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著金凤,流光溢彩,一看便知非凡品。 而她身旁的男子,则是一名僧人。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照亮了二人的面容。 许元的目光,在那一剎那,彻底凝固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辩机和尚与高阳公主? 那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是云鬢花顏,容色绝丽。 一双凤眼,眼波流转间,媚眼如丝,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她明明是一身华贵的装扮,气质高贵,可眉宇间却透著一股天生的狐媚之態,嫵媚到了骨子里。 而她身边的那个和尚,同样年轻,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五官俊朗得不像话,竟是个標准的小白脸长相。 他身上穿著一袭月白色的僧袍,却丝毫没有出家人的宝相庄严,反而与那女子说说笑笑,眉目传情,动作亲昵得没有半分避讳。 那女子的一只柔荑,甚至还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臂膀上。 这哪里像是佛门高僧与贵客,分明就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 看到这副场景,许元身后的刘畅,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佛门清净地,住持禪房外,一僧一女,如此……如此不知检点? 许元的心,却是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僧人的袈裟之上。 那袈裟的样式,正是会昌寺住持的规制。 此人,便是会昌寺的住持。 可他身边的女子又是谁? 那身宫装,那份气度,无一不彰显著她皇室宗亲的身份。 就在此时,那对“璧人”也终於注意到了月门外持刀而立的许元与神色惊骇的刘畅。 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媚意瞬间凝固。 一丝慌乱自她眼底一闪而过,但很快便被一层冰冷的傲慢所取代。 而那年轻的俊俏和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將自己的手臂从那女子的手中抽了出来,与她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意味。 年轻住持的脸色先是闪过一丝惊慌,隨即化为浓浓的阴沉。 他快步上前,挡在女子身前,一双桃花眼死死地盯著许元,声音中带著被撞破好事后的恼怒。 “你们是何人?” “谁让你们擅闯此地的?” “不知道这里是贫僧的私人禪院,閒人免进吗?” 他的声音极力维持著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许元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年轻住持,落在他身后那面带寒霜的绝色女子身上。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先前那个被许元用刀嚇瘫在地的知客僧,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还掛著泪痕。 他一看到年轻住持,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指著许元,声音悽厉地哭喊道。 “住持!住持!就是他!” “此人自称是大理寺的官差,不由分说,便持刀闯了进来!” “弟子阻拦不过,还请住持恕罪!” 年轻住持听到“大理寺”三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但紧接著,知客僧的话,便给了他发作的理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所有的心虚与慌乱,仿佛在这一刻,都转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一甩僧袖,对著许元厉声训斥。 “好一个大理寺!” “好大的官威!” “本寺乃是太上皇御赐的皇家寺庙,先帝亦曾下过明詔,言明会昌寺乃清修之地,无论是皇室宗亲,还是朝中百官,无故不得擅闯,违者严惩不贷!” “你区区一个大理寺的官差,竟敢无视陛下詔令,持刀硬闯佛门圣地!” “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气势汹汹,仿佛要用这番话,將自己与那女子的不轨之事彻底掩盖过去。 然而,面对他的雷霆之怒,许元却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玩味。 他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在此刻,终於落定。 皇室。 房家。 还有这桩藏在佛门净地里的姦情。 大唐歷史上,能將这几个要素完美结合在一起的,还能有谁? 高阳公主。 辩机和尚。 门外那辆奢华的马车,是高阳公主的座驾。 而眼前这个色厉內荏的俊俏和尚,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分明就是那个与公主私通,日后落得个腰斩下场的辩机! 想通了这一点,许元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他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淡淡地瞥了辩机一眼。 “奉命查案。”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大理寺,乃陛下亲设,掌天下刑狱,辨屈直,雪冤枉。” “奉王法,行天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直刺辩机的心底。 “別说是你这小小的会昌寺。” “便是大明宫,若是案情所需,本官一样能进去查。” “怎么?”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难道在你辩机和尚的眼里,这会昌寺的门槛,比皇宫还要高不成?” 此言一出,辩机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这话,他没法接。 承认会昌寺比皇宫门槛高?那是谋逆大罪! 否认?那他刚才那番引经据典的训斥,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 辩机的嘴唇哆嗦著,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憋了半天,终於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站在他身后的高阳公主,原本冰冷的俏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凝重。 她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青年官员,竟如此的牙尖嘴利,三言两语便將辩机逼入了死角。 辩机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新的倚仗,惨白的脸色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阴狠而得意起来。 “好,说得好!” 他冷笑一声。 “就算你大理寺能进皇宫,那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本住持倒要问问你,你今日要查的,是什么案子?” “若是要调查我等凡俗僧人,倒也罢了。”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神情倨傲的女子,刻意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炫耀与威胁。 “可若是想调查皇室成员,你可有陛下的亲笔手令?” “没有手令,便是构陷皇亲,乃是死罪!” 他得意洋洋地看著许元,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跪地求饶的模样。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这位,乃是当今陛下的女儿,圣上亲封的——高阳公主殿下!” “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官差,胆敢在此衝撞公主凤驾,打扰贫僧与公主殿下论经说法。” “本住持问你,陛下的手令何在?” “若是拿不出来,本住持今日便要联合公主殿下,上本参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辩机和尚的声音在清冷的后院中迴荡,充满了冷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吏,在“高阳公主”这四个字面前,嚇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怕你高阳? 然而,许元依旧静静地站著。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辩机预想中的惊恐。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古井,只是淡淡地看著他们,仿佛在看两个跳樑小丑。 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让辩机的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心头。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辩机身后,用一种审视和冰冷目光打量著许元的高阳公主,终於动了。 她莲步轻移,从辩机的身后走了出来。 月光为她华贵的宫装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已不见半分先前的媚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於皇室的威严与傲慢。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许元身上停留。 而是直接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知客僧身上。 “是你,將人放进来的?” 高阳公主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感情。 那知客僧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里带著哭腔。 “公主殿下饶命!公主殿下饶命啊!” “是……是此人持刀硬闯,弟子……弟子实在是拦不住啊!” 高阳公主的凤眸微微一眯,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本宫记得,在入寺之前,曾再三叮嘱过辩机大师,今日论法,不喜人扰。” “任何人,不得踏入这后院半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辩机大师当时也传下了法旨,想必,你也听到了?” 知客僧的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额头都见了血。 “听到了,听到了!弟子都听到了!” “既然听到了,为何还会让人闯进来?”高阳公主的语气骤然转厉。 “是你將本宫的命令,当做了耳旁风吗?” “不……不是的,公主殿下!是……” 知客僧还想辩解,高阳公主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猛地一甩云袖,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废物!”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会昌寺留你何用?” “来人!” 隨著她一声令下,月门之外,那辆紫檀马车旁侍立的两名宫中侍卫,立刻应声而入。 他们身披软甲,腰挎横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显然不是一般人。 “將此僧拖出去,掌嘴五十,逐出寺去!” “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 知客僧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却被两名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捂住嘴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很快,后院外便传来了沉闷的击打声,以及那知客僧压抑不住的呜咽。 整个过程,许元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身后的刘畅,却是看得心惊肉跳,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好狠的手段! 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惩罚这知客僧是假,真正的目的,是给他和许元一个下马威! 处置完知客僧,高阳公主这才缓缓转过身,將她那双带著冰霜的凤眸,第一次正眼投向了许元。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大理寺的官差?” 许元没有回答。 高阳公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本宫不管你是什么官,也不管你奉了谁的命。” “你可知,你方才持刀闯入,惊扰本宫与辩机大师探討佛法,已是犯了滔天大罪。” “本宫现在问你,你,该当何罪?”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面对公主的质问,许元却笑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盛气凌人的金枝玉叶,缓缓开口。 “探討佛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高阳公主眉头一蹙: “不错。”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 “公主殿下既是来与大师探討佛法,为何不走寺门正道,偏要將马车停在寺庙后院的窄巷?” 此言一出,高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 辩机的眼神,也闪过一丝慌乱。 许元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继续不紧不慢地问道。 “其二,我佛慈悲,讲究眾生平等,普度世人。” “公主殿下与大师所论的,想必是精深奥妙之佛理。” “如此能度化人心的佛法,为何要屏退左右,不让旁人听闻?” “本官不才,也想旁听一二,以沐佛恩,难道这也不行吗?” 这番话,说得高阳公主的脸色,由白转青。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用佛理来詰问她,让她所有的威势都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不等她想出说辞,许元那如同梦魘般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更加的诛心。 “其三,公主殿下与辩机大师如此投缘,彻夜论法,实乃一桩佳话。” “只是不知,此事……駙马都尉,梁国公的公子,可知晓?” 许元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高阳公主和辩机的耳边轰然炸响! 如果说前两个问题只是让他们难堪,那么这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將那桩最见不得光的丑事,血淋淋地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辩机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高阳公主更是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脚步一个踉蹌,险些站立不稳。 她那张美艷的脸上,傲慢、冰冷、威严,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被戳破丑事后的羞愤! “你……你放肆!” 高阳公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指著许元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羞恼成怒之下,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大胆狂徒!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构陷皇亲!” “来人!给本宫將他拿下!” 她厉声尖叫,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给本宫杀了他!!” “是!” 那两名刚刚行完刑的侍卫,闻声而动,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对视一眼,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一左一右,带著凌厉的杀气,朝著许元扑了过来! 刀光在月下闪烁,带著刺骨的寒意。 这两人能成为公主的侍卫,自然不是普通人,都是百战精锐,出手便是杀招,配合默契,直取许元的要害! 辩机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快意。 高阳公主的脸上,更是露出了狰狞而扭曲的笑容。 在她看来,这个不知死活的官差,下一刻,便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刘畅嚇得魂飞魄散,惊呼出声: “大人小心!” 第一百四十八章 气死你! 然而,面对这致命的夹击,许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两柄横刀即將及体的瞬间。 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身影一晃,便鬼魅般地从两柄刀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紧接著。 “鏘!” 一声清越的刀鸣。 许元手中的佩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一道快到极致的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 “鐺!鐺!”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 那两名侍卫只觉得虎口一麻,手中的横刀便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高高拋起,插在了远处的泥地里。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 许元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一般,贴近了其中一人的身前。 他反手握刀,用刀柄,不带半分烟火气地,轻轻撞在了那侍卫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那名身材魁梧的侍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箏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白沫,当场昏死过去。 而另一名侍卫,则被许元一记乾脆利落的肘击,狠狠地砸在了后颈。 他双眼一翻,身体一软,也步了同伴的后尘,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整个过程,兔起鶻落,快如闪电。 从侍卫出手,到两人倒地。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当刘畅的惊呼声刚刚落下,场中,便已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许元,依旧持刀而立,神色淡漠。 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拍飞了两只恼人的苍蝇。 他那几年在长田县,可不仅仅是修路改田,治理民生。 为了震慑那些桀驁不驯的边境部落,他曾亲率玄甲军,踏破祁连山。 死在他刀下的部落首领,不知凡几。 就凭这两个宫中侍卫,又岂是他的对手? “……” 辩机脸上的快意,彻底凝固了,化为了无边的惊骇。 高阳公主那狰狞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地上躺著的两名侍卫,又看了看那个持刀而立,宛如杀神般的青年。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一个文官吗? 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高阳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一片煞白。 她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 就在这时,许元缓缓收刀入鞘。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著已然六神无主的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两人的心口上。 “公主殿下。”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我对你和你身边这位大师的那点破事,说实话,不是很感兴趣。” “我今天来,是为了一桩人命案。” “不想事情闹大,不想让你背著駙马和辩机大师单独『討论佛法』的事情传遍整个长安城,就带著你的人,趁早离开。” 许元淡淡的看向高阳公主,並未因为对方的美貌而有所惊异,同样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所屈服。 “闹大了,对你,对房家,对陛下,可都没什么好处。”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高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从小恃宠而骄,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你……你等著!” 她指著许元,色厉內荏地尖叫道。 “本宫现在就进宫!本宫要告诉父皇!” “本宫要让父皇將你碎尸万段!!” 说罢,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便要衝出月门。 许元看著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朝著匆忙离开的高阳公主又喊了一声。 “对了,公主殿下。” “进宫的时候別忘了跟陛下提我的名字啊,我叫许元……” “你——” 高阳公主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蹌,愤愤的回头看了一眼许元,看到对方似乎没有丝毫惧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发誓,一定要许元好看! 高阳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后院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畅站在许元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心跳如擂鼓,直到此刻,还未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平復下来。 高阳公主。 那可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女儿,金枝玉叶。 而自家大人,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將公主殿下给气走了。 甚至,还反过来威胁了公主。 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刘畅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大人的背影,那道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深不可测。 许元的目光,从月门处缓缓收回,视线落在了院中的和尚身上。 辩机和尚。 许元的眼神很平淡,没有杀气,也没有怒意,就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然而,就是这样平淡的目光,却让辩机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方才因高阳公主在场而升起的几分底气,此刻已然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寒意。 他强自镇定心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僧袍。 他试图重新端起那副得道高僧的架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口。 “施主好大的威风。” 辩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的颤抖,却依旧强撑著冷硬。 “连公主殿下都敢顶撞,看来,贫僧是小瞧了你。” “现在公主已经走了,你待在这里,还有何事?” 他仗著自己与公主的亲密关係,自认为眼前这个小官吏就算再大胆,也绝不敢真的动他。 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 动了他,就等於彻底得罪了高阳公主。 然而。 许元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辩机心里直发毛。 “大师说笑了。” 许元的声音不紧不慢。 “公主殿下是来与大师『论法』的,而我,是来找大师办案的。” “两不相干。” 说著,他缓缓从自己的官袍內衬里,取出了一卷卷宗。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啪。” 他隨手將那捲宗,丟在了辩机面前的石桌上。 力道不大,却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什么?” 辩机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大师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许元做了个请的手势,神態悠然。 第一百四十九章 引蛇出洞 辩机心中疑竇丛生,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捲卷宗。 月光下,他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贞观十七年秋,蓝田县王家村,村民王二,因阻挠会昌寺圈地,与会昌寺僧侣发生衝突,被武僧杖毙于田埂之上,尸骨未寒,其家中三亩薄田便被纳入寺產……” “贞观十八年春,长安县李家庄,村民李大石等五户人家,拒不肯低价售卖祖產,半月后,一场无名大火,將其屋舍烧成白地,五户人家流离失所,其地契……最终落入会昌寺之手。” “……” 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地点,人名,事件经过,记录得详尽无比。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 每一笔墨,都仿佛化作了那些冤死百姓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双眼。 这……这些事…… 他怎么会知道的? 辩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手脚冰凉。 这些事情,他自问做得极为隱秘,所有经手的人,要么是寺里和公主的心腹,要么……就已经成了不能开口的死人。 眼前这个许元,是从哪里查到的? “施主,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了!” 辩机將卷宗合上,虽然脸上有些心虚,但还是儘量维持住了自己的高僧做派。 “施主可要想好了,这是污衊!是构陷!” “你凭什么说这些事是贫僧做的?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 面对他的反问,许元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不承认?” 许元淡淡地反问,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关係。” 他说著,又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几张纸。 那似乎是……地契。 “大师或许可以再看看这个。” 许元將那几张泛黄的纸,轻轻放在了卷宗之上。 辩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几张地契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种比刚才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臟。 许元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良久。 辩机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起了最上面的一张地契。 地契上,写的是蓝田县王家村那三亩薄田的归属。 ——辩机。 他脸色一变,隨后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 每一张强占来的土地,最后的所有人,写的全都是他辩机的名字! “哼……这不可能!” 辩机面露寒色,他將那些地契轻轻撕碎,隨意地丟在一旁。 “施主,这些地契文书,都是假的!” “倒是施主你,偽造文书,陷害於贫僧!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许元侧身,轻易地避开了那团废纸。 他看著还稳得住阵脚的辩机,脸上的笑容终於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大师,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许元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让辩机冷静了下来。 辩机没有回答,死死地盯著许元,眼中闪烁著怨毒与几分惊惧交织的光芒。 他知道,许元能找到这里来,並且拿出这些东西,肯定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但以前的时候,高阳公主让人已经处理掉了那些尾巴,同时还將大理寺的卷宗压下去了,无人敢再追查。 现在,许元竟然拿著这些找上了门,这到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许元个人的的行为? 不过,不论如何。 他,辩机,道岳法师的高徒,名满长安的佛学大家,连高阳公主都倾心於自己,享受无上荣光。 何曾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这位施主,你如此作假,陷害贫僧……到底想怎么样?” 辩机看向许元的眼神之中,已经多了几分寒意。 此刻,许元在他眼中,已经判了死刑。 不管怎么样,他於高阳公主的事情,自然是不能暴露的,否则,不管高阳公主如何深得当今陛下宠爱,只要这件事被捅出去,扫了皇家的顏面,他和高阳公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高阳公主身份尊贵,尚且只是失宠或者是剥夺爵位。 但他自己,一定会死! 不过,眼下,辩机需要的值许元来此的真正目的。 他知道,对方既然没有当场將他拿下,而是拿出这些东西给他看,必然是有所图。 “我想怎么样?” 许元摇了摇头。 “我不想怎么样。” 他只是看著辩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是来查案的。” “此案,辩机大师牵扯其中,本官奉命查案,自然要上门询问相关细节,刚才跟高阳公主的侍卫动手,只是意外而已。” 许元说著,隨后便似笑非笑的看向辩机。 “辩机大师,你说,刚才我拿给你看的那些东西,真是作假的吗?” “你……” 饶是辩机再能忍,看到许元如此挑衅,也有些兜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忍了下来,隨后面色不善的看向许元,警告起来。 “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但贫僧要提醒你一句。”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贫僧,乃是当今高阳公主殿下的佛学老师。” “公主殿下对贫僧,甚是器重。” “若是因为你,耽误了贫僧给公主殿下讲解佛法,公主殿下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可想清楚了?” 然而,面对他的口头威胁,许元却还是不为所动。 “大师,你觉得,我怕公主吗?” 许元满脸戏虐之色,顿时让辩机一愣。 是啊,刚才许元可是当著高阳公主的面打伤了她的两名护卫,甚至还出言嘲讽,这幅做派,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害怕公主的人啊。 这时,许元忽然笑了一声,隨后又轻鬆的走到了一旁。 “辩机大师,本官本来是想上门询问一下这案件其中的细节,但现在看来,大师应该是不会与我说了。”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必浪费时间了。” “临走前,我送大师几句话!” 许元回过头看向辩机,眼神之中也没了戏謔,而是多了几分冷冽。 “会昌寺,佛门净地,香火鼎盛。” “出了你这么个东西,真是……玷污了佛祖。” “对了。” 许元转身,走到院门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佛门不是讲究因果轮迴么?” “大师难道就不怕,那些在蓝田县,在李家庄,枉死的无辜百姓……找上你么?” 许元说到这,看到编辑眼中闪过几分惊惧,不由哈哈一笑,回头边走边说: “不管大师信不信,我倒是信的!” “我相信,他们的灵魂,还在等著大师。” 第一百五十章 抓贼抓脏! 话音落下,许元不再停留,转身带著一脸便秘模样的刘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充满了罪恶与阴谋的后院。 只留下辩机和尚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 离开了会昌寺,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晚风吹过,刘畅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跟在许元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终於,他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疑惑,快走几步,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大……大人。” “嗯?” 许元目不斜视,淡淡地应了一声。 “大人,方才……方才我们给那辩机和尚看的那些证据……” 刘畅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那些卷宗和地契,是咱们在大理寺里临时偽造出来的假东西。” “您拿给那个辩机大师看,真有用么?” “下官怎么感觉,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呢?” 听到这话,许元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在清冷的月光下,看著一脸困惑的刘畅。 许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 “谁告诉你,那是假的?” 刘畅顿时愣住了。 “啊?可……可是属下亲眼看到,那是大人您根据卷宗资料临时造的啊……” 刘畅都无语了,下午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到许元製作的那一堆假证据,现在许元告诉他是真的? 扯淡呢么! 就在这时,许元打断了他的话。 “纸是假的,墨是假的,印章是假的,甚至连上面的字,都是本官模仿来的。” 许元看著一脸茫然的刘畅,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但是,上面记录的那些事,那些被强占的土地,那些被活活打死的百姓……” “却是真的。” 此言一出,刘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终於明白了。 许元看著他震惊的模样,缓缓解释道。 “大理寺之前查到的,都只是一些风闻,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根本没有对案情实质太有用的证据。” “直接去查,只会打草惊蛇,什么都查不到。” “所以,我才將这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偽造了这么一份『证据』。” “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如果辩机心中无鬼,他看到这份漏洞百出的偽证,只会嗤之以鼻,甚至会当场抓住把柄反咬我们一口。” “可你看看他刚才的反应。” “表面淡定,实则惊慌,恐惧,语无伦次,最后甚至只能搬出高阳公主来压我。” “如此种种,已经成功地向我证实了一件事。” 许元冷哼一声,眯了眯眼,回头看向会昌寺的方向,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 “卷宗上写的那些事,他,全都做过。” 刘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原来,竟是如此。 大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拿出什么確凿的证据去指控辩机。 他是去“诈”的。 是用一堆看似真实,实则处处都是破绽的假物,去敲开辩机那紧锁的心防,去刺激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恐惧。 审讯犯人,攻心为上。 这一招,叫引蛇出洞。 刘畅看著自家大人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过分年轻,却又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侧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狂热的敬畏。 跟著这样的大人办案,何愁沉冤不得昭雪,何愁奸邪不能伏法。 然而,敬畏过后,现实的顾虑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定了定神,快步跟上许元的步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大人,下官明白了。” “辩机和尚心中有鬼,卷宗上那些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做的。” “可是……可是那高阳公主……” 刘畅的脸上写满了纠结。 “那辩机和尚,明显是公主殿下的人,而且看样子,两人关係匪浅,绝非寻常的佛学师徒那么简单。”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触怒了许元。 “咱们这么查下去,就是把公主殿下往死里得罪啊。” “大人,您想,高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之一,更是当朝左僕射,房相的儿媳妇。” “房玄龄房相,那是何等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为了一个和尚,同时得罪了皇室和相府,这……这实在是不值当。” 刘畅苦口婆心地劝著。 在他看来,许元虽然智计百出,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不懂这长安城里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的拳头更大,谁的背景更硬。 “大人,要不……咱们收手吧?” “把查到的这些东西,往上一报,就说查无实据,让上面的人去头疼。” “咱们已经尽力了,没必要把自己的前程都搭进去。” 刘畅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恳求。 然而,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良言,换来的却是许元一声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 “呵。” 许元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瞥了刘畅一眼。 “收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冰,砸在刘畅的心头。 “刘畅,你以为我得罪了高阳公主,今天我已经把她得罪死了,无所谓再多一些了,现在收手,她就会放过我?” 刘畅顿时语塞。 “天真。” 许元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而且,谁告诉你,陛下的女儿,陛下就一定会护著?” 这句话,让刘畅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当机了。 这是什么话? 天底下,哪有不护著自己女儿的父亲? 更何况,那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许元看著他那副呆滯的模样,就知道他没转过这个弯来。 他耐著性子,声音却依旧冰冷。 “寻常人家,父亲护著女儿,天经地义。” “可那是寻常人家。” “咱们这位陛下,是寻常帝王吗?” 许元反问。 刘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开玩笑,能从尸山血海的玄武门杀出来,开创贞观盛世的君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儿,就葬送自己的名誉? “这就对了。”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在陛下的心中,没有什么比大唐的江山社稷,比他李家的皇室顏面,更重要。” “一个公主,与一个和尚,在寺庙后院私会,这事传出去,丟的是谁的脸?” “是皇家的脸!” “会昌寺,打著皇家寺庙的旗號,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败坏的是谁的名声?” “还是皇家的名声!” “更何况,她高阳还是房相的儿媳妇。出了这种丑事,你让房相的脸往哪搁?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房家?怎么看皇家?” 第一百五十一章 李世民怒了 许元每说一句,刘畅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一时被高阳公主那尊贵的身份给嚇住了,不敢往深处想。 此刻被许元一点破,顿时只觉得冷汗涔涔。 “这桩案子,对高阳公主而言,是一柄双刃剑。她可以仗之行凶,也可以因此毙命。”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时候,是为了安抚为大唐操劳一生的房相,还是为了维护那早已荡然无存的皇家顏面,亦或是为了平息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 “你说,在天下百姓和她一个德行有亏的公主之间,陛下会怎么选?” 许元停下脚步,回头静静地看著刘畅。 “他分得清。” 最后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充满了无可辩驳的自信。 刘畅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看著眼前的许元,忽然觉得,自己所以为的权势滔天,在自家大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计算和利用的棋局。 高阳公主是棋子。 辩机和尚是棋子。 甚至连房相,乃至当今陛下,都成了他棋盘上的角色。 可是,这位大人到底要什么?要官运?要权势? 怎么感觉,都不像呢? 良久,刘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躬身一揖到底,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大人深谋远虑,下官……愚钝了。” 许元摆了摆手,神色重新恢復了平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的黑暗。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刘畅立刻问道,语气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果决。 “现在,立刻回大理寺。” “点上十来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备好快马,今晚,咱们连夜出城。” “出城?” 刘畅一愣,有些跟不上许元的思路。 “不是要去寺里抓人吗?出城做什么?” 许元冷笑一声,胸有成竹。 “辩机不是傻子。” “我今晚这么一闹,他必然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蓝田县肯定还有不曾处理完的证据,他一定会连夜將这些东西解决掉的。” 许元的眼中,闪烁著猎人般的光芒。 “所谓擒贼擒王,捉贼捉赃。” “他今晚,一定会动。”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去,等著他,给他送一份大礼。” …… 与此同时。 夜色深沉的皇城之內,甘露殿依旧灯火通明。 温暖如春的殿內,薰香裊裊。 当朝天子李世民,正看著手中的奏疏,眉头微蹙。 “父皇!” 一声娇滴滴,却又带著无限委屈的呼喊,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李世民抬起头,便看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之一,高阳公主,正梨花带雨地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的宫女內侍,一个个噤若寒蝉。 “高阳?这么晚了,怎么进宫来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硃笔,脸上露出一丝慈父的笑容。 “快过来,让父皇瞧瞧,又是谁惹朕的宝贝女儿不快了?” 高阳公主几步跑到御案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著李世民的腿,便开始抽泣起来。 “父皇……父皇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她的声音哽咽,听上去委屈到了极点。 “女儿今天去会昌寺,与辩机大师探討佛法,本是清清静静的一桩雅事……” “谁知,谁知那大理寺的官员,竟然……竟然带著刀就闯了进来!” “他不仅打扰了女儿与大师论法,还……还出言不逊,囂张跋扈,根本不將女儿放在眼里,不將皇家放在眼里!” 高阳公主避重就轻,將自己与辩机私会之事,描绘成了高雅的佛法交流。 又將许元查案,说成了无理闯入,冒犯公主。 她声泪俱下,將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金枝玉叶,演绎得淋漓尽致。 “哦?”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几分,眉头也重新皱了起来。 “大理寺的官员?如此大胆?” 他扶起高阳,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温声问道。 “告诉父皇,是何人如此不知礼数?” 高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咬著银牙道。 “是新任的大理寺丞,许元!” “许元?” 听到这个名字,李世民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殿內的气氛,也隨之骤然一冷。 怎么又是他? 这个许元什么意思,朕一直跟他推心置腹,他现在还要找朕的茬儿不成? 他去会昌寺做什么? 而且,偏偏是在高阳也在的时候。 李世民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又是这套求死的把戏? 他知道高阳与辩机走得近,也知道高阳的脾性,所以故意跑去会昌寺,故意去顶撞高阳,將事情闹大,好让朕不得不杀他?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怒意。 朕爱其才,数次容忍他的出格之举,甚至不惜为他铺路,想让他成为一柄真正能为国所用的利剑。 可他倒好。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告诉朕,他许元寧死,也不愿为朕所用吗? 这是在將朕这个帝王的耐心,当成他肆意妄为的资本。 简直,岂有此理! 李世民越想越气,脸色也愈发阴沉。 他可以容忍许元桀驁不驯,但他不能容忍许元用这种方式,来践踏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好了,莫哭了。” 李世民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拍了拍高阳的手背,声音低沉。 “此事,父皇知晓了。” “区区一个大理寺丞,敢衝撞公主凤驾,父皇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先回宫歇息去吧。” “多谢父皇!” 高阳公主见目的达到,立刻破涕为笑,又撒了一会儿娇,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退。 看著女儿离去的背影,李世民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殿內的暖意,仿佛也隨之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寂静。 “王德。”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大殿,淡淡地开口。 “奴婢在。”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侧的阴影中走出,正是大內总管王德。 他躬著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的目光,幽深如井,望向了宫外的无边黑夜。 “去。” “传许元。” “即刻入宫覲见。”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事出反常 李世民的面色,沉如静水。 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正酝酿著一场看不见的雷暴。 他没想到,许元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女儿身上,就算是他再好的脾气,此时也有些忍不住了。 如果许元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他也不介意,让许元知道知道,自己才是大唐的君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殿外滑了进来,正是去而復返的大內总管王德。 他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直至殿中,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金砖。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世民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了解王德。 若是一切顺利,王德此刻应是带著许元,在殿外候旨。 而现在…… “人呢?”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 王德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回……回稟陛下。” 他的声音乾涩而嘶哑。 “奴婢……奴婢未能將许大人带来。”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动作,戛然而止。 殿內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说清楚。” “奴婢先去了许大人的府邸,府中下人说,大人自上午离家后,便再未回去。” “奴婢又立刻赶往大理寺衙门。” 王德不敢有丝毫隱瞒,將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大理寺中,也……也不见许大人的踪影。”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在府上,也不在衙门。 这个许元,大半夜的,能跑到哪里去? “他去哪了?” 李世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 王德的身子又是一颤,连忙回话。 “奴婢询问了衙门里当值的寺丞和官差。” “据他们所说……” 王德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许大人在傍晚时分,曾回过衙门一趟,但很快就又离开了。” “离开时,他还从寺里点走了十名身手最好的武侯官差,备了快马,一行人……出城去了。” “出城?” 李世民怔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许元可能是在哪个酒楼买醉,也可能是在哪个同僚家中高谈阔论,甚至可能是在故意躲著自己。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许元居然会在这个时辰出城。 “去哪?” “据说是……往蓝田县的方向去了。” 王德小心翼翼地回答。 “说是要去执行什么紧急公务。” “紧急公务?” 李世民脸上的怒意,此刻竟被一种深深的疑惑所取代。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勉了? 朕给他升官,他百般推脱,仿佛那官印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朕让他入朝议事,他能躲则躲,恨不得当个透明人。 怎么现在,天都黑透了,他反而带著人快马加鞭地出城办公务去了? 这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声音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王德。” “奴婢在。” “传大理正郑庭之,即刻入宫。” …… 一盏茶的功夫后。 大理正郑庭之,一路小跑地赶到了甘露殿。 他满头大汗,官帽都有些歪斜,显然是来得极为匆忙。 一进殿,他便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將人冻僵的低气压,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微臣,参见陛下。” 郑庭之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深夜被陛下急召,绝无好事。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郑庭之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著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龙顏。 李世民也不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郑卿,朕问你。” “许元今夜出城去蓝田县,是办什么案子?” 郑庭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果然是为了那个煞星。 他就知道,这个许元早晚要捅出天大的篓子。 他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眼神闪烁,似有迟疑。 “怎么?” 李世民的目光如刀,直刺过来。 “朕问话,你也要三缄其口吗?” “微臣不敢!” 郑庭之嚇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再犹豫下去,倒霉的就是自己。 他一咬牙,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回陛下,许寺丞……是去查办蓝田会昌寺侵吞土地一案。” “会昌寺?” “侵吞土地?”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似乎是皇家出资修建的寺庙之一,去年的时候,似乎確实有传出过一阵风声,但具体的案件信息他已经不记得了。 郑庭之见状,不敢再有丝毫隱瞒,连忙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陛下,此案是去年的旧案了。” “去年八月,有蓝田县民状告会昌寺,说寺中僧人,仗著皇家寺庙的名头,低价强买,甚至直接侵占百姓田產。” “若有不从者,寺中武僧便会……便会动用武力,已有多人因此致残,甚至……还有几条人命牵涉其中。” 郑庭之越说,声音越低。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御座之上那位帝王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此案牵扯甚广,尤其……尤其是还牵扯到了会昌寺,以及……” 他偷偷抬眼,覷了一眼李世民的神色,声音细若蚊蝇。 “以及……高阳公主殿下。” 说完,他立刻补充道。 “所以,此案一直被搁置,大理寺迟迟未能结案。” “只是……只是许寺丞今日刚到大理寺,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此案,竟……竟主动请缨,说要接手此案。” 郑庭之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 “陛下明鑑,此事绝非微臣授意,实在是许寺丞他……他自己坚持要查的,微臣也拦不住啊。” 他急著將自己从这件事里摘乾净。 生怕皇帝以为,是他在背后指使许元,去触高阳公主的霉头。 李世民听完,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更加浓郁的困惑。 主动请缨? 去查一个烫手到大理寺都不敢碰的案子?一个牵扯到皇家寺庙,牵扯到他女儿高阳的案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 怀疑高阳公主 李世民沉默了。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摩挲著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脑中飞速地运转著。 郑庭之不敢打扰,只能低著头,冷汗顺著额角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把案子的详情,原原本本地,给朕说一遍。” “是,陛下。” 郑庭之如蒙大赦,连忙將卷宗上记录的案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从最初的民怨,到后来的强占,再到最后的武僧行凶致死。 他说得越详细,李世民的脸色,就越是阴沉。 等到郑庭之说完,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 李世民的眼中,已是一片寒霜。 这个案子,复杂吗? 不,一点都不复杂。 在李世民这样的千古一帝眼中,这案子简单得甚至有些可笑。 证据,人证,物证,只要想查,轻易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会昌寺,高阳公主…… 呵,好一个皇家寺庙,好一个朕的宝贝女儿。 大理寺为何迟迟不结案? 郑庭之说得隱晦,但李世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无非就是投鼠忌器,怕得罪了高阳,怕得罪了高阳背后的房家,更怕……得罪了自己这个皇帝。 想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將下午高阳那番哭诉,和眼前的案子联繫了起来。 原来如此。 许元下午去会昌寺,撞见高阳和那辩机和尚,根本就不是什么刻意挑衅,也不是什么所谓的冒犯凤驾。 而是……真的是在查案? 这个念头一出,李世民心中对许元的那股无名怒火,顿时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对许元如此积极態度的怀疑。 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小子,之前明明什么都不愿意做,为何偏偏要主动往这浑水里跳? 他对这件案子,为何如此上心? 仅仅是为了所谓的公道? 李世民不信。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看著底下战战兢兢的郑庭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郑庭之。” “微臣在。” “朕再问你。”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当初,大理寺在查办此案时,是否……收到过来自高阳的压力?” 郑庭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问题加起来,都更要命。 说没有,是欺君之罪。 说有,是把公主殿下彻底卖了。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说!” 李世民一声低喝,如同一道惊雷,在郑庭之的耳边炸响。 郑庭之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重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当初……当初,公主殿下確实……確实派人来寺里传过话。” “说……说会昌寺乃是为皇家祈福之地,不容宵小之辈污衊……” “让……让大理寺办案,要……要注意分寸,莫要……莫要冤枉了好人……” 郑庭之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是难以分辨。 不过,李世民还是听清了! 郑庭之话虽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得明白。 这哪里是提醒?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听完郑庭之的话,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注意分寸? 莫要冤枉了好人? 好一个注意分寸,好一个莫要冤枉了好人! 郑庭之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高阳公主所做作为,这已经不是干预司法那么简单了。 这桩案子里,可是牵扯著数条人命。 他最宠爱的女儿之一,高阳,竟然为了一个和尚,为了一个所谓的皇家寺庙,去为一个牵涉数条人命的案子施压。 她把国法当成了什么? 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扶著龙椅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仿佛要將那坚硬的木质扶手生生捏碎。 佛门净地? 皇家寺庙? 现在看来,不过是藏污纳垢,草菅人命的邪魔外道之所。 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但就在这怒火即將喷薄而出的瞬间,李世民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 那滔天的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寒意和一种更为急切的情绪。 不对。 高阳的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 骄纵,任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既然她敢对大理寺施压,就说明她对这件案子,对那个辩机和尚,看得极重。 那么…… 许元呢? 许元现在带著区区十个人,就这么一头扎进了蓝田县。 大理寺,高阳尚且打了招呼,此案发生的蓝田县,她又岂会没有准备?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女儿了。 她和別的公主不一样。 高阳有自己的公主府,有自己专属的侍卫,那些侍卫可不是什么摆设,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她若是真铁了心要保下会昌寺的僧人,她会怎么做? 利用自己的公主身份,调动蓝田县的县衙官兵,甚至驻军,给许元安上一个“衝击皇家寺庙,冒犯公主凤驾”的罪名,先斩后奏,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时候,许元带著那十个大理寺官差,面对整个蓝田县的官方力量,如何能討到半点好处? 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豁然从龙椅上站起,在殿中来回踱步,步伐急促,再无半分平日里从容不迫的帝王仪態。 这个许元,真是个不省心的混帐东西。 办案就办案,为何要如此行险? 为何不等自己一道旨意下去,名正言顺地去查? 非要搞什么夜奔蓝田,这不是把自己的脑袋往人家的刀口上送吗? “王德!” 李世民一声爆喝。 “奴婢在!” 一直躬身立在殿门处的大內总管王德,一个激灵,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即刻传召鄂国公尉迟敬德,入宫覲见!” “快!让他用最快的速度!”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和颤抖。 “遵旨!” 王德不敢有丝毫怠慢,领了旨意,转身就往殿外飞奔而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守株待兔 整个甘露殿,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呼吸声,和跪在地上,已经彻底傻掉的郑庭之。 郑庭之愣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不应该是先担心高阳公主的名誉受损吗? 不应该是先想著如何將此事压下去,保全皇家顏面吗? 怎么…… 怎么反而先担心起许元的安危来了? 甚至不惜深夜急召国公入宫,看这架势,是要调兵? 为了一个许元,调动兵马? 郑庭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位许寺丞,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不成……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郑庭之的心底冒了出来。 难不成,这个许元,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 与此同时。 蓝田县郊外,一处破败的农家院落左近。 夜色如墨,寒风卷著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许元一身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蹲伏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之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著远处那条通往农家院落的唯一小径。 在他的身后,刘畅和十名大理寺的武侯官差,同样屏息凝神,潜伏在黑暗里。 从傍晚抵达蓝田县,他们便没有进城,而是直接来到了这处荒郊野外。 天色早已黑透,冰冷的夜露打湿了衣衫,寒意顺著领口不断往身体里钻。 “大人。” 又一阵寒风吹过,刘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还要等多久?” “这都子时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您说……会不会是您判断错了?那辩机和尚,根本就没想过来这里。” 许元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著远方。 “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稳,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做贼的人,总会心虚。” “辩机那禿驴今日在寺中被我那般逼迫,又眼睁睁看著你出城,他若是不心虚,那才有鬼了。” 许元选择的这个埋伏地点,並非隨意为之。 院落里住著的那户人家,姓张,人称张老倔。 半年前,会昌寺强占土地,就数这张老倔一家反抗得最为激烈。 张老倔有三个儿子,都会些拳脚功夫,当初和会昌寺的武僧硬是打了一场,虽然最后还是被强占了田地,人也被打伤,但却不像別家那般,连个屁都不敢放。 也正因如此,这张家,就成了辩机眼中最扎眼的一根刺。 一个最有可能出来作证的活口。 许元算准了。 辩机要抹除证据,要杀人灭口,这张家,必定是他的首选。 他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寒意越来越重,就连那些身强力壮的武侯官差,也有些扛不住了,不住地搓著手,哈著白气。 刘畅的耐心,也快要被消磨殆尽。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出城报信的举动,反而打草惊蛇,让对方不敢妄动了。 就在这时。 一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许元,眼神忽然一凛。 他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黑暗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於风声和虫鸣的异响。 是马蹄声。 而且,来人很小心,在马蹄上裹了布。 若非他五感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在这风声鹤唳的夜晚察觉到。 “都打起精神来。” 许元的声音,瞬间变得低沉而冷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鱼儿……上鉤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刘畅和十名官差,身体皆是猛地一震。 所有的困意和寒冷,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与紧张。 所有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的佩刀,將呼吸压至最低,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条黑暗的小径尽头。 夜幕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仿佛都已停歇,只有眾人越发沉重的呼吸声,在墨色的夜里迴荡。 刘畅和那十名武侯官差,此刻已经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顺著许元的目光望去,在那条蜿蜒小径的尽头,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正在蠕动。 来了。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夜梟啼鸣般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那是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紧接著,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小径之上。 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贴著路边的阴影,身形压得极低,动作迅捷如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共七八人。 每个人都穿著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在夜色中闪烁著寒芒的眼睛。 杀气。 冰冷刺骨的杀气,即便隔著数十丈的距离,也清晰可辨。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目標明確得可怕。 那七八道黑影在靠近张家院落的瞬间,骤然提速,瞬间化作离弦之箭,直扑那扇破旧的院门。 为首那人甚至没有去推门,而是猛地一个提气,一脚踹出。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脆弱的木门,被他一脚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啊——!” 院中,瞬间响起了张老倔一家惊恐的尖叫。 “什么人!” “你们要做什么?” 伴隨著男人愤怒的嘶吼与女人的哭喊,是兵器入肉的沉闷声响和悽厉的惨叫。 这些黑衣人,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进院就是下死手。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灭口。 看到这一幕,刘畅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然而,许元的动作比他更早。 他依旧蹲伏在草丛里,身体没有丝毫移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探入了怀中。 眼看著一名黑衣人已经冲入正屋,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对准了炕上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道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撕裂了夜的寧静。 那正要挥刀的黑衣人,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 那飞刀整个没入了进去,只留下一截刀柄,精准地钉断了他的手筋。 “鐺啷。” 钢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呃啊!” 剧痛此刻才传遍全身,那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捂著手腕连连后退。 “什么人?” “有埋伏!” 院內其余的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放弃了对张家人的追杀,背靠背聚拢在一起,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许元缓缓从草丛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辩机大师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们还真是看得起这户庄稼人,竟派了这么多人来。” 隨著他的话音,刘畅和十名官差也纷纷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夜色下泛著森然的寒光,从四面八方,缓缓向院落逼近。 包围之势,已然形成。 第一百五十五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那七八名黑衣人看到这一幕,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狠厉。 为首那人,看了一眼手腕被废的同伴,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閒的许元,沙哑著嗓子开口。 “你就是许元?” “看来,我们今晚的目標,要多上一个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笑。 “口气不小。” “就怕你们的牙口,不够好。” “动手!” 那为首的黑衣人不再废话,一声爆喝。 七八道黑影,瞬间动了。 他们竟是分出了四人,毫不犹豫地朝著许元本人衝杀而来,另外四人,则迎向了刘畅和十名官差。 其战术之明確,配合之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找死。” 许元眸光一寒,不退反进。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主动迎上了那四道凌厉的刀光。 “鏘!鏘!鏘!” 金铁交鸣之声,在院落中骤然炸响。 许元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长刀,刀光如练,泼洒而出,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將四名高手的合围攻势,尽数挡下。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却又精妙无比,每一刀都恰好斩在对方最难受的节点上,逼得那四人连连后退,攻势为之一滯。 而另一边,刘畅等人却陷入了苦战。 这些大理寺的武侯官差,也都是军中好手,寻常三五个贼匪根本近不了身。 可眼前这四个黑衣人,却个个身手不凡,招式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一个照面,便有两名官差被逼得险象环生,手臂上已然见血。 刘畅心中大急,手中钢刀舞得虎虎生风,死死缠住其中两人,可依旧无法扭转战局。 这伙人,太强了。 若非大人以一人之力拖住了对方一半的人手,恐怕他们这边早已出现了伤亡。 双方,竟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焦灼之中。 许元这边游刃有余,不断给对方施压,而刘畅那边,却是在苦苦支撑,险象环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 一阵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一般,从官道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与之前黑衣人那裹了布的马蹄声截然不同。 这是上百匹战马,在全速奔腾。 紧接著,黑暗的尽头,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火光如同一条火龙,迅速蔓延,將这片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马蹄声,吶喊声,甲冑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功夫,那条火龙便已兵临近前,將整个张家院落,连同许元埋伏的草丛,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之下,只见一排排身著县兵服饰的官兵,手持长枪,举著火把,面容肃杀。 粗略看去,至少近二百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激斗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刘畅和那些官差,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喜色。 是援军? 是蓝田县的官兵来了。 可那些黑衣人,脸上却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气。 而许元,他的眉头,却在这一刻,深深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一切,太快了。 从他们动手,到现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蓝田县的县兵,就算反应再神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集结如此多的人马,精准地找到这个偏僻的院落,並形成合围之势。 这不像是来增援的。 这更像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就在许元心中警铃大作的瞬间,场中发生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那八名黑衣人,竟是齐刷刷地脱下了身上的夜行衣,隨手扔向院中一处角落。 其中一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火摺子,轻轻一吹,便將那堆夜行衣点燃。 熊熊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將他们身为刺客的最后一点证据,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那为首之人,竟是看也不看许元一眼,转身就朝著那群官兵跑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县令大人!我等奉命在此保护张氏一家,谁知竟遇上一伙凶徒,前来行凶抢掠,我等兄弟几人拼死抵抗,还请县令大人为我等做主!” 这一幕,让刘畅和所有大理寺官差,全都看傻了。 他们脑子一时之间,根本转不过弯来。 什么情况? 恶人先告状? 许元的脸色,则是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难看到了极点。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引蛇出洞。 什么守株待兔。 从头到尾,他才是那只兔子。 对方根本就不是要杀张家的人灭口,张家只是一个诱饵,一个把他引到此地的诱饵。 自己以为是螳螂捕蝉。 殊不知,那黄雀,早已在身后张开了网。 火光摇曳,將许元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冷得像是腊月的寒潭。 果然。 只见那群官兵之中,一个身穿緋色官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骑著高头大马,缓缓走出。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报信”之人,隨即目光便落在了院中持刀而立的许元等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残忍。 “张县令!” 那“报信”之人对著胖子躬身行礼。 被称作张县令的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地高声喝道。 “大胆狂徒!” “竟敢在我蓝田县境內,深夜闯入民宅,行凶抢掠,简直是目无王法!”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落。 “来人啊!” 张县令马鞭一指许元等人,脸上满是“正义凛然”的怒火。 “將这伙胆大包天的匪徒,给本官就地格杀!” “一个不留!” “杀!” “杀!” “杀!” 四面八方的县兵齐声吶喊,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著致命的寒芒,缓缓向前逼近。 包围圈,正在不断缩小。 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而来。 “住手!” 刘畅终於反应了过来,又惊又怒,他急忙从怀中掏出大理寺的腰牌,高高举起。 “我等乃大理寺官差,奉大理寺卿之命,前来蓝田查案,尔等谁敢放肆!”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蓝田县令,竟是如此顛倒黑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对他们下杀手。 然而,那张县令看到刘畅手中的腰牌,却是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理寺官差?” 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一派胡言!” “尔等凶徒,死到临头,竟还敢冒充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他猛地一拉韁绳,厉声喝道。 “兄弟们,不要听这伙匪徒妖言惑眾!” “他们这是在拖延时间!” “给本官上!杀了他们,本官重重有赏!” “动手!” 刘畅等人彻底被这县令无耻的嘴脸给激怒了。 “你敢!” 刘畅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张县令怒吼道。 “我等乃是京官,你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对大理寺的人动手?” “你这是要造反吗!” 张县令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造反?” “本官是在为民除害,剿灭匪徒。” “至於你们的身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你们都成了死人,谁又在乎,你们到底是谁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来了 说罢,对方那肥胖的脸上露出几分狞笑,每一寸皮肤都在扭曲。 刘畅等人面露冷色,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人,明明就是在此设局等著他们的! 他们是奉命查案的京官,是大理寺的脸面,如今却要像一群无名的匪徒,屈辱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死后,可能还要被人当做匪徒,背上万世的骂名。 怒火、不甘,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將他们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此刻的许元,却是无比的冷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张牙舞爪的张县令。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院中,停留在那些刚刚脱下夜行衣,此刻正一脸戏謔地混入县兵之中的“刺客”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如同一口千年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但若是有人能看清他眼底深处,便会发现,那里正有一片比这夜色更深沉的寒意,在缓缓凝聚。 从这些县兵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 这些人……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蓝田县兵的集结与包围,快得不合常理。 仿佛他们不是闻讯赶来,而是一直就等候在附近。 等著一个信號。 等著一场戏,开锣。 而自己带著刘畅和十名官差前来此地设伏,此事,天知地地,也只有他们这十来个人知晓。 他们之所以会暴露,之所以会从猎人变成猎物。 只有一个可能。 自己人里,出了內鬼。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许元的脑海。 他的目光,终於从那些“刺客”身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自己身后。 转向了那几名正背靠著背,持刀警戒,满脸悲愤的大理寺官差。 刘畅也注意到了许元的目光,他心中一凛,顺著许元的视线扫过。 一,二,三……九。 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人。 可他们出来的时候,明明是十一名官差。 少了一个。 “王平!” 刘畅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是老实本分,沉默寡言的同僚。 他不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在混战之中,还是在县兵包围之前? 刘畅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对面的张县令,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王平呢?是他向你们报信的?” “哈哈哈哈……” 张县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马背上的肥肉都在剧烈地颤抖。 “你们事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 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地用马鞭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名亲兵。 “王平兄弟弃暗投明,早已向本官报信,揭露尔等假冒官差,图谋不轨的罪行。” “本官,正是奉了他的讯息,才连夜点兵,前来剿匪的啊。” “你!” 刘畅气血攻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指著张县令,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著。 “你……你这顛倒黑白的狗官!” “你可知我等乃是大理寺办案,奉的是圣上钦命!” “你敢对我们动手,你这是在公然对抗朝廷,你这是谋反!” “谋反?” 张县令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冷。 “好大一顶帽子。”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院中被团团围住的眾人,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与嘲弄,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到临头的螻蚁。 “许元,许大人,是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你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也很有能力。” “可惜啊,你不该来蓝田,更不该查这个案子。” “有些水,太深,不是你这种没有根基的小角色,能趟的。” 张县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得罪了天上的贵人,就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现在,本官就是把你,连同你的这些手下,全都当成匪徒就地格杀。” “然后上报朝廷,就说蓝田县境內突现一伙悍匪,深夜劫掠民宅,被本官率兵剿灭。” “你说,这天底下,除了你们这些死人,还会有谁知道真相呢?” “又有谁,会为了你们这几个死人,去得罪那位贵人呢?”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眾人心上。 是啊。 他们死了。 真相,也会被永远地埋葬。 一时间,大理寺一行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连刘畅都感到了一阵无力。 然而,在这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死局之中,许元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讥讽与冰冷。 “是么?” 他终於抬起了眼,正视著马背上的张县令,缓缓开口。 “张县令就这么自信,凭你手下这几百个酒囊饭袋,就能將我们这十来號人,全都留在这里?”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张县令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死到临头,这个人竟还敢如此狂妄。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著许元。 火光之下,那年轻的官员身形挺拔如松,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尖上,还带著一丝未乾的血跡。 他的眼神,平静,淡漠,却又像藏著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不知为何,被这道目光盯著,张县令竟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 但隨即,这丝心慌便被无边的狂傲所取代。 他看了看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兵士,看了看那上百杆在火光下闪著寒芒的长枪。 优势在我。 他冷哼一声,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胜券在握的残忍笑容。 “许大人,看来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本官承认,你们大理寺的人是有几分本事。” “可那又如何?” “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 “你们只有十个人,不,现在只剩下九个了。” “而本官,这里有足足百余名精锐县兵。” 他猛地一挥马鞭,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本官懒得跟你们废话了!” “家里的新纳的小妾,还等著本官回去疼爱呢。” “来人!” “给本官上!” “弓箭手准备!” “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第一百五十七章 故意陷害 隨著他一声令下,外围的县兵瞬间分出一部分,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院中的许元等人。 而前排的枪兵,则齐齐发出一声吶喊,挺著长枪,迈著整齐的步伐,缓缓向前压迫而来。 枪林如山,步步紧逼。 那股由上百人匯集而成的肃杀之气,仿佛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仿佛都被挤压得凝固了。 “大人!” 刘畅和剩下的官差瞬间將许元护在了中心,面色惨白,却无一人后退。 “跟他们拼了!” “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到了这一步,已是退无可退。 言语,已是多余。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也知道,张县令说的是事实。 对方既然敢动手,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是要將他们彻底灭口。 今日之局,唯有死战。 “杀出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是!” 眾人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就在那如墙推进的枪林,即將触碰到他们身体的一剎那。 话音刚落,许元动了。 “杀!” 他一声爆喝,身形如电,不退反进,竟是主动朝著最密集的长枪阵,迎头撞了上去。 “鏘!”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最前排的两名县兵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便觉得喉间一凉,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杀!” 刘畅等人亦是紧隨其后,怒吼著挥刀,与那逼近的枪林,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剎那间,金铁交鸣之声,惨叫声,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许元等人虽是精锐,奈何对方人多势眾,且配合著弓箭手的压制,他们几乎是寸步难行。 一个照面,便有两名官差被长枪刺中大腿,惨叫著倒地。 刘畅左臂也被箭矢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 包围圈,在不断地收缩。 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死亡的阴影,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张县令骑在马上,冷漠地看著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噗!” “噗!” 两声沉闷的,利刃入肉的声音,突兀地从战场的边缘响起。 只见包围圈外围,两名正拉满弓弦,准备放箭的弓箭手,动作猛地一僵。 他们的咽喉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紧接著,那血线骤然扩大,鲜血如同喷泉一般涌出。 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著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什么人?” 有县兵惊恐地大喊。 可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他身侧的黑暗中掠过。 那县兵只觉得脖颈一凉,隨即整个世界便天旋地转起来。 他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自己那具正在喷血的无头身体。 这诡异的一幕,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滯。 紧接著。 又是好几道黑影,从四面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 他们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又像是最高效的收割机器。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中握著造型奇特的短刃,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 抹喉,刺心,乾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那些在许元等人面前还耀武扬威的蓝田县兵,在这些黑影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的功夫,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竟是被硬生生地撕开了数道口子。 至少有二三十名县兵,倒在了血泊之中。 整个阵型,瞬间大乱。 “稳住!都给本官稳住!” 张县令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慌乱。 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若是今晚让许元等人逃了出去,那他就完了! 然而,此时压力骤减的许元,也停下了手中的刀,他看著那些在人群中穿梭,高效收割著县兵生命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其中两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魁梧的身形,那迅捷如风的身法,那狠辣无匹的刀术。 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曹文。 至於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那自然是许元早已安排好的。 在他离开长安,前来蓝田之前,曾借著採买的由头,去了一趟城西的云锦布庄。 毕竟,蓝田县人生地不熟的,他就带了十来个大理寺的官差,实在不放心,所以便多留了个心眼。 没想到,自己这步閒棋,竟真的成了救命的关键。 张羽与曹文,皆是百战余生的军中悍將,一手杀人技艺早已磨炼得炉火纯青。 他们麾下的斥候营锐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些人潜入战场,便如虎入羊群。 蓝田县的县兵,说到底,不过是一群拿著兵器,比寻常壮丁稍强一些的农夫罢了。 平日里欺压乡里,作威作福尚可。 可一旦对上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那便只剩下被屠戮的份。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总在响起的一瞬间便戛然而止。 前一刻还耀武扬威,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兵士们,此刻只觉得手脚冰凉,胆气尽丧。 他们甚至看不清敌人来自何方。 只看到自己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倒下。 有的被抹了脖子。 有的被刺穿了心臟。 甚至有人,头颅都不知被什么利器整个削飞了出去。 鲜血和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作呕。 “顶住!给老子顶住!” 张县令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咆哮著,声音里却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那张肥胖的脸,此刻已是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滚而下。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军心已散,阵型已乱。 所谓的包围圈,早已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压力骤减的许元一行人,甚至不需要再主动出击,只需站在原地,冷眼看著这场一边倒的屠杀。 刘畅捂著流血的左臂,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震撼。 他看著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的黑影,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就是……许大人真正的底牌么?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的声响,自远方的黑暗中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是马蹄声。 第一百五十八章 鄂国公亲自来了 火光。 更多的火光,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著这个小小的院落,疾速扑来。 廝杀声,戛然而止。 无论是正在屠戮的斥候营锐士,还是惊恐万状的蓝田县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奔腾而来的火光。 张县令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难道……是公主殿下派来的援兵? 许元则是双眼微眯,心中同样泛起了嘀咕。 张羽和曹文是他叫来的,可这支兵马,又是何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甲冑碰撞的鏗鏘之声,清晰可闻。 那股铁血肃杀之气,隔著老远,便已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很快,那条火龙便衝到了近前。 当先的骑兵勒住马韁,一支支冰冷的骑枪,从四面八方,將整个张家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之下,只见这些骑士个个身披明光鎧,手持制式横刀与长枪,胯下战马神骏非凡。 他们军容之整肃,气势之森严,远非蓝田县兵这种乌合之眾可以比擬。 “禁……禁卫军!” 有县兵认出了那独特的鎧甲制式,失声惊呼,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县令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肥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禁卫军,那是陛下的亲军,是拱卫京师与皇城的最强战力。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 一个让他不敢深思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马蹄声响,禁卫军的阵列向两侧分开,一名身形魁梧如山,面色黝黑如铁的老將,骑著一匹神骏的乌騅马,缓缓踱步而出。 他头戴兜鍪,身披玄甲,腰间挎著一柄古朴的马槊,一双环眼不怒自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正是当朝鄂国公,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中这片狼藉的战场。 当他看到那些身穿大理寺官服,浑身浴血的官差时,那双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许元何在?” 他的声音,沉浑如钟,响彻夜空。 许元深吸一口气,拨开护在身前的刘畅,上前一步,朗声应道。 “下官许元,在此。” 尉迟敬德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番,见他虽然气息有些不稳,但身上並无明显伤处,这才像是鬆了一口气。 “蹬。” 他竟是直接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许元面前。 “许元,你小子没事吧?” 尉迟敬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真切的关切。 许元心中一暖,之前从长田县一路到长安的路上,尉迟敬德就曾对他多有照顾,两人脾气也挺对付,两人算是有些交情。 此刻尉迟敬德对自己的关怀,绝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许元躬身行了一礼。 “下官无碍,一点皮肉小伤,劳烦鄂国公亲至,实不敢当。” “无事便好。” 尉迟敬德点了点头,隨即脸色一沉,转过身,对著身后黑压压的禁卫军,发出一声怒喝。 “將此地给本公围起来!” “所有持械之人,无论官兵匪徒,胆敢妄动者,杀无赦!” “喏!” 数千禁卫军齐声应喝,声震寰宇。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瞬间便將內圈的蓝田县兵和斥候营锐士,全都缴了械,控制了起来。 而张羽和曹文带领的斥候营將士,早已趁著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他们不同於別人,要是让李世民知道许元手里还有这么一张王牌,必然会不放心,所以许元没有让李世民知道的必要。 待场面被完全控制住,尉迟敬德才重新转向许元,沉声问道。 “说吧,许大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元整理了一下思绪,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启稟国公爷,下官奉旨查办蓝田会昌寺一案,查知今夜会有人前来此地销毁罪证。” “故而,下官率领大理寺同僚,在此设伏,意图捉贼捉赃。” “不曾想,人是等到了,却也等来了蓝田县令张大人所率领的县兵。” “张县令不问青红皂白,便诬我等为匪徒,下令格杀。” “若非下官早有后手,只怕此刻,我等已是这荒郊野岭的冤魂了。” 他的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情绪,却將其中那惊心动魄的杀机,和盘托出。 尉迟敬德静静地听著,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沉。 听到最后,他那黝黑的面庞,已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股狂暴的杀气,自他身上勃然而发,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好,好一个蓝田县令!” 老將军怒极反笑,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人!” “把那个狗官,给本公拖过来!”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卫军立刻上前,粗暴地將早已瘫软在马背上的张县令,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狠狠地扔在了尉迟敬德的马前。 “噗通”一声。 张县令摔了个狗吃屎,满嘴都是泥。 “鄂……鄂国公……饶命啊!” 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囂张,此刻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对著尉迟敬德连连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国公爷明鑑,这……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 尉迟敬德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將他冻结。 张县令嚇得一个哆嗦,语无伦次地狡辩起来。 “是……是啊,国公爷。” “下官……下官是收到密报,说有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流窜至我蓝田县境內,今夜要在此处行凶劫掠。” “下官爱民心切,这才连夜点兵,前来设伏剿匪。” “谁知……谁知竟会衝撞了许大人。” “下官……下官是有眼不识泰山,將许大人他们当成了匪徒,这……这都是误会啊!” 他一边说,一边涕泪横流,看上去好不可怜。 然而,尉迟敬德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种顛倒黑白的把戏,他这辈子见得多了。 “是么?” 尉迟敬德冷笑一声,忽然抬起了脚。 “嘭!” 他穿著铁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张县令那肥硕的肚腩上。 张县令一百多斤的身体,竟是被这一脚直接踹飞出去数尺之远,像个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哀嚎著停了下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尉迟敬德啐了一口,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厌恶。 “在本公面前,还敢巧言令色。” “来人,给本公將他捆起来,堵上嘴,打入囚车!” “还有那些县兵,一个不留,全都给本公押回去,听候发落!” “喏!” 禁卫军得令,立刻上前,用牛筋绳將张县令捆了个结结实实。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李世民的恩情 眼见求饶无望,张县令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脸上瞬间被绝望与疯狂所取代。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我乃高阳公主殿下的人!” “尉迟敬德,你不能动我!” “你带我去见公主殿下,我要见公主殿下!” 然而,尉迟敬德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囂,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將他拖了下去。 直到那嘶吼声渐渐远去,他才重新看向许元,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 “许大人,除了这个狗官,可还有別的收穫?” 许元闻言,目光缓缓转向了院中。 转向了那些最开始与他们交手,此刻正混在县兵之中,被禁卫军看押起来的“刺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自然是有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群人。 “国公爷请看。” 尉迟敬德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群人虽然穿著寻常百姓的衣服,但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悍,显然都是练家子。 其中有几人,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光溜溜的头顶,显得格外醒目。 在那头顶之上,赫然烙著几个清晰的戒疤。 是和尚。 尉迟敬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听许元那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些人,便是下官今夜真正要等的『贼』。” “至於他们究竟是谁,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深夜来此。” 许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寒意。 “想必,將他们带回大理寺的天牢,好生审问一番,一切就都清楚了。” 闻言,尉迟敬德的目光在那几个头顶烙著戒疤的俘虏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多了一丝更为深沉的怒意。 他没有再多问。 有些事情,看到,便懂了。 “很好。” 尉迟敬德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一名禁卫军校尉沉声下令。 “將这些贼禿,连同那个狗官,一併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 “伤员立刻救治,死者就地收殮,登记在册。” “此地,查封。” “待天明之后,移交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勘验。”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决,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喏!” 禁卫军校尉轰然应诺,立刻带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片狼藉的战场。 尉迟敬德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许元。 “许大人,这里交给他们,你隨我回城。” 许元拱了拱手。 “有劳鄂国公。” 回长安的路上,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许元与尉迟敬德並轡而行,身后是数百名精锐的禁卫军扈从,铁甲錚錚,气势森然。 一路无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元的心中,却翻涌著无数的疑问。 尉迟敬德为何会来? 还带著禁卫军这等大杀器,如此精准地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绝不是巧合。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位如山岳般沉稳的老將,火光映照下,那张黝黑的面庞上,鐫刻著岁月的风霜与沙场的铁血。 终於,许元还是忍不住了,决定搞清楚。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低声开口。 “鄂国公。” “嗯?” 尉迟敬德目不斜视,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下官有一事不明,您……为何会带著陛下的禁卫军来此?” 许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禁卫军,乃天子亲军,非圣旨不得调动。 他许元,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还没这么大的面子吧? 听到这个问题,尉迟敬德那张万年不变的铁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他勒了勒韁绳,让胯下的乌騅马放慢了些许脚步。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 那眼神,有些复杂。 有欣赏,有感慨,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尉迟敬德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那一声嘆息,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然是陛下的意思。”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的心头炸响。 李世民? 许元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深夜出城设伏,此事极为隱秘,除了刘畅等少数心腹,无人知晓。 远在皇宫大內的李世民,又是如何得知的? 还如此精准地派出了援兵。 尉迟敬德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小子,这次惹的麻烦,可不小啊。” “就在你出城后不久,高阳公主便哭哭啼啼地跑进了宫里。” 许元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她。 只听尉迟敬德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在陛下面前告你的状,说你滥用职权,诬陷会昌寺高僧,意图构陷皇亲,搅得蓝田县上下不得安寧。” 尉迟敬德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 “陛下听完,自然是要找你这个正主问话的。” “可派人去你府上,去大理寺,都寻不到你的人。” “一问,才知你许大人,竟带著十来號人,连夜出城,直奔蓝田县去了。” 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许元啊,你知道陛下听闻此事后,说了什么吗?”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陛下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在甘露殿里来回踱步。” “半晌,陛下想通了事情的缘由,担心你在蓝田县遇险,这才让王德持著手諭,连夜去禁卫军大营,找到了本公。命我务必將你囫圇个儿带回来!” 尉迟敬德的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元,最后总结道。 “所以说,你小子该庆幸。” “庆幸陛下对你的看重与信任,远在你自己的想像之上。” “这份圣眷,放眼满朝文武,也找不出几人。” “连我们这些跟著陛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傢伙,都得眼红啊。” 许元沉默了。 他勒住马韁,任由战马在原地缓缓地踏著步。 尉迟敬德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里。 一股暖流,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的胸中激盪。 李世民。 那个高坐於龙椅之上,掌控著整个大唐帝国命运的男人。 他对自己,还真是够意思的。 这份信任,这份维护,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从凉州长田县,到如今的长安大理寺。 这位千古一帝,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自己最大的支持。 只是…… 第一百六十章 亲自迎接 许元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长安城那模糊的轮廓。 自己此来长安,並非是为了高官厚禄,也不是为了名垂青史。 李世民给予自己的一切,自己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许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心中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没办法给李世民承诺,只能说,在对方能下詔赐死自己的前提下,自己可以多帮他一些,这倒是无妨。 他重新催动战马,跟上了尉迟敬德的步伐。 …… 当许元一行人回到长安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笼罩长街的薄雾,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尉迟敬德没有带许元回府,也没有进宫,而是直接將他带到了大理寺的门前。 这里,才是风暴的中心。 刚翻身下马,许元便看到大理寺卿孙伏伽,正领著一眾官吏,神色焦急地等在门口。 见到许元和尉迟敬德的身影,孙伏伽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鄂国公,许元,你们可算回来了。”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尉迟敬德一个眼神制止了。 尉迟敬德的目光,越过孙伏伽,望向了大理寺的正堂之內。 那里,灯火通明。 一道身影,正背对著门口,负手而立。 那身影虽然只穿著一袭寻常的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君临天下的气度。 许元的心,咯噔一下。 大唐皇帝,李世民。 他竟然亲自来大理寺了。 尉迟敬德对著许元使了个眼色,率先大步走了进去,躬身行礼。 “臣,尉迟恭,参见陛下。” 许元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尘土与血跡的官袍,也跟著走了进去,单膝跪地。 “臣,许元,参见陛下。让陛下忧心,臣罪该万死。”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正是李世民。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冠冕,脸上带著一丝熬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目光,先是在尉迟敬德身上扫过,隨即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许元,从头到脚。 当看到许元虽然狼狈,但精神尚可,身上並无重伤时,李世民那紧绷的面庞,才明显地鬆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陛下。” 许元与尉迟敬德起身。 李世民没有理会尉迟敬德,而是径直走到许元面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要瞒著所有人,深夜带人去蓝田县?”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蕴含著雷霆万钧的力量。 许元不敢有丝毫隱瞒,將自己如何从会昌寺侵占民田的案子查起,如何发现武僧暴力致死,又如何顺藤摸瓜,查到张家院落这个销毁证据的窝点,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蓝田县百姓,因为守护自己的田地,被活活打死的事实。 大理寺的正堂之內,一片死寂。 只有许元那清冷而平稳的声音在迴荡。 李世民静静地听著。 隨著许元的敘述,他那刚刚缓和下去的脸色,重新变得阴沉,变得铁青。 当许元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堂內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 一股冰冷的帝王之怒,压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收敛,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他盯著许元,沉声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怀疑,会昌寺住持,辩机大师,是此案的幕后主使?” 李世民刻意加重了“辩机大师”四个字。 辩机是谁? 那是玄奘法师的高徒,佛法精深,名满京华的得道高僧,更是他李世民亲自下旨请入会昌寺,为皇家祈福的御用僧人。 怀疑他,便是动摇皇家的顏面。 许元闻言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陛下。” “大理寺办案,向来只重证据,不问身份。” “辩机大师是否是主使,臣不敢妄言。” “一切,都要等那些被押入天牢的人犯,审讯结束之后,才能知晓。” “届时,证据確凿,自然水落石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秉公办案的立场,又將皮球踢了回去。 李世民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 “那朕再问你。” “此事,是否与高阳有关?” 终於,问到最核心的问题了。 整个大堂的官员,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 回答是,便是公然指证公主,乃是欺君罔上。 回答不是,便是包庇罪犯,亦是欺君。 许元却像是没感觉到这其中的凶险一般,神色依旧平静。 他微微躬身,答道。 “臣,不敢妄言。”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臣不敢有丝毫揣测。” “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若想知道答案,其实很简单。” “只需派人去查一查,昨夜,高阳公主府上的护卫,是否……都还在府中当值。” 许元的话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池塘,激起千层骇浪。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查公主府的护卫?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 这是在暗示,昨夜伏击他的刺客之中,有高阳公主的人。 这是在剑指龙女,直斥凤雏!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那张因熬夜而略显疲惫的脸上,此刻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 许元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那里,迎著皇帝的目光,並未有丝毫惧意,身形笔直,宛如一桿刺破青天的长枪。 第一百六十一章 高阳公主 半晌。 李世民缓缓地移开了视线,他没有再看许元,而是转向了侍立在身侧的一名內侍。 “去。”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查。” “喏。” 內侍连头都不敢抬,躬著身子,小步快跑著退出了大堂,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晨曦的微光里。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踱步回到主位之上,缓缓坐下。 他没有说话。 整个大理寺正堂,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尉迟敬德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原地,目光低垂,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孙伏伽等一眾大理寺官员,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將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堂外的天光,由鱼肚白,渐渐转为明亮的金色。 堂內的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著,映照著一张张凝重而紧张的脸。 许元的心,也並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他在等,等大理寺天牢的审讯结果,也在等那名內侍带回来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一名大理寺官差,手捧著几卷刚刚誊写完毕的案牘,脸色煞白,步履踉蹌地冲了进来。 他一路跑到堂下,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著颤抖。 “陛……陛下!” “审……审出来了!” 李世民的眼皮猛地一抬,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那名少卿的身上。 “说。” 只有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那名少卿哆哆嗦嗦地將手中的案牘高举过头顶。 “回……回陛下,所有……所有案犯,尽数招供了!” “那……那些烙著戒疤的武僧,確係会昌寺僧人,常年负责寺內护卫。” “另外……另外那几名黑衣刺客……”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后面的话,是什么禁忌一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说!”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不耐的怒意。 那少卿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另外那七名刺客,乃是……乃是高阳公主府的护卫校尉!” 轰!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儘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结果被血淋淋地揭开时,在场的所有人,还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孙伏伽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尉迟敬德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也瞬间爆出骇人的精光,虬结的鬍鬚无风自动。 许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能理解李世民此刻的心情,內心不由嘆了一口气。 “他们为何要伏击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据……据他们招供,是……是奉了会昌寺住持,辩机和尚的命令。” “目的,便是要……要將许大人灭口,阻止他继续追查蓝田县,会昌寺强占民田,致人死命一案!” 话音落下。 李世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紧紧地攥住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青筋,在他的额角隱隱暴起。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正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燃烧,升腾。 会昌寺。 辩机。 高阳。 强占民田,草菅人命,伏杀朝廷命官。 好。 很好! 他的好女儿,会昌寺的高僧,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就在此时。 先前那名被派出去的內侍,也一路小跑著赶了回来。 他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衝进堂內,跪倒在地,声音急切。 “陛下!查……查清楚了!” “高阳公主府昨夜当值的护卫,少了七人,至今未归!” “而且……” 內侍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急之色。 “而且,就在方才,公主殿下……她……她乘著马车,行色匆匆地……去了会昌寺!” “什么?” 李世民猛地睁开双眼,霍然起身。 如果说,之前的供词是铁证,那么高阳此刻的举动,便是畏罪潜逃前,最愚蠢的自曝! 她去会昌寺做什么? 不言而喻! 通风报信,安排辩机逃亡! “混帐!”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终於从皇帝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里,蕴含著滔天的怒火,彻骨的失望,以及一丝……作为父亲的痛心疾首。 整个大理寺正堂,在这声怒吼之下,簌簌发抖。 “摆驾!”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去会昌寺!” …… 晨曦中的会昌寺,宝相庄严,佛光普照。 然而,今日的这份寧静,却註定要被金戈铁马所打破。 大批的禁卫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无声无息地涌来,將整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 铁甲錚錚,刀枪如林。 肃杀之气,衝散了繚绕的檀香。 鄂国公尉迟敬德,亲自立马在山门之前,一双环眼扫视著四周,声音沉凝如铁。 “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喏!” 禁卫军將士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而李世民,则已经带著许元等人,在一队禁卫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踏入了会昌寺。 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慌失措,前来叩拜的僧人,而是直接走向了內院。 一行人穿过前殿,绕过迴廊,径直朝著寺庙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寺院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当他们来到內院的一处偏僻禪房外时,脚步声,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著声音的交谈。 也看到了,那扇虚掩著的房门。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著尉迟敬德使了个眼色。 老將军心领神会,一挥手,身后的禁卫军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將这处小院彻底封锁。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禪房的木门。 “砰!” 一声巨响。 门內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禪房之內,果然站著两个人。 一人,正是身著一袭华贵宫装,满脸焦急之色的高阳公主。 另一人,却已经脱下了那一身象徵著得道高僧的袈裟,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身边还放著一个早已打包好的行囊。 不是辩机,又是何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此案你全权做主 他们似乎正准备开门离开,却没想到,门会以这种方式,被从外面打开。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高阳公主脸上的焦急与决绝,瞬间凝固,隨即,所有的血色,都从她那张娇艷美丽的脸庞上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骇然与惨白。 她看著门口那个身穿玄色常服,却威严如天神的身影,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父皇……” 辩机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与绝望的神色。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所有的镇定与从容,在看到李世民的那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世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辩机和他脚边的行囊,最后,落在了自己女儿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 那极致的愤怒,反而让他变得异常平静。 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火山。 高阳公主毕竟是皇室贵女,最初的惊骇过后,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地开口。 “父皇……您……您怎么来这里了?” 李世民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朕倒想问问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一句话,便將高阳所有的侥倖,击得粉碎。 她知道,再撒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父皇既然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不甘,最后化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女儿……女儿是来找辩机大师的。” “女儿听闻,许大人查案,似乎……牵扯到了大师。” “大师是女儿的佛学老师,德高望重,女儿担心他因此蒙受不白之冤,受奸人所害。” “所以……所以女儿才想,让他暂时寻个清静之地避一避,等父皇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之后,再回来。” 这番话说得,倒也算合情合理。 將一场畏罪潜逃,说成了一场对良师的保护。 若不是因为此事牵扯过大,而且证据在手,李世民还真不会对他最宠爱的女儿產生怀疑。 这一次不同了。 “是吗?”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为他好,就要让他逃?” “辩机大师,朕且问你,你若心中无鬼,清白无垢,何至於要深夜换上便装,背上行囊,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离京?”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 “你告诉朕,为何要逃!” 辩机被这帝王之威一喝,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不再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重新锁定了高阳。 他看著自己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女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丝……最后的怜悯。 “高阳。” 他打断了还想再辩解的女儿,声音里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看在你是朕女儿的份上。” “过来。” 过来。 到父皇这边来。 这是命令,也是最后的机会。 高阳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辩机。 最终,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她知道,她没得选。 一边,是她的情人。 而另一边,是她的父亲,更是这大唐天下,至高无上的君王。 她缓缓地转过身,迈开了沉重如铅的脚步,一步一步,朝著李世民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高阳公主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她走得很慢,仿佛要用尽一生的力气,走完这短短的数丈距离。 那张曾经娇艷无双,顾盼生辉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泪痕与死灰。 她终於走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那股熟悉的,让她从小敬畏又依赖的龙涎香气息,此刻却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父皇……” 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乞求。 李世民却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了女儿的肩头,落在了那瘫软如泥的辩机身上,眼神中最后一丝属於父亲的温情,也被彻骨的寒冰所取代。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许元。” 许元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 李世民的视线,终於从辩机身上移开,转向了许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外人看不懂的波涛。 “此案,由你查起。” “那么,也由你了结。” “朕就在此看著,此案所涉一应人等,无论身份,无论地位,皆由你全权处置。” 皇帝的声音,迴荡在小小的禪房之內,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寒铁铸就,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话,是说给许元听的。 更是说给他身前这个不爭气的女儿听的。 全权处置。 这四个字,已经詮释了他此刻的心情。 许元心中瞭然,他知道,这是帝王在借他的手,清理门户,斩断这桩足以动摇皇室顏面的丑闻。 他没有半分犹豫,再次躬身。 “臣,遵旨。” 话音落地的瞬间,许元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方才在大理寺,他是直諫的利刃,那么此刻,他便是执法的阎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辩机。 “来人。”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外。 “將罪僧辩机,控制起来。” “喏!” 两名身披玄甲的禁卫军校尉立刻大步跨入,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將瘫在地上的辩机死死按住。 辩机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却发现那两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稳如泰山,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绝望,如同潮水,將他彻底淹没。 许元走到辩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辩机。” “本官现在,当著陛下的面,宣告你的罪行。” 许元的声音,开始在禪房中迴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惊堂木,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求情 “其罪一,身为会昌寺住持,本应弘扬佛法,普度眾生。你却借佛敛財,在蓝田县,以会昌寺之名,强占民田百余亩,致使数十户百姓流离失所,此为贪婪不法。” 闻言,高阳公主的身子,轻轻一颤。 “其罪二,有百姓不忿,前往理论,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指使寺中武僧,以暴力相向。期间,武僧失手,將一名叫做王老四的农户,当场活活打死!” “为掩盖罪行,你一不做,二不休,竟下令將同去的另外两名农户一併打杀,並偽造成三人互殴致死的假象,企图瞒天过海。此为草菅人命,心肠歹毒!” 李世民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根根发白。 许元的声音没有停顿,反而愈发森寒。 “其罪三,受害者家属不甘,前往蓝田县衙报官。你却早已用金银打点,致使蓝田县令对此案百般推諉,拖延不决,令沉冤不得昭雪。” “家属无奈,只能冒死前来长安,叩响登闻鼓,此案才得以转交我大理寺。” “然,即便到了大理寺,你依旧动用关係,施加压力,令此案迟迟没有进展。此为藐视国法,结党营私!”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辩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吗?” “本官告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昨夜,本官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在你那几个帮凶意图潜逃之际,守株待兔,將之一网打尽!” “经过连夜审讯,所有从犯,皆已画押认罪!” “辩机,你指使武僧行凶杀人,证据確凿,供认不讳!”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法槌落下,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按《唐律疏议》,凡谋杀人者,处斩!指使杀人者,同罪!” “本官宣判,罪僧辩机,即刻押赴大理寺天牢,择日……” 他微微一顿,看了一眼李世民那阴沉如水的脸色,宣布了结果。 “问斩!” 许元说完所有话后,辩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了下去,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一股腥臊之气,从他的胯下瀰漫开来。 他,竟是直接嚇尿了。 “不……不要……” “陛下饶命……公主殿下救我……” 辩机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他拼命地扭动著身子,望向高阳公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最后的祈求。 “公主……看在往日为师的情分上……救救贫僧……” 这一声“公主”,让高阳公主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皇,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哀求。 “父皇!”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角。 “父皇,请您网开一面啊!” 李世民垂眸,看著跪在脚下的女儿,没有说话,眼神却冷得像冰。 高阳公主的声音带著哭腔,急切地辩解道。 “父皇,辩机大师……他……他是会昌寺的活佛啊!” “大师佛法精深,曾协助玄奘大师翻译佛经,於我大唐佛学,有莫大的贡献!” “而且,蓝田县之事,最初……最初只是武僧失手,並非大师本意啊!他只是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 “更何况,大师身为会昌寺住持,在长安信眾之中素有威望,若是因此事而处以斩刑,恐……恐会引起民间非议,於我皇室声名不利啊!”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父皇,他……他还是女儿的佛学老师啊!求父皇看在女儿的份上,饶他一命吧!女儿愿以父皇的恩宠,换辩机大师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倒也確实有几分道理。 於公,辩机有功,且影响甚大。 於私,他是公主的老师。 李世民那如同磐石般坚硬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鬆动。 他紧锁的眉头,微微皱起。 杀一个和尚不难。 但杀一个在民间极有声望,又与玄奘法师有旧,还是自己爱女老师的和尚,確实需要多考虑一层。 帝王的思虑,本就比常人复杂。 他下意识地,將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过分的。 然而。 许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根本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去看皇帝的眼神。 也没有理会高阳公主那哀婉欲绝的求情。 他在装傻。 但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李世民,你动摇了? 你觉得高阳说的有道理? 是,她说的都有道理,但她唯独漏了最重要的一条。 那就是,你李世民的脸面! 这辩机和尚,跟你最宠爱的女儿高阳,私通款曲,给你戴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你难道还能容他活下去? 今天不杀他,此事迟早会败露。 到那时,整个天下都会知道,你大唐天子李世民的女儿,与一个和尚在寺庙里行苟且之事。 你皇家的顏面何存?你李家的脸面何存?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我许元如今身为大理寺丞,就是要为那几个死在田埂上,连名字都快被遗忘的百姓,討回一个公道。 这是法。 更是理。 至於你李二的家事…… 也罢。 昨夜,你派尉迟敬德率禁军救我,算是承了你一份人情。 今日,我便替你挥下这一刀,儘早斩断这桩天家丑闻,为你保住最后的体面。 这个人情,便算还了。 许元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他就是要用这种沉默的姿態,告诉李世民。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人,我杀定了。 这一刻,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禪房內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 许元的沉默,无疑跟李世民的意愿相驳。 终於,那身著九龙袞袍的帝王,先开了口。 “许元。” “除了问斩,可还有……其他的处置之法?” 这话问出口,李世民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许元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连身体的姿態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陛下,臣以为,问斩,已是唯一的处置之法。” 他的声音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都为之一愣的话。 “臣,这是在帮陛下。” 帮朕?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许元,好大的口气。 可不知为何,李世民心中涌起的並非怒火,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 他盯著许元的背影,想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许元没有再多言半句。 他知道,话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有些事,点到为止,让帝王自己去想,远比说破要好。 第一百六十四章 撕破脸皮 可他不想说,有人却忍不住了。 “放肆!” 一声尖利的怒斥,划破了禪房內诡异的气氛。 高阳公主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泪痕未乾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愤怒与怨毒。 她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死死地盯著许元的背影。 “许元!你好大的胆子!” 她以为,父皇的询问,已经是给了这个小小的大理寺丞天大的面子,是给了他一个转圜的余地。 可他,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父皇已经开口,给了你转圜的机缘,你竟敢如此不识好歹!” “你眼中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君臣之礼?” 高阳公主的声音越来越高,她指著许元的鼻子,厉声呵斥。 “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竟敢对父皇不敬,难道陛下做事,还需要得到你的同意吗?” “你这是藐视皇权!” 她这番话,就是利用至高无上的皇权来打压许元,让许元因为皇权,而放过辩机。 因为她相信,没人会因为秉公执法,而得罪皇室。 然而。 这次,他註定惹错人了。 许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没有高阳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更没有丝毫的畏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带著几分嘲弄的冷笑。 撕破脸皮吗? 也好。 他本就没打算在这大唐安安稳稳地做个太平官。 结仇? 尤其是跟这种受宠的公主结下死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借她的手,让李世民忍无可忍,给自己弄死。 原本他还觉得,自己就这么揭穿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姦情,会让李世民特別没面子,为了照顾李世民的面子,他这才暂时收手。 可现在嘛…… 许元心中念头飞转,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玩味。 他没有理会高阳那些色厉內荏的指控,只是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公主殿下。” “辩机大师,真的……只是你的佛学老师吗?”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你们之间,当真没有其他任何关係?” 此话一出,整个禪房,瞬间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尉迟敬德那张黑脸,猛地一僵,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两名按著辩机的禁卫,动作也是一滯,惊骇地望向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大理寺丞。 就连那瘫软如泥,已经半死的辩机,听到这句话,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浑身剧烈地一颤。 而李世民的脸色,则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那是一种由错愕,到惊疑,再到阴沉的剧变。 那双龙目之中,酝酿著山雨欲来的风暴。 许元! 他什么意思? 朕是偏袒你,是欣赏你,但你若敢拿皇室的清誉胡言乱语,构陷朕的女儿…… 朕不介意,亲手送你上路! 然而,所有人的反应,都比不上高阳公主。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那是一种混杂著极致震惊与无边恐惧的表情。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不可能! 这件事,天知地地,只有她与辩机…… 然而,她毕竟是公主,很快就收住了自己的慌乱,装作愤怒的样子,怒斥许元。 “你……你胡说八道!” “许元!你敢污衊本宫!你这是在找死!” “父皇!此人妖言惑眾,意图玷污皇室声名,其心可诛!请父皇立刻將他拿下,凌迟处死!” 然而,看著她极力掩盖脸上慌乱的模样,许元脸上的冷笑更甚了。 这就乱了方寸? 看来,这位传说中的高阳公主,定力也不怎么样嘛! 他没有理会高阳,只是淡淡地耸了耸肩,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公主殿下何必如此激动。” “本官也只是合理推断,隨口一问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高阳,那眼神,仿佛能刺穿人心。 “要不这样。” “我们不妨,將房遗爱,房駙马请过来当面对质一番?” “问问他,公主殿下您,与辩机大师的关係,究竟如何?” “不知房駙马是否知情?” 房遗爱! 当这三个字从许元口中说出时,高阳公主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如果说刚才许元的话是惊雷,那么现在,这三个字,就是一把精准无比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心臟。 房遗爱…… 那个懦弱无能的丈夫,他……他知道? 不,他不可能知道! 可是,许元为什么会提到他?难道许元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 一瞬间,高阳公主脸上的慌乱彻底掩盖不住了,指著许元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另一边,李世民此刻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冷了几分。 他从许元那句云淡风轻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从自己女儿那瞬间煞白的脸上,看出了惊天丑闻的端倪。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与羞辱感,直衝天灵盖。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你想说什么?” 许元迎著帝王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不闪不避,坦然地摊了摊手。 “陛下,臣说了,臣是在帮您。”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主殿下身为有夫之妇,却频繁与一僧人,在这禪房之內单独相处,研习佛法。” “一待,便是数个时辰。” “陛下不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合常理吗?” 许元缓缓踱步,目光扫过这间布置雅致的禪房。 “再者,这会昌寺上下,僧人眾多。” “公主殿下与辩机大师过从甚密,难道就真的无人知晓,无人议论?” “隨便找个僧人过来问一问,想必……也能知道一些真相吧?”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明牌!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李世民,你的宝贝女儿,跟这个和尚,不清不楚! 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紧紧地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只有一片冰冷的,彻骨的羞辱。 “你血口喷人!” 高阳公主终於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像疯了一样扑向李世民。 “父皇!他污衊我!他在污衊女儿的清白啊!” “他没有任何证据,全凭一张嘴胡说八道!” “父皇!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將这个奸贼拖出去斩了!立刻!马上!” 她哭喊著,哀求著,试图用自己的眼泪,换来父皇的雷霆之怒。 “够了!” 李世民猛地一甩袖袍,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將高阳震慑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自己哭得悽惨的女儿,那双蕴含著滔天怒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许元的身上,一字一顿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证据呢?” “许元,朕,要看证据。” 第一百六十五章 败露 “证据?” 许元听著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他迎著李世民那几乎要將人凌迟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陛下,想要证据,有何难哉?”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不过是去后花园赏花一般简单。 “这禪房之后,便是辩机大师清修的內院吧?” “既然公主殿下与辩机大师只是师生之谊,想必大师的住处,也定然是清净无染,不染凡尘的。” “不知我等能否进去看看?”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总会留下一些为人津津乐道的痕跡。 许元记得很清楚,史书上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高阳公主与辩机和尚的私情之所以败露,正是因为御史抓到的小偷,销赃时被查出了一件赃物。 一件本不该属於任何僧人的奢华之物。 金宝神枕。 那是高阳公主赠与辩机的定情信物,也是他们这段禁忌之恋的铁证。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许元篤定,那枕头,此刻应该就在辩机的臥房之內。 “陛下!” 果然,不等李世民开口,高阳公主已经失声尖叫起来,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慌。 “不可!”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李世民身前,死死地抓住他的龙袍下摆,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父皇,那是佛门清净之地,擅入的话,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啊!” “而且……而且许元这分明是在羞辱女儿!他找不到证据,便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污衊女儿的清白!” “父皇,您不能信他啊!” 然而,她越是如此,李世民的心,便越是往下沉。 他看著自己女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惶,那双龙目中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熄灭了。 如果真的清白,何惧一查? 如果真的无辜,又何必如此失態? 此刻的李世民,已经不想再听任何辩解了。 他只想知道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像一把刀子,將他这个帝王的尊严,割得鲜血淋漓。 “让开。”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推开高阳,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父皇……” “朕说,让开!” 一声低沉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高阳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颤,抓著龙袍的手,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皇,从他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完了。 李世民不再看她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对著那扇通往內院的木门。 “开门。” “喏。” 尉迟敬德沉声应道,亲自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轻响后,一股禪房特有的檀香气息,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於这里的脂粉香气,飘散而出。 李世民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迈开脚步,龙行虎步,踏入了那方寸之地。 许元跟在他的身后,神色自若。 尉迟敬德和两名禁卫则押著瘫软如泥的辩机,紧隨其后。 最后,是面如死灰,被无尽恐惧攫住心臟的高阳公主,身不由己地被两名宫娥半扶半拖著,跟了进去。 辩机的臥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还掛著几幅字画,看上去,倒真像个潜心修佛的有德高僧。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开始,確实没有发现什么特別之处。 可很快,他的脚步,便在一个衣柜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木柜。 但李世民的视线,却死死地锁在了柜门的一条缝隙上。 从那里,隱约露出了一抹……不属於僧袍的,艷丽色彩。 他的呼吸,陡然一滯。 站在他身后的尉迟敬德,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李世民伸出手。 那只掌握著大唐江山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缓缓地,拉开了柜门。 下一刻。 几件叠放整齐的女子衣物,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款式,那料子,那上面用金线绣出的凤凰暗纹…… 高阳公主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她的衣服! 是她为了方便与辩机私会,特意留在这里的!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 他的目光,从那些衣物上移开,落在了柜子的角落里。 那里,放著一个梳妆盒。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打开了盒子。 几支精致的珠釵,一对玉鐲,静静地躺在里面。 每一件,他都认得。 那都是他赏赐给高阳的。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榻之上。 那床榻收拾得很整洁,被褥也都叠得方方正正。 只是,那枕头……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枕头。 它通体由金丝楠木雕琢而成,上面镶嵌著美玉和珍珠,流光溢彩,奢华无比。 金宝神枕! 那是他亲赐给爱女的嫁妆,是希望她与駙马房遗爱,能够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的! 可现在! 这件本该出现在駙马府臥房里的御赐之物,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一个和尚的床榻之上! 轰!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一股气血,直衝天灵盖。 那是一种混杂著滔天怒火、极致羞辱与无边悲凉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將他的胸膛撑爆。 “陛下!” 尉迟敬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帝。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李世民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快!传太医!” 尉迟敬德对著门外嘶吼。 “……不必。” 一个微弱,却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撑著尉迟敬德的手臂,缓缓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龙目之中,却燃烧著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朕……没事。” 家丑。 这是天家的奇耻大辱。 而另一边。 当看到那金宝神枕的一剎那,高阳公主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狡辩,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地。 “父皇……女儿……女儿知错了……” 她匍匐在地,额头紧紧地贴著冰冷的地面,泣不成声。 “女儿一时糊涂……求父皇饶恕……求父皇饶了女儿这一次吧……” 回答她的,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结束 许久。 久到高阳公主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李世民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房遗爱……” 他缓缓地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更锋利的刀,捅进了高阳公主的心臟。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摇头。 “他……” 高阳公主脸色有些迟疑,可是当她感受到头顶那道几乎要將她洞穿的目光时,似乎又有些不知所措,迟迟没有开口。 “说!” 李世民猛地一声爆喝,声音中充满了暴戾与不耐。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欺瞒朕吗?” 这一声吼,彻底击溃了高阳公主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颤抖著,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绝望地回答。 “他……他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他最宠爱的女儿,与人私通。 他的女婿,大唐开国功臣之子,房玄龄的儿子,竟然对此知情,並且选择了隱忍。 他岂能不知道,房遗爱知道此事,但却没有揭露,那自然是担心高阳公主的身份,不敢揭露。 要不是来了许元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这件事就算有很多人知道,自己也一定不会知道! 李世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个人情绪,无论是愤怒,是羞辱,还是悲痛,都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帝王的,深不见底的冷漠与威严。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女儿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臣在。” 许元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此案,牵涉的所有人犯,从会昌寺主持,到行凶武僧,再到这个辩机。” 李世民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一应人等,皆交由你大理寺,依照大唐律法,从重,从严处置。” “臣,遵旨。” 许元乾脆利落地应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三分。 “至於高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是皇室之女,其罪,自有宗法处置。你不必过问。” “臣,明白。” 许元自然不会反对,高阳公主是李世民的女儿,自己已经揭露了,他要怎么处置是他的事情。 李世民肯將辩机交由国法处置,已经是给了他,给了大唐律法天大的面子了。 至於高阳,那是他的家事,许元无权,也不想干涉。 “来人。” 李世民对著门外,冷冷地命令道。 “將高阳公主……带回宫中,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喏!” 门外的禁卫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已经失魂落魄的高阳公主。 “父皇!父皇!” 高阳公主终於从绝望中惊醒,疯狂地挣扎起来。 “女儿知错了!父皇……” 然而,李世民却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任由女儿悽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屈辱与怒火,都一併吐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禁卫统领。 “传朕口諭。” “去一趟梁国公府。” “宣房玄龄,房遗爱,即刻入宫。” 会昌寺內,偌大的禪房隨著李世民的龙驾离去,瞬间变得空旷而死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天子雷霆之怒后那令人心悸的余威。 许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队禁卫甲冑摩擦的鏗鏘之声彻底消失在庭院之外,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心情很复杂。 其实,向李世民揭露了高阳公主跟辩机和尚的姦情,这件事並不能让他感到有多少快感。 诚然,那些冤死的百姓,確实得以沉冤昭雪,但对於李世民来说,高阳公主此事对他的打击,恐怕不亚於输掉一场战爭。 刚才,许元都察觉到了李世民对自己的態度,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尤其是最后,李世民转身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讚许,有审视,有身为帝王的冷酷,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 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 不过嘛…… 许元嘴角一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高阳公主是李世民的心头肉,是这位千古一帝心中最柔软的那一抹所在。 亲手揭开这块血淋淋的伤疤,將天家的丑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李世民就算再欣赏自己的才能,心中也必然会生出一根拔不掉的刺。 帝王之爱,如烈火烹油,能將人捧上云端,亦能將人焚为灰烬。 许元从不奢求君王的恩宠。 他要的,是敬畏,是距离。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波譎云诡的长安城里,活得更久一些。 “许大人。” 尉迟敬德的声音將许元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位黑脸的国公爷,此刻看著许元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嘆与……一丝同情。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比天还大。 许元收敛心神,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辩机,以及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会昌寺僧人。 “鄂国公,剩下的事,便有劳了。” 他对著尉迟敬德微微一拱手。 “將辩机,连同会昌寺所有涉案人等,一併押入大理寺天牢。”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封锁会昌寺,所有帐目、地契、往来书信,一应物件,全部查封,带回大理寺详查。” “另外,高阳公主留在寺中的所有侍卫、宫娥,一併收押,听候审问。”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大理寺的官差们如梦初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曾经香火鼎盛、权贵云集的会昌寺,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的末日。 哀嚎声,哭喊声,锁链拖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许元没有再看一眼。 这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到此,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转身,迎著夕阳的余暉,迈步走出了这座寺院。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晋阳公主到访 许元回到位於崇仁坊的宅邸时,已是接近午时了。 马车在门前停稳,许元揉著发胀的眉心,掀开车帘,正欲下车。 可他一眼,便看到了自家府门前的异样。 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那马车的形制,用的木料,甚至是拉车的几匹骏马,都绝非凡品。 更让他眉头微蹙的,是马车周围肃立的几名侍卫,以及垂手侍立的几名宫装侍女。 这些人,一个个气息沉稳,站姿笔挺,显然是受过严格宫廷训练的。 有客来访? 许元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时,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的贴身丫鬟月儿,提著一盏灯笼,正急急地从里面跑出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月儿看到许元,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许元下了马车,將韁绳递给门房,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不远处那辆华丽的马车上。 “月儿,家里来客人了?” “是……是啊。” 月儿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激动,又似乎是紧张。 “对方说是公子的朋友,已经在……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朋友? 许元更加疑惑了。 自己在京城,除了此前为自己做事的云锦布庄的杜远,以及刚从长田县调来的曹文与张羽,再加上前夜一起共度良宵的洛夕,还有谁? 而且看这排场,来人的身份,绝对非富即贵。 会是谁呢? 他不再多想,掸了掸衣袍上的微尘,迈步走进了自家院门。 刚一踏入庭院,他的脚步便猛地一顿。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也洒在了那道纤细秀丽的身影上。 只见一个身著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凳上,单手托著香腮,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石桌上的茶杯。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清澈如水的眼眸,在看到许元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许元!你总算回来了!” 少女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薄嗔,声音清脆悦耳,如黄鸝出谷。 许元愣住了。 来人竟然是她? 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怎么会跑到自己这里来? 晋阳公主见他发愣,已经提著裙摆,轻快地跑了过来。 她围著许元转了一圈,微微嘟起了嘴,有些不满地说道。 “我都在你这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了,茶都凉了好几回。” “说吧,你要怎么补偿我?” 她的语气,熟稔而亲昵,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 许元看著她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中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面对这位公主,他倒是没有太多的拘谨和礼节,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晋阳公主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他没有行礼,甚至连“殿下”的称呼都省了,直接用了“晋阳公主”四个字。 此言一出,跟在后面的月儿和其他下人,顿时嚇得脸色一白。 天啊! 这位……竟然是当朝公主殿下。 而自家公子,竟然敢用这种近乎无礼的態度和公主说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晋阳公主似乎也对许元的直接有些意外,她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隨即,嘴巴撅得更高了。 “哼,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双手叉腰,故作生气地说道。 “我可是奉了父皇的旨意,特地来给你送东西的。” “既然你这么不欢迎我,那算了,我这就把东西都带回去!” 说著,她真的转过身,对著院外的侍卫招了招手,作势要走。 “哎等等!” 许元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的目光越过晋阳公主,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几个用油布盖著的,硕大无比的箱子上。 原来那些是给自己的啊! 前一刻还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化作了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一个箭步上前,笑呵呵地拦住了晋身前。 “哎呀,公主殿下,您看您这话说的,我怎么会不欢迎您呢?” “您能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寒舍,简直是蓬蓽生辉啊!” “月儿,还愣著干什么?快!把府上最好的茶拿出来,给公主殿下泡上!” 这嘴脸,这態度,变化之快,让一旁的月儿等人瞠目结舌。 晋阳公主看著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同两道可爱的新月。 “这还差不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许元也厚著脸皮,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目光不住地往那几个大箱子上瞟。 晋阳公主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再卖关子,用白玉般的手指了指那些箱子。 “喏,这些都是父皇赏你的。” 她清了清嗓子,学著宫里太监的语调,半开玩笑地说道。 “父皇说,你初到长安,府邸简陋,担心你过得不习惯。” “所以,特命我给你送来些宫廷御用之物。” “那里面,有上等的蜀锦苏缎,有景德镇的官窑瓷器,还有些金银玉器什么的……” 晋阳公主如数家珍地介绍著,语气轻鬆。 但许元听在耳中,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他看著那些沉甸甸的大箱子,又看了看眼前笑靨如花的晋阳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李世民…… 这位帝王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刚才在会昌寺,才因为高阳之事,对自己生出了疏离之意。 这才多久?赏赐就已经送到了家门口。 而且,还特意派了自己最宠爱的晋阳公主亲自前来。 这番示好,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诡异,让许元所有的预判和准备,都落了空。 自己都以为自己成功了,李世民肯定已经开始討厌自己,进而方便自己后续的计划,但目前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晋阳公主李明达,显然没有许元那么多复杂的心思。 她看到许元盯著那些箱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不由得歪了歪脑袋,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喂,许元?” 她伸出纤纤玉手,在许元眼前晃了晃。 “你在想什么呢?” 少女的声音將许元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纯净无瑕的眸子。 “父皇赏了你这么多好东西,你怎么连句谢谢都没有?还一动不动的,像个木头桩子。” 晋阳公主微微嘟起了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满。 她觉得许元的反应很奇怪,太奇怪了。 寻常臣子得了御赐,哪个不是感激涕零,恨不得焚香叩拜,朝著皇宫的方向三跪九叩? 可他倒好,不仅没有半点欣喜,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第一百六十八章 相邀 许元闻言,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还在思考著李世民此举的含义。 按道理说,自己刚刚才把高阳公主和辩机的丑事捅到了父皇面前,让皇家顏面扫地。 按照常理,李世民就算不立刻降罪於自己,也该对自己冷处理,敬而远之才是。 最后在会昌寺那一眼,那冰冷刻意的疏离,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转头就送来了如此厚重的赏赐? 还偏偏派了晋阳这个最不可能被迁怒的公主过来? 难道……李世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不够失望? 或者说,在他心中,高阳公主这个女儿的清誉,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许元自己给否决了。 不可能。 从史书的记载,到今日的亲眼所见,李世民对子女的爱护,尤其是对几个嫡出的公主,那绝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高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若非如此,也不会养成那般骄纵跋扈的性子。 许元沉默著,没有回答晋阳公主的问题,深邃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具探究性。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公主。”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陛下他……对您的姐姐高阳公主如何?” “嗯?” 晋阳公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父皇当然很疼爱高阳皇姐啊。” “宫里谁不知道,父皇最宠的就是高阳皇姐了,几乎是有求必应,当然了,本公主也深得父皇恩宠,嘻嘻!” 有求必应? 许元的心,沉得更快了。 晋阳公主的回答,非但没有解开他的疑惑,反而让整件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既然如此宠爱,那自己这个亲手撕开皇家伤疤,让这桩丑闻大白於天下的“罪魁祸首”,为何还能得到赏赐? 李世民对自己,为何还这般“客气”? 这不合逻辑。 “真是搞不懂……” 许元揉了揉眉心,感觉脑袋更疼了。 算了。 帝王心,海底针。 自己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揣测透这位千古一帝的真实想法。 既然想不通,那便懒得再想。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股凝重的神色瞬间消散,转而换上了一副略带疲惫的笑容。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对著晋阳公主的方向,隨意地拱了拱手。 “劳烦公主深夜跑这一趟,臣,谢过陛下的恩典。” 这敷衍的態度,让晋阳公主的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她在这里眼巴巴地等了两个时辰,等到花儿都快谢了,结果就换来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 少女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从石凳上站起,双手叉腰,腮帮子鼓鼓地瞪著许元。 “喂!许元!本公主在你这破院子里,喝著凉茶,吹著冷风,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 “你就这么一句谢恩就完了?” “你必须补偿我!” 许元看著她这副娇蛮可爱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连日来查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隨口问道。 “哦?那公主要我怎么补偿?” “昨夜为了查案,我可是一宿没合眼,现在困得要死,马上就要去睡觉了。” 他顿了顿,半眯著眼睛,用一种带著几分戏謔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要不……陪睡算了?” 陪……陪睡?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跟在后面的丫鬟月儿和几个下人,嚇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跪下去。 天啊! 公子他……他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这可是当朝公主殿下啊! 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先是茫然,隨即,一抹惊人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你……” 她伸出手指著许元,气得嘴唇都在哆嗦,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你这个登徒子!无赖!” “本公主要撕了你的嘴!” 话音未落,她便扬起手,像一只发怒的小母狮般,朝著许元扑了过来。 “哎哎哎!” 许元早就料到她会有此反应,身子一矮,便灵巧地躲了过去。 他一边躲,一边朝著自己的臥房方向溜去,嘴里还不停地嚷嚷著。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公主殿下。” “我真的要睡觉了,困死了困死了。” “没什么事的话,您就请回吧,让下人送您!” 眼看他就要溜进屋里,晋阳公主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你给我站住!” 她这一声喊,带著几分急切,倒真的让许元停下了脚步。 许元转过半个身子,倚著门框,挑了挑眉。 “还有事?” 晋阳公主见他停下,这才止住了追打的势头。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脸上的红晕却依旧未曾褪去。 她瞪著许元,有些色厉內荏地说道。 “我……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过几日,是重阳佳节,宫中要举办重阳宴会。” “你……你得陪我一起去!” 这才是她今天真正的目的。 送东西是父皇的旨意,是公事。 而这个邀请,才是她自己的私心。 重阳宴会? 许元闻言,微微一怔。 他对大唐的节日並不算特別了解,但这名字一听,便知是皇室宗亲、王公贵胄们齐聚一堂的场合。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那种场合,规矩繁多,应酬不断,对他而言,比查一桩惊天大案还要累。 可当他看到晋阳公主那双带著几分紧张,又带著几分期盼的眼眸时,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单纯直率,不带丝毫心机的少女,心中也確实生不出半点恶感。 和她相处,很轻鬆,很舒服。 在这座处处都是算计和阴谋的长安城里,这样一份轻鬆,显得尤为难得。 也罢。 许元心中有了决断。 他站直了身子,脸上的戏謔之色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好。” 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得到肯定的答覆,晋阳公主那张还带著薄怒的俏脸,瞬间阴转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满足的笑容。 “这还差不多!”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打了胜仗的將军。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说完,她再不迟疑,提著裙摆,转身便带著自己的侍卫侍女离开了,轻快的步伐,像一只得胜归巢的百灵鸟。 许元站在门口,看著那辆华丽的马车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浮现。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昨晚累得够呛,得好好补补觉。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朝野震动 一觉好眠。 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放鬆,许元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待到日上三竿,他才悠悠转醒。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崭新的大理寺官袍,许元踱步走出宅邸,前往官署。 长安的清晨,喧囂而富有生气。 许元走在人群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却並未听到有任何关於会昌寺辩机和尚和高阳公主的那些流言蜚语。 连一丝一毫关於皇室丑闻的风声都没有。 待他踏入大理寺官署,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同僚们见了面,照常拱手行礼,谈论的也是昨日积压的卷宗,某个案子的疑点。 气氛一如往常,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这太不正常了。 许元很清楚,在自己那个时代,史书是如何记载这件事的。 《新唐书》有云: “主(高阳公主)与浮屠辩机乱,帝怒,斩浮屠,赐主死”,虽然后半句“赐主死”存疑,但“斩浮屠”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这桩丑闻更是闹得满城风雨,让李唐皇室顏面尽失。 可现在呢? 表面上似乎啥也没发生。 许元坐在自己的公房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明白了。 是李世民。 这位千古一帝,用他那雷霆般的手段和无上的皇权,在短短一夜之间,將这即將燎原的滔天大火,硬生生地掐灭在了萌芽状態。 他封锁了所有消息的源头。 所有涉案的僧侣、公主府的侍从,此刻恐怕都在天牢的最深处,永远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对於这件事,许元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固然有藉助此案特意得罪李世民的意思,但提前揭露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姦情,也是为了报答李世民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毕竟,这件事要是闷得越久,到时候爆发出来,影响力就越大。 现在揭开,李世民不仅封锁了消息,还保住了皇室的顏面,也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正在他思绪万千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声尖细的通传。 “圣旨到——” 这三个字,让整个大理寺瞬间安静下来。 许元抬起头,只见一名身著緋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眼神却格外锐利的中年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眾小黄门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世民身边最得宠的內侍,王德。 大理寺卿孙伏伽,少卿张亮,连同所有官吏,无不面色一凛,慌忙起身相迎。 “臣等,恭迎公公。” 王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许元,许大人何在啊?”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但面上,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走出队列,躬身行礼。 “下官大理寺丞许元,在此。” 王德点了点头,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独特的,带著几分阴柔却又充满威严的嗓音,朗声宣读起来。 “门下:大理寺丞许元,性刚才敏,明察秋毫,屡破奇案,於国有功。今会昌寺一案,不畏权贵,匡扶正义,朕心甚慰。特晋封为大理寺正,钦此。” 大理寺……正? 圣旨的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许元的心上。 整个公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嘆和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身上,充满了震惊、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大理寺正,正五品上。 虽然品级只比从六品的大理寺丞高了一阶,但权责却天差地別。 大理寺丞,说白了,就是个高级办事员,听从少卿和寺卿的指令。 而大理寺正,却是评议刑狱的专职官员,有独立的审判建议权,直接对寺卿负责。 在大理寺这个衙门里,他许元,现在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了。 这升官的速度,简直比坐火箭还快。 他才来长安多久? 才入大理寺多久? 许元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也只能先接旨。 “臣……许元,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乾涩无比。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又一道枷锁。 李世民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满朝文武,他许元,是天子看重的人。 这下好了,別说找死了,以后恐怕连个敢给他穿小鞋的人都没了。 王德笑眯眯地將圣旨交到他手中,还亲热地將他扶了起来。 “许寺丞,恭喜了,哦不,现在该叫许寺正了。” “陛下对您,可是讚不绝口啊。” 许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敢当,全赖陛下洪恩,王总管谬讚了。” 宣旨的流程走完,孙伏伽等人纷纷上前道贺。 王德却並未急著离开,反而屏退了左右,凑到许元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许大人,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不过,杂家还是要多句嘴。” “陛下说,您是把好刀,锋利得很。但刀,有时候太快了,容易伤到自己。” 许元瞳孔微微一缩。 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亲昵,却让许元感到一阵寒意。 “以后再有类似的事,牵扯到宫里,牵扯到天家顏面,不妨……先递个摺子,跟陛下通个气。” “有些事,不必查得那么清,不必做得那么绝。陛下心里,自有一桿秤。” “莽撞行事,可不是为臣之道啊,许大人。” 这番话,名为提点,实为警告。 许元瞬间明白了。 李世民赏赐自己,晋升自己,是在安抚,也是在补偿。 但他同时,也对自己这种不顾皇家脸面,直接將事情捅破天的做法,感到了极度的不满。 杀,是捨不得杀。 毕竟自己还有用。 但敲打,是必须的。 许元心中鬱闷不已,面上却只能装出受教的模样,深深一揖。 “多谢王总管提点,下官……谨记在心。” “嗯,孺子可教。” 王德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带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他一走,大理寺的同僚们立刻围了上来。 刘畅更是激动地一拍许元的肩膀。 “大人,您这么快就升官了!” “大理寺正啊!这下咱们可算是有个能主事儿的自己人了!” “恭喜许大人,贺喜许打人!” “许寺正,今晚可得请客啊!” 恭维声,道贺声,不绝於耳。 许元强顏欢笑,一一应付著。 可他的心里,却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嘆息。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自己不仅没能让李世民厌恶自己,反而还被他套上了一个“爱之深,责之切”的標籤。 这皇帝,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捅了他女儿这么大的篓子,不杀自己就算了,还给升官? 这可怎么办? 许元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前路一片迷茫。 第一百七十章 重阳宴会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平康坊的云舒坊,依旧是整个长安城最旖旎,最销魂的地方。 许元独自一人,坐在洛夕房间的窗边,看著楼下喧囂的人群,手中的茶杯,已经见了底。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便急不可耐。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喝著茶,一言不发。 洛夕跪坐在他对面,素手为他添上一杯新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她绝美的容顏。 她没有问。 从许元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鬱结之气。 那不是查案的疲惫,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烦闷与无力。 又一杯茶下肚,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洛夕。” “嗯,我在。” 洛夕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缕晚风,能抚平人心的焦躁。 “你说,这世上,有无数人想活而不能活,少数想死的人却不能死,这是什么道理啊!” 许元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洛夕的动作顿了顿,抬起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公子说笑了,洛夕不知公子所忧为何,但洛夕知道,公子心中自有自己的计较。” “哎……还是你会说!” 许元一把搂过洛夕的腰肢,却是再度苦笑一声,满是惆悵。 洛夕並没有追问,只是缓缓起身,走到许元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为他按揉著紧绷的太阳穴。 她的指尖温润柔软,带著淡淡的兰花香气,力道恰到好处。 “公子,你似乎太累了。” 洛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有些事,想不通,就暂时不要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许元闭上眼睛,感受著那份难得的安寧,心中的鬱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洛夕见他不再言语,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她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许元的颈间。 “许郎,让妾身……伺候你宽衣吧。”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魅惑,却又充满了抚慰人心的温柔。 许元没有拒绝。 或许,只有在最原始的欲望沉浮中,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烦恼。 一夜缠绵。 …… 接下来的两天,许元准时到大理寺点卯,然后,便坐在自己的公房里,喝茶,看书,发呆。 新晋的大理寺正,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閒人。 堆积如山的卷宗,他看也不看。 下属呈上来的案情,他挥挥手,让別人去处理。 他想得很明白。 既然自己兢兢业业,努力查案,换来的是步步高升,是李世民的“器重”。 那反其道而行之呢? 一个占著茅坑不拉屎,只拿俸禄不干活的官员,一个无用之人。 想必,就算是李世民,对这样的人,耐心也是有限的吧。 他就不信了。 自己努力作死,还能死不成? 许元端起茶杯,看著窗外,眼神里,闪过一丝执拗的疯狂。 等著吧。 等这位皇帝陛下发现自己只是个华而不实的草包。 厌恶,就会慢慢滋生。 到时候,自己离那个最终的目標,就又近了一步。 第三日,天光大亮。 许元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独自一人,信步来到了城东的乐清坊。 今日是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他答应了晋阳公主,要陪她赴宴。 乐清坊的一处茶肆外,他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静静地等待著。 秋日的长安,风中已带上了几分凉意。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不少人手里都提著茱萸香囊或是菊花酒,脸上洋溢著节日的喜气。 许元看著这人间烟火,心中也想到了长田县,那里的百姓,现在也在积极准备著重阳佳节了吧? 约莫一刻钟后,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不疾不徐地停在了茶肆门口。 车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跳了下来。 许元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来人正是晋阳公主。 只是今日的她,褪去了一切皇室的华贵与繁琐。 一身淡紫色的窄袖襦裙,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瓏曲线,裙摆上绣著几朵素雅的兰草,隨著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满头青丝並未梳成繁复的宫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髮带束起,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素雅的银釵,再无他物。 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这般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像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倒像是个邻家初长成的娇俏小妹。 李明达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许元,清亮的眸子里瞬间漾起一抹笑意,提著裙摆,快步走了过来。 “许元,抱歉,让你久等了呀。”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给许元道了歉意。 许元並未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晋阳公主也不在意他的无礼,反而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著下巴,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期待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元,我今日这身,好看么?” 许元闻言,不由皱眉看了看对方。 这小妮子什么意思? 他目光从她清丽的脸庞,划过素净的衣衫,最后又回到她那双满是星光的眸子里,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尚可。”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两个字,若是让宫里那些諂媚的臣子听到,怕是要惊掉下巴。 对当朝最受宠的公主殿下,竟敢用“尚可”二字来形容。 然而,李明达听了,那双眸子却笑得愈发明亮,仿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真的?” 她高兴得脸颊都微微泛红。 “能得你一句『尚可』,可真不容易啊。” 她很清楚,能从许元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已经很不容易了,他的冷淡是真的,他的讚美,哪怕只有一丝,也必然是发自內心的。 许元懒得理会她的女儿家心思,放下茶杯,直接问道。 “说吧,重阳宫宴,究竟在何处?” “若是在宫里,我劝你还是別带我去了,免得污了陛下的眼。” 李明达闻言,却是神秘一笑。 “谁说要去宫里了?” “跟我来便是。” 说罢,她便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著许元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马车內空间不大,布置得也颇为简洁,但角落里熏著的淡雅兰香,还是暴露了主人不凡的身份。 车夫一扬马鞭,车轮轆轆,朝著城西的方向行去。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卢家的星罗庄 一路上,许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似乎对目的地毫无兴趣。 李明达看著他这副万事不縈於心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今日的宴会,不在宫中,也不在任何王公府邸。”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星罗庄。” “星罗庄?” 许元睁开眼,这个名字,他有些耳熟。 李明达点了点头,解释道。 “嗯,城西卢家的庄子。” “卢家?” 许元眉头微挑,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之一,天下顶级门阀。 李明达继续说道。 “这次的重阳宴,並非父皇操办的宫廷大宴,而是长安城里一些与我年岁相仿的年轻人,自发组织的一场登高雅集。” “发起人,便是卢家的嫡长子,卢照邻。” “他广发请柬,邀请了长安各家的公子小姐,说是以文会友,共度佳节。” “所以,今日来的,都是年轻人,没有那些老古板,你也不必拘束。” 原来如此。 许元心中瞭然。 说白了,就是一场顶级的权贵二代社交派对。 发起人是顶级门阀的继承人,参与者也必然都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元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隨即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內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忽然。 “咕嚕……”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车厢內的寧静。 声音的源头,正是许元的肚子。 李明达先是一愣,隨即掩著嘴,想笑又不敢笑,一双眼睛完成了月牙。 许元的脸皮再厚,此刻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晕。 他睁开眼,有些无奈地瞪了李明达一眼。 李明达连忙摆手,努力憋著笑。 “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元嘆了口气,乾脆破罐子破摔。 “公主,那宴会上……可有吃食?” “什么?” 李明达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著他。 许元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饿了。” “早上起得晚,没用早膳,就赶来赴约了。” 他其实一直习惯不了大唐一日两餐的制度。 辰时一餐,申时一餐,中间隔得太久,对於习惯了一日三餐的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李明达看著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花枝乱颤。 “你……你这人,真是……” 她实在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许元。 放著满车厢的旖旎气氛不顾,放著即將到来的权贵交际场不问,心心念念的,居然只是吃的。 “有!” 李明达好不容易止住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星罗庄是卢家的,卢家可是豪族,他们能少了你吃的么?放心吧,饿不著你这位新晋的大理寺正!” “那就好。”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 约莫半个时辰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车窗外,人声鼎沸,车马喧囂。 许元睁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座气势恢宏的庄园,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华贵的马车,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来来往往的,皆是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一个个神采飞扬,非富即贵。 显然,这里就是卢家的星罗庄了。 马车在庄园侧门停下。 许元和李明达下了车。 他们的出现,並未引起太多瞩目。 毕竟,今日到场的宾客实在太多,而且李明达一身素雅,许元更是普通布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几名一直远远跟在马车后的便衣护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李明达对为首一人吩咐道。 “你们在此等候,不必跟进来。” “喏。” 护卫躬身领命,隨即隱没於人群之中。 李明达这才转过头,对许元嫣然一笑。 “走吧,许寺正,带你去见识见识,我们长安年轻人的热闹。” 说罢,她便率先朝著那扇朱漆大门走去。 许元双手负后,不紧不慢地跟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繁华盛景。 隨后,许元隨著李明达步入庄园,一股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眼前並非寻常的庭院,而是一片精心雕琢的山水画卷。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脚下是青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两侧是奇花异草,爭奇斗艳。 远处有人工开凿的溪流,潺潺流淌,溪上架著汉白玉的小桥,精致玲瓏。 三五成群的锦衣男女或在亭中对弈,或在水榭抚琴,或在草地上吟诗作对,一派风雅景象。 许元心中暗自咋舌。 他娘的。 这些世家门阀,当真是富得流油。 自己在长田县那县衙已经修得够大了,然而跟这里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万恶的阶级社会。 他正腹誹著,几道身影便迎了上来,是三名衣著华贵的年轻女子,看样子与李明达年纪相仿,皆是容貌出眾。 “公主,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为首一名身著鹅黄衣裙的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如黄鸝,还微微对著晋阳公主行了一礼。 她们走上前来,正要屈身行礼,晋阳公主却笑著摆了摆手。 “今日是卢家哥哥的雅集,咱们不论君臣,只论朋友,几位姐姐不必多礼。” “嘻嘻,那就依你。” 那黄裙女子掩嘴一笑,显然跟李明达关係甚好,不曾计较。 隨后,她的目光却好奇地落在了许元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著许元这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公主,这位是……?” 另一名穿著水绿罗裙的女子也凑了过来,带著几分调侃的意味。 “是啊,你今日怎么还带了位公子哥儿来?以前可从未有过呀,难不成……嗯?哈哈哈……” 她们的目光在许元和李明达之间来回逡巡,那眼神中的揶揄,不言而喻。 李明达的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她有些慌乱地摆著手,急急解释道。 “几位姐姐休要胡说。” “这位是许元,许寺正。”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郑重一些。 “是父皇从长田县亲自简拔回京的能臣,如今已官拜大理寺正。” “许寺正才学惊人,我……我只是觉得这等雅集有趣,便带他来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然而,那三名女子听了,却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齐齐捂著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偷笑声。 那笑声,让李明达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们显然没信,但见公主窘迫,也就不再追问,只是那眼神里的意味,却是愈发浓厚了。 李明达又羞又恼,跺了跺脚,乾脆拉过许元,给他介绍。 “许元,我给你介绍。” “这位是汝南郡主,这位是东莱郡主。” 她指著那黄裙和绿裙的女子说道。 隨后,又指向最后一位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身著杏色长裙,气质温婉的女子。 “这位是胡国公的女儿,秦月离。” “她们都是我宫中最好的姐妹。”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冤家路窄 两位郡主,一位国公之女。 这阵容,当真是长安城顶级的名媛闺蜜圈了。 许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著三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许元,见过二位郡主,见过秦小姐。” 既无諂媚,也无倨傲,平淡得就像是在跟街边的路人打招呼。 这份从容,反倒让那三位见惯了阿諛奉承的贵女高看了他一眼。 介绍完毕,李明达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般,鬆了口气。 她推了推许元。 “好了,你先自便吧,到处走走看看。” “我许久未见月离姐姐她们,要先说会儿体己话。” 他们四个小姐妹,多日不见,自然有不少话要说,带著许元不太方便。 “行。” 许元巴不得如此,他对著几人一点头,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看著他乾脆利落的背影,秦月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对李明达道。 “明达,这位许寺正……当真与眾不同。” 李明达看著许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嘴上却哼了一声。 “他就是个怪人。” …… 许元才懒得管那些女人在背后如何议论自己。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吃饭。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庄园。 很快,他便在不远处的一座水榭旁,发现了一张长长的条案。 条案上铺著锦缎,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 金黄酥脆的各式糕点,晶莹剔透的水晶包,还有切好的时令鲜果,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甚至还有冒著热气的肉脯和烤羊腿。 许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腹中的飢饿感,此刻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加快脚步,径直朝著那张条案走去。 周围的公子小姐们都在忙著交际,或是附庸风雅,对这食物区竟是无人问津,这可就便宜了许元。 他走到案前,也毫不客气,隨手拿起一块枣泥糕就塞进了嘴里。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 他又拿起一串葡萄,紫莹莹的果实饱满多汁,一口下去,满嘴清甜。 许元吃得不紧不慢,但速度却一点不慢,风捲残云一般。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更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正当他拿起第三块桂花糕,准备送入口中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却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大理寺的许元许大人吗?” 这声音尖酸刻薄,透著一股子浓浓的嘲讽。 许元动作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转过身去。 只见一名身著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带著两个跟班,摇著摺扇,一脸讥誚地看著自己。 不是旁人,正是那日被自己在云舒坊坑了一万两银子的张亮之子,张顗。 还真是冤家路窄。 张顗看到许元,眼中满是轻蔑和得意。 他上下打量著许元,目光在他那沾著糕点屑的嘴角停了停,笑得更欢了。 “许大人,怎么,堂堂朝廷命官,跑到这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莫不是在大理寺俸禄太低,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声音不小,故意扬了起来,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边。 许元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转过身,將手中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吃完,又端起一杯果酿,抿了一口,露出满足的神色。 他的无视,让张顗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张顗脸色一沉,向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几分。 “许元,本公子在与你说话,你聋了不成?” 他见许元还是不理,心中愈发认定,这许元是怕了自己。 也是。 他不过是个毫无根基的县令出身,自己可是堂堂国公之子。 上次被他摆了一道,不过是自己一时不慎。 事后,自己一直等著他上门討要那一万贯钱,只要他敢来,自己有的是办法炮製他。 可等来等去,这小子竟是毫无动静。 在张顗看来,这便是畏惧,是妥协。 他今天在这里撞见许元,自然要將上次丟的面子,加倍找回来。 他脸上掛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笑容,继续挑衅。 “怎么,许大人,今日怎么不见那日的囂张啊?据我所知,这重阳宴会,可是需要邀请才能前来的,不知道许大人是怎么进来的?” “莫不是,为了吃食,混进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位许元是谁?莫不是就是前几日在云舒坊打了张顗公子脸面的那位?” “可不是么,当时我就在场,张顗公子丟了脸,今日自然要找回来了。” 听著周围的议论,张顗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就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许元踩在脚下。 然而,许元终於有了反应。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过身,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张顗。 他不想惹事,但事情偏要来惹他。 “我当是什么品种的狗吠呢,原来是张公子啊!” 许元咧嘴一笑,嘴上却是十分歹毒。 “对不住啊张公子,刚才吃得尽兴,没听清是你的声音。” 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袍男子,竟敢如此刚硬。 张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哦,张公子,我的意思是……你一个手下败將,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犬吠?那日在云舒坊,还没输够么?” 手下败將。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张顗的脸上。 “你找死!” 张顗勃然大怒,当即就要上前动手。 许元却不慌不忙,从怀中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张摺叠好的纸。 他將那张纸展开,对著张顗晃了晃。 “张大公子,眼神若是不差,应该还认得这个吧?” 那是一张欠条。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最下方,还有张顗亲手画的押,以及鲜红的指印。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著一丝戏謔。 “我为何不去你府上討要?” “我自然是怕你堂堂国公府,连区区一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传出去,岂不是丟了张公的脸面?” “既然今日在这里碰上了,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 他將那欠条往前一递。 “欠条在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张大公子,连本带利,现在就还钱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先还钱!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著,窃窃的笑声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四散开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顗欠钱不还,反倒污衊人家怕他。” “哈哈,这脸打得,真是又响又亮。” “国公之子,竟赖著一万贯不还,真是丟人现眼。” 这些议论声,像是一根根钢针,狠狠扎进张顗的心里。 他的脸也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精彩纷呈。 张顗死死地盯著许元,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今日,他张顗的脸,算是彻底丟尽了。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好,很好!” “许元,你很有种!” 他猛地一挥手,將那欠条拍开。 “区区一万两银子,本公子还还得起!” “但今日这笔帐,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死死盯著许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当眾辱我!今日,我便要在这星罗庄,找回这个场子!” 他环视一周,提高了声音,像是要向所有人宣告。 “许元,当著诸位的面,你敢不敢接我一招?” 张顗声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身上。 所有人都很好奇,这个被张顗如此对待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寺正,要如何应对卢国公之子的怒火。 然而,许元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有些出奇。 他甚至没有看张顗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是低头,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那份閒適与从容,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张顗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中怒火更盛,几乎要將理智焚烧殆尽。 “许元!你是个男人,就別当缩头乌龟!” 许元终於抬起了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古井无波,淡淡地扫了张顗一眼。 “想跟我比?” 他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以。” 听到这两个字,张顗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得色,以为许元已经屈服。 可许元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先把欠我的钱还了再说吧。”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还钱?” 张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在这种场合,许元竟还敢提钱的事。 这简直就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又一次狠狠地抽他的耳光。 “你……” 张顗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许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哪里能立刻拿出一万两银子? 他一个国公之子,平日里花销巨大,手头虽有閒钱,却也绝不可能隨身带著如此巨款。 许元將他的窘迫尽收眼底,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怎么?张大公子,堂堂卢国公府,不会连区区一万两都拿不出来吧?” “那我可真是高看你了。” 这话,与他之前的话术如出一辙,但此刻当著眾人的面说出来,羞辱的意味却放大了十倍不止。 周围的哂笑声,再也压抑不住。 “原来是真的欠了钱啊,看这张公子的样子,是还不上了。” “嘖嘖,没钱还敢如此囂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下可丟人丟到家了。” 议论声如针,刺得张顗体无完肤。 他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就在他骑虎难下,几欲崩溃之际,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张兄莫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同样衣著华贵的公子哥排开眾人,走了出来。 “区区一万两银子,岂能让张兄为难?” 那公子对著张顗一抱拳,隨即环视四周,朗声道。 “张兄,你不必因为钱財介怀,我等虽然不才,但手里还有些閒钱,就给他凑足一万两,我等倒要看看,这小子如何贏得了张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岂容他在雅集上如此放肆?” 他振臂一呼,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不错!王兄说得对!” “不能让这廝小瞧了我们!” “张兄,我这里有八百两,你先拿去用!” “我这里有一千两!” 有人带头,便立刻有人跟上。 这些世家子弟,或许各怀心思,但在排外这一点上,却是出奇地一致。 许元对此也不例外,毕竟他们经常一起玩,自己一个初到长安之人,自然会遭到针对。 很快,十几名年轻人站了出来,纷纷解下腰间的钱袋,或是从怀中掏出银票。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捧著托盘上前,不一会儿,托盘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张兄,钱凑够了!” 为首那王姓公子清点了一下,对著张顗点了点头。 张顗看著那堆积如山的银钱,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感激。 他对著眾人重重一抱拳。 “诸位高义,张顗铭记於心!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底气瞬间又足了。 他抓起几张官方的银票,狠狠地摔在许元面前的地上。 “许元,一万两,一文不少!” “现在,钱你拿到了,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他的眼神怨毒,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要將许元撕成碎片。 许元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是蹲下身,不急不缓地將地上的银票一张张捡起,又將那些散碎银两拢入钱袋。 他仔细地清点了一遍,確认数目无误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將钱揣入怀中。 那副財迷的样子,看得眾人又是一阵鄙夷。 做完这一切,许元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在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上次的事情,钱货两清了,很好。” 他抬眼看向张顗,眼神里却满是戏謔。 “但是,谁说我拿到钱,就一定要跟你比了?” “什么?” 张顗再次愣住,他身后的那些支持者也全都愣住了。 许元嗤笑一声。 “张公子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我收回我的钱,也同样是天经地义。” “这两件事,跟我要不要陪你玩,有什么关係?”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凭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陪一个手下败將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说完,他竟是真的转过身,作势要走。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再来一万两 这一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张顗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樑小丑,从头到尾都被许元玩弄於股掌之间。 “你站住!” 张顗怒吼一声,一个箭步拦在了许元面前。 “你怕了?”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畏惧。 “你就是怕了!你怕再输给我一次,所以不敢比!” “怕?” 许元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世家子弟。 “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道。 “没有彩头的比试,太过无趣。” “彩头?” 张顗皱眉,“你要什么彩头?”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张顗面前晃了晃。 “不多。” “就刚才这个数。” “再来一万两银子,作为你我比试的赌注。” “你贏了,这两万两,你一併拿走。” “我贏了,这后来的一万两,就当是我陪张公子玩耍的辛苦费。” “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许元。 这傢伙,不仅狂,而且贪。 简直是贪得无厌,狂得没边。 张顗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 一万两。 又是该死的一万两。 刚才那一万两,已经是十几位朋友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现在上哪儿再去找一万两?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无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底气,瞬间被抽得一乾二净。 然而,他身后的那些人,此刻却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张顗和许元两个人的事了。 他们十几个人一起出钱给张顗撑腰,若是张顗此刻怂了,那他们所有人的脸,也都会被一起丟在地上。 “赌!张兄,跟他赌!” 先前那王姓公子咬了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们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就是!张兄,別被他嚇住!他这分明就是虚张声势,想让你知难而退!” “上次不过是他运气好,我不信他还能贏第二次!”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再帮你凑!” 拱火声此起彼伏。 这些年轻气盛的公子哥,最是受不得激。 许元越是囂张,他们就越是要把许元踩下去。 张顗看著身后群情激奋的朋友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被热血衝垮。 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跟你赌!”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那些人立刻行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凑钱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他们身上的现银,刚才已经掏得差不多了。 “我这里没现银了,这块隨身玉佩,乃是前朝古玉,至少值一千百两!” “我这柄玉骨扇,是苏杭名家所制,也值五百两!” “还有我这支金步摇!” 很快,琳琅满目的首饰、玉佩、名贵掛件,被堆在了托盘上。 一名懂行的管事上前,粗粗估算了一下。 “公子,这些物件,加起来足可抵一万两。” 张顗看著那堆珠光宝气的物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找回了所有的自信。 他抬头,冷冷地看著许元。 “许元,赌注在此!” “今日,你我便再比一次诗词!” 他特意加重了“诗词”二字,眼中闪著復仇的火焰。 “上次是洛夕姑娘的题目限制了我的发挥,今日,你若还能胜我,我张顗以后见到你绕著走!” 看著他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许元心中乐开了花。 真不错!又是一万两到手。 这些长安城的公子哥,真是人傻钱多的典范。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 那云淡风轻的態度,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张公子对自己如此有信心……” “那今日这比试的题目,便由你来出好了。” 他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省得你输了,又给自己找藉口。” 许元此话一出,无异於將刀柄送到了张顗的手上。 张顗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此话当真?” “自然。” 许元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我又不是你!” “好!” 张顗脸上的怨毒与屈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亢奋,也懒得计较许元话语中的侮辱。 他觉得许元是狂妄到了极点,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诗词之道,是他张顗自幼浸淫的领域,也是他身为世家子弟最大的骄傲。 上次输,不过是题目刁钻,非他所长。 今日题目由他来定,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自信能贏回来。 “许元,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了!” 张顗心中咆哮,面上却是一片得意之色。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乃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我等齐聚於此,登高望远,赏菊饮酒,正是盛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许元。 “你我二人,便以此『重阳』为题,各作诗一首。” “限时一炷香。” “谁的诗作能得在场诸公认可,便算谁贏。” “你,可敢应战?” 这个题目,中正平和,最是考验真才实学,既能描景,又能抒情,发挥空间极大,张顗自信,凭藉自己多年的积累,定能作出一首镇得住场面的佳作。 而许元一个破案子的泥腿子,又能懂多少风花雪月? “有何不敢。” 许元的回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平静的態度,反而让张顗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但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来人!笔墨伺候!” 一声令下,星罗庄的下人不敢怠慢,很快便抬来两张方几,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香炉也被点上,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宣告著比试的正式开始。 水榭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星罗庄里面的所有人。 另一侧的画舫之上,帷幔轻纱之后。 晋阳公主李明达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跟秦月离和另外两位郡主也不由自主的跟著其他人来到了这边。 不过,当她从別人口中的值张顗跟许元的过节乃是在云舒坊结下的时候,小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诧异。 许元竟然去过那种地方?还跟那个洛夕姑娘不清不楚? “哼!这个许元!” 不知怎地,晋阳公主有些气愤,但很快又被现场的气氛所吸引,也来不及多想,朝著许元和张顗对诗的这边而来。 …… 第一百七十五章 重阳佳节倍思亲 水榭周围,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听闻卢国公之子与新任大理寺正以万两白银豪赌诗词,庄园里的年轻公子、世家小姐们,几乎全都闻讯赶来。 眾人將两张方几围得水泄不通,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场中的二人。 张顗站在案前,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他正在凝神构思,脑海中闪过无数关於重阳的华美词句。 今日之景,今日之人,皆可入诗。 他要作一首气势恢宏,尽显世家气派的诗,將许元彻底碾压。 而另一边,许元却毫无这般郑重的姿態。 只见他隨手拿起一支狼毫,饱蘸浓墨,甚至没有片刻的思索。 笔尖落下,行云流水。 那姿態,不像是临场创作,倒像是早已烂熟於胸的默写。 看到这一幕的张顗,心中猛地一突。 又是这样! 上次在云舒坊,他也是这般迅速! 难道此人……当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不!不可能! 张顗用力甩了甩头,將这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 他一定是故弄玄虚,想用这种方式来扰乱我的心神! 我不能上当! 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张顗也开始落笔。 他毕竟家学渊源,功底扎实,很快便进入了状態。 而此时,许元已经停笔。 他將毛笔隨手一搁,吹了吹纸上未乾的墨跡,便好整以暇地站到一旁,仿佛一个没事人。 从他提笔到落笔,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 那炉中的青烟,才刚刚燃下指甲盖长的一小截。 眾人见状,皆是譁然。 “写完了?这就写完了?” “未免也太快了些吧?这般仓促,能写出什么好诗来?” “我看多半是自知不敌,胡乱写了几句,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讥讽和怀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张顗的耳中。 他心中一定,脸上的自信之色更浓。 没错,一定是这样。 他加快了笔下的速度,很快,一首七言绝句也跃然纸上。 “我亦作毕!” 张顗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自得。 他对自己这首诗,颇为满意。 九九芳辰宴府开,金杯叠影沸歌台。 茱萸香里欢声合,醉看诸峰入座来。 此诗描绘了重阳佳节,国公府大宴宾客的盛况,场面宏大,意境开阔,结尾一句“醉看诸峰入座来”,更是带著几分豪气干云的洒脱。 堪称佳作。 “请卢兄为我等品鑑!” 张顗对著人群中一名气质儒雅的青年一抱拳。 此人乃是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亦是范阳卢氏的子弟,在场的年轻士子,无不以他为首。 由他来评判,最是公允。 卢照邻微微頷首,缓步走出。 他先是拿起了张顗的诗稿,轻声念诵。 “九九芳辰宴府开,金杯叠影沸歌台。茱萸香里欢声合,醉看诸峰入座来。” 声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好诗!气象不凡!” “张兄此诗,將今日雅集盛景描绘得淋漓尽致,当为上乘之作!” “『醉看诸峰入座来』,此句尤为精妙,以诸峰比擬宾客,当真功力不俗,有盛唐气象!” 讚誉声中,张顗的下巴不自觉地抬得更高了。 他斜睨著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不屑。 仿佛在说:看到没有,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 卢照邻脸上也带著欣赏的微笑,点了点头。 “此诗应景应情,对仗工整,確为佳作。” 他放下张顗的诗稿,隨即拿起了许元的那一张。 只看了一眼,卢照邻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半张,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周围的喝彩声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卢照邻神情的变化。 “卢兄,怎么了?” 张顗心中一咯噔,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卢照邻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张薄薄的宣纸,仿佛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半晌,他才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许元,而后,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缓缓念出了那首诗。 “独在异乡为异客,” 第一句出口,场间便是一静。 那股热闹喧囂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每逢佳节倍思亲。” 第二句出,许多背井离乡来长安求官的士子,眼神瞬间就变了。 一股名为“乡愁”的情绪,毫无徵兆地击中了他们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遥知兄弟登高处,” 卢照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眾人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在家乡的高山上,自己的兄弟们正佩戴著茱萸,思念著远方的自己。 “遍插茱萸少一人。” 最后一句念完,全场死寂。 如果说张顗的诗,是一副色彩艷丽、场面宏大的工笔画,描绘的是眼前的繁华。 那么许元的诗,就是一幅意境悠远、留白无穷的水墨画,勾勒的是心中的孤寂。 前者是锦上添花,后者是锥心刺骨。 一个在写“景”,一个在写“情”。 一个在写“眾人”,一个在写“我”。 张顗的诗,好则好矣,却像是无根的浮萍,听过了,便忘了。 而许元的诗,却像是一颗种子,深深地扎进了每个游子的心里,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忘怀。 高下立判。 张顗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写的,是今日的重阳。 而许元写的,是千古的重阳。 卢照邻手持著那张诗稿,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他虽然也与张顗算是旧识,然而眼下这种情况,他也不得有半分偏袒。 他没有直接宣布结果,而是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诸位,以为如何?” 这其实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十倍的讚嘆声。 “『每逢佳节倍思亲』……此句,当为千古绝唱!” “闻此诗,我竟……我竟想家了。” “许寺正之才,我等望尘莫及!” “此诗一出,长安城內,再无重阳诗!” 支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向许元。 这一次,再没有人为张顗说话。 因为在这首诗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顗听著耳边传来的讚嘆,每一句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身体晃了晃,只觉得天旋地转。 上次输了,他可以归结为题目不好。 可这一次,题目是他自己选的,他自认为写出了平生得意之作,却依旧被对方用一种碾压的姿態,彻底击败。 他甚至连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挫败和茫然。 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 第一百七十六章 张顗真怂了 一旁的画舫之上,亦是一片寂静。 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仿佛还縈绕在樑上,久久不散。 晋阳公主旁边的一位郡主眼圈泛红,用丝帕轻轻拭著眼角。 “公主……这诗,写得真好。” 李明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透过纱幔,凝视著水榭中央那个孑然而立的身影。 那个人,明明身处喧囂热闹的中心,却偏偏写出了世间最深的孤独。 是他真的有感而发? 还是说,他只是一个精於笔墨,擅长拨弄人心的顶级文人? 李明达忽然发现,她有些看不透这个叫许元的大理寺正了。 他时而市侩如商贾,为万两白银斤斤计较。 时而狠辣如酷吏,办起案来雷厉风行。 此刻,他又展现出了足以让天下文人黯然失色的绝代才情。 “真是个怪人……” 水榭之中,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轻笑打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元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悠悠地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张顓身上。 “张公子,一万两,承让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张顓的自尊心上。 张顓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许元,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剥。 “按照赌约,这只是第一场。” “许元,你別以为你就贏定了,这次,输贏还不一定呢!” 张顗脸色难看,但还是色厉內茬的跟许元对峙起来。 然而,许元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那么请问张公子,第二场,我们比什么?” 此言一出,周围刚刚还沉浸在“遍插茱萸少一人”意境中的眾人,顿时被拉回了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又聚集到了张顓身上,那目光中,同情有之,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 张顓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比什么? 他还敢比什么? 诗词? 眼前这人隨手一首,便可能是压得整个大唐文坛都喘不过气的千古绝唱,自己再上去比,与自取其辱何异? 可是,就这么认输吗? 当著晋阳公主和满场长安勛贵的面,输掉两万两白银,还要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不!他做不到! 他张顓,乃是国公之子,是京中有名的才子,他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 张顓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脑飞速运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必须找到一个许元绝不可能擅长的领域,一个他自己有著绝对把握的领域,来扳回这一城! 武艺?也不行,看此人的体魄明显比自己更强壮。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远处亭台中坐著的一个身著素色僧衣的年轻僧人。 剎那间,一道电光划过他的脑海。 有了! 张顓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光亮。 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上的绝望和屈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病態的亢奋。 “许元!”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第二场,我不与你比。” 许元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哦?那你想如何?” 张顓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伸手指向亭台中的那名僧人。 “那位是慈恩寺的慧基禪师,乃是玄奘大师的高徒,今日也是我等將他请来的。” 眾人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眉清目秀,气质出尘的年轻僧人正双手合十,静静地站在那里。 “下一场,我请慧基禪师,与你比!” “如何,敢接吗?” 许元也看了过去,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可以。” 他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想让他与我比什么?” “论道!” 张顓几乎是嘶吼著说出这两个字,他盯著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在昨日,玄奘法师於大慈恩寺,刚刚译完一部大乘佛法要义。” “第二场,你便与慧基禪师辩经论道!” “你若能贏,我张顓这两万两白银双手奉上,从此以后,在这长安城內,见了你许元,我扭头便走!” “你,可敢?” 哗——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整个水榭周围,瞬间像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张顓这是疯了吗?竟然要请慧基禪师跟这人论道?” “这……这也太不讲道理了!许寺正是朝廷命官,主管刑狱,慧基禪师乃是佛门高僧,大德弟子,这二者如何能相提並论?” “这已经不是比试了,这分明就是耍赖!” “张公子此举,有失风度啊!” 没错,就是耍赖。 在场的公子小姐,哪个不是人精?谁看不出张顓这是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来找回场子。 你许元诗才绝世又如何? 你总不可能连佛法也精通吧? 这慧基禪师虽然年轻,但在长安城年轻一辈的信眾中,早已是声名鹊起,传闻他佛法精深,辩才无碍,连玄奘法师本人都对其讚不绝口。 让许元和他辩经,这不等於让一个旱鸭子去和龙王爷比试水性吗? 听著周围的议论,张顓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顏面?风度? 那些东西在两万两白银和父亲张亮的雷霆之怒面前,一文不值!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贏! 不惜一切代价地贏回来! 只要能贏,就算背上骂名又如何?总好过输得倾家荡產,沦为整个长安城的笑柄!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眼神中的挑衅和疯狂,毫不掩饰。 另一边,画舫之上。 晋阳公主李明达的秀眉,也因为张顓这无赖的提议而微微蹙起。 她身旁的两位郡主盒秦月离也都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张顓,真是输不起了,行径未免太过下作。” 李明达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锁定在许元的身上。 她很好奇,面对这样不公平的赌局,这个总能出人意料的许寺正,会如何应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许元会断然拒绝的时候。 许元却笑了。 他看著状若疯魔的张顓,缓缓地点了点头。 “论道?” “没问题。”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全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他竟然……答应了? 张顓也是一愣,隨即便是狂喜。 他生怕许元反悔,连忙追问:“你当真敢应?” “有何不敢?” 许元摊了摊手,神色轻鬆得仿佛只是要去喝杯茶。 第一百七十七章 论道 他的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论道? 他对佛学的研究,確实仅限於前世的积累,但毕竟后世的佛学可是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岂是现在能比的? 自己那些东西,想来也够用了。 反正自己横竖不亏。 今天这一万两,已经稳稳地落袋为安。 就算这第二场输了,也不过是双方打个平手罢了,还有机会。 再说了,万一要是贏了呢? 许元瞥了一眼那个名叫慧基的年轻和尚。 对方虽然號称什么天才禪师,但毕竟年轻。 而自己脑子里装著的,可是领先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信息和逻辑思维。 辩经论道,说到底也是一种辩论。 未必,就不能贏。 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何不试一试? 见许元答应得如此爽快,张顓心中最后的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他只觉得许元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狂妄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步。 “好!好!好!” 张顓连道三声好,转身对著人群中的卢照邻一抱拳。 “还请卢兄,为我等做个见证,安排场地!” 卢照邻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眼神复杂,最终还是轻嘆一声,点了点头。 “来人。” 他扬了扬手。 “將方几撤下,取两个蒲团来。” 星罗庄的下人效率极高,很快,水榭中央便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两张鬆软的蒲团,被相对著摆放在了地上。 气氛,也隨之从方才的诗酒风流,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人群自动向后退开,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圈子。 在张顓的恭请下,那名叫做慧基的年轻僧人,缓步从那边的亭台走过来。 他先是朝著四周的眾人,包括画舫上的晋阳公主方向,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佛礼,而后,才走到了场中,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许元也走了过去,在慧基的对面坐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得以近距离地打量自己这位对手。 慧基的年纪,看起来与自己相仿,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他面容俊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念头。 他身著一袭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朴素至极,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禪韵。 整个人,就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寧静,平和,却又蕴含著让人不敢小覷的內敛光华。 许元心中暗自点头。 原以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学究,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 能在玄奘法师门下脱颖而出,又被张顓这等眼高於顶的世家子弟奉为座上宾,想来,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就在许元打量对方的时候,慧基也正平静地看著他。 与张顓的怨毒和卢照邻的复杂不同,慧基的眼神里,只有一片纯粹的平和与淡淡的好奇。 他双手合十,对著许元微微頷首,声音温和如春风。 “贫僧慧基,见过施主。” 其人谦逊有礼,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即將占据绝对优势而有半分倨傲。 “大师,有礼了。” 许元也客气地回了一礼。 慧基缓缓开口,继续说道。 “贫僧听闻,此番论道,乃是许大人与张施主的赌局。”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佛法乃是度世之法,非是爭强好胜之工具,不知今日,许大人想论何道?” 他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表明了自己並非主动挑衅,又將出题的权利,客客气气地交到了许元的手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只见许元洒然一笑,摆了摆手。 “大师言重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紧张的张顓,语气轻鬆地说道。 “我与张公子的赌局,其实方才已经分出胜负,是我贏了。” “这第二场,若再由我来出题,岂不是显得我有些欺负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慧基,神情坦然。 “所以,还是由大师那边出题即可。” “无论什么题目,我都接著。”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眾人看向许元的目光,已经从看傻子,变成了看一个狂徒。 狂,也要有狂的资本。 方才那一首诗,固然惊才艷艷,將张顗都比了下去,但这次可是论道,而且还是与玄奘大师的得意门生,慧基禪师! 佛法论道,与诗词文章,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他真的……也懂? 张顓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里的汗水,几乎要將衣袖浸湿。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慧基禪师,心中不断地祈祷著。 一定要贏! 一定要让这个泥腿子身败名裂! 水榭中央,蒲团之上。 听到许元如此乾脆利落的回应,慧基禪师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双手合十,再次对著许元微微頷首,行了一礼。 “许施主胸襟,贫僧佩服。” “既然如此,那贫僧便占些便宜了。” 慧基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一切焦躁。 他略作思忖,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贫僧自幼隨家师修习佛法,近日有幸隨侍在侧,助家师翻译天竺携回之经文。” “在翻译之时,贫僧心中常有一惑。” “天竺佛法,与我中土禪意,似有细微之別。” “佛家向有『渐悟』与『顿悟』之爭,贫僧於此,感触尤深。”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望向许元。 “故而,今日贫僧想与许施主论的,便是这渐悟与顿悟的境界之分。” “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渐悟?顿悟? 这两个词一出,在场的勛贵子弟们,大多露出了茫然之色。 他们平日里斗鸡走狗,吟诗作对尚可,但对於这高深的佛法玄理,便如听天书一般。 唯有卢照邻等少数几位真正博学之人,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直指佛法修行的根本! 一个不慎,便会闹出笑话。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微笑。 他看得出来,这位慧基禪师,虽是张顓请来的外援,却无半点爭强好胜之心。 他提出这个问题,眼中闪烁的,是真正的求知与探索的光芒。 此人,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顿悟、渐悟 对於这样的人,许元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敬意。 “大师这个问题,问得好。” 许元点了点头,坦然应下。 “那不知在大师看来,是渐悟为先,还是顿悟为重?” 他没有急於发表自己的观点,而是將话语权又拋了回去。 慧基见他如此,眼中讚许之色更浓。 眼前之人,行事滴水不漏,气度沉稳如山,绝非池中之物。 “贫僧愚见,以为修行之道,在於渐悟。” 慧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佛曰:『戒、定、慧』,此乃修行之基石。” “持戒,方能心定;心定,方能生慧。此过程,如登山,需一步一个脚印,循序渐进,绝无可能一步登天。” “无论是诵经、坐禪、还是行善,皆是积累资粮的过程。” “水滴石穿,铁杵成针。修行者通过日復一日的苦修,洗涤尘心,消除业障,智慧与德行隨之增长,这便是渐悟。” “直至功德圆满,福慧具足,方能得证菩提,成就佛果。” “此理,亘古不变。” 慧基的论述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將“渐悟”的道理阐述得淋漓尽致。 他认为,修行就如烧水,必须持续添柴,水温才会一点点上升,最终沸腾。 这个过程,是不可逾越的。 周围的眾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都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卢照邻更是频频点头,显然是认同慧基的观点,这也是中原佛教这个时期大多数人的见解。 张顓的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抹喜色。 在他看来,慧基禪师的这番言论,已是无懈可击的至理。 他就不信,许元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看向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慧基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大师所言,確有至理。” 他没有反驳,而是先给予了肯定。 这一手,让准备看他如何辩驳的眾人,都有些意外。 张顓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是什么意思? 认输了? 就在眾人疑惑之际,许元话锋一转。 “不过,在下也有一点浅见。”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慧基的身上。 “在下曾听过一句话,名曰:『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 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 眾人咀嚼著这句话,只觉深奥无比,不明其意。 唯有慧基禪师,身体猛然一震,双目之中,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嘴唇微动,仿佛在反覆品味这句话的深意。 许元的声音,继续在水榭中迴响。 “大师所言的持戒、坐禪、苦修,便是这前半句,『修行以行制性』。” “人之初,性不定,或善或恶,如脱韁之野马。故需以『行』为韁绳,通过戒律与实践,来约束、驾驭这匹野马,使其归於正途。此乃渐悟之功。” “这一点,我与大师的看法,並无二致。” 听到这里,张顓鬆了口气,嘴角再次勾起。 说了半天,还不是在赞同慧基禪师?故弄玄虚! 可许元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但是,” 许元语气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修行之目的,为何?” “难道就是为了永远握著韁绳,与自己的本性角力吗?” “非也!” “修行的目的,是为了『悟道』!” “何为悟道?便是这后半句,『悟道以性施行』!” “当修行者通过『渐悟』的积累,將野马驯服,心性澄明之后,便有可能在某一瞬间,豁然开朗,明心见性!这便是『顿悟』!” “那一刻,便如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照彻大千世界!” “从此之后,修行者不再需要用『行』来刻意约束『性』。因为他的『性』,已与『道』合一。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皆是修行;他的隨心所欲,皆不逾矩。” “这,便是『以性施行』的境界!” 许元的声音掷地有声,他没有支持渐悟,也没有支持顿悟,而是將二者,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渐悟是基础,是过程,是量变的积累。 顿悟是升华,是结果,是质变的飞跃! 没有渐悟的积累,顿悟便是空中楼阁,无根之萍。 而没有顿悟的升华,渐悟便可能沦为刻板的苦修,终其一生,也只是一个握著韁绳的牧马人,永远无法体会到人马合一,驰骋天地的自由! 一番话说完,整个水榭內外,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 画舫之上,晋阳公主李明达美眸异彩连连,她身旁的两位郡主和秦月离,更是张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卢照邻呆立当场,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喃喃自语:“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而张顓,则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脸色煞白,踉蹌著后退了半步,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不懂。 但他能看懂周围所有人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可能又要输了。 “这……” “这……这位许大人的见解,简直……简直闻所未闻!” “太精闢了!將渐悟与顿悟的关係,说得如此透彻!”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 他们看著许元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他的诗才,那么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是一个何等妖孽的人物? 诗才冠绝天下也就罢了,竟然连佛法玄理,都有如此骇人听闻的见解! 可是,问题来了。 许元的观点,並非完全否定慧基禪师,反而是將其包容、升华。 这……到底该怎么判输贏? 就在眾人心中为难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阿弥陀佛。” 只见慧基禪师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僧衣。 他神情肃穆,对著许元,深深地弯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许元也连忙起身,想要去扶。 “大师,使不得!” 慧基却没有起身,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声音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经。” “『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此十二字,已道尽修行之真諦。贫僧困惑多日之疑虑,今日豁然开朗,茅塞顿开。”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地看著许元。 “施主於佛法之境界,远在贫僧之上。” “此番论道,是贫僧,输了。” “哦不,我贫僧与施主此乃论道,不能以输贏来定,不过,施主的境界,確实高於贫僧,贫僧还需修行!” 第一百七十九章 脸都不要了 输了。 他亲口承认,自己输了! 哗—— 全场譁然!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譁然! 慧基禪师,玄奘高徒,长安城年轻一辈中最负盛名的僧人,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认输了? 而且看他的样子,没有半分不甘,反而充满了喜悦和感激!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顓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慧基禪师却仿佛没有看到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也没有理会瘫倒在地的张顓。 他再次对著许元合十一礼。 “贫僧今日得闻大道,心有所悟,需即刻返回寺中静思,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 “待贫僧將施主的高见,告知家师玄奘法师,想必家师也定会想与施主见上一面。” “他日施主若有閒暇,还请务必移步大慈恩寺,贫僧定会为施主引荐。” “届时,贫僧再与施主,共论佛法。” 说完,他也不等许元回答,更不管在场眾人的反应。 转身,迈步,衣袂飘飘,带著满身的禪意与刚才的感悟,就这么洒脱地离开了星罗庄, 只留下一个从容的背影,和满场石化的人群。 许元看著他离去的方向,也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大师,慢走。” 目送慧基禪师的身影消失在水榭的尽头,许元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淡淡,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论道,只是一场寻常的清谈。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张顗身上。 “张公子,论道已毕,胜负已分。” “一万两的赌注,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此言一出,眾人猛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对啊! 还有赌注! 又是一万两!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张顓身上。 那目光中,再无半分同情,只剩下看好戏的玩味。 张顓身子一颤,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万两。 又是一万两! 他刚刚才凑了一万两还给许元,如今又要输掉一万两? 许元见他不语,也不催促,只是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卢照邻。 “卢兄,有劳了。” 卢照邻此刻看著许元的眼神,早已是敬佩得五体投地,闻言立刻会意。 “许兄放心。” 他一拱手,转身便走向了方才眾人凑钱的地方。 片刻之后,他便捧著几个沉甸甸的锦盒走了回来。 “许兄,这是方才张公子第一场所押之物。” “有前朝大家的字画,有西域进贡的宝玉,还有几张长安城中各大商號的银票……” 卢照邻將东西一一摆在许元面前的案几上,公事公办。 张顓看著那些自己心爱的珍玩,眼珠子都红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嘶声道:“不行!那些都不是我的,那些是诸位朋友一起凑的,怎么能算在我一人头上?” 明显,面对这两万两的巨额债务,他这是要耍赖了。 眾人眼中都露出鄙夷之色。 输了诗,输了道,如今连人品也要输得一乾二净么? 许元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哦?” “张公子的意思是,想赖帐?脸都不要了?” “我没有!” 张顓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吼道:“你我方才做赌,这些都是诸位朋友凑齐的,理应算是他们输的,又岂能算在我头上?” “这些东西,你不能动!” 他死死地护住那些財物,像是护著自己最后的尊严。 “呵呵。” 许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也懒得与他多费唇舌。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画舫上传来。 “张公子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晋阳公主李明达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船头。 她身姿窈窕,面罩轻纱,一双凤目清亮如水,此刻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许县令与慧基禪师论道之前,本宫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诸位,想必也都听见了。” 晋阳公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榭。 “既然如此,那现在张公子想要耍赖,岂不丟了人品?” “张公子,本宫说的,可有错?” 公主殿下亲自下场作证了! 张顓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迎上晋阳公主那清冷的目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敢当著大家的面儿不要脸,敢跟许元耍赖,却万万不敢在公主面前放肆。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噗通。” 张顓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这一次,眼中再无挣扎,只剩下无尽的死灰。 晋阳公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许元时,却已然带上了几分柔和与笑意。 “许大人,公道自在人心。” “多谢公主殿下主持公道。” 许元嘴角一扬,对著画舫的方向,长长一揖。 这小妮子,关键时候倒是出来帮了自己一脚。 有了公主的金口玉言,一切便再无悬念。 卢照邻直接命人將那些財物打包,送到了许元身边。 张顓失魂落魄地被人扶著,踉踉蹌蹌地离开了星罗庄。 他甚至不敢再看许元一眼,那道身影,已经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魘。 他灰溜溜的背影,在眾人眼中,显得无比萧索与可笑。 张顓一走,水榭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方才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烈而又微妙的氛围。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这位……这位许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诗才惊世,连佛法玄理都有如此见地,简直……简直不是凡人!” “我只听说他此前是凉州长田县令,没想到竟是这般潜龙在渊的人物。” 人群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人们都在打听著许元的来歷。 那些原先对许元不屑一顾的勛贵子弟,此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纷纷端著酒杯,主动上前。 “许兄,在下工部侍郎之子,余慎,久仰许兄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啊!” “许大人,我是李轩,许大人那首《重阳思亲》,必將名传千古!” 卢照邻更是直接站到了许元身边,儼然一副至交好友的模样,为他引荐著各路才俊。 “许兄,这位是……” 面对著雪片般涌来的结交之意,许元始终保持著温和的微笑。 他既不倨傲,也不諂媚,与每个人都从容应对,谈吐有度,滴水不漏。 这份气度,更是让眾人暗暗心折。 第一百八十章 护食的晋阳公主 而在水榭的另一侧,那些大家闺秀们,也早已是芳心涌动。 她们隔著纱帘,或躲在团扇之后,一双双美目,不住地向许元这边瞟来。 “那位许大人,当真了得。” “是啊,不但文采飞扬,连样貌也是这般俊朗不凡。”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面对卢国公之子不卑不亢,面对慧基禪师从容不迫,真乃人中龙凤。”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 画舫之上,气氛更是热烈。 两位郡主一左一右地凑到了晋阳公主身边,嘰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明达,快说说,这位许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是就是,你从哪里寻来这等宝贝人物?以前怎么从未听过?” 秦月离也眨著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紧紧盯著晋阳公主。 她们三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动心”二字。 晋阳公主李明达看著她们这副模样,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不悦。 就像是自己珍藏的宝贝,被人覬覦了一般。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地说道:“他本是一个县令小官,现在不过是升任大理正而已,还能有什么来头。” “哟?” 一位郡主掩嘴轻笑,打趣道:“公主殿下莫不是怕我们姐妹与你爭抢,不愿意多说?” 另一位郡主也促狭地眨了眨眼:“我看啊,咱们的晋阳公主,是动了凡心,开始护食嘍。” “你们……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 晋阳公主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又羞又恼,伸出粉拳轻轻捶打著身边的两位郡主。 “再乱说,我便不理你们了!” 那娇羞的模样,更是引得两位郡主和秦月离笑作一团。 画舫之上,一时间春光旖旎,笑语嫣然。 接下来的雅集,彻底变成了许元的主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无论是曲水流觴,还是飞花令,但凡需要比拼才学的项目,眾人都会主动邀请许元参加。 许元自然是来者不拒。 结果毫无悬念。 以他脑中存储的千古名篇,对付这些唐朝的才子们,简直是降维打击。 “飞花令,带『月』字。”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许元抬起酒杯,隨口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几轮下来,对手们搜肠刮肚,冷汗直流,许元却依旧气定神閒,信手拈来。 眾人除了嘆服,再无二话。 不过,一直贏也没什么意思。 许元深諳过刚易折的道理,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比试中,便会有意无意地“失手”一两次,输给旁人。 这非但没有损害他的声望,反而让眾人觉得他此人不仅有才,而且谦逊,不喜爭强好胜,对他更为亲近。 一时间,场中气氛热闹祥和,其乐融融。 玩乐之间,晋阳公主那边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她正与一位世家小姐对弈,下的正是时下流行的围棋。 只是公主殿下棋力平平,被对方杀得节节败退,一张俏脸都皱成了包子。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著不远处的许元招了招手。 “许元,你过来一下。” 许元闻声走上画舫,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你……你可会下棋?” 晋阳公主指著眼前的棋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许元看了一眼棋局,便知公主已是回天乏术,笑了笑。 “围棋之道,博大精深,想要贏,就得需要日积月累的精盐。” “不过,在下倒是会一种新的棋法,简单有趣,公主可愿一试?” “哦?新的棋法?” 晋阳公主和对面的小姐都来了兴趣。 许元点了点头,便將棋盘上的黑白子清开。 “此棋名为五子棋,规则简单,黑白双方,谁先將自己的棋子在横、竖、斜任意一个方向上连成五子,便算获胜。” 他一边说著,一边简单地演示了一下。 规则確实简单,一听就懂。 晋阳公主顿时来了兴致:“好,就玩这个!” “公主殿下请稍等。” 许元却又神秘一笑,附在晋阳公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此棋虽简,却有必胜之法,名为『三三禁手』、『四四连活』……” 他將后世总结出的一些五子棋速贏诀窍,简明扼要地讲给了晋阳公主听。 晋阳公主听得美眸发亮,连连点头。 新一局棋开始了。 果然,得了许元秘籍真传的晋阳公主,拉著对手就要玩五子棋,接下来的她,如同开了窍一般,落子如飞,思路清晰。 不过十几个回合,便成功构成了一个杀局。 “哈哈,我贏了!” 晋阳公主看著棋盘上连成一线的五个白子,高兴得拍手欢呼起来,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对面的小姐输了棋,却也不恼,反而对这新奇的五子棋大感兴趣。 画舫上的其他闺秀们也纷纷围了过来,央著许元教她们。 水榭內外,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因为是重阳佳节,长安城中不施行宵禁,是以星罗庄的雅集,也一直到了深夜才散去。 归途中。 许元与晋阳公主,共乘一辆宽大的皇家马车。 车厢內点了安神的薰香,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顛簸。 白日里又是设宴,又是观赛,还玩了许久,晋阳公主显然是累坏了。 上了马车没多久,她的小脑袋便一点一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初时,她还强撑著,想与许元说些什么。 可说著说著,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身子一歪,竟靠在了许元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少女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许元的脖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气。 许元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又放鬆下来。 他低头看去,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的睡顏恬静而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角微微翘著,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一缕晶莹的口水,顺著她的嘴角,悄然滑落。 许元看著这一幕,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月儿的心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微微一晃,缓缓停了下来。 就是这轻微的顛簸,让沉睡中的晋阳公主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男子气息,混杂著安神香的味道,让她有些贪恋。 肩膀处传来的温热与倚靠的坚实感,更是让她下意识地蹭了蹭。 然而,下一刻,她猛然清醒了过来。 自己……自己竟然靠在许元的肩膀上睡著了? 轰! 一股热流直衝脑门,晋阳公主的脸颊瞬间红得像是天边的晚霞,连带著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她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紧张地攥著自己的裙角,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许元一眼。 “公主殿下醒了?”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打破了车厢內的尷尬。 “我……我……” 晋阳公主支支吾吾,舌头像是打了结,“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那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小女儿家的羞赧。 “无妨。” 许元的声音依旧温和,“公主日间玩累了,倦了也是人之常情。” 他越是这般体贴大度,晋阳公主便越觉得无地自容,她甚至能回想起,自己嘴角似乎还有些湿润的感觉……天啊,自己不会是流口水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恰在此时,车外侍女的声音传来: “殿下,公主府到了。” 这声音对晋阳公主而言,简直是天籟之音。 “我……我到了,我先下车了!” 她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地便要起身。 “嗯,慢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许元提醒了一句。 晋阳公主掀开车帘,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了马车。 待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被夜风一吹,她发烫的脸颊才稍微降下温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这才转过身,对著车厢里的许元,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许大人。” 这一声“谢”,不仅仅是谢他送自己回来,更是谢他今日在雅集上为自己挣足了脸面,谢他带来那新奇有趣的五子棋,也谢他……方才的温柔与体谅。 “公主殿下言重了。” 许元的声音从车內传出。 晋阳公主看著那被车帘遮挡住的身影,贝齿轻咬红唇,又道:“许大人,那……再见。” 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带著侍女,快步走进了公主府的大门,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许元坐在车內,听著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小公主,还真是……纯情得可爱。 他收回思绪,对车夫摆了摆手: “回府。” …… 许府。 夜已深沉,府中下人们早已歇下,唯有月儿的房间还亮著一豆灯火。 当许元推开院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的专属小侍女,正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到了极致,却依旧在强撑著等他。 许元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他刚一走近,月儿那睡眼惺忪的眸子便警觉地睁开了。 看清来人是许元后,她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的笑容,所有的困意一扫而空。 “公子,您回来了!” 她连忙站起身,声音中满是雀跃。 许元看著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眉头微皱:“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我在等公子呀。” 月儿嘻嘻一笑,献宝似的从身后捧出一个用乾净布巾包裹著的小碗。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布巾,一股香甜软糯的气息顿时瀰漫开来。 碗里盛著一个白白胖胖,还撒著些许黄豆粉的物事。 “公子,你看。” 月儿捧著碗,仰著小脸,满眼期待地看著许元。 “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重阳节这天,家里人要一起打糍粑吃的。” “我想著公子今天肯定也累了,就提前做好了一个,想等您回来尝尝……” 她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一不小心就等到了现在,都有些凉了。”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睡眼惺忪,却依旧记掛著自己的小丫头,又看了看碗里那个朴实无华的糍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穿越至此,他见过的,多是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或是勛贵间的利益交换。 这般纯粹而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却是他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个碗,而是直接从月儿手中捻起了那个糍粑。 在月儿惊讶又期待的目光中,他將糍粑送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 糍粑已经凉了,失了几分温热时的软糯,却依旧嚼劲十足,黄豆粉的干香与糯米本身的清甜在口中交织,味道意外的不错。 “好吃。” 许元看著月儿,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真的吗?” 月儿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缀满了星辰。 “嗯,真的。” 许元三两口將整个糍粑吃完,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月儿的脑袋。 “好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 “是,公子!” 月儿得到了夸奖,心满意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一蹦一跳地回房去了。 许元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看著她欢快的背影,嘴里似乎还残留著那份香甜。 他也该休息了。 …… 次日,佛晓。 天色將明未明,整个长安城还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晨曦之中。 太极宫,甘露殿。 殿內灯火通明,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李世民,早已结束了晨练,身著一袭常服,端坐於御案之后,批阅著如山般的奏摺。 內侍总管王德,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为皇帝研墨。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听得见笔锋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硃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说吧。” 他头也未抬,淡淡地开口。 第一百八十二章 李世民捞老了 听到李世民的话,王德躬下身子,用一种平稳无波的语调,开始匯报昨夜从各处匯总而来的信息。 “启稟陛下,昨日晋阳公主殿下於星罗庄参加重阳雅集,许元与她同行。” 李世民“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席间,郧国公之子张顓,再度与许元设赌,赌注为一万两。”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张德逊那个不爭气的儿子,他又知道了。 “第一赌,以『重阳』为题作诗。张顓先作,后许元以一首『重阳思亲』,满座皆惊,张顓完败。” 王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隨后,他又递上一本摺子,上面写著的,正是许元在昨日集会上写的诗。 李世民批阅奏摺的动作停了下来,接过摺子打开看了看,顿时眼前一亮。 “哦?”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他低声咀嚼著这句诗,眼中渐渐露出讶异与欣赏之色。 好诗! 简单平白,却道尽了异乡游子的心声。此句一出,必为千古绝唱。 许元这小子,诗才竟高到了如此地步? 王德仿佛没有看到皇帝的反应,继续道:“第二赌,张顓请来化生寺慧基禪师,与许元论道,辩『渐悟与顿悟』之別。” “结果,许元以『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一偈,令慧基禪师心悦诚服,当场认输。” “啪嗒。” 李世民手中的硃笔,掉落在了御案之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你说什么?” “他……贏了慧基?” 慧基禪师乃是玄奘高徒,佛法精深,在长安城中享誉盛名,连他自己都曾听过几次慧基讲法,深感其佛学之渊博。 许元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大理寺丞,竟然在佛法上,辩贏了慧基禪师? 而且还作出了“修行以行制性,悟道以性施行”这等蕴含无上禪理的偈子? 这……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动容的神色。 他一直以为,许元只是个断案能力出眾,有些小聪明的酷吏。 可现在看来,自己,乃至满朝文武,都远远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此子,胸中沟壑,怕是深不见底啊!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捡起硃笔,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看来,这小子,还真是一条潜龙啊。” 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三分。 “对了,高阳那边,如何了?” 王德立刻回答道: “回陛下,高阳公主自被幽禁之后,日日哭闹,请求面见陛下,言辞之间,多提及……提及她生母在世时,陛下是如何疼爱於她,说她生母身份低微,去得又早,自己甚是可怜……” “哼!” 李世民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怒其不爭的寒意。 “她还知道她生母身份低微,去得早?”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冰冷的威压,让整个甘露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朕正因念及其母,才对她百般宠爱,视若掌珠,远超其他公主。可朕的这份宠爱,换来的不是她的知书达理,反倒是恃宠而骄,目无法纪,连房相的顏面都敢隨意折辱!” “如今犯下大错,不知悔改,反倒拿她那可怜的母亲来博取朕的同情?” “简直混帐!” 李世民將手中的奏摺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 王德立刻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传朕的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冷若冰霜。 “继续给朕关著!什么时候她真正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奴婢遵旨。” 李世民发泄完怒火,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疲惫。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问道:“给房府的赏赐,都送到了么?” “回陛下,昨日已尽数送达。房相公亲自接收,让奴婢代为转达,谢陛下隆恩。” “嗯。” 李世民这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缓和。 “这也不枉朕,对他房家的一点补偿了。” 他嘆了口气,正准备拿起另一本奏摺继续批阅,却忽然感觉鼻子一痒。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破了大殿的寧静。 王德脸色一变,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一旁取来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 “陛下,天凉了,您可得注意龙体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满脸关切地要將大氅为李世民披上。 “陛下,要不您先休息会儿?切莫著了风寒。” 李世民摆了摆手,將王德递过来的貂裘推开。 “朕还没那么娇贵。”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但那一声喷嚏带来的鼻腔酸涩感,却在提醒著他一些不愿承认的事实。 自己的身体…… 他心中自嘲一笑。 自玄武门喋血,登临大宝以来,二十年间,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自问不输秦皇汉武。 可岁月,终究是最公平的敌人。 他能感觉到,近两年来,自己的精力已大不如前。 一个风寒,或许就能让他躺上数日。 终究……还是上年纪了。 这股突如其来的苍老感,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李世民的心头,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有些事,再不去做,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奏摺,仿佛穿透了甘露殿的重重殿宇,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高句丽。 那个盘踞在辽东,屡屡挑衅大唐国威的顽疾。 前隋三征,百万大军折戟,国力耗尽,终至覆灭。 这是中原王朝心头的一根刺。 也是他李世民,此生必须拔除的一根刺。 昨日已是重阳,寒冬將至。 待到明年冰雪消融,大地回春,也不过区区几个月的时间。 不能再等了。 李世民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的精光。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声音变得沉凝而果决。 “王德。” “奴婢在。” “你现在就出宫一趟,去许元的府邸,传朕的口諭,让他今日也来参加早朝。” “奴婢,遵旨。”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再次进宫 另一边,许府。 天光乍亮,许元伸了个懒腰,起了个大早。 昨夜睡得不错,没有了在长田县时那种隨时可能被刺杀的紧绷感,整个人都放鬆了不少。 月儿已经备好了洗漱用具和简单的朝食,许元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毕,换上那一身緋色的官袍,准备出门。 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去大理寺点个卯,喝喝茶,看看卷宗,然后准时下值。 完美。 这种混日子的生活,才是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状態。 他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刚一拉开府门,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见府门外,一辆朴实无华的宫中马车静静地停靠著,马车旁,一个身形瘦削,面容恭谨的老太监,正含笑看著他。 不是內侍总管王德又是谁? 许元眼皮狠狠一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宫里头號的大太监,一大早堵在自己家门口,能有什么好事? “王总管,您这是……” 许元脸上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拱了拱手。 王德躬身回了一礼,姿態放得很低。 “许大人,咱家是奉陛下口諭,特来请您入宫的。” “入宫?” 许元一愣,“现在?” “正是。” 王德笑眯眯地道,“陛下有旨,命许大人今日参加早朝。” 靠! 果然! 许元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了自己脑门上。 参加早朝?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六品官,屡次被李世民叫上太极殿参加大朝会,那都是三品以上大佬们才有资格站的地方,一直叫自己去算怎么回事儿啊? 李世民这老小子,绝对没安好心! 昨天自己刚在外面出了点小风头,今天就要把自己拎到朝堂上去? 不会是看自己这几天在大理寺太清閒,混日子混得太舒服,故意要给自己找事儿作吧? “这个……王总管,是不是搞错了?” 许元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下官官阶低微,按制,是没资格……” “许大人。” 王德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是陛下的口諭。” 简简单单的回答,堵死了许元所有的话。 许元无奈地嘆了口气。 得,看来这安生日子,是到头了。 “那便有劳王总管带路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认命般地登上了那辆驶向权力中心的马车。 …… 太极殿。 大唐帝国最核心的所在。 百官序列,分文武而立,殿內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许元被王德领著,站在了队列的最末尾,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即便如此,他一身与周遭紫袍、绿袍格格不入的緋色官服,还是引来了不少若有若无的探寻目光。 许元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多时,隨著內侍一声高亢的唱喏。 “陛下驾到——” 身著龙袍的李世民,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端坐於龙椅之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早朝开始。 李世民先是按照惯例,处理了几件由中书省递上来的地方赋税问题。 言辞简练,处置果决,尽显一代雄主的风范。 许元百无聊赖地听著,心中还在腹誹,这老李把自己叫来,不会就是为了让自己旁听学习的吧? 就在此时,李世民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摺,將其放到了一边。 他没有再拿起新的奏摺,而是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大殿內的气氛,悄然一变。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今日早朝的重头戏。 只听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爱卿。” “昨日,重阳已过。” “算算时日,距离明年开春,也就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鏗鏘有力。 “东征高句丽的诸多事宜,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话音落下,满朝皆静。 旋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战意,在武將的队列中瀰漫开来。 终於……要来了! 李世民看著群臣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直接点名。 “李世勣!” 鬚髮斑白的英国公李世勣立刻出列,声如洪钟。 “臣在!” “朕命你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明年开春后,总领我大唐骑兵、步卒,自河北道出,经辽东,直取高句丽王都!” 李世勣单膝跪地,重重一叩首。 “臣,遵旨!”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另一人。 “张亮!” 郧国公张亮慨然出列。 “臣在!” “朕命你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总领水师,自莱州渡海,直取高句丽南境,与李世勣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张亮同样跪地领命。 “臣,领命!” “韦挺!” “臣在!” 吏部尚书韦挺出列。 “朕命你为馈运使,总领后勤,负责此次东征行军所需一切粮草、輜重之转运!” “臣,万死不辞!” 一连三道任命,如三道惊雷,在大殿之上炸响。 大唐最顶尖的几位帅才,尽数被委以重任。 战爭的齿轮,在这一刻,正式开始转动。 李世民看著阶下战意昂扬的將领们,沉声道: “即日起,尔等便可开始调动兵力,操练士卒,督造战船,赶製羽箭!” “朕要你们,在明年开春之前,做好一切出征的准备!” “待春暖花开之日,便是我大唐二十万大军,踏平高句丽之时!” “臣等,遵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定之时,李世民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他那锐利的目光,越过前方的一眾紫袍大员,精准地落在了队列末尾,那个穿著緋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大殿內的喧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皇帝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 不好。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只听李世民那带著无上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许元。” 这两个字,像是带著某种魔力,让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站在许元身边的几位低阶官员,下意识地就挪开了半步,將他凸显了出来。 许元头皮发麻,只能硬著头皮出列,躬身行礼。 “臣……在。” 李世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自今日起,大理寺正许元,调任军器监少监。” 第一百八十四章 拿捏许元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军器监少监? 这是从五品上的官职,比许元现在的大理寺正高了足足小两级。 可……这调动也太奇怪了。 一个专司刑狱的法官,调去管兵器製造? 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领域。 陛下这是何意?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李世民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专司负责,此次东征所需之一切兵器、甲冑的监造事宜。” 许元闻言,心中一声长嘆。 果然来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李世民的全部意图。 什么调任,什么升官,都是虚的。 这老狐狸,从头到尾,盯上的就是自己在长田县搞出来的那一套军械。 甚至,许元怀疑,李世民还想让自己搞出火器来。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李世民这是在告诉他,別混日子了,赶紧把你那些压箱底的宝贝疙瘩,都给我大唐军队复製一遍! 他这是要让自己,彻底绑死在东征高句丽这辆巨大的战车之上啊。 与此同时,太极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有惊愕,有嫉妒,有疑惑,亦有审视。 在他们看来,从一个六品的大理寺正,一跃成为从五品上的军器监少监,这已是破格之举。 更何况,还是总揽东徵兵甲监造这等泼天的功劳。 在眾人眼中,这不啻於一步登天。 然而,许元却並不这么认为。 自己越重要,李世民就越不会让自己死。 看来,又得主动作死了! 於是乎,许元在眾目睽睽之下,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 “陛下,臣……惶恐。”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惶恐? 这种时候,不应该是叩首谢恩吗? 李世民坐在龙椅之上,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许元。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臣才疏学浅,於刑狱一道尚且摸索,於军械营造之事,更是一窍不通。” “监造兵甲,事关国之徵伐,干係数十万將士之性命,此等重任,臣万万不敢担。” “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话音落下,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那个穿著緋色官袍的年轻人。 他……他在说什么? 他竟然,当眾拒绝了陛下的任命? 疯了吧他! 就连程咬金那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也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房玄龄与李世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 他们伴驾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太极殿上,如此乾脆利落地回绝李世民的旨意。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 这是在寻死。 唯独,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两人老神在在,似乎並不意外。 他们早就习惯许元这种作死的状態了,从长田县一路走来,许元就曾多次作死,来到了长安之后,也是如此。 他们也实在不明白,许元年纪轻轻的,为何非要寻思? 此时,龙椅之上,李世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缓缓靠回了椅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刚刚还带著一丝欣赏的笑意,此刻已是寒霜遍布。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自御座之上瀰漫开来,笼罩了整座大殿。 大殿內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十几度。 李世民就那么看著许元,没有怒斥,没有咆哮,只是那么平静地看著。 可越是这种平静,越是让人心惊胆战。 他没想到,许元真的敢拒绝。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他这位天可汗。 这小子,是在作死。 可这种场合,这种作死的方式,未免也太不给他这个皇帝面子了。 良久。 李世民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股彻骨的冰冷。 “许元。” “你可知,朕为何要东征高句丽?” 许元一怔,不知李世民为何有此一问,只能答道:“高句丽犯我疆界,不尊王化,陛下兴雷霆之师,乃是为扬我大唐国威。” “说得好。”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为了这一战,朕集结了二十万大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如今,这二十万大军,粮草、兵马,皆已齐备。” 说到这里,他话锋猛地一转,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许元身上。 “朕的大军,兵锋所指,可向东,直取平壤。”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若是有变,亦可……向西。” 向西!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脑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遍体生寒,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李世民在说什么。 大唐疆域,关中以西,是陇右道,有凉州,有长田县。 李世民这是在威胁他。 二十万大军,可以东征高句丽,也可以西征……平定某个“不听话”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李世民是个好皇帝,是个明君。 但他也没有忘记,在这所有身份之前,李世民首先是一个皇帝。 一个通过玄武门之变夺权上位,踏著尸山血海登上权力顶峰的帝王。 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他身为帝王的顏面,他绝对不会介意让长田县从地图上消失。 许元眉头紧皱,他想作死没错,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官职,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但他不能不在乎长田县那数万百姓的安危,不能不在乎自己在那片土地上所付出的一切。 那一刻,许元心中所有的侥倖,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苦笑。 看来这次,又死不成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牵掛长田县的一切了啊! 罢了,许元心中苦笑一声,隨后开口。 “陛下天威,臣……岂敢不从。”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军器监少监一职,臣……领旨。” “谢陛下,隆恩。” “臣定不负所托,为陛下、为大唐督造军械,以保大唐万世基业!” 听到这句答覆,大殿內那股冰冷凝滯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无数官员暗中鬆了一口气,偷偷擦去额角的冷汗。 龙椅之上,李世民脸上的寒霜缓缓褪去,重新恢復了那份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嘴角扬起了几分笑意。 哼!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算是看出来了,许元这个人不在乎权势,不在乎身份,但他也有他的软肋。 长田县,就是他不得不关心的地方! 既然如此,以后就更好掌控他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李治 李世民心中心情大好,也不再计较许元刚才的冒犯。 “很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声音恢復了常態。 “眾卿,无事便退朝吧。” 说完,他站起身,拂袖转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退朝——” 內侍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躬身行礼。 “恭送陛下。” 待李世民的身影消失在殿后,文武百官才直起身来,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许元,眼神复杂至极。 这个年轻人,今天算是把鬼门关走了一遭。 就在许元准备起身,跟著人群溜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许大人,请留步。” 许元抬头一看,正是內侍总管王德。 王德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恭谨的笑容,只是此刻在许元看来,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老狐狸。 “陛下有旨,让您在此稍候。” 许元的脸上顿时满是苦色,这李二,到底要干嘛呀! 然而,不管怎么样,他也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在一眾同情的目光中,眼睁睁看著所有人都走光,偌大的太极殿只剩下他和一个老太监。 王德引著许元,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偏殿。 “许大人,请在此稍候,陛下稍后便至。” 说完,王德便躬身退下,留下许元一人,忐忑不安地坐在殿中。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元连忙起身,只见李世民换下了一身厚重的龙袍,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走了进来。 而在他身边,还跟著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秀,身著一身月白色锦袍,气质温润,眼神谦和,宛如一块上好的美玉,让人见之忘俗。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世民身后,姿態恭谨,尽显翩翩君子之风。 许元心中一动,正在猜测此人身份。 李世民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竟是带著如沐春风的笑意,仿佛之前在太极殿上的剑拔弩张,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元来了,坐。” 他隨意地指了指旁边的坐榻,態度亲和得让许元有些发毛。 这老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来,朕为你介绍一下。” 李世民拉过身边的年轻人,笑著对许元道。 “这是朕的太子,李治。” 果然! 刚才看到此人的时候,许元就已经有了猜测,没想到,这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竟然真的是未来的唐高宗,李治。 他心中瞭然,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下拜。 “臣许元,拜见太子殿下。” 李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住许元的手臂,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许大人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没有丝毫皇子储君的骄矜之气。 “久闻许大人之名,父皇多次跟我提起你,在长田县兴利除弊,活人无数,乃是国之栋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表达了对许元的欣赏,又没有显得过分拉拢。 许元心中暗赞,这位太子,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太子殿下谬讚了。” 就在这时,李世民发话了。 “正好到了饭点,王德,传膳。” 他看向许元,笑道:“许元,你也留下,陪朕和太子一起用膳。” 许元哪敢拒绝,只能应下。 很快,几样精致的小菜被端了上来。 席间,李世民仿佛彻底忘了早朝时的不快,谈笑风生。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许元碗里,状似隨意地说道。 “许元吶,你在长田县的那些事,朕都很清楚。” “说实话,在踏入长田县城之前,朕对你是抱著杀心去的,但在之后,朕和长孙无忌以及尉迟敬德在暗访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了你治理长田县的另类之处。” “虽然……有些异端,但不管怎么说,你將一个贫瘠的边陲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富足,商贾云集。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许元连忙谦虚道: “皆是仰赖陛下天恩,臣不敢居功。” 李世民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治,语气中带著几分语重心长。 “治儿。” “儿臣在。” 李治立刻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李世民指了指许元,对李治说道。 “你要多向许元学学。” “学他这种脚踏实地,为民办事的精神。而不是学朝堂上那些老臣,只知道引经据典,空谈大道。”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目光中带著一丝过来人的感慨。 “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治理之道,在於实干,而非空谈。这一点,许元比你,比朝中大多数人都看得透彻。” 这番话,既是夸讚许元,也是在提点太子。 李治闻言,脸上露出诚恳受教的神色,他站起身,竟是朝著许元,郑重地行了一礼。 “父皇说的是,儿臣定当向许大人虚心请教。” 他又转向许元,目光真诚。 “还望许大人日后不吝赐教。” 许元嚇了一跳,赶紧起身避开。 开玩笑,让当朝太子给自己行礼,他还没活够呢。 “太子殿下言重了,臣愧不敢当。” “臣不过是尽了些许本分。为国效力,乃是臣子应有之义。” 李世民看著两人的互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李治看到,什么是真正的能臣。 他也要让许元明白,自己对他,是寄予厚望的。 “既然如此,那便正好。” 李世民一拍大腿,像是临时起意,顺水推舟地说道。 “治儿,你近来在东宫读书,也有些烦闷了。从明日起,你便不用去弘文馆了。” 李治一愣:“那儿臣……” 李世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便跟著许元,去军器监转转。” “多看,多听,多学。看看国之利器,是如何从一块凡铁,锻造成百战之兵的。” “军器监內,诸般事宜,你多听听许元的。” 此言一出,许元和李治,同时愣住了。 许元心中,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搞了半天,这李世民不光是把自己绑上了战车,还顺手给自己塞了个“太子太傅”的活儿? 不,这比太子太傅还坑。 没有官职不说,还得对太子负责! 真尼玛坑爹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李世民也吃丹药? 此刻,许元心中十分无语。 自己这算什么? 没名没分,却要带著未来的皇帝,在军器监那种龙蛇混杂、机密遍地的地方瞎晃悠。 这要是太子磕了碰了,甚至出了什么意外,那不都得算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这李二刚才那番话的语气,那语重心长、饱含期许的眼神,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託孤的味道? 许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偷偷撇了撇李世民,虽然对方的脸色依然十分刚毅,看不出丝毫问题,但眼眶还是有些凹陷,整个人的身形也不像年轻人那么挺拔了。 这李二,也是人吶! 不过,许元可不想整天带著李治! “陛下,万万不可。” 许元躬身行了一礼,赶紧推辞。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看著他: “有何不可?” 旁边的李治也露出几分疑惑之色,看向许元。 许元硬著头皮,组织著语言。 “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太子殿下跟在陛下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治国之术。”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姿態放得极低。 “臣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侥倖蒙陛下天恩,才有了今日。” “臣所知所学,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恐会……带坏了太子殿下。”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既捧了李世民,又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 言下之意,您老人家还活得好好的,別这么早就安排后事啊。您才是最好的老师,我算个屁,別让我把您儿子教歪了。 李治听了,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异样的神色。 这位许大人,当真是谦逊君子。 然而,李世民听完这番话,却並没有像许元预想中那样龙顏大悦,或是出言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 那双曾睥睨天下,令无数英雄豪杰为之折服的眸子,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暮气。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著殿外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久久不语。 偏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许元和李治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良久。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从李世民的口中溢出。 “春秋鼎盛……” 他轻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 “朕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许元和李治,眼神复杂。 “你们看朕,似乎並无病痛,每日依旧可以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摺,临朝听政,威加四海。” “但……”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早年隨父起兵,南征北战,身上留下的暗疾太多了。” “那时候年轻,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年岁渐长,这些旧伤就像是藏在骨头缝里的蚂蟥,日夜不停地在啃噬著朕的精气神。” “朕的这副身子骨,早就垮掉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话语中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却让许元和李治同时心头一震。 李治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 “父皇……”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前些日子,宫中方士进献了一些丹药,说是能延年益寿,固本培元。”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刚开始吃的时候,確实觉得精神好了不少,批阅奏摺到深夜也不觉得疲累。” “可现在,那些丹药的效果,也已经越来越差了。” “朕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闭上眼,就是金戈铁马,就是尸山血海……” 丹药? 听到这两个字,许元瞳孔猛地一缩。 他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强如李世民这样的一代雄主,竟然也和歷史上那些帝王一样,开始迷恋丹药了。 虽然许元巴不得李世民早点弄死自己,好让自己完成系统任务回到现代。 但不知为何,看著眼前这个流露出疲態与脆弱的帝王,他心中那点现代人的惻隱之心,还是被触动了。 这可是千古一帝李世民。 若是他能多活几年,对大唐,对百姓,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陛下,丹药……不可长食。” 话一出口,许元就后悔了。 自己多什么嘴啊! 果然,李世民和李治的目光,同时带著一丝讶异,齐刷刷地看向他。 李世民挑了挑眉:“哦?莫非,许元你还懂丹道?” 许元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维持著镇定,硬著头皮躬身道。 “回陛下,臣不懂丹道。” “那为何说丹药不可长食?” 李世民追问道,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沉思了片刻,这才说道: “臣虽不懂丹道,但臣知道,自古以来,从未听闻有真正的长生之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谓仙丹,所谓灵药,不过是饮鴆止渴的毒药罢了。” “陛下您想,那些方士为了让丹药体现出立竿见影的效果,让服用者感觉精神振奋,体力充沛,必然会在其中加入一些……特殊的成分。” “这些成分,或许是一些微量的毒物,或许是一些虎狼之药,它们的作用,便是强行透支服用者的身体精元,將未来的生命力,提前激发出来,以换取一时的强盛。” “偶尔为之,尚可。但若长此以往,日积月累,毒素在体內沉淀,精元被不断亏空,身体的根基便会彻底被掏空,最终油尽灯枯,暴毙而亡。” 一番话说完,许元只觉得口乾舌燥,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他这是在公然否定皇帝的追求,甚至是在暗指皇帝身边有奸佞小人。 这和在太极殿上拒婚,性质同样恶劣。 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而龙椅的主人,李世民,则是死死地盯著许元,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精光闪烁,看不出是喜是怒。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照你这么说,古往今来,追求长生的帝王,都是错的?” 许元头皮发麻,但话已至此,只能继续说下去。 “陛下,秦皇汉武,哪一个不是雄才大略,惊才绝艷之辈?” “自古帝王,又有哪个不渴望长生不老,永掌江山?” “可结果呢?” 许元抬起头,迎著李世民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如今,也不过是史书上的一段文字,地底下的一抔黄土罢了。” “陛下,这世间若真有长生,那些消失在歷史中的人物,又去哪了?” “所谓长生,真正的长生之术,绝不是靠吞服那些来路不明的丹药。” 第一百八十七章 长生之道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许元的话,很直白,也很现实。 秦皇汉武……一抔黄土…… 是啊,连那两位横扫六合,开疆拓土的千古英雄,最终都难逃一死。 自己……又怎能例外? 他眼中的那丝迷恋与侥倖,渐渐被一种清明所取代。 他看著许元,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听你的意思,你似乎知道……別的长生之道?”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许元却不卑不吭,再度沉思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辞,这才说道: “臣不敢妄言长生。” “但臣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让陛下將亏空的身体元气,慢慢补回来。固本培元,祛除暗疾,从而延年益寿,福祚绵长。”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方法?” 就连一旁的李治,也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著许元。 许元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养生,锻炼。” “养生?锻炼?” 李世民和李治同时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朴实无华的答案。 许元点了点头,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是的,陛下。” “人体如同一座城池,年轻时气血充盈,城墙坚固,百病难侵。但隨著年岁增长,以及征战劳累,城墙便会出现损耗与缺口。” “丹药,就像是饮鴆止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看似一时风光,实则加速了城池的崩塌。” “而真正的长生之道,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那便是——养。” 他看著李世民,目光灼灼。 “首先,是规律作息,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保证充足的睡眠,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修復。” “其次,是合理膳食,辅以药膳。戒除油腻、生冷之物,根据时节与身体状况,用温和的药材调理膳食,慢慢滋养五臟六腑,补回亏空的元气。”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持之以恆的锻炼。” “並非是让陛下如军中將士般操练,而是每日坚持一些舒缓的运动,如散步、导引之术,让全身气血流通,筋骨强健。” “如此一来,气血旺盛,正气存內,邪不可干。身体机能自然强大,许多小病小痛便会不药而愈,那些陈年暗疾,也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这样,避免了大多数病症的侵扰,陛下自然能够活得更久,看得更远。” 许元侃侃而谈,將现代的养生理念,用李世民能够理解的方式,娓串道来。 李世民的脸色平静,但却沉思了起来。 许元说的这些道理,听起来似乎简单至极,却又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 不求仙,不问鬼,只求诸於自身。 通过调理自己的身体,来达到健康长寿的目的。 这……似乎比那些虚无縹緲的仙丹神药,要靠谱得多。 是啊。 与其將性命託付於那些虚无縹緲的丹药,託付於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为何不信一信自己这副身躯的潜力? 李世民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对丹药的迷恋与侥倖,终於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清明与决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顿了顿,又补充道。 “很好。” 他重新看向许元,眼神中带著一种许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欣赏,有审视,还有几分难言的信任。 “朕,就信你一次。” 话音刚落,那股属於帝王的威严便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疲態与脆弱的男人只是幻觉。 “行了,此事朕先谢过你的提醒,你先带著治儿去军器监吧。” “太子,记住了,要跟著许元好好学,这对你以后有用。” “是,父皇!” 李治躬身行礼,答应一声。 “臣,遵旨。” 许元也躬身行礼,说罢,便带著李治退出了偏殿。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李世民才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坐回了龙椅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王德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为主子轻轻揉捏著肩膀。 李世民闭著眼,沉默了许久,忽然抬手指了指御案旁一个做工精致的紫檀木盒。 “王德。” “老奴在。” “把那些丹药,都给朕扔了。” 王德的手猛地一抖,险些没站稳,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他急切地劝道。 “这可是方士们费尽心血,为您炼製的延寿仙丹啊!就这么……扔了?” 王德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许大人的话,固然有些道理,可毕竟只是他一家之言。万一……” “朕意已决。” 李世民睁开眼,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见王德还想再劝,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飘向了窗外,陷入了回忆。 当初在长田县的时候,李世民跟长孙无忌以及尉迟敬德曾因为长田彩票一事,去过当地的养老院,那里的老人基本都在锻炼,个个精神抖擞,可不似自己这般啊! “去吧。把丹药处理乾净,不许留下一颗。” “另外,传御医过来,让他们根据许元所言,为朕擬一份药膳食谱。”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 “再替朕……重新规划一下作息。” “老奴……遵旨。” 王德深深一拜,拿起那个曾被陛下视若珍宝的紫檀木盒,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 另一边。 许元带著李治,一言不发地走在出宫的路上。 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紧锁著眉头,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叫什么事儿? 自己不过是多了一句嘴,怎么就把太子这个烫手山芋给接手了? 带著太子去军器监?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唐的兵工厂,是锻造杀人利器的地方!里面到处都是火炉、铁锤、刀胚、甲片,龙蛇混杂,机密遍地。 这要是太子殿下磕了碰了,掉根头髮丝,自己都吃不了兜著走。 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份。 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跑到军器监去当差?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军器监那些官员工匠还不得炸了锅?一个个都跑来围观储君,谁还有心思干活? 想到这里,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李治。 李治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许大人,有何吩咐?”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李世民的算计 许元伸手指了指他身上那件用料考究,绣著暗纹的太子常服,皱了皱眉。 “你这身衣服,不行。” 李治一愣。 “不行?” 许元没好气地说道: “嗯,太显眼了。” “军器监不是你的东宫,那里人多眼杂,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工匠和兵卒,您还是不要以太子的身份过去,不然会碍事儿。” 李治点了点头,许元说得不无道理。 “好,许大人,我这就回东宫去换一身衣服。” 半个时辰后。 当换上了一身寻常青色布衣的李治重新出现在许元面前时,许元还是忍不住嘆了口气。 衣服是够朴素了,可那股从小在皇家浸润出来的贵气,那种从容不迫的仪態,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怎么也掩盖不住。 布衣之下,难掩其华。 算了。 凑合吧。 总比穿著太子常服去要好得多。 许元无奈的摊了摊手,领著李治,乘坐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径直赶往了位於长安城东的军器监。 还未靠近,一股混合著煤烟与铁屑味道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紧接著,便是“叮叮噹噹”不绝於耳的捶打声,仿佛一曲激昂雄浑的钢铁交响乐。 这里,便是大唐帝国战爭机器的心臟。 在门口验明了身份文书,许元带著李治走了进去。 一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官员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许元,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是许大人吧?许大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华,真是让童某佩服之至啊!” 对方先是客套了一番,热情的跟许元握了握手,这才自我介绍起来。 “在下童豹,军器监大监,许大人,以后就是同僚了,可不许跟我客气啊!” “童大监客气了,以后还要多仰仗童大监。” 许元拿出吏部和兵部的任命文书递了过去。 对方可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对自己这么热情,他自然没有冷脸相待的道理。 童豹接过文书草草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隨后,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许元身后的李治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位小郎君是?” 许元面不改色,隨口胡诌道。 “哦,不用管他,陛下派给我的帮手而已。” 他拍了拍李治的肩膀,又跟童豹熟络的介绍起来: “这小子皮实得很,童大监有什么粗活累活,儘管使唤他,不用跟我客气。” “见过童大人!” 李治很配合地对著童豹躬身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將一个初来乍到、有些怯懦的乡下少年演绎得惟妙惟肖。 童豹是什么人?能在军器监这种要害部门当上一把手,眼力劲自然非同凡响。 他一眼就看出李治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乡下小子,但见许元如此说,他哪里敢多问半句。 这位可是陛下钦点的少监,而且一来就负责一切军械甲冑的监造,明摆著是圣眷正浓的红人。 他立刻哈哈一笑。 “原来是许大人的自家兄弟,那自然不是外人。许大人说笑了,哪能让小郎君干粗活。” 一番客套之后,童豹便领著许元向监內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著情况。 最后,他停在一处最大的官署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大人,陛下已有旨意传下。” 童豹的脸色变得无比郑重。 “从今日起,这军器监內,从甲冑监造到火器研发,所有事宜,皆由您一人说了算。” 他伸手指著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坊,沉声说道。 “下官和监內上下数千工匠官吏,皆听少监调遣。” 童豹看著许元,语气中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陛下传下口諭,说……以后这里就隨便你怎么折腾,就算你把这军器监给拆了,他老人家也绝不过问。” 听闻此话,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不仅没有丝毫的高兴,反而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儿。 “童大人,陛下还说什么了吗?” 他觉得,李世民没这么好心。 果然,童豹看了看左右,这才凑近了些,一脸苦涩的给许元解释起来。 “许大人,这里没有外人,你我都是给陛下办差,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童豹的眼神无比真诚,甚至带著一丝……同情。 “陛下隨你怎么折腾没错,但给咱们军器监定下了不少的任务。” 说著,他从宽大的官袍袖中,摸出了一本装订精致的册子,郑重其事地递了过来。 册子是明黄色的绸缎封面,入手沉甸甸的,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都在这儿记著呢。” 童豹指了指册子,脸上的肥肉都跟著抖了抖,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陛下有令,年底之前,若是不能如期完成……”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到时候,別说你我,这军器监上上下下数千號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著吃掛落。” 许元嘴巴微张。 果然,在这儿等著自己呢! 不过,这时候,一旁的童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哦,对了,许大人。” “陛下还传达了另外的意思,对你来说也许是个好消息。” “陛下说,督造军械,钱的事,你不用愁。” “民部那边,会全力配合。要多少,给多少。” “许大人,事情我已经交代完了,这里以后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童豹说完,跟许元打了声招呼,一路小跑著就离开了这里。 许元自然没有多问,他知道李世民派自己来这里,就是接管他的工作的,虽然童豹是军器监的最高领导,但明显是收到了李世民的旨意,要把这里的一切都脚给自己。 然而,此时的许元还在想著刚才童豹的话。 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听到这话的时候,许元非但没有半点高兴,一张脸反而瞬间黑了下来,黑得能滴出墨水。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还不闻不问。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世民这是把所有的藉口都给他堵死了,只留下一条路——把事儿办成。 办不成,后果自负。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他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冰凉。 他缓缓翻开,册子上罗列的条目极多,分门別类,清晰明了。 【攻城器械部】 【远程兵器部】 【单兵兵器部】 【重型兵器部】 …… 每一个条目之下,都详细標註了年底之前需要完成的数量,动輒成百上千。 许元粗略地扫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工作量,別说年底之前,就是再给他一年,都未必能完成。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使唤李治 然而,当他仔细看下去时,却是忽然笑著摇了摇头。 册子上只写了各类军械需要达成的效果,却並未指明具体的样式和规制。 比如攻城器械一栏,写的是:需造一物,可於三百步外,一击洞穿五丈高之城墙,操作简便,十人可控。 又比如单兵兵器一栏:需锻一刃,可令步军正面迎击敌人骑兵,给予敌人骑兵重击,还必须要可以轻鬆量產…… 通篇下来,全都是这种目的性的描述。 什么床弩、陌刀、明光鎧……这些大唐现有的制式军械,竟然一个字都没提。 许元嘆了一口气,李世民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军器监现在生產的这些破铜烂铁。 他想要的,是自己在长田县搞出来的那些“新玩意儿”。 可从头到尾,李世民一个字都没提“长田县”,只是用这种模糊的要求,逼著自己把那些东西“搬”出来。 这算什么? 这是连专利费都不想给,就想白嫖自己的技术啊。 许元猛地合上了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脸上却忽然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著几分森然的冷意。 “这么玩儿是吧?” “很好。”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於燃烧的精光。 不就是白嫖吗? 行啊。 既然你李二想把我吃干抹净,那可就別怪我不仁义了! 民部的银子要多少给多少是吧? 那可就別怪我狮子大开口,把你的国库给搬空了。 还有这军械督造,要採购的东西可不少。 从上等的铁矿、精煤,到坚韧的木料、兽筋,哪一样不得花钱? 靠朝廷那点效率,猴年马月才能办齐? 势必要藉助民间商会的力量。 而他许元麾下的商会,可不是吃素的。 云锦布庄的杜远,可不仅仅是个布庄老板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许元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这笔生意,他接了。 不但要接,还要做得漂漂亮亮,不仅要完成朝廷的人物,还顺带可以给自己的商会捞上一笔。 当然,在这背后,许元的心底还有著更深一层的考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忙碌的官署,望向远处那些热火朝天的工坊。 烟囱里冒著滚滚的黑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铁锈和煤灰味。 工匠们赤裸著上身,挥舞著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生產力。 原始,低效,充满了汗水与辛劳。 许元轻轻嘆了口气。 他想做的,从来不只是当一个官,赚一点钱。 他想改变这个时代。 想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单靠种地和仁政是不够的,必须提高生產力。 在自己死之前,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事,也算不枉来一趟。 隨后,许元收了收自己的心思,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治身上。 这位太子殿下正睁著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著周围的一切,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殿下。” 李治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许大人有何吩咐?” 许元看著他,淡淡地说道。 “想学东西,就不能光站著看。” 李治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头。 “李治愚钝,还请许大人吩咐。” 许元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官署,那里似乎是存放卷宗档案的地方。 “给你一个任务。” “一个下午的时间,我要你把这军器监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从七品官到不入流的工匠,他们的花名册、各司何职,全都给我整理出来。” 李治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这活儿,听著可不轻鬆。 然而,许元的话还没说完。 “另外,军器监现在所有的库房,存了多少铁料,多少木材,多少煤炭,多少军械成品和半成品,我也要一份详细的清单。” 许元看著李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的,是具体到斤两、尺寸的精准数据,而不是一个大概的估算。” “能做到吗?” 李治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从小在东宫长大,接触的都是经史子集,帝王心术,何曾处理过这等繁琐至极的庶务? 不过,既然是许元安排的,他自然只能答应下来。 “许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好。” “不错不错!” 许元见李治如此態度,心情大好。 “就是要像你这样,才能学到东西!” 他话音刚落,便浑不在意地朝旁边候著的两名小吏招了招手。 “来,搬张躺椅过来。” “再来壶上好的毛尖,一碟蜜饯。” 两名小吏面面相覷,有些迟疑,但看著许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麻利地跑去照办了。 很快,一张舒適的竹製躺椅被抬了进来,旁边的小几上摆好了茶水点心。 许元毫不客气,大马金刀地躺了下去,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甚至还让一名小吏给他捶起了腿。 李治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终於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许大人。” “您这是?” 许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愜意的轻哼。 “嗯?” 李治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学生这就去整理名册与库房清单,只是……不知许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在他想来,许元作为主官,总该有个统筹全局的章程。 谁知,许元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 他终於睁开眼,看了看一脸求知慾的太子殿下,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当然是躺在这里等你啊。” “……” 李治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等你? 我辛辛苦苦地跑前跑后,给你当牛做马,你就在这里喝茶捶腿,等著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荒谬感涌上心头,李治的脸颊微微涨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贵为太子,未来的国君,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许元將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看李治那副不服气的模样,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挥手屏退了捶腿的小吏,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殿下,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在故意为难你,自己偷懒?” 李治抿著嘴唇,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元嘆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模样。 “殿下啊,陛下让你来军器监,是做什么的?” “是……是来跟许大人学习如何办差的。” 李治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就对了!” 许元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 “学习,怎么学?光靠我嘴上说,你耳朵听,那叫纸上谈兵。” 他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本官现在给你的,就是一个亲身实践的绝佳机会!” “让你去清点人手,是让你明白一个衙门是如何运转的;让你去盘查库存,是让你懂得何为家底,何为基础。” “这些东西,书本上可学不来,东宫的老师们,也绝不会教你。”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感染力,说得是头头是道。 李治被他这番大道理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怀疑之色竟消退了不少。 第一百九十章 李治凌乱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许元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委屈”。 “殿下啊,你从小在宫里长大,怕是不知道外面的规矩。” “寻常人家的子弟,要去拜师学艺,那束脩、节礼,逢年过节的孝敬,一样都不能少。若是想学真本事,还得给师父端茶倒水,洒扫庭除,没个三五年都摸不到门道。” 他看著李治,摊了摊手。 “本官呢?什么都没问你要,见面第一天,就把这么重要的差事直接交给你上手实践。” “你说说,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大方、更尽心的老师吗?” 李治彻底被绕进去了。 他皱著眉头捋了捋,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 看著李治那半信半疑、若有所思的样子,许元心中乐开了花。 “去吧,殿下。” 他重新躺了下去,摆了摆手,语气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 “好好干,我相信你的能力。” “……好。” 李治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终究是被许元那套歪理给说服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朝著堆放卷宗的官署走去。 看著太子殿下那略显单薄的背影,许元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化作一抹带著几分狡黠的冷笑。 小样儿,还拿捏不了你? 李世民,你个老狐狸,想白嫖我的技术是吧? 行啊。 那我先把你儿子当免费劳力使唤使唤,总得收点利息回来。 反正现在不使唤,等他以后当了皇帝,自己想使唤也使唤不动了。 这买卖,不亏。 然而,李治万万没有想到,许元隨口安排的一个任务,工作量竟是如此恐怖。 军器监作为大唐最重要的军工机构,下辖官吏、工匠、杂役数千人,卷宗档案堆积如山,库房更是分门別类,错综复杂。 一个下午的时间,李治几乎跑断了腿。 他穿梭在瀰漫著陈腐墨香与纸张霉味的档案室,亲自核对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职司。 他又亲自下到阴暗潮湿的库房,忍受著刺鼻的铁锈味和煤灰味,盯著库丁一寸一寸地丈量木材,一斤一斤地称量铁料。 从前的他,连奏疏都是由下人呈递到面前,何曾干过这等粗活? 等到夜幕悄然降临,远处坊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李治才终於直起了早已酸痛无比的腰。 他手里捧著两本厚厚的、刚刚整理完毕的册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 手指被粗糙的竹简磨得生疼,原本华贵的太子常服上也沾满了灰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他眼中,却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兴奋。 他深吸一口夜间清冷的空气,快步走回了许元所在的官署。 然而,当他推开门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哭笑不得。 官署內灯火通明,而那位“尽心尽力”的许大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竹椅上,脑袋歪向一侧,发出了轻微而有节奏的鼾声,已然是睡熟了。 “许大人?” 李治试探著叫了一声。 许元毫无反应。 “许大人!” 李治提高了音量。 “嗯?” 许元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眼神还有些涣散。 “哦?是殿下啊……完事了?” 李治將手中的两本册子递了过去,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幸不辱命。军器监在册官吏工匠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名册在此。另,各大库房铁料、铜料、木材、煤炭及各类成、半品军械库存清单,亦在此处。” 许元接过册子,睡意瞬间一扫而空。 他没有先看人员名册,而是直接翻开了库存清单。 烛光下,他的目光如电,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一排排数据飞快地映入他的脑海。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不愧是皇家军工厂,家底確实厚实。 铁料、木材这些基础原材料,储备量相当惊人。 但是…… 许元微微皱眉。 这些都是寻常的铁料和木材,用来打造制式的陌刀、明光鎧尚可,可要用来製造自己脑海中的那些新式军械,比如需要高强度钢材的连弩机括,或是需要特殊韧性木料的投石机力臂,就远远不够了。 採购的空间,很大嘛。 至於人手,三千多人,勉强够用。 可问题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想要打造那些划时代的大杀器,就必须先建造能够炼出精钢的高炉,製造出更精准的鏜床和锻压设备。 而这些辅助工具的建造,才是最耗时、最耗费精力的。 看来,得双管齐下。 想到这里,许元再无半分懈怠,眼中精光一闪。 他將库存清单放到一旁,拿起那本人事花名册,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蘸饱了浓墨。 “殿下,辛苦了。” 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隨即笔走龙蛇,开始在名册上飞快地圈点、標註。 李治本以为忙碌了一天终於可以歇息,却见许元这架势,心中不由得又提了起来。 只见许元將那三千多名工匠,按照各自的技艺特长,迅速分成了十几个大组。 “冶炼部,所有会炼铁、炼钢的工匠,归入此部。” “锻造部,所有铁匠、铜匠,归入此部。” “木工部……” “……” 他一边说,一边在册子上写下批註,条理清晰,毫不拖泥带-水。 李治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花了一个下午才整理出来的繁杂信息,在许元手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套井然有序的生產体系。 很快,许元停下了笔。 他將批註好的册子推到李治面前,神情严肃。 “殿下,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按照我划分的这些部门,將所有工匠重新编组,任命暂时的负责人,並让他们各自清点本部门能用到的所有工具。”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明天一早,我来军器监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以立刻投入运作的生產分组名单,以及一份详细的工具清单。” 说完,许元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仿佛刚才那个打瞌睡的人不是他一样。 “本官今日就先回去了,殿下做完这些,也早些休息吧。” “对了,为了方便你,我在这边的房间,就留给你吧!” “不用谢我!”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官署,背著手,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李治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灯火之下,看著面前那本被批註得密密麻麻的册子,风中凌乱。 第一百九十一章 开工 次日,晨光熹微。 许元打著哈欠,迈著四方步,晃晃悠悠地再次踏入了军器监的大门。 昨日的一番布置,只是个开端。 今日,才是真正大展拳脚的时候。 他径直走向那间被他临时徵用的官署,准备看看那位太子殿下的工作成果。 然而,推开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官署內,烛火燃尽,只剩一缕青烟裊裊。 太子李治並未离去,而是趴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就那么沉沉地睡著了。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早已皱巴巴,沾染了墨跡与灰尘,一张俊秀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还有著淡淡的青黑。 在他手边,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崭新的册子,正是自己昨夜交代下去的任务。 一名小吏见许元进来,连忙躬身上前,压低了声音。 “许大人,这位大人他……忙了一整夜,刚合眼没多久,要不要小的去叫醒他?”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轻轻翻开。 字跡工整,条理分明。 三千七百多名工匠,按照他划分的十几个部门,被重新编组,每个部门都暂定了负责人,甚至连各部门现有的工具种类和数量,都一一列明,详尽无比。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工作量,就是精通此道的人,也需大半夜才能完成。 这位太子殿下,能在一夜之间弄完这些,显然也是花了不少精力。 “不必了。” 许元將册子放回原处,声音放得很轻。 “让他睡吧。” 他转身走出官署,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当然不是在故意为难李治。 李世民將李治丟给他,名为学习,实为监工,顺便偷师。 可李世民不懂,真正的帝王之术,从来不在於掌握了多少奇技淫巧,而在於是否真正懂得这天下的运转之道。 李治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他读万卷书,却不曾行万里路。 他知道一石米多少钱,却不知道农人需要流多少汗才能种出这一石米。 他知道一把陌刀的制式,却不知道打造这把刀需要多少铁料,耗费多少工匠的心血。 自己现在所做的,便是將这些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活生生地展现在他面前。 让他亲手去摸,亲眼去看,亲身去体会。 唯有如此,当他日后君临天下,执掌乾坤之时,才能真正体恤民情,洞察国本,而不是成为一个悬於九天之上的孤家寡人。 这,才是自己教给他的第一课。 思绪流转间,许元已经走到了军器监中央的巨大空地上。 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冶炼部,锻造部,木工部,所有负责人,立刻来此见我!” 话音落下,片刻之后,十几个面带疑惑的工匠头目从各个工坊快步跑来,在许元面前站成一排。 这些人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上官,眼中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许元也不废话,直接將手中的一份名册递了过去。 “从即刻起,军器监所有工匠,打破原有编制,全部按照这份名单重新分组。” 他指向锻造部的负责人,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脸老铁匠。 “张师傅,你带一百个最好的铁匠,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专门负责打造斩马刀和鉤镰枪,图纸在此,务必保证每一柄都与图纸分毫不差。” 他又看向木工部的负责人。 “李师傅,你带两百人,一半打造床弩的弩臂和机括,另一半,负责打造陌刀和长枪的木柄,我要最坚韧的柘木,明白吗?” “还有你们,甲冑部,全力赶製明光鎧,我要在年底之前,看到至少五万副崭新的甲冑出现在库房里。” 许元一道道命令接连下达,乾脆利落,掷地有声。 工匠们面面相覷,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许元手中那份详尽到每一个人的分组名单,以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却精妙绝伦的图纸,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是,大人!” 眾人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去调集人手。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许元又叫来冶炼部的负责人,指著旁边一大片空地。 “在这里,按照我给你的这张图纸,立刻组织人手,给我建一座全新的高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记住,地基要挖三尺深,用巨石和糯米汁加固。炉身要用特製的耐火砖砌成,所有尺寸,必须分毫不差。” 他又指了不远处的河道。 “另外,调集一部分人手,沿著河边,给我建一排新的锻造间,我要用水力驱动锻锤,明白我的意思吗?” “图纸,我稍后会给你画出来。” 水力锻锤? 那负责人当场就懵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看著许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只能將满肚子的疑问咽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的……遵命!” 一时间,整个军器监仿佛一台沉寂已久的巨大机器,被注入了全新的动力,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数千名工匠被重新调配,各司其职。 砸墙的,挖地的,搬运物料的,整个场面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却又在一种无形的秩序下,显得井井有条。 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中,许元却悄悄拉出了一个约莫百人的独立工作组。 他將这百人带到一个偏僻独立的院落,这里已经被提前清空,並有专人看守。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製造这些东西。” 许元拿出数张图纸,分发给不同的小组。 这些图纸上画著的,並非完整的器械,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零件。 有的是一截中空的铁管,有的是一个精巧的弹簧机括,还有的是一些带著卡槽的木托。 “你们,分成十个小组,每个小组只负责製造图纸上的这一样零件。” 许元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只有一个要求,严格保密。不许问,不许说,不许打听其他小组在做什么。你们只需要將自己手中的零件,做到最好,最標准。” “做好的零件,直接交给我,由我亲自验收。” “若有泄密者,杀无赦!”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单纯的李治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杀气腾腾,让在场的所有工匠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不知道这些零件组合起来是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这东西,绝对不是他们以前见到过的任何一种兵器。 这,正是许元为东征高句丽准备的杀手鐧。 而且,他要的不仅如此,而是要模块化的生產,標准化的零件,流水线的装配。 他要让那帮企图覬覦中原王朝的土著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降维打击。 就在许元有条不紊地布置著一切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许大人。” 许元回头,只见李治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常服,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著他。 他的脸上虽然还带著倦色,但双眼却炯炯有神,闪烁著一种许元从未见过的光彩。 许元眉毛一挑,嘴角习惯性地泛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哟,殿下醒了?” 他上下打量了李治一番,故意调侃道。 “怎么样,昨晚的工作还顺利吗?” 他本以为,李治就算不抱怨,也总会露出一丝委屈或者鬱闷的神情。 谁知,李治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快步上前,对著许元,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学生李治,拜谢老师。” “……” 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愣愣地看著李治,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师? 这小子,昨晚被我使唤了一夜,睡傻了? 李治却仿佛没有看到许元错愕的表情,他直起身,目光诚恳无比。 “学生昨日,初时確有不解与怨懟,觉得先生是在有意刁难。” “但当学生亲手整理完那三千七百人的名册,亲眼核对过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铁料木材之后,方才恍然大悟。”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与后怕。 “在此之前,学生只知军国大事,皆在庙堂之上。却不知,一纸詔令的背后,是数千工匠的日夜辛劳;一支大军的组建,是无数物资的匯集支撑。” “先生让学生躬行实践,是教学生书本上学不到的道理,是让学生看清这大唐运转的根本。” “此等教诲,胜读十年圣贤书。” “这一声『老师』,先生当之无愧。” 李治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许元的耳中。 许元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神情肃穆的少年太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悟性,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自己不过是想找个免费劳力,顺便给他上一堂实践课。 怎么这小子,自己就升华了主题,还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帝师”的高帽子? 看著李治那副求知若渴、真心实意的模样,许元第一次觉得,李世民那个老狐狸,好像……还真给自己送来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许元心中念头急转,脸上那份僵硬的错愕,缓缓化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虚扶了一下。 “行了行了,殿下言重了。” “本官可担不起『帝师』的名头,你还是叫我许大人,或者许少监吧。” 他嘴上说著客套话,心里却在暗自嘀咕。 不愧是未来的高宗皇帝,这情商,这觉悟,確实不是一般皇子能比的。 没有因为身份尊贵而心生怨恨,反而能从枯燥的劳作中,窥见治国理政的真諦。 就凭这份心性,已经胜过那个心高气傲的太子李承乾太多了。 李治见他不受此礼,也不强求,只是眼中的尊敬之色愈发浓郁。 “是,许大人。” 许元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上道。 他转身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一份刚刚写就,墨跡未乾的册子,递了过去。 “既然殿下有所领悟,那正好,看看这个。” 李治恭敬地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写著四个大字——《军器监工匠守则》。 他翻开册子,细细看了起来。 许元也不催促,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殿下,你看完了这份守则,就拿著它,去找陛下。” “告诉他,军器监,要加人。” “至少,再给本官增派三千名辅工。” 李治闻言,抬起头,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他將册子又快速翻阅了一遍,目光在其中几条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许大人。” 他合上册子,有些不解地问道。 “学生昨夜清点过人手,军器监现有工匠三千七百余人。按照大人您的规划,锻造部、木工部、甲冑部等皆是三班轮换,日夜赶工。” “如此算来,人手应当是足够的,为何还要增派三千人之多?” 李治问得很认真。 他不是在质疑,而是在虚心求教。 他昨晚的辛苦没有白费,此刻对於军器监的人员和產能,已经有了最直观的了解。 在他看来,许元的安排已经是將人力运用到了极致,再加人,似乎有些多余了。 许元闻言,瞥了他一眼。 到底还是生於深宫的太子殿下。 这脑子里想的,全是帐本上的数字,全是资源的最大化利用。 妥妥的封建大家长,初级资本家的思维。 他只看到了三班倒能让军器监的炉火二十四小时不灭,却没想过,烧的是工匠们的血肉和精神。 “殿下,本官问你,现在是什么季节?” 许元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李治一愣,下意识地答道:“秋末,马上入冬了。” “没错,马上入冬了。” 许元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去。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你觉得,工匠们顶著寒风,挥舞铁锤的力道,和夏日里一样吗?” “炉火是暖和,可那些负责搬运铁料、木材的辅工呢?他们的手脚冻僵了,动作会不会变慢?” “进度慢了,为了赶上工期,是不是就要让他们干更长的时间?” 许元一连串的问题,让李治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確实……没考虑到这一点。 许元却没有停下,他伸手指了指那份守则。 “你再看看本官定的规矩。” “所有工匠及辅工,每日工作不得超过四个时辰(八小时)。每十日,轮休一天。” “伙食標准,每日两餐,必须见荤腥。凡因工受伤者,医药费由军器监全包,並额外发放抚恤。” “本官既然接手了军器监,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是工匠,是大唐的子民,不是可以隨意消耗的牲口。” “本官要的,是一支能长期、稳定、高效產出精良军械的队伍,而不是一群为了赶工期,累垮了身体,磨灭了心气的疲敝之师。”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採购物资 说到这里,许元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著李治。 “殿下,本官再问你,昨夜整理卷宗的滋味,如何?” 李治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色,有些赧然。 “学生……觉得颇为辛苦。” “是啊,很辛苦。”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只是让你熬了一夜。若让你不眠不休,连著熬上一个月,三个月呢?你这身子骨,撑得住吗?” “你撑不住,他们这些常年劳作的工匠,一样撑不住。” “所以,本官现在告诉你,为何要加人。” “因为,人,才是根本。” “不懂得体恤下情,不懂得以人为本,只知道一味压榨的上位者,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明君。” 许元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李治的心上。 李治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握著那本薄薄的册子,却感觉重如千钧。 他一直以为,自己饱读诗书,明晓事理,对“爱民如子”这四个字,理解得足够透彻。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理解,不过是悬於空中的楼阁,是纸上谈兵的空谈。 许元没有给他讲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只是將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给他看。 “学生……知错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著许元,深深一躬。 这一次,他弯下的腰,比上一次更低,態度也比上一次更加虔诚。 “学生只看到了帐面上的数字,却忽略了人心向背。只想著完成陛下的任务,却忘记了工匠也是活生生的人。”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受教了。”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学生这就去面见父皇,定会將先生的意思,一字不差地转达,並说服父皇,增派人手。” 说完,他紧紧攥著那本《军器监工匠守则》,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挺拔,步履鏗鏘。 许元看著他的背影,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孺子可教也。 送走了太子,许元也没閒著。 他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高炉地基的挖掘进度,又指点了一下水力锻锤的选址问题,这才慢悠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官署。 他舒服地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隨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丟进嘴里。 甜。 他眯著眼睛,享受著这难得的片刻悠閒。 “来人。” 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一名小吏立刻小跑著进来,躬身候命。 “去,把军器监负责採买的管事,给本官叫来。” “是,大人。” 小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材微胖,穿著一身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对著许元长揖及地。 “下官军器监主簿崔世,拜见少监大人。” 许元眼皮都没抬,又捏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崔主簿,本官记得,你是负责军器监所有物资的採买,没错吧?” 崔世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是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儘管示下,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嗯。” 许元这才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厚厚的清单,隨手甩了过去。 “喏,这是清单,你看看。” 崔世赶忙上前两步,双手接住。 他展开清单,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物资。 “上等精铁矿石,二十万斤。” “百炼钢,十万斤。” “河西柘木,十万根,要求树龄皆在十年以上。” “上好牛皮,十五万张。” “……” 清单极长,从铁料、木材、皮革,到木炭、石灰、糯米,甚至还有一些他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比如硫磺、硝石,而且数量都极为庞大。 崔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脸颊滚滚而下,拿著清单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 “大……大人……这……这么多的物资,恐怕……恐怕……” 许元悠閒地吐出葡萄籽,淡淡地打断了他。 “恐怕什么?国库没钱?还是长安城买不到?” 崔世面色微皱,隨后解释起来。 “大人,钱不是问题,陛下既然让您总管军器监,钱粮方面肯定会足额拨付。只是……只是这数量实在太大了,而且您要的都是上等货色,长安城內外的商家,根本没有这么多存货啊。” “就算有,分散在各家手里,一家家去收,没有两三个月,根本凑不齐。” 许元嘴角一撇。 “两三个月?” 听到对方的话,他差点没把口中的茶水都喷出来。 “本官没时间等你两三个月。” “半个月。” “半个月之內,清单上所有的东西,本官要在这里,亲眼看到。” “什么?” 崔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清单“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半个月? 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捡起清单,面无人色地哀求道:“大人,您……您这是要下官的命啊。半个月,就算把下官劈成八瓣,也办不到啊。” 许元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办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几分不屑。 “崔主簿,你在这军器监,当了几年差了?” 崔世一愣,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大人,快……快十年了。” “十年啊……” 许元拖长了声音,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动作轻柔,眼神之中却有几分调侃之意。 “十年时间,跟长安城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材料商,应该都很熟了吧?” “哪家有多少存货,哪家背后有什么靠山,谁家的货价钱最公道,谁家喜欢囤积居奇,你应该都一清二楚吧?” 崔世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听懂了。 许元这是在敲打他,莫非他知道…… 崔世有些怀疑的看向许元。 莫非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商行的关係? 第一百九十四章 敲打 一瞬间,崔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將官袍彻底浸透。 不,不可能。 他才来军器监几天?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陈年旧帐。 崔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弯腰,颤抖著双手,將那份掉落在地的清单重新捡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他很快就发现了新的问题,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人,大人您看。” 崔世的手指点在了清单的末尾几行,声音都带著几分嘶哑。 “这硫磺、硝石、还有这……嗯……猛火油?这些物什,以往可从未入过我军器监的採买名录啊。” 他抬起头,脸上適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军器监的预算,每年都是有定额的。您添了这么多新东西,而且数量如此庞大,这开销……怕是……怕是要翻上好几倍啊。” “这已经不是一成两成的问题了。” 崔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许元的脸色。 “而且,您只给了半个月的时间。下官说句斗胆的话,別说半个月內运到,光是寻访到有这么多存货的商家,怕是就要跑断腿了。” 他將“困难”二字,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军国大事而忧心。 许元听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本官问你钱的事了吗?” 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崔世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的钱,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本官的钱。” 许元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只管照著单子去办。钱不够,本官自会去向陛下要。” “听明白了吗?” 崔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许元这番话,看似不讲道理,实则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崔世的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换了一副说辞。 “是是是,下官多嘴了,大人恕罪。” 他连连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大人,下官不是担心钱的事。下官是担心……这採买的质量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忠心耿耿”的忧虑。 “您清单上列的这些,尤其是后面新增的几样,咱们军器监原本的供货商……也就是长安城里那几家最大的商行,他们未必有啊。” “若是为了凑齐这些东西,临时去找些不熟的商会,万一……万一他们以次充好,或者在里面掺了假,这可是要耽误军国大事的。” “到那时,这罪责……下官万死莫辞啊。”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又把问题重新拋了回来,还隱晦地点出了那“几大商行”的存在。 许元心中不由冷笑。 好个崔世,果然是官场的老油条。 他怎么会听不出对方的弦外之音? 什么担心质量,什么怕耽误军国大事,都是屁话。 说白了,军器监这么大一块肥肉,一直都是由固定的“几大商行”在供应。 而他崔世,作为採买主簿,就是这些商行和军器监之间的桥樑。 每年过手的银钱何止百万贯,他从中抽取的“好处”,怕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如今,自己这份清单上,出现了许多新生事物,那些老牌商行没有。 这就意味著,崔世必须去找新的供应商。 新的供应商,就意味著旧有的利益链条要被打破。 他担心的不是质量,而是自己的回扣。 甚至,他这是在暗示自己,想要顺利办成这件事,就必须通过他,通过他背后那“几大商行”,否则,这事就办不成。 许元心中瞭然,脸上却不动声色。 若是平时,水至清则无鱼,他吃点回扣,只要不影响大局,许元也懒得去管。 可现在是东征高句丽在即,军械筹备是重中之重,这崔世居然还想拿捏自己,想为了他那点油水,来掣肘自己? 简直是不知死活。 许元心中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崔世,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哦?” “那依崔主簿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崔世见许元似乎是“听”进去了,心中一喜,连忙凑上前一步。 “大人容稟。”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出谋划策的模样。 “下官想,可否给下官几日时间,先去问问那几家老主顾?毕竟合作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货品的质量总归是有保障的。” “若是他们能想办法凑齐,自然是最好。只是……您要的这些东西,有些实在罕见,又是急单,这价钱上……怕是要比市价,高出一到两成。” “若是他们也实在无能为力,那下官……再另寻他法,如何?” 崔世说完,便小心翼翼地看著许元,等待著他的答覆。 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要价。 所谓的高出一到两成,究竟是货价高了,还是他崔主簿的回扣要高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许元心中跟明镜似的。 他甚至有些想笑。 这崔世,大概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些对后勤採买一窍不通的监官,可以任由他糊弄。 “几大商行?” 许元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可以。” 崔世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 “本官就给你五天时间。” 许元竖起五根手指。 “五日之后,本官要看到结果。” “去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是是是,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办妥。” 崔世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许元会反悔。 看著崔世仓皇离去的背影,许元眼中的笑意渐渐变冷。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全国范围內,能提供他清单上那些高品质材料,尤其是硫磺、硝石、河西柘木的,除了他手底下早已遍布大唐各州府的长田商行,还能有谁? 长安城那所谓的“几大商行”,或许有些存货,但想要在半个月內凑齐如此庞大的数量,而且还要保证品质,简直是痴人说梦。 崔世这是想利用信息差,从自己这里抬高报价,再去长田商行低价採买,两头通吃。 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许元冷哼一声。 他之所以答应,不过是想看看,这条养在军器监里的蛀虫,胃口到底有多大。 若是对方识相,只是想多捞点油水,本官或许还能容你多在这个位置上坐几年。 可若是他贪得无厌……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別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认可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殿內的龙涎香安静地燃烧著,青烟裊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一丝烦闷。 东征在即,千头万绪,即便是他这位天可汗,也感到了一丝压力。 “陛下。” 內侍王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眼皮一抬,略感意外。 “让他进来。” “是。” 很快,身著太子常服的李治,捧著一叠厚厚的册子,快步走入殿中。 “儿臣,参见父皇。” 李治恭恭敬敬地行礼,神色间带著几分少年人的兴奋与郑重。 李世民打量著自己的儿子,见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干练,少了些许稚气,心中不由微感欣慰。 “起来吧。”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么晚了,来寻朕,可是军器监那边出了什么事?” “回父皇,军器监一切顺利。” 李治將手中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由王德接过来,呈送至御案之上。 “只是,许大人让儿臣来向父皇请示两件事。” “哦?” 李世民来了兴趣,隨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封皮上,用一丝不苟的馆阁体写著四个大字——《工匠守则》。 “第一件事,许大人说,军器监如今的三千七百余名工匠,大多是技艺精湛的老师傅,负责核心的锻造与组装。但若要在年內完成五万副明光鎧,以及诸多新式军械的生產,还需要大量的辅工进行搬运、粗加工等杂活。他请求父皇,再增派三千辅工。”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三千人,不是个小数目。 不过想到那五万副明光鎧,他又觉得合情合理。 “准了。” 李世民頷首,目光落在了那本《工匠守则》上。 他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八个时辰?” “每十日,轮休一日?”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两餐见荤,足量供应?” “凡因工受伤者,医药费由军器监全包?若有伤残,发放抚恤金,奉养终身?” 李世民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大殿內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凝固了。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直视著李治。 “稚奴,你告诉朕,这许元是在督造军械,还是在开善堂?” 自古以来,官府的工匠地位虽比民夫高些,却也绝无这般优厚的待遇。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治心中一紧,但一想到许元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又鼓起了勇气。 “父皇息怒。” 他躬身道:“儿臣初见这份守则时,也与父皇有同样的疑虑。但许大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器』,不光指工具,也指人。” “他说,让工匠吃饱穿暖,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他们才能心无旁騖,才能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军械的生產中去。如此,效率反而会大大提升。” 李世民沉默了。 他不是听不进道理的昏君。 许元的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又过於惊世骇俗。 “朕既已將此事全权交予他,便信他一次。” 李世民缓缓开口,算是同意了。 “此事,朕也准了。” 他合上册子,目光再次落在李治身上,话锋一转。 “稚奴。” “儿臣在。” “这几日,你跟著许元,觉得此人如何?” 这才是李世民真正关心的问题。 一个臣子的能力再强,若不能为太子所用,甚至与太子不睦,那便毫无意义,甚至是个祸害。 李治闻言,神色变得无比认真。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回父皇,儿臣初见许大人,亦觉其人行事不循常理,甚至……有些懒散不羈,看似不太可靠。” 李世民眉头一皱,又听李治继续说道。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儿臣才发现,许大人实则心细如髮,对每一件事都事无巨巨细。” “便如这些册子。” 李治指了指御案上剩下的几本。 “这上面,详细规划了锻造部、木工部、甲冑部等十几个部门的生產流程。从一块铁矿石如何变成斩马刀,一根柘木如何製成刀柄,再到最后如何组装入库,每一个步骤,需要多少人,耗时多久,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安排的这些工作组,分工明確,环环相扣,完全没有衝突。儿臣粗略算过,依照他的法子,军器监所有工匠,几乎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无一人閒置,也无一人会因工序衔接不上而耽误功夫。” “儿臣觉得,若非对军器监的人员配置、物料库存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在短短两日之內,做出如此详尽周密的规划。” “从这件事上,便足以看出许大人的经天纬地之才。” 李治的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內心的钦佩。 听著儿子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李世民眼中的意外之色,愈发浓郁。 他没想到,李治对许元的评价,竟会如此之高。 这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许元不过二十出头,未来的路还很长。 稚奴想要坐稳江山,乃至开创盛世,正需要这样不拘一格,能力超群的肱股之臣来辅佐。 他们二人能通力合作,远比任何赏赐都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安心。 李世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很好。” 他看著李治,眼中满是嘉许。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没有白去。继续跟著他,多看,多学。” “是,儿臣遵命。” ……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 军器监內,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数座新建的土高炉拔地而起,黑烟滚滚,直衝云霄,炉膛內火光熊熊,將无数精铁矿石熔炼成滚烫的铁水。 而在军器监旁边的渭水支流边,一排排崭新的水力车间也已落成。 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推动下,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传动轴,带动著一柄柄巨大的水力锻锤。 “哐当!” “哐当!”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河谷,每一锤落下,都让地面为之震颤,也將烧得通红的钢锭,锻打得火星四溅。 效率,比之前纯靠人力的锻造,提升了何止十倍。 许元站在一处高地上,满意地看著这片热火朝天的工业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远处快步走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设局 主簿崔世。 几日不见,他脸上的惶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下官,参见少监大人。” 崔世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许元转过身,神色淡然地看著他。 “五日之期已到,事情办得如何了?” 崔世闻言,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腰也弯了下去。 “托大人的福,下官幸不辱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双手奉上。 “下官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总算是说动了长安城里那几家最大的商行。” “他们说了,大人您是为国分忧,为陛下东征筹备军资,他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將您清单上的物什给凑齐了。” 许元接过单子,没有看,只是似笑非笑地盯著崔世。 “哦?都答应了?” “都答应了,都答应了。” 崔世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我功劳很大”的表情。 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为难之色。 “不过……” “不过什么?”许元淡淡问道。 “不过,几位东家也说了。” 崔世的姿態放得很低,语气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篤定。 “大人您要的这些东西,尤其是那河西柘木、上等的硫磺和硝石,存量本就不多。他们为了凑齐这么大的量,几乎要把整个关中的存货都搜刮乾净,甚至还要从外地紧急调运。” “所以,这价钱上……” 崔世偷偷覷了一眼许元的脸色,伸出三根手指。 “要比市价,再高上三成。” “而且,半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调集货物,长途运输,都需要时间。他们再三保证,最快,也需要一个月,才能將所有物资,悉数运抵军器监。” “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说完,崔世便低著头,静静等待著许元的雷霆之怒。 在他想来,价格暴涨三成,工期延长一倍,这位年轻的少监大人,必然会暴跳如雷。 到那时,自己再假意周旋一番,將价格稍微压下一点,便能將此事彻底坐实。 然而,他预想中的怒火,並没有出现。 许元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听著,嘴角甚至还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崔世说的,不是一件关乎军国大事的採购,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下,反倒是崔世的心里有些发毛了。 这位许大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许元心中冷笑。 三成?一个月? 长安城那几家商行,就算把库房底子都掏空,也凑不齐自己清单上十分之一的量。 他们现在敢大包大揽,无非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们已经查到了长田商行的存在,並且准备从长田商行进货,再转手卖给军器监。 这三成的加价,就是他们和崔世准备一起瓜分的利润。 至於一个月的时间,则是他们討价还价,以及运输的缓衝期。 算盘打得噼啪响,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冤大头。 许元甚至有些佩服他们的贪婪和胆量。 不过,他並没有当场戳破。 鱼儿已经咬鉤了,现在还不是收线的时候。 “可以。”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崔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答应了?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只是加价三成,延长到一个月,是吗?”许元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是……是的大人……” 崔世有些结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行。” 许元点了点头,將那份单子隨手递还给他。 “那就这么定了。你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本官自会向陛下报备。但东西的质量,若是有半点差池……”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寒光一闪。 “本官到时候,可不会轻易饶人。” 崔世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骇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是是是!下官一定转告!一定让他们用最好的货!”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崔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看著他仓皇的背影,许元眼中的冷意更甚。 入夜。 长安城,云锦布庄。 后院一间雅致的静室內,檀香裊裊。 许元坐在主位上,轻轻呷了一口刚沏好的新茶。 杜远恭敬地站在一旁,身形笔挺,神色沉静,与白日里那个八面玲瓏的布庄老板判若两人。 “大人,都查清楚了。” 许元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 “说。” “今日与崔主簿接洽的,共有四家商行。分別是山西的『四海通』,苏州的『聚宝行』,还有扬州的『金玉满堂』和长安本地的『永安货栈』。” 杜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显然是早已將所有信息烂熟於心。 “这四家,明面上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商號,但往上追溯,背后或多或少,都有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的影子。” “哦?” 许元眉头一挑,“具体是哪几家?” “『四海通』背后是太原王氏的旁支,『聚宝行』和『金玉满堂』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都有生意往来,至於那家『永安货栈』,背景最深,似乎与博陵崔氏有些关联。” 许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果然如此。 也只有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才有胆量和底气,敢在朝廷的军需上动手脚。 “他们的生意,都查了?” 许元问道。 “查了。” 杜远点头道:“属下派人暗中探查过,这四家所有涉足的生意加起来,清单上的精铁、百炼钢、牛皮等物,最多只能凑出两成。” “至於十年以上的河西柘木,还有上等的硫磺、硝石,他们根本没有存货。” “唯一的可能,便是从別处购买调运。”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从別处购买调运? 天下间,能在半个月內凑齐这么大批量的战略物资,除了他自己的长田商行,还能有谁? 这群人,是打著空手套白狼,转手就赚三成差价的主意。 “很好。”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皎洁的月色。 “继续盯著他们。” “我要知道,他们接触了谁,从哪里进的货,货又存放在哪里。” “事无巨巨细,我都要知道。” 杜远躬身,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属下明白。” “去办吧。” “是。” 杜远的身体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静室內,只剩下许元一人。 他看著天边那轮明月,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接下来,就等著鱼儿们自己,一头撞进来了。 ……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半月之期 半月之期,倏忽而至。 军器监,早已脱胎换骨。 曾经的沉寂与萧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钢铁的森林,一座座高炉如巨兽般矗立,喷吐著滚滚浓烟,仿佛要將天都染成灰色。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水力锻锤不知疲倦地起落,每一次砸下,都让大地隨之颤抖,火星迸射间,一块块烧红的钢锭被锻打成型。 数千名工匠与辅工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著,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脸上却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吃得饱,穿得暖,有轮休,受伤了有保障,死了家人有抚恤。 这样的好日子,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將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手中的活计上。 这日,一队精锐的金吾卫,簇拥著数架华丽的龙輦,缓缓驶入了军器监的范围。 工匠们纷纷侧目,眼中带著敬畏与好奇。 当先的龙輦上,走下一位身著明黄常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龙行虎步,不怒自威。 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紧隨其后的,是当朝左僕射房玄龄,以及司空长孙无忌。 两人皆是当世人杰,此刻却也一脸震撼地看著眼前这片从未见过的工业景象。 另外,还有尉迟敬德和其他的几位重要朝臣,也都是跟著李世民一起来这里参观许元改造后的军器监的。 许元早已得到通报,快步从一处工坊中迎了出来,脸上恰到好处地带著几分惊讶与惶恐。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微臣许元,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这小子,还跟朕装上了。 昨天夜里,若不是他攛掇著稚奴,说什么军器监初见成效,恳请朕这个父皇前来视察,给工匠们提提士气,朕今日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李世民心中腹誹,面上却不动声色,威严地一摆手。 “平身吧。” “朕今日只是微服来看看,不必多礼。” “谢陛下!” 许元直起身,姿態恭敬。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他,扫视著四周,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锤击声,非但没让他觉得嘈杂,反而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就是大唐强盛的脉搏之声。 “许元。” 李世民开口道:“朕听稚奴说,你这军器监如今已开始量產军械了?” “回陛下,正是。” 许元不卑不亢地答道:“各项工序皆已理顺,各类军械,都已投入生產。” “好!” 李世民赞了一声,眼中精光闪烁。 “那便由你带著朕与两位爱卿,四处看看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该从何处看起,你来安排。” 许元闻言,心中早有定计,立刻躬身道:“陛下,军器监部门繁多,若要一一细看,恐耗时良久。不若,便从这斩马刀与鉤镰枪的车间看起如何?” “斩马刀?”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当初在长田县,他和长孙无忌以及尉迟敬德偷偷潜入军械库,便在那座小小的军械库中,见识过此等利器的图纸与样品。 当时他就断定,此物若能量產,必將成为大唐骑兵克制敌军重甲的无上法宝。 没想到,这么快,许元就已经將它变成了现实。 想到不久的將来,大唐的虎賁將士,人手一柄斩马刀,在辽东的战场上所向披靡,李世民的心头便是一阵火热。 何愁高句丽不破?何愁大唐不强? “准了!” 李世民大手一挥,迫不及待地说道:“便先看斩马刀!” “陛下,二位大人,请隨我来。” 许元侧身引路,带著一行人,朝著河边那片规模最大的水力车间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金铁交鸣的巨响便越是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此处奔腾咆哮。 当李世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三人亲眼看到车间內的景象时,饶是他们见多识广,也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条从外面引来的水流穿过车间,带动著一排排足有两人高的巨大水轮缓缓转动。 水轮通过一套复杂而精密的齿轮与连杆,將水的力量,传递给一柄柄重达数百斤的巨型锻锤。 那锻锤起起落落,带著万钧之势,精准而有力地捶打在烧得通红的刀坯之上。 “哐当!” 每一次落下,都迸射出漫天火雨,整个车间都为之震颤。 这种力量,这种效率,远非人力所能及。 “精妙!当真是无比精妙啊!” 李世民看著这壮观的一幕,忍不住由衷讚嘆。 他戎马半生,自然看得出这水力锻锤的价值。 它不仅省去了海量的人力,更重要的是,这种持续而稳定的巨力锻打,能將钢材中的杂质最大程度地去除,使得锻造出的兵器,无论韧性还是硬度,都將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也是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想得更远。 此法若能推行天下,用於农具、工具的生產,於国於民,將是何等巨大的功绩! 这个许元,脑子里究竟还藏著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许元看著三人脸上的惊嘆,心中也是颇为自得,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抬起手,示意车间內的主管。 那主管立刻会意,敲响了旁边的一面铜锣。 “当!当!当!” 清脆的锣声响起,正在忙碌的工匠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巨大的水力锻锤也隨著机关的闭合,缓缓停止了动作。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元走上前,朗声道:“诸位,都停一停。” 他转身面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今日您亲临视察,乃是军器监全体匠人的无上荣光。” “这第一炉锻造出的斩马刀,刚刚完工。” “臣以为,这开锋第一刀,当由陛下亲自来试,以彰天子神威,以壮我大唐军威!” 此言一出,周围的工匠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欢呼,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崇敬与狂热。 第一百九十八章 断了? 李世民闻言,也是龙顏大悦,心中豪情万丈。 “好!” 他朗声笑道:“那朕,今日便来试试,你许元为我大唐,究竟锻造出了一把怎样的神兵利器!”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魁梧的老师傅,便双手捧著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恭恭敬敬地走了上来。 他將木匣打开,一柄崭新的斩马刀,静静地躺在其中。 刀身修长,线条流畅,在工坊火光的映照下,反射著森然的寒光。 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青黑色,刀刃处,一道雪亮的锋线,仿佛能將人的视线都一分为二。 许元亲自上前,双手接过斩马刀,转身呈递给李世民。 “陛下,请。”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入手微沉,分量恰到好处。 他將刀缓缓抽出,一道清越的龙吟之声,在寂静的车间內迴荡。 好刀! 李世民只是看了一眼,便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许元適时地指向不远处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测试架。 那上面,立著一个用硬木扎成的靶人,身上还披著一副缴获来的敌军铁甲。 “陛下,请用此木人,一试锋芒。” 李世民点了点头,手持斩马刀,一步步走向那木人,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整个车间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没有多余的言语。 眼神一凝,手臂肌肉賁起,看似隨意的一步前跨,腰身却猛然发力。 一道青黑色的寒光,在昏暗的车间內划出一道惊艷的弧线。 “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那披著铁甲的硬木靶人,从肩部到腰间,被斜斜地一分为二。 切口光滑如镜。 上半截靶人连同那破碎的铁甲,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哐当!” 整个车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好!” 尉迟敬德这个老將看得是热血沸腾,忍不住第一个吼了出来,声如洪钟。 “陛下神威不减当年啊!” “好刀!当真是削铁如泥的好刀!” 周围的工匠们也跟著沸腾起来,一张张被烟火燻黑的脸上,满是激动与崇拜。 他们亲手锻造的兵器,在天子的手中,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神威! 这是他们身为工匠,至高无上的荣耀! 李世民看著手中完好无损的刀刃,眼中也满是惊喜与激动。 他能感觉到,方才那一刀,他甚至没有用上全力。 此刀的锋利与坚韧,远超他的想像。 “哈哈哈,好!” 李世民朗声大笑,心中的豪情被彻底点燃。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为了测试而准备的一排合抱粗的木桩上。 “再试试它的韧性!” 说罢,他也不等眾人反应,转身便朝著那排木桩走去。 许元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已然开始默数。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抚须微笑。 此等利器若能量產,大唐征伐高句丽,何愁不胜? “喝!” 李世民一声低喝,双手持刀,一记力劈华山,狠狠地斩在第一个木桩上。 “咔嚓!” 木屑纷飞,那坚硬的木桩应声而断! “好!” 尉迟敬德再次大喝,仿佛是他自己砍下的一般。 李世民兴致更浓,毫不停歇,转身又是一刀,砍向第二个木桩。 “咔嚓!” 第二个木桩,断! 刀身在火光下依旧寒光凛冽,不见丝毫卷刃。 李世民越发满意,提气运力,挥刀砍向第三个木桩。 这一下,他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他要看看,这斩马刀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然而,就在刀刃与木桩接触的剎那,异变陡生! “鐺!”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断裂声,突兀地响彻整个车间。 那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热情之上。 李世民只觉得手中一轻,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顺著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手中那柄神兵利器,竟然从中断作了两截! 更可怕的是,那断掉的前半截刀身,在巨大的惯性下,旋转著飞了出去,“嗖”的一声,擦著他的耳边飞过,深深地钉入了远处的墙壁之中! 嗡鸣声不绝。 那一瞬间,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划过脸颊带来的森然寒意。 若是再偏一寸…… 后果不堪设想! 整个车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如同一个个泥塑木雕。 “护驾!” 王德那尖锐惊恐的叫声,第一个打破了死寂。 守在四周的金吾卫如梦初醒,瞬间拔刀出鞘,组成一道人墙,將李世民死死地护在中央,神色紧张地戒备著四周。 尉迟敬德、房玄龄、长孙无忌三人也是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地冲了过来。 “陛下!” “陛下可曾受伤?” 现场一片混乱。 李世民站在人墙之內,看著手中只剩一半的刀柄,又看了看远处墙壁上兀自颤抖的断刃,惊魂未定。 片刻之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他心底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许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冰山崩塌般的寒意。 “许元。” “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这股滔天的怒火,让整个车间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许元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见了鬼般的震惊与惶恐。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息怒!” “微臣……微臣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抬头看向负责锻造的那位老师傅,声色俱厉地喝问道:“刘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官给你们的图纸,给你们的锻造之法,你们究竟是如何做的?为何会出此等紕漏!你是想害死本官,害死军器监上上下下数千口人吗?!” 那名叫刘三的老师傅早已嚇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手脚並用地爬过去,捡起那半截断刀,看著那参差不齐的断口,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 “大……大人……陛下……小人……小人冤枉啊!” 他颤抖著声音道:“小人敢对天发誓,每一步,都是严格按照大人的法子来的,不敢有丝毫的差池……” “那刀为何会断!” 许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追问道。 刘三看著那断口,结结巴巴地猜测道: “或……或许……是淬火之时,这一柄刀的温度……没有掌握好……对!一定是这样!这只是个例!只是个意外啊陛下!” “意外?” 许元冷哼一声,仿佛对这个解释极不满意。 他转过身,对著李世民重重一拜,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给陛下一个交代,臣恳请,將第一批锻造出的所有斩马刀,全部当场检验!” “臣要看看,这究竟是个例,还是另有缘由!” 第一百九十九章 坏了 李世民面沉如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中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许元却仿佛没有察觉,梗著脖子,再次高声道:“来人!將库房中第一批出炉的五十把斩马刀,全都给本官抬上来!” “当著陛下的面,一把一把地试!” “是!” 很快,数名辅工便抬著几个大木箱,快步跑了过来。 箱子打开,一柄柄崭新的斩马刀陈列其中,在火光下依旧泛著幽冷的寒光。 只是此刻,再也无人觉得它们是神兵利器,反而觉得那寒光中,透著一股不祥的味道。 几名身强力壮的金吾卫校尉,主动站了出来。 其中一人,拿起一柄斩马刀,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猛地劈下。 “咔嚓!” 木桩断裂。 眾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那校尉又挥刀劈向第二个木桩。 “鐺!” 又是一声脆响。 斩马刀,应声而断。 现场的气氛,瞬间又压抑了几分。 李世民的脸色,又阴沉了一分。 第二个校尉上前,拿起第二把刀。 他学聪明了,只用了七分力。 “咔嚓!” 第一刀,断木。 “咔嚓!” 第二刀,断木。 “咔嚓!” 第三刀,断木。 就在眾人以为这把刀质量尚可之时,他挥出了第四刀。 “鐺!” 刀,还是断了。 接下来的一幕,成为了在场所有人毕生难忘的噩梦。 “鐺!” “鐺!” “鐺!” 清脆的断裂声,如同催命的音符,在这座巨大的车间內此起彼伏。 五十把崭新的斩马刀,被一一检验。 结果,令人心胆俱寒。 其中效果最差的,第一刀下去,连木桩都没砍断,自己就先崩成了几截。 效果最好的,也不过是和李世民最开始那柄一样,连砍了三四个木桩之后,便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一刻钟后。 五十次试验,无一成功。 车间中央的空地上,堆满了破碎的刀刃,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废铁,无声地嘲笑著之前的一切。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工匠都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质量问题了。 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若是这些兵器装备了军队,上了战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世民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许元的面前。 他脸上的怒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著许元,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许元。” “你长田县的百炼钢,也是这般一折就断的么?” 这句看似平淡的问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许元的心上。 这是在质疑他的根本,质疑他赖以立身的一切! 许元“噌”地一下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惶惑。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地站起身,衝到那群跪著的工匠面前。 “说!” 他指著刘三,厉声质问道: “本官给你们的《百炼成钢法》,上面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辰,每一个火候,你们都严格遵守了吗?!” 刘三和其他工匠师傅们嚇得连连叩首,声音都带著哭腔。 “大人明鑑!我等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皆是按照您的法子来的啊!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那为何会这样!” 许元像是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流程没有错,工艺没有错……为何会这样……” 他脸上的困惑与不解,是如此的真实,以至於连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开始怀疑,这其中是否真的另有隱情。 看著皇帝那越来越冷的眼神,许元仿佛才回过神来。 他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脸上带著几分厚顏,几分急切。 “陛下,此事……此事定有蹊蹺!微臣……微臣也想不明白!” “请陛下息怒,容臣戴罪立功,定会將此事彻查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厚著脸皮道: “或许……或许只是这一批的材料出了问题……对,一定是材料!” “陛下,请再给微臣一次机会!下……下一个车间……是微臣设计的鉤镰枪……还请陛下移步一观?” 李世民那张阴沉如水的脸,比车间里淬火后冰冷的钢铁还要硬上三分。 他没有再看许元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带路。” 许元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急切瞬间收敛,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態的人不是他。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著李世民的背影恭敬地一躬身。 “陛下,这边请。” 一行人,在一片死寂中,离开了这座堆满废铁的斩马刀车间。 金吾卫们手按刀柄,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低眉顺眼的工匠,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不解。 许元这是怎么回事? 是当真出了紕漏,还是……另有所图? 很快,眾人便来到了相邻的另一个车间。 这里的空间更为狭长,两侧的火炉与水槽布局也大不相同,架子上整齐地码放著一桿杆通体乌黑的长兵。 枪头呈鉤状,刃口闪烁著冷冽的寒芒,枪身笔直,尾部配有沉重的铁鐏。 正是鉤镰枪。 “陛下,”许元侧身,伸手示意,“此地便是鉤镰枪锻造之所。”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些鉤镰枪,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冷哼了一声。 许元仿佛没有听见,转头朗声道:“取一桿新制的鉤镰枪来!” 立刻有工匠小心翼翼地捧来一桿,双手奉上。 李世民看著那杆鉤镰枪,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亲自一试。 毕竟,他是天策上將,是沙场上杀出来的皇帝,对兵器的熟悉与热爱,早已刻入骨髓。 “陛下!”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尉迟恭一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按住了枪桿,对著李世民躬身道:“此等粗活,何须陛下亲自动手?”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无比认真。 “方才那断刀之事,已是惊险万分。这东西万一再有个好歹,伤了陛下龙体,末將万死难辞其咎!” “请陛下准许,让末將来试!”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李世民看了看尉迟恭那张写满忠诚的黑脸,紧绷的嘴角微微鬆动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鬆开了手。 “准了。” “谢陛下!” 第二百章 李世民的怒火 尉迟恭大喜,一把抄起那杆鉤镰枪,入手只觉分量十足,心中顿时多了几分信心。 他掂了掂,舞了个枪花,虎虎生风。 “好分量!” 他赞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车间中央的空地。 那里,同样摆放著一个披甲的木人靶。 尉迟恭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如盘龙臥虬。 “看某家的!” 他一声爆喝,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朝著木人靶冲了过去。 手中那杆鉤镰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靶心! “噗嗤!” 一声闷响。 那鉤镰枪的枪头,摧枯拉朽般地刺穿了木人靶胸前的铁甲,透体而过! “好!” 有金吾卫的校尉忍不住低声喝彩。 尉迟恭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手腕一抖,枪桿横扫,想用那倒鉤將木人靶的甲冑撕裂开来。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瞬间。 “咔嚓!” 一声比方才斩马刀断裂时更加沉闷,也更加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全场。 尉迟恭只觉得手中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紧接著,便是一轻。 他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杆乌黑的鉤镰枪,竟然从枪头与枪桿的连接处,齐根断裂! 那沉重的枪头,还掛在木人靶的身上,而他手中,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木桿。 这…… 这算什么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场的气氛,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瞬间便被这一声脆响,打入了万丈冰渊。 凝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尉迟恭举著半截枪桿,黝黑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尷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皇帝的脸色。 李世民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著许元。 这一次,连那令人心悸的平静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前,那种毁天灭地般的压抑。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字一句地捅进许元的心窝。 “这就是你给朕的交代?” “这就是你改进的军器监?”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断刀,又指了指靶子上的断枪,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朕给了你特权,半月之期,给了你三千辅工,给了你十数万贯的钱粮。” “你就用这些……一折就断的废铁,来报答朕的信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 “你莫非……是真的想死不成?!” 这声怒喝,让整个车间的工匠都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更是嚇得脸色发白,想要上前劝諫,却又被那股帝王之怒骇得不敢开口。 李世民一步步逼近许元,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別以为,你那长田县固若金汤,你手下的兵马能征善战,朕就奈何你不得。” 他俯下身,几乎是贴著许元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告诉你。” “今日,你若不能给朕一个说法。” “朕立刻发兵!” “哪怕是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朕也要让你的长田县,从这大唐的版图上,彻底消失!” “你信不信?” 面对这几乎等同於最后通牒的威胁,许元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抬起头,迎著李世民那要杀人的目光,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 “陛下,息怒。”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这些……都只是意外。” “微臣也是第一次在长安督造兵器,或许是水土不服,手艺生疏了,不小心失了手。”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失手? 你管这叫失手? 五十多把兵器,接连报废,差点伤了圣驾,动摇国本,你轻飘飘一句“失手”就想揭过去? 就连房玄龄都觉得许元是不是疯了。 李世民更是气得笑了起来,怒极反笑。 “好一个意外,好一个失手。” 他点了点头,缓缓直起身子,眼神中的寒意足以冻结一切。 “朕看,朕的耐心,也快要失手了。” 说罢,他一甩龙袖,转身便要离去。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下令將许元拖出去砍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略显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请留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李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皇,请再给许少监一次机会。” 李世民眉头一皱: “雉奴,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李治却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直视著自己的父亲。 “父皇,这半月以来,许少监是如何做的,儿臣都看在眼里。” “他日夜都泡在军器监,从未有一日懈怠。从图纸的绘製,到高炉的垒砌,甚至是如何挥锤,如何淬火,他都亲力亲为,亲自教导工匠。” “他的心血与努力,儿臣是亲眼所见的。” “今日之事,处处透著诡异,儿臣相信,许少监绝非有意欺瞒父皇。” 李治的话,说得恳切无比。 他虽然年少,但身为太子,他的话,分量极重。 许元站在一旁,看著这个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少年,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不错。 这小子,总算没有白教。 知道在关键时刻,该站在哪一边。 李世民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李治眼中的真诚与坚持,那股怒火,不知为何,竟悄然消退了几分。 半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將满腔的怒火都吐了出去。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许元,眼神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审视与玩味。 “好。” “既然太子为你求情,朕,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嘲弄。 “你,还想让朕看什么?” “朕倒要看看,你这军器监里,还有什么『惊喜』在等著朕。” 许元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对著李治投去一个讚许的眼神,隨即又转向李世民,深深一揖。 “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 他直起身,脸上带著一种神秘的自信。 “陛下,请移步下一个车间。” 第二百零一章 心態炸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抱有任何希望。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许元,仿佛在看他如何表演完这最后的闹剧。 一行人再次挪动脚步,来到了一处更为开阔的场地。 这里,没有林立的火炉,只有几座巨大的木製器械,静静地矗立著。 那器械结构繁复,由坚实的木料构成主体,上面绞著数张巨大的牛角弓,弓弦粗如儿臂,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重型三弓床弩。 而且,是经过许元改良后的版本。 “陛下,”许元指著那巨大的战爭机器,介绍道,“此乃三弓床弩,经微臣改良,射程与威力,皆远胜於前。” 李世民只是冷眼看著,不置可否。 许元也不在意,直接下令。 “来人,將床弩推出去,准备试射!” “是!” 数名健壮的辅工立刻上前,合力將其中一架床弩缓缓推到了车间外的空地上。 远处,早已立好了一个厚达三尺的巨型木靶。 “目標,三百步外,木靶!” 一名校尉高声喝令。 几名辅工合力转动绞盘,將那粗大的弓弦一寸寸地拉开,扣在机括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咯吱……咯吱……” 木头髮出的呻吟声,听得人牙酸。 当弓弦完全上紧时,整个床弩都仿佛蓄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一名辅工將一根手臂粗细,顶端是三棱精钢箭头的巨型弩箭,安放在了箭槽之中。 “预备……” 校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李世民的目光,也紧紧地锁定在那架床弩之上。 “放!” 隨著一声令下,操作的辅工猛地砸下机括。 “嗡——!”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撕裂空气的弦响,骤然爆发! 那根巨型弩箭,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三百步之外的巨型木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木屑漫天飞舞! 那厚达三尺的坚实木靶,竟然被这一箭,从中间直接洞穿! 弩箭余势不减,又飞出数十步,才深深地钉入了后方的土墙之中,只留下一个不断震颤的尾羽。 威力惊人! 现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一箭的威力给震慑住了。 就连李世民,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动容。 此等利器,若是用於攻城……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这许元,果然还是有真本事的。 尉迟恭更是看得两眼放光,喃喃自语:“乖乖,这一箭下去,便是重甲骑兵,也得被串成糖葫芦!” 许元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高声道:“继续!第二箭!” 辅工们立刻上前,再次开始费力地绞动绞盘,准备上弦。 所有人的心中,都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斩马刀和鉤镰枪真的只是意外。 这床弩,才是许元真正的杀手鐧! 然而,就在弓弦即將被拉到满弓的剎那。 异变,再次发生! “嘣!!!” 一声远比弓弦震动要响亮、要刺耳无数倍的崩裂声,如同晴天霹雳,在眾人耳边炸响! 只见那粗如儿臂的牛筋弓弦,竟然在巨大的张力下,应声绷断! 断裂的弓弦,如同两条狂暴的巨蟒,带著万钧之力,狠狠地抽打在床弩的木製主体上。 “咔嚓!噼啪!” 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木料碎裂声响起。 那坚固无比的床弩主梁,竟然被抽出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断裂的床弩之上,那狰狞的裂口,如同一个嘲讽的笑容,对著天子,对著这在场的所有人。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那张脸,已经不是阴沉,而是一片铁青,是暴风雨来临前,天边最压抑的那一抹铅灰色。 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在许元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玩味,只剩下被戏耍到了极致的暴怒。 “放肆!” 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车间嗡嗡作响。 所有的工匠,连同那些金吾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颅深深地埋下,不敢有丝毫动弹。 “许元!”李世民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 “斩马刀,断了。鉤镰枪,折了。这三弓床弩,更是当著朕的面,自己崩了!” 他一步步走向许元,龙靴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臟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你是在告诉朕,朕的军器监,就是个笑话吗?” “你是在告诉朕,朕这个皇帝,识人不明,用错了你这个废物吗?” 面对皇帝排山倒海般的怒火,许元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竟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与迷茫。 “陛下,息怒,息怒。” 虽然不解,但他拱了拱手,语气里还带著几分安抚的意味。 “这次……这次確实是意外中的意外,微臣也未曾料到。” “您看,这威力不是还在吗?只是这弦和木头,稍微脆弱了那么一点点。” “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他这副举重若轻,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好坏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李世民的怒火。 “问题不大?” 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许元的手指都在颤抖。 “许元!你竟敢如此戏耍於朕!” “你……” “陛下!”许元打断了皇帝的咆哮,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诚恳,“您再信微臣最后一次。”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下一件!下一件肯定行!” “下一件若是再出问题,不用您下旨,微臣绝不找理由!” “保证合格!”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可听在眾人耳朵里,却显得如此荒诞不经。 一而再,再而三,事不过三。 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谁还敢信他?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许元那张“真诚”的脸,看了足足十息。 他胸中的雷霆怒火,忽然间就那么平息了下去。 不是消散,而是被压入了更深的海底,化作了足以冻结一切的玄冰。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朕,今日倒要看看。” “看看你许元,究竟要让朕失望到何种地步!” “走!” 李世民猛地一甩袖袍,转身便朝著下一个车间走去。 第二百零二章 给我一个解释 接下来,便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巡礼。 甲冑车间。 一具新制的明光鎧被立在靶位上,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看似坚不可摧。 尉迟恭甚至都懒得再请命,一名金吾卫校尉上前,手持铁骨朵,卯足了劲,狠狠一锤砸下。 “鐺!” 一声脆响之后,是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 那坚固的胸甲,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堪一击。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转身。 “下一个。” 唐横刀车间。 一柄新出炉的横刀,刀身笔直,寒光凛凛。 试刀的校尉甚至没有用它去劈砍铁甲,只是对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桩挥下。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 可不等眾人喝彩,那校尉却“咦”了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刀。 只见那锋利的刀刃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豁口。 仅仅是砍断一根木头,便已卷刃。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个。” 陌刀车间。 巨大的陌刀,长柄重刃,威风凛凛,乃是步卒对抗骑兵的国之重器。 这一次,两名金吾卫合力挥舞,朝著一个重甲木人劈去。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火星四溅。 那重甲木人晃了晃,安然无恙。 而那柄巨大的陌刀,却从中断为了两截,半截刀身“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李世民看都未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下一个。” 马鞍车间。 最后的希望。 一副崭新的马鞍,皮质柔韧,木骨坚实,看上去做工精良。 一名身材魁梧的金吾卫上前,双手按住马鞍两侧,双脚离地,將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咯……吱……” 一声不祥的呻吟,从马鞍的木製骨架內传出。 紧接著。 “啪!” 一声脆响。 那看似坚固的鞍桥木骨,竟然就这么……裂了。 至此,军器监半月之內“改良”出的所有新式军械,斩马刀、鉤镰枪、三弓床弩、明光鎧、唐横刀、陌刀、马鞍…… 全军覆没! 无一合格! 整个巡视的队伍,彻底陷入了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息。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品之中,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李世民也停下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因为已经无处可走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看著许元。 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许元。”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你该给朕一个解释了。” “朕,在等著。” 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压力。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们知道,这是皇帝耐心耗尽的最后通牒。 而此刻,最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反而是太子李治。 他站在人群中,一张俊秀的脸庞写满了困惑与不可思议。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这半个月,他几乎天天都来军器监。 他亲眼看著许元如何绘製图纸,如何计算数据,如何改良高炉,如何教导工匠淬火的火候与时间。 许元的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到了极致,堪称完美。 他甚至亲眼见到,为了一个零件的弧度,许元能拿著锤子,亲手敲打上百次。 那样一个追求完美,几近苛刻的人,怎么会造出这么一大堆的……废铁? 这不合常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治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將这半个月来的所有细节,像过筛子一样,一遍遍地在脑海中过滤。 图纸,没问题。 工匠,没问题,都是军器监的老人了。 工艺,没问题,许元亲自盯著的。 流程,没问题,许元制定的《工匠守则》比任何人想的都周全。 等等…… 流程? 从原料入库,到锻造,再到成品…… 原料! 李治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半个月前,他曾好奇地问过许元,关於採购精铁、木料等原材料的事情,要不要他帮忙去盯著。 当时许元是怎么说的来著? 说是什么採购的小事儿,让自己別过问? 还说什么负责採购的崔主簿,干了十来年了,肯定没问题,免得底下人觉得咱们不信任他,反而不好做事。 当时李治觉得有理,便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整个军器监的生產环节,从设计到製造,许元几乎是事必躬亲。 唯独这最源头的,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原材料的採购与验收,他不仅没有亲自去管,甚至还阻止自己去过问! 这……是疏忽吗? 不! 以许元的性子,绝不可能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疏忽才对啊! 除非…… 一个大胆到让李治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断刀、裂甲、残枪。 不对劲! 他快步走了过去,在一眾惊愕的目光中,蹲下身子,捡起那半截断裂的陌刀。 他將断口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著。 精钢的断口,本该是细腻而均匀的青灰色。 可眼前的这个断口,却色泽驳杂,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如同砂砾一般的黑色杂质。 他又捡起一块破碎的胸甲碎片,用手指在断裂处用力一捻。 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磨砂感。 这不是百炼钢! 这连最基本的精铁都算不上! 李治的心,越跳越快。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跪在角落里,年纪最长的老工匠身上。 他悄悄走了过去,將周围的人隔开,压低了声音。 “老丈,你莫怕。” “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些东西。” 那老工匠早已嚇得魂不附体,被太子殿下点名,更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殿……殿下……” “別怕。”李治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出了任何事,有我担著。你只管告诉我,你看到的实话。” 这股镇定的力量,似乎感染了老工匠。 他战战兢兢地被李治扶了起来,又被悄悄地拉到一边。 李治將手中的陌刀断刃递给他。 “看看这个。” 老工匠颤抖著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便闪过一丝惊异。 他又被带到那断裂的鉤镰枪前,仔细查看枪头与枪桿的连接处。 最后,他又被引到那开裂的鞍桥木骨旁,用指甲掐了掐那木头。 看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招手叫来了另外几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 几人凑在一起,对著那些残骸指指点点,用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行话,低声地、急切地商议著。 第二百零三章 李治求情 他们的脸色,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愤怒,最后化为一种悲哀的篤定。 片刻之后,那为首的老工匠,重新走到李治面前,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声音里带著哭腔。 “殿下!” “不是臣等手艺不精啊!” “也不是工序的问题!” “是这料……这料不对啊!” 他举起手中的断刃,皱著眉头说道:“殿下您看,这所谓的『百炼钢』,里面全是杂质,比咱们后厨烧火的铁条好不了多少!淬火的时候就『噼啪』乱响,臣等还以为是火候不对,没想到……没想到根子就烂了!” 另一个工匠也忍不住哭诉起来: “还有那柘木,说是上品,可您看这断口,里面又松又脆,分明是用刚砍下来没多久的湿木料,强行烘乾了来充数的!这种木头,別说做枪桿,做烧火棍都嫌它不禁烧啊!” “还有那铁料,说是精铁,杂质比铁矿石都少不了多少!” “皮料也是以次充好……” “全都……全都是劣料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李治看了看许元,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却不知道许元为何要如此做! 然而,此刻一旁的李世民却听得是怒火攻心! “混帐!”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一个置物架上。 “哐当!” 架子上的铁料、工具、半成品,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这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 李世民双目赤红,目光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了许元的身上。 这一次的怒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炽烈! “许元!” “这就是你想让朕看到的?” 然而,面对那双足以噬人的赤红龙目,许元脸上的表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先是怔了一下,仿佛没听懂皇帝的问话,隨即,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为一片惨白。 那是一种混杂著震惊、委屈、还有一丝茫然无措的苍白。 他低下头,看了看满地的残骸,又抬起头,望向盛怒的天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这滔天的怒火嚇傻了。 最后,他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一般,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陛下……” 许元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一丝哭腔。 “微臣……微臣不知啊……” 他抬起袖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动作间满是狼狈与惶恐。 “微臣这半月,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图纸是微臣亲手所画,工序是微臣亲自所定,就连淬火的火候,微臣都日夜盯著,绝无差池。”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水光,那份真切的委屈,看得一旁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有些动容。 这不像装的。 这简直就是倾尽心血却换来一场空之后,最真实的绝望。 许元猛地对著地面,磕了一个响头。 “砰!” 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颤。 “微臣有罪!” “微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又磕了一个头。 “请陛下降罪!” “要杀要剐,微臣绝无半句怨言!”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悲愴。 “只是……恳请陛下,千万不要迁怒长田县的百姓。” “他们都是大唐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啊。” “若是为了微臣一人之过,而使长田县闔县遭殃,那……那陛下岂非要背上屠戮子民的恶名?” “史书工笔,如刀如剑,微臣不愿看到陛下圣名有损,遗臭万年啊!”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胆俱裂。 既是认罪,又是求情,更隱隱带著一丝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的“劝諫”。 你杀我,可以。 但你不能因此毁了长田县,否则,你李世民的名声就完了。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但那眼中的赤红,却化作了更加深沉的墨色。 他根本不想听这些。 这一刻,他只想用这个欺君罔上之徒的血,来洗刷自己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你以为……” 李世民缓缓抬起手,冰冷的杀意,已经锁定了许元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即將开口下令的瞬间。 “父皇!” 一声清朗而急切的呼喊,从旁边传来。 “扑通!” 又是一声膝盖落地的重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李治,竟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父皇,请暂息雷霆之怒!”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如刀子般刮向自己的儿子。 “治儿,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不!”李治倔强地抬起头,迎著父皇的目光,“此事与儿臣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这半月以来,儿臣几乎日日都待在军器监,亲眼看著许少监如何呕心沥血。” “他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所有工序皆是亲力亲为,堪称严苛。” “儿臣可以作保,许少监他,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更不可能故意造出这些劣品来欺瞒父皇!” 这番话,掷地有声。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太子殿下,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给许元做担保啊! 李世民冷哼一声: “你亲眼所见?那你告诉朕,眼前这些废铜烂铁,又作何解释?” “问题不在许少监,也不在工匠!” 李治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指向满地的残骸,眼中闪烁著一种发现真相的光芒。 “问题……出在原料上!” “方才,儿臣已经请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查验过了。” “父皇,您看到的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百炼钢,也不是什么上等柘木!” “全都是以次充好的劣料!” “方才那些老师傅说了,这所谓的『百炼钢』,杂质遍布,连寻常的熟铁都不如!那柘木,更是用未乾透的湿柴强行烘烤,內里早已朽坏!” “用这样的材料,就算是有神仙手段,也造不出合格的军械啊!” 李治將自己刚才的发现,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第二百零四章 要做就一步到位 整个车间,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工匠都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太子殿下,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激动。 原来……不是我们的错! 李世民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了。 意外。 他確实感到了意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工匠,声音低沉而威严。 “抬起头来。” 那几个被李治点过的老工匠,身体一颤,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太子所言,可是属实?” 为首的老工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叩首。 “回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臣等方才仔细查验过所有损毁的军械,无一例外,全是原料出了问题!” “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明察!” 其余的工匠也纷纷跟著叩首,声音里带著压抑已久的委屈。 这一下,真相大白。 李世民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了一些。 怒火併未消失,只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被戏耍的暴怒了。 然而,跪在李治身旁的许元,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他的心中,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搞什么? 这李治,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我这戏都演到最高潮了,眼看著就要达成“天子赐死”的成就,从此脱离这苦海,你跳出来搞什么事? 我死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这个耿直的熊孩子! 李世民的目光,再一次落回到了许元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审视,一种探究,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 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聪明人。 李治能发现的问题,那些工匠能看出的端倪,他冷静下来之后,自然也能想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许元。” “原料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身为军器监少监,难道就一无所知?” 他算是看出来了。 从头到尾,这个许元都透著一股子不对劲。 从最开始的信誓旦旦,到失败后的插科打諢,再到最后那番看似肝胆俱裂的陈词。 他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將被砍头的臣子。 刚才那副惊慌失措、万念俱灰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全是装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如何回答这道送命题。 说不知道,是为失察之罪,蠢。 说知道,是为知情不报,坏。 无论怎么答,都是死路一条。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直低著头的许元,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惨白和惊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於平静的淡然。 甚至,在那淡然的深处,还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一句足以让整个车间空气都凝固的反问。 “陛下,微臣若是从一开始就上奏,说为军器监供应了十年原料的几大商行,送来的都是劣质品,您会信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许元非但没有辩解,反而把问题直接扔回给了他。 许元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微臣若是告诉您,盘踞在长安城,乃至整个关中,把持著钢铁、木材、皮料命脉的那几大商行,都有问题,您又会信吗?” 李世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刚硬的直线。 信吗? 他当然……不信! 这些商行,与朝中千丝万缕,关係盘根错节,有些甚至是勛贵们的產业。 他们是帝国运转的一部分,是稳定的基石之一。 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小县令,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这一切? 许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继续说道。 “好,就算陛下圣明,信了微臣。” “可他们当时,並未犯下今日这般通天大错,您,又会如何处置他们?” “是抄家灭族,还是仅仅罚酒三杯?” “若是不信,或者只是不痛不痒地处理,那微臣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让李世民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知道了,没用。 因为在今天之前,许元空口白牙,拿不出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诬告。 就算他拿出了些许证据,面对那几大商行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最终也只会被压下去,不了了之。 而他许元,要做的,就是要让这一切发生,要让他们退无可退! 自己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既然不要脸,那就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无法抵赖! 李世民怔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好啊……”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一个许元。” “原来你是在借朕的手,来处置那几大商行?” 他终於明白了。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演给工匠看,演给太子看,更是演给他这个皇帝看! 他用五十把斩马刀,一百杆鉤镰枪,还有满地的残次品,布下了一个惊天大局。 局中,他自己是饵,而李世民的雷霆之怒,则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军器监的几大供应商,当真……都有问题?”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疑。 这牵扯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个皇帝,都觉得有些棘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一旁还跪著的李治。 在场眾人,太子是最没有可能撒谎,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之一。 接收到父皇的目光,李治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刚才也被许元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此刻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义愤填膺。 “父皇,许少监所言,恐怕句句属实!” 李治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充满了年轻人的正义感。 “这半月来,儿臣时常查看军器监的帐目。” “儿臣发现,那几大商行供给原料的价格,比市价足足高了三成有余!” 他握紧了拳头,脸上泛起一丝羞恼。 “原本,许少监不让儿臣插手原料之事,儿臣还以为,价格高些,想必是优中选优,质量定然是最好的。”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拿著高价,卖的却是连寻常货色都不如的劣品!” “这简直是……简直是拿我大唐將士的性命开玩笑!岂有此理!” 太子的证词,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许元的话还带著算计的成分,那么李治的话,就是最纯粹的事实。 高价,劣品。 內外勾结,侵吞国帑,貽误军机! 第二百零五章 为了给你赚钱 “砰!” 李世民一拳砸在身旁的工具机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个车间都为之一颤。 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阴沉如暴雨將至的天空。 “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目光扫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孙无忌。 “辅机!” 长孙无忌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出列。 “臣在。” “马上去查!” 李世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 “给朕把那几家商行,从上到下,查个底朝天!” “还有军器监內,所有负责採购,验收的官员,一个都不要放过!” “朕要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重重一揖。 “臣,遵旨!” 说罢,他没有丝毫拖沓,转身便带著几名禁卫,大步流星地离去。 一场席捲长安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车间內的气氛,隨著长孙无忌的离去,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处理完这件事,目光再次落回到了许元身上。 此时,他眼中的怒火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缓缓踱步到许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告诉朕,你这么做的目的。”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不信,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就是为了扳倒区区几个商行。” “动这么大的阵仗,你的图谋,绝不止於此。”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许元在心里再次翻了个白眼。 我的陛下啊,您不是號称千古一帝,雄才大略吗?怎么这点事,还是想不明白呢,我的苦心,您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 不过,既然现在死不了了,那就索性明说了吧。 他也不再卖关子,长嘆了一口气。 “陛下,微臣这么做,自然不是为了几个商贾。”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微臣,是为了钱。” “为了……明年开春,您东征高句丽的钱。” 东征高句丽! 这五个字一出口,犹如平地惊雷。 房玄龄和李治同时脸色一变。 这是朝廷的最高机密,虽已定下,但尚未公之於眾,许元一个小小县令,如何得知? 李世民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將许元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陛下,打造兵器不要钱吗?” “三十万大军的粮草輜重,行军打仗,不要钱吗?” “建造跨海的战船,不要钱吗?” “战死的將士,伤残的弟兄,战后的抚恤,又不要钱吗?” “陛下可曾算过,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笔多么庞大,多么恐怖的开销?”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小锤,敲在李世民的心坎上。 这些,都是他日夜思虑的问题。 李世民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自负。 “这些,朕自然知道。” 他背著手,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油然而生。 “朕也算过,这一仗,速战速决,最多一年便可功成。” “打完之后,我大唐的国库,虽不宽裕,但还能有一点点剩余。” “不至於伤筋动骨,更不至於让百姓拮据。” 他看著许元,眼神中带著一丝傲然。 “朕之所以现在打,就是因为如今的大唐,国力鼎盛,兵强马壮,有这个底气!” “若是再等下去,等到我大唐由盛转衰,那高句丽,可就未必能打得贏了。” 他说的,是基於对整个国家实力绝对自信的判断,他相信自己的计算,不会有错。 然而,李世民说完,许元却还是笑著摇了摇头。 “陛下,速战速决,自然是上上之策。”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幽幽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內迴荡,让李世民刚刚升起的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微微一滯。 “若是高句丽负隅顽抗,多坚持一年,甚至两年呢?” “微臣知道,陛下定会说,我大唐虎狼之师,绝无可能。” “好,那我们不说一两年,就只多坚持半年,甚至,仅仅多坚持三个月呢?” 许元每说一句,李世民的眉头便收紧一分。 这些可能性,他不是没有推演过,但都被他以大唐强盛的国力自信地压了下去。 可此刻,被许元当著眾人的面,如此赤裸裸地提出来,却像是被一根根尖针,扎在了他最不愿触碰的软肋上。 许元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多出三个月的粮草輜重,多出三个月的军械损耗,多出三个月的伤亡抚恤,这笔钱,又要从何处出?”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哼,我大唐境內,国泰民安,府库充盈。” “便是多出些许开销,从各处挤一挤,也未必凑不齐!” 帝王的威严,不容许丝毫的退让。 “挤一挤?” 许元咀嚼著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似是悲悯,又似是嘲弄。 “陛下圣明。” 他先是恭维了一句,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锋利。 “那若是……再遇上灾情呢?” 灾情二字一出,房玄龄的眼皮猛地一跳。 李世民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譬如黄河决堤,或是关中大旱?”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眾人眼前瞬间浮现出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惨状。 “到那时,朝廷既要耗费巨资賑灾安民,又要支撑前线数以百万大军的靡费……”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李世民,问出了那个让帝王无法迴避的问题。 “这钱,又该从何处挤?” “是从嗷嗷待哺的灾民口中挤,还是从前线浴血奋战的將士身上剋扣?” “……”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计算,他那看似万无一失的国库储备,在许元这两个简单却又致命的假设面前,瞬间变得脆弱不堪,摇摇欲坠。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石破天惊的推演给震慑住了。 是啊,打仗,谁敢保证一定顺利? 天灾,谁又能提前预料? 將一个国家的財力,绷到如此紧张的境地,去赌一场战爭的胜负,这……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第二百零六章 一举两得 “大胆!”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满脸虬髯的尉迟恭踏前一步,铜铃般的眼睛怒视著许元,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许元,你这是在咒我大唐不成?” 他声如洪钟,震得整个车间嗡嗡作响。 “陛下雄才大略,东征乃是扫平边患,为万世开太平的功业,岂容你在此妖言惑眾,动摇军心!” 这位猛將显然不善言辞,但他对李世民的忠心却是毋庸置疑的。 在他看来,许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陛下,对大唐最恶毒的诅咒。 尉迟恭猛地一抱拳,对著李世民沉声道。 “陛下,此子口无遮拦,危言耸听,理当重重责罚!”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许元的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正在酝酿。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然而,李世民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尉迟恭。 “敬德,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尉迟恭一愣,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躬身退到了一旁。 李世民的视线,如同两道实质的利剑,重新聚焦在许元的身上。 “让他……说下去。” 得到了皇帝的许可,许元非但没有鬆一口气,反而轻轻地嘆息了一声。 那声嘆息里,有无奈,有失望,仿佛一个老师在面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这样,让李世民感觉很不爽,怎么像是教训自己似的? 可是,现在偏偏又不能说什么。 “陛下,一个国,不能將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更不能將国运,尽数押在一场战爭之上。” “天灾人祸,咱们姑且不论。” “就算国泰民安,四海昇平,难道国库里的钱,就一定要为了打仗,花到一文不剩才算数吗?”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质问的意味。 “有了余钱,为何不想著如何让我大唐的万千黎庶,过得更富足一些?” “为何不想著,如何去提高他们的……福祉?” “陛下若当真觉得钱多的没处花,不如,就將天下百姓的赋税,先免上一年,如何?”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房玄龄等人的心上。 免税一年?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自古以来,帝王想的都是如何从百姓身上收取更多的赋税,来充实国库,支撑朝廷运转和战爭。 何曾有人想过,要把多余的钱,再还给百姓?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许元又拋出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 “陛下常言贞观之治,盛世已现。” “微臣也承认,比起前隋末年的乱世,如今的大唐,確实是人间乐土。” “可陛下是否还记得,前隋鼎盛之时,天下有户八百九十余万?” “而今,我大唐休养生息近二十载,天下户数,也不过三百余万户。”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李世民的头顶浇下,让他通体冰寒。 这是事实。 一个他刻意不去深思,但却无法否认的事实。 战爭,让这个曾经强盛的国度,损失了超过一半的人口。 许元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带著一丝苍凉。 “陛下,大唐如今,可以说是国泰民安。” “但要说『富庶』二字……” “恐怕,还远远谈不上吧?” “……” 哑口无言。 李世民,房玄龄,李治,甚至是一旁的尉迟恭,全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元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剥开了贞观盛世那光鲜的外衣,露出了其下依旧虚弱的內里。 大唐,远没有他们想像中那么强大,那么富有。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的鬱结之气全部排出。 他看著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困惑。 “你说了这么多的大道理……”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与今日之事,又有何干係?” 他还是没想明白,许元这番关於国计民生的长篇大论,和他设局扳倒几大商行,到底有什么必然的联繫。 许元闻言,心中又是一声暗嘆。 我的陛下啊,您怎么还是不明白? 还是说……您这位杀伐果断,连亲兄弟都下得去手的天可汗,在面对自己治下的世家大族时,终究还是太仁慈了? 作为君王,不应该这么善良啊。 他不再兜圈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冷光。 “陛下,这几大商行,背后站著的是谁,您心中当真没数吗?” 李世民的眼眸骤然一凝。 许元冷笑一声,继续道。 “五姓七望,盘根错节,早已是我大唐的附骨之疽。” “今日出事的这几家商行,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的影子。” “他们的生意,遍及大江南北,垄断钢铁木材,说是富可敌国,绝不为过!” 这番话,让车间內的空气再次凝固。 如果说之前扳倒几个商行,还只是经济案件,那现在牵扯出五姓七望,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是要动摇国本的政治斗爭!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决绝。 “既然他们敢把这生意头脑,动到我大唐的军国利器之上,动到数十万將士的性命之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那陛下,就別怪您心狠手辣了。” 他直视著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借著这次他们自己递上来的刀……” “把他们……连根拔起!” “陛下明年东征高句丽的军费、粮草、抚恤,所有的一切开销……” “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吗?” 轰! 李世民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那双威严的龙目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许元真正的目的了! 什么整顿军器监,什么惩治奸商,都只是表象! 这小子,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那几家商行,而是商行背后,那些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 他要做的,不是惩罚,而是……抄家! 用世家大族的钱,来打朝廷的仗!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如此的大胆,以至於连他这个以胆魄著称的帝王,都感到一阵心悸。 许元仿佛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添上了一把乾柴。 “如此一来,国库的钱,一分都不必动。” “陛下若是心善,甚至还能用省下的钱,给天下的百姓免上些许赋税。” “到那时,这些世家大族侵吞民脂民膏,人人唾骂,而您散尽家財,充作军费,为国出征。” “百姓感念的,只会是陛下的天恩浩荡啊!” “一举数得,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 第二百零七章 有这么多吗? 一举数得! 名利双收? 许元的最后几个字,如同魔鬼的低语,在李世民的耳边反覆迴响,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他內心最深处的欲望之上。 车间內的空气,仿佛已经凝成了实质,不少人都在面面相覷。 李世民的的瞳孔一缩,就这么看著一脸淡然的许元,似乎想看看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上,到底还能给他怎样的惊喜。 震惊? 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惊骇,是狂喜,是见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全新世界后,那种混杂著贪婪与恐惧的战慄。 这是……抄家! 用世家的钱,打大唐的仗!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火种,瞬间在他心中燎起了熊熊大火,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发烫。 他身子微微一晃,若非身后便是御座的扶手,怕是已然后退了一步。 不只是他。 一旁的房玄龄,这位以算无遗策著称的大唐首相,此刻也是面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欣赏,而是彻头彻尾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算计,他是在挖坑。 也许从一开始,许元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今天演这一齣戏,就是为了挖一个足以埋葬那几大商会的巨坑! 而长孙无忌,这位阴谋算计的大家,此刻嘴唇紧抿,藏在袖中的双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是他完全无法掌控,甚至无法理解的。 许元的胆子,似乎太大了! 至於尉迟恭,这位刚刚还怒髮衝冠的猛將,现在则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呆滯。 他那简单的脑袋瓜子,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但他隱约听懂了一件事。 许元不是在咒大唐,他是在给陛下送钱,送好多好多的钱,多到足够把高句丽按在地上摩擦的钱! 想到这里,他看向许元的眼神,瞬间从愤怒变成了……崇拜。 良久,良久。 “呼……”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息滚烫,仿佛將胸中的万千惊涛骇浪都一併吐出。 他的眼神恢復了清明,但那深处燃烧的火焰,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他笑了。 没有半点声音,只是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那是属於帝王的,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容。 “好一个『一举多得』。” “好一个『名利双收』。”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许元,你这颗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此刻真的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经歷,才能造就出如此一个妖孽。 许元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微臣只是就事论事,为陛下分忧罢了。” “为朕分忧……” 李世民咀嚼著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一连串极有节奏的轻响。 他在思考,在权衡,在计算。 这个计划太过庞大,也太过疯狂,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让整个大唐都陷入动盪。 可那诱惑,又实在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这位天可汗,赌上一切! 终於,敲击声停了。 李世民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许元。 “朕问你。” “此计虽好,但……应该不足以解决东征高句丽的开支吧?他们这点钱,对於庞大的军费开支来说,起不了多少作用吧?”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审慎。 “东征高句丽,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军械、粮秣、抚恤、赏赐,林林总总,不下千万贯之数。” “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就凭那几家商行……”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们,当真能拿出这么多的钱財?”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计划再好,若是最终拿不到钱,那一切都是空中楼阁,甚至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况且,得罪死了那几大世家,对於朝廷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同时看向许元,这也是他们最大的担忧。 几家商行,就算背后是崔氏,但要让他们一口气吐出一千万贯,这无异於杀鸡取卵,恐怕会逼得他们鋌而走险。 然而,听到李世民这个问题,许元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轻轻地翻了个白眼。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毫不掩饰的无奈,仿佛在说:我的陛下啊,您的格局,怎么就这么点大呢? 李世民一愣,差点没被他这个表情给气得跳起来。 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不等李世民发作,许元已经开口了。 “千万贯?” 许元不屑一笑,这几大商行的底细早就被他摸清楚了。 “您这也太小瞧他们了。” 李世民的脸也黑了下来,沉声道: “你什么意思?” 许元嘆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微臣的意思是,您儘管狮子大开口便是。” “別说一千万贯,您就是要一千五百万贯,他们也得捏著鼻子给您凑齐了!” “什么?!” 这一次,连李世民都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一千五百万贯?!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极限。 要知道,如今大唐一年的国库总收入,也不到两千万贯。 这几家商行,就能拿出相当於国库一岁入的钱財? 这怎么可能! “许元,你莫要信口开河!”长孙无忌也忍不住出声呵斥,“一千五百万贯,足以买下半个长安城了!你这是要將他们挫骨扬灰不成?” “国公大人此言差矣。”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除了这档子事儿,现在陛下给他们这个赎罪的机会,並非要將他们挫骨扬灰,反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震惊的面孔,缓缓解释道。 “诸位可知,这几大商行,背后站著的是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 “这两家,自汉魏以来,经营了数百年。” “他们的生意,早已不是简单的贩卖货物,而是渗透到了大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业。” “北方的铁矿,南方的茶山,东海的盐场,西域的商路,哪一样没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是世家,更是门阀,是盘踞在大唐身上的巨大毒瘤,数百年间,吸取了无数的民脂民膏。” “这几十年来,天下虽屡经战乱,可他们的家底,却从未伤筋动骨,反而在每一次改朝换代中,变得愈发雄厚。”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微臣说的一千五百万贯,都只是一个保守的数字。” “一个……不至於让他们立刻就跳起来跟您拼命的数字。” “只要不把他们往死里整,只要还给他们留下一丝喘息的余地,让他们觉得这笔钱是『买命钱』,而不是『抄家钱』,他们就绝对会出!” “因为,命,比钱重要。” “只要家族的根基还在,人还在,钱……总能再赚回来的。” “可若是为了钱財,惹得陛下龙顏大怒,真的降下雷霆之威,那他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百零八章 朕之幸也! 一番话说完,整个车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世民怔怔地坐在那里,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冷汗。 他被许元描绘的那个庞大而富有的地下王国给嚇到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些世家已经足够了解,足够警惕。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许元说的没错,这不是敲诈,这是阳谋。 是用他们的命,来换他们的钱。 只要这个度把握得好,他们就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呼……” 李世民再次吐出一口浊气,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兴奋与贪婪,那现在,就是纯粹的欣赏与……佩服。 他看著许元,由衷地讚嘆道。 “哈哈,许元,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朕得你,乃朕之幸,大唐之幸啊!” 这一句话,份量极重。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能得陛下如此评价,这许元的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 李世民此刻的心情,可谓是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东征高句丽最大的难题——钱,就这么被许元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而且,还顺带著敲打了世家,充实了国库,甚至还能有余钱给百姓免税,收拢民心。 这简直是……完美! 他越想越是高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然而,笑容刚刚绽放,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猛地皱了起来。 “等等。” 李世民的视线,从许元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车间角落里堆积如山,却被打上了不合格印记的钢锭和木料上。 “钱的事情,暂且算是解决了。” “可眼下,还有一个最棘手的问题。” 他指著那堆废料,沉声问道。 “这一批材料,是你亲自验收的,花了我们半个多月的时间,从各地紧急调运而来。” “如今证明,它们全都是以次充好的废物。” “军器监的生產已经停滯了半月之久,若要重新採购,一来一回,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日。” “东征在即,军械打造,刻不容缓。” “此事,你预备如何解决?”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刚刚升腾起的热情之上。 是啊,计划再好,钱再多,可没有合格的材料,军器监就是个空壳子,什么兵器都造不出来。 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难题。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脸色也重新变得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看他这一次,又该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然而,面对李世民严肃的质问,许元却只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陛下,別著急。” 他那云淡风轻的態度,让李世民看得又是一阵牙痒。 这小子,好像天塌下来他都不当回事。 只听许元不紧不慢地说道。 “陛下,这些材料,若是按照微臣原本的要求,那自然是不合格的。” “毕竟,微臣想要打造的,是前所未有的神兵利器,对材料的要求,自然也是吹毛求疵。” “但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这並不代表,它们就是一堆废铁。” “哦?”李世民的兴趣被提了起来,“此话怎讲?” 许元走到那堆钢锭前,隨手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这些百炼钢,杂质確实多了些,韧性也差了点。” “但,微臣有办法,让它们重新变得合格。” “当真?”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 许元点了点头,胸有成竹地说道。 “只不过……要多花一些功夫罢了。” 他顿了顿,话里有话地补充了一句。 “另外……就是要钱。” 李世民:“……” 房玄龄:“……” 长孙无忌:“……” 眾人都是一阵无语。 搞了半天,这小子又绕回到钱上去了。 不过,此刻的李世民,心情正好,而且刚刚凭空多出了一千五百万贯的预期收入,正是財大气粗的时候。 区区一些改造材料的钱,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要多少?” 李世民大手一挥,尽显帝王豪气。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出了两根手指。 “在原有的预算上,再加四成。” “微臣需要加派人手,改造高炉,增添一些特殊的辅料,用以提纯钢水,增强韧性。” “这些,都需要钱。” 李世民想都没想,当即拍板。 “准了!” “朕回头就让民部给你拨款!” “谢陛下!” 许元躬身行礼,目的达成。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心中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却是期待。 他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钱,朕给你。” “人,朕也给你。” “朕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盯著许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所说的那种,足以横扫天下的新式兵器。” “什么时候,能让朕亲眼见到第一批成品?” 这个问题,才是李世民今日此行的最终目的。 整个车间的空气,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紧张起来。 许元沉吟了片刻。 他脑中快速计算著高炉改造,材料提纯,以及锻造开刃的全部流程时间。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確切的答覆。 “回陛下。” “第一批,半个月后,可交陛下御览。” “半个月?”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爆射。 “好!” 他重重地一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朕就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后,朕会再来军器监。” “届时,朕要亲手试试,你这神兵,究竟有多锋利!”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猛地一甩龙袍,转身大步向车间外走去。 “摆驾!回宫!” 王德尖细的嗓音响起,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快步跟上。 尉迟恭临走前,还特意走到许元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有你的!” “半个月后,俺老黑也来开开眼!” 说罢,便咧著大嘴,雄赳赳气昂昂地跟了上去。 很快,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便离开了军器监。 第二百零九章 许元的女人 待李世民等人离开后。 许元这才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李治。 此刻的李治,脸上还带著未褪的震撼,看向许元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明的光彩。 他这些天都跟著许元,但却没能发现许元所做的这一切,还是在等事情发生后,他才推断出了一部分真相。 不过,许元却並未在意他的眼神,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隨手一拋。 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治的面前。 李治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颇沉,封皮上用硬笔写著三个大字——《格物初篇》。 “殿下。” 许元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这是高炉改造的图纸,以及提纯钢水的辅料配方。” “陛下已经应允,钱粮人手,会即刻拨付。” “这半个月,便有劳殿下在此督办,务必让这些废料,脱胎换骨。”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请求一位亲王,更像是在给一个下属分派任务,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李治捏著那本册子,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皇口中那种“不拘一格”的真正含义。 这是一种源於绝对自信的漠然,仿佛皇权贵胄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而已。 半晌,李治才点了点头,声音还带著一丝少年的清亮。 “许大人放心。” “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许元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价值连城的图纸,也没有再多交代一句,转身便向车间外走去。 直到来到阳光下,这才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在原地嚎了一嗓子。 这半个多月来,从查验军械,到揪出內鬼,再到今日朝堂之上的惊天豪赌,他的精神一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此刻,弓弦终於可以稍稍鬆弛。 “今晚可得好好放鬆一下!” 许元自顾自的说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洛夕姑娘。 那个在云舒坊中,素手调琴,眉眼如画的女子。 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未曾去看过她了。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 半个时辰后,云舒坊。 暮色初垂,华灯初上。 这里是长安城最温柔的销金窟,空气中都瀰漫著脂粉的香气与丝竹的靡靡之音。 许元一袭青衫,走入这片繁华之中,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那些迎来送往的龟奴、姑娘们见到他,都纷纷躬身行礼,口称“许大人”,眼神中带著显而易见的敬畏。 没人敢上来招惹。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人,是头牌洛夕姑娘的座上宾,更是连老鴇徐妈妈都得罪不起的人物。 而且,这些天许元的事情也渐渐从宫中传了出来,如今已经有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再加上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自然没有人敢对他不敬。 许元没管这些,径直走向后院,洛夕的“晚照阁”便在最清净的角落。 还未走近,一个相熟的小丫鬟便提著灯笼,小碎步地迎了上来。 “许大人,您来啦。” 丫鬟脸上带著职业的笑容,但眼神却有些闪躲。 许元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洛夕姑娘呢?” 小丫鬟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低声道: “洛夕姑娘她……她正在天字一號房陪客。” 许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小丫鬟的脸上,眼神平静,却让那小丫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冷了下去。 “陪客?”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子寒意。 “陪的哪路客人,需要劳动她的大驾?” 小丫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 “是……是扬州来的一位大盐商,出手……出手很阔绰。” 扬州盐商。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此前与洛夕第一次之后,便与老鴇徐妈妈约法三章。 洛夕入云舒坊,是卖艺不卖身,如今更是他许元的人,从此以后,不见任何外客。 为此,他还给了老鴇不少钱財。 现在,云舒坊却还要洛夕去陪客? “天字一號房,是么?” 他没有再看那小丫鬟一眼,抬脚便向著楼上最奢华的那个包间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他的人。 “哎,许大人,许大人您別……” 小丫鬟急得快要哭出来,想要阻拦,却又不敢。 就在许元一只脚踏上楼梯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风一般从旁边的帐房里闪了出来,堪堪拦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一身锦绣,满头珠翠,脸上堆著职业化的笑容,正是云舒坊的老鴇,徐妈妈。 “哎哟,我的许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奴家都盼了您好些日子了!” 徐妈妈笑得一脸諂媚,张开双臂,看似热情,实则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许元的去路。 “洛夕姑娘房里一直给您温著上好的雨前龙井呢,您快隨我来,先去歇歇脚,润润喉。” 她一边说著,一边就要拉许元的袖子,想將他引向洛夕的阁楼。 许元的手臂微微一震,一股巧劲发出,便让徐妈妈的手落了个空。 他的目光越过徐妈妈的肩膀,望向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冰。 “徐妈妈。”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徐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立刻化开,赔笑道: “许大人,您瞧您说的,您的话,奴家哪个字敢忘?” “只是今日这事儿,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 “您先去洛夕姑娘房里稍坐片刻,她那边……很快就结束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小丫鬟使眼色,显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搅黄了楼上那位財神爷的兴致。 许元的脸色,越发阴沉。 “很快是多快?” “我的女人,在里面陪別的男人喝酒,你让我去她房里喝茶等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徐妈妈的心上。 “你觉得,这合適吗?” 第二百一十章 洛夕替自己付钱了? 徐妈妈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今天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这位许大人,平日里看著温文尔雅,可一旦发起火来,那眼神……是真的会杀人的。 “大人,您听奴家解释!” 徐妈妈急忙道。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那位爷是扬州来的贵客,点名要见洛夕姑娘一面,奴家也是推脱不过。” “真的只是喝几杯清酒,说说话,绝不会有旁的事,奴家用项上人头担保!” 许元冷笑一声。 “你的项上人头,值几个钱?” 他看著徐妈妈,眼神锐利如刀。 “我只问你,我当初给你那笔银子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洛夕从此只属於我一个人,不再见任何外客。” “现在,你告诉我这是意外?” “你当我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 面对许元毫不留情的质问,徐妈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再瞒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索性把心一横,露出一副为难至极的神情。 “许大人,您是讲道理的人,您听奴家说。” “咱们洛夕姑娘是什么名头?那可是名动长安的謫仙子,多少王公贵胄想见一面都求之不得。” “您说,这天天將人关在阁楼里,水花都见不著一个,外人还以为我们云舒坊苛待了她呢。” “这对姑娘的名声,对我们云舒坊的生意,都不是好事啊。” 她见许元面色稍缓,似乎听进去了几分,便又趁热打铁道: “再说了,那位爷是真心仰慕洛夕姑娘的才情,出手又大方。洛夕姑娘就去露个面,弹个曲儿,那赏钱就跟流水似的往里淌。” “这……这也是好事儿啊,您说是不是?” 许元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所以,为了你的生意,为了那点赏钱,你就可以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眼见道理讲不通,徐妈妈的脸上终於也褪去了諂媚,多了一丝无奈与苦涩。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许大人,您是贵人,不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幽怨。 “可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洛夕姑娘……她也要过活啊。” 许元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徐妈妈抬起眼,直视著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意思就是,许大人您来的这几回,兴致都好,可……您一文钱都没付过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许元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脸上的冰冷与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一文钱……都没付过? 自己却是没付过! 可是,自己不是跟洛夕姑娘两厢情愿么?洛夕姑娘根本没提过这事儿啊! 难道不是她自愿的么? 徐妈妈看著他震惊的表情,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您每次来这里过夜后,洛夕那傻丫头,第二天一早,就要自掏腰包给奴家送钱来。” “许大人,您是知道的,洛夕姑娘就算再怎样,也是我云舒坊培养长大的,我们在她身上花的钱也不少啊,她不挣钱,那咱们怎么开得下去呢?您说是吧?” “还有,洛夕姑娘和您在这儿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您喝的那一壶雨前龙井,就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了。” “所以,之前帐房里的窟窿,都是洛夕那丫头,拿自己的体己钱,一笔一笔,硬生生给您填上的。” 徐妈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心疼,也带著一丝埋怨。 “许大人,不瞒您说,那丫头如今身上,怕是比奴家这张老脸还要乾净。” “今日之事,真不是奴家逼她。” “是她自己……实在是没法子了。” 说完这番话,徐妈妈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垂下头,不再言语。 整个楼梯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胸中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被一股更为猛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震惊,是愧疚,是无地自容的羞赧。 臥槽! 自己还以为遇到了真爱,就可以白嫖呢! 谁曾想,自己如今却落得个吃白食的……小白脸? 这要是传回长田县去,岂不是让方云世他们笑掉大牙么? 一瞬间,他之前的所有理直气壮,都化作了此刻的啼笑皆非。 他看著徐妈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声音乾涩。 “你的意思是,我来这里,本是需要付钱的?” 徐妈妈见他神色变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知道这位爷是听进去了。 她脸上的苦涩更浓,点了点头。 “许大人,您是明白人。” “云舒坊打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靠的就是一个『钱』字。” “洛夕姑娘虽说是卖艺不卖身,可她终究是咱们云舒坊的人。” 徐妈妈嘆了口气,继续解释道。 “这孩子打小就在坊里长大,我们请最好的先生教她琴棋书画,用最好的料子给她裁衣,熏最好的香,吃最好的饭菜……这些,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的?” “您说,她如今名满长安,成了咱们云舒坊的头牌,她挣的每一文钱,是不是都得分一半给坊里?” 这话说的在情在理,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许元沉默了。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是他自己,先入为主,想当然了。 他以为他和洛夕是两情相悦,便脱离了这风月场的规矩。 却忘了,洛夕首先是云舒坊的洛夕,然后才是他的洛夕。 她身在这泥潭之中,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倒是自己疏忽了。 一想到那个清冷如仙的女子,为了给自己填补花销,掏空自己本就不多的体己钱,许元不由得一阵摇头。 “这丫头,之前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许元內心有些感动,他此前对洛夕虽然有些感情,但说到底不过是鱼水之情,但刚才听到徐妈妈说了这一切,他心底不由有些感动,也多了几分其他的情感。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看向徐妈妈。 “徐妈妈,我明白了。” “此前是我误会了。” “说吧,给洛夕赎身,需要多少钱?”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三万两,赎身 此言一出,徐妈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赎身? 这位许大人,竟然要给洛夕姑娘赎身?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与精明。 “许大人,您……您说笑了。” “洛夕姑娘可是咱们云舒坊的摇钱树,是这长安城里独一份的风景。” 她开始滔滔不绝,细数著洛夕的价值。 “您是不知道,想为洛夕姑娘一掷千金的王孙公子,能从这云舒坊排到朱雀大街上去。” “扬州来的那位盐商,前几日还跟奴家透了口风,说愿意出八千两,只为求洛夕姑娘陪他游一趟曲江。” “还有工部侍郎家的余慎公子,更是放言,只要洛夕姑娘点头,彩礼万两,八抬大轿立刻就抬进门。” 徐妈妈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许元的脸色。 “咱们云舒坊在洛夕姑娘身上倾注的心血,那更是没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所以这赎身的事儿……不是奴家不肯,实在是……” 许元听得有些不耐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他不想听这些废话。 他现在只想把那个傻姑娘带走,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別跟我绕弯子。” 许元的目光如电,直刺徐妈妈的內心。 “开个价。” “多少钱,我替她还了。” 简单,直接,不容拒绝。 徐妈妈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价格低了,对不起洛夕这块金字招牌,也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投入。 价格高了,万一对方只是隨口一问,把人嚇跑了,那可就鸡飞蛋打了。 她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有些发飘。 “三……三万两。” “白银。” 这个数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 三万两白银。 这足以在长安城最好的地段,买下几座三进的大宅子,再养上百十號下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寻常花魁,哪怕是顶尖的,赎身价也不过三五千两。 她这个价格,足足翻了十倍。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简直是吞天。 不过,洛夕姑娘名满京城,而且才艺双绝,更是美若天仙,为她倾倒的风流才子数不胜数,尤其是普通花魁可以比的? 徐妈妈说完,便紧张地看著许元,准备迎接对方的勃然大怒,甚至是拂袖而去。 然而,许元脸上的表情,却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愤怒,没有还价,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三万两? 確实很贵。 贵得离谱。 但转念一想,以洛夕的名气和才情,在这长安城中,愿意为她一掷万金的人,恐怕真的不在少数。 这个价格,虽然是漫天要价,却也並非全无道理。 对他而言,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 更何况,是为了那个让他心生愧疚的女子。 “好。” 许元点了点头,一个字,乾脆利落。 徐妈妈彻底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许大人,您说什么?” 许元看著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说,好。” “三万两,我应了。” “明日一早,我会让人將钱物送到云舒坊。” “从今往后,洛夕,是我的人,与你云舒坊,再无瓜葛。” 徐妈妈张著嘴,半天没能合上。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有些晕眩。 三万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的分红,她甚至可以关了这云舒坊,回乡买上千亩良田,做个富家翁了。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奴家……奴家这就去准备文书!” “许大人您放心,一切都按规矩办!” 许元却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文书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今晚,我要带她走。” 徐妈妈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啊?这……” 她面露难色,急忙劝道。 “许大人,这不合规矩啊。” “再说了,楼上那位爷……也不是好惹的,咱们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是?” “要不,您先去洛夕姑娘房里坐坐,等她弹完这一曲,奴家保证,立刻让她过去陪您。” 许元根本懒得听她辩解。 他直接迈开脚步,绕过徐妈妈,向楼梯上走去。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一刻也不想让洛夕多待在那个房间里。 “交代?” 许元冷哼一声,脚步不停。 “我的女人,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踏上了二楼的走廊。 “哎,许大人,许大人!” 徐妈妈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拉扯,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天字一號房。 “完了,完了,这下要出事了!” 天字一號房內。 檀香裊裊,琴音錚錚。 洛夕一袭白衣,端坐於古琴之后,素手拨弦,神情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在她对面,一个身形富態,满身绸缎的中年男人,正端著酒杯,一脸迷醉地欣赏著。 正是那位来自扬州的大盐商。 就在琴音转入高潮之际。 “砰!” 一声巨响。 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琴音戛然而止。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震。 屋內的两人皆是一惊,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许元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口,脸上罩著一层寒霜,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射向屋內。 洛夕看清来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中的动作停下,美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涌上一抹慌乱与无措,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许……许郎?” 那扬州盐商被人搅了兴致,顿时勃然大怒。 他將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指著许元喝骂道。 “你是什么东西?敢闯本大爷的房间!” “瞎了你的狗眼!” 他见许元不说话,又转向门口,对著外面怒吼。 “徐妈妈呢?死哪去了?这就是你们云舒坊的待客之道?” 第二百一十二章 洛夕的慌乱 然而,许元对他的叫囂充耳不闻。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穿著白衣,脸色有些苍白的女子。 他径直走上前,无视了那个还在咆哮的盐商,一把拉住了洛夕的手。 她的手很凉。 “跟我走。”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洛夕被他拉著,踉蹌著站起身,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惊喜,有委屈,还有一丝担忧。 “许郎,你……” 那盐商见状,更是火冒三丈。 当著他的面抢人,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放肆!” 他猛地站起身,肥硕的身躯挡在了两人面前。 “想走?问过本大爷没有?” 他身后跟著的两个护卫,也立刻上前,隱隱將许元围住。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今天不给本大爷一个说法,你別想走出这个门!” 盐商指著许元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起来。 许元的脸色,冰冷到了极点。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这个不知死活的胖子。 “让开。”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让那盐商的气焰不由得一滯。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平静,漠然,却又深不见底,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盐商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仗著自己財雄势大,还是硬著头皮道: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 就在这时,徐妈妈终於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她一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魂都快嚇飞了。 “哎哟,我的爷,都消消气,消消气!” 她连忙挤到中间,陪著笑脸对许元说道。 “许大人,您有话好说,別动气。” “好歹……好歹让洛夕姑娘把这一曲弹完,也算是全了我们云舒坊的规矩,您说是不是?” 她想做个和事佬,先把眼前的局面稳住。 许元却根本不理会她。 他拉著洛夕,就要绕过那盐商离开。 “弹完了?” 许元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从今以后,她的琴,只弹给我一个人听。”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拉著洛夕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那两个护卫见状,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许元头也未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瀰漫开来。 那两个护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身体一僵,竟是不敢再动弹分毫。 他们是走南闯北的练家子,手上也沾过血,自然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青衫年轻人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绝不是普通文官能有的。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炼出来的杀气。 就这么一瞬间的迟疑,许元已经拉著洛夕,走出了包间,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扬州盐商,和一脸苦相的徐妈妈。 “反了!反了!” 盐商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著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算个什么东西!徐妈妈,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徐妈妈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堆满了歉意,对著盐商深深一揖。 “张爷,您息怒。” “实在是抱歉,扫了您的兴致。” 她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在那盐商耳边说道。 “那位爷……您惹不起。” “洛夕姑娘,刚刚已经被他赎身了。” “三万两白银,眼都没眨一下。” 盐商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三……三万两?” 徐妈妈苦笑著点了点头。 “今晚您所有的花销,奴家给您免了,就当是给您赔罪。” 云舒坊很热闹,但刺客,走廊上只余许元和洛夕两人的脚步声。 许元的大手紧紧攥著洛夕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却又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心。 他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洛夕的心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几次想开口,却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迫人气息给堵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而来,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愤怒。 是因为那个扬州盐商? 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一路无话,直到许元推开她闺房的门,將她拉了进去,再反手將门“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许元鬆开了手。 他没有点灯,房间里有些昏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欞,洒下一地清辉。 他就这么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著她。 不说话,不动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那目光,不似之前在包间里的凌厉,却更加沉重,像一座山,压得洛夕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洛夕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双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原本清冷的脸庞上血色尽褪。 她终於承受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率先打破了沉默。 “许郎……” “我……我与那位张爷,真的没什么。” “他出了很高的价钱,妈妈让我来陪他饮酒,弹一首曲子……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为她发现,许元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个盐商。 洛夕的心,沉得更快了。 她咬著唇,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许元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嘆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很长,很沉,仿佛將胸中所有的鬱结之气都吐了出来。 “我没有怪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洛夕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不怪她? 那他为何如此…… “我怪我自己。” 许元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神情复杂。 “是我疏忽了,竟不知道……你拿自己的体己钱,替我付了帐。”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洛夕脑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许元,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知道了? 是徐妈妈说的? 一瞬间,羞愧、窘迫、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慌乱,齐齐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许元看著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火气也消散了,只剩下怜惜和愧疚。 第二百一十三章 女主人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泪珠。 指尖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 “傻丫头。” 许元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刚才,我已经跟徐妈妈说过了。” “三万两白银,明日一早,会有人送来。” “你,跟我走。” 洛夕的脑子一片空白。 三万两…… 跟我走…… 她怔怔地看著许元,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拣要紧的带上。” 许元收回手,语气恢復了那种不容置喙的乾脆。 “我们立刻就离开这里。” 洛夕的睫毛颤了颤,终於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著许元,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迟疑。 她没有动,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许元眉头一皱。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的!” 洛夕连忙否认,生怕他误会,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只是……” 她欲言又止,低下了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许郎,我知道,为我赎身,一定花了很多很多钱。” “三万两……那……那是很多钱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確定和自卑。 “可是……我离开了这里,就不再是那个名满长安的洛夕了。” “我……我恐怕,再也无法为你创造那么多的价值了。” 洛夕从小在云舒坊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银钱交易,万事万物,皆可估价。 她自己,就是云舒坊最昂贵的珍宝。 可一旦离开了这个让她发光的金丝笼,她还剩下什么? 她的琴棋书画,她的歌舞才情,一旦不再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那还算价值吗? 许元花了三万两替她赎了身,她又该如何回报这笔巨款? 许元静静地听著,他没想到她会顾虑这个。 他看著眼前这个因为自卑而微微蜷缩著身子的女子,心中忽然一阵刺痛。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洛夕,你看著我。”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洛夕被迫抬起眼,撞入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我花钱给你赎身,不是在做一笔买卖,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创造什么价值。” 许元盯著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你是我许元的第一个女人。” “这个理由,够不够?” 洛夕的瞳孔,猛然一缩。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 酸涩与感动,如潮水般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不安。 是我许元的第一个女人…… 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不是因为她的才情,更不是因为她能带来什么利益。 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女人。 洛夕的眼眶慢慢湿润,她长於云舒坊这样的风月之地,见惯了情之一字的种种,心中早已不报什么希望。 甚至於对此前的许元,也不曾抱有太大的期望,只是把两人的际遇当做了一场缘分。 可是,此刻的她,却忽然发现自己远远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 两行眼泪顺著脸颊留下,但却不是委屈,不是窘迫,而是前所未有的感动与心安。 许元抬手,再次为她拭去泪水,动作轻柔。 “好了,去收拾吧。” “我的女人,不需要活在別人的价值里。” 洛夕含泪点头,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犹豫。 她转身打开衣柜,里面掛满了华美的衣裙,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是几件她刚来长安时穿的旧衣裳。 然后,她又走到梳妆檯前,打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珠光宝气,琳琅满目,全是这些年恩客们送的。 她却只从里面拿起一支最朴素的木簪。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张古琴包好。 这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好了,许郎。” 她背著琴,提著小小的包裹,走回到许元面前,眼里的泪痕还未乾,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清浅而绝美的笑容。 仿佛卸下了一身枷锁,重获新生。 许元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 “走。” 两人走出云舒坊的大门时,夜已深。 长安城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 洛夕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销金窟。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虽然也算半个牢笼,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她的半个家。 今夜,她终於离开了。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许元扶著她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匯入了长安城的夜色之中。 …… 许府。 已是深夜,但前院灯火通明。 管家带著府里所有的下人,男男女女十几口,全都恭敬地站在院中。 他们都是今天下午刘畅刚从牙行买来的,还没完全熟悉新主人,此刻都有些忐忑不安。 马车停稳,许元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车里伸出了手。 一只素白縴手搭了上来,隨即,洛夕提著裙摆,款款走下马车。 院中所有的下人,在看清洛夕容貌的瞬间,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美的女子! 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许元牵著洛夕的手,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扫过全场。 “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身边的这位,是洛夕姑娘。” “从今日起,她便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你们见她,如见我。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都听明白了吗?” 下人们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应过来,齐齐躬身行礼。 “是!见过小姐!” 声音整齐划一。 尤其是月儿,虽然脸上似乎愣了愣,但却还是第一时间上前给洛夕接过她手中的物品。 洛夕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往许元身后缩了缩。 许元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对月儿吩咐道:“月儿,你给洛夕小姐安排最好的院子,再找两个机灵的丫鬟过去伺候。” “是,公子。” 管家恭敬地应下。 第二百一十四章 也许留下来也不错 安排好一切,许元才带著洛夕,向后院走去。 洛夕的心,依旧在砰砰狂跳。 女主人…… 从云舒坊的头牌,到许府的女主人。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她的身份,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许郎……”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谢谢你。” 许元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跟我,不必说谢。”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忙了一晚,你也累了,先去洗漱一下,好好休息。” 洛夕却摇了摇头,柔声道:“许郎奔波,才是辛苦,让妾身……伺候您洗漱吧。” 这声“妾身”,说得自然而然。 她已经开始適应自己的新身份了。 许元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坚定,便也没再拒绝。 “好。” 浴房里,热气氤氳。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早已撒满了助眠安神的花瓣。 洛夕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皓腕,细心地为许元宽衣解带。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许元坐在浴桶里,任由她用温热的巾帕为自己擦拭著后背。 雾气蒸腾中,女子的身影婀娜,面容娇美,眼神里满是柔情。 许元的心,不由得一盪。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洛夕的手腕。 “啊!” 洛夕一声惊呼,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被一股巨力拉进了浴桶之中。 水花四溅。 “许郎,你……” 她又惊又羞,衣衫尽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玲瓏的曲线。 许元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香肩上,呼吸著她发间的清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来,你也一起洗。” …… 一番云雨,水波不兴。 洛夕慵懒地靠在许元的怀里,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潮红,眼神却有些迷离。 她像一只温顺的猫儿,安静,乖巧。 许元搂著她光滑的香肩,手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肌肤。 他能感觉到,她似乎有心事。 “在想什么?” 他柔声问道。 洛夕沉默了片刻,將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迷惘。 “许郎……” “嗯?” “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她抬起头,望著许元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著他的倒影,也映著深深的困惑。 “我知道你是长田县令,前阵子才调任大理寺丞,还听说你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前几天又调任了军器监少监。” “我知道你才华横溢,一首诗能名动长安。” “我知道你雷厉风行,敢为了我,一脚踹开扬州盐商的门。” “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的过去。”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討厌什么。” “不知道在你心里,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许郎,你能告诉我吗?” “我想知道……关於你的一切。” 臥榻之上,氤氳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 许元低头,看著怀中女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面盛满了探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关於我的一切?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遥远得仿佛隔了一世的往事。 洛夕见他不语,心中一紧,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连忙垂下眼帘。 “许郎若是不便说,便当妾身没问过。” 许元却笑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重新看著自己。 “没什么不便的。” 他的声音温和而醇厚,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 “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我的来处……很远,远到你无法想像。”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世家,人人平等,女子也可以读书、做官,甚至可以和男子一样,在天地间任意驰骋。” 他没有说穿越,只是用一种洛夕能够理解的方式,描绘著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洛夕听得入了神,眼中异彩连连。 那该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后来,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大唐。” 许元的话锋一转,將思绪拉回了大唐。 “第一个落脚的地方,便是凉州,长田县。” 他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怀念与自豪。 “那时的长田县,很穷,很破,百姓吃不饱穿不暖,黄沙漫天,盗匪横行。” 他开始讲述,从如何整治吏治,到如何修建水渠,引水灌溉。 从如何发明曲辕犁和筒车,让荒漠变成良田。 从如何建立水泥窑、砖窑,让百姓住上坚固的新房。 再到如何组建军队,清剿马匪,让商路重开,县城恢復繁华。 他的话语不快,却充满了画面感。 洛夕仿佛能看到那片贫瘠的土地上,一个年轻的县令,带著一群质朴的百姓,如何用双手和汗水,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蹟。 她能看到麦浪滚滚,牛羊成群。 能看到孩童在乾净整洁的街道上嬉笑打闹。 能看到百姓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那是一个她从未想像过的世界,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长田县,现在一定很美吧?” 洛夕轻声问道,眼中充满了嚮往。 “美。” 许元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里有我亲手种下的葡萄,有我亲手规划的坊市,还有……一群最可爱的人。” 洛夕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许郎,我……我能去看看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小心的期盼。 “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你创造的一切。” 许元闻言,收紧了手臂,將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当然。” 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温柔一吻。 “等长安的事了了,我就带你回去。” “好。” 洛夕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甜甜的笑意。 听著他讲述的那些波澜壮阔,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与自卑,也悄然消散。 原来,她的许郎,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能成为他的女人,是何其幸运。 疲惫与心安一同袭来,她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 第二百一十五章 撮合之意 许元低头看著怀中睡顏恬静的洛夕,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呼吸均匀,带著一丝兰花的清香。 许元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从系统发布了那个任务之后,他一直都在想办法让李世民赐死自己。 可是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是李世民用长田县的一切威胁他的时候开始吧?他似乎没有再那么想死了。 现在…… 他低头,看著怀中这个將自己全身心託付给他的女人。 他想起了长田县。 想起了方云世那张总是写满“县尊英明”的脸。 想起了周元那憨厚却坚定的眼神。 想起了张羽和曹文等人带著斥候营的兄弟们,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 想起了长田县的每一个百姓,见到他时,那发自肺腑的尊敬与爱戴。 这个时空,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他捨弃不掉的东西。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的孤魂。 他有了牵掛。 或许……一直留在这里,也不错。 许元伸出手,轻轻拂开洛夕脸颊边的一缕秀髮,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愜意。 许元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军器监当值。 白日里,他便在热火朝天的工坊中,与工匠们一同研究图纸,改进高炉,监督著新式武器的锻造进程。 到了晚上,他便会准时回到许府。 而府中,总有一盏温暖的灯火和一道温柔的身影在等著他。 洛夕渐渐適应了自己女主人的新身份。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强顏欢笑、八面玲瓏的云舒坊头牌。 她开始学著为许元洗手作羹汤。 一开始,自然是手忙脚乱,不是忘了放盐,就是不小心把菜烧糊。 每当这时,她总会羞红了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而许元却毫不在意,每次都將那些味道古怪的菜餚吃得乾乾净净,然后笑著刮一下她鼻尖上不小心蹭到的灶灰。 除了柴米油盐,两人更多的时候,是在书房中度过。 许元处理公务时,她便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许元练字时,她便在一旁素手抚琴,悠扬的琴声伴著淡淡的墨香,岁月静好。 偶尔,许元也会兴致来了,手把手地教她画几笔山水。 温香软玉在怀,红袖添香夜读。 神仙眷侣,大抵也不过如此。 而每个夜晚,当褪去衣衫,共赴巫山云雨之时,更是极致的缠绵与快活。 …… 与许府的温馨寧静不同,长安城的朝堂之上,却是暗流涌动。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如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那笑容,灿烂得让殿下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觉得有些晃眼。 “辅机,玄龄,你们猜猜,这次抄没了那几家商行,到今天为止,朕的內帑充裕了多少?” 李世民的声音里满是快慰。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沉吟道:“陛下雷霆手段,想来收穫颇丰,臣猜……或已经有五六百万贯?” 房玄龄则更为大胆一些: “那几家商行背靠世家,富可敌国,臣斗胆猜个八百万贯。” “哈哈哈!” 李世民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龙袍下的身躯都因快意而微微颤抖。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对,都猜少了。” 他收敛笑容,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吐出一个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一千五百万贯!” 嘶! 饶是两位宰相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是面露骇然之色。 一千五百万贯! 这几乎相当於大唐国库一整年的岁入了! “那些个蠹虫,平日里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这次,总算是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了出来!” 李世民冷哼一声,將玉如意重重地放在案几上。 “有了这笔钱,东征高句丽的军资,便再无后顾之忧!” 房玄龄躬身道:“陛下圣明,此举一则充盈国库,二则敲山震虎,让那些世家有所收敛,实乃一箭双鵰之妙计。” 李世民得意地笑了起来,目光转向长孙无忌,带著几分调侃。 “辅机啊,朕可听说,那几家商行里,还有你长孙家的一些乾股?” 长孙无忌老脸一红,连忙躬身请罪。 “陛下恕罪,是臣管教不严,家中確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与那些奸商有所牵连,臣已將他们重重责罚,並將所有乾股收益尽数上缴国库,不敢有分毫私藏。” “罢了罢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他也就是隨口敲打一下。 “朕知道你。不过……”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说,朕该如何赏赐许元那小子?” “这次能有如此大的收穫,他可是首功。” 提到许元,李世民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个年轻人,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若是…… 李世民嘴角一扬,他早有打算,如果可以的话,他要用皇室的身份,彻底栓牢许元,以保证许元对大唐的完全忠心。 为此,他不惜特允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晋阳公主与许元来往。 想来,许元应该不会拒绝吧? 然而,就在李世民幻想著未来的时候,內侍王德迈著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在李世民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在听到王德的稟报后,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能让陛下瞬间变脸的,会是什么事? 李世民挥手让王德退下,沉默了许久。 他的脸色,显得异常复杂。 有恼怒,有惋惜,还有一丝……纠结。 刚刚他还想著把晋阳嫁给许元呢! 可现在…… 王德刚刚稟报,许元前些日子,竟从云舒坊赎了个花魁回家,日日同进同出,恩爱非常,儼然已是许府的女主人。 一个青楼女子!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倒不是瞧不起青楼女子,可问题是,许元若娶了那女子为正妻,自己的晋阳公主总不能嫁过去做小吧? 他大唐最尊贵的嫡出公主,岂能为人妾室?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若是不把晋阳嫁给他……李世民又觉得实在可惜了这么一个惊才绝艷的年轻人。 一时间,这位杀伐果断、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何是好? 他心中烦闷,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腰间的玉带。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静静地看著。 整个甘露殿,落针可闻。 就在李世民纠结万分,不知如何是好之际。 殿外,一名小黄门快步跑了进来,脸上带著喜色,跪地高呼。 “启稟陛下!” “天降祥瑞!” “长安城,下雪了!” 李世民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殿外。 只见不知何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已变得铅灰。 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正从天穹之上,洋洋洒洒,飘落而下。 这是贞观十八年,长安城的第一场雪。 第二百一十六章 瑞雪兆丰年 此刻,鹅毛般的大雪,无声无息,自九天垂落。 不过片刻功夫,便为巍峨的太极宫覆上了一层素白的绒毯。 琉璃瓦,朱红墙,雕栏玉砌,尽数被这苍茫的白所掩盖。 天地间,一片寂静。 李世民负手立於甘露殿的门廊下,仰头望著这漫天飞雪。 那张因许元之事而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然舒展开来。 胸中那股因纠结而生的烦闷,仿佛也被这冰冷的雪花一併洗涤了去,荡然无存。 好一个瑞雪兆丰年。 “到底是又一年岁末了啊。” 李世民发出一声悠长的感慨,声音里带著几分帝王的沧桑。 他伸出手,任由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成水。 那感觉,清冽而真实。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躬身侍立的王德,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 “老奴在。” 王德连忙上前一步,將头埋得更低。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望著殿外的风雪,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著內侍省,从內帑中取出上好的绢布、绵绸,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每人赐一匹。” “就说,天降祥瑞,朕与眾卿,同赏此雪,同沐天恩。” 这便是帝王。 喜,则天下同喜。 王德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圣意。 陛下这是龙心大悦,要施恩於百官了。 “老奴遵旨,这便去办。” 王德应诺一声,正要退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老奴多句嘴。” “往年这第一场雪落下,冻裂地,您都要去行冬猎之礼,以彰我大唐武功。” “不知今年……”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不说,朕倒是快忘了这一茬!” 他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股属於沙场君王的锐利与豪情。 那股纠结於儿女情长的烦闷,此刻已被对疆场的热血彻底取代。 “去!” “为何不去?” 李世民一挥龙袖,声音掷地有声。 “我大唐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不是在书斋里谈出来的!” “这祖宗的规矩,不能忘!” 他踱步回到殿中,目光扫过墙上悬掛的巨大舆图,最终落在了长安城北的一点上。 “传旨!” “两日后,於城北嵯峨山,甘泉宫,举行冬猎!” “命在京文武百官,诸位皇子、皇孙,皆需参加!” “朕要让他们都看看,我李家儿郎的弓马,还利否!”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王德心头一颤,不敢有丝毫怠慢,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 …… 而此时的许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与皇宫的威严冷肃不同,这里温暖如春。 书房內,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细白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嗶剥声。 炉上温著一壶清茶,沸水翻滚,带出裊裊的白气与清幽的茶香,满室氤氳。 许元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中捧著一卷閒书。 洛夕则像一只温顺的猫儿,將头轻轻枕在他的腿上,一双美眸透过窗欞,痴痴地望著外面那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她从未如此安寧地看过一场雪。 在云舒坊,下雪的日子,意味著要烧更多的炭,意味著那些寻欢的客人会带著一身寒气闯进来,意味著她要弹出更热烈的曲子,来暖那些冰冷的人心。 雪,於她而言,向来是冷的。 可今日,隔著一扇窗,依偎在心上人的怀里,她才发现,原来雪景,可以美得如此令人心醉。 “许郎。” 她轻声呢喃,声音软糯。 “嗯?” 许元放下书卷,低头看她。 “你看那雪,把树枝都压弯了,像不像掛满了棉花?” 洛夕的眼中,闪烁著孩童般纯粹的光芒。 许元笑了,伸手抚过她柔顺的髮丝。 “像。” 洛夕仰起头,眼中满是期盼。 “我想出去走走。” “想亲手摸一摸那雪,想听一听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不好?” 看著她小心翼翼又充满嚮往的样子,许元的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啄。 “好。” “明日,我便带你出城去,寻一处乾净的地方,让你玩个够。” “真的?” 洛夕的眼睛瞬间亮了。 “君子一言。” “駟马难追。” 洛夕满足地笑了起来,將脸颊在他的衣衫上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就在这满室温馨之时,门外传来了下人恭敬的稟报声。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许元眉头微挑。 这个时辰,天寒地冻的,会是谁? “何人?” “回老爷,那人並未通报姓名,只说……是您的故友。” 故友? 许元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疑竇。 在长安城,称得上朋友的,能有谁? 难道是从长田县来的? “请他去前厅稍坐,我稍后便至。” “是。” 下人退去。 洛夕也坐直了身子,体贴地为他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袍。 “许郎快去吧,莫让客人久等了。” “嗯。” 许元点点头,起身披上一件外袍,心中带著几分好奇,朝著前院走去。 穿过迴廊,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前院的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上面只有一串小巧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中。 而脚印的尽头,正静静地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一身火红的貂绒斗篷,在这纯白的天地间,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耀眼夺目。 风雪吹拂著她的兜帽,露出半张精致得如同瓷器般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粉雕玉琢,眉眼如画。 一双眸子,清澈得如同初雪,却又带著一丝与生俱来的、淡淡的疏离与贵气。 当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许元整个人都愣住了。 晋阳公主? 李明达? 他瞳孔微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怎么会来这里? 宫里的公主,金枝玉叶,不好好待在温暖的宫殿里,怎么会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独自一人跑到臣子的府邸来? 这不合规矩! 他快步上前,在三步之外站定,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是你?你怎么来了?” 他並未行礼,在私人场合,晋阳公主也从未让他行礼,他也没有这个习惯,所以根本不管这一套。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家眷? 晋阳公主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没有立刻叫他起身,也没有说话。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欲化未化。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滯。 许元心中叫苦不迭,这位小祖宗到底想干嘛? 过了半晌,晋夕公主才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 “怎么了?许元,本公主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许元翻了个白眼,晋阳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谁知道她这次又有什么事儿找自己。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么?” 许元摆了摆手。 “不知公主殿下深夜冒雪到访,所为何事?” 晋阳公主抬起手,掸了掸斗篷上落下的雪花,动作优雅从容。 “本宫是奉父皇之命而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父皇之命? 许元心中更是一突。 李世民又在搞什么鬼?派他最疼爱的女儿来传旨? 只见晋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上面刻著一个“李”字。 “父皇有口諭。”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邀许少监两日后,同往甘泉宫冬猎。” 冬猎? 许元微微一愣。 晋阳公主继续说道,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父皇说,许少监近来为军器监之事劳心劳力,殫精竭虑,以致清减不少,特赐你休沐数日,参加冬猎,也好散散心。” 听到这话,许元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劳心劳力?殫精竭虑? 他心中疯狂腹誹。 我劳什么心了? 军器监的大小事务,一股脑全扔给了太子李治,让他去头疼。 我每天掐著点去报个到,喝杯茶,然后就溜之大吉。 这半个月,除了陪洛夕,就是陪洛夕。 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不过,腹誹归腹誹,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表情。 “微臣惶恐!” “区区薄劳,何足掛齿,竟劳动陛下如此掛怀,实乃天恩浩荡!” 他演得情真意切。 隨即,他脑中灵光一闪。 冬猎? 出城? 这不正好吗? 方才洛夕还念叨著想出门赏雪,这机会不就来了? 甘泉宫在嵯峨山,那里的雪景,想必比城中更美。 想到这里,许元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他对著晋阳公主,再次躬身一揖,態度诚恳无比。 “请公主殿下回稟陛下,微臣定当准时赴会,绝不辜负圣恩。” 冬猎,嵯峨山,出城,赏雪。 许元內心暗自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位依旧裹在火红斗篷里的小公主,试探性地开了口。 “对了,公主殿下。”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商量的意味。 “这甘泉宫冬猎,规矩上……可否携带家眷?” 家眷? 晋阳公主闻言,微微一怔。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一丝疑惑。 许元在长安,孑然一身,哪来的家眷? 莫非是说他府上的那些下人?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许元身后的那扇门,被一只纤纤素手从內里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雪夜的寧静。 一道身影,自门后温暖的灯光中缓步而出。 来人身著一袭月白色的居家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未施粉黛,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髮簪松松挽住。 她不像晋阳公主那般,带著灼人的华贵与烈焰般的张扬。 她就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眉眼间带著江南水乡的温婉与柔情,周身氤氳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静謐气息。 风雪似乎都在她身前变得温柔起来。 “许郎,是哪位故友来访?” 女子轻声开口,声音如春涧流水,清脆悦耳,带著一丝对客人的好奇。 她款款走到许元身边,很自然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庭院中那道火红的身影上。 当看清晋阳公主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化为得体的温和,微微頷首,算作见礼。 而此刻的晋阳公主,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脑中一片空白。 美。 实在是太美了。 是一种洗尽铅华,直抵人心的美。 是一种让同为女子的她,都感到心跳漏了一拍的美。 她是谁? 为何会从许元的內宅走出来? 又为何……会用那般亲昵的称呼,叫他“许郎”? 一个个疑问如同惊雷,在晋阳公主的心湖中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许元並未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见洛夕出来,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他侧过身,极为自然地对著晋阳公主介绍道。 “殿下,我来给你介绍。” “这位是洛夕,想必,公主殿下应该听说过吧?我就不过多介绍了。” 说完,他还笑著指了指洛夕,对晋阳公主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自己刚才那个冒昧的问题。 “我方才想问的,便是能否带上她一同前往。” 轰! 最后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晋阳公主心中所有的侥桑。 家眷…… 原来,他说的家眷,就是她。 原来,他不是孑然一身。 他已经……有她了。 晋阳公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冰冷刺骨。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一片,毫无生气。 那双原本清亮灵动的眸子,此刻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光彩尽失,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茫然。 她一直期待著什么? 期待他能看到自己的心意? 还是期待父皇能將自己许配给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所有那些朦朧的,少女的期盼,都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在她面前,许元和那个叫洛夕的女子並肩而立,男的俊朗挺拔,女的温婉绝美,在风雪中,在灯光下,宛如一对璧人。 那么的……刺眼。 “殿下?” 许元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只是傻傻地站著,脸色还那么难看,不由得关心了一句。 “你咋了?可是冻著了?” 这一声询问,將晋阳公主从失神中惊醒。 她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慌乱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敢再看那两人。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啊……这个……” 她语无伦次,目光四处躲闪。 “冬猎……家眷……” “往年……好像……好像是可以的……” “有……有大臣带过的……” 她的话说得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没了平日里金枝玉叶的从容与镇定。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在此地多待一刻。 “本宫……本宫想起来了!” 她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態寻找一个蹩脚的藉口。 “父皇还等著本宫回去復命!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猛地一转身,提起裙摆,几乎是逃也似的朝著府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踉蹌,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火红的斗篷在风雪中划过一道仓皇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茫茫的夜色里,仿佛一团即將熄灭的火焰。 第二百一十八章 甘泉宫冬猎 庭院中,重归寂静。 许元看著晋阳公主落荒而逃的背影,满头雾水。 “这丫头……搞什么鬼?” 他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 洛夕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一双美眸幽幽地望著府门的方向,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不见,她才收回目光,转向许元。 “许郎。”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方才那位,便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晋阳公主殿下?” 许元点点头,丝毫没有隱瞒。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啊,就是她,李明达。” 洛夕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 “看公主殿下的样子,似乎……与许郎的关係匪浅呢。”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不显得嫉妒,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许元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將洛夕有些冰凉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一边为她搓著取暖,一边解释道。 “你別多想。” “当初我从长田县来长安的路上,多亏了这小妮子一路上的诸多照顾。” “她没什么坏心思,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丫头罢了。在我眼里,她和孩子没什么区別。” 许元说得坦坦荡荡。 “所以,我也就看著顺眼,当个朋友处著,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洛夕静静地听著,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垂下了眼帘。 “原来如此。” 她轻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嗯,好。” 许元应著,正要揽著她回屋。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宫女服饰的小丫鬟,正提著灯笼,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看装束,正是方才跟著晋阳公主的人。 那小宫女跑到近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许……许少监,我家公主殿下让奴婢来传一句话。” 许元眉头一挑。 “讲。” 小宫女喘匀了气,这才恭敬地开口。 “公主说,她方才一时心急,忘了父皇还有一句口諭。” “陛下让您,將这半个月在军器监打造的新式军械,凡是小型的,便於携带的,比如新式弓弩之类的,都带上一些,一同前往甘泉宫。” 小宫女顿了顿,继续说道。 “陛下说,正好趁著冬猎,人多兽多,也让百官们都开开眼,顺便……验证一下这些军械的威力。” 许元闻言,心中顿时瞭然。 果然。 李世民的冬猎,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游玩。 这是要拿他新造的武器,在文武百官面前,搞一次实战演习啊。 “我明白了。”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代我谢过公主殿下提醒。” “奴婢遵命。” 小宫女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庭院里,又只剩下许元和洛夕二人。 雪,下得更大了。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贞观十八年初,嵯峨山甘泉宫,迎来了它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 天光乍亮,通往山麓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如长龙般蜿蜒前行。 旌旗招展,羽林卫甲冑鲜明,护卫著居中的那座巨大龙輦,气势威严,压得道旁积雪都仿佛矮了三分。 长安城內,六品以上的文武百官,皇子公孙,勛贵世家,几乎倾巢而出。 许元身著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骑在马上,混在文官的队伍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边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在马背上被寒风吹得微微发抖,脸上却还带著几分期待的兴奋。 抵达甘泉宫外的皇家猎场,此处早已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台庄严肃穆。 身著袞冕的李世民自龙輦上走下,步履沉稳,龙行虎步。 他面带红光,显然心情极佳。 “陛下驾到!” 內侍王德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百官肃立,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山呼之声,在雪原上空迴荡。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平身。 他亲自登上祭台,接过王德递上的三支长香,神情肃穆地对著天地三拜。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冗长的祝祷。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只是用他那雄浑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简单地说了几句。 “上苍赐福,降此瑞雪,兆我大唐来年丰稔。” “今日冬狩,朕与诸位臣工同乐,亦是为我大唐將士祈武运昌隆。” 说罢,他將长香插入鼎中。 青烟裊裊,直上天际。 祭祀完毕,李世民走下祭台,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日冬猎,只为君臣同乐。但若无些彩头,未免太过乏味。”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意,將诸卿分为两队,比试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热闹起来。 尤其是以尉迟恭为首的一眾武將,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陛下圣明!这才有意思!” 尉迟恭那洪钟般的大嗓门第一个响应。 李世民含笑看著他,继续说道:“一队,便由尉迟敬德你来领头,率领我大唐一眾武將勛贵。” 尉迟恭闻言,胸膛一挺,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这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比打猎? 这不是稳贏吗? 他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 “另一队嘛......” 李世民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他硬著头皮出列,躬身道:“臣在。” 李世民的笑容愈发灿烂。 “你便领著我大唐的四十五岁以下的文臣,作另一队。如何?”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武將那边,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陛下,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尉迟恭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让许少监带著一群文官,跟我们比打猎?” “这不是把兔子往狼嘴里送吗?” 他身后的武將们也是个个面露讥誚,看向文官队伍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同情。 而文官这边,则是一片愁云惨澹。 让他们写写文章,处理政务,那是他们的强项。 可骑马射箭,追踪猎物,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一个个大臣唉声嘆气,面如土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四个时辰后,自己这边猎物寥寥,被武將们无情嘲笑的场面。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新型军械 唯有许元,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无悲无喜。 他不想打猎。 他对这种贵族游戏毫无兴趣。 但他更清楚,李世民点他的將,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输贏,而是为了他带来的那些东西。 这是阳谋。 是皇帝陛下亲自为他搭好的舞台。 他不上也得上了。 “怎么?” 李世民看著他,故意问道:“许少监,可是觉得不妥?” 许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朗声道:“臣,遵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大手一挥,宣布规则。 “时限为四个时辰。两队人马,不限手段,四个时辰后,在此地匯合。” “届时,以猎物总重论胜负。” “胜者,朕有重赏!” “喏!” 尉迟恭那边轰然应诺,气势如虹,迫不及待地就开始点兵点將,准备出发了。 许元转过身,看著身后一张张写满了“沮丧”和“为难”的脸,只觉得一阵头大。 带这支队伍,难度可比登天还大。 “诸位同僚。”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陛下有旨,我等奉命行事便是。” “胜负乃兵家常事,还请诸位莫要太过掛怀。” 他这话说了等於没说,文官们依旧提不起半点精神。 许元也不再多言,只是对著不远处候著的周元招了招手。 周元会意,立刻指挥著几名县兵,將几个沉重的木箱抬了过来。 “许少监,这是何物?” 长孙无忌好奇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几个神秘的木箱上。 许元笑了笑,亲自上前,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咔噠”一声。 箱盖掀开,一排排造型奇特的器物整齐地码放在其中,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种弩。 但又和寻常的军弩截然不同。 它的体积更小,结构看上去更为复杂,弩臂之上,还有一个精巧的匣子。 “此乃我在军器监改良的单兵连弩。” 许元拿起一具,向眾人展示。 “无需臂力张弦,单手便可上弦。弩匣之內可容纳十支短矢,扣动扳机,便可十矢连发。”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文官们都愣住了。 单手……上弦? 十矢……连发? 这……可能吗? 他们这些文臣,大多对军械一知半解,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大唐军弩威力虽大,但上弦极为费力,发射速度更是缓慢,战场之上,一轮齐射之后,往往需要很长时间重新填装。 可许元手里的这个东西,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许元看出了他们的怀疑,也不多做解释。 他抬起连弩,对准了百步开外的一棵枯树。 他甚至没有怎么瞄准,只是隨意地抬手。 “咻咻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响起。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刻,那棵足有碗口粗的枯树,树干上已经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弩矢。 每一支弩矢,都深入树干半寸有余,尾羽还在嗡嗡作响。 整个过程,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威力。 又是何等惊人的射速。 若是两军对阵,一方手持此等利器,那对另一方而言,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诸位。” 许元放下连弩,脸上带著自信的微笑。 “我等文臣,气力远不及武將。正面相搏,我等毫无胜算。” “但,我们有这个。” 他拍了拍手中的连弩。 “只要使用得当,一只兔子,一头野鹿,与一头猛虎,在我等面前,並无区別。”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所有文官的心里。 方才还满脸沮丧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死死地盯著箱子里的连弩,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许少监,快,教教我等如何使用此物!”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许元笑了笑,开始耐心地向眾人讲解连弩的使用方法。 这些文官虽然体力不行,但脑子却是个顶个的好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大部分人都已经熟练掌握了操作要领,甚至有几位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射击远处的目標了。 猎场上,一时间只听得“咻咻”的破空声不绝於耳,文官们的脸上,也重新找回了自信与兴奋。 “这还没完。” 就在眾人兴致最高的时候,许元又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让人抬来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箱子。 “诸位请看。”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长筒状的物事。 那东西由黄铜打造,擦拭得鋥亮,可以伸缩,一头大,一头小,上面还镶嵌著打磨光滑的琉璃镜片。 “此物,名为『千里镜』。” 许元举起它,对著眾人说道。 “当然,它看不了千里之遥。” “但,它却能將远处的景象,拉到眼前。” 他又一次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將远处的景象,拉到眼前? 这比刚才的连弩,还要让人匪夷所思。 那岂不是……神仙的手段? “许少监,此言当真?” 房玄龄第一个走了上来,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 “房相一试便知。” 许元將千里镜递了过去,並指导他如何使用。 房玄龄將信將疑地拿起千里镜,学著许元的样子,闭上一只眼,將镜筒对准了远处山林的方向。 下一刻。 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大唐宰相,身体猛地一震,握著镜筒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这……” 他一连说了三个“这”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周围的人看得心痒难耐。 “房相,您到底看到什么了?” 长孙无忌急切地问道。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一种梦囈般的语气说道。 “我……我看到……远处山巔的一棵松树上,有一只雀鸟正在梳理羽毛。” “它的每一根羽毛,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从这里到那座山巔,少说也有数里之遥。 肉眼望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现在,房玄龄却说他能看清一只鸟的羽毛? 长孙无忌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从房玄龄手中“抢”过千里镜,也学著样子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也陷入了同样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言语。 接下来,千里镜在文官们手中传递。 每一个拿到它的人,都会发出一阵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他们看清了远处的飞鸟,看清了雪地上的兽跡,甚至看清了已经进入林中,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的尉迟恭等人的背影。 “神器!” “此乃神器啊!” “有此神器在手,我等何愁找不到猎物?” 文官们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连弩给了他们与武將一搏的“力量”。 那么,这千里镜,就给了他们稳操胜券的“智慧”。 许元看著眾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等到眾人情绪稍稍平復,这才开口布置战术。 “诸位同僚,我等体力有限,不可如武將般纵马驰骋,四处追猎。” “所以,我等需分工协作。” 他將所有文官分成了十个小组,每组五到六人。 “每组之中,选出眼力最好的一人,专门负责用千里镜搜寻远处的猎物。此为『眼』。” “一旦发现目標,由『眼』指明方向与距离,其余人等负责以连弩猎杀。此为『手』。” “如此,可以最大限度地节省我等体力,提高效率。” “诸位,可明白了?” “明白了!” 这一次,眾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许元將剩下的九具千里镜,分发给了每个小组的队长。 他看著眼前这支由文官组成的,装备堪称豪华的“特种狩猎队”,嘴角微微上扬。 “诸位。” “开始吧!” 第二百二十章 结果斐然 一时间,號角声在山谷间迴荡,宣告著这场盛大的冬狩正式拉开序幕。 尉迟恭一马当先,高举著马槊,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第一个冲入了茫茫林海雪原。 他身后,秦怀玉等一眾武將勛贵嗷嗷叫著,策马奔腾,烟尘与雪沫齐飞,气势汹汹,仿佛不是去打猎,而是要去衝垮一座敌军大营。 留在原地的文官队伍,在许元的指挥下,则是不紧不慢,井然有序地分作十组,各自寻了有利地形,潜伏下来。 他们没有武將那般纵马驰骋的豪情,却多了一份猎人般的耐心与冷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猎场的气氛,也隨著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热烈。 不过,这份热烈,似乎只属於武將那一方。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尉迟恭麾下的校尉策马奔回,身后拖著一头肥硕的野猪,那野猪身上插著三五支羽箭,显然是经歷了一番围堵。 “报!鄂国公旗开得胜,猎得三百斤野猪一头!” 骑士高声唱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他將野猪重重地扔在属於武將一方的空地上,激起一片雪花。 “好!” 留守的勛贵们发出一阵喝彩。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紧接著,程咬金的队伍也送回了猎物,是两只皮毛油亮的狐狸和几只野兔。 然后是秦怀玉,他亲自射杀了一头壮硕的梅花鹿。 …… 一时间,武將那边的空地上,猎物越堆越多,血腥气混杂著眾人的欢声笑语,传出很远。 每一次有猎物被送回,都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和讚嘆。 反观文官这边,却是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片专门为他们预留的空地,依旧是乾乾净净,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围观的皇子公孙、世家子弟们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胜负已分了啊。” “这还用说?让一群拿笔桿子的去跟拿刀的丘八比打猎,陛下这不是难为人嘛。” “许少监虽然弄出了些新奇玩意儿,但打猎终究靠的是骑射功夫和体力,文官哪有这个?” “是啊,你看尉迟恭他们,在林子里跟疯了一样,文官们估计这会儿正躲在哪儿喝热茶取暖呢。” 讥笑声,议论声,同情声,不绝於耳。 就连那些原本对许元抱有几分期待的官员,此刻也开始动摇了。 王德侍立在李世民身侧,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脸色,轻声道:“陛下,看来……文臣那边,確实是有些吃力了。” 李世民端坐在铺著厚厚虎皮的御座上,手中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脸上却无半点波澜。 他甚至没有往那堆积如山的猎物上看一眼,只是饶有兴致地望著远处山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其中的景象。 “不急。” 他呷了一口热茶,声音平淡而沉稳。 “这才刚开始。” “胜负如何,还未可知。” 王德闻言,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他知道,这位帝王的心思,从不以常理揣度。 陛下说未可知,那便一定还有变数。 李世民放下茶杯,觉得有些淡了,便习惯性地侧过头,想唤自己的宝贝女儿。 “兕儿,来,给父皇添些茶水。” 声音温和,充满了宠溺。 然而,他等了片刻,却没听到那熟悉的、清脆如银铃般的应答声。 嗯? 李世民微微蹙眉,又喊了一声。 “兕儿?” 依旧没有回应。 他这才循著感觉,將目光投向了晋阳公主所在的位置。 不远处,他的掌上明珠,大唐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李明达,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看那热闹的猎场,也没有关注那堆积的猎物,更没有听见自己父皇的呼唤。 她小小的身子裹在华贵的狐裘披风里,显得愈发娇俏玲瓏。 只是那张往日里总是掛著灿烂笑容的小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与她年龄不符的愁绪。 她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某个方向,眼神有些发直,有些呆。 时而,她会轻轻地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时而,她又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眉头微蹙,仿佛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李世民的目光,顺著女儿的视线,缓缓移动过去。 那里是女眷们聚集的地方。 鶯鶯燕燕,环佩叮噹,皆是长安城中最尊贵的女子。 而在那群华服丽人之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分外醒目。 那是一个女子。 她没有穿著那些勛贵女眷们繁复华丽的宫装,只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领口和袖口镶著一圈洁白的兔毛。 她没有佩戴什么名贵的珠釵首饰,乌黑的秀髮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挽起,有几缕髮丝垂在颊边,隨著寒风微微拂动。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一株雪中的寒梅,清冷,孤傲,却又自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她的容貌极美,是一种清丽脱俗的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得如同山间的溪流,却又带著一丝淡淡的疏离,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股气质。 恬静,淡然,带著几分书卷气,不似闺阁女子,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女学士。 李世民心中瞬间瞭然。 此人,他虽未见过,但今日乃是跟许元一同前来的。 洛夕。 必然是她了。 李世民阅人无数,后宫佳丽无数,何等绝色没有见过? 但眼前这个女子,却让他也不禁暗暗点头。 好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难怪,能让许元那般看重。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正为情所困的女儿,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气。 这可真是……有些难办了。 一边,是自己视若珍宝、疼爱到骨子里的女儿。 另一边,是自己倚为栋樑,未来要为大唐开疆拓土的肱股之臣。 强行拆散许元和那女子? 李世民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但现在不行。 正是用人之际,为了东征大业,为了他心中的万世宏图,许元这样的人才,绝不能因此而心生芥蒂。 可……就这么看著自己的兕子黯然神伤? 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又如何过得去? 他李世民的女儿,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一时间,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也感到了几分为难。 最终,护犊之心还是占了上风。 罢了,女儿的心结,总要解开。 他决定,要为自己的女儿,撑一撑腰。 第二百二十一章 李明达的心思 “兕儿!” 这一次,李世民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晋阳公主娇躯一颤,如梦初醒。 她猛地回过神来,看到父皇正看著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著几分探究,几分瞭然,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复杂。 “父……父皇……” 她的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泛著粉色。 她慌忙低下头,迈著小碎步跑到李世民身边,声音细若蚊蚋。 “儿臣……儿臣方才走神了,请父皇恕罪。” “走神?” 李世民看著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好气又好笑。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状似隨意地问道:“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没……没看什么。” 晋阳公主的头埋得更低了,两只小手紧张地绞著自己的衣角。 “儿臣只是在看……在看那边的雪景。” “哦?雪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父皇怎么瞧著,你是在看许元带来的那位洛夕姑娘呢?” 他一语道破。 晋阳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 “父皇!您……您胡说!儿臣没有!” 她急急地辩解著,可那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將她心底的秘密出卖得一乾二净。 “你看你这孩子。” 李世民放下茶杯,伸手轻轻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语气中满是宠溺。 “往日里,你就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都高高兴兴的。怎么今日,却学著那些小妇人,唉声嘆气,满面愁容?” “是不是……知道了许元和那位洛夕姑娘的事,心里不痛快了?” 被父皇如此直白地点破心事,晋阳公主又羞又窘,眼圈一红,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嘴上却依旧倔强地否认。 “才没有!儿臣……儿臣才不在乎!” “好,好,你不在乎。” 李世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脸皮薄。 他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凝视著晋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兕儿,你跟父皇说实话。” “你,是不是真的对那许元……嗯?” 晋阳公主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父皇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偽装和狡辩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咬著唇,沉默了许久。 最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看到女儿承认,李世民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给了女儿一颗定心丸。 “既然如此,那父皇便为你撑腰。” 晋阳公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皇。 只听李世民继续说道:“许元与那洛夕姑娘,关係的確匪浅,如今更是同住一个屋檐下。” 听到这里,晋阳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但是……” 李世民话锋一转。 “据父皇所知,他们二人,至今尚未去官府登记,录上官牒。” “也就是说,在《唐律》面前,他们,並不算是真正的夫妻。” “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兕儿,你明白父皇的意思吗?” 听到这话,晋阳公主的心瞬间乱了。 她如何能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只要没有官府的文书,那洛夕姑娘,便只是许府的一个女主人,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 而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只要父皇一句话,许元便只能迎娶她。 然而,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洛夕那清冷而孤傲的身影,想到的,是许元前日在府里与她相互依偎的温馨画面。 那样的两个人,若被自己强行拆散…… 晋阳公主猛地摇了摇头,那双含著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比的坚定。 “不。” 她的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父皇,不要。”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解。 “为何?难道你不想?” “想……” 晋阳公主诚实地点了点头,隨即又用力地摇头。 “可是……可是不能。” 她带著哭腔,声音哽咽。 “许元与洛夕姑娘,他们……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女儿看得出来,洛夕姑娘看他的眼神,和他看洛夕姑娘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若是女儿横插一脚,那……那女儿成什么人了?” “女儿不能……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 李世民闻言,心中既是心疼,又有些薄怒。 “你是朕的女儿,大唐的晋阳公主!” “你看上了谁,是他的福分!何来自私一说?” “父皇!” 晋阳公主急了,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袖,仰著满是泪痕的小脸,恳求道。 “此事与洛夕姑娘的出身无关。” “女儿……女儿只是不想让许元为难。” “父皇,您是天子,金口玉言,若您下旨,他不敢不从。” “可那样得来的,不是女儿想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请父皇……答应儿臣,不要插手此事,好吗?” 看著女儿那梨花带雨却又异常倔强的模样,李世民心中的怒火,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抬起宽厚的手掌,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 “痴儿,痴儿啊。” “罢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此事,朕便不管了。” …… 就在帝王与公主为儿女私情而烦恼之时,猎场的另一边,气氛已然达到了顶峰。 “驾!” 隨著一声暴喝,尉迟恭那魁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林海边缘。 他身后,一眾武將勛贵,个个红光满面,马背上、身后,都掛著或大或小的猎物。 时辰已到,狩猎结束。 武將们陆续归来,將最后的战果扔在那片早已堆积如山的空地上。 狼、熊、野猪、袍子、雪狐…… 各色猎物层层叠叠,血腥气冲天而起,却也彰显著无与伦比的武勇。 李世民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望向那片战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不愧是我大唐的勇士!” 他朗声赞道。 尉迟恭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幸不辱命!”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与骄傲,眼神不经意地瞥向文官那边空荡荡的场地,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哈哈哈,看来今日这彩头,是要归我们这些粗人了!” 程咬金也凑了过来,抚著自己的大鬍子,瓮声瓮气地说道:“那是自然!让那帮白面书生跟咱们比这个,不是欺负人嘛!” 周围的勛贵们顿时发出一阵鬨笑。 “许少监他们人呢?” “估计是空手而归,不好意思出来见人了吧?” “哈哈,有可能!说不定早就在哪个山坳里烤火取暖,等我们结束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戏謔,望向那片沉寂的文官营地。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计时的內侍高声唱道:“陛下,狩猎时辰已到!” 李世民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宣布结果。 突然,远处林间小道上,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那人身上穿著文官的服饰,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眾人定睛一看,正是许元麾下的一名文吏。 第二百二十二章 胜负已分 “报——” 那文吏跑到御前,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他扶著膝盖,大口喘著气。 “陛……陛下……”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何事如此慌张?” 尉迟恭在一旁大笑道:“怎么?可是你家许少监在林子里迷路了,要本公派人去寻他回来?” 那文吏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不……不是!” 他终於喘匀了气,提高了声音,对著李世民躬身一礼。 “启稟陛下!许少监让小的先行一步,前来请援!” “请援?”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请什么援?难道在林子里遇见了老虎,打不过?” “笑死我了,打猎打到要请援,闻所未闻!” 那文吏急得直跺脚,大声道:“不是的!许少监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许少监说,我等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猎物……猎物实在太多,搬不动了!” “恳请陛下,派些人手过去,帮忙搬运!”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笑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搬……搬不动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错愕与荒唐。 尉迟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文吏挺起胸膛,重复道:“许少监说,猎物太多,我们搬不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寂静过后,是冲天的譁然。 “不可能!” “吹牛吧?他们连个兔子都没打到,哪来的猎物?” “这许元,莫不是疯了?” 质疑声,嘲讽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明显底气不足。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將目光投向了尉迟恭,眼神中带著几分戏謔。 “敬德。” “臣在!” 尉迟恭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你带一队人过去,替他们把猎物都搬回来!” “遵旨!” 尉迟恭大声应诺,大手一挥,点了百十名最精锐的府兵,气势汹汹地跟著那名文吏,向林海深处走去。 无数好奇的勛贵子弟、皇子公孙,也都按捺不住,纷纷跟了上去,想要一探究竟。 队伍穿过一片白樺林,绕过一个山坳。 很快,前方传来了文官们兴奋的交谈声。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瞳孔,在瞬间收缩。 呼吸,在剎那间停滯。 只见山坳中的一片空地上,许元正带著一群文官,围著几堆……不,那不是几堆。 那是……几座肉山! 一座由十几头野猪堆成的小山。 一座由数十只梅花鹿、黄羊、袍子堆成的小山。 还有一座,竟是由三头黑熊和七八头饿狼的尸体堆成的! 每一头猎物身上,都插著制式相同的乌黑弩箭,箭矢入肉极深,显然都是一击毙命。 那血腥的场面,那庞大的数量,那视觉的衝击力,让每一个跟来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尉迟恭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看著眼前这比他们武將的猎物加起来还要多上至少一倍的“肉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打猎? 这是进货来了吧! …… 当尉迟恭和他的人,如同打了败仗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地將那如山般的猎物一趟又一趟地运回营地时,整个猎场彻底沸腾了。 文官那边的空地上,猎物越堆越高,很快就反超了武將,並且以一种碾压的姿態,达到了对方的两倍之多! 之前所有嘲笑过文官的人,此刻都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李世民从御座上站起身,他走到两堆猎物中间,脸上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此番冬狩,胜负已分!” “文臣之功,远胜武將!” “赏!” “许元,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 “所有参与狩猎的文官,皆有封赏!” 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文官们一个个扬眉吐气,激动得满脸通红。 赏赐过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许元身上,眼中满是欣赏与好奇。 “许元,眾卿家,告诉朕,也告诉这些不服气的武夫们。” “你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文官队伍中。 许元微微一笑,並未开口,而是对著身旁的一位官员点了点头。 那官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启稟陛下!” “我等文官能有今日之收穫,非我等之能,实乃全赖许少监所制之神兵利器!” “哦?神兵利器?” 李世民明知故问。 “正是!” 那人从身后一人手中,取过一个黄铜製成的镜筒。 “此物,许少监命名为『千里镜』。” “我等无需像鄂国公他们那般,在林海中纵马驰骋,辛苦搜寻。” “只需寻一高处,用此镜一望,方圆数里之內的猎物踪跡,便一清二楚,无所遁形!” 说著,他將千里镜呈上。 王德连忙接过,转交给李世民。 李世民学著许元之前的样子,单眼凑近,望向远方山峦。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惊嘆。 “妙!妙啊!远山之松柏,竟歷歷在目!” 他又將千里镜递给身旁的尉迟恭等人。 一眾武將轮流看过之后,个个面露骇然之色。 这东西若是用在战场上,敌军动向岂不是尽收眼底? 这时候,那人又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单手连弩。 “陛下请看,此乃『元戎弩』之改良版,许少监称之为『闪电』。” “此弩轻便,上弦极快,我等文弱书生,也能单手操作。” “发现猎物之后,只需瞄准,扣动扳机,匣中十数支弩箭便可在瞬息之间,如飞蝗般尽数射出!” “便是那皮糙肉厚的黑熊,也抵挡不住如此密集的攒射,当场毙命!” “我等文官,便是凭藉这『千里镜』索敌,再以这『闪电』弩围杀,故而才能有此收穫!” 讲解完毕,他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此等利器,若能装备我大唐將士,用於沙场之上,何愁高句丽不破!何愁突厥不平!” “届时,我大唐兵锋所指,必將所向披靡!” “天佑大唐!陛下圣明!”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率先反应过来,齐齐出列,躬身下拜。 “天佑大唐!陛下圣明!” 所有文武百官,此刻尽皆拜服,恭贺之声,如山崩海啸。 第二百二十三章 沁园春-雪 李世民手持千里镜,心中豪情万丈。 他放声大笑,声震四野。 “好!好一个许元!好一个神兵利器!”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传朕旨意!” “今日所有猎物,尽数烹了!朕要在此地,大宴群臣,不醉不归!” “喏!” 內侍们高声应和,立刻传令下去。 整个营地顿时忙碌起来,炊烟裊裊,肉香四溢。 李世民看著这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夕阳下巍峨的雪山,胸中豪气更盛。 他转身对眾臣说道:“这酒肉尚需时候,诸位爱卿,可愿隨朕一同登上那座山峰,一览我大唐的北国风光?” “臣等愿隨陛下!” 群臣轰然应诺。 於是,意气风发的李二,便在一眾文武的簇拥下,迎著寒风,向著山巔行去。 李世民龙行虎步,行於最前,胸中豪情激盪,连呼吸间喷出的白气,都带著一股君临天下的霸道。 许元与一眾文武跟在身后,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山路虽有些湿滑,但在场的无一不是身强体健之辈,或是久经沙场的武將,或是养尊处优的文臣,自有內侍搀扶,倒也不算艰难。 行至半山腰,那持续了一日的风雪,竟是奇蹟般地停了。 厚重的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万丈金光穿云而出,如利剑般洒向人间。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待到他们终於登上山巔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西方的天际,一轮巨大的落日正悬於群山之间,將半边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橘红与金紫。 残阳如血,晚霞似火。 光芒铺洒在无垠的雪原之上,为这银装素裹的北国山河,镀上了一层神圣而温暖的金辉。 群山巍峨,莽原苍茫。 江山如此多娇。 “好!” 李世民负手而立,迎著山巔的猎猎寒风,龙袍被吹得翻飞作响。 他望著这壮丽的河山,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豪迈油然而生。 “如此江山,真乃天赐我大唐!” “陛下圣明,方有如此盛世!”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等人立刻跟上,由衷讚嘆。 李世民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迴荡。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定格在了许元的身上。 眼前的许元,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地注视著远方的落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也映著这万里江山。 李世民心中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尉迟敬德的稟告,说这许元,不仅格物之学独步天下,其文采更是惊才绝艷。 不仅在云舒坊以诗词棋术等获得了洛夕姑娘的认可,更在重阳佳节,於卢照邻府中,他以一首《重阳思亲》,技压全场,再次让张亮的儿子张顗,输得顏面无存。 今日此情此景,若无诗词助兴,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许元。” 许元闻声,从壮丽的景色中回过神来,转身躬身行礼。 “臣在。” 李世民指著眼前的万里河山,朗声笑道:“如此美景,诸位爱卿可有佳句?”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虽有不少文采斐然之辈,但面对如此壮阔雄浑的景象,一时之间,竟无人敢轻易开口。 寻常的辞藻,配不上这天地之大美。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到许元身上,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朕听闻,你在重阳诗会上,曾令满座皆惊。今日,此情此景,可能为朕,为我大唐的这片江山,赋词一首?”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许元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几分看好戏的审视。 特別是尉迟恭等一眾武將,刚刚在狩猎上输了阵仗,此刻都想看看这个让他们顏面扫地的文弱书生,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许元心中一阵无语。 这李二,兴致来得也太突然了。 这跟后世公司年会上,老板突然点名让你表演个节目的感觉,何其相似。 不过,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眼前的景色。 眼前之景,让他心中也生出几分豪气!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一个无比熟悉的旋律,一首刻在灵魂深处的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有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对著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有命,臣,遵旨。”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山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呼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下文。 许元的声音响起,清朗而沉稳,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厚重与沧桑。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仅仅开篇十二个字,便如一幅宏大的画卷,在所有人面前轰然展开。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一凝。 好大的气魄! 只听许元继续念道: “望长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艷。 这几句,將静態的雪景写活了! 山脉如舞动的银蛇,高原似奔跑的白象,静中带动,气势磅礴,简直是神来之笔!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嬈。” 许元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回味这景色的娇媚。 眾人也隨之將目光投向那被晚霞染红的雪山,一时间竟都痴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这一句出,气氛陡然一变。 如果说上闋写的是景,那这一句,便是由景入情,转入了对歷史的咏嘆。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不知什么原因,他好像能预感到,接下来的,才是这首词的精髓。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魏武昭烈,稍逊风骚。” 许元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 群臣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秦皇汉武,何等雄主?魏武帝曹操,汉昭烈帝刘备,又是何等梟雄? 到了他口中,竟只是“略输文采”、“稍逊风骚”? 狂! 太狂了! 然而,这股狂气,却偏偏与眼前的天地雄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非但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更添几分睥睨天下的豪情! 就在这时,许元目光如炬,扫过眾人震惊的脸庞,继续开口。 “一代天骄,拓跋太武,只识弯弓射大雕。” 他没有用伟人原著里的成吉思汗,而是换成了曾经统一北方,让南朝闻风丧胆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对於唐人而言,这个名字更具威慑与实感。 而且,现在是大唐,唐宗宋祖成吉思汗什么的,他是用不了的。 尉迟恭等武將,虽然不懂平仄韵律,但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他们是懂的。 听到许元如此评价这些古代帝王,他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竟比打了胜仗还要快意! 词至此处,已是巔峰。 然而,许元的气势却再次攀升,他向前一步,面对李世民,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山巔。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第二百二十四章 造船事宜 轰! 最后一句,如同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皇汉武,魏武昭烈,这些震古烁今的英雄人物,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要论真正的风流人物,还得看今天,看现在! 看谁? 答案不言而喻! 这已经不是在咏物怀古了,这是在用最磅礴的诗词,铸就一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桂冠,亲手戴在了当今陛下的头上! 整个山巔,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首词无与伦比的气势和格局彻底镇住了,一个个呆立当场,脑中只剩下那最后一句“还看今朝”在反覆迴响。 李世民,这位开创了大唐盛世的铁血帝王,此刻也愣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望著远方的山河,又缓缓转头,看著面前的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有激动,甚至还有一丝……知己之间的相见恨晚! 许久。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长啸,雄浑的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 “好!” “好一个『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许元的肩膀,虎目之中精光四射。 “许元,你这首词,上闋写景,气吞山河,已是千古绝唱。下闋论史,点评古今,更是將帝王胸襟与霸气写到了极致!” “秦皇汉武,魏武昭烈,皆乃人杰,然在朕看来,你这评价,亦不为过!” “而这最后一句『还看今朝』,深得朕心,深得朕心啊!” 能得到李世民如此高的评价,这首词,已然封神。 “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许元躬身,姿態谦逊。 “有何不敢当!” 李世民大手一挥,“此等佳作,当浮一大白!走!眾卿家,隨朕下山,赴宴!” “臣等遵旨!” 群臣轰然应诺,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敬畏。 李世民意气风发,带头向山下走去,群臣紧隨其后,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人群之中,唯有晋阳公主李明达,悄悄落后了几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被眾人簇拥的身影上。 他又一次,光芒万丈。 可他的身边,站著同样风华绝代的洛夕姑娘。 两人並肩而行,偶尔低声交谈,男子俊朗,女子清冷,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晋阳公主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怨与落寞。 …… 次日,李世民又兴致不减地带著文武百官,在甘泉宫游玩了一整日,君臣尽欢,方才启程返回长安。 冬狩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又过了数日。 长安城,太极宫。 两仪殿內,气氛有些凝重。 许元与英国公李勣,还有刚刚从登州返回的郧国公张亮,垂手立於殿下。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面色看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 “张亮。” 李世民开口,打破了沉默。 “臣在。” 张亮连忙出列,躬身应答。 “登州船场之事,你再细细说一遍。” “是,陛下。” 张亮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回稟。 “启稟陛下,自许少监筹措来第一笔资金后,登州船场便立刻全力开工。如今,龙骨铺设,船身构建,皆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资金方面,有陛下的支持,加上几大商行的帮助,已是全无后顾之忧。”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如今已入寒冬,天气愈发寒冷,北风凛冽,河面时有薄冰。” “许多需要浸泡的木料,工序被迫中断。不少工匠也因严寒,染上了风寒,无法上工。” “长此以往,臣担心……” 张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李世民的脸色。 “臣担心,造船的进度,会因此被大大拖慢,恐怕……不一定能赶在明年开春之前,如期交付第一批战船。” 此言一出,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东征高句丽,国之大事。 战船,乃是跨海作战的重中之重。 若是战船不能如期交付,整个东征大计,都將被打乱。 李世民的指节,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扫过殿下的三人,最后,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此事,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张亮身上,转移到了许元这里。 英国公李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他可是听说过这位许少监的本事,总能想出些匪夷所思却又行之有效的法子。 许元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启稟陛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眼前的难题,不过是寻常小事。 “郧国公所言,乃是实情。天寒地冻,非人力所能抗衡。若强令工匠在冰天雪地中赶工,非但事倍功半,恐还会折损更多人手。”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张亮听了,感激地看了许元一眼。 李世民眉头微蹙,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那依你之见,此事当真无解了?” 长孙无忌此时也开口道: “陛下,许少监所言不差。眼下之计,唯有增派人手,添置御寒之物,儘量將延误的工期抢回来。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房玄龄也附和道: “赵国公言之有理。只是如此一来,耗费的钱粮又將是一笔巨款。”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了。 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就用人命和钱粮去填。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李世民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许元,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只说些眾所周知的大道理。 他从许元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焦虑。 那份平静,本身就不正常。 “许元,朕问的是你。” 李世民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你就没有別的法子了?” 许元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锐利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笑。 “陛下,臣的確没有办法让河水不结冰,也没有办法让工匠不惧严寒。” 他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自信。 “但是,臣有另外一个法子,可以让陛下在开春之际,拥有足够强大的战船,顺利从水路,进攻高句丽。”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宝船图纸 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张亮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解决眼下的问题,却有另一个法子?这是什么道理?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说!是什么法子!” 他知道,许元从不说空话。 许元再次躬身:“陛下,臣的法子,用言语难以描述清楚,可否请陛下赐臣纸笔,容臣当场为陛下画出来?” “准!” 李世民大手一挥,“王德,取文房四宝来!” “喏!” 內侍王德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將一张巨大的宣纸在殿中的空地上铺开,又將笔墨纸砚一一奉上。 许元也不客气,走到宣纸前,拿起一支狼毫,蘸饱了墨汁。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大殿之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滑过的“沙沙”声。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张亮,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紧紧盯著许元的笔尖。 很快,一个前所未见的巨大轮廓,出现在了宣纸之上。 那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任何一种船型。 “这……” 张亮作为造船的督办,第一个发出了惊疑的声音。 “这船……船底为何如此平坦?而且,船身竟分成了这么多隔断?” 他看到,许元画的船,內部被一道道横板分成了许多独立的小格子,像蜂巢一样,诡异无比。 许元一边画著,一边解释道:“张將军,此船名为宝船。船底平坦,吃水更浅,更利於在近海与江河航行,也更加平稳。” “至於这一个个隔断,名叫水密隔舱。即便船身有一处两处破损进水,海水也无法流遍全船,战船不会轻易沉没。” 水密隔舱! 仅仅这一个设计,就让在场的几位人精,瞬间明白了其价值。 这对於战船而言,简直是革命性的! 这意味著,大唐的战船,將拥有远超敌人的生命力! 许元的笔没有停下,他很快又画出了侧面图。 高耸的多桅杆,硬帆设计,以及一个比寻常战船大了数倍的巨大船身,都强烈地衝击著眾人的认知。 “此船,长四十四丈,宽一十八丈,可设九桅,张十二帆,可容纳兵士千人以上,战马数百匹。” 许元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嘶—— 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长四十四丈?宽一十八丈? 这是什么概念? 如今大唐最大的五牙战舰,长度也不过十几丈。 许元设计的这艘船,简直就是一个浮在海上的巨型堡垒! “最重要的是!”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船的设计,虽看似复杂,但许多结构都採用了標准化的模块构建,只要吃透图纸,其建造难度,並不会比五牙战舰高出多少。只是耗费的木料与人工会更多。” “如此一来,我们无需解决冰冻问题。只需在登州船场之外,另闢新地,集中所有资源,以流水线之法,全力建造此等宝船。只要能赶在开春前造出三五艘,其运力与战力,便足以抵得上数十艘寻常战船!” 原来如此! 眾人恍然大悟。 放弃被天气困住的旧船场,用一种效率更高、威力更大的新船,来换取时间!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所有人都被这艘名为“宝船”的宏伟设计图,以及许元那天马行空般的思路,彻底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在解决问题了,这是在创造奇蹟!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黏在那张设计图上。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能看出这艘宝船的战略价值。 这东西,不仅仅是用来东征高句丽的。 有了它,大唐的水师,將真正成为无垠大海的霸主! 他伸出手指,缓缓划过图纸上船身的线条,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船身中后部一个巨大的、被特意標示出来的空白区域。 “许元。” 李世民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不解。 “此船中部,为何空出如此巨大的空间?莫非是用来囤积粮草的巨仓?”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那个空间太大了,几乎占据了船身最核心的位置,却什么都没画,实在令人费解。 许元神秘一笑。 “回陛下,此处,是为將来加装一种『机器』所预留。” “机器?” 李世民一愣,这个词汇对他来说,相当陌生。 “何为机器?” 许元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將比这艘宝船本身,更加顛覆这些古人的世界观。 “一种可以取代人力与风帆,让这艘万吨巨舶,自己动起来的东西。” “什么?!” 这一次,连一向沉稳的房玄龄都忍不住失声惊呼。 让船自己动起来? 这是什么神仙方术? 长孙无忌更是眉头紧锁,下意识地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许元,休得胡言。船只航行,不依风帆,便依人力划桨,自古皆然,岂有自己动起来的道理?” 许元没有反驳,而是看向李世民,问了一个问题。 “陛下,可曾见过烧水之时,沸水之气,將壶盖顶得『砰砰』作响?” 李世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自然见过。” “臣所说的机器,名为『蒸汽机』。” 许元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它便是利用这水汽之力。將水烧开,產生巨大的蒸汽,用这股力量,去推动一个巨大的轮盘转动。再通过齿轮传动,最终带动船身两侧的明轮,让战船得以破浪前行。” “有了它,战船將不再受风向的限制!逆风可,无风亦可!其航行之速,將远胜世间任何船只!” 整个两仪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蒸汽? 推动这庞大的巨大海上堡垒? 这……这听起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许元看著眾人呆滯的表情,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便继续拋出重磅炸弹。 “臣在长田县时,便已开始著手研究此物。只是,目前还有一些技术上的难题未能攻破,比如需要耐受极高温度和压力的钢铁气缸,以及如何保证机器的绝对气密。” “但臣相信,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工匠,这些问题,终將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陡然拔高。 “而且,陛下,这蒸汽机若能功成,其用处,绝不仅仅在於行船!” “它可以用於纺织,一台蒸汽纺纱机,一日之功,可抵百名织女!” “它可以用於冶炼,以蒸汽之力鼓风,炉火之旺,远胜人力百倍,钢铁產量亦可提升十倍!” “它可以用於开矿,抽排矿井积水,起吊沉重矿石,事半功倍!” “它甚至可以装在车上,造出无需牛马拉拽,便能日行千里的『火车』!” “陛下,此物,將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国之重器!” 第二百二十六章 民乱之源! 许元描绘的一幅幅工业革命的蓝图,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君臣几人的脑海里。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一个生產力被极度解放,物资变得无比丰富,国力强盛到不可思议的煌煌大世,就在眼前! 李世民,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此刻,彻底失態了。 他嘴唇微微颤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著许元,眼神里充满了震撼、狂喜,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恐惧於这种力量的强大,更狂喜於这种力量,將掌握在他大唐的手中。 “无需人力……日行千里……” 李世民喃喃自语,他猛地从御座前走下,几步衝到许元面前,双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 “许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此物……你说的这个蒸汽机,何时能成?!” “朕要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將它给朕造出来!” 看著李世民那双燃烧著熊熊火焰的眸子,许元的心,也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他之所以將蒸汽机的事情和盘托出,除了解决眼下的问题,其实也存了一份试探之心。 在他看来,封建帝王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稳定。 是皇权的至高无上。 而蒸汽机这种东西,代表著生產力的飞跃,也必然会带来社会结构的剧烈变动。商贾地位提升,工匠阶层崛起,甚至会催生出新的豪强。 这些,都是潜在的,不可控的因素。 换做任何一个守成的皇帝,听到这种“奇技淫巧”,第一反应恐怕不是惊喜,而是警惕和排斥。 他们会认为,这东西会“乱人心”,会动摇国本。 可是,李世民没有。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一丝的警惕。 在他的眼中,许元只看到了无与伦比的渴望与雄心! 这位帝王,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稳定守旧的帝国。 他想要的,是一个不断开拓,不断进取,光耀万古的无上天朝! 这一刻,许元对眼前的男人,生出了一股发自內心的敬佩。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这位雄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对著李世民,郑重无比地深深一揖。 “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 “只要陛下肯集全国之力,给臣足够的支持,不出三五年,甚至更快,臣必让第一台蒸汽机,在大唐的土地上轰鸣转动!” “好!” 李世民鬆开许元的肩膀,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豪迈。 “朕给你工部最高权限,给你军器监所有支持!钱、人、物,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哈哈哈哈……” 李世民的笑声在大殿中迴荡,充满了帝王的霸气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看向许元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足以定鼎江山的绝世瑰宝。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蒸汽机……火车……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重锤,敲击著他们固有的认知,让他们的大脑至今仍嗡嗡作响。 虽然他们並不懂许元说的这些是什么,但他们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或许真的要在这个年轻人的手中,拉开序幕了。 然而,就在这君臣同心,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许元却再次上前一步,神情肃穆。 “陛下。” 李世民笑意一敛,看向他: “许爱卿,你还有何事?” “陛下,空有宝船与蒸汽机之图,不过是空中楼阁。” 许元的声音冷静得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熄了殿內刚刚燃起的狂热。 “想要將这些图纸变为现实,並非臣一人之力可为。” “更非军器监一处之地,便能竟全功。” 李世民眉头微蹙,他听出了许元的话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皇帝的视线。 “臣请陛下,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 “一个独立於工部、军器监之外,专门负责研发格物之道,钻研新技术、新器械的衙门。”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迴荡在两仪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斗胆为这个衙门请一道旨意。” “每年,朝廷需从国库中拨出一笔固定的巨款,专门用於此衙门的各项开销,无论丰年灾年,雷打不动。” “臣还要请一道圣令。” “凡此衙门所需之能工巧匠、算学大家,天下州府,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殿內刚刚平復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长孙无忌的眉头,不著痕跡地皱了一下。 房玄龄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深思。 每年固定一笔巨款? 还要调动天下的人才? 这动作……是不是太大了些? 李世民眼中的火焰,也缓缓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深邃与审视。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踱步走回了龙椅,缓缓坐下。 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內,落针可闻。 许元静静地站著,他知道,李世民在顾虑什么。 过了许久,李世民幽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元,你可知,你所说的蒸汽机,若真能功成,会对大唐,对天下,意味著什么?” 许元躬身,脸上不卑不亢! “臣知晓。意味著生產力的极大提升,意味著大唐国力將远迈汉唐,臻至前所未有之境地。” “说得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你可曾想过,生產力提升之后呢?” “一台蒸汽纺纱机,可抵百名织女。那多出来的九十九个织女,去做什么?” “无需牛马的火车,日行千里。那天下万万千千的脚夫、马夫、船夫,又该如何生计?” “当天下百姓,不再需要为了衣食终日劳碌,他们有了大把空閒的时间,又会去做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重,一句比一句冰冷。 “民若饱暖,则思淫慾。民若有閒,则易生事端。” “自古帝王心术,以农为本,便是要將万民牢牢束缚在土地之上,让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疲於奔命,如此,方无余力他顾,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你这蒸汽机,固然能让大唐富强,可也同样是给了天下万民,一柄可以撬动江山社稷的利器!” “届时,人心思变,天下动盪,这个后果,你想过没有?” 第二百二十七章 钦天监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瞬间变了脸色。 是啊! 许元此举,只看到了蒸汽机带来的强盛,却忽略了其背后足以顛覆整个社会秩序的可怕力量! 这已经不是“奇技淫巧”了,这简直就是动摇国本的洪水猛兽!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许元身上,带上了一丝警惕。 许元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李世民提出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陛下。” 他抬起头,直视著龙椅上那位面色凝重的帝王。 “臣以为,陛下之言,只对了一半。” “哦?”李世民双眼微眯,“哪一半错了?” “陛下说將万民束缚於土地,可保天下安定,此为至理。” “但陛下说,天下动盪之根源,在於民之有閒,臣不敢苟同。”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以为,天下动盪的真正原因,从来都不是百姓吃饱了没事干,而是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活不下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百姓看不到希望,唯有死路一条时,他们才会揭竿而起,鋌而走险!” “若人人有衣穿,有饭吃,能娶妻生子,能安居乐业,谁又愿意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干那谋反的勾当?” “国泰民安,盛世太平,这才是江山永固的真正基石!” “至於那些多出来的劳力……”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更加自信的笑容。 “陛下,您可曾想过,为何我大唐的疆域,始终局限於此?” “为何西域之外,是何光景,我等知之甚少?” “为何大海的尽头,又有何等天地,更是无人知晓?” 李世民一愣,没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疆域上。 “你的意思是?” “陛下,臣以为,大唐的舞台,不应仅仅是这片中原之地。”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蛊惑。 “陛下,可否再赐臣一张更大的纸?” 李世民心中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立刻喝道: “王德,取纸来!要多大,有多大!” “喏!” 王德再次手脚麻利地铺开一张比刚才画宝船还要大上数倍的巨幅宣纸。 许元深吸一口气,再次执笔。 这一次,他没有像画宝船时那般行云流水,而是变得极为专注和谨慎。 他的笔尖,时而停顿思索,时而疾走勾勒。 殿內的君臣们,再次围了上来。 他们看到,许元先是画出了一个他们熟悉的轮廓。 太行山、秦岭、崑崙山、祁连山…… 长城蜿蜒,黄河长江,奔流入海。 那是大唐的疆域图。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看得连连点头,这舆图之精准,比之工部所藏,怕也相差无几。 但紧接著,许元的笔锋並未停下。 他向西,画出了连绵的雪山,广袤的沙漠,画出了一个状如巨靴的半岛,更在遥远的西方,画出了一片被海洋包裹的巨大陆地。 他又向南,画出了星罗棋布的岛屿,一片被火焰笼罩的大陆。 再向东,越过高句丽和倭国,是一片无垠的汪洋,汪洋的彼岸,是两块南北相连的,前所未见的崭新大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后,当许元落下最后一笔时,他已是满头大汗,而殿中的君臣们,则早已陷入了呆滯。 他们看著眼前这张完整的世界地图,一个个瞠目结舌,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这……这是……” 李世民的手指,在舆图上微微颤抖,他指著大唐西边的天竺,又指著更西边那片大陆。 “这……这便是天下万国舆图?” “回陛下,正是。”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自豪。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並非所谓的天上地下,而是一个巨大的球体。” “什么?球体?” 尉迟恭瞪圆了眼睛,忍不住嚷嚷道:“这怎么可能?要是圆的,那住在底下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了?”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许元笑了笑,指著舆图解释起来。 “陈將军,这便是格物之理。我们之所以能站立,並非因为天圆地方,而是因为我们脚下这个巨大的球体,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將万事万物都牢牢地吸附在它的表面。” “而我们所说的大唐、天竺、西域,不过是这个巨大球体上的一小块地方而已。” 他指著那些被海洋隔开的巨大陆地。 “陛下请看,在这里,在这里,还有这里,都生活著无数的人,有著不同的国家和文明。” “他们的土地,比我大唐要广袤得多。” “他们的物產,比我大唐要丰富得多。” “只是因为大海的阻隔,我们彼此不知罢了。”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大唐最顶尖的头脑,此刻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粉碎,然后又被强行重塑。 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不愿相信,可许元画出的西域、吐蕃、天竺等地的轮廓与相对位置,又与他们所知的,分毫不差。 这让他们不得不信!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片比大唐广袤百倍的土地! 他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资源,数之不尽的財富! 他想起了许元刚才的话。 “若人人有衣穿,有饭吃……” 是啊! 大唐的土地和资源是有限的,可若是將整个世界都纳入大唐的版图呢? 那些因蒸汽机而多出来的劳动力,將不再是动乱的根源,而是大唐开疆拓土,征服四海的最强兵源!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李世民的整个脑海! 一统天下? 真正的……一统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话,在此刻,有了全新的,足以让任何帝王为之疯狂的含义! “好……好……好一个天下万国舆图!”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之前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担忧,在这张地图面前,都变得烟消云散,不值一提! 他指著许元,大声道: “你那个新衙门,朕准了!” “钱粮!人力!朕都给你!” “朕要你,不仅要让蒸汽机轰鸣起来,还要让朕的宝船,载著我大唐的无敌將士,去亲眼看一看,这舆图上的每一寸土地!” 这位千古一帝的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许元心中大定,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李世民激动地来回踱步,隨即又兴奋问了起来。 “此等开创万世之基业的衙门,该当何名?” 许元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探究天地至理,观测日月星辰,臣以为,可名为『钦天监』。” 第二百二十八章 忙碌 钦天监! 李世民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光芒更盛。 “好!就叫钦天监!” 他目光转向许元,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军器监那边,你已將流程理顺,各部协同也已上了正轨,后续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自今日起,朕便命你,为这新设钦天监之监正,官拜正三品!” “由你全权负责钦天监之一切事务,不受六部掣肘!”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同样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晋王李治。 “雉奴。” “儿臣在!” 李治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你也一样,从今往后,跟在许元身边,好生学习,切记不可懈怠!” “喏!” 李治躬身领命,声音中还带著一丝未从震撼中平復的颤抖。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身前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许元,这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青年,今日在这两仪殿上,先是以蒸汽机顛覆了他对“器物”的认知,又以一幅世界舆图,彻底碾碎了他二十年来对“天下”的理解。 李治的心中,既有对未知的惶恐,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预感到,自己的人生,乃至整个大唐的国运,都將因这个男人的出现,而驶向一个波澜壮阔,却又无法预测的航向。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元,你且先退下吧,章程之事,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臣,遵旨。” 许元再次躬身一揖,神情依旧平静无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当他转身,缓缓走出两仪殿,沐浴在冬日冰冷的阳光下时,他的內心,却早已是万马奔腾。 老李! 李世民! 你个老毕登,真是一点也不厚道! 逮著我一只羊薅是吧?还往死里薅? 许元心中腹誹,脸上却不动声色。 自己提出来,只是想让大唐更加富强,想让这个我所热爱的时代,能有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而已。 我可没想过要亲力亲为啊! 从长田县令到大理寺丞,屁股还没坐热。 又从大理寺调任军器监少监,好不容易把炼钢搞军械的流程理顺了。 现在倒好,直接蹦出来一个“钦天监”,官拜正三品,监正。 听上去是风光无限,可这不就是把自己当块砖吗?哪里需要哪里搬!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罢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也知道,这钦天监的监正,除了自己,还真就没人能干。 无论是蒸汽机,还是世界舆图,这些超越了时代千年的知识,都只存在於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若是交给旁人,不说能不能理解,怕是会將这足以引领一个时代的伟大部门,变成另一个爭权夺利的泥潭。 为了这个时代,也为了自己能在这个时代活得更舒坦些。 这活,还得自己干。 …… 自两仪殿议事之后,许元便彻底告別了清閒。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长安城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紧张与忙碌。 许府的书房內,灯火彻夜不熄。 一卷卷的文书堆积如山,从地面一直摞到了房梁。 许元与晋王李治,两人皆是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却依旧在埋头苦干。 “老师,这是工部递上来的条陈,他们希望能与钦天监共管天下矿藏的勘探与开採。” 李治將一份奏本递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他已经彻底將许元当成了自己的老师,而李世民也已经默认了这件事,虽然还没有对外宣布,但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许元现在不仅是钦天监监正,更是未来的帝师了! 许元头也不抬,一边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勾画著什么,一边隨口问道: “理由?” “工部尚书认为,矿藏乃国之根本,事关重大,若由钦天监一家独掌,恐有不妥。” “哼。” 许元冷哼一声,终於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看向李治,眼神锐利。 “殿下,你觉得呢?” 李治被他看得心中一凛,沉思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答道: “学生以为……工部之言,亦有其道理,但钦天监之独立性,又是父皇金口玉言定下的,此事……学生愚钝,尚不知如何处理。” “没什么愚钝的。” 许元將笔放下,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不是对错问题。” “工部想要分一杯羹,人之常情。” “但钦天监的职责是什么?是研发,是创新,是做前人未做之事。” “我们的眼睛,要看的是星辰大海,是蒸汽轰鸣,是钢铁洪流。” “若是一开始,便为了矿山这点蝇头小利,与六部扯皮不休,那这钦天监,不做也罢。” 他的话,掷地有声。 李治听得心神震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老师的意思是?” “驳回!” 许元斩钉截铁。 “告诉工部,钦天监只要勘探权,以及对新发现矿藏的优先使用权。至於开採与管理,一概不管,仍由他们负责。” “我们只要技术,不要利益。这样,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李治闻言,双眼一亮,恍然大悟。 “老师高明!” 他连忙拿起笔,將许元的意思批註在奏本上。 这样的场景,在这一个月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钦天监,这个尚未正式掛牌的衙门,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大唐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 它涉及的东西太多了。 从钱粮预算,到人事调动,再到与六部九寺的职权划分。 每一项,都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大事。 许元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舵手,带著李治这艘尚显稚嫩的小船,在波涛汹涌的官场中,精准地避开一个个暗礁,朝著既定的目標,坚定航行。 而李治,也在这日復一日的高强度工作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著。 他看许元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发自內心的崇拜。 …… 第二百二十九章 晋阳公主病危 除了处理这些繁杂的文书,许元还將另一件大事提上了日程。 那便是钦天监的选址与建造。 这个未来的大唐科技心臟,绝不能设立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內。 它需要足够广阔的土地,来进行各种实验。 它需要绝对的安全与保密,来防止技术的泄露。 最终,在许元的亲自勘探下,地点被选在了长安城以西五里外的一处开阔地。 这里背靠秦岭余脉,前有渭水支流,地势平坦,人烟稀少,却又交通便利。 在他稟告后,李世民一声令下,数万名工匠和民夫被徵调而来。 当工部的官员带著营造图纸,信心满满地来找许元时,却被许元直接否决了。 “这种土木砖瓦的结构,太慢,也太脆弱。” 许元看著图纸,摇了摇头。 工部侍郎愣住了。 “许监正,这……这已是我大唐最顶尖的营造之法了,不用此法,那该用何法?” 许元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他只是走到一片空地上,让人取来了沙子、碎石,以及几大袋他让军器监用特殊方法煅烧出来的,一种灰色的粉末。 在所有工匠和官员疑惑的目光中,许元亲自上手,指挥著眾人按特定比例,將这三样东西与水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 然后,將这些灰色的泥浆,倒入一个个预製好的木头模具之中。 “这是何物?” “看著黏糊糊的,能盖房子?” “许监正莫不是在戏耍我等?” 工匠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不信。 许元也不理会,只是吩咐道: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晾著,等它干透。” 第二天,当眾人再次来到这里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模具中的灰色泥浆,已经凝固成了坚硬无比的石块。 一名胆大的工匠,拿起铁锤,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 铁锤被高高弹起,震得工匠虎口发麻。 而那灰色石块上,仅仅只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这……这是神仙土吗?” “比青石还要坚硬数倍!”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如同仰望神明。 “此物,我称之为『水泥』。” 许元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用它,混合沙石,便是『混凝土』。” “以此物为基,以钢筋为骨,建造出的房屋,百年不倒,坚不可摧。” “以此物铺路,可使道路平坦如镜,雨雪无碍。” “工期,更可缩短十倍不止!” “当然了,若能在其中就辅以钢铁,则强度更高!” 那一刻,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水泥、混凝土、钢筋…… 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为这些大唐最顶尖的工匠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钦天监的建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如火如荼地展开。 …… 一个月后! 就在许元为了大唐的未来,忙得脚不沾地之时。 皇城,太极宫。 甘露殿內,温暖如春。 李世民正在批阅著奏摺,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个月来,许元和太子李治递上来的关於钦天监的章程,他都看过了。 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远见卓识。 尤其是太子在其中的成长,更是让他倍感欣慰。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將来,大唐的宝船舰队,载著无敌的玄甲军,驰骋在世界舆图的每一片海洋之上。 蒸汽机轰鸣著,將大唐的货物与文明,输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日不落的庞大帝国,正在他的手中,缓缓拉开序幕。 想到得意处,他忍不住端起茶杯,想要轻呷一口。 然而,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呼喊声。 李世民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何事如此惊慌?” 话音未落,殿门便被猛地推开。 贴身內侍王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陛下!不好了!” “晋阳公主殿下……病危了!” “哐当!” 李世民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明黄色的龙袍,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兕儿……兕儿她怎么了?” 王德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公主殿下……今晨突然昏厥,气息微弱,太医署的御医们……已经全都过去了,可……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整个人霍然起身,一股恐怖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王德被嚇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颤抖著说道: “可是……御医们都说……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千斤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还是那个指点江山,欲要征服世界的千古一帝。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听到女儿病危消息,心急如焚的父亲。 “备驾!快!去晋阳府!” 他发出一声嘶吼,甚至来不及等內侍备好御撵,便提著龙袍的下摆,疯了一般地衝出了甘露殿。 一路之上,宫女太监纷纷跪伏於地,噤若寒蝉。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会如此失態。 晋阳公主府邸。 还未进门,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李世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衝进寢殿,只见殿內跪了一地的御医和宫人,一个个面如死灰,手足无措。 为首的太医令,正拿著金针,手忙脚乱地在公主的身上施针,可那颤抖的双手,早已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乱。 李世民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衝到了床榻边。 只一眼,他的心,便如同被刀绞一般剧痛。 床榻上,他最疼爱的女儿,那个平日里如阳光般明媚的小兕儿,此刻正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她的小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双唇发紫,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只有一丝微不可见的起伏。 若非如此,李世民几乎要以为,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兕儿……我的兕儿……” 李世民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女儿的脸颊,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怕自己一碰,这脆弱的生命,便会如琉璃般破碎。 “你们这群废物!” 他猛地回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御医们。 “朕养著你们,有什么用?” “连公主的一点风寒都治不好吗?” 太医令“噗通”一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带著绝望。 “陛下……恕罪!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此症,来势汹汹,诡异无比,非是寻常风寒……” “臣等……臣等已用尽了所有办法,可……可公主殿下的脉象,依旧越来越弱……” “恕臣等无能!” “无能?” 李世民的眼中,杀机毕现。 “朕要的不是你们的无能!朕要兕儿活过来!” “若是兕儿有任何不测,朕要你们太医署……所有人,陪葬!” 冰冷的声音,让殿內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所有的御医,都嚇得魂不附体,將头深深地埋在了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二百三十章 孙思邈的讖言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刻,这股足以顛覆社稷的雷霆之威,尽数倾泻在这小小的寢殿之內。 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宫人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以及御医们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李世民猩红的双眼扫过一张张惨白无色的脸,那眼神中翻涌的,是失望,是暴怒,更是即將失去挚爱的无边恐惧。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这群他眼中的“废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边一个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的小侍女身上。 那是晋阳公主的贴身侍女,青儿。 “你,过来。”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青儿浑身一颤,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到了李世民的脚边,泪水早已糊满了整张脸。 “回……回陛下……” “告诉朕,这一个月,公主到底怎么了?” 李世民强压著心中的狂躁,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何会突然病重至此?一五一十,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九族!” 青儿被这凛冽的杀气一激,反而止住了哭泣,只是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磕著头,用带著哭腔的颤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回陛下……自……自一个月前,从宫里回来后,公主殿下她……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闷闷不乐?”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 青儿不敢抬头,只是飞快地回答。 “公主殿下时常一个人发呆,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只是摇头。” “很多时候,她都將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许任何人进去。” “奴婢……奴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怎么劝都没用。” “后来,公主殿下就说自己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奴婢给她请了府医,也抓了几次药,可……可都不见好转。” “今天……今天早上,公主殿下只是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然后就突然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说到最后,青儿的声音再次被悲伤淹没,泣不成声。 李世民静静地听著。 侍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一个月前…… 闷闷不乐…… 胸闷……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片段,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云游天下,仙风道骨的身影。 药王,孙思邈。 当年,兕儿尚在襁褓,孙思邈受邀入宫,曾为她诊脉。 那时的场景,歷歷在目。 孙思邈捻著长须,面色凝重,留下了一段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批语。 “公主殿下在娘胎中动了胎气,先天不足,心脉孱弱。” “此症,非药石可医,需精心养护。” “切记,不可使其大喜大悲,更不能长时间心情鬱结,否则……鬱结之气攻心,气血不畅,恐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 这四个字,在当年,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利剑。 而此刻,这把剑,已然落下! 李世民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 王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陛下!” 李世民却一把推开了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风寒,不是什么恶疾,而是孙思邈的讖言,应验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恐惧,瞬间攫住了这位帝王的心臟。 他可以面对百万大军而面不改色,他可以谈笑间决定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 可是现在,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著女儿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父亲。 “孙思邈!” 李世民突然发出一声嘶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快!传朕旨意!去终南山!不,派朕的百骑司去!八百里加急!將孙神医给朕请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快去啊!” 然而,跪在地上的王德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与绝望。 “陛下……来不及了。” “终南山路途遥远,即便百骑司日夜兼程,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日。” “公主殿下她……她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等不了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熄了李世民心中燃起的最后一丝火焰。 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是啊。 来不及了。 他看著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那张小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死灰色。 他知道,王德说的是实话。 兕儿,等不到了。 绝望,如同深海的巨浪,瞬间將他吞没。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医,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的怒火所取代。 “既然救不了公主,那你们……就全都给她陪葬!” “来人!给朕把太医署这群酒囊饭袋,全都拖出去,斩了!” “喏!” 殿外的金吾卫应声而入,甲冑鏗鏘作响,杀气凛然。 御医们顿时魂飞魄散,哭喊著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啊!” “臣等罪该万死!陛下饶命!” 整个寢殿,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 “父皇!手下留情!” 一声清朗而急切的呼喊,从殿外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李治一身常服,面带焦急之色,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殿內的情景,脸色也是一变,连忙几步衝到李世民面前,跪倒在地。 “父皇!请息雷霆之怒!”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儿子,赤红的双眼没有丝毫的温度。 “雉奴,你也要为这群废物求情吗?” 李治重重地叩首,抬起头,迎著李世民的目光,沉声道: “父皇,儿臣並非为他们求情。” “只是此刻斩了他们,於小妹的病情非但无益,反而会耽误救治。”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小妹,而非泄愤杀人啊!” 李世民闻言,身躯一震。 是啊。 杀了他们,兕儿也活不过来。 他胸中的暴虐之气稍稍平復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 “救?怎么救?” “连孙神医都远水不解近渴,这满朝文武,天下之大,还有谁能救朕的兕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李治看著父亲绝望的神情,心如刀割。 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他再次叩首,朗声道: “父皇,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一试。” 李世民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希望。 “谁?” 李治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许元,许老师。” 第二百三十一章 晋阳公主的宿命 “他?”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思索这个名字与医术之间有何关联。 李治见状,连忙解释道: “父皇,您忘了么?儿臣曾听闻,许老师在长田县任县令之时,曾开设医馆,医术超凡,救人无数,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明。” “而且……” 说到这里,李治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而且,儿臣斗胆猜测,小妹这一个月来的鬱鬱寡欢,或许……就与许老师有关。” “什么?” 李世民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神采。 李治不敢隱瞒,將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自一个月前,两仪殿议事之后,许老师便被父皇委以重任,日夜操劳钦天监之事,再未入宫。” “小妹她……她的心思,父皇应该也能猜到一二吧?小妹她或许是心中思念,又碍於公主身份,无法言说,这才……这才鬱结於心。” “正所谓,解铃还须繫铃人。” “若真是如此,或许让许老师来见见小妹,能有奇效。” “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是这个原因,以许老师那神鬼莫测的格物之学,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救小妹!” 李治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对啊! 许元! 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那个总能创造奇蹟的年轻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 “快!” 李世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热的光芒。 他一把抓住王德的衣领,厉声喝道: “传朕口諭!立刻去许府!宣许元即刻进宫!” “用朕的御驾!不!用百骑司最快的战马!” “告诉他,若是晚了一步,让他提头来见!” “喏!” 王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 与此同时。 许府。 书房之內,灯火通明。 巨大的沙盘上,已经矗立起一个精巧的建筑模型,正是钦天监的雏形。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图纸和文书之间,许元正手持一支炭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飞速地勾画著什么。 那是他根据记忆,绘製出的人体內部器官结构图。 他深知,钦天监未来的发展,绝不仅仅是蒸汽与钢铁,生物与医学,同样是重中之重。 他正画到关键之处,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突然。 “砰!砰!砰!” 府邸的大门,被人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擂得山响。 “许大人,圣旨到!开门!快开门!” 门外,传来急促而威严的呼喊声。 许元一怔,停下了手中的笔。 这么晚了,宫里怎么会来人? 他放下炭笔,起身走出书房,只见管家正带著一队身著玄甲、杀气腾腾的骑士快步走来。 为首的,正是百骑司的一名校尉。 “许监正!” 那校尉见到许元,连客套的礼节都省了,一个箭步上前,脸上满是焦急。 “陛下急召!请您立刻隨我进宫!” 许元眉头微蹙。 “出了何事?如此紧急?” 那校尉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 “晋阳公主殿下……病危!” “什么?” 许元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晋阳公主? 李明达? 那个歷史上以聪慧早夭闻名,让李世民悲痛欲绝的小公主?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在冬狩时,怯生生躲在李世民身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小女孩。 病危? 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来不及多想,救人如救火,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月儿!” 许元沉声喝道。 “在!” 侍女月儿连忙从一旁跑了过来。 “把我那个黑色的木箱取来,快!” “是,公子!” 许元转头看向那名校尉,神情已经恢復了冷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备马。” “府外已经备好了陛下御驾!” 校尉答道。 许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月儿气喘吁吁地捧著一个半人高的黑色木箱跑了过来。 许元接过箱子,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著府外走去。 车轮滚滚,碾过深夜长安的青石板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 许元坐在顛簸的御驾之內,怀中紧紧抱著那个黑色的医疗箱,面沉如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晋阳公主,李明达。 歷史上的记载寥寥数语,却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备受李世民宠爱的公主,年仅十三四岁便香消玉殞。 难道,这便是宿命么? 不。 他不信命。 既然他来了,就绝不允许那样的悲剧,在自己眼前重演。 马车在宫门前一个急剎,甚至不等停稳,许元便已掀开车帘,抱著箱子一跃而下。 “许监正,这边!” 王德早已等候在侧,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一丝諂媚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惶与焦灼。 他提著灯笼,几乎是小跑著在前面引路,一路上畅通无阻,所有的禁卫都像是得到了死命令,纷纷让开道路。 寢殿之外,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 金吾卫甲冑森然,肃立两侧,压抑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殿內,隱隱传来皇帝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许元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抱著箱子,大步踏入殿中。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著檀香,扑面而来。 殿內灯火通明,却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毫无血色。 李世民背对著殿门,如同一尊即將喷发的火山,那宽阔的背影,此刻却透著一股孤立无援的萧索。 李治跪在一旁,脸上满是泪痕。 而地上,横七竖八地跪著一群抖如筛糠的御医。 许元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径直越过,落在了那张被明黄色帷帐笼罩的床榻之上。 他快步上前,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病人。 “许元,兕儿她……” 李世民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应道: “陛下,请在外稍待。” 他撩开帷帐,晋阳公主那张苍白的小脸,瞬间映入眼帘。 只一眼,许元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面色灰败,双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典型的缺氧和心力衰竭的症状。 危险! 极其危险! 第二百三十二章 急救 许元来不及多想,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李明达纤细皓白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 脉搏……若有似无,如游丝一般,隨时可能断绝。 “都愣著干什么!” 许元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这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让殿內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那些瘫软在地的御医们,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间气场全开的年轻人。 “你,过来!” 许元指向离他最近的一名老御医。 “听我號令,取金针,刺人中、內关、涌泉三穴,以强心復甦。” “你,去备参汤,要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浓煎,吊住她的元气!” “还有你,去取热水和布巾,隨时准备!” 许元的命令清晰、果断,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这些久在宫中、早已被磨平了稜角的御医们下意识地便要听从。 “可是……许监正,公主殿下凤体金贵,这……这针法太过刚猛,万一……” 那老御医迟疑著开口。 “万一?” 许元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再等下去,就不是万一了,是神仙难救!” “出了任何事,我许元一力承担!” “现在,立刻,马上,执行!” 李世民转过身来,看著这一幕,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皇帝的首肯,御医们再不敢耽搁,立刻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许元则迅速打开自己的黑色木箱。 箱子內,各种造型奇特的金属器械和玻璃瓶罐,在灯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他取出一个形似听筒的东西,一端放在自己耳中,另一端的金属圆盘,则隔著一层薄薄的丝衣,轻轻贴在了晋阳公主的胸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需要最准確地判断她的心跳和呼吸。 急救,在爭分夺秒地进行著。 金针刺下,参汤备好,一切都在许元的调度下,有条不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寢殿內,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许元一直紧锁的眉头,才微微鬆开了一丝。 他拿下了听诊器,再次探向晋寧公主的脉搏。 虽然依旧微弱,但比起刚才,已经平稳了许多。 那张灰败的小脸上,也终於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陛下。” 许元站起身,声音有些疲惫。 “公主殿下的性命,暂时无忧。” 呼…… 殿內,响起一片长长的舒气声。 李世民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险些跌倒,幸好李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父皇!” “无妨。” 李世民摆了摆手,几步衝到床边,看著女儿稍微好转的脸色,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然而,许元的下一句话,却让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但是,公主殿下尚未脱离危险,也並未清醒。” “这只是权宜之计,病根未除,隨时可能復发,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许元的话,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看著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李明达,心中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歷史,知道这个聪慧善良的小公主命不长久。 难道自己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吗? 他早已將她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妹妹,一个朋友。 可现在,他这个朋友,却只能躺在这里,生死一线。 而他,却似乎束手无策。 一股烦躁和焦虑,从心底升起。 李世民看著许元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脸色,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连许元都没有办法了吗? 这个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年轻人,也无计可施了吗? 不! 他不接受! “许元!” 李世民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许元的手臂,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格物之学也好,仙家方术也罢!” “朕命令你,一定要救活兕儿!一定要让她醒过来!” 帝王的威严,此刻化作了一个父亲最绝望的恳求。 “你若能救活她,朕许你国公之位,许你封妻荫子,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疯狂的狰狞。 “你听到没有?!” 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道,和李世民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疯狂,许元反而冷静了下来。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自己是医生,不是神仙,抱怨和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陛下,请您冷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请容臣,再为公主殿下仔细诊断一次。” 说完,他不等李世民回答,便轻轻挣开了他的手,重新坐回床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些“奇技淫巧”,而是用上了最传统,也最考验功底的“望闻问切”。 他仔细观察著李明达的眉心、气色,倾听她平稳下来却依旧沉重的呼吸。 他的手指,再次搭上了她的脉搏。 这一次,他摒除了所有杂念,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丝微弱的跳动之中。 沉、弦、涩。 脉象沉,主里症。 脉象弦,主肝鬱。 脉象涩,主气滯血瘀。 再结合公主侍女之前的描述,一个月来鬱鬱寡欢,胸闷气短…… 一个清晰的诊断,在许元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果然如此。 孙思邈的诊断没有错,先天心脉孱弱是根源。 而李治的猜测,恐怕也八九不离十。 情志不遂,思虑过度,导致肝气鬱结,气机不畅,鬱气上冲,壅塞於胸中,阻碍了心脉气血的运行。 所以才会胸闷气短,最终导致心阳欲绝,昏迷不醒。 病根,就在於她胸腔中那股无法疏解的鬱结之气。 只要將这股气排出来,让她甦醒,再辅以药物慢慢调理,便能转危为安。 许元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办法了。 “陛下。” 他站起身,转向李世民。 “臣,找到病因了。” “快说!” 李世民急切地追问。 “公主殿下並非身染恶疾,而是因情志鬱结,导致一口浊气淤积於胸中,上犯心脉,才致昏厥。” 许元言简意賅地解释道。 “想要让殿下醒来,必须將这口鬱结之气,从她体內排出来。” 李世民闻言,眼中顿时重新亮起了光芒。 “那还等什么!快做!” 他催促道,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睁开眼睛的模样。 第二百三十三章 曖昧推拿 然而。 许元却在此时,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只是……这法子,有些……有违礼法。”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礼法!” 李世民怒道。 “只要能救兕儿,就算是上天摘星,下海捞月,朕也准了!” 许元看著床上气息依旧微弱的李明达,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救人如救火。 他心一横,沉声道:“好。” “陛下,请您下令,包括您在內,所有人都退到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眾人一愣。 李治和御医们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 “为何要所有人都出去?”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大步走到殿门前,亲自將那厚重的殿门,关上了一半。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后定格在床榻上。 “因为,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能有外人在场。” 他说著,竟径直走向床边,伸出手,似乎要去解晋阳公主的衣带。 “住手!”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声雷霆暴喝,响彻整个寢殿。 “许元!你好大的胆子!” “兕儿乃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岂容你这般轻薄!” 帝王之怒,再次降临。 那股几乎要將人碾碎的威压,扑面而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嚇得跪地求饶。 许元却只是停下了动作,猛地回过头,直视著李世民那双喷火的龙目。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医生面对无知家属时的急切与不耐。 “陛下!” 他竟也提高声音,喝了回去。 “胸中鬱结之气,非药石可除,必须以特殊推拿之法,从膻中穴入手,顺著气脉,將其强行逼出体外!” “此法要求对穴位拿捏精准无比,不能有分毫之差,更不能隔著衣物!” “再晚片刻,鬱气攻心,心脉彻底断绝,届时就真的是神仙难救了!” 许元的声音,字字如刀,句句如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甚至上前一步,逼视著这位九五之尊。 “陛下,现在,请您立刻出去!” “您若信我,就將公主交给我。若是不信,臣现在马上就走!” 这一番话,如当头棒喝。 李世民被他这番近乎呵斥的话,给吼得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许元,看著他眼中那片赤诚与焦急,看著他那不惜顶撞君王也要救人的决绝。 他心中的滔天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 是啊。 他怎么糊涂了。 许元是在救人,不是在做什么。 性命和顏面,孰轻孰重? 他若是在乎顏面,兕儿可能就真的没命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世民眼中的暴虐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决断。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隨即,他猛地转身,对著殿內还处于震惊中的眾人,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都给朕出去!” “退到殿外百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胆敢靠近一步者,杀无赦!” “喏!” 李治、王德和一眾御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寢殿,便只剩下了李世民和许元,以及床榻上昏迷的李明达。 李世民走到殿门前,亲自將那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许元。” 在殿门即將彻底关闭的瞬间,他沙哑的声音传来。 “朕的兕儿,就交给你了。” “砰。” 殿门,彻底紧闭。 李世民,这位大唐的皇帝,此刻就如同一尊门神,亲自守在了门外。 殿內,恢復了绝对的安静。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所有的情绪都拋之脑后。 他的眼中,再次只剩下了病人。 他走到床边,看著那张恬静而苍白的小脸,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得罪了。” 说罢,他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手,轻轻解开了那明黄色的宫装罗带。 丝滑的衣料褪去,露出了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许元儘量不去看那少女已微微有些起伏的曲线,將中衣也一併解开,使其平整地铺在两侧,露出了少女光洁平坦的胸口与小腹。 纵然他心中已是心无杂念,可当那一片如玉的肌肤映入眼帘时,依旧感觉一股热气直衝脑门。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鼻腔中滴落。 他下意识地一抹,竟是鼻血。 该死。 许元心中暗骂一句,连忙仰起头,用手指捏住鼻樑,同时从医疗箱里迅速拿出一小团棉花塞住。 救人要紧。 他强迫自己拋开一切杂念,將目光锁定在需要施术的穴位上。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併拢,带著一股温热的內力,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少女胸口正中的膻中穴上。 稳、准、沉。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指下那股若有若无的鬱结之气。 找到了。 下一刻,他的手指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韵律,缓缓地、却坚定地向下推拿。 力道由轻到重,由浅入深,仿佛在引导著一股迷途的气流,为它寻找正確的出口。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许元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於。 当他的手指,推至最后一处关键穴位时。 “咳……咳咳……” 床榻上的少女,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 紧接著,她悠悠地吐出了一口悠长的、带著一丝浊气的气息。 成了! 许元心中一喜,指下的那股淤塞之感,已然消失无踪。 他缓缓收回手,只见晋阳公主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 苍白的小脸上,也迅速地漫上了一层健康的红晕。 不过,她那一口浊气虽被许元的推拿之法从心脉逼出,却並未能顺畅地排出体外。 它上涌至喉间,便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卡在那里。 晋阳公主的眉头刚刚舒展,便又痛苦地蹙起。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是想要咳嗽,却又咳不出来。 不好! 许元心中警铃大作。 这口气若是排不出来,倒灌回胸腔,刚刚所做的一切,便前功尽弃! 甚至会因为这股浊气的衝击,导致心脉二次受损,那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怎么办? 电光石火之间,许元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用手去拍背? 不行,力道不好控制,反而可能伤及臟腑。 用针去刺喉间的穴位?太险了,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要害。 时间,已不容许他有丝毫的犹豫。 看著李明达那张因窒息而逐渐转为青紫的小脸,许元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第二百三十四章 许元你个登徒子! 顾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俯下身。 少女身上独有的、带著淡淡体香和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元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手轻轻托住李明达的后颈,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頜,让她的小嘴微微张开。 然后,在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情况下,他对著那两片已经失了血色的柔软嘴唇,印了上去。 没有丝毫旖旎,更无半点杂念。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医生。 他用力一吸。 一股腥甜而浑浊的气流,瞬间被他从少女的口中吸了出来,涌入自己的口腔。 许元强忍著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迅速侧过头,將其吐在地上。 “咳……咳咳咳……”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床榻上的少女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隨著咳嗽,她那纤弱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仿佛將积压了数月的鬱闷与病痛,都一併咳了出来。 那张青紫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復了红润。 呼吸,也终於变得平稳而有力。 成了。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直起身,正准备再次为公主探脉,確认情况。 然而,也就在这时。 床榻上,那双一直紧闭的、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轻轻地颤动了两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如一泓秋水,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此刻,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正带著一丝初醒的迷茫与脆弱,倒映出许元那张略显疲惫,却又近在咫尺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寢殿之內,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许元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少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自己的影子是如何从一个模糊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忘了后退,也忘了言语。 而李明达,这位大唐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她的意识也正在一点点地回笼。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胸口前所未有的舒畅。 感觉到了身体久违的暖意。 也感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 一个陌生的,英俊的,却离自己如此之近的男人。 他……他在干什么? 他的嘴唇,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温热…… “啊——!”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尖叫,猛地从晋阳公主的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撕裂了寢殿的寧静。 许元早有预料,在那尖叫响起的剎那,他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向后弹开,动作迅捷无比。 “许元,你个登徒子!” 晋阳公主趁机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过旁边的锦被,死死地护在胸前,一双美目又惊又怒地瞪著许元。 然而,她这一下坐起身,才惊恐地发现…… 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宫装,不知何时竟被解开了,只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而且连中衣的系带都是鬆开的。 大片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之中。 “啊——!” 比刚才更加悽厉,带著无尽羞愤与惊恐的尖叫,再次响彻寢殿。 “砰!” 这一次,殿门是被一股巨力直接撞开的。 “兕儿!” 李世民那焦急而狂怒的吼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第一个冲了进来。 在他身后,是面色惨白的太子李治,以及一群手持兵刃、如临大敌的金吾卫。 完了! 这是殿內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这一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然而,许元却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李世民等人衝进来的瞬间,他一个箭步,再次冲回床边。 他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辩白。 他只是张开双臂,用自己的后背,如同一面坚实的盾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坐起的晋阳公主身前,將所有人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陛下!公主殿下衣衫不整!还请陛下迴避!”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李世民衝到一半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那满腔的怒火,在看到许元这个保护的姿態,以及女儿虽然满脸羞愤、却面色红润的脸庞时,瞬间凝固了。 因为刚才一瞥,已经看到床榻上的晋阳公主已经坐了起来。 也就是说,许元救活了她! 而自己,却因为女儿的一声尖叫,便如此不信任地冲了进来。 一股巨大的尷尬与愧疚,涌上心头。 他看著许元那宽阔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躲在许元身后,只露出一双羞愤眼眸的女儿,老脸一红。 “都……都给朕滚出去!” 这位大唐皇帝,猛地转过身,对著身后还处于震惊中的李治和金吾卫们,发出了一声恼羞成怒的咆哮。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再进来!” 眾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世民自己也快步走到门前,亲自將那厚重的殿门,再一次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仿佛也关上了他这位老父亲的尷尬。 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许元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依旧用被子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小脸的晋阳公主。 “公主殿下,您现在感觉如何?”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专业,就像一个纯粹的郎中。 “胸口还闷么?呼吸可还顺畅?” 晋阳公主李明达,此刻的內心是复杂的。 愤怒、羞涩、惊恐,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冰雪聪明,虽然刚才情况混乱,但此刻冷静下来,也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自己病得快要死了,是父皇请来了这个叫许元的监正。 然后,他用了一种很……很奇怪,也很羞人的法子,救了自己。 她悄悄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那股盘踞在胸口,让她一个月来都喘不过气的鬱结之感,真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舒畅。 她知道,是眼前这个男人救了她。 可是…… 一想到刚才那羞人的一幕,她的脸颊便烫得厉害。 “我……我没事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敢去看许元的眼睛。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刚才不都看过了? 许元仔细观察著她的脸色,见她虽然神情还有些鬱郁,但气色红润,呼吸平稳,眼中也有了神采,便知她已无大碍。 剩下的,便是心病了,那需要慢慢调理,非一日之功。 “无妨,大病初癒,气血两虚,静养几日便好。”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公主殿下请先更衣,臣在殿外等候,稍后会为您开一副调理的方子。” 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嗯……”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带著痛苦的闷哼。 许元心中一紧,连忙回头。 “公主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只见晋阳公主蹙著秀眉,那双刚刚恢復了一些力气的小手,正无力地垂在被子上。 “我……我感觉双手没什么力气。” 她有些虚弱地解释道,眼中带著一丝无助。 “想……想穿衣服,也抬不起来。”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许元,然后,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许元差点当场石化的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监正,你……你能不能,帮我把衣服穿上?” 许元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什么? 帮她……穿衣服? 刚才情况紧急,为了救人,他可以拋开一切礼法。 可现在,人已经救回来了,神志也清醒了。 再让自己帮一个十二岁的公主穿衣服,那……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 他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 “男女有別,於礼不合,臣万万不敢逾矩!” 晋阳公主闻言,那张本就红扑扑的小脸,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咬著嘴唇,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 但不知为何,一股倔强的情绪涌了上来。 “可是……” 她小声地辩解道。 “刚才……刚才你不是都……都看完了么?” “这……这有什么的。” 见许元依旧是一副“寧死不从”的表情,她眼珠一转,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听人说,在郎中的眼中,是没有男女之別的,只有病人,不是么?” 这一句话,如同神来之笔,直接將了许元一军。 许元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是啊。 医者眼中,並无男女之別。 这话,是他自己曾经用来標榜自己专业性的。 没想到,今天却被一个小姑娘拿来堵自己的嘴。 他看著晋阳公主那双清澈又带著一丝狡黠的眼睛,还有她那副確实很虚弱的模样,心中天人交战。 答应,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传出去自己就是十恶不赦的登徒子。 不答应,似乎又显得自己心有杂念,违背了“医者仁心”的初衷,而且……万一她真的没力气,著了凉,病情反覆怎么办?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 或者说,一个医生的责任感,战胜了一个男人的避嫌之心。 “好。” 许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感觉自己像是要上刑场一般。 他硬著生生地转过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件被解开的月白色中衣。 “我……儘量不看。” 他说著,竟真的闭上了眼睛。 他想,只要自己不去看,心中便能无愧。 然而,他却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闭上了眼睛,触觉便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摸索著,想要帮她將中衣的带子繫上。 丝滑的衣料之下,是少女温热而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如同最上等的暖玉,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嗯……” 少女发出一声轻微的嚶嚀,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许元的心,也跟著猛地一跳。 因为没有睁开眼,反而让他的手到处乱摸,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曖昧了几分。 晋阳公主咬著嘴唇,小脸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却又倔强地一动不动,只任由许元帮她把中衣整理好。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与少女体香,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终於,那最后一道系带被打了个结。 许元如蒙大赦般鬆开手,连退两步,这才睁开眼睛。 “殿下,请更衣完毕。” 他的声音低哑,有些勉强镇定,但动作却极为利落,將外袍递到榻前,又转过身去背对著她,不敢多看一眼。 晋阳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双手颤抖地將外袍披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緋红的小脸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口果然畅快无比,再没有那种窒息压迫之感! 她心头微微一喜,看向许元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说不清是羞涩还是感激,又或者……还有点彆扭的小自豪? 门外传来阵阵焦急而压抑的脚步声,还有李世民低沉而威严的呵斥: “谁让你们堵在这里?滚远些!” 金吾卫、太子李治、王德等人全都守在殿门之外,一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寢殿厚重的大门终於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內—— 只见许元站在门槛处,神情肃穆,从容拱手道: “陛下、公主已醒,可以进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侧身让路,让李世民第一个衝进寢殿,其余眾人鱼贯而入,各怀心思地环视四周。 晋阳公主已经坐直身体,被褥整齐盖至腰间,上身宫装穿戴妥帖,仅有鬢髮略显凌乱,但小脸红润明亮,与先前奄奄一息判若两人! “兕儿!” 李世民三步並作两步来到床前,一把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大拇指反覆摩挲掌心脉搏,那双歷经风霜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与疼惜: “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晋阳公主垂下长睫,小声答道: “父皇放心……女儿只是有些虚弱,並无大碍。” 说罢,她偷偷瞟了许元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把锦被往上拉了拉,將脖颈遮得只剩半张俏脸露在外面,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一切全部藏起来似的…… 太子李治跟到床边,看见妹妹恢復精神,也是鬆了口气,小声嘀咕一句:“幸亏请来了许大人……” 其他几个远远看著的御医也鬆了一口气。 “不愧为格物监正,当真妙手回春啊!”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停,却无人再提方才那场混乱与误会,全当没看见一般,各自装聋作哑,以免惹祸上身……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住到许元府上去! 片刻之后,李世民確认晋阳公主没事后,眉宇终於舒展开来,他望向许元,语调郑重: “许元,此番辛劳救驾之功,无以为报。朕且问你:兕儿此病,可否根除?日后可还有性命之忧?” 寢殿內骤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集於许元身上—— 这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没有任何虚假敷衍的余地! 许元迎著皇帝炽热如炬的注视,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夸大其词,而是坦然说道: “启稟陛下。公主所患乃先天不足,加之近日受寒鬱结,经络阻滯,是以突发厥症。臣虽暂解燃眉之急,但欲彻底痊癒,还需长期调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下意识瞟了一眼榻上的少女,对方正用一种既期待又害羞、甚至隱约带点委屈的小表情盯著自己看,让他莫名有些心虚,於是赶紧收回目光继续道: “尤需每日推拿膻中、中府等要穴,引导气血流通,再辅以汤药滋补,经年累月,自可渐趋康健。但若疏於调理,则恐旧疾復发……” 话音未落,李世民点了点头,隨后便隨口道: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每日务必亲赴东宫,为兕儿诊治推拿,不得懈怠!” 他语速极快,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更没有给任何异议留出口子,说完就像钉钉子一样盯死了这个安排! 整个寢殿瞬间陷入诡异寂静—— 最震惊的是晋阳公主本人,她原本还因获救而庆幸欢喜,这会听父皇这么说,当即花容失色,下意识脱口喊道: “不、不必如此吧?!父皇,这样太麻烦……岂不是耽误许监正公务?” 她慌忙摆摆小手,本想据理力爭,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软绵绵毫无底气,而且越解释越显娇嗔撒娇意味十足,引得左右侍从纷纷偷笑不止…… 想起刚才的尷尬,李明达都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太子李治也忍不住插言劝諫一句: “父皇,要不要另请医官轮值?总不能一直劳烦县令兄长吧……” 然而李世民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虎目圆睁,一挥袖袍断然打断二人的辩解,道: “一日千金!兕儿性命岂容疏忽?旁医庸碌无用,如今唯独格物监正在此技艺超绝,由不得你们推辞!” 他转头看向许元, “许大人名下诸务皆可暂缓,以保兕儿平安为首要!朕准你专司此职,有何不可?” 说罢,他居高临下扫过全场,那股君临天下的不容置疑,让所有反驳的话都噎回肚里去了…… 寢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渣,每个人都屏息静待下一句裁决。 许元额角青筋跳动几次,很想拒绝,可面对圣旨一般的话语,他只能硬撑到底。 但就在这时,李世民忽然又再度开口,好像想起了什么! 只见李世民忽然沉吟片刻,突然一拍额头,朝著许元摆了摆手,这才说道: “不妨这样!省得卿名繁杂奔波。不如让兕儿搬去你的府邸常驻,由你亲自照料,每日隨时诊查。有变故亦能及时应对!” 他说完以后,全场鸦雀无声,比之前更甚百倍! 晋阳公主本人,此刻简直五味杂陈、小鹿乱撞、一颗芳心上下翻腾难以平復! 她第一时间愣在那里,美眸圆睁,下意识攥紧锦被;继而浮现短暂欣喜,然后很快变成浓烈羞涩与踟躕纠结。 若是父皇这样安排,她自然是很高兴的,这样就能每天都见到许元了。 但是…… 她偷偷瞅男主方向,本欲抗辩,却发现对方竟没表现出明显抗拒或排斥。这让她原本鼓起勇气准备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期期艾艾试探性说道: “父皇……这样是不是太兴师动眾啦?万一扰乱县令叔叔生活怎么办呢?” 声音柔柔弱弱,还夹杂几分关切体贴,以及某种难以察觉的小女生私心期盼,希望有人替自己做决定一样含蓄矜持又充满期待感…… 一旁的许元一开始还抱残守缺想著找藉口婉拒,但仔细琢磨一下现实情况后,很快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 他知道,除了自己没人能胜任这份工作,而如果拖延治疗导致病情反覆,到时候更加不妥! "许元谨遵圣命!公主体质特殊,迁居府邸確实方便隨时诊疗,臣愿竭尽所学,保证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 榻上的晋阳公主明显鬆了一口气,那双秋水般澄澈眸子闪烁晶莹波光,忘记矜持地点点螓首:"谢……多谢许大人!" 尾音软糯甜美,又带著几分娇羞,几不可闻。 看到二人大致达成共识,李世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此前冬猎的时候,他就想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做主了,现在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很好!就这么定了!王德!" "奴才在!" 王德立马挺胸接旨. "速去备车马护送兕儿及隨侍人员移居格物监正府,不准有丝毫闪失!" "遵旨!" 隨后,李世民特意停顿片刻,用只有他们三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温柔的叮嘱起来: "兕儿,有什么需要儘管告诉阿爹,在许元府上安心养病,想阿爹了就隨时进宫来看看阿爹。" 这一刻,这里没有睥睨天下的帝王,而只有一个对女儿怀著深沉爱意的老父亲。 “父皇放心!兕儿一定经常回宫来看您!” 晋阳公主眼眶泛红,父女俩抱在一起。 许久之后,李世民这才带著人离开了这里,让晋阳公主跟许元一起出宫。 片刻后。 车马轔轔,自皇城朱雀门而出,一路行至长安西城的格物监正府邸。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甚至连金吾卫的护送都被李世民遣散了,只余一辆宽大的御用马车,和几名隨行的內侍与宫女。 夕阳的余暉將整座府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许元率先跳下马车,转身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將晋阳公主搀扶下来。 “殿下,当心脚下。” 李明达的小手在他宽厚温暖的掌心中轻轻一触,便如受惊的兔子般飞快缩了回去,小巧的耳垂泛起可爱的粉色。 她抬起头,好奇地打量著这座即將成为自己“新家”的府邸。 没有皇宫的巍峨壮丽,亦无东宫的精致典雅,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官员宅邸,青砖黛瓦,门前两座石狮子也显得憨態可掬,透著一股沉静而安逸的生活气息。 这里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但这一次来这里,却有著不同的心绪。 这让她紧绷了一路的心弦,莫名地鬆弛了几分。 就在此时,府邸的大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 一道倩影款款而出,身著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长裙,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住,不施粉黛的脸庞却清丽绝伦,宛若空谷幽兰。 她目光流转,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许元的身上,眸中含著一丝询问,隨即又看到了他身旁那位明显有些局促不安的娇小少女。 来人正是洛夕。 第二百三十七章 相处融洽 她只是微微一愣,便立刻恢復了从容,莲步轻移,来到近前,对著晋阳公主盈盈一拜。 “民女洛夕,见过晋阳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 晋阳公主反倒被她这番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 “不……不必多礼,洛夕姐姐快快请起。” 她下意识地朝许元看去,眼神里带著求助。 许元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歉意。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中间,语气乾涩地解释道: “洛夕,事情紧急,来不及与你细说。” “公主殿下凤体违和,陛下圣命,让殿下暂居府中,由我隨时照料。” 他话说得极为简略,但其中的信息量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心生波澜。 一位皇帝最宠爱的金枝玉叶,一位正值豆蔻年华的绝美公主,要住进自己情郎的府邸,由他“隨时照料”。 这背后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许元已经做好了迎接洛夕或惊或怒,哪怕是委屈质问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洛夕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许元,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一切。 片刻之后,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著许元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转身,亲热地拉起了晋阳公主略显冰凉的小手。 “原来是这样,倒是洛夕失礼了。” “殿下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房间早已备好,请隨我来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她的態度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亲切,仿佛在迎接一位许久未见的自家姐妹。 晋阳公主本就心中忐忑,此刻感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与善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瓦解了。 她反手握住洛夕,小脸上满是真诚。 “洛夕姐姐,你……你莫要叫我公主殿下,听著生分。” 她鼓起勇气,仰头看著洛夕,一字一句道: “父皇让我来此,是为治病,並非作威作福。从今日起,这里便没有晋阳公主,只有一个需要姐姐照拂的小妹,李明达。” “姐姐若是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兕儿』,或是『明达』都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洛夕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她莞尔一笑,柔声道:“好,那我以后,便托大叫你一声兕儿妹妹了。” “嗯!” 晋阳公主用力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笑靨如花。 “姐姐,我……我来得匆忙,什么都未曾带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洛夕闻言,笑容愈发温柔。 “兕儿妹妹,人来了便好,缺什么,只管与姐姐说。这府里的一切,你都可隨意取用。” 说罢,她不再理会旁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许元,亲昵地牵著晋阳公主的手,朝內院走去。 “走,姐姐带你去看看你的院子,就在我的隔壁,清净得很。里面的被褥、陈设都是新换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咱们再换。” “谢谢姐姐……” “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两个女子的身影渐行渐远,时不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欢声笑语,很快便消失在了月亮门的后面。 只留下许元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之中,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疑惑。 不对劲。 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以他两世为人的阅歷,又岂会看不出晋阳公主那双清澈眼眸深处,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依赖? 那是一种少女情竇初开时,最纯粹、最炽热的情感。 洛夕又是何等冰雪聪明的女子,她又岂会看不出来? 按照正常的剧本,此刻不该是暗流涌动,醋海生波吗? 为何两人竟能在一炷香不到的功夫里,就情同姐妹了? 这不合常理。 许元摇了摇头,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转身吩咐下人安顿好公主带来的侍女,自己则走进了书房。 …… 夜色渐深,一轮明月高悬。 许元的书房里依旧亮著灯火。 他坐在案前,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始终无法聚焦在书页的文字上,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傍晚时分的那一幕。 洛夕与晋阳公主相处融洽的画面,像一团解不开的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洛夕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缓步走了进来。 她將甜羹放在桌上,柔声说道: “许郎,夜深了,喝完这个早些歇息吧。” 许元放下书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试探。 洛夕为他整理书卷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问什么?” 她轻启朱唇,慢条斯理地反问:“问郎君为何带回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 “还是问,这位公主殿下看你的眼神,为何那般不同寻常?” 许元被她一语道破心事,顿时有些语塞。 他本以为洛夕是在故作大度,强顏欢笑,但此刻看她的神情,却是真正的云淡风轻,没有半分勉强。 “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 许元忍不住追问,脸色有些古怪。 洛夕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绕过书案,走到许元身后,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按揉著他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我为何要介意?”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在静謐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的男人,能得当朝公主的青睞,这不正说明我洛夕的眼光冠绝天下吗?” 许元身子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答案。 只听洛夕继续幽幽说道: “郎君非池中之物,將来必定是要搅动风云,名垂青史的大人物。” “似你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身边又怎会只有我一个女人?” “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亦倾慕英雄,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她的手指顺著他的鬢角缓缓滑下,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酸楚,反而满是通透与瞭然。 “洛夕不是善妒之人,也从不奢求能独占郎君。” “我所求的,不多。” 她顿了顿,俯下身,温润的呼吸轻轻拂过许元的耳畔,带著醉人的香气。 “只求在郎君的心里,能永远为我留一个位置,一个谁也无法替代的位置,便足够了。” 一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许元的四肢百骸,將他心中所有的疑虑、困惑、乃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尽数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一把將身后的佳人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最直接的行动,来回应这份深沉而豁达的爱意。 “洛夕……”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將头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著她发间的清香。 “我许元此生,定不负你。” 洛夕在他怀中轻轻一笑,双臂环住他坚实的后背,將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聆听著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我信你。”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愈发皎洁。 烛火摇曳,將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頎长。 许元拦腰抱起怀中的人儿,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室的床榻。 锦被翻红浪,秀帐掩春光。 第二百三十八章 钦天监正式成立 …… 时光流转,长安城自深秋步入凛冬。 自晋阳公主入住许元的府邸,已逾一月。 府中岁月静好,公主的病情在许元的精心调理下日渐安稳,而朝堂之上,风云却在悄然酝酿。 这一月来,太子李治几乎是长在了钦天监。 他每日跟著许元,从机构的设置、人员的编排,到各类器械的规整、图纸的归档,事无巨细,皆亲身参与。 太子殿下的勤勉与好学,让整个初创的衙门都充满了干劲。 终於,在腊月初八这一天,一切准备就绪。 是日。 腊八节,天降微雪,满城银装。 太极殿內,暖炉烧得正旺。 文武百官列於两侧,殿中气氛肃穆。 早朝议过几项边疆军务之后,许元自武將之列走出,行至殿中。 他身著崭新的緋色官袍,腰悬银鱼袋,面容沉静,躬身行礼。 “陛下。” 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目光温和地投向他。 “许爱卿,有何事要奏?” 许元朗声道:“启稟陛下,臣幸不辱命,钦天监衙门,已筹备妥当。”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迴荡在庄严的殿宇之內。 “自今日起,便可正式开衙,为我大唐,广纳天下贤才!”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钦天监! 这个由许元一手奏请设立,独立於六部之外的神秘衙门,终於要正式登上大唐的舞台了。 李世民闻言,龙顏大悦。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 “好!” “许元!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环视群臣,声音中气十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卿听旨!”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在!” 李世民站起身,踱步於御阶之上,朗声宣布: “朕今日,於这太极殿上,正式宣告!” “大唐钦天监,立!” “其职,上观天象,下察地理,中通万物之格,专研利国利民之器,辅弼社稷,富国强兵!” “监正许元,总领其事!” 群臣山呼:“陛下圣明!” 李世民抬手,示意眾人安静,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子李治的身上。 “太子李治。” 李治自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 “儿臣在。” “钦天监招揽天下能人异士,此乃开天闢地之举,关乎我大唐百年国运。” 李世民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此事,便由许爱卿与你,共同主理。你当多看,多学,多思。” 李治心中一凛,隨即涌上一股热流。 “儿臣,遵旨!” 这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父皇对他的看重与栽培。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又转回许元身上,话锋一转,拋出了一道让满朝文武都为之震动的特许。 “许元。” “臣在。” “朕,再予你一道特权!”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一闪。 “凡我大唐疆域之內,无论士农工商,贩夫走卒,乃至……朝中官员!”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只要是你许元看中的可用之才,钦天监,皆可优先录用!” “吏部、兵部,不得阻拦!”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譁然之声。 这道皇权特许,分量太重了! 这意味著许元拥有了在大唐范围內,跨越阶级、跨越部门的自由“挖人”的权力! 许元心中亦是微震,他能感受到这份信任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拜倒在地。 “臣,许元,谢陛下隆恩!” “必不负陛下所託,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散朝之后。 漫天飞雪之中,许元与太子李治並肩而行,走向宫外的钦天监衙门。 积雪覆盖了宫城的红墙金瓦,天地间一片素白。 李治为许元撑著伞,稚嫩的脸上却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老师。” 他终究是没忍住,轻声开口。 许元侧头看他。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李治抿了抿嘴唇,斟酌著词句。 “父皇將招揽人才的重任交予我等,治儿心中感激,却也……有些忧虑。” “哦?” 许元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殿下在担忧什么?” 李治嘆了口气,眉头紧锁。 “老师,这人才……究竟该如何招揽?” 他停下脚步,看向许元,眼神里满是求教的恳切。 “科举取士,尚有诗词文章、经义策论作为准绳,优劣一目了然。” “可我钦天监所需之才,多是能工巧匠,或是满怀奇思妙想之辈。” “这些人,天南海北,性情各异,身怀的本事也千奇百怪。” 李治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浓浓的困惑。 “我们该如何评判他们的才学高下?” “总不能让他们每个人都当场造个物件,或是演说一番自己的想法吧?” “那样一来,且不说耗时耗力,恐怕也难以做到公允。届时,又该以何为標准?” 许元静静地听著,脸上不见丝毫忧色,反而露出一抹讚许的微笑。 太子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他这一个月的学习並非走马观花。 他拍了拍李治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前行。 “殿下所虑,確是此事的关键。”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不过,殿下无需担忧。” “关於此事,臣,早有准备。”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钦天监崭新的衙门前。 这里没有传统官署的威严肃穆,反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学堂与工坊的结合体。 几栋青砖大屋错落有致,院中甚至还铺设了一小段铁轨作为试验之用,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机油与木屑的混合气息。 许元领著李治,径直走入自己处理公务的主事堂。 堂內窗明几净,一张巨大的木製书案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纸。 许元绕过书案,从一个上锁的木箱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厚厚纸张。 “殿下,请看。” 他將那捲纸在案上缓缓展开。 李治好奇地凑上前去,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並非寻常的告示,上面用清晰的楷书,分门別类,罗列著密密麻麻的条文。 其標题赫然写著——《大唐钦天监首期招贤简章》。 许元的手指点在纸上,为李治解说起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招贤 “殿下请看,臣將钦天监所需之才,暂分为三科。” “一曰『格物科』。” “此科,招纳对天地万物运行之理有独到见解者。不问出身,不拘一格,凡能解释风雷雨电、山川地理、草木枯荣之理者,皆可报考。” “二曰『数理科』。” “此科,专纳精通算学、几何之士。上至测绘星图,下至计算工程,皆需此等人才。” “三曰『匠作科』。” “此科范围最广,凡是擅长机关、营造、冶炼、造船等一切工艺的匠人,皆在此列。” 李治看得目不转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种將人才划分得如此细致的方式,他闻所未闻。 许元的声音继续传来。 “至於殿下担心的考核標准,臣亦有对策。” 他指著简章的后半部分。 “三科皆设笔试。” “数理科,臣出了一套算学试卷,限时做答,以分数高低定去留。” “匠作科,则考校绘图与机关结构之辨识,同样以试卷作答。” “至於最难评判的格物科,臣设为开卷策论,题目只有一个——『论万物之本』。考生可尽书己见,言之有物,言之成理者,便可入围。” 李治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著那张纸上条理分明的考核制度,一个个新奇而又合理的词汇——“笔试”、“试卷”、“分数”、“入围”,像一道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以……以试卷取才……” 他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 “老师,此法……此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敬。 “科举以文章定士子之才,老师此法,则是以格物数理定百工之能!二者异曲同工,皆是为国取士的不二法门!” 他终於明白了。 许元不仅仅是建立了一个新的衙门,他是在建立一套全新的,与科举並行的人才选拔体系! 这套体系,將那些被传统科举排斥在外的能工巧匠和奇人异士,全都纳入了国家栋樑的选拔范围之內。 其意义之深远,简直不可估量! 许元淡然一笑。 “殿下谬讚了,不过是些浅见罢了。” 他將那份简章捲起,郑重地交到李治手中。 “还请殿下即刻命人將此简章拓印千份,先遍传长安城各处。再加印万份,发往大唐各州府。” “三日后,钦天监,正式开门纳贤!” 李治双手接过简章,只觉得它重如千钧。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老师放心,此事我即刻去办!绝不耽搁!” 说罢,他拿著简章,转身便行色匆匆地离去,背影中充满了少年人的干劲与使命感。 …… 三日后。 钦天监衙门之外,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告示一张贴出去,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 闻讯而来的人,將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这里有身穿锦衣,好奇观望的世家子弟;有布衣芒鞋,眼神忐忑的年轻学子;更有满身油污,背著工具箱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鬚髮皆白的西域胡商,也在人群中探头探脑。 三教九流,匯聚一堂。 衙门內,早已被改造成了数个巨大的考场。 许元站在高处,俯瞰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心中豪情万丈。 隨著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多时的吏员们打开了大门。 “开考——!” 数百名通过初步筛选的报名者,怀著激动、紧张、好奇等种种心情,涌入了考场。 他们按照自己所报的科目,被分流到不同的考室。 数理科的考室內,一片寂静,只听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一道道在时人看来刁钻古怪的算学题目,让不少人抓耳挠腮,却也让一些天赋异稟之士,眼中放光。 匠作科的考场则更为直观,试卷之上,印著各种复杂的零件图,或是残缺的机关图,要求考生补全,或是说明其功用原理。 而最为热闹的,当属格物科。 考题只有一道——“论万物之本”。 有人引经据典,从道家玄学入手;有人洋洋洒洒,从阴阳五行破题;更有人胆大包天,提笔便写“力乃万物之本”,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去解释自己观察到的世界。 许元缓步走在各个考场之间,看著这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自信或迷茫的脸庞。 他知道,一场顛覆时代的变革,已经隨著这些小小的试卷,在这座古老的都城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两个时辰后。 已经是下午时分,持续了大半天的考核,终於落下了帷幕。 吏员们收拢著试卷,考生们则带著各异的神情,三三两两地离场。 有人面露喜色,显然是胸有成竹。 有人垂头丧气,只觉天旋地转。 更多的人,则是满脸的茫然与新奇,今日所见所考,彻底顛覆了他们对“学问”二字的认知。 许元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並未言语。 他知道,一颗种子已经种下。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这些人,都会將钦天监的考核方式,连同那些新奇的题目,带向大唐的四面八方。 这本身,就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思想启蒙。 又是两个时辰后。 钦天监主事堂內,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太子李治亲自带著几名书吏,紧张地核对著最后的分数。 堂內很安静,只听得到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算筹偶尔碰撞的轻响。 终於,最后一份试卷的成绩被登录在册。 李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起那本厚厚的名册,快步走向正在窗边负手而立的许元。 “老师。”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又有些许的迟疑。 许元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著他。 “殿下,结果出来了?” 李治用力地点了点头,將名册呈了上去。 “出来了。”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匯报。 “只是……结果可能与老师预想的有些出入。” 许元接过名册,並不急著翻看,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殿下说说看。” 李治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忧色。 “老师,今日前来应考者,共计六百一十七人。” “然,按照老师您定下的標准,三科综合评定,能入『可用』之列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仅有一百零二人。” 这个数字,显然让年轻的太子殿下感到有些沮丧。 六存其一。 这个录取比例,未免也太低了些。 第二百四十章 步入正轨 然而,许元听后,脸上却不见丝毫失望,反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 “一百零二人么……” “已经很不错了,比我预想的,要多出二十人。” 李治愣住了。 “多?” 他有些难以置信,“老师,这还算多?” 许元翻开名册,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口中淡然道:“殿下,万丈高楼平地起,钦天监亦是如此。” “这一百零二人,便是我大唐格物之道的第一批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他们在,便足够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治看著许元那沉静的侧脸,心中的焦虑与沮丧,不知不觉间便消散了大半。 许元合上名册,將其交还给李治。 “殿下,此事还需你去做。” “请老师吩咐。” “明日一早,张榜公布录取名单。”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许元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同时,再发一则告示。告诉那些落榜之人,钦天监的大门,永远为有才之士敞开。” “他们此番落榜,非其不才,或只是学识不精,或方向不对。” “让他们回去之后,不必气馁。可选自己擅长的一门手艺,或一个道理,潜心钻研。待到有所成就之日,隨时可再来钦天监,进行二次考核。” “只要身怀真才实学,钦天监,永不拘一格降人才。” 李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老师这番话,不仅仅是在安抚落榜者,更是在为整个大唐的能工巧匠们,指明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一条不同於科举,却同样能够获得朝廷认可,施展抱负的康庄大道! “老师高瞻远瞩,治儿明白了!” 李治重重地躬身行礼,眼神中满是崇敬。 “我这就去擬告示!” 说罢,他拿著名册,再次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 主事堂內,又只剩下许元一人。 他缓步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案前,看著上面录取的一百零二个名字。 良久。 他终究是轻轻嘆了一口气。 想要將钦天监真正打造成自己心中的那个科学圣殿,何其难也。 这个时代,终究是文人的天下。 读书人皓首穷经,钻研的无非是四书五经,是治国平天下的屠龙之术。 又有几人,会去低头看看脚下的泥土,去抬头仰望天上的星辰? 今日来的这六百余人,已经是矮子里面拔高个了。 其中真正能称得上懂得数理之人,少之又少。 其水平,恐怕连后世一个初中生都远远不如。 想要找到能与自己並肩而行的得力帮手,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许元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隨即又將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脸上,重新浮现出坚毅之色。 “罢了。” “前路再难,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没人能帮我,那就自己来!” 他目光一凝,心中已有了计较。 …… 次日。 钦天监衙门內,新录用的一百零二名属官、匠人,全都整齐地站立在院中。 他们神情各异,有激动,有忐忑,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迷茫与好奇。 许元从主事堂內走出,身后跟著几名吏员,抱著一卷卷厚厚的图纸。 他站定在眾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唐钦天监的第一批成员。” “或许你们现在还不明白钦天监究竟是做什么的,没关係,我会让你们亲眼看到,亲手做到。” 他没有说太多慷慨激昂的废话,而是直接侧身,示意吏员將图纸展开。 哗啦啦—— 数十张巨大的图纸,被一一悬掛在预先准备好的木架之上。 院中的眾人,瞬间被那些图纸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张他们从未见过的图纸! 上面用著一种极其精准的线条,绘製著各种稀奇古怪的器物。 每一个部件都被拆解开来,標註著详尽的尺寸与名称。 其画法之精妙,结构之复杂,逻辑之严谨,远超他们毕生所学。 “此物,名为『新式曲辕犁』,可比当今的犁节省一半的人力,且耕地更深。” 许元的手,指向第一张图纸。 “此物,名为『多轴纺车』,一人操作,可抵旧式纺车五人之功。” 他又指向另一张。 “还有这个,『活字印刷术』,有了它,我大唐的书籍,將不再是世家豪门的专属,天下寒门,皆可有书读!” 许元的声音,一句句,一声声,如重锤一般,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农具。 纺车。 印刷术。 …… 每一件,都看似平常,却又都直指国计民生的根本! 眾人看著那些图纸,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为了狂热。 他们终於有些明白了。 他们要做的,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玄学,而是真真切切,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 许元看著眾人的反应,微微頷首。 “这些,便是你们进入钦天监的第一批任务。” “我会根据你们各自的特长,將你们分组。” “你们要做的,就是吃透这些图纸,然后,將它们,变成现实!” “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寂静之后,院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有!” …… 是夜。 长安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许元踏著积雪,回到府邸。 白日里的喧囂与豪情渐渐沉淀,心中只余下一片寧静。 他推开院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正要往自己的书房走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嗅了嗅鼻子。 空气中,除了府中惯有的淡淡薰香,似乎还夹杂著一丝…… 焦糊味? 许元眉头微蹙,循著那味道,目光投向了平日里鲜少踏足的厨房方向。 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火,还伴隨著一阵悉悉索索的忙乱声,以及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洛夕姐姐,快,快帮我加水!” 是洛夕的声音,带著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啊?哦哦!水……水在哪里?” 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清脆又带著几分慌乱的声音。 紧接著,便是一阵“刺啦”的声响,伴隨著一小股黑烟从门缝里冒了出来。 许元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厨房的门。 第二百四十一章 腊八粥 门刚开一道缝。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平日里乾净整洁的厨房,此刻简直像是遭了贼。 灶台上,案板上有不少零碎的食材。 而灶台前,正站著两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洛夕还好,她身著一身利落的便服,秀美的脸上虽然沾了几点污渍,但举手投足间,依然带著那份独有的优雅与从容。 而她身旁的晋阳公主,那可就……惨不忍睹了。 小公主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左一道黑,右一道灰,活脱脱一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她正手忙脚乱地拿著一个水瓢,不知该往哪里倒,看到许元突然出现,整个人都僵住了。 “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 两女同时回过头,看到了门口的许元。 “许……许郎?” 洛夕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晋阳公主更是像受了惊的小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瞪得溜圆。 许元看著这一片狼藉的景象,又看了看公主那张滑稽的小脸,有些哭笑不得。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谁知,他话音刚落。 晋阳公主反应了过来,她也顾不上自己满脸的黑炭了,一个箭步衝上前来,用她那小小的身子,使劲將许元往门外推。 “不许看!” 小公主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被火烤的。 “许元,你……你快出去!回书房看书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她的力气不大,但態度却异常坚决。 “我……我跟洛夕姐姐忙完了,再去找你!” 洛夕也赶忙上前来帮忙,一边推著许元,一边捂嘴柔声道:“许郎,你先回去吧!” 许元被两个女孩连推带搡地推出了厨房。 “砰”的一声。 厨房的门,在他面前被紧紧关上。 许元站在门外,看著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被蹭到的一个黑色手印,满脸的疑惑。 这俩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许元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衣袖上那个清晰的黑色小手印,不禁莞尔。 也不知道这两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朝著自己的书房走去。 白日里的种种思虑与谋划,还需静下心来,一一梳理。 …… 书房內,烛火明亮,温暖如春。 许元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执笔蘸墨,正准备將今日钦天监分组的一些细节记录下来。 半个时辰后,书房的门便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 他抬起头,只见洛夕和晋阳公主一前一后,俏生生地走了进来,她们两人手里,都各自捧著一个精致的食盒。 许元放下手中的毛笔,眼中带著一丝笑意。 “你们忙完了?” 洛夕莲步轻移,將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上,柔声说道:“许郎,你忙碌了一整天,想必也饿了。”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带著一抹温柔。 “今日是腊八,我便想著,给你熬一碗腊八粥暖暖身子。” “腊八粥?” 许元微微一怔,他每日沉浸在各种图纸与政务之中,早已忘了时日。 原来,今天已是腊月初八了。 洛夕点了点头,隨即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晋阳公主,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本来是我一个人在做的,结果兕儿妹妹瞧见了,一时兴起,也非要亲手为你做一碗,说是要……要挑战一下。” 听到“挑战”二字,许元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了晋阳公主。 小公主正低著头,两只小手紧紧地捧著自己的那个食盒,听到洛夕的话,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许元想起方才在厨房里看到她那副“小花猫”的狼狈模样,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 “咳。” 他轻咳一声,想掩饰自己的笑,却没能成功。 晋阳公主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猛地抬起头,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地瞪著他。 “你笑什么笑?” 小公主有些恼羞成怒。 “我……我那是头一回用那样的灶台!烟那么大,火又那么不好控制!” 她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声音清脆,却底气稍显不足。 “若是我熟悉了,定比洛夕姐姐做得还好!” 许元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一股暖流淌过。 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竟会为了给自己做一碗粥,而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一旁的洛夕见状,生怕两人又斗起嘴来,赶忙上前打圆场。 “好了好了,许郎,快別逗兕儿妹妹了。”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那个食盒的盖子,一股温润香甜的气息,瞬间在书房內瀰漫开来。 “快尝尝我的吧,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只见那白瓷碗中,盛著一碗色泽诱人的腊八粥。 粥体晶莹剔透,熬得极为粘稠。 红枣、莲子、桂圆、花生、薏米等各色食材点缀其间,错落有致,宛如一件艺术品。 单是看著,便让人食指大动。 许元拿起汤匙,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米粥的软糯,红枣的甘甜,莲子的微苦,桂圆的清香……种种滋味在口中完美地融合,层层递进,最后化作一股暖意,顺著喉咙滑入胃中。 甜而不腻,软糯可口。 “好手艺。” 许元由衷地讚嘆道。 他抬眼看向洛夕,目光中满是欣赏。 “洛夕,没想到你的厨艺竟也如此精湛。” 得到心上人的夸讚,洛夕的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 “许郎谬讚了。” “我自幼在云舒坊长大,坊里的姐姐们,不仅要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江南的春雨。 “这些浆洗烹调的活计,也是要学的,为的……便是將来能更好地侍奉良人。” “许郎要是喜欢,以后我多给你做一些。”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已细若蚊吟,但其中的情意,却让许元的心头微微一盪。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精致的食盒被“啪”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书案的另一侧。 晋阳公主挺著小胸脯,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献宝似的將自己的作品推到了许元面前。 “许元许元!快尝尝我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的肯定也不比洛夕姐姐的差!” 许元闻言,目光从洛夕身上移开,落在了眼前这个食盒上。 食盒的样式,与洛夕的那个一模一样,皆是宫中之物,精美异常。 他的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难道说…… 这位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晋阳公主,当真在厨艺上天赋异稟? 毕竟,连口对口呼吸救人这种事她都能想出来,说不定在做饭这件事上,也能创造奇蹟呢?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还行? 许元怀著这样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晋阳公主那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盖子揭开的一瞬间。 许元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书房內,那股原本香甜温润的气息,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冲淡。 那味道,仿佛是烧焦的木炭,混合著发酵的酸味,以及一种过量的咸涩感。 他低下头,看向碗里。 碗里,没有晶莹剔不用透的粥,也没有错落有致的食材。 只有一团黑乎乎、粘稠得如同泥浆一般的东西。 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只能隱约看出一些食物烧焦后的残骸,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这是腊八粥? 这確定不是哪个炼丹方士炸炉后的產物? 许元感觉自己的眉心在突突直跳。 晋阳公主也看到了他脸上那僵硬的表情,她的小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许元的胳膊,小声地辩解道: “看、看著是不太好看……” “可……可味道肯定是不错的!我放了好多好东西呢!” 她努力地为自己的作品挽回顏面,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你快尝尝,你快夸我”的讯息。 “你快尝尝呀!” 小公主催促道。 许元看著她那副样子,再看看碗里那团不可名状之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怎么尝? 这怕不是要出人命的。 可对上晋阳公主那双清澈见底、满是信任与期待的眸子,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洛夕也捂著嘴,强忍著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罢了。 许元心中一横。 不就是一勺粥么,还能比上阵杀敌更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拿起汤匙,小心翼翼地……在那团黑色物质的边缘,刮下了一小点。 真的,就一小点。 在晋阳公主越来越亮的目光中,他闭上眼睛,仿佛奔赴刑场一般,將那一小点黑色的东西,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下一秒。 许元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咸! 酸! 苦! 涩! 还有一股浓浓的焦糊味! 无数种古怪而霸道的味道,如同千军万马一般,在他的舌尖上炸开,肆意衝撞,攻城略地,试图彻底摧毁他的味觉。 这是何等的酷刑!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著当场將这东西吐出来的衝动,喉结上下滚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那一点点东西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怎么样?怎么样?” 晋阳公主见他咽了下去,立刻凑上前来,满脸期待地追问。 “好吃吗?” 许元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看著眼前这张天真烂漫、不染尘埃的俏脸,看著那双写满“求表扬”的大眼睛,心中那股即將脱口而出的痛苦呻吟,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脸上的痛苦神色,在短短一瞬间被收敛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晋阳公主,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 “还行。” “真的?” 晋阳公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原以为,许元不当场吐出来,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没想到,他居然说“还行”? 许元看著她惊喜的模样,心中暗自嘆了口气,再次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决定將这场戏演到底。 为了让自己的评价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他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了几句。 “嗯,用料很足,心意到了。” “就是……” 他沉吟片刻,仿佛一个专业的美食家在点评。 “下次盐可以少放一些。” “还有醋,似乎也多了一点,盖过了一些食材本身的味道。” “火候也稍微大了一些,下次可以用文火慢熬。” 晋阳公主哪里听得懂这些细节。 在她听来,许元这番话,无异於天底下最动听的夸讚! 他没有说难吃! 他还给我提了改进的建议! 这说明我的作品,是得到了认可的! 小公主的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填满了。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看了一眼旁边憋笑都快憋出內伤的洛夕,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我很有天赋! “我就说嘛!” 她喜滋滋地说道,完全没注意到许元那已经开始有些抽搐的嘴角。 “第一次做能有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 说著,她大概是太过兴奋,也想亲口品尝一下自己的杰作,验证一下许元的评价。 “我也尝尝!” 她拿起许元用过的汤匙,毫不嫌弃地舀了一大勺,比许元刚才那“一小点”要多出十几倍。 然后,在许元那惊恐而又来不及阻止的目光中,她將那满满一勺的“黑暗料理”,心满意足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晋阳公主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了。 下一秒。 “噗——” 一口黑色的粥,被她毫不犹豫地喷了出来,幸好洛夕眼疾手快地拉了许元一把,才没被波及。 “咳!咳咳咳!” 小公主被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拼命地用手扇著自己的嘴巴。 “呸!呸呸呸!” “这是什么东西!又咸又酸!好难吃!” 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了出来。 书房內一片狼藉。 小公主缓了好半天,才终於顺过了气。 她看著碗里那团依旧散发著古怪气味的黑色物质,又扭过头,看向旁边那个一脸无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许元,小脸不由有些委屈。 “许元!” 晋阳公主的脸颊气得鼓鼓的,指著他悲愤地控诉起来。 “你这个大骗子!” 晋阳公主双清澈的杏眸中,此刻已蒙上了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方才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委屈。 她感觉自己方才那副献宝的模样,像极了一个跳樑小丑。 而许元,就是那个坐在台下,一边看戏一边憋著笑的坏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墨梅》 许元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残存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与疼惜。 他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 “公主殿下,我不是有心骗你。” “只是……” 他斟酌著词句,试图解释。 “你第一次下厨,味道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晋阳公主依旧鼓著腮帮子,小脑袋一撇,根本不听。 “我不管!你就是骗我了!” 她越想越委屈,眼圈一红,带著哭腔说道。 “我不做了!” “以后再也不给你做吃的了!” 这话,与其说是在赌气,不如说是在撒娇。 一旁的洛夕见状,连忙上前,从背后轻轻揽住小公主的肩膀,柔声安慰。 “好了好了,兕儿妹妹,莫要气馁。” 她的声音温婉如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头一回下厨,能將饭菜做熟,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看许郎,他不也全都吃下去了么?这便说明,你的心意他收到了。” 洛夕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调侃,让许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回想起方才那股直衝天灵盖的味道,他感觉自己的味蕾至今还在颤抖。 晋阳公主被洛夕这么一劝,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只是依旧有些拉不下脸面。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著。 “可……可还是太难吃了。” 许元见状,也走上前,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脑袋。 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妥,便收了回来,只是温和地看著她。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能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已经胜过世上九成的人了。” “再者说,”他顿了顿,目光真诚,“能让当朝公主为我一人下厨,这份殊荣,许元铭记在心。”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既给了台阶,又捧了公主。 晋阳公主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经得住这般连番的宽慰与夸奖。 她脸上的委屈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 她偷偷抬眼瞟了许元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洛夕见气氛缓和,便笑著將自己那碗香气四溢的腊八粥推到了晋阳公主面前。 “好了,彆气了。快尝尝姐姐做的,若是喜欢,以后姐姐日日做给你吃。” 那温润香甜的气息縈绕在鼻尖,勾起了晋阳公主的食慾。 她也不再扭捏,拿起一旁的乾净汤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 粥刚入口,小公主的眼睛倏然亮起,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唔!”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那软糯的米粒,甘甜的红枣,清香的莲子,种种滋味在口中交融,与方才自己那碗“酷刑”般的料理,简直是云泥之別。 “好吃!” 小公主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舀起一勺又一勺,吃得不亦乐乎,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可爱的小仓鼠。 方才的阴霾,早已被这碗甜粥一扫而空。 许元与洛夕相视一笑,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书房內的气氛,再次变得其乐融融。 三人分食著一碗粥,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变得不再寒冷。 晋阳公主吃得心满意足,一抹嘴,目光无意间瞥向了窗外。 院中的几株红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开得正艷,傲然挺立,自有一股风骨。 她忽然来了兴致,一双明眸转向许元,带著几分狡黠与期待。 “许元,今日这般光景,你何不作诗一首?” 洛夕闻言,也抬起温柔的眼波,看向许元,眸中满是期待。 她可是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格物之术冠绝天下,其诗才更是惊艷绝伦。 他之前在嵯峨山甘泉宫所做的那首词,现在早已在长安城的贵女圈中传遍了。 许元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你这丫头,倒是会出题。” 他放下汤匙,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院中那几点嫣红之上。 晋阳公主与洛夕立刻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只见许元凝视著雪中红梅,沉吟片刻,隨即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吾家洗砚池头树,” “朵朵花开淡墨痕。” 仅仅两句,洛夕与晋阳公主的眼中便已异彩连连。 不写梅之艷色,不写梅之清香,反而写其形態如墨痕,新奇,別致。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隨即继续吟诵,语气中多了一丝傲然之意。 “不要人夸好顏色,” “只留清气满乾坤。” 话音落下,书房內一片寂静。 “只留清气满乾坤……” 洛夕轻声呢喃著,眼中满是痴迷之色。 这首诗,写的哪里是梅花,分明写的就是许元他自己。 不求世人夸讚其功绩显赫,只愿这一身所学,能为这煌煌大唐,为这朗朗乾坤,留下一股清正之气。 好大的气魄! 好高的风骨! 晋阳公主亦是满脸的惊嘆与崇拜,她看著许元挺拔的背影,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光。 许元感受著身后两道炙热的目光,心中却是有些发虚。 王冕先生,对不住了。 晚辈在这大唐,也只能先借您的诗,装点一下门面了。 他心中默默告罪一声,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掛著风轻云淡的微笑。 …… 转眼。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 这半个多月里,许元几乎將自己关在了书房之內。 钦天监初立,百废待兴,但他知道,那些匠人官员要真正上手,还需要时间。 而他,要做的,是为这个时代,扔下一颗足以改变一切的种子。 书房內,一张张宣纸堆积如山。 上面没有诗词歌赋,也没有锦绣文章,只有一些后世中学生都耳熟能详,但在这个时代却如同天书的符號与图画。 《格物化学初解》、《万物格理入门》、《几何基础》、《算术新编》、《生灵奥秘浅谈》。 化学、物理、数学、生物…… 他將自己脑海中那些基础的现代科学知识,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和方式,一一整理、编写成册。 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也是他敢於设立钦天监,欲要开启一个全新时代的基石。 书册编撰完毕,许元又画出了几张图纸。 那是活字印刷术的改良版,铅活字。 他將图纸交给手下的工匠,以最快的速度製造了出来。 当第一批崭新的书籍,带著墨香从印刷作坊里被整齐地搬出来时,许元知道,时代的车轮,將因他而开始加速。 第二百四十四章 除夕 这一日,他將太子李治召至府中。 “殿下,这些书,请您代为转呈陛下。” 许元指著面前堆成小山的几摞书册,神情严肃。 “並请奏陛下,將这些书籍,以钦天监之名,免费发放到天下各州县的官学之中,供所有读书人免费借阅、抄录。” “免费?” 李治年岁尚小,却也明白书籍的珍贵,不禁有些错愕。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深远。 “知识,不应被束之高阁,成为少数人的专利。” “唯有让更多的人接触到这些基础的格物之理,我大唐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涌现出无数有用之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要做的,便是將这火种,洒遍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许元话语中的那股力量,却让他心神震动。 他郑重地对许元行了一礼。 “先生放心,治儿一定將话带到。” 送走李治,许元又唤来了张羽和曹文。 “这两箱书,你们派最可靠的人手,八百里加急,送回长田县,亲手交到方县丞手中。” “是,大人!” “告诉他,”许元的声音沉稳有力,“在长田县內,同样设立免费的借阅点,不仅是读书人,便是普通百姓,只要识字,皆可借阅。” “同时,让他从县学中挑选聪慧之人,专门研习此道,日后,长田县要成为我大唐格物之学的起源地。” “遵命!” 张羽与曹文领命而去,眼中皆是兴奋与崇敬。 他们追隨的这位大人,所思所想,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他要做的,是开万世之太平。 终於,忙完这一切,钦天监的各项工作,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新招募的官员与匠人们,在经过最初的培训与磨合后,已经开始按照许元的分组与规划,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各项研究。 从观测星象、修订历法,到研究材料、改良器械,整个钦天监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活力的氛围之中。 贞观十八年,也即將走到尽头。 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长安城內,爆竹声声,万家灯火。 许元的府邸之中,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往日里飘著墨香的书房冷清了下来,反倒是厨房之中,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许郎,这个要切成丝吗?” “许元,火是不是太大了?有焦味了!” 洛夕和晋阳公主,一个围著围裙,却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咋咋呼呼,却总是帮倒忙。 而在这两个绝色佳人中间,那个本该运筹帷幄的朝廷重臣,此刻却繫著围裙,手持锅铲,有条不紊地指挥著一切。 “洛夕,那个切块就行。” “兕儿,別动那个火,刚刚好。” 许元头也不回,手中动作行云流水,顛勺、翻炒、调味,一气呵成。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如同变戏法一般,从他的手中诞生。 红烧肉晶莹剔透,色泽红亮。 清蒸鱸鱼鲜嫩洁白,香气扑鼻。 油燜大虾金黄酥脆,引人垂涎。 还有那佛跳墙,更是用文火慢燉了一下午,此刻刚刚揭开盖子,一股霸道而醇厚的浓香,瞬间占领了整个厨房。 洛夕与晋阳公主,早已看傻了眼。 她们何曾想过,一个男子,一个官居三品、手握大权的朝中重臣,厨艺竟能精湛至此。 这简直比他作出那首《墨梅》时,还要让人震惊。 当满满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摆在厅中时,两个丫头看著许元,眼睛里都快冒出小星星了。 “许元,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你……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晋阳公主夹起一块外酥里嫩的红烧肉放入口中,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口齿不清地问道。 许元解下围裙,笑著坐下。 “会的还多著呢。”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对自己来说,已经如同家人一般的女子,心中一片温暖。 “来,尝尝这个,这叫宫保鸡丁。” 他给洛夕和晋阳公主各夹了一筷子。 “这叫鱼香肉丝。” “还有这个,麻婆豆腐。” 一道道新奇的菜名,一种种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彻底征服了两位佳人的味蕾。 这一顿年夜饭,吃得是酣畅淋漓,其乐融融。 窗外,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 许元举起酒杯,与身边的洛夕和晋阳公主同饮。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安好。”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晋阳公主学著他的样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小脸蛋上瞬间飞起两抹酡红,煞是可爱。 她咂了咂嘴,清澈的杏眸中却带著一丝疑惑。 “许元,这辞旧迎新的钟声敲响,明日才是元正大朝贺,才是新年第一天。” “为何你今夜,便如此郑重其事?” 一旁的洛夕也点了点头,柔声附和。 “是啊,许郎,按照我大唐礼制,元正才是新岁之始。今夜……似乎只是寻常的岁末最后一日。” 她们眼中的不解,是那样的纯粹。 许元闻言,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温和而又带著些许怀念的笑意。 他看著跳动的烛火,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在我家乡,新年的第一天固然重要。” “但这一天,也就是岁末的最后一天,却有著更特殊的意义。”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们称之为『除夕』,也叫『大年三十』。” “在这一天,无论身在何方,家人都必须团聚在一起,吃上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这顿饭,是对过去一年的告別,也是对未来一年的期盼。” “所以,对我而言,今天,比明天更像过年。” 除夕。 大年三十。 两个新奇的词汇,让晋阳公主和洛夕都愣住了。 她们细细品味著这两个词,又联想到方才那一桌子前所未见、却又美味至极的菜餚,以及许元亲手下厨的郑重。 她们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不仅仅是一顿饭。 那是一种仪式,一种名为“家”的仪式。 “你的家乡……” 晋阳公主托著下巴,眼中满是好奇与嚮往。 “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洛夕也是美眸闪动,轻声问道:“许郎的家乡,在何处?竟有这般独特的风俗。”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却也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 “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轻地说道。 “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们去看看。” 一句无心的承诺,却让两个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言为定!” 晋阳公主立刻伸出了小指。 许元一怔,隨即失笑,也伸出手指,与她勾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 第二百四十五章 烟花下的愿望 年夜饭吃罢,夜已深沉。 洛夕看著窗外的风雪,有些担忧地对晋阳公主说道。 “公主殿下,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宫,宫门怕是要落锁了。” 晋阳公主闻言,却將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回。”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 “明日是元正大朝贺,父皇肯定要召见许元的。” “我若现在回宫,明早岂不是又要再跑一趟?太麻烦了。” 她眨了眨狡黠的大眼睛,看向许元。 “我不如就在这儿住下,明早与你一同入宫,正好给父皇请安,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歪理,说得是头头是道。 许元听得一阵无语,看著她那副“我为你著想”的得意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是把他这县令府邸,当成驛站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来,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二来,这清冷的府邸,多一个嘰嘰喳喳的小丫头,也確实热闹许多。 他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隨你吧。” “耶!” 晋阳公主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见许元答应,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双明眸滴溜溜一转,拉著许元和洛夕的衣袖就往外走。 “走走走!光吃饭多没意思,我记得你还有好东西!” 许元任由她拉著,脸上带著一丝宠溺的笑意。 “哦?什么好东西?” “烟花!” 晋阳公主脱口而出,“我在长田县的时候,就见过你放的!” 三人来到院中空旷之处。 许元拍了拍手,早已候命的下人便抬出了几个巨大的纸筒,稳稳地立在雪地之上。 他取来火摺子,递给晋阳公主和洛夕。 “去吧,你们来点。” 晋阳公主早已是跃跃欲试,接过火摺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长长的引线。 洛夕则是第一次见这等阵仗,眼中满是好奇与紧张,跟在晋阳公主身后,屏住了呼吸。 “嗤——” 引线被点燃,冒出一串火星,飞快地向著纸筒內缩去。 晋阳公主尖叫一声,拉著洛夕就连忙跑回了许元身边,躲在他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紧张又期待地望著。 下一刻。 “咻——砰!” 一声锐利的呼啸,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仿佛要將这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著,伴隨著一声震耳的轰鸣,那道火光在最高点轰然炸开。 一瞬间。 万千流光,如同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整个夜空,都被这璀璨的光芒照亮,皑皑白雪反射著金光,亮如白昼。 “哇……” 洛夕与晋阳公主,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嘆。 她们仰著头,看著那转瞬即逝、却又美得令人窒息的景象,彻底痴了。 紧接著,第二枚,第三枚…… 赤、橙、黄、绿、青、蓝、紫。 有的如牡丹盛放,雍容华贵。 有的如柳絮纷飞,漫天飘洒。 有的如流星雨落,划破天际。 这从未见过的盛景,深深地烙印在了她们的灵魂深处。 晋阳公主看著满天绚烂,双手合十,在胸前悄悄许下了一个愿望。 她希望父皇龙体安康,希望大唐国泰民安,也希望……身边的这个男人,能够永远像现在这样,陪在自己身边。 洛夕的眼波流转,倒映著漫天烟火。 她的愿望,却要简单许多。 她只愿,眼前这个给了她新生与尊严的男人,此生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那便是她最大的幸事。 …… 元正的喧囂,很快便隨著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散去。 长安城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直到正月初七,李世民才重新在太极殿召开了新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这一次的朝会,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鬆。 龙椅之上,李世民身著龙袍,面容肃穆,不怒自威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终於,他沉浑的声音响起,如洪钟大吕,震动著每一个人的耳膜。 “诸位爱卿。” “朕,意已决。” “正月十五元宵之后,大军开拔,朕將御驾亲征,东伐高句丽!”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神情各异。 有激动,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昂扬的战意。 天子亲征,这代表著大唐的决心。 李世民的目光顿了顿,继续说道。 “朕出征期间,朝中政务,由太子李治监国,房玄龄、高士廉辅之。”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皆是一凛。 这是在锻炼太子,也是在稳固后方。 隨即,李世民的目光转向了武將之列,最后落在了许元和长孙无忌的身上。 “长孙无忌,许元。” “你二人,隨朕一同出征!” “臣,遵旨!” 长孙无忌与许元同时出列,躬身领命。 许元心中平静。 这一天,他早有预料。 只是当它真正到来时,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属於战爭的铁血气息。 …… 出征的旨意一下,整个长安城都仿佛变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战爭机器。 而许元的府邸,则笼罩在一片离愁別绪之中。 剩下的这几天时间里,晋阳公主和洛夕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著他。 她们没有哭闹,也没有说什么不舍的话。 只是默默地为他准备行囊,为他烹製爱吃的菜餚,仿佛想將所有的温柔与关切,都倾注在这最后的几日时光里。 她们心中都明白,军中不便携带女眷,天子亲征的大军,更不是儿戏。 所以,她们从未开口,要求隨军前往。 懂事得,让人心疼。 时光飞逝。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大军开拔之日。 天还未亮,许元的臥房內便已点起了灯。 洛夕一身素衣,正小心翼翼地为许元穿著那身冰冷而坚硬的甲冑。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仿佛想通过这指尖的触碰,將时间拉得更长一些。 冰冷的甲片,贴在温热的身体上,那是一种即將奔赴战场的真实感。 洛夕的眼圈有些泛红,却始终强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为他系好最后一根束带,理了理他的衣领,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深深地望著他。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 “许郎,此去……万望珍重,妾身……等你回来。” 许元伸出手,轻轻抚过她微颤的脸颊,將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了一下。 “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门外,晋阳公主也早已等候多时。 她眼眶通红,显然是偷偷哭过了,但见到许元出来,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许元,你……你一定要贏!” “好。” 许元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 “等我凯旋。” 他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身后,是两道不舍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的晨雾之中。 第二百四十六章 出发!东征! 长安城外的校场。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两万玄甲军集结於此,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许元骑在马上,位於队列前方,身边是长孙无忌、李靖、尉迟恭等一眾大唐的顶樑柱。 他看著眼前这片钢铁的海洋,心中的热血,也不由得沸腾了起来。 等了没多大会儿,伴隨著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万岁”之声,身著黄金锁子甲的李世民,在眾禁卫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了高台之上。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废话,只是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东方。 “將士们!” “高句丽,犯我疆土,杀我子民!此仇不报,何以慰我大唐英烈!” “今日,朕与尔等同袍,共赴沙场!不破高句丽,誓不还朝!” 一番话语,不长,却字字千钧,瞬间点燃了所有將士的血性。 “风!风!大风!” 两万將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佩剑入鞘,猛地一挥手。 “出发!” 隨著李世民的声音响起!一万名玄甲军,仿佛一架被瞬间启动的战爭机器,每一个部件都严丝合缝地开始运转。 马蹄声,沉重而密集,如暴雨敲打著大地,匯聚成一股奔腾的钢铁洪流。 许元身处洪流之中,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磅礴的气势挤压得近乎凝固。 冰冷的铁甲紧贴著身体,將最后一点离別的温存彻底隔绝。 他勒紧了韁绳,目视前方,將身后那两道痴痴的目光,连同整个长安城,都一同埋葬在了身后扬起的漫天尘土里。 这是一支与眾不同的军队。 没有浩浩荡荡的輜重车队,没有拖沓冗长的民夫行列。 除了必要的口粮与箭矢,每一名玄甲军士卒的行囊都简单到了极致。 他们是帝国的利刃,是大唐最锋锐的矛尖。 他们的使命,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刺入敌人的心臟。 兵贵神速。 李世民深諳此道,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此次东征,李世民早已准备妥当。 英国公李世勣所率的六万步骑主力,已在河北道幽州以及营州等地集结了大部兵马,蓄势待发。 而水路军大总管张亮,则率领四万水师,携大小战船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扑平壤。 水陆並进,双管齐下。 而李世民亲率的这一万玄甲军,便是整个棋局中,最出其不意、也最致命的一步棋。 他们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消息传到高句丽之前,与李世勣的大军会合,以雷霆万钧之势,撕开辽东的防线。 “许监正,这长途奔袭的滋味,可还受得住?” 身侧,传来尉迟恭那標誌性的洪亮嗓音,带著几分沙场老將的豪迈。 上次从长田回长安,许元乃是坐车,而且並不赶时间,因此十分缓慢。 这次可不同,这次可是全程骑马,而且是急行军,强度不可同日而语。 许元转过头,只见这位黑脸门神般的猛將,即便是身处如此急行军中,依旧气定神閒,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遛马。 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有劳老將军掛心,许元尚可。” 尉迟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带著一丝欣赏。 “不错,是个汉子。不像朝中那些个白面书生,骑个三五里路便叫苦不迭。” 他拍了拍自己坐下神骏的战马,继续道。 “陛下这次是下了狠心,咱们这一路,日行一百五十里,风雪无阻。你若撑不住,可莫要硬抗。”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日行一百五十里。 这在古代,对於一支万人规模的骑兵来说,几乎是极限。 他看著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李”字大 considerando,那道身著黄金锁子甲的伟岸背影,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佩。 也唯有这位天可汗,才有如此魄力,也唯有玄甲军这样的百战精锐,才能执行如此严苛的军令。 …… 半个月,在马蹄的疾响与凛冽的寒风中悄然流逝。 大军一路北上,跨过渭水,穿过太行,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圣令,备好了粮草马料,不敢有丝毫耽搁。 这支帝国的铁流,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碾过了整个河北平原。 终於,在第十六日的黄昏。 一座雄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幽州。 大唐北方的军事重镇,也是此次东征大军的集结地。 还未靠近城池,一股更为庞大、更为驳杂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许元勒马远眺,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 只见幽州城外,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一座庞大到超乎想像的军营,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静静地蛰伏著。 数不清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无数杆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匯成一片钢铁的森林。 炊烟裊裊,如林间晨雾,將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又充满生机的氛围之中。 “陛下驾到!” 伴隨著斥候的通报,巨大的军营瞬间活了过来。 营门大开,英国公李世勣,率领著一眾將校,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臣,参见陛下!”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世民翻身下马,一把扶起为首的李世勣,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懋功,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大唐开疆,何谈辛苦!” 李世勣神情激动,声音鏗鏘有力。 这位大唐军神,此刻也是心潮澎湃。 天子亲征,大军云集,这等盛况,足以让任何一个將领热血沸腾。 李世民没有过多的寒暄,在眾將的簇拥下,径直走向了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坡。 站在这高坡之上,整座大营的全貌,尽收眼底。 六万精锐唐军,十万隨军民夫。 人马嘶鸣,刀枪如林。 一股磅礴的铁血之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將天边的云霞都染成赤红之色。 即便是许元,见惯了后世的种种宏大场面,此刻站在这里,亲身感受著这股由数十万人匯聚而成的力量,心臟也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属於一个帝国的力量。 这,就是属於盛唐的威严。 李世民迎风而立,双手负后,静静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那微微眯起的双眼,却透露出他內心深处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与渴望。 许久。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许元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足以穿透金石的力量。 “许元。” “臣在。” 许元躬身应道。 李世民伸出手,指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营帐,指向那如林般的刀枪。 “你看朕这六万大军,看这十万民夫。” “你告诉朕,此番东征,朕能否一战而定,拿下那前朝都不曾拿下的高句丽?”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第二百四十七章 直取辽东 但许元却能感受到,这平静之下,隱藏著怎样的期盼与决绝。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 这是天可汗对自己,也是对整个帝国的叩问。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这些帝国最顶尖的文臣武將,此刻都想听听,这个屡创奇蹟的年轻人,会如何回答。 许元心中念头飞转。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此战的艰难,更知道安市城下,李世民最终无功而返的遗憾。 但他能说吗? 不能。 此刻,三军將士气势如虹,天子御驾亲征,正是需要一鼓作气的时候。 任何一句丧气话,都可能动摇军心。 他的职责,不是做一个预言家,而是要做一个能为大唐带来胜利的实干者。 而且,这一世,大唐有自己改良的军械,还有自己带来的秘密武器! 高句丽,绝无可能贏!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李世民那深邃如海的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臣敢问,您看到了什么?” 李世民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反问。 长孙无忌等人也是眉头微皱。 李世民顺著自己手指的方向再次看去,沉声道。 “朕看到的,是六万枕戈待旦的精兵,是十万保障有力的民夫,是我大唐无坚不摧的兵锋。” 许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微笑。 “不。”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陛下,臣看到的,不是六万大军,也不是十万民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听许元朗声说道。 “臣看到的,是陛下您席捲八荒、一统四海的决心!” “臣看到的,是炎黄子孙,汉家儿郎,绵延千年不绝的赫赫武功!” “臣看到的,更是天道之所向,民心之所归!”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 “高句丽,蕞尔小邦,窃据辽东,不敬天朝,此为不义。” “其国主残暴,弒君自立,民不聊生,此为不仁。” “陛下兴仁义之师,討无道之贼,此乃天命!” “以天命,伐不义,如泰山压卵,如江河决堤,焉有不胜之理?” 一番话,掷地有声,磅礴大气。 他没有去分析双方的兵力对比,没有去討论战术战略。 他直接將这场战爭,从军事层面,拔高到了“天命”的层面。 大唐皇帝陛下,就是天命! 这马屁拍的,清新脱俗,又直击要害。 果然。 李世民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欣赏与快慰。 “泰山压卵,江河决堤!好一个天命所归!”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被许元这番话彻底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万丈豪情。 他转过身,面向眾將,声音如龙吟虎啸。 “传朕旨意!” “大军休整一日,明日清晨,拔营启程!” “沿蓟州古道,直取辽东!” “臣等,遵旨!” 眾將齐声领命,声浪冲天。 大军再次开拔。 这一次,不再只是两万玄甲军了,而是整个东征大军的滚滚洪流。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车马的轰鸣与士卒的脚步声匯成一曲雄浑的战歌,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奏响。 蓟州古道,这条承载了千年风霜的道路,距离上次的隋朝东征高句丽鎩羽而归之后,再一次见证了中原王朝的赫赫兵威。 又是三五日的急行军。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但所有人的心中,都燃烧著一团火。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预示著一场风雪的到来。 为了抵御严寒,也为了方便议事,李世民的御驾被改造成了一辆宽大的四轮马车。 车厢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一张简易的行军堪舆图,铺在矮几上。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以及许元,四人围坐。 “诸位爱卿请看。” 李世民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此处,便是营州。” 他的指尖顺著一条蜿蜒的黑线缓缓移动。 “过了营州,再往前,便是辽水。而从此处开始,道路便开始变得狭窄崎嶇,山林密布,已不適合我大军主力快速穿行。” 车厢內的气氛,隨著李世民的话语,变得凝重起来。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沉吟道: “陛下所言极是。大军輜重繁多,若是道路不畅,行军速度必然大减。一旦被高句丽人抓住机会,於险要处设伏,我军恐会陷入被动。” 这位帝国的宰相,考虑的永远是如何將风险降到最低。 “怕他个鸟!” 尉迟恭那洪亮的声音在车厢內炸响,他一拍大腿,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 “管他什么狭路险道,俺老黑愿为先锋,率三千玄甲,遇山开路,遇水搭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凿穿敌阵的场景。 李世民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尉迟恭的勇武,他自然信得过。 但为君者,不能只凭一腔血勇。 他的目光,转向了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许元。 “许元,你有何看法?” 许元抬起头,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脑中飞速地將眼前的地形与后世的记忆进行比对。 他正要开口。 “报——!” 一声急促而高亢的通报声,从车外传来,打断了车內的议事。 一名身披轻甲的传令兵,在內侍王德的引领下,快步走到车前,单膝跪地。 “启稟陛下,前方斥候急报!” 李世民眉头一挑,沉声道:“讲。” “我军前出三十里的斥候队,在前方山谷发现一股高句丽骑兵,约莫四五百人。” 传令兵的声音清晰而急促。 “交手了?” 尉迟恭立刻追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 传令兵摇了摇头。 “未曾。对方极为警觉,见我军斥候,没有恋战,还立刻纵马遁入山林,我军未能追及。” 听到这里,车內的几人神色都缓和了下来。 长孙无忌捋了捋鬍鬚,淡然道: “意料之中。我大唐近十万大军压境,高句丽那边若是连个哨探都不派,那渊盖苏文未免也太过愚蠢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错。区区一股游骑,探明其动向,多加防备便是,不必大惊小怪。”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战爭开始前,双方必然会发生的试探,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传令下去,斥候营扩大搜索范围,前军加强戒备。” “是!” 传令兵应了一声,却並未起身离去。 他依旧跪在那里,头颅低垂,似乎还有话要说。 第二百四十八章 意外情况 尉迟敬德见状,轻斥道: “陛下已有旨意,为何还不退下?” 传令兵的身子微微一颤,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前方……前方似乎还有些……別的状况。” 嗯? 李世民的眉梢动了动。 长孙无忌与尉迟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传令兵的神態,显然不只是发现一股敌军斥候那么简单。 尉迟恭是个直肠子,当即喝问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这廝,在陛下面前还敢吞吞吐吐的?” 传令兵被他一喝,嚇得一个哆嗦,连忙叩首。 “小人不敢!只是……只是前方的情况,小人言语难以描述,恐有错漏。斥候营的张千户建议……建议请陛下……或是哪位將军,亲自去看一看。” 此言一出,车內几人皆是一愣。 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竟需要天子亲临?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卖什么关子?”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悦。 三军统帅,岂能因斥候一句不清不楚的稟报,就轻易移驾。 车厢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许元开口了。 “陛下。” 他站起身,对著李世民躬身一礼。 “既然前方情况不明,不如就由臣代劳,先去一探究竟。” 他的语气平静而沉稳,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若是真有要事,陛下再移驾不迟。若只是虚惊一场,也可免去大军的奔波。” 李世民看向许元,目光中带著审视。 让许元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准了。” 他看了一眼车外昏暗的天色,又补充道。 “尉迟敬德。” “末將在。” “將朕的『照夜雪龙』牵来,给许大人。” 此言一出,连尉迟恭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照夜雪龙,乃是西域大宛进贡的千里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是李世民最钟爱的坐骑之一,平日里连他自己都捨不得多骑。 如今,竟借给了许元。 不过,尉迟敬德也没有多说什么,连忙应声而去。 许元心中也是一暖,再次躬身。 “谢陛下。” “去吧,速去速回。”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深邃。 “朕与辅机他们,乘车缓行,隨后就到。” “臣,遵旨!” 许元不再多言,转身下了马车。 片刻之后,在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中,他已在那名传令兵的引领下,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马蹄翻飞,寒风贯耳。 照夜雪龙不愧是宝马良驹,在崎嶇的官道上奔驰,依旧如履平地。 许元伏在马背上,心头却縈绕著一丝不安。 思绪间,前方的传令兵已经勒住了马韁。 “许大人,到了。” “就在前面的山樑上。” 许元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一名亲卫,跟著传令兵快步登上了旁边的一处高地。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一轮残月掛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將大地映照得一片朦朧。 站上山樑,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夹杂著血腥气,顺著寒风钻入鼻腔。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投向了山樑之下。 只见前方的山谷坳里,赫然坐落著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 不对! 此时,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村庄了。 那是一片火海。 熊熊的烈焰,如同地狱里伸出的魔爪,贪婪地吞噬著一栋又一栋的屋舍。 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將那轮残月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整个村庄,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哭喊,没有求救,甚至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只有烈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许元的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愤怒。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落在了身旁一名斥候百户的脸上,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这……是谁干的?” 那名斥候百户,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可此刻,这位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卒,眼中却满是血丝,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稟报导。 “回大人……是……是之前那伙高句丽的骑兵。” “此前,我们的人追丟了他们,返回时便发现了这里的火光。等我们摸进村子时,已经……已经晚了。” 斥候百户的声音中,带著深深的自责与无力。 “整个村子,上上下下,六百多口……全被屠了。” “我们……我们只找到了一个还剩一口气的老丈。” “那老丈临死前告诉我们……” “他说,那些高句丽畜生,怕他们……怕他们会为我大唐王师引路,怕他们会向我军……提供粮草和情报。” “所以……所以他们就提前动手,將整个村子……灭口!” 灭口! 许元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此刻已经化作了滔天的怒焰,在他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 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 可眼前这被屠戮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是大唐的子民! 高句丽此举,已经不是战爭,而是畜牲行径! 许元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病態的苍白,唯独那双眸子,黑得嚇人,仿佛凝聚了整个寒夜的冰霜。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著焦糊与血腥的空气,那味道呛得他肺腑生疼。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重。 “你们全都查过了吗?全村……一个人都没了吗?” 那斥候百户双目赤红,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沙场汉子,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確定了,监正。” “我们的人,已经將整个村子都搜了一遍,连地窖和草垛都没放过。” “全村一共六百二十七口……如今,已经……已经全部遇难。” 六百二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深深刺入许元的脑海。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那是六百二十七条鲜活的生命。 是牙牙学语的孩童,是白髮苍苍的老者,是勤劳质朴的男人,是温柔贤惠的女人。 他们本该在温暖的屋舍里,等待著王师的到来,可如今,却化作了这片火海中的焦尸。 第二百四十九章 屠夫! 这时候,那斥候百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已发白,他咬著牙,满脸阴沉的恨声道: “大人,那伙畜生,根本没有走远!” “我们的人顺著马蹄印追查,发现他们分兵之后,正沿著另一条山路向北逃窜!” “那个方向……那个方向过去三十里,还有一个村寨,叫『下马村』!” 斥候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与绝望。 “他们……他们这是要將营州地界所有能为我军引路的山野村落,全部屠尽!” 话音未落。 “哼!” 一声冷哼,如九幽寒冰,骤然在山樑上炸响。 这声音里,蕴含著无边的威严与足以冻结一切的怒火。 许元与一眾斥候猛然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黑暗中,几道身影策马而来,为首之人,身著黄金锁子甲,面沉如水,龙行虎步,不是李世民又是谁? 他的身后,跟著同样脸色阴沉的长孙无忌,以及一双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尉迟恭。 显然,他们也听到了斥候最后那段话。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山下那片仍在燃烧的人间地狱。 他的手,紧紧握著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千古一帝,此刻的眼神,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冰冷。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看著。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远比雷霆之怒更加可怕的威压,正在他周身凝聚。 长孙无忌看著那片火海,一向从容的脸上,也布满了寒霜,他轻轻闔上眼,仿佛不忍再看。 “丧心病狂,人神共愤!” 他从牙缝里挤出八个字。 “俺日他先人板板!”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尉迟恭的咆哮声终於打破了这死寂,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陛下!给俺一支兵马!俺现在就去!俺要把那帮狗娘养的杂碎,一个个脑袋都拧下来当夜壶!” 李世民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缓缓从火海收回,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看到了许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夹杂任何利益与算计的愤怒。 许元也来不及多想君前礼仪,他向前一步,对著李世民猛地一抱拳,声如金石。 “陛下!” “高句丽此举,天理不容!” “臣请命,率一队精骑,即刻追击!”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激盪,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决不能,再让他们屠戮我大唐任何一个百姓!” 尉迟恭一听,顿时急了,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拦在许元身前。 “不行!” 他瞪著铜铃大眼,瓮声瓮气地说道。 “许大人,你是个文官,舞文弄墨你在行,这衝锋陷阵、千里追袭的活计,还得看俺老黑的!” “陛下,末將请战!定將那伙高句丽骑兵的头颅,带回来献给陛下!” 他拍著胸脯,震得甲叶“哐哐”作响。 在他看来,许元是国之重臣,是陛下的智囊,怎能亲身犯险。 许元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尉迟恭。 “敬德將军,论沙场勇武,许元自愧不如。” “但,您是玄甲军统帅,护卫陛下万全,才是您的首要之责。大军主力尚在后方,陛下亲临险地,身边一刻也离不开您。”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况且,敬德將军年事已不轻,连日行军早已劳顿。这等长途奔袭的苦差事,还是交给我等年轻人吧。” “你……” 尉迟恭一时语塞,他想反驳,却发现许元说的句句在理。 保护皇帝,的確是他的第一天职。 可眼睁睁看著大唐子民被屠戮,却不能亲手復仇,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还想再爭。 “好了。” 李世民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制止了还想说话的尉迟恭。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著许元,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 “许元。” “臣在。” “你的提议,朕允了。”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玄甲军中,点三千轻骑,由你统领。”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杀气四溢。 “朕只有一个要求。” “追上他们,然后,一个不留!” “无论是谁,杀无赦!” 这冰冷的话语,代表了这位帝王最彻底的愤怒。 许元心中一凛,隨即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臣,领旨!” “定不负陛下所託!” 李世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已是君臣之间最大的信任。 许元霍然起身,转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对著那名斥候百户下令。 “你,带路!” “是!” 片刻之后,三千玄甲精锐,自大军中分离而出。 没有喧譁,没有吶喊,只有甲冑的摩擦声与战马的低嘶声。 三千骑兵,三千道沉默的影子,在许元的带领下,匯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无声地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噠噠”声。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的旷野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向著斥候所指的北方,疾速延伸而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痛。 可许元感觉不到。 他的心中,只有一团火在燃烧。 照夜雪龙在他的身下,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四蹄翻飞,快如闪电。 然而,天气实在太过寒冷。 黑夜之中,山路崎嶇难行,积雪湿滑,极大地影响了行军的速度。 饶是玄甲军这般天下精锐,也无法將马速提到极致。 这导致了一个令人焦灼的现实。 他们,始终只能跟在那股高句丽骑兵的后面。 斥候不断地从前方回报消息。 “大人,发现对方留下的马蹄印,就在前方约莫五里!” “大人,对方刚刚经过一处溪流,看痕跡,就在一炷香之前!” “大人,空气中有烟火味,他们可能……又动手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记鞭子,狠狠抽在许元和三千將士的心上。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那群恶魔很近,很近。 甚至能闻到他们留下的血腥与焦臭。 可就是这短短的距离,在这该死的黑夜与严寒中,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们,追不上。 玄甲军,他们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是百战百胜的骄傲。 可此刻,在这片冰封的辽东大地上,他们第一次尝到了如此无力的滋味。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著屠刀落下,自己却鞭长莫及的酷刑。 每一个人的胸膛里,都憋著一团足以焚烧旷野的怒火。 但这份怒火,却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第二百五十章 张羽曹文到来 就在这时! “报!” 又一名斥候从前方的黑暗中疾驰而来,战马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凝成白雾。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有些踉蹌,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大人……下马村……也没了……” 轰。 这几个字,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许元猛地勒紧了韁绳。 照夜雪龙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人立而起。 他稳稳地控制著坐骑,但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已经看不到丝毫血色。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伤亡……如何?” 许元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散,但其中蕴含的重量,却让那斥候几乎喘不过气。 斥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竟泣不成声。 “全……全没了……” “村中上下四百一十三口,无一生还……” “手段……手段和前一个村子,一模一样……” “他们……他们就是一群屠夫!”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风雪刮过盔甲的“呜呜”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三千將士,三千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许元。 他们在等待一个命令。 一个哪怕是冲向地狱,也绝不回头的命令。 许元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知道,再追下去,已是徒劳。 对方显然对这片山林的地形了如指掌,分兵、绕路、屠村、袭扰,將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而自己这三千人,就像一头被戏耍的猛虎,空有一身力量,却始终扑不到那只狡猾的豺狼。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气,在寒夜中凝成了一道长长的白练。 “传令。”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份冷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全军,停止追击。” “前往下马村。” …… 一炷香后,当许元带著三千轻骑抵达下-马村时,地狱,也不过如此。 冲天的火光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无数缕黑烟,夹杂著星星点点的火星,在寒风中扭曲、升腾。 浓郁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笼罩著整个村庄。 残垣断壁,焦黑的尸骸,凝固的血泊。 一切的景象,都在无声地诉说著这里刚刚经歷过的暴行。 许元翻身下马,脚踩在被鲜血浸透、又被严寒冻结的泥土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村庄的废墟,將这幅画面,死死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冲。” “末將在。”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名玄甲军校尉当即上前应了一声。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 “另外,分出一队人手,將……將所有遇难的乡亲,就地掩埋了吧。” “立个碑。” “是!” 陈冲重重一抱拳,虎目含泪,转身去传达命令。 玄甲军的將士们默默地行动起来,没有人说话。 他们开始清理废墟,挖掘冻土,將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 那压抑的气氛,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吶喊,都更加令人心悸。 许元独自一人,走入了一座尚未完全烧毁的营帐。 这是他临时徵用的指挥所。 营帐內,一盏孤灯如豆,映照著他疲惫而冷峻的脸。 他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前坐下,摊开了一副粗糙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標註著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以及周围的山川河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著那伙高句丽骑兵所有可能的动向。 但是,线索太少了。 对方就像一群幽灵,在这片广袤的雪原上,来无影,去无踪。 除了屠戮和毁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怎么办? 究竟要怎么办? 难道就只能这样被动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眼睁睁看著他们製造一场又一场的惨案吗? 许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似乎又想起了自己刚上任长田县的时候。 那时,长田县只是一个小小的边陲县城,別说什么城卫军了,就连城墙都破损不堪,而且根本挡不住任何衝击。 因此,吐蕃、吐谷浑、突厥,甚至是西域某些小国的小股部队,都经常劫掠长田县。 那时候的长田县,与这里也一般无二,那些异族杀完人抢完东西就跑,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但仅仅几年之后,他便带著长田县的县兵,亲手一一报了仇,当初劫掠长田县的敌人,都已经被他杀完了! 今天,这股骑兵,也一定不会让他们跑掉! 许元眼神一凝,心中暗暗发誓! 就在这时。 “大人。” 帐外,忽然响起一个沉稳而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属下有要事求见。” 嗯?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声音…… 他紧锁的眉头,在瞬间舒展开来。 那双被怒火和焦虑填满的眸子里,竟是破天荒地,透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曙光的笑。 “进来。”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期待。 帐帘被掀开,两道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都穿著玄甲军的制式盔甲,脸上也带著行军多日的风霜之色。 但他们看向许元的眼神,却充满了寻常士兵所没有的熟稔与敬畏。 “属下张羽。” “属下曹文。” 两人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 “参见大人!” 果然是他们。 许元看著跪在眼前的两人,心中那块被寒冰冻结的地方,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张羽,曹文。 他斥候营的左膀右臂,也是他最信任的两个人。 当初在长安,便是这两人率领斥候营的弟兄,暗中护卫他的周全。 没想到,这次自己隨军出征,他们竟然也跟来了。 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號称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中。 “起来吧。” 许元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你们两个,胆子不小啊。”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欣慰。 “偽造军籍,混入玄甲军,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张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您在哪,我们兄弟就在哪。” “陛下让您隨军出征,我跟老曹合计著,您身边没几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终归是不放心。” 曹文则要沉稳许多,他抱拳道: “我等职责,便是护卫大人万全。擅自混入军中,还请大人责罚。”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责罚之事,等打完仗再说。” 他看著两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既然来了,想必不只是为了请安这么简单吧。” 第二百五十一章 线索 “大人明鑑!” 张羽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跟老曹,这次不仅是自己来了。” “我们从斥候营里,挑到京城的那三十个精干兄弟,如今,也全都已经编入了大人您统领的这三千轻骑之中。” “他们隨时都在暗中保护大人的安全,听候大人调遣!” 三十名顶尖的斥候,如同一把看不见的尖刀,悄无声息地插入了这支队伍。 这是许元自己的人。 是一支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力量。 许元心中一定。 “而且……” 张羽似乎想到了什么,与曹文对视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在来此地与监正匯合之前,我们还发现了一条……不得了的线索。” “线索?” 许元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说!” 张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案上。 “大人,您……先看看这个。” 许元眉头微皱,將油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破旧的布料,但看起来更像是从某件贴身衣物。 布料呈灰褐色,上面还沾染著已经发黑的血跡和污渍,散发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这是什么?” 许元问道。 张羽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他指了指那块布,压低了声音。 “大人,您……闻闻?” 闻闻? 许元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张羽,眼神里充满了“你是不是在耍我”的疑问。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让自己去闻这么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 “大人,属下不敢开玩笑。” 张羽一脸严肃地说道。 “这东西,很重要。” 许元將信將疑地拿起那块布,凑到鼻尖前,轻轻嗅了一下。 “呕……” 一股浓烈至极的汗臭、血腥与骚味混合在一起的噁心气味,直衝天灵盖。 许元差点当场就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他猛地將那块破布丟回桌上,如同丟开了一块烙铁,连连后退了几步。 “张羽!” 许元的脸色阴沉,差点没给张羽一榔头。 “你他么这是什么意思?消遣本官不成?” “属下万万不敢!” 张羽连忙跪下,一脸贱兮兮的模样,但眼神里却透著一丝郑重。 “大人您息怒,您再……再仔细看看那布料。” “看?” 许元强忍著噁心,重新走回桌案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手去碰,而是抽出了腰间的横刀,用剑鞘小心翼翼地將那块破布掀了开来。 他耐著性子,仔细地端详著。 布料的材质很粗糙,像是麻布,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上面没有什么特別的纹路。 就在许元即將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布料的一角。 在那里,有一小块区域,因为被血污浸染得不那么严重,隱约露出了一点原本的顏色。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淡黄色。 而且,借著灯光,他似乎看到,在那淡黄色的区域,残留著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结晶体。 这是…… 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著张羽。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沉声道: “回大人,我们知道您正在追击那伙骑兵,因此,我跟曹文在来这里找你之前,就已经提前去找他们了!” “我们两人少,又是老本行,很快就追上他们了!” “哦?你们追上他们了?” 许元当即眼前一亮! “嗯!” 张羽点了点头,不过隨机又话锋一转。 “不过……” “对方约有四五百人人,我等人数占优,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暴露行踪,便没有与他们硬碰硬。” 曹文接口道: “我们隱蔽在暗处,由张羽出手,用连弩,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个掉队的。” “这块布,就是从那名高句丽骑兵的尸身上,搜出来的。” 闻言,许元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块散发著恶臭的破布上。 他脸上的激动与期待,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滯的惊愕。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仿佛喉咙里被塞进了一把沙子。 “这东西,確定是从那伙屠村的骑兵身上……找到的?” “千真万確。” 张羽斩钉截铁地回答。 “属下亲手割断了他的喉咙,亲手从他尸身上扒下来的。绝对不会有错。”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捏住了那块破布的一角。 这一次,他似乎完全忘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的指尖,在那淡黄色的结晶体上轻轻摩挲著,眼神中充满了匪夷所思的光芒。 “你们……可曾听见他们说话?” 许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二人。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张羽皱著眉头,努力回忆著当时的情景。 “听是听见了。” “我们摸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分兵准备去下一个地方。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似乎是在爭论什么。” “只是……他们说的话,嘰里呱啦的,一个字也听不懂。” 曹文也跟著点头。 “確实。口音很怪,既不像咱们汉话,也不像百济语或者鞣鞨语。跟咱们之前在高句丽境內听到的口音,似乎……也有些差別。” 许元的眼神,愈发锐利。 “学给我听听。” “学?” 张羽和曹文都愣住了。 “大人,这……这怎么学啊?就听了几句,稀里糊涂的……” 张羽一脸为难。 “尽力去学。” 许元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股命令的口吻。 “哪怕只是一个词,一个音,都给我学出来。” 两人不敢违抗,只得苦著脸,绞尽脑汁地回想。 张羽清了清嗓子,憋红了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半天,才终於模仿著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八……嘎……呀路?” 他说得磕磕巴巴,调子也怪异至极,完全是在胡乱模仿。 旁边的曹文听了,也跟著补充道。 “好像还有一句……什么……『阔诺』……什么的。” 两人学得不伦不类,说完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生怕许元发火。 然而,许元並没有发火。 恰恰相反。 在张羽说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许元的身体,便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猛地一颤。 他的瞳孔,在一剎那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原本只是疲惫和愤怒的脸,此刻,竟像是被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所覆盖。 一种比之前面对两村惨案时,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森然杀机,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轰! 许元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倭国语。 哪怕张羽学得再不像,再滑稽,但那几个標誌性的音节,对於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而言,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倭国的狼子野心 许元用剑鞘挑起桌上那块破布,凑到眼前。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淡黄色的结晶,而是这块布的样式。 一块长条形的麻布。 这根本不是中原或者高句丽人用来做贴身衣物的形制。 这分明是…… 倭国男子特有的贴身裤头! 语言,加上这独一无二的標誌。 一个让许元遍体生寒的结论,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伙骑兵,根本不是高句丽人。 他们是倭国人。 是倭国人假扮成了高句丽骑兵,在这片大唐与高句丽即將开战的土地上,製造了这两场惨绝人寰的屠村血案。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张羽和曹文看著许元陡然大变的神色,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毛。 他们从未见过许元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著震惊、暴怒、以及……一丝深深忌惮的复杂神情。 许元没有回答他们。 他只是將那块破布扔在一旁,双手撑在桌案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似乎在极力平復內心的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倭国人? 按照正常的歷史轨跡,此时的倭国,正处於“大化改新”的前夜,国內的苏我氏与皇室斗爭正酣,国力並不强盛。 他们对於大唐,应该是抱著一种学习和敬畏的心態。 遣唐使的船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跨海而来,將大唐的文化、制度、技术带回那个岛国。 大唐与倭国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军事衝突,应该是十几年后,在高宗时期的白江口之战。 可是现在,贞观十八年,大唐东征高句丽的战场上,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支如此残暴的倭国骑兵? 这完全不符合歷史的逻辑。 许元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赤红血丝,比之前更加浓重。 他开始在狭小的营帐內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將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种可能性,最先浮现。 “莫非……” 许元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是倭国现在不敢明面上与我大唐为敌,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暗中派遣精锐,前来相助高句丽?”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倭国与百济、高句丽在歷史上一直关係匪明,共同对抗新罗。 如今大唐天兵压境,高句丽独木难支,向自己的海上盟友求援,再正常不过。 而倭国,既想在半岛维持自己的影响力,又畏惧大唐的国威,不敢公开宣战。 於是,便派出了这样一支“不存在”的军队,偽装成高句丽人,用最卑劣的手段,袭扰唐军的后方。 这是一种典型的,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 但,许元心中的不安,却並未因此而消减。 反而,一个更深,更黑暗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从他的心底钻了出来。 “不对。” 他猛地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推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地图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如果只是为了帮助高句丽,他们的手段,就绝不该是这样。” 张羽和曹文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 “大人,此话怎讲?” 许元没有看他们,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你们想,一支精锐的骑兵,虽然数量不多,但想要在敌后发挥最大的作用,应该做什么?” “袭扰粮道,焚烧輜重,刺探军情,刺杀將领……这些,才是最直接,最有效打击我大军士气和战力的方法。” “可是他们呢?”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们选择了屠村。” “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妇孺老幼,一个不留。” “这对我们东征大军的战力,有任何实质性的损伤吗?” “没有。” “除了激起我们所有將士的滔天怒火,让他们变成一群只想復仇的野兽之外,再没有任何作用。” 说到这里,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激起怒火……”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或许正是他们想要的。” “什么?” 张羽和曹文彻底懵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將那个最可怕的猜测,缓缓道出。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支倭国骑兵的行动,高句丽人,从始至终,都不知情?” “甚至,他们屠村所用的残暴手段,为的,就是將这盆脏水,完完整整地泼在高句丽人的头上。” “他们不是在帮助高句丽。” “他们是在……陷害高句丽。” 此言一出,整个营帐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羽和曹文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陷害? 倭国人假扮成高句丽人,屠杀大唐的子民,就是为了陷害高句丽? 这……这是何等阴险歹毒的计策。 许元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他的思路,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清晰。 “倭国弹丸之地,却狼子野心,一直覬覦辽东的土地。” “他们很清楚,一旦高句丽被我大唐所灭,整个辽东,甚至是百济、新罗,都將纳入大唐的版图,他们再无任何染指的机会。” “所以,他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不是高句丽贏,也不是大唐贏。” “而是……我们和大唐,打成一团烂仗。” “打得越久越好,死的人越多越好,双方的仇恨越深越好。” “最好是打到两国都元气大伤,再也无力顾及半岛的归属。” “到那时,他们倭国,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趁虚而入。” 一番话,说得张羽和曹文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们虽然是粗人,但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是一条足以吞噬两个国家的巨大阴谋。 许元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伙骑兵的行径,会如此的毫无人性,如此的丧心病狂。 因为,无辜百姓的鲜血和生命,就是他们点燃大唐与高句丽仇恨之火的最好燃料。 大唐东征之前,高句丽虽然与大唐摩擦不断,但作为一个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封建王朝,其统治者不可能不明白“民心”二字的分量。 在两国交战的敏感时期,如此大规模地屠杀唐人村庄,只会彻底断绝任何转圜的余地,逼著大唐与他们不死不休。 这种蠢事,除非高句丽的王疯了,否则绝不可能做得出来。 可现在,倭国人替他们做了。 而且做得更绝,更狠。 他们要用这两座村庄,近千条无辜的性命,来彻底堵死大唐与高句丽之间任何和平的可能,逼著李世民,在这片土地上,流尽大唐將士的最后一滴血。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许元缓缓坐下,拳头在桌案上捏得“咯咯”作响。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群来自东海的豺狼,其心之毒,其计之狠,远超他的想像。 第二百五十三章 追上了 许元缓缓坐下,拳头在桌案上捏得咯咯作响。 此时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群来自东海的豺狼,其心之毒,其计之狠,远超他的想像。 “大人……” 张羽和曹文看著许元阴沉如水的脸,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帐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股混杂著血腥和尸臭的恶风,仿佛还縈绕在鼻尖。 而现在,这股气味里,又多了一丝来自更遥远,更阴暗角落的毒。 许元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之前所有的震惊、困惑、忌惮,此刻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沸腾的冰冷。 是一种铭刻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灵魂深处的,源自血脉的仇恨。 “传我將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寒铁,重重地砸在地上,字字鏗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全军……立即拔营。” “什么?” 张羽和曹文都愣了一下。 许元站起身,身上那股森然的杀机,再无丝毫掩饰,如实质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追!” “追?” 曹文愕然道: “大人,现在是深夜,天寒地冻,將士们刚刚安顿下来……” “而且,我们不知敌军去向,如何追寻?” 许元没有解释,也没有时间去解释。 有些事情,说出来,这些土生土长的大唐军人或许可以理解,但绝无法感同身受。 但他能。 前世,倭国人对华夏所做的那些事,那些被血泪浸透的记忆,此刻,就在他的脑海中咆哮。 他只是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曹文。 “他们跑不远。” “这片土地上,每一寸泥土,都浸透著我们先民的血汗。” “它会告诉我,那群畜生……去了哪里。” 他的话语中,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骇然。 但他们没有再问。 他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更何况,许元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决绝气势,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遵从。 “遵命!” 两人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很快,寂静的临时营地里,响起了低沉而急促的號角声。 沉睡中的玄甲军將士被惊醒,没有丝毫的喧譁与混乱,只有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战马不安的嘶鸣。 三千道黑色的铁甲洪流,在星夜之下,迅速集结。 一炷香后。 许元翻身上马,冰冷的夜风吹动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环视著眼前这支沉默而精锐的大唐王牌。 “我知道,你们很累。” “我也知道,你们很愤怒。” 他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就在几个时辰前,我们亲手埋葬了近千名无辜的同胞。” “他们的血,还没有在这片冻土上凝固。” “现在,我要带你们去,找到那些凶手。”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一道惨白的光芒。 “我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 “找到他们,然后……” “杀了他们。” “一个不留!” “吼!” 三千玄甲军,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声震四野。 许元不再多言,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指向茫茫的北方。 “出发!” ……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三千玄甲军,並未聚集成一股。 在许元的一声令下,这支庞大的队伍,被迅速拆分成了十支规模三百人的小型骑兵队。 “以这里为中心,向北扇形搜索。” 出发前,许元摊开地图,对九名百夫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斥候前出三十里,一旦发现任何踪跡,立刻回头示警。”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无论是否发现敌踪,天亮之后,所有人,向正北百里外的落马坡集结。”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九名百夫长齐声应诺,眼神中是铁一般的坚毅。 “好,各自出发。” 许元收起地图,一挥手。 十支队伍,如同十支黑色的利箭,瞬间射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许元亲自带领著张羽、曹文以及三百名最精锐的士卒,选择了正北的方向。 那是根据风向、地理,以及他对那群倭人心理的判断,所推测出的,最有可能的一条路线。 马蹄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胸中,都燃烧著一团火。 时间,在漫长的追击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夜空中最后一颗星辰隱去,东方地平线上,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 拂晓,到了。 连续一夜的急行军,即便是铁打的汉子,脸上也露出了疲惫之色。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大人,要不要让兄弟们稍作休整?” 曹文催马上前,低声问道。 许元的嘴唇有些乾裂,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著前方的原野。 “再坚持一下。”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前出探查的斥候,如同一阵旋风般从远方疾驰而来。 “报!” 斥候在许元马前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稟大人!” “前方十里,发现一处河谷,谷中有……有火光!”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是猛地一振。 许元的眼中,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多少人?可曾看清?”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能看到不少马匹散在河边,人数……恐怕不下数百。” “火光……” 许元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群畜生,还真是……悠閒啊。 他们似乎篤定,在这片前线与后方的交界地带,不会有任何一支唐军,能对他们造成威胁。 “好。”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下去。” “全军下马,绑住马嘴,收敛声息,悄悄跟进。” “今日,便用他们的血,来祭奠下马村那千条冤魂。” “诺!”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屠杀 三百玄甲军,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河谷。 他们如同一群在黎明中狩猎的孤狼,动作轻盈而致命。 最终,所有人都在一道山岗的背坡处停了下来。 许元留下大部分人马,只带著张羽和曹文,悄悄地匍匐到山岗的顶端,拨开枯黄的茅草,向下望去。 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了微弱的红光,太阳马上要升起来了。 山岗之下,是一片开阔的河谷。 一条尚未完全冰封的河流,蜿蜒流过。 而在河谷的一侧,正如斥候所言,赫然驻扎著一支骑兵。 他们的战马,三三两两地在河边饮水啃食著枯草。 士兵们则大多已经卸了甲,只有少数几人围著几处篝火取暖,大部分人都还在草地上酣睡。 整个营地,散漫而懈怠,毫无防备可言。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迅速扫过整个营地。 帐篷,篝火,战马…… 他心中飞快地计算著。 “大概……五百人上下。”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羽和曹文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人身上穿著的,正是与高句丽边军別无二致的衣甲。 若不是亲眼见过那块破布,亲耳听过那怪异的语言,任谁都会以为,这就是一支高句丽的精锐斥候骑兵。 “大人,我们只有三百人。” 曹文低声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三百,足够了。” 许元缓缓地將视线收回,眼中是绝对的自信。 “一群连哨兵都懒得放的废物,来得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两名百夫长。 “赵五,李三。” “末將在!” 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立刻上前一步。 “你们各自带领一百名弟兄,从左右两侧的山林绕过去,迂迴到他们的后方。” 许元伸出手,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记住,动作要轻,要快。在我从正面发动攻击之后,你们的任务,就是堵死他们逃窜的所有路线。” “一个……都不要放跑。” “遵命!” 两名百夫长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至於剩下的人……” 许元站起身,目光扫过张羽,曹文,以及最后的一百名玄甲军將士。 “隨我……正面冲阵。”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也无所谓。” “此战,只为……復仇。” “吼!” 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两名百夫长领命而去,带著两百名士卒,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山岗两侧的密林之中。 山岗上,只剩下许元和最后的一百余人。 他们在等待。 等待著包围圈的形成。 等待著……那致命一击的时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元缓缓地抬起手,握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但张羽和曹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那股从他体內不断升腾的,凛冽如刀的杀意。 终於。 远处的林中,传来两声轻微的鷓鴣啼叫。 那是约定好的信號。 包围圈,已经合拢。 许元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脸上的一片漠然。 他猛地抽出长刀。 “噌——” 一声清越的龙吟,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玄甲军!” 他高举长刀,刀锋直指下方那片安逸的营地。 “隨我……衝锋!” “杀!” 一声令下,一百余名黑甲骑士,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山岗之上,一泄而下。 马蹄如雷,杀声震天。 “铁克闹修格奇!” 河谷中的倭人终於反应了过来,惊恐的叫喊声,乱成了一团。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片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土地上,会凭空杀出一支如此精锐的大唐铁骑。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穿上盔甲,拿起武器,便被那黑色的洪流瞬间吞没。 许元一马当先,衝杀在队伍的最前端。 他的武艺,確实算不上顶尖。 比之尉迟恭那样的万人敌,相去甚远。 但他在长田县时,曾不止一次带领县兵,与那些犯境的部族浴血搏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最有效的,不是华丽的招式,而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 一名刚刚从帐篷里衝出来的倭人,睡眼惺忪,举著一把弯刀,怪叫著朝他衝来。 许元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 他只是在两马交错的瞬间,身体微微一侧,手中的横刀,以一个刁钻而迅猛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噗嗤!”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名倭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喉咙处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隨即无力地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许元没有丝毫停留,战马的速度不减分毫,继续向前衝杀。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曹文和张羽,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他的身侧。 任何试图从侧翼攻击许元的敌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他们手中或刚猛或灵巧的兵刃,乾净利落地斩於马下。 这让许元可以毫无顾忌地,將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正面的衝杀之中。 黑色的铁蹄,碾碎了篝火,踏平了帐篷。 锋利的横刀,撕裂了血肉,收割著生命。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黎明的微光,终於刺破了最后的夜色,將这片河谷染上了一层惨澹的血红。 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或者说,这从一开始,就算不上一场战斗。 这只是一场狩猎。 或者说,是一场蓄谋已久,挟著雷霆之怒的……復仇。 河谷之內,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温热的血液在冰冷的土地上蒸腾起丝丝白雾,与战马的喘息融为一体。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残存的倭人,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是为了反抗,而仅仅是出於求生的本能,胡乱地挥舞著。 口中,则发出意义不明的,惊恐而绝望的嘶吼。 “雅蠛蝶!铁克闹修格奇!” “纳尼?!” 这些怪异的音节,在玄甲军將士的耳中,显得无比刺耳。 但,没有人留手。 许元冰冷的命令,还在他们耳边迴响。 一个不留。 “噗!” 一名玄甲军士卒,面无表情地一刀斩下,一颗惊恐万状的头颅,便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杀戮,仍在继续。 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举荡平倭国 终於。 当最后一名试图逃跑的倭人被张羽一枪从背后贯穿,钉死在河边的冰面上时,整片河谷,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玄甲军沉重的呼吸声。 “大人。” 曹文催马上前,他的身上,也溅满了暗红的血跡。 “全部……解决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修罗场,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 “还剩下十几个。” 张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用枪尖挑开一顶被砍得破破烂烂的帐篷,露出了里面瑟瑟发抖,挤作一团的十来个倭人。 从他们身上稍显精良的甲冑来看,似乎是这支队伍的头目。 “拖过来。” 许元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是。” 几名玄甲军上前,如拎小鸡一般,將那十几个倭人拖拽到了许元马前,粗暴地將他们按跪在地。 这些人,有的在发抖,有的则强作镇定,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许元。 其中一个看似为首的,脖子一梗,竟用生硬蹩脚的汉话,破口大骂起来。 “卑鄙……的唐人!只……只会偷袭!” “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场!”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腔调怪异,但其中的恨意,却毫不掩饰。 许元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叫骂,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问,你答。”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否则,死!” 隨后,许元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你们是倭国人。” “为何,要假扮成高句丽的兵,屠我大唐村庄?” “是你们与高句丽人暗中勾结,还是……这只是你们倭国自己的主意?” 此言一出,那为首的倭人脸色骤然大变。 他眼中的怨毒,瞬间被一抹无法掩饰的惊骇所取代。 他身边的其他几个头目,也是一片譁然,下意识地交换著惊恐的眼神。 他们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做得如此隱秘,唐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到了他们的身份? 然而,那为首的倭人,反应也极快。 他脸上的惊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更加激烈,也更加虚假的愤怒所覆盖。 “胡说八道!” 他梗著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仿佛要用声音来掩盖內心的恐慌。 “我们……我们是大高句丽的勇士!” “我们是奉了……渊盖苏文大人的命令!” 他说得很大声,但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渊盖苏文大人说了,唐军势大,不能让他们轻易进入我国腹地。” “杀光边境的唐人,断了他们的嚮导和补给,这是……这是计策!” 他说完,还挑衅地看向许元,似乎在说,你看,我们的身份天衣无缝。 许元看著他拙劣的表演,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装。 继续装。 越是这样,许元的心中,就越是篤定。 这件事,高句丽人根本就不知情。 这完全是倭国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毒计。 他们想要用大唐百姓的血,来点燃大唐与高句丽之间不死不休的战火。 然后,他们好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用心。 “是么。” 许元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渊盖苏文的计策……很好。” 那倭人头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还以为许元信了。 “既然如此……”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你们,也就没有活著的价值了。”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张羽,曹文。” “都宰了。” “一个不留。” 那倭人头目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了无边的恐惧。 “不……你不能……” 他想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张羽和曹文没有丝毫的犹豫。 军令如山。 他们甚至没有去问为什么。 在许元下令的那一刻,这些人的命运,便已经註定。 “噗嗤!” 曹文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血,溅了旁边另一名倭人一脸。 “啊!” 悽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张羽的长枪,如同一条毒龙,精准而迅猛地刺出,瞬间便贯穿了另一人的喉咙。 手起,刀落。 枪出,人亡。 一场小规模的,却更加血腥的处决,就在这黎明的河谷中上演。 那十几个倭人头目,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未能说出,便尽数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做完这一切,张羽和曹文收回兵刃,走到许元身前,抱拳躬身。 他们的脸上,神情肃穆,动作干练,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人。” 曹文低声问道,目光中带著一丝询问。 “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尸山血海,望向了东北方,那是高句丽的方向。 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 “倭国人,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布下如此毒计,绝不可能只派来这区区五百人。” 他的声音,沉静得可怕。 “我猜,在高句丽的大军之中,必然还潜伏著他们的棋子。” “甚至……在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地方,也一定还有他们的队伍,在暗中窥伺。” 张羽和曹文闻言,脸色皆是一凛。 他们顺著许元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边境衝突了。 这是一张由倭国人,在暗中织就的,针对大唐的阴谋大网。 “那……大人,我们是否要立刻將此事,上报陛下?” 张羽沉声问道。 “不。” 许元断然否定。 “不能上报。至少,现在不能。” 他转过头,看著自己最信任的两名手下,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日之事,此地之战,所有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 “传我將令,全军上下,所有人,严禁再议,一律封口。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半个字。”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个命令,让张羽和曹文都有些意外。 曹文忍不住问道:“为何?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更是揭露倭国阴谋的铁证啊!” “铁证?” 许元冷笑一声。 “就凭这五百具尸体?还是凭那块被烧得差不多的裤头布?” “曹文,你信不信,只要我们把这件事捅出去,倭国那边,会立刻矢口否认,甚至会反咬一口,说我们是为了挑起爭端,故意栽赃陷害。” “到那时,没有抓到足够分量的活口,没有人证,我们百口莫辩。” 许元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寒。 “打草,只会惊蛇。” “现在把蛇惊动了,它只会缩回头,让我们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跡。” 第二百五十六章 改变方向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恍然。 他们明白了。 证据,还远远不够。 仅凭这些,不足以让朝堂上的诸公信服,更不足以让陛下,下定决心,对那个远在东海之上的岛国,动用雷霆手段。 许元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 他的心中,一盘更大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 倭国人想让大唐和高句丽,在这片辽东的土地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想当那只,坐收渔翁之利的黄雀。 可惜。 他们算错了一点。 他们惹上的,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对他们那深入骨髓的卑劣与贪婪,了如指掌的灵魂。 这一次东征高句丽,本就是国策。 但现在,许元的目標,已经不仅仅是平定辽东了。 他要的,更多。 他知道,当今陛下,李世民,是一位雄才大略,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 但同时,陛下也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极其看重“师出有名”这四个字。 无故兴兵,会被史官戳脊梁骨的。 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李世民,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一个足以支撑大唐的舰队,跨过那片蔚蓝的海峡,將煌煌天威,降临到那片蕞尔小岛之上的……铁证。 而这个铁证,他会亲手去找到。 他要让倭国人,为他们的贪婪和愚蠢,付出他们根本无法承受的代价。 顺手,拿下倭国么? 不。 从今天起,这已经不是顺手了。 这將是……此行的主要目標之一。 一抹森然的冷笑,在许元的嘴角悄然绽放。 “传令下去。” “打扫战场,掩埋尸体,抹掉所有痕跡。” “半个时辰后,去落马坡,与其余各部会合。”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 张羽和曹文抱拳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去执行这道冰冷的命令。 河谷之內,三百玄甲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没有交谈,没有喧譁。 只有兵刃入土的闷响,和將尸体拖拽时,甲冑与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他们將倭人的尸体,连同那些被斩下的头颅,一同投入事先挖好的深坑之中。 一层尸体,一层冻土。 很快,这片修罗场便被重新掩盖。 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土地上那被鲜血浸染过的暗色之外,再也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 做完这一切的士卒们,默默地擦拭著刀刃上的血跡,眼神平静,却又暗藏锋芒。 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狩猎。 许元勒住马韁,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战爭,本就是如此。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尤其是对倭国这种……餵不熟的恶狼。 半个时辰后,一切痕跡都被抹去。 隨后,许元带著人前往提前约定好的集合点,只见曹文从怀中取出一支特製的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了一段短促而尖锐的音节。 哨声刺破晨雾,传出很远,很远。 这是斥候营之间,约定的集结信號。 不多时。 远处的山林间,传来了一阵细密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九支小队,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九条匯入江河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聚拢而来。 当看到许元安然无恙,而河谷中那片被清理过的战场时,这些斥候的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 他们没有多问一句,因为他们已经提前收到了许元的命令:不虚多问,不许猜测。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大人。” 各队校尉翻身下马,齐齐抱拳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人都到齐了。” 张羽清点完人数,上前稟报。 “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翻身下马。 “拿地图来。” 很快,一张巨大的,由羊皮鞣製而成的辽东舆图,被几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铺在了雪地上。 许元蹲下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地图上飞快地扫视著。 他的手指,顺著他们昨夜追击的路线,一路划过。 张羽和曹文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代表著他们当前位置的那个小点时,脸色不由微微一变。 “大人……” 曹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 “我们……偏离主路太远了。” 地图上,代表著李世民大军主力行军路线的那条红色线条,此刻,距离他们足有百里之遥。 他们为了追击这股倭人,一夜急行,已经深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 张羽眉头紧锁,沉声道:“若是现在绕回去,与陛下的大军会合,一来一回,至少要耽搁三五天的时间。” “届时,大军恐怕已经兵临辽东城下了。” “我们……会错过第一战。” 错过东征的第一战,对於这些心高气傲的玄甲军精锐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许元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移动著,最终,停留在了“辽东城”那三个字上。 回去? 不。 为什么要回去。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我们,不回去了。” 许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头一震。 不回去了?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大人,您的意思是?” 许元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绕回去,是庸手所为。” “我们现在的位置,恰好形成了一把尖刀,可以从侧翼,直插高句丽的腹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划出了一条凌厉的直线,直指辽阳城的侧后方。 “与其跟在大军后面吃土,不如……我们自己,开闢一条新的战线。” “传我命令。”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文,你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带上我的手令,立刻出发,去追赶陛下的大营。” “將我们在此地的发现,原原本本,以密信的方式,呈报给陛下,不过,不要提及他们是倭国人的事儿。” “同时,告诉陛下,我许元,將率领三千玄甲军,沿此路线,穿插至辽阳城侧翼。” 他指著地图上的那条新路线。 “此去,可为奇兵,隨时截断高句丽驰援辽东城的后路。” “亦可为尖刀,在关键时刻,给予辽东城守军……致命一击。” 嘶。 张羽和曹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三千孤军,深入敌后,一旦被发现,將会面临高句丽人无穷无尽的围剿。 但…… 只要一想到这个计划成功后,所能带来的巨大战果,两人的血液,便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 这才是他们玄甲军该干的事。 “大人英明!” 张羽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末將,愿为先锋!” 许元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將我的计划,一字不差地告诉陛下。” “我相信,陛下会明白我的用意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辽东城 数日之后。 茫茫的辽东雪原上,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正在一片茂密的松林中,悄然穿行。 他们人人衔枚,马蹄裹布,行进间,除了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杂音。 正是许元率领的三千玄甲军。 这几日,他们昼伏夜出,沿著那条预定的新路线,如同一支幽灵,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潜行。 许元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倭人的阴谋,如同一根刺,始终扎在他的心头。 他不相信,倭国人会只派出那区区五百人。 这片土地上,一定还潜伏著他们其他的队伍。 就在这时。 队伍最前方的斥候,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示警声。 全军,瞬间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片刻后,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前方发现几名斥候,是我大唐的人。” “手持金牌,说是……陛下派来的。” 许元心中一动。 这么快? “带他过来。” 很快,几名风尘僕僕,脸上带著冻伤的斥候,被带到了许元面前,而他们的领头人,居然是曹文! 他看到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 “大人,卑职已经见过了陛下,陛下让我回来,並且……有旨意给您。” 许元接过书信,打开火漆。 信上,是李世民那熟悉的,苍劲有力的笔跡。 內容,却极为简洁。 朕,准了。 寥寥三个字,却透著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和对许元……毫无保留的信任。 信的背面,还附有一张更为详尽的军力部署图。 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李世勣、张亮,乃至李世民亲率的中军,未来十天內,每一天的行军路线和预定抵达位置。 这等核心军机,陛下竟然就这么交给了自己。 许元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而在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许元握著信纸,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知我者,陛下也。” 他將信纸小心地收好,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锐利。 有了陛下的首肯和这份军力部署图,他的计划,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看向眼前的三千將士,声音沉稳有力。 “將士们,陛下已经准许了我们的计划。”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把插在敌人心臟上的尖刀。” “继续前进。” 半月光阴,悄然而逝。 这半个月里,三千玄甲军,彻底化作了辽东大地上的幽灵。 他们绕开了所有高句丽人的城池和哨探,穿过了最难行的山脉与沼泽。 终於,在这一日黄昏,抵达了预定地点。 辽东城北,三十里外,一处隱秘的山谷。 “大人,前面,就是辽东城了。” 张羽站在山岗上,用许元给他的“千里镜”,遥遥地望著那座矗立在平原之上的雄城,声音中带著一丝震撼。 许元接过千里镜,视野之中,辽东城的轮廓,清晰可见。 城墙高耸,旌旗林立,宛如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他放下千里镜,又拿出那份李世民给他的军力部署图,仔细地比对著。 “陛下的主力,因为要渡过辽河沼泽,輜重运输困难,速度慢了下来。” “看样子,至少还要三五日,才能抵达城下。” 曹文在一旁说道:“那大人,我们这几日,就在此地休整么?” “休整?”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 “来都来了,总得给主人家,送份见面礼。” 他的目光,转向了张羽和曹文。 “斥候营的老本行,还记得怎么干么?” 两人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自然记得。”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 “我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会说汉话,又熟悉辽东城周边地形的嚮导。” “第二,我需要几个……能开口说话的高句丽舌头。” “明白么?” 张羽和曹文咧嘴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这事,他们熟。 “大人放心。” “天黑之前,一定给您带回来。”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带上三十个老兄弟,注意安全。”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山谷的篝火旁,许元正对著一张简易的沙盘,推演著各种攻城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山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许元抬起头。 只见张羽和曹文,压著五六个被堵住了嘴,捆得结结实实的“货物”,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大人,幸不辱命。” 张羽將其中两个嚇得瑟瑟发抖的汉子往前一推。 “这两人,是本地的猎户,常年在山里跑,对这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又指了指另外几个穿著高句丽兵服的俘虏。 “这几个,是辽东城派出来的游骑,被我们顺手牵了回来。” “审过了么?”许元问道。 “审过了。” 曹文上前一步,神情严肃地匯报导。 “根据这几个舌头交代,如今的辽东城,守军足有五万之眾。” 五万。 这个数字,让许元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比史书记载的,还要多。 看来渊盖苏文,对辽东城是下了血本的。 “还有呢?” 许元追问。 “还有。” 曹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们还招了,在辽东城的东南方向,有一条秘密修建的驰道,可以直接连通国內城。” “一旦辽东城战事吃紧,渊盖苏文的大批援军,便会通过那条驰道,源源不断地赶来增援。” “那条路,是辽东城的……命脉。” 命脉。 许元听到这两个字,双眼骤然亮起。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东南方向。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计划,在他的心中,瞬间酝酿成型。 他转过身,看著张羽和曹文,眼神灼热得嚇人。 “张羽,曹文。” “在。” “我,要你们去办一件事。”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將这三千玄甲军,全部交给你们。” “你们,立刻出发,赶往那条驰道,给我找一个最合適的地方,埋伏起来。” “像一颗钉子一样,给我死死地钉在那里。” “无论高句里来多少援军,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挡住他们,拖住他们,將他们……彻底隔绝在辽东城外。” 第二百五十八章 回到唐军主力 这个命令,让张羽和曹文,都愣住了。 把三千玄甲军,全部交给他们? 那大人您呢? “大人,那你……”张羽急声问道。 许元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李世民大军即將出现的方向。 “我?” 他笑了。 “我,自然是去见陛下。” “正面攻城,总得有人,在陛下面前,配合你们的行动。” “告诉陛下,什么时候,该发动最猛烈的总攻。” 一个在內,一个在外。 一个负责正面强攻,一个负责掐断命脉。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之局。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两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直衝天灵盖。 他们没有再多问一句。 而是同时,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捶打在胸甲之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末將……” “遵命!” 五日后。 辽东城西面。 朔风卷著雪沫,抽打在玄黑色的“唐”字大纛之上,发出猎猎的声响。 大军的营盘,如同一座钢铁铸就的巨城,匍匐在辽东城西面五十里的雪原之上。连绵的营帐,森然的枪戟,无声地昭示著大唐帝国的赫赫军威。 许元仅带了十来个护卫,出现在中军大营前时,迎接他的,是尉迟敬德那张写满了急切与欣慰的脸。 “许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尉迟敬德爽朗的笑了笑,亲自走上来迎接许元。 “陛下……陛下这几日,可是念叨你好几回了。” 许元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亲卫,拍了拍身上的风雪,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劳烦老將军掛心了,也劳陛下掛心了。” “快隨我来,陛下正在帅帐等你呢。” 尉迟敬德也没说什么,拍了拍许元的肩膀,便带著许元朝营帐內走去。 踏入被熊熊炭火烘得温暖如春的御用帅帐,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身著明光鎧,却未戴兜鍪的李世民,正负手立於一张巨大的沙盘前,眉头紧锁,凝视著那座辽东城的模型,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概。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许元那张虽然风尘僕僕,却安然无恙的脸时,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紧绷的神色瞬间鬆弛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两步,伸出厚实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 “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嘉奖都更能温暖人心。 许元能感受到,那手掌之上传来的力量,以及那份发自肺腑的关切。 这位千古一帝,此刻,更像是一位担忧晚辈安危的长者。 “臣,幸不辱命。” 许元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起来吧。” 李世民收回手,重新踱回沙盘前,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说说吧,那辽东城,如今是何光景?” “是。” 许元没有半分迟疑,走上前去,將这半月来的侦查所得,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启稟陛下,如今的辽东城,城內守军,不下五万之眾。” “此外,臣已查明,在辽东城东南方向,高句丽人秘密修建了一条驰道,可直通其国都国內城。此道,乃是辽东城的命脉所在。” “一旦开战,渊盖苏文的援军,便会由此道,源源不绝而来。” 话音落下,整个帅帐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五万守军。 还有一条秘密的援军通道。 这两个消息,如两块巨石,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好一个渊盖苏文,倒是下了血本。” 他转过头,沉声喝道: “传朕旨意,召长孙无忌、李世勣、李道宗等诸將议事。” “遵旨。” 传令兵领命而去。 很快,大唐军方最顶尖的几位巨擘,便齐聚于帅帐之中。 英国公李世勣,神情沉稳,不动如山。 赵国公长孙无忌,目光闪烁,智计百出。 鄂国公尉迟恭,黑面虬髯,煞气逼人。 还有江夏王李道宗,也在此列之中。 当他们听完许元的匯报后,饶是这些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將,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凝重之色。 李世民环视一圈,声音平缓,却带著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都说说吧。” “这辽东城,该怎么打?” 帐內,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英国公李世勣率先出列,抱拳道:“陛下,臣以为,高句丽人虽有五万守军,但城池巨大,兵力分散,未必能处处兼顾。” “我军可效仿昔日之策,分兵一支,悄然绕行至辽东城之北。北门守备,歷来鬆懈,我军可趁夜发起突袭,攻其不备,或可一战而下。” 这是一个標准的奇袭战术。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李世民缓缓点头,不置可否。 “辅机,你以为呢?” 长孙无忌抚著长须,上前一步,摇了摇头。 “陛下,英国公之策虽好,但过於行险。” “我大军数十万,浩浩荡荡而来,高句丽人不是瞎子,也非聋子,焉能不知我军动向?” “此刻,辽东城內,必然是戒备森严,所谓的北门鬆懈,恐怕只是个诱饵。”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珠璣。 “臣以为,此战,不应用奇。” “当用正。” “我大唐兵锋之盛,天下无双。区区五万守军,何足道哉?” “只需稳扎稳打,大军列阵於城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平推过去。任他有何阴谋诡计,在我绝对的实力面前,皆是土鸡瓦狗。” 长孙无忌的策略,简单,粗暴,却也最为稳妥。 以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碾压过去。 这很符合大唐如今的国力与军威。 尉迟恭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辅机言之有理!打仗嘛,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衝上去,砍了便是!” 李世民听著两人的计策,手指轻轻敲击著沙盘的边缘。 奇袭,太险。 强攻,太慢,且伤亡必大。 都不是他想要的最优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许元身上。 “许元。” “你,可有良策?” 唰。 一瞬间,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钦天监监正身上。 李世勣和长孙无忌的眼中,也带著一丝好奇。 他们也很想知道,这个屡创奇蹟的年轻人,面对这座坚城,又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计策来。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日之內,破城! 只见许元微微躬身,脸上却不见丝毫的凝重,反而,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 “您可还记得,臣执掌军器监时,曾单独分拨出一支匠人,让他们日夜赶工,製造一些……从未示人的新东西?” “嗯?” 李世民闻言一愣。 脑海中,一段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他想起来了。 確有此事。 当时许元神神秘秘地找到他,说要研製一种威力巨大的“大杀器”,需要绝对保密。 出於对许元的信任,他当即批准,並且下令,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连长孙无忌这些心腹重臣,都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呼吸,猛地急促了半分,双眼之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你是说……火器?” “莫非,你想用那种东西……来攻城?” 火器? 这两个字一出,长孙无忌、李世勣、尉迟恭三人,尽皆面面相覷,满脸茫然。 这是何物? 为何从未听过? 看著眾人疑惑的表情,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正是火器。” 他环视眾人,朗声道:“自臣隨陛下出征以来,臣早已安排妥当,將第一批製成的火器,混在军械輜重之中,一同运了过来。” “此刻,它们就在我军后营之中,静静地等待著。” “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將它们从长安运到这辽东城下,总得让它们见见血。” “就让这座辽东城,作为它们的首秀之地吧。” 李世民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首秀之地!” “朕就知道,你小子,从不会让朕失望!” 长孙无忌等人,此刻是越听越糊涂,却也越听越心惊。 能让陛下了如此失態,能让许元如此自信的东西,那所谓的“火器”,究竟是何等样的神兵利器? 李世勣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道: “许大人,你所说的火器,威力究竟如何?”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辽东城那坚固的城墙模型上,点了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让山河变色的自信。 “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嘶。 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开山裂石? 这是何等夸张的言辞。 尉迟恭更是瞪大了牛眼,不敢置信地问道:“小子,你莫不是在说笑?什么东西,能有这般威力?” 许元没有与他爭辩。 他只是抬起头,迎著李世民那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臣,已经仔细勘察过辽东城的城墙结构。” “砖石虽厚,却非坚不可摧。” “臣斗胆,向陛下立下军令状。” “只需一日。” “一日之內,臣,必为陛下的大军,轰开辽东城的城门!” 开山裂石。 一日破城。 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顿时就让李世勣、长孙无忌等人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且,许元还要一日破城?! 他打过仗吗? 一天就想破开五万人驻守的城池? 帅帐內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熊熊燃烧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终於,英国公李世勣,这位大唐军神,第一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著许元,声音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沉重。 “许大人。” “军中无戏言。” 李世勣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辽东城,乃高句丽倾国之力打造的坚城,城高墙厚,非比寻常。” “城內更有五万精锐,枕戈待旦。” “我大唐將士,纵是天兵下凡,想要攻破此城,也需付出血的代价,耗费十天半月,方能见功。” “你说一日破城……” 李世勣缓缓摇了摇头,花白的鬍鬚微微颤动。 “恕老夫直言,这,绝无可能。”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將领的心声。 这不是质疑许元的能力,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宿將,基於现实和经验,做出的最冷静的判断。 尉迟恭也收起了方才的惊诧,瓮声瓮气地附和道: “是啊,你这小子,之前我还一直认为你稳重呢,这次怎么如此焦躁?打仗可不是儿戏,那城墙比俺老黑的脸皮还厚,拿什么去轰?” 面对军方大佬的集体质疑,许元脸上那抹神秘的笑意,却未曾有半分消减。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辩解的意图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李世勣,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英国公。” “晚辈知道您是为大局著想,为將士们的性命著想。” “所以,晚辈愿意与您,打个赌。” “赌?” 李世勣一愣。 帐內眾人,也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只见许元伸出两根手指,缓缓竖起。 “明日,天亮之后,我便开始攻城。” “不需要英国公的奇袭之策,也不需要赵国公的强攻之法。” “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大军压境,把阵势摆在辽东城的西门之外。”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莫名的魔力,清晰地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自攻城號角吹响的那一刻算起。” “若十二个时辰之內,辽东城门不破。” “便算我输。”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帅案之后,那道身著明光鎧的伟岸身影,躬身一拜。 “若我输了,立即请陛下下旨,赐我许元自刎於阵前,以谢三军。” 嘶。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这赌注,太大了。 大到所有人都觉得心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座坚城的城门。 这是何等的疯狂。 又是何等的自信。 唯独李世民不屑的盯著许元,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又来这一套。 在长安的时候,他就一直找理由要自己赐死他,这两个月以来,许元总算是安稳了一些,结果倒好,如今到了这辽东战场,还是这副德性。 不过,李世民也有更深层次的思考。 许元敢说出这样的话,他是真的不怕死,还是……他篤定自己,根本就不会输? 想到许元过往创造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奇蹟,李世民心中的天平,开始不自觉地倾斜。 他想亲眼看看。 看看这小子口中,能“开山裂石”的火器,究竟是何等神物。 第二百六十章 辽东守將渊男雏 想到这里,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將目光从许元身上移开,转向了一脸凝重的李世勣。 “英国公。” “许元已经下了赌注。” “你呢?” “若是你输了,又当如何?” 皇帝亲自下场,將这场赌局,推向了高潮。 李世勣被李世民这么一问,顿时有些语塞。 他能如何? 他总不能也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吧。 他看了一眼许元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看了一眼陛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股倔强之气,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戎马一生,打得都是最稳妥的仗,最看不得这种近乎儿戏的豪赌。 “陛下!” 李世勣心一横,將手中的帅印往桌案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若是臣输了,这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之职,老夫……不要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便让与许大人来当,如何!” 这同样是赌上了自己一生的荣耀。 整个帅帐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尉迟恭在一旁看得是热血沸腾,恨不得也跟著下注。 长孙无忌则是抚著长须,眼中精光闪烁,一言不发,不知道在盘算著什么。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许元却摆了摆手。 “英国公言重了。” 他轻笑一声,缓缓说道。 “晚辈一个钦天监监正,如今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隨军的狗头军师而已,如何担得起行军大总管的重任。” “况且,晚辈志不在此。” 他的目光扫过李世勣,带著几分真诚。 “若是我侥倖贏了,也不要您的帅印。” “我只要英国公,欠我一个人情。” “等回到长安,您老人家,得记著请我喝顿好酒。” “这,便足够了。” 此话一出,李世勣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鬆弛了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 不贪恋权位,不计较得失,只为一顿酒,一个人情。 这份气度,这份胸襟,让他自愧不如。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洪亮。 “好!” “一言为定!” “若是你真能一日破城,老夫府上珍藏了几十年的兰陵美酒,任你喝个够!” “到时候,老夫亲自给你斟酒!” 一场足以影响整个战局走向的豪赌,便在这三言两语间,定了下来。 许元这才转向李世民,躬身道: “陛下,万事俱备。” “还请陛下下旨,全军就地扎营,饱餐战饭,安歇一晚。” “养足精神。” “明日一早,直取辽东!” 李世民凝视著他,缓缓点头,吐出两个字。 “准。” …… 次日。 天色微明。 冬日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笼罩在雪原上的寒雾。 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如同巨人的心跳,响彻天地。 无数面玄黑色的“唐”字大纛,迎著朔风,猎猎招展。 数万大唐將士,甲冑鲜明,刀枪如林,匯聚成一股钢铁的洪流,从连绵的营盘中,奔涌而出。 他们没有选择任何隱蔽的路线。 他们就走在那条最宽阔的官道之上。 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不加掩饰,毫不避讳。 仿佛不是去攻打一座坚城,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阅兵。 李世民身披金甲,骑著他的宝马“颯露紫”,与许元、长孙无忌、李世勣等人,並轡而行,走在大军的最前方。 他们的身后,是三千玄甲精锐,人马俱鎧,沉默如山。 …… 与此同时。 辽东城。 高耸的城楼之上。 城防主將渊男雏,正一脸错愕地听著斥候带回来的最新军报。 “將军,唐军……唐军出营了!” 斥候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渊男雏眉头一皱,冷哼道:“慌什么!来了多少人马?从哪个方向来的?可是要趁著晨雾,前来偷袭?”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回將军,唐军……他们是从西面来的,走的是官道。” “堂而皇之,大张旗鼓,一点……一点要隱蔽的意思都没有。” “什么?” 渊男雏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官道? 生怕我们不知道他们来了? 这是什么打法?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惑,追问道: “来了多少人?” 斥候估摸了一下,回道:“漫山遍野,全是唐军的旗帜。粗略估计,约莫……七八万之眾。” “七八万?” 渊男雏听到这个数字,先是惊疑,隨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浓浓的鄙夷与不屑。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哈哈哈哈!” “李世民是疯了吗?” “区区不到十万兵马,连我城中守军的两倍都不到,就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前来送死?” “他当我这辽东城,是纸糊的不成?” 渊男雏转身,伸手指著城下那坚固的护城河,指著那高达数丈的厚实城墙,以及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城器械,脸上满是自负与狂傲。 “传我將令!” 他高声喝道。 “全军登城,各就各位!” “我已將这辽东城,打造成了一座铁桶!” “我倒要看看,他李世民,要拿多少条人命,来填我这座无底的深渊!” “今日,定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唐人,在这坚城之下,撞得头破血流,鎩羽而归!” “让他们知道,我高句丽的土地,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很快,悽厉的號角声,在辽东城头响彻云霄。 无数高句丽士卒,涌上城头,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渊男雏扶著墙垛,眯著眼睛,望向远处那条逐渐清晰的黑色长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唐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悽惨景象。 辽东城西,十里之外,一座无名山丘之上。 朔风如刀,捲起地上的残雪,拍打在眾人的明光鎧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钢铁洪流已在山下平原列开阵势,玄黑色的旗帜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肃杀之气直衝云霄,仿佛要將天边的铅云都撕开一道口子。 李世民勒住韁绳,胯下的颯露紫不安地刨著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 他手搭凉棚,眯著眼,眺望著远处那座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辽东城。 即便是隔著这么远的距离,那城墙的轮廓依旧清晰、雄伟,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天地之间。 第二百六十一章 攻城事宜 “好一座坚城。”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缓缓响起。 他戎马半生,攻下的坚城不知凡几,但眼前的辽东城,依旧让他感到了压力。 城墙的高度、厚度,都远超普通城池。 城头之上,箭垛、女墙、望楼,一应俱全,星罗棋布。 甚至可以隱约看到,城墙之后,还有著第二道、第三道防御工事的影子,整个城池被打造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巨大堡垒。 城中各处,皆是营房与武库,儼然一座巨大的军营。 很显然,这是高句丽人为了应对大唐而故意扩建的一座军事要塞! “高句丽人,倒是下了血本。” 长孙无忌抚著长须,目光深邃。 “陛下,臣观此城,城防之坚固,兵力之充沛,怕是比当年的洛阳虎牢,也不遑多让。若要强攻,纵使我大唐將士用命,伤亡……恐怕也在所难免。” 他的话,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隱忧。 蚁附攻城,靠的是人命去填。 面对这样一座武装到牙齿的要塞,想要拿下,不知要有多少好儿郎埋骨於此。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缓缓投向了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许元。 他似乎完全没有被眼前这座坚城的威势所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玩物。 “许元。”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沉稳如山。 “昨日帅帐之言,朕已经允了。” “自此刻起,至明日此时,这辽东城下的数万大军,便由你一人调度。” 他的手,指向了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帝王的气魄展露无遗。 “朕倒要看看,你如何用十二个时辰,为朕,拿下此城。” 此言一出,李世勣、尉迟恭等人,皆是神色一凛。 皇帝金口玉言,这指挥权,算是彻底交出去了。 许元翻身下马,对著李世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不卑不亢。 “臣,遵旨。”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的骄矜之色,仿佛接过的不是数万大军的指挥权,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面向眾將,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染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英国公。” 他看向李世勣。 李世勣眉头一挑,沉声道:“许大人,请讲。” 许元伸出手,指向北方。 “烦请英国公,亲率左武卫两万將士,沿此山脉绕行至辽东城北门之外,安营扎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需围城,不必攻城。” “什么?” 李世勣一愣。 许元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目光又转向了长孙无忌。 “赵国公,烦请您领右武卫两万將士,绕行至南门。” “同样,围而不攻。”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尉迟恭的身上。 “鄂国公,东门,便交给您了。亦是两万兵马,围住即可。” 他一口气下达了三道命令。 “你们三位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许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住城门,莫要让一只苍蝇,从城里飞出来。” 三道命令,简洁明了。 但听在李世勣等人的耳中,却不亚於平地惊雷。 “许大人,你这是何意?” 李世勣第一个站了出来,花白的鬍鬚都在颤抖。 “我大唐总兵力不过八万,你一开口便分出六万,去围三座空门?” “只留两万兵马,於这西门主攻?”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我军兵力本就不占绝对优势,你如此分散兵力,乃是兵家大忌!”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也瞪圆了,瓮声瓮气地吼道: “小子,你莫不是昏了头?” “正面就两万人?还带著陛下在此观战?” “那渊男雏若是脑子灵光,直接打开城门,五万大军衝杀出来,我们这两万人,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到时候,陛下的安危,谁来负责?” 就连一向稳重的长孙无忌,此刻也皱紧了眉头。 “许大人,此举,確有不妥。” “將陛下置於险地,万万不可。” 质疑之声,此起彼伏。 这已经不是打赌了,这是在拿皇帝的性命,拿数万將士的性命开玩笑。 就连李世民,脸上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向许元,沉声问道:“许元,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正面只留两万兵马,就算全都是朕的玄甲精锐,但也不可能用两万人去攻城啊。” “若敌军倾巢而出,正面决战,你这两万人,如何抵挡?” “別说攻城,怕是连自保都难。”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甚至包括皇帝本人的压力,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陛下,诸位国公,请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借那渊男雏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城。” “为何?” 李世勣追问。 “因为……” 许元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他没有机会。”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眾人更加疑惑。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这小子过去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想起了那些凭空出现的神物。 他犹豫了。 片刻之后,他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知道,许元或许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去开玩笑。 但是,这小子有一个底线。 他绝不会,拿大唐普通士兵的性命,去开玩笑。 这是他身为帝王,对一个臣子最基本的信任。 “够了。” 李世民一摆手,制止了还想再劝的李世勣等人。 他的目光扫过眾將,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意已决。” “此战,全权交由许元指挥。” “英国公,赵国公,鄂国公,尔等,只需遵令行事,不得有误。” 帝王一言九鼎。 李世勣等人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躬身领命。 “臣……遵旨。”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但皇命难违,他们只能带著满腹的疑虑,各自点兵,分头而去。 很快,山丘之上,便只剩下了李世民、许元,以及三千玄甲军。 看著三路大军捲起漫天烟尘,缓缓离去,李世民才再次开口。 “现在,你可以告诉朕,你的倚仗,究竟是什么了吧?” 许元微微一笑,转头对著身后一名传令兵点了点头。 “去吧。” “通知后军,可以把我为高句丽人准备的『大礼』,送到阵前了。” “是!” 传令兵领命,飞驰而去。 第二百六十二章 红衣大炮 没过多久,山下的军阵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中军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显现出来。 紧接著,一辆辆造型奇特的板车,被无数民夫们喊著號子,吭哧吭哧地从后方推了出来。 那些板车,比寻常的牛车要大上数倍,结构也更为坚固。 车上,用厚厚的油布蒙著一个硕大无朋的物件,看不清具体样貌,只知道那东西呈长筒状,极为沉重。 每一辆板车,都需要至少二三十名精壮的民夫,才能勉强推动。 车轮压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痕。 “一,二,嘿呦!” “加油,嘿呦!” 民夫们的號子声,此起彼伏。 一辆,两辆,十辆,二十辆…… 足足五十辆这样的巨型板车,被缓缓推到了距离辽东城西门约莫两里地的阵前,一字排开。 那黑洞洞的油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著一股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 即便是身在山丘之上,李世民也能感受到那五十个庞然大物所带来的压迫感。 他瞳孔微微一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声音有些乾涩。 “许元。” “这……便是你说的,能『开山裂石』的火器?”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 “不错。”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下方那五十个被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 “此物,乃臣集军器监能工巧匠,耗时数月,用我大唐最精纯的百炼钢铸造而成。” “臣为它取了一个名字。” “叫,红衣大炮。” “红衣大炮?” 李世民咀嚼著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许元看著皇帝的神情,神秘一笑。 “陛下,不必心急。” “言语的描述,终究是苍白的。” “它的威力究竟如何,您很快,就能亲眼见证了。” 他转过身,望著远处那座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辽东城,眼中的平静,渐渐被一抹凛冽的锋芒所取代。 “传令。” “全军,准备!” “炮手就位!” “待会儿,就让这辽东城的城墙,来为我这红衣大炮,试一试锋芒。”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山下那几十辆牛车,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这东西,真有这么厉害? 许元没有再多言。他只是抬起手,对著一名传令兵轻轻一挥。 那传令兵立刻会意,策马奔下山丘,直衝阵前。 片刻后,一面鲜红的令旗,在阵前高高举起,迎风招展。 山下的炮兵阵地上,一片忙碌。 上百名经过特殊训练的炮手,动作嫻熟地掀开厚重的油布。 五十尊通体黝黑,泛著金属冷光的巨物,终於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造型。 粗长的炮身,稳稳地架在坚固的四轮炮车上,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凶兽之口,斜斜地指向天空,对准了远处那座巍峨的辽东城。 “那……那就是红衣大炮?” 李世民身边的王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双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五十尊钢铁巨兽所吸引。 他能感受到,那看似静止的炮身上,蕴藏著何等恐怖的毁灭之力。 许元没有急著下令开炮。 他反而转身,对另一名亲兵吩咐道。 “去。” “派个嗓门大的,到城下喊话。” “告诉城里的守將渊男雏,我大唐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一炷香之內,开城投降,可免一死。” “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愣。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许元。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劝降?有什么意义? 许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然一笑,先一步解释起来。 “陛下,此为攻心之策。” “先礼后兵,让他们死个明白。” “更是要让我大唐將士看看,非是我等好杀,实乃敌军自取灭亡。”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很快,一名唐军都尉拍马上前,勒马於护城河外,运足了丹田之气,將许元的话,一字不差地传了过去。 声音滚滚,在辽东城下迴荡。 城墙之上,先是一阵死寂。 紧接著,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囂张无比的声音从城头传来,正是高句丽守將渊男雏。 “哈哈哈哈!” “唐人是没人了吗?派一个毛头小子来阵前狺狺狂吠!” “两万兵马,就敢扬言踏平我辽东城?”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我渊男雏就在这里等著,有胆子,就放马过来!” “至於想让我们投降?” 渊男雏的声音充满了鄙夷。 “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辽东城的西门,那厚重的包铁城门,竟“吱呀呀”地缓缓打开了。 “呜——” 苍凉的號角声响起。 一队队高句丽士兵,手持刀盾长枪,如同潮水一般从城门中涌了出来。 一千,两千,三千…… 足足五千人马,在城门外迅速列开阵势,刀枪如林,气焰囂张至极。 他们根本没把城外这两万唐军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唐军虚张声势的先头部队,只要一个衝锋,便能將其彻底击溃。 山丘之上,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竖子!狂妄!” 他身后的玄甲军將士,亦是个个面露怒容,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许元脸上的笑容,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再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过身,面向山下的军阵,高高举起了右手。 然后,猛然挥下! “点火!” 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諭令。 早已待命的炮手,立刻將手中的火把,凑近了炮身尾部的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冒出刺眼的火花,飞速缩短。 下一息。 “轰!!!” “轰!轰!轰!轰!轰——”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那不是凡间应有的声音。 那是开天闢地般的巨响,是九天雷神砸下的战锤,是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咆哮。 整个大地,都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山丘上的李世民,只觉得脚下一晃,胯下的颯露紫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险些將他掀翻在地。 他身后的玄甲军,战马嘶鸣,阵型都出现了一丝混乱。 所有人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巨响,骇得面色惨白。 紧接著,他们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第二百六十三章 震天动地 五十颗头颅大小的黑色铁球,拖著淡淡的烟尾,从炮口中呼啸而出。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充满死亡气息的拋物线,越过两里的距离,如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向了辽东城那坚固的西城墙。 没有想像中的金石交击之声。 只有一连串“轰隆隆”的闷响。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段以巨石和糯米汁浇筑,坚固无比的城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狠狠啃了一口。 无数碎石混合著烟尘,冲天而起。 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城墙上的高句丽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那恐怖的动能,连人带砖石,一起撕成了碎片。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城外叫囂的高句丽士兵,还是山下列阵的唐军將士,全都呆住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给抽走了。 那……那是什么? 天罚吗? 许元冰冷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寂静。 “装填!” “第二轮,目標城门,以及城墙缺口。” “自由射击!” 炮手们如梦初醒,强忍著耳中的轰鸣和內心的震撼,用近乎颤抖的双手,开始了第二轮的装填。 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塞入炮弹…… 很快,第二轮的炮击,开始了。 “轰——轰隆隆——” 这一次的炮声,似乎没有第一次那么令人震撼了。 但它带来的破坏,却更为致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数十枚炮弹,精准地覆盖了西城门及其周围的墙体。 量变,引起了质变。 只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巨响,那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再也无法承受这般恐怖的摧残。 它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在一片巨大的烟尘之中,轰然倒塌。 那厚重的城门,连同两侧数十丈的城墙,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缺口。 废墟,取代了天堑。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城外那五千准备衝锋的高句丽士兵,彻底傻了。 他们脸上的囂张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他们回头,看著那个巨大的缺口,看著缺口后方同样呆若木鸡的同伴。 他们的信仰,他们赖以生存的屏障,就在他们眼前,化为了齏粉。 这仗,还怎么打? 与高句丽人的恐惧绝望截然相反的,是唐军阵中冲天而起的狂热。 短暂的死寂之后,两万玄甲军將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唐万胜!” “陛下万胜!”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看著皇帝,而是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山丘之上,那个如神祇般站立的年轻身影。 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许元没有理会身后的欢呼。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向前一指,直指那洞开的城池缺口。 “杀!” “杀!!!” 两万玄甲军,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捲起漫天烟尘,向著那个巨大的缺口,发起了决死衝锋。 而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五千高句丽士兵,早已肝胆俱裂,斗志全无。 他们扔下兵器,哭喊著,转身就想逃回城里。 可是,已经晚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山丘之上。 李世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从炮弹出膛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他的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內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十二个时辰? 这哪里需要十二个时辰? 怕是三个时辰都用不了! 攻城之战,自古以来,最难的,便是如何登上城头,如何打开城门。 为此,需要填平护城河,需要云梯,需要衝车,需要无数將士用性命去堆。 一道坚固的城墙,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只要越过了城墙,后续的战斗,便几乎是一边倒了! 可现在呢? 许元的红衣大炮,只用了两轮齐射。 天堑,就变成了一堆废土。 高句丽守军的军心,更是被彻底轰碎了。 这样的仗…… 李世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让一个三岁小儿来指挥,也能打贏啊! 震撼过后,一股更深层次的情绪,涌上了李世民的心头。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这就是许元研製的火器么? 这就是所谓的……开山裂石? 此等威力,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理解的范畴。 有了此物,天下间,还有何坚城不可破? 有了此物,所谓的雄关要塞,所谓的城防体系,岂不都成了笑话? 战爭的形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战爭的形態,从今日起,要被彻底改写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讚嘆,有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情。 眼看著山下的玄甲军势如破竹,已经杀入了城中,李世民压抑的情绪终於释放,化作了无尽的喜悦。 “好!” 他重重一拍大腿。 “好!” “好一个红衣大炮!” 他连道了三个“好”字,胸中的豪气直衝云霄。 他一把拉住许元的手臂,双目炯炯地盯著他,急切地问道: “许元,快告诉朕。” “此物……究竟是如何製造的?为何有如此神威?” 许元看著这位千古一帝此刻如同好奇宝宝般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平静。 “陛下,其实原理並不复杂。” “您可以將其,理解为一个被封死的特製铁管。” “在铁管的底部填入我研製的特製火药,再放入以铁球为外壳的炮弹。” “点燃火药,火药在密闭的铁管內瞬间炸开,產生巨大的推力,便能將这沉重的铁炮弹,以极快的速度,从这头,推到那头去。” 一番简单的大白话,听在李世民耳中,却不亚於天书。 但他听懂了核心。 火药。 是火药的力量。 他不是没听说过火药,但好像最多也就是作为爆竹之用,亦或者,只是將其作为火攻之术的辅助物品。 原来这东西,还能这么用? 此刻,许元看著衝锋向城內的玄甲军,知道战局以定,当即便悠悠的回过身来坐下。 “陛下,山顶风大。” “战事已成定局,再无悬念。” “不如坐下,喝杯热茶,静待捷报即可。” 第二百六十四章 攻破辽东城 就在李世民和许元品茶论战的时候。 山下,唐军那震天的喊杀声已经如同浪潮般涌入了那个巨大的城墙缺口。 玄甲军的黑色洪流,与高句丽守军的混乱阵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胶著,没有僵持。 那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 高句丽守军的军心,早在城墙倒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轰得粉碎。 他们引以为傲的天堑,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他们的精神支柱,已经崩塌了。 此刻面对气势如虹、武装到牙齿的玄甲军,剩下的,唯有恐惧和本能的溃逃。 李世民站在山丘上,手握著“千里镜”,清晰地看到城內街道上,自己的精锐之师,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敌军的阵型。 抵抗是零星的,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世民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这场战爭,已经结束了。 从第一轮炮击开始,就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杂著硝烟与血腥味的寒风灌入肺中,让他激盪的心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转过身,复杂的目光再次落在许元身上。 这个年轻人,总是如此的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正是这份从容,才更显得那五十尊钢铁巨兽的可怕。 最终,李世民还是在许元对面坐了下来,只是身躯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下方的辽东城。 时间,在肃杀的战场上,缓缓流逝。 喊杀声由高亢变得稀疏,最终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城中各处冲天而起的“大唐万胜”的欢呼。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当夕阳西下之时,一名浑身浴血的玄甲军校尉,策马狂奔至山丘之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响彻云霄。 “启稟陛下!” “辽东城內,所有残敌,已尽数肃清!” “我军,已完全占领辽东城!” 李世民霍然起身,身上的龙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好!” 一个字,沉凝如山。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转头看向许元。 “走,隨朕入城。” …… 当李世民与许元並轡踏入昔日的辽东城西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城门了。 有的,只是一个巨大、狰狞的豁口。 无数火把,將这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而是大小不一的碎石与焦土,一脚踩下,便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奇特气味。 李世民翻身下马,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將领,径直走到了那倒塌的城墙废墟前。 他伸出手,触摸著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石。 石块的边缘,有著一种奇异的、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跡。 他的手掌,微微颤抖。 这就是……红衣大炮的威力。 人力不可及。 神威。 许元当时还说,最多十二个时辰便可以拿下辽东城,然而现在距离第一轮红衣大炮开炮,也不过五六个时辰而已! 半日时间,辽东城破! 被高句丽视为重要据点的辽东城,竟然就这么被唐军以极其微小的代价给拿下了! 这何止是脆弱。 简直是不堪一击。 不过…… 李世民心中苦笑。 任谁亲眼目睹天堑变通途,城墙化齏粉,恐怕都提不起半点抵抗的意志。 正在此时,一阵爽朗而洪亮的大笑声由远及近。 “陛下!” 尉迟恭一身甲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甲叶上还沾染著未乾的血跡,脸上却满是兴奋与狂热。 他走到近前,一个標准的军礼。 “幸不辱命!” “企图从东门突围的五千敌军,已被末將尽数拦下!” “斩首四千,俘虏……”他挠了挠头,似乎忘了具体数字,“俘虏了剩下的一大堆!” 李世民闻言,龙顏大悦。 “好!”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与李世勣也联袂而来。 长孙无忌依旧一副文士模样,只是眼神中的激动难以掩饰。 “陛下,南门之敌,也已授首。斩两千,俘四千,无一漏网。” 李世勣则更为沉稳,拱手道。 “北门敌军数量最少,战况最为轻鬆,末將斩敌一千,俘三千。” 三位大將,三份捷报。 截断了所有高句丽守军的退路。 这一战,竟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围歼战。 李世民听著一份份战果,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诸卿,辛苦了。” “此战,当记首功!” 尉迟恭嘿嘿一笑,目光却瞟向了李世民身后的许元,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敬畏。 “陛下,这首功,俺可不敢当。” “要说厉害,还得是许大人这……这什么『红衣大炮』。” “俺在东门那边,听著西门这动静,跟天塌了似的,当时还以为是打雷了呢!” 他的话,引得眾人一阵善意的鬨笑。 笑声未落,一名玄甲军的旅帅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呈上了一份战报。 “启稟陛下!” “正面战场,战果已统计完毕!” “我大唐玄甲军,正面破城,斩敌逾万!俘虏近两万!” “另外,玄甲军伤两千,阵亡六百人!” 此言一出,连尉迟恭的笑声都停住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正面攻城,伤亡比竟然如此悬殊? 这还是攻城的一方吗?攻城战,没有两倍以上的伤亡,根本就拿不下城池。 可现在,对方跟我方的阵亡比例,达到了恐怖的二十比一! 这他么哪门子攻城战! 就在这时,那人继续匯报了起来。 “此外,我军已控制城中府库与粮仓!” “发现高句丽囤积的粮草,足可供十万大军,支用半年!” “看来,他们是打著死守到底的主意!” 这个消息,比斩敌数万更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心头一震。 大军远征,粮草先行。 后勤补给,永远是悬在远征军头顶的利剑。 而现在,辽东城內的这批粮食,瞬间解了唐军的燃眉之急。 长孙无忌抚著长须,眼中精光一闪。 “陛下,辽东城一破,高句丽的国门便已洞开。” “有了这批粮草,我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其王都平壤!” “此乃天助我大唐也!”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豪情,已然满溢。 他看向那名旅帅,沉声问道。 “城中守將,渊男雏,可曾擒获?” 旅帅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回陛下,並未擒获。” “我等在清理西门废墟时,於一堆碎石之下,发现了一具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从其盔甲制式判断,应是那渊男雏。”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是被……被咱们的炮弹,轰塌城墙时,落下的巨石,活活砸死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 首功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在了许元身上。 高句丽的辽东城守將,一个让他们严阵以待的对手,甚至没能与唐军的將士见上一面,就如此窝囊地死在了第一轮的炮火之下。 这,或许也是高句丽守军为何一触即溃的根本原因。 將帅已死,军心何在?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震撼与激盪,都一併吐出。 他环视著眼前一张张因胜利而涨红的脸庞,看著那漫山遍野的火把,看著这座刚刚被自己征服的雄城。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许元的身上。 那眼神,无比的深邃,无比的明亮。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废墟。 “此战,我大唐將士,奋勇杀敌,功不可没!” “今夜!” 他伸手指著城內。 “犒赏三军!牛酒管够!” “让將士们,尽情欢庆!” “喔!!!”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驱散了战后的血腥与阴霾,响彻了整个辽东城的夜空。 辽东城头,大唐的玄色龙旗在夜风中烈烈翻卷,取代了高句丽的旗帜。 城內外的篝火连成一片星海,烤肉的香气与浓烈的酒香,混杂著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形成了一种独属於胜利者的气息。 李世民站在那片倒塌的城墙废墟上,背负双手,任由晚风吹拂著他的龙袍。 他的身后,长孙无忌、尉迟恭、李世勣等一眾大將肃然而立,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残留著白日里的震撼与此刻的狂喜。 许元安静地站在李世民身侧,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臣在。” 许元躬身行礼。 李世民走上前,亲手將他扶起,双目之中,是前所未有的欣赏与讚嘆。 “半日,破辽东。” “此等旷古烁今之功,朕该如何赏你?” 这话一出,尉迟恭顿时咧开大嘴,当即插嘴道: “陛下,这还用说?许大人的功劳,那是天大滴!俺老黑服气,心服口服!” 长孙无忌也抚须微笑: “陛下,此战能以如此微小的代价,一战而定辽东,许大人当记首功。” 李世勣亦是郑重点头,这位军中宿將的眼神里,满是对许元那神鬼莫测手段的敬佩。 此前,他还不信许元能够一天內破城,甚至还跟许元打了赌。 结果,这破城的速度,远远超过了预期! 半日破城,现在想想,他还是不敢相信! “许大人,欠你一顿酒,等回了长安,老夫邀你到府上共饮!” “哈哈哈……国公大人客气,那许元可就等著班师回朝的那天了!” 许元打了个哈哈。 就在这时,李世民也脸色一正,隨后高声宣布了起来。 “钦天监监正许元,智计无双,献神器『红衣大炮』,为我大唐破辽东城立下不世之功,当为首功!” “朕,特加封你为『奋威將军』,入我大唐將帅之列!” 奋威將军!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这已然是从文臣,一步跨入了武將的行列,而且是品级不低的將军之位! 虽然比不上四镇將军,以及驃骑將军车骑將军这些,但许元此前可是一个文臣,能直接封奋威將军,已经难能可贵了! 许元也是一愣,隨即躬身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摆了摆手,眼中的兴奋之色愈发浓烈。 “今夜,朕不想听那些繁文縟节。” 他转身,指向那五十门红衣大炮所在的阵地方向。 “朕要亲眼看看,这破城的『神威』,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看向许元,还有身后的尉迟恭与李世勣等人。 “许元,敬德,世勣,辅机,你们都隨朕来!” “遵命!” 李世勣、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三人早就想亲眼见识一下许元的红衣大炮了,自然一脸兴奋的跟了上去! 隨后,一行人策马,离开了喧闹的庆功现场,来到了西门外那片临时构筑的炮兵阵地。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五十尊黑沉沉的钢铁巨兽,在火把的映照下,静静地匍匐在炮车之上,仿佛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 即便是静止不动,那狰狞的炮口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 李世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尊红衣大炮前。 他伸出手,如同抚摸著最心爱的战马一般,缓缓地,带著一丝虔诚,触摸著那冰冷而粗糙的炮身。 一种坚实而厚重的力量感,从指尖传来。 “好!好一个钢铁巨兽!” 李世民的眼中异彩连连,他绕著炮身走了一圈,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拋了出来。 “许元,此物,如何铸造?一尊需耗费多少精钢?” “寻常工匠,可能上手?” 许元从容不迫地一一作答。 “回陛下,此炮铸造之法,其实並不复杂。” “关键在於高炉炼出的精钢,只要钢材足够,寻常熟练的铁匠,在图纸的指导下,月余便可造出一尊。” 听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 不复杂? 月余便可造出一尊? 这意味著,此等神器,大唐可以源源不断地製造出来! 五十门便可半日破辽东,那五百门呢?五千门呢?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然而,当他想到另一层时,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眼神也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许元的眼睛。 许元心中一动,试探著问道: “陛下,可是有所忧虑?”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扫过尉迟恭等人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庞,最终还是看向了许元,沉声问道。 “许元,你说此物製造不难。” “那若是……此物的图纸,或是工匠,落入了突厥、吐蕃之手,又当如何?” “若他们也造出了这红衣大炮,用来对付我大唐,岂不成了我大唐的心腹大患?” 第二百六十六章 长久之计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尉迟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世勣和长孙无忌也瞬间变了脸色。 是啊! 他们只想著自己有了神器,该如何开疆拓土,却忘了,这等利器一旦流传出去,后果將不堪设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许元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早已料到李世民会有此一问。 “陛下之忧,臣早已思虑周全。” 他指著那门红衣大炮,不急不缓地说道。 “首先,铸炮之法与工匠,臣皆列为军器监最高机密,所有参与的工匠都分割在不同工序,无人知晓全貌,核心图纸更是由臣亲自保管。” “只要我大唐保密得当,三五年之內,臣可担保,周边诸国,绝无可能仿製出来。” 尉迟恭是个急性子,立马追问道: “那三五年之后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呢?万一他们真造出来了呢?” 这个问题,也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最关心的。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尉迟將军莫急。” 他走到炮前,轻轻拍了拍炮身。 “这红衣大炮,看似威力无穷,但它,只是一个『器』。” “真正让它拥有毁天灭地之威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神秘感。 “是能开山裂石的炮弹,是炮弹腹中,那经过无数次提纯与改良的火药。” “炮身易仿,药方难求。” “火药的配方,才是真正的核心机密,除了臣之外,只有臣最信任的几个弟子知晓,且他们每个人,也只掌握了其中一部分。” 听到这里,眾人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原来,还有后手。 可李世勣依旧皱著眉,沉吟道: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拖延时间。三五年,或许十年八年,只要他们有心,总能摸索出来。” “到那时,我大唐的优势,岂非荡然无存?” “不。”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自信与骄傲。 他环视眾人,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这便是我当初,为何力諫陛下重设格物衙门,扩编钦天监的真正缘由。” “科技的发展,是永无止境,是不断向前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振聋发聵。 “诸位將军请想,等三五年后,当敌人费尽心力,终於仿製出了今日这般的红衣大炮时,我大唐的军器监,早已有了更为犀利,更为强大的火器。” “再等三五年,当他们又学会了我们淘汰的第二代火器时,我大唐或许已经有了第三代,第四代。” “如此一来,我大唐便能永远领先他们一步,永远对他们保持著绝对的武力压制。” “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只要我大唐的格物之道一日不停,国策不改,未来,便没有任何敌人,能对我大唐造成真正的威胁!” 一番话,说得在场眾人心神激盪,热血沸腾。 李世民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许元看著李世民那明亮得嚇人的双眼,知道火候已到。 他向前一步,声音中带著一丝蛊惑。 “而且……” “陛下,可还记得,臣当初为您绘製的那一张坤舆万国全图么?” 李世民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记得。 那张图,顛覆了他对整个世界的认知,让他知道了在大唐之外,还有著无比广阔的天地。 只听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 “有了此等神兵利器,有了源源不断的格物之学作为后盾。” “为何我大唐的疆土,就只能局限於这片中原之地呢?” “那遥远的西方,那广袤的大陆,那无尽的海洋,为何不能插上我大唐的玄色龙旗?” 许元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许元画的那副舆图…… 那遥远的西方,那广袤的大陆,那无尽的海洋…… 玄色龙旗,插遍世界? 李世民眼中的光芒炽盛到了极点,呼吸也隨之变得粗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的铁骑踏遍四海,万国来朝的鼎盛景象。 然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豪情,在达到顶峰的瞬间,却又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 帝王的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剎那的衝动。 他眼中的炽热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事一丝复杂与深沉,眉头也隨之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许元描绘的宏伟蓝图,却並未开口附和。 “陛下?” 长孙无忌敏锐地察觉到了李世民的情绪变化,试探著唤了一声。 李世民摆了摆手,目光从那冰冷的炮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许元脸上,眼神深邃如海。 “开疆拓土,扬我国威,朕,自然是想的。”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 “但,师出无名,乃兵家大忌。” “我大唐乃天朝上国,行的是王道,而非霸道,无故征伐,恐失天下之心。” 这话一出,尉迟恭等武將虽然觉得有些扫兴,却也无法反驳。 自古以来,出兵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许元心中瞭然。 他知道,李世民的“思想包袱”来了。 这位千古一帝,骨子里依然受著儒家思想的薰陶,讲究一个“仁义”,讲究一个“出师有名”。 让他毫无理由地去攻打一个远在万里之外,与大唐並无瓜葛的国家,他內心的坎过不去。 不过,许元对此並不担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陛下啊陛下,您想要的“理由”,將来史书上只会多得写不下。 真到了那个时候,別说是一个理由,就算是一百个,臣也能给您找出来。 大不了,就学学前朝故智。 汉使的那一招,可是屡试不爽。 一个使节死在异国他乡,够不够“名正言顺”? 若是不够,那就死一队。 总有一款理由,適合陛下您。 这些念头在许元心中一闪而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躬身一礼。 “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 “此事,当从长计议。”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並未坚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 “今日一战,將士们也都累了。” “都回去歇息吧,明日再议军情。” “臣等,遵旨。” 眾人齐声应道,各自散去。 ……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为何要东征? 次日,天光乍亮。 辽东城的中军大帐之內,气氛肃杀。 李世民高坐帅位,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眾文武。 许元、长孙无忌、尉迟恭、李世勣、张亮等人分列两侧,神情皆是无比严肃。 帅案之上,一幅巨大的高句丽堪舆图铺展开来,上面用硃笔圈出了几个重要的城池。 其中,一个名为“安市”的城池,被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诸位爱卿。” 李世民沉声开口,打破了帐內的寂静。 “辽东已下,高句丽举国震动。依朕看,当趁其立足未稳,兵锋所指,一鼓作气,直捣腹心!”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安市城的位置上。 “下一个,便是这里!” 尉迟恭闻言,当即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圣明!” “安市城乃高句丽北方重镇,是通往其国都平壤的门户。只要拿下安市,高句丽便再无险可守!” “末將以为,当尽起大军,携破城神威,以雷霆之势,一战定乾坤!” 刚刚通过海路登陆,从高句丽侧翼包抄过来的大將张亮也出列附和。 “陛下,尉迟將军所言极是。” “末將已率水师在卑沙城登陆,截断了高句丽的海上退路。如今辽东城又在我手,高句丽腹背受敌,军心大乱,正是我大唐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 李世勣这位老成持重的宿將,此刻也抚须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兵贵神速。我军半日破辽东,消息传到安市城,必然会引起守军恐慌。此时出击,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眾將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趁你病,要你命。 这是战场上顛扑不破的真理。 李世民听著眾人的分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心中豪情万丈。 “好!” 他猛地一拍帅案。 “既然诸卿都无异议,那便传朕旨意,全军……” “陛下,且慢。” 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满帐的豪情壮志,仿佛被瞬间浇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许元。 只见他施施然从队列中走出,对著李世民躬身一礼。 “臣,反对。” 此言一出,大帐之內,鸦雀无声。 尉迟恭铜铃般的大眼一瞪,第一个跳了起来。 “许元!你这是什么意思?” “將士们士气正虹,正是一举破敌的大好时机,你为何要反对?” “莫非你觉得,我大唐的將士,拿不下一座小小的安市城?” 李世勣和张亮等人也是一脸不解地看著许元,眉头紧锁。 他们想不明白,昨日还力主开疆拓土,恨不得將大唐龙旗插遍世界的许元,为何今日却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唱起了反调。 李世民的脸色也微微一沉,他看著许元,缓缓问道。 “许元,你为何反对?” “可是有什么顾虑?”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许元神色不变,依旧是从容淡定。 “回陛下,臣並非觉得我大唐將士拿不下安市城。” “恰恰相反,臣相信,以我军如今的军威,辅以红衣大炮,破安市城,亦如探囊取物。” “不过,我认为,眼下跟拿下安市城相比起来,我大唐还有另一件事也相当重要!” “那就是,分兵驻守辽东,帮助辽东城修筑城墙,聚拢四周的百姓,安抚此地民眾!” 嗯?!! 许元此话一出,几人顿时面色一变。 尤其是尉迟敬德,想也没想就反对了起来。 “许元,高句丽人又不是傻子,吃了辽东城的大亏,他们必定会在安市城增派重兵,加固城防!” “我军本就兵力不算充裕,如今还要分兵驻守辽东,若是不能全军压上,如何能保证万无一失?” 许元没有理会尉迟恭,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帅位上的李世民,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敢问一句,我大唐此次东征,所为何来?” 李世民一怔,隨即不假思索地答道。 “惩其不臣,扬我国威,使其俯首称臣,不敢再犯我大唐边境。” 这是歷朝歷代,中原王朝对周边异族用兵的根本目的。 打服,但不完全占领。 “不。” 许元却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以为,此番东征,我们的目的,不应只是打服高句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而是,要將高句丽,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要將这片疆土,彻彻底底,纳入我大唐的版图!” “要让高句丽这个国號,从此以后,只存在於史书之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番话里透露出的惊天杀气与野心,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征伐,而是灭国之战。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地盯著许元。 许元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继续说道。 “陛下请想,北方的突厥,我们打了多少年?胜了多少次?” “可结果呢?” “他们今日臣服,明日便可能反叛。只要我中原稍有內乱,他们便会立刻捲土重来,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为何?” “因为他们的根还在,他们的族人还在,他们的王庭还在!” “今日,我们若是只求打服高句丽,而不灭其国,那么数十年后,他们必然会成为我大唐在辽东的心腹大患!” “臣,不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要为了同样一个敌人,再流一次血。” “所以,此战,当毕其功於一役!要打,就打到他们亡国族灭,再无復起之日!”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大帐之內,落针可闻。 尉迟恭等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们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从不解变成了震撼。 李世民的目光,也在剧烈地闪烁著。 许元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北方的威胁,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难道要让辽东,也成为第二根刺吗?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道理,朕懂。” “可是,灭国容易,占领难,统治更难。” “高句丽在此地立国数百年,民心根深蒂固,即便我们占了他们的土地,短时间內,如何能让这里的数十万民眾,真心臣服於我大唐?” “一旦我大军撤离,他们恐怕立刻就会揭竿而起,届时,这片土地,反倒会成为我大唐一个流血不止的伤口。” 长孙无忌也抚须点头,面色凝重。 “陛下所言极是。” “民心向背,才是国之根本。强行占领,恐后患无穷。” 这確实是所有人都无法迴避的问题。 自古以来,中原王朝不是没有灭过国,但想要彻底消化一块异族的土地,往往需要数代人的努力,甚至最终还是会得而復失。 第二百六十八章 土地改革 听到这里,许元却笑了。 “陛下,辅机大人,诸位將军。” 他环视眾人,脸上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若臣有办法,让此地的民眾,在一年之內,便真心归附我大唐。” “让他们忘记自己是高句丽人,只知自己是大唐子民。” “甚至,將来若有高句丽王室余孽妄图復国,他们会第一个站出来,拿起武器,保卫我大唐的疆土。” “诸位,信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尉迟恭更是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许元,你莫不是在说梦话?” “一年之內?让几十万人归心?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的眼神也充满了怀疑,他紧紧地盯著许元。 “许元,军中无戏言。” “你当真有此良策?” 许元迎著所有质疑的目光,挺直了胸膛,字字清晰地说道。 “臣,愿立军令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臣的这个法子,或许有些……惊世骇俗。” “需要陛下,摒弃旧念,给予臣,绝对的信任与支持。” 李世民沉声道。 “讲。” 许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土地改革。” 土地改革?!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顿时面露异色! 字,他们都认得。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连在一起,却成了无人能解的天书。 尉迟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粗声粗气地问道:“土地……改革?这是个什么东西?跟打仗有关係吗?” 显然,这个词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长孙无忌和李世勣,虽然同样不解其意,但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四个字背后,恐怕隱藏著许元那惊天计划的核心。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身上,等待著他的下文。 李世民的眼神最为锐利,他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用那双洞悉世事的帝王之目,静静地看著许元,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继续说!” 许元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 “陛下,诸位大人,敢问一句,自前秦以来,中原王朝,为何总是兴亡交替,少有国祚能延绵三百载者?” 这个问题一出,帐內气氛陡然一变。 这已经不是军议,而是论政,是探討国之根本的大事。 长孙无忌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原因繁多,或因君主昏聵,或因外戚宦官专权,或因天灾人祸……” “赵国公所言甚是。” 许元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归根结底,刨除所有表象,其核心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就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让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隋末的烽烟四起,想起了那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他自己,便是从那样的乱世中杀出来的。 许元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高句丽,与我大唐体制相仿,亦是政权高度集中的王朝。” “此等王朝,若四海昇平,国泰民安,自然稳如泰山。” “可一旦遭遇天灾,或是如今日这般,遭遇我大唐天兵压境的战乱,其內部,便会从最底层开始崩塌。” “为何?” “因为战乱一来,苛捐杂税必然加重,服役徭役更是无穷无尽。而土地,却都掌握在那些王公贵族、豪强地主的手中。” “寻常百姓,辛苦一年,所得不过三五斗,甚至还要倒欠地租。一旦大军入境,家园被毁,他们便会瞬间沦为流民。” “一个活不下去的百姓,便是一个潜在的乱匪。当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的百姓聚集在一起,那便是足以倾覆一个王朝的滔天巨浪。” 许元的声音並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眾人的心上。 “细数中原歷代王朝之崩溃,无不是始於此。百姓没了土地,没了活路,除了跟著人揭竿而起,拼死一搏,他们,还有別的选择吗?” 大帐之內,一片死寂。 就连尉迟恭这样不善谋略的猛將,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本就是太宗皇帝时常掛在嘴边,警醒自己与群臣的话。 “所以,臣的『土地改革』,便是要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 许元终於拋出了他的核心方案。 “待我大唐彻底征服高句丽全境之后,臣请陛下下一道旨意。” “將高句丽原先所有王室、贵族、官僚、地主占有的土地,尽数收归我大唐国有!” “然后,由朝廷出面,將这些土地进行清丈、登记、造册。” “最后,以『承包』的方式,將这些土地,尽数分给那些一无所有的,最底层的,原高句丽的穷苦百姓去耕种!” 轰! 此言一出,不亚於又一颗惊雷在帐內炸响。 將贵族的土地分给穷人?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自古以来,土地便是权贵阶层的命根子,是维繫一个王朝统治结构的基础。 许元这番话,无异於是在刨整个贵族阶层的根。 “这……这如何使得?”一名將领下意识地反驳道,“如此一来,那些高句丽的降臣降將,岂不是要人人自危,拼死反抗?” 许元淡淡一笑。 “將军多虑了。” “我们是征服者,不是安抚者。对於那些负隅顽抗的高句丽贵族,等待他们的,只有我大唐的刀锋。” “至於那些愿意归降的,我大唐自有赏赐,但绝不包括土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因为,从我大唐铁骑踏入这片疆域开始,这里所有的土地,便只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大唐!” 他转向李世民,目光灼灼。 “陛下,分了土地之后,我们只需向这些耕种的百姓,收取极低的税赋。例如,三十税一,甚至更低。” “並且,明文昭告天下,除了这一笔固定的土地税之外,永不加征任何其他的苛捐杂税!” “如此一来,百姓们便有了自己的『恆產』。他们种下的每一颗粮食,绝大部分都归自己所有。他们的耕种积极性,將会被前所未有地激发出来。” “当他们能够吃饱穿暖,有了安稳的日子,他们还会去怀念那个让他们食不果腹,动輒为奴为婢的高句丽王室吗?” “当那些高句丽的王室余孽,妄图復国,想要夺走他们手中的土地,让他们重新变回佃农和奴隶时,他们会答应吗?” “不,他们不会!”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会第一个拿起锄头和刀枪,为了保卫自己的田地,为了保卫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大唐,去和那些復国者拼命!” “如此,何愁民心不附?何愁此地不稳?” 一番话说完,许元对著李世民深深一躬。 “陛下,这,便是臣的土地改革。” “以雷霆手段,摧毁高句丽旧有的上层结构。再以无上之恩,收拢其最广大的底层民心。” “一年之內,辽东之地,將儘是我大唐之忠实子民!” 第二百六十九章 固国之本 大帐之內,落针可闻。 李世民、长孙无忌、李世勣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他们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推演著许元这套方案的可行性。 越是推演,他们心中便越是骇然。 他们发现,这套法子,虽然看似粗暴,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却……完美无缺! 它精准地抓住了人性的根本——私慾。 它完美地解决了自古以来占领异族土地后,最难解决的民心归附问题。 长孙无忌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看向许元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欣赏,而是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装著多少经天纬地之才? 他喃喃自语道: “釜底抽薪……真是好一招釜底抽薪……” “如此一来,高句丽的根,算是被彻底刨断了。那些底层的百姓,得了天大的好处,自然会视我大唐为再生父母。想要他们跟著旧主造反,確实是千难万难了。” 李世民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高句丽百姓,正在田间地头,对著长安的方向,山呼万岁。 这个计划,太诱人了! 诱人到让他几乎无法抗拒。 不过,作为帝王,他天生便多一分警惕与深思。 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元话语中的一个关键点。 “许元。”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你方才说,將所有土地,收归『国有』?” “朕有些不解。”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帅案,发出篤篤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都是朕的。这天下的土地,自然也都是归朕所有。” “你说的这个『国有』,与归於朕,归於我李氏皇室,又有何区別?” “国库里的钱粮,不也是由朕来支配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为何要多此一举,分得如此清楚?”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盯著许元,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別样的意味。 这个问题一出,帐內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瞬间又一次紧绷了起来。 长孙无忌等人也是心中一凛。 是啊,国有?还是皇有? 这其中,差別可就大了。 许元此举,莫非是想藉机……削弱皇权? 面对李世民近乎质问的目光,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皇帝会有此一问。 他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 “陛下圣明,问到了此法的核心关键。” “回陛下,归於国库,与归於皇室,看似无差,实则天壤之別。” “归於国库,是因为国库的支取,虽然最终由陛下您一言而决,但其中需要经过三省六部的层层审批与协调。” “每一笔钱粮的用度,都有帐可查,有法可依。” “而归於皇室之內帑,则全凭陛下与后宫一念而为。” “这,便是最大的区別。”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有何区別?朕自问登基以来,崇尚节俭,从未有过大肆挥霍之举。” “陛下自然是千古第一的圣君。” 许元先是送上了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隨即话锋一转,变得语重心长。 “臣毫不怀疑陛下的节俭与英明。” “可是陛下,您能保证,我大唐未来的继承之君,代代都如您这般圣明,这般节俭吗?” “您能保证,未来的君主,不会因为一己之私,便將这本该用於国计民生的土地税收,肆意挥霍,用以修建宫殿,豢养伶人吗?” “一旦土地归於皇室私產,便无人可以指摘。可若是归於国库,便是我大唐的公產。” “六部九卿,御史台諫,皆有权过问,皆有责监督。” “臣此举,並非不信陛下,而是为了我李唐江山,立下一个万世不移的规矩!” “是为了防止,我大唐的后继之君中,出现庸主,將您与眾位大臣辛苦打下的江山,毁於一旦!” “此为,万全之策,固国之本!” 万全之策,固国之本! 这八个字,重重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欣赏,有讚嘆,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倚重。 他知道,许元说的是对的。 他李世民可以克己復礼,做一代圣君。 可他的儿子呢?他的孙子呢? 万一出了一个如隋煬帝那般的君主,將这大好河山视作私產,肆意挥霍,那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將土地税收归於国库,由三省六部共管,受御史台监督。 这等於是在皇权之外,又上了一道枷锁。 一道为了李唐江山,能够万世永固的枷锁。 良久,李世民紧蹙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好一个万世不移的规矩。” 他点了点头,声音中带著一丝感慨,一丝释然。 “许元,朕……明白了。” 许元心中也是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千古一帝,最大的心愿,便是他亲手开创的煌煌大唐,能够国祚绵长。 为了这个终极目標,他可以接受任何有益的建议,哪怕是限制他自己,以及他子孙后代的权力。 “不过……” 许元躬身再拜,沉声说道。 “陛下,臣也知晓,此法於我大唐而言,无异於石破天惊。” “我大唐立国虽不久,但世家门阀之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若將此法直接推行於我大唐境內,恐怕会立刻激起滔天巨浪,阻力之大,难以想像。”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等人立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动谁的土地,都不能动那些世家大族的。 那是在掘他们的祖坟,他们是会拼命的。 李世民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许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陛下,这高句丽,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此地新附,百废待兴,旧有的贵族阶层將被我等一扫而空,正是一张可以任由我们作画的白纸。” “我们大可先在此地,推行这『土地改革』之策。” “若此法可行,不出三五年,辽东必能大治,民心尽归,成为我大唐最稳固的疆土。” “届时,我们手握辽东大治的铁证,再回过头来,於我大唐境內,择一二州县,缓缓推行,便有了充足的底气与经验。” “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既能验证此法之利弊,又能避免直接在我大唐腹心之地引起动盪。” “陛下以为如何?” 第二百七十章 京观 “妙!” 李世民闻言,抚掌大讚。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先拿敌人的地盘做试验田。 成了,大功一件,可以作为范例推广。 败了,损失的也不过是高句丽的人心,於大唐本土无碍。 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好!就依你之言!” 李世民当机立断,声音鏗鏘有力。 “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你即刻给朕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越详尽越好!” “臣,遵旨!” 许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拜。 李世民的目光隨即转向江夏王李道宗。 “江夏王。” “臣在。” 李道宗立刻出列。 “朕命你,率一万兵马,留守辽东城。” “你的任务,便是配合许元,推行此策。” “记住,要妥善安抚周边的高句丽百姓,收拢流民,开仓放粮。” “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明白,我大唐王师,不是来烧杀抢掠的,而是来解救他们於水火之中的!” “要让他们知道,跟著大唐,才有田种,才有饭吃!” 李道宗神色一肃,重重抱拳。 “臣,领命!” 军议至此,尘埃落定。 帐內的气氛,也从之前的紧张凝重,变得激昂起来。 李世民霍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南方。 “传朕旨意!” “大军即刻开拔,目標,安市城!” “另外,派人火速告知张亮,命他加快进度,即刻率水师,直取乌骨城!” “朕要与他南北並进,对高句丽的腹心之地,形成两麵包夹之势!” “这一次,朕要毕其功於一役,彻底荡平此獠!” “遵命!” 眾將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 大军再次踏上了征程。 铁甲洪流,旌旗蔽日,沿著崎嶇的驰道,向著安市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只是,行军的速度並不算快。 那数十门沉重的“开山裂石”红衣大炮,如同吞噬速度的巨兽,需要大量的民夫和挽马才能拖动。 尤其是在翻山越岭之时,更是举步维艰。 许元骑在马上,看著这缓慢前进的队伍,眉头微蹙。 但他並不著急。 因为,就在大军出发的那一刻,他已经悄然下令。 斥候营千户曹文、张羽,已率领三千最精锐的玄甲军,脱离大队,化作一支利箭,提前朝著安市城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將为大军扫清前路的一切迷雾。 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沙尘,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大军並未停下,依旧在点著火把,连夜赶路。 李世民的御驾行至一处高耸的山樑之上,队伍稍作停歇。 皇帝下了马车,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梁顶。 夜风猎猎,吹动著他身上的龙袍。 他举起许元进献的千里镜,借著依稀的月光,观察著前方的地形。 千里镜的视野中,远处的山峦化作了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幕之下。 蜿蜒的驰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一切,似乎並无异常。 然而,就在李世民准备放下千里镜时,他的目光,却被驰道旁的一些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堆一堆的,方形的土堆。 在夜色中,轮廓显得有些模糊,静静地矗立在路边,隔不多远便有一座,一路向前延伸。 “那是什么?” 李世民放下千里镜,有些好奇地指著前方问道。 他身旁的一名宿卫將领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迟疑。 他张了张嘴,却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陛下,那……那只是一些土堆。” 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让李世民更加奇怪了。 他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身旁的尉迟恭。 “敬德,你来看看。” “那些方方正正的土堆,到底是何物?” 尉迟恭接过千里镜,大咧咧地凑到眼前,朝著那个方向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黑脸上,便再无半点平日的憨直与粗獷。 他放下了千里-镜,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乾涩。 “陛下……” “那是……京观。” 京观? 李世民听到这两个字,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是觉得这个词有些耳熟。 但下一个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他的脚底窜起,直衝天灵盖。 他的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京观! 以敌军尸首,混杂土石,堆积而成的炫功之塔! 是隋煬帝三征高句丽时,留下的“杰作”! 李世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一把抢过尉迟恭手中的千里镜,再次望向那些沉默的土堆。 这一次,他看得分明。 那哪里是什么土堆! 那分明是一颗颗腐朽的头颅,一具具残破的骸骨,被泥土胡乱地封固在一起,堆砌而成的人头小山!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呼啸的夜风,似乎也懂得了敬畏,悄然止歇。 只有那熊熊燃烧的火把,在发出“噼啪”的轻响,將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 李世民的身躯,依旧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混杂著惊骇与暴怒的战慄。 “前进!” 李世民没有上车,而是翻身上马,径直朝著前方那些土堆赶了过去。 长孙无忌等人赶紧跟上,没过多久,便一起来到了这些土堆的近前。 下马后,李世民看著那些土堆,脸色苍白,脚步踉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尉迟敬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陛下!” 此时,李世民走到了最近的一座京观前。 距离近了,看得也愈发真切。 这哪里是什么土堆。 分明是一张张凝固了痛苦与绝望的面孔,一颗颗森白的头骨,从风化的泥土中挣扎著探出。 有的头骨眼窝空洞,黑黢黢地“注视”著苍穹,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著什么。 有的下頜大张,似乎仍在发出三十年前那最后一声悽厉的惨嚎。 更有无数残缺的臂骨、腿骨,如同枯柴一般,杂乱地插在土石之间,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构。 一股浓烈的、混杂著泥土与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元、李世勣、长孙无忌等人,也默默地跟了上来。 说实话,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许元,都是从战乱的时代过来的,什么死人他们见得太多了。 可是,如此规模的京观,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前朝东征高句丽,花费巨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却折戟沉沙,鎩羽而归,死在这里的前朝兵卒,何止数十万! 许元此刻的心情也十分低沉,他是现代人,虽然之前在长田县也率领军队跟周边的少数民族部落征战,但这种规模的京观,还是让他內心一阵震撼与不適! 第二百七十一章 恭送袍泽 此时,尉迟恭那张黑脸,此刻黑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前隋大业年间,隋煬帝三征高句丽,兵败之后……”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愤。 “战死於此地的將士,被高句丽人……筑成了京观。” “以此,来炫耀他们的武功,震慑我中原王朝。” 说到这,尉迟敬德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他们……” “他们都是我中原的儿郎啊!” 尉迟敬德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炸响。 中原的儿郎! 是啊! 纵使隋煬帝有万般不是,纵使那场战爭是如何的师出无名,可这些埋骨於此,甚至连埋骨都算不上,被曝尸荒野,筑为敌酋功碑的士卒…… 他们,是说著同样乡音,来自同样故土的同胞!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著无尽的悲凉,直衝头顶。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一块巨石上。 鲜血,顺著他的指缝缓缓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缓缓转身,那双曾睥睨天下的龙目,此刻已是一片赤红。 他扫过眼前的所有將士,声音不再压抑,如同咆哮的雄狮。 “传朕旨意!” “全军,就地停驻!” 眾將闻言,皆是一愣。 大战在即,安市城就在前方,此刻停驻,岂不是耽误军机? 然而,无人敢问。 因为他们从皇帝的声音里,听到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李世民抬起手,指向眼前那一片连绵不绝的京观,一字一顿地说道: “命所有將士,放下兵刃,拿起铁锹!” “朕要你们,將我们这些……客死异乡的同袍,骸骨尽数收敛!” “朕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朕要为他们,立碑!” “朕要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这里躺著的,是为国捐躯的中华勇士!” 话音落下,四野俱寂。 所有將士,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还是初上战场的新卒,在听到这番话后,无不感到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的话给感染了。 是啊! 今日我为前朝袍泽收尸,他日若我战死沙场,陛下与后来的袍泽,也定不会让我曝尸荒野! “臣等,遵旨!” 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等人,齐齐躬身,声音鏗鏘。 “遵旨!” 数万將士,轰然应诺,声震山谷。 没有人有异议,没有人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肃杀的行军队列,瞬间转变了形態。 士兵们默默地放下手中的长枪大戟,从輜重车上取下铁锹、镐头。 寒风中,旗帜猎猎作响,仿佛是迟到了三十年的战歌。 將士们小心翼翼地刨开冻土,將那一具具残破的骸骨,一根一根地,轻轻捡拾出来。 没有人说话。 山樑之上,只有铁锹与冻土碰撞的“鏗鏘”声,以及骸骨被取出时,那令人牙酸的轻微摩擦声。 许元也默默地拿起了一把铁锹,加入了挖掘的行列。 作为一个现代人,眼前的景象对他造成的衝击,远比这个时代的古人更加强烈。 这不仅仅是战爭的残酷,更是一种对人类文明底线的践踏。 他看到,李世民也脱下了龙袍,只著一身劲装,亲自拿起一把铁锹,奋力地挖掘著。 汗水,混杂著尘土,从他那张刚毅的脸庞滑落。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用行动,来告慰这些沉睡了三十年的英灵。 帝王如此,三军用命。 从深夜,到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向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时。 所有的京观,都已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合葬墓。 墓前,一块临时寻来的巨石被削平成碑。 李世民亲自用自己的天子剑,在上面一笔一划,刻下了两行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大唐皇帝李世民,为前隋征辽將士立。” “魂兮归来,安息故土!” 刻完最后一笔,他將刻刀放下,对著墓碑,深深三拜。 身后,许元、长孙无忌、尉迟恭……数万大唐將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对著墓碑,重重叩首。 “恭送袍泽!”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山谷间久久迴荡,仿佛要將这三十年的屈辱与悲愤,尽数吼出。 ……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 大军没有过多停留,重新踏上了征程。 或许是心中那股鬱结之气得以抒发,將士们的士气反而比之前更加高昂。 急行军之下,不过半日功夫,大军便已抵达距离安市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开阔地。 此地背靠山丘,前有河流,地势开阔,便於安营扎寨,亦利於防守。 隨著李世民一声令下,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中军大帐迅速搭建完毕。 斥候被成队地派了出去,警惕著安市城方向的一切动静。 就在大营初具雏形之时,两拨人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了御帐之外。 “陛下,山东道行军总管张亮將军,遣信使前来!” “陛下,玄甲军统领陈冲,求见!” 李世民正与许元、长孙无忌等人在沙盘前推演军情,闻言眉头一挑。 “让他们都进来。” 很快,两拨人走进了大帐。 为首的一人,是张亮麾下的信使,满脸焦急。 另一拨,则是许元此前带领的三千玄甲军斥候的头领,陈冲,另外在他的身后,还有许元的心腹曹文、张羽二人。 他们三人风尘僕僕,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先说。”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水师信使身上。 那信使不敢怠慢,立刻单膝跪地,稟报导: “启稟陛下,张將军已率水师抵达乌骨城下,並发起了猛攻。” “但……但高句丽人守城意志极为顽强,我军数次攻城,皆被击退,伤亡不小。张將军正在设法,只是……进展不大。” 帐內眾人闻言,皆是眉头微蹙。 南北夹击的策略,若是南线受阻,那对主战场的压力便会陡增。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隨即转向了陈冲三人。 “你们呢?” 许元也看向了三人,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陈衝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启稟陛下!” “此前许大人命我率领三千玄甲军提前抵达安市城周围打探情报,前两日,末將已率三千玄甲军,前出至安市城外十里,沿途扫清高句丽斥候三十余人。” “並且,我们抓到了一个活口,官职还不低,是个校尉。” “哦?”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可问出了什么?” 陈冲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问出来了。” “辽东城失陷的消息,早在三日前便已传到了安市城。” “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高惠真,已尽起北部所有兵马,合计步骑十五万,正火速赶来,驰援安市城!” “按照那校尉的说法,他们……是想在安市城下,与我大唐王师,决一死战!” 第二百七十二章 决战? 陈冲说完后,帐內死一般的寂静。 十五万步骑! 没想到,高句丽竟然在短时间內凑了十五万人马,前来支援安市城! 原本,安市城就易守难攻,比之辽东城更加坚固百倍,现在又来了十五万援军,这样的形势,对於大唐军队来说,就更加严峻了! 长孙无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李世勣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脸上,也多了一丝凝重。 就连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也闪烁著嗜血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的审慎。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脸上的阴沉竟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於残忍的笑意。 那双赤红尚未完全褪尽的龙目中,闪烁的不是担忧,而是猎人终於看到猎物走出巢穴的狂喜。 “好。” 一个字,从李世民的牙缝里挤出,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好啊!”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霍然起身,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雄浑,充满了无尽的霸气与睥睨天下的豪情,將帐內那股凝重的气氛瞬间冲得烟消云散。 “朕还怕他们学那缩头乌龟,死守安市城內,让我大唐勇士一寸一寸地拿命去填。” “没想到,这高延寿、高惠真,倒还有几分胆色!” 李世民踱步到沙盘前,目光如炬,扫过安市城周边的地形,冷笑道:“他们以为,凭藉人多,就能与我大唐王师正面抗衡?” “简直是……自寻死路!” 长孙无忌等人见状,心中大定。 皇帝不怕,他们便没什么可怕的。 大唐军队最擅长的,便是野战。 最不怕的,便是与敌人硬碰硬的决战。 “陛下说的是。” 英国公李世勣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高句丽人倾巢而出,正合我意。这安市城下,正好可以作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传朕旨意!” 李世民大手一挥,杀气腾行。 “召集诸將,议事!” ……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內,將星云集。 李世勣、长孙无忌、尉迟恭、许元等人分列左右,气氛肃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巨大的沙盘之上。 李世民锐利的眼神扫过眾人,开门见山。 “诸位,高句丽十五万大军,不日將至。此战,关乎我大唐国威,关乎辽东之归属,只许胜,不许败。” “都说说吧,这一仗,该怎么打?” 话音刚落,英国公李世勣便站了出来。 他指著沙盘,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敌军虽眾,然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我军当以逸待劳。” “臣以为,可於安市城南三十里,背靠山势,正面列阵,以强弓硬弩挫其锋芒。再遣左右两翼骑兵,待其军心动摇之际,迂迴包抄,一战可定乾坤。”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兵法正道的打法。 长孙无忌微微頷首,隨即补充道: “英国公之言甚是。不过,臣以为还可稍作变通。我军可佯装后撤,示敌以弱,將敌军主力诱至我军预设的埋伏圈內,届时,万箭齐发,骑兵衝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赵国公的计策,则多了几分阴诡,更注重减少己方伤亡。 “哼!” 一声冷哼,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话。 尉迟恭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赵国公,你这计策,太过麻烦!” 他双拳紧握,虬结的肌肉將甲冑撑得鼓鼓囊囊。 “对付这些高句丽蛮子,何须如此复杂?” “陛下!”尉迟恭对著李世民一抱拳,眼中战意沸腾,“末將请为先锋,只需给末將一万玄甲军,末將便直捣黄龙,將那高延寿的帅旗给您夺来!” 简单,粗暴,充满了尉迟恭式的自信。 三位大唐军方的顶樑柱,各自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或稳重,或奇诡,或勇猛。 无论哪一种,听上去都有极大的胜算。 李世民听著,缓缓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许元。 “许元。” “你的看法呢?” 霎时间,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上前一步,对著李世民躬身一礼。 “陛下,三位国公的计策,皆是万全之策,无论採用哪一种,击溃高句丽十五万大军,皆非难事。” 他先是肯定了三人的方案,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臣以为,现在便制定决战之策,为时尚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尉迟恭当即就瞪起了眼睛,第一个表示不服。 “许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敌当前,不商议如何迎敌,难道要等那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再做打算吗?” 长孙无忌和李世勣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不像许元平素的风格。 许元没有理会尉迟恭的质问,而是平静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我们应该等。” “等?” 李世民眉头微蹙,“等什么?” “等张亮將军。” 许元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等他率领的四万水师,攻克乌骨城,与我主力大军,会师於此。” “胡闹!” 尉迟恭忍不住低喝一声。 “张亮攻打乌骨城受挫,谁知道他猴年马月才能过来?” “兵贵神速!高句丽大军旦夕將至,我军士气正盛,正该趁此良机,一鼓作气將其击溃。若是枯等,岂不是给了高句丽人喘息之机?” 李世勣也难得地皱起了眉头,表达了反对意见。 “许监正,尉迟將军所言不无道理。敌军十五万,人数已在我军之上。若再让他们从容安营,摆开阵势,我军虽能胜,但付出的代价,恐怕也会更大。” 长孙无忌也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解。 “是啊,许元。南北夹击之策,固然是好。” “但眼下南线受阻,主战场便是我处。集中所有力量,先行击破敌军主力,方为上策。为何要捨本逐末,去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的援军呢?” 面对三位大佬的集体质疑,许元神色依旧平静。 他並未直接反驳,而是迈步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之前。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代表唐军主力的位置上。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李世民,以及三位国公的脸。 他没有急著辩解,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敢问陛下,敢问三位国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以我军现有兵力,於此地,与高句丽十五万大军决战,能否……將他们全歼?” 第三百七十三章 全歼十五万敌军 “全歼?” 这个词,让帐內瞬间一静。 李世勣、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推演。 击溃,不成问题。 重创,也很有把握。 但是……全歼? 全歼十五万大军,那是什么概念? 意味著对方连一个成建制的百人队都逃不出去。 意味著要將十五万人,全部杀死,或者俘虏。 沙盘上,敌我双方的態势一目了然。 唐军精锐,战力强悍,但人数处於劣势。 高句丽军虽然战力稍逊,但十五万人的体量摆在那里,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一旦战事不利,他们四散而逃,这广袤的辽东大地,哪里都能藏身。 唐军骑兵再快,又能追得上多少? 三人沉默了。 他们对大唐军队的战力有著绝对的自信,可理智告诉他们,想要一口吞下这十五万大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终,能歼其半数,俘获三四万,便已是震古烁今的大捷了。 看著三人迟疑的神色,许元心中已有了答案。 然而,尉迟恭那火爆的性子,却容不得半点认输。 他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说道: “有何不可?” “只要陛下將玄甲军交由末將统帅,再给末將五千精骑!”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沙盘上,指向高句丽大军可能溃退的方向。 “末將亲自率军,绕到他们身后,截断他们的归路!” “正面大军只管衝杀,末將敢立军令状,哪怕我玄甲军拼光了,也定不放一个高句丽將军逃走!” “只要他们的指挥系统一乱,剩下的虾兵蟹將,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但也透著一股子惨烈的味道。 用玄甲军这支王牌中的王牌,去堵住十几万人的溃兵洪流,无异於以血肉筑墙,代价之大,难以想像。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玄甲军,是他的心头肉。 许元却对著尉迟恭,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尉迟將军之勇,天下皆知。玄甲军之锐,亦是举世无双。” “但此战,臣要的,不是一场惨胜。” “更不是简单的击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 只见许元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从安市城,一路向东南划去,最终,重重地点在了极远处的一个名字上——平壤。 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得……冷。 “好不容易,才將高句丽的主力兵马,从他们的乌龟壳里引了出来。” “若是让他们跑掉一半,退守平壤,凭藉坚城,与我军继续耗下去,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要的,是將这高延寿与高惠真的十五万大军……” 帐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见许元那平静却又带著无边杀伐之气的声音,轻轻响起。 “全歼!” 全歼!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划过营帐內李世民等人的心中。 李世民那双刚刚还闪烁著狂喜与霸气的龙目,此刻,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仿佛要將这个年轻人看穿。 全歼? 他征战一生,打过无数恶仗,胜仗更是数不胜数,可“全歼”十五万敌军主力,这样疯狂的念头,连他都不曾轻易动过。 长孙无忌捻著鬍鬚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一丝不苟的髮髻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世勣这位大唐军神,此刻也是呼吸一滯,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惊疑。 他们哪个不是从战场上经歷无数恶战活下来的人? 可是,面对这高延寿的这十五万人马,他们最多也就是打算击溃对方,从未想过什么全歼敌军。 毕竟,唐军再勇猛,人数差距在那儿摆著呢! 此前,李道宗留下了一万人驻守辽东,现在大唐这边的主力部队也就五六万人,就算再加上张亮攻破乌骨城之后前来回合,也不会超过十万人。 高延寿这次就带来了十五万,而且还有原本安市城中的守军,加起来只怕不低於二十万! 十万对二十万,如何全歼? 亦或者说……这得多难? “许……许元。” 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艰难地开口:“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全歼高句丽大军,这……这谈何容易?” “小子,你呀,口气倒是不小!” 尉迟恭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铜铃大的眼睛里,兴奋的火焰被一种更为狂热的光芒所取代。 他虽然觉得这想法太过疯狂,但不知为何,从许元口中说出,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小子,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全歼法?” 许元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一划,將代表敌军援军的红色箭头,与代表唐军主力的蓝色旗帜圈在了一起。 然后,他的手指,点向了安市城东南方向的乌骨城。 “诸位国公,陛下。” “我们之所以觉得难以全歼,是因为我们少了一堵墙。” 他的手指,从乌骨城的方向,重重地划向了唐军与高句丽援军之间。 “张亮將军麾下的四万水师,就是这堵墙。” “只要张將军攻克乌骨城,挥师北上,便可如一把尖刀,死死地插在高延寿大军的身后。” “届时,我主力大军正面决战,张將军四万精锐背刺合围。” “请问陛下,请问三位国公,这十五万大军,届时將是何种境地?”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沙盘之上,隨著他手指的划动,一副绝杀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眾人眼前。 前有唐军主力铁壁合围。 后有四万水师断绝归路。 左侧是险峻山脉,右侧是坚不可摧的安市城。 这十五万高句丽大军,將彻底沦为一支孤军,一片被圈禁在辽东大地上的……羔羊。 “嘶……” 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世勣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难以掩饰的骇然。 这个计策,太狠了。 狠到让他们这些沙场老將都感到一丝寒意。 尉迟恭更是双拳紧握,激动得满脸通红。 “妙啊!实在是妙!” “如此一来,这帮高句丽蛮子,插翅难飞!” 李世民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沙盘,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山血海、俘虏成群的壮观景象。 可隨即,他又冷静了下来。 “计是好计。” 李世民沉吟道:“但,若高句丽人拼死决战呢?” “他们十五万人,若结成阵势,与我军正面硬撼,即便能胜,我军伤亡亦会不小。” “陛下多虑了。” 许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他们结不成阵的。” “难道陛下和诸位国公,忘了我大唐的红衣大炮了么?”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朕再信你一次! 眾人一愣。 下一刻,李世民、李世勣、长孙无忌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辽东城下,地动山摇,城墙崩塌的恐怖景象。 那是数十门红衣大炮齐声怒吼,將坚固的城池轰为齏粉的神威。 这时,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高句丽人再多,也是血肉之躯。” “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之下,任何严整的军阵,都將化为乌有。” “他们衝锋的道路,將会被自己的血肉所填满。他们的士气,將会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彻底崩溃。” “届时,我大唐铁骑再行衝锋,收割的,不过是一群失魂落魄的溃兵罢了。” 许元的话,仿佛一盆冷水,浇熄了眾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是啊。 他们怎么把这个大杀器给忘了? 大唐军队,早已不是单纯依靠勇武与战阵取胜的军队了。 他们拥有著这个时代,足以碾压一切的降维打击武器。 用红衣大炮,先將敌人的阵型和士气轰得稀巴烂,再用玄甲军和骑兵去衝杀…… 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慄。 然而,李世民依旧有些迟疑。 等待张亮,固然能將战果最大化,但等待,也意味著变数。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朕承认,你的计策很完美,完美到让朕都忍不住心动。”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枯等张亮,若是貽误了战机,又当如何?” 皇帝的担忧,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许元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必须下一剂猛药了。 他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的眼睛,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臣之所以坚持要等,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臣担心的,不是貽误战机。” “臣担心的是,若我军与高句丽十五万大军决战正酣之时,忽然……出现了第三支军队呢?” “什么?”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帐內炸响。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变了。 长孙无忌等人更是面露惊骇之色。 “第三支军队?” 尉迟恭瞪著眼睛,一脸不解地嚷嚷起来。 “许小子,你莫不是昏了头?这辽东地界,除了我大唐王师,和高句丽的兵马,哪里还有第三支军队?” “莫非,你说的是安市城里的守军?” 他一拍胸脯,哈哈大笑。 “那正好!” “他们要是敢出城,老子连他们一块儿收拾了!就怕他们当缩头乌龟,不敢出来呢!” 李世勣和长孙无忌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疑惑已经说明了一切。 安市城的守军,固然是一支力量,但早已被唐军围困,不足为虑。 若他们真敢出城决战,那反倒是帮了唐军的大忙。 “不。” 许元摇了摇头,否定了尉迟恭的猜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內每一个人的脸,声音变得幽深而肃杀。 “臣说的,不是安市城的守军。” “身为三军统帅,为陛下负责,为数万大唐將士的性命负责,有些最坏的假设,我们必须要做。” 他走到沙盘的另一侧,手指点向了高句丽的南方。 “诸位可还记得,高句丽与百济,此前一直在联手攻打新罗。” “如今我大唐东征,新罗战场的压力骤减。” “还有,那个一直在我大唐背后,暗中资助高句丽的……倭国。” “谁能保证,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背后,不会隱藏著一支我们不知道的力量?” 许元的话,让帐內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倭国? 这个名字,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眉头,都紧紧地锁了起来。 对於这个隔海相望的岛国,大唐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其狼子野心。 只是……他们真的敢派兵,直接介入这场战爭吗? “这……不太可能吧?”长孙无忌迟疑著说道,“倭国蕞尔小邦,岂敢与我大唐天军正面为敌?”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赵国公。”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大唐王师远征至此,容不得半分失策!我们的决策,往往决定了地下无数大唐士卒的生死,我们要对他们负责!” “所以,一切的可能,我们都要算进去!” 许元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他麾下的斥候营千户曹文和张羽,这些天一直没有閒著。 根据他提供的方向,斥候们一直在安市城与平壤之间的山林中秘密侦查。 就在昨日,曹文传来密报,已经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踪跡。 有一支行踪诡秘的军队,正在那片区域活动。 虽然规模尚不明確,但其装备和行军方式,与高句丽军队截然不同。 这支军队,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隨时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改变战局。 许元不能赌。 他不能拿十万大唐將士的性命去赌。 看著眾人將信將疑的表情,许元知道,无需再多言。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最终的决断,只能由御座之上的那位天可汗来下。 中军大帐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世民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世勣、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静地等待著皇帝的最终裁决。 许久。 久到尉迟恭都有些站不住了。 李世民终於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穿透了帐幕,望向了漆黑的夜空。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许元那张年轻却无比沉静的脸上。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篤定。 “好。” 李世民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御座,坐下。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朕,就再信你一次。” “朕也想看看,你口中的『全歼』,究竟是何等壮阔的场面。” 许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一揖。 “陛下圣明。” 李世民的目光扫向李世勣等人,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果决。 “传朕旨意。” “大军,就地安营扎寨!” “英国公,你率左武卫,於我中军左翼扎营。” “赵国公,你率文官与后勤部队,居於中军之后。” “尉迟恭!” “末將在!”尉迟恭轰然应诺。 “你率玄甲军及右武卫,於我中军右翼扎营。” “三部互为犄角,形成拱卫之势,深挖壕沟,广设鹿角,严防敌军夜袭。” “斥候营加大探查范围,方圆五十里內,一只鸟都不能给朕飞过去!” 一道道命令,从李世民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清晰而明確。 “遵旨!” 李世勣、长孙无忌、尉迟恭三人齐声领命。 皇帝的决断已下,纵然心中尚有疑虑,他们也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另外,传令给张亮。”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告诉他,朕只给他十天时间。” “十日之內,朕要在安市城下,看到他的大军!” “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李世民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杀气,已经让帐內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倭国的军队踪跡 中军大帐之內,森然的杀气隨著李世民的话音落下缓缓消散。 诸將领命而去,许元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营帐,而是站在李世民的帅帐之外,静静地望著天边那轮残月。 夜风吹拂著他的衣袍,带来一丝辽东独有的刺骨寒意。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安市城之战,在歷史上也十分出名,李世民在这里虽然获得了巨大成功,但最后却並未攻克安市城,这成了他的心病,也让大唐的东征计划,並未达到效果。 但是这一次,自己来了。 所以,自己定然要改变歷史上安市城之战的结局! 许元站在营帐前,看著营中的处处火光,思绪良久。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许元才缓缓回过神。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大人。” 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风尘僕僕的嘶哑。 正是斥候营的两位千户,曹文与张羽。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有结果了?” “幸不辱命。” 曹文从怀中掏出一卷鞣製过的羊皮,双手奉上。 许元接过,就著帅帐门口悬掛的马灯光芒,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獷,却精准地勾勒出了安市城东南方向数百里內的山川地貌。 而在地图的某一处山林区域,一个红色的墨点,显得格外刺眼。 “说吧。”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羽沉声开口,他的脸上还带著未曾洗去的泥污,眼神却锐利如鹰。 “回將军,按照您的指引,我们的人化整为零,花了数日时间,终於在那片山林中,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人数不少。” 曹文接过话头,补充道:“我们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通过他们丟弃的灶具、马匹的粪便以及宿营的痕跡来推断。”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初步估计,这支军队……不下两万之眾。” 两万。 这个数字,让许元的眉梢轻轻一挑。 “而且……”张羽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他们几乎全是骑兵,来去如风,行踪极为诡秘,我们的人好几次都差点跟丟了。” “他们的移动速度很快,似乎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 “我们目前只能確定他们大致的活动范围,就是图上这个红点所在的区域,但无法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曹文和张羽说完,便低著头,等待著许元的指示。 他们心中有些忐忑。 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骑兵,如同一把悬在暗处的利剑,隨时可能刺出致命一击。 这对即將与高句丽主力决战的大唐军队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然而,他们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凝重与担忧。 许元只是静静地看著地图,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个红色的墨点。 他的嘴角,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 那不是担忧,更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 “两万人……骑兵……” 许元低声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真是……好大的一份礼物啊。” 曹文和张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 礼物? 这可是两万敌军啊。 “將军,您的意思是……” 许元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二人,那眼神中的锐利,让这两位沙场悍將都不由得心头一凛。 “倭国……还真是看得起高句丽,也看得起我大唐啊。” 他冷笑一声。 “暗中资助,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如今,他们终於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这不就是把刀柄,主动送到了我们手上么?” 曹文和张羽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思,二人眼中同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之前,大唐虽然知道倭国在背后搞小动作,但苦无证据,不好发作。 毕竟,师出无名。 可现在,若是能在这辽东战场上,將这两万倭国军队,连同高句丽的十五万主力,一同埋葬。 那便是铁证如山! 届时,大唐的舰队,便可以载著復仇的怒火与无上的皇威,名正言顺地,踏上那座东海之上的岛屿。 將其,彻底化为大唐的疆土!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更要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是!” 曹文与张羽轰然应诺,身影一闪,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许元收起地图,抬头望向东方。 那片漆黑的大海尽头,似乎已经燃起了一片燎天之火。 …… 时间,在漫长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半个月后。 震天的號角声与马蹄轰鸣声,终於打破了安市城外的寧静。 高句丽的大军,到了。 十五万兵马,旌旗蔽日,甲光如云,从南方的地平线上,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 高延寿,这位高句丽的北部耨萨,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之上,意气风发。 他望著远处那座壁垒森严的唐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唐军,不过如此。” 他身旁的一名將领諂媚道: “耨萨神威,那李世民必然是闻风丧胆了。” “哼。” 高延寿勒住韁绳,眯著眼睛打量著唐军的营寨。 营寨修筑得倒是中规中矩,可营中的景象,却让他愈发不屑。 只见唐军营地之中,大片的士卒正在操场上演练阵型,呼喝之声隱约可闻。 看上去,就像是平日里的操练,没有丝毫大战將至的紧张感。 “传令下去,於安市城北十里下寨,摆开阵势!” 高延伸手一指。 “我倒要看看,他李世民,是敢出来与我决一死战,还是当个缩头乌龟!” 高句丽大军令行禁止,很快便在唐军大营的注视下,安营扎寨,布下了连绵十数里的庞大军阵,与唐军遥遥相望。 然而,一天过去了。 唐军大营,毫无动静。 两天过去了。 唐军依旧在操练,甚至还派出了小股骑兵在阵前耀武扬威一番,隨即又退了回去。 三天…… 五天…… 高延寿的耐心,渐渐被消磨殆尽。 他心中的那份轻蔑,也逐渐转变成了狂喜。 “唐军怕了!” 在他的营帐中,高延寿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放声大笑。 “李世民老了!他不敢打了!” “他以为凭藉那小小的营寨,就能挡住我十五万大军吗?” “愚蠢!” 高延寿起身,走到沙盘前,意气风发地指点著。 “他李世民不趁我立足未稳之时进攻,反而给我时间安营扎寨,与我对峙。” “这便是兵家大忌!” “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战机,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 帐下眾將纷纷附和,马屁如潮。 所有人都认为,唐军已经被己方的赫赫兵威所震慑,不敢出战了。 …… 第二百七十六章 诱敌之策 与此同时。 唐军的中军大帐內,气氛却与高句丽那边截然不同。 李世民端坐於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下方,长孙无忌、李世勣、尉迟恭等人,神情各异。 “陛下。”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如今高延寿大军已至,军心正盛,士气高昂。” “我军兵力处於劣势,不宜与其正面硬撼。” 他捻著鬍鬚,缓缓说道:“臣以为,我军可佯装畏战,做出准备后撤的姿態。” “如此一来,高延寿必然会更加骄纵轻敌,放鬆警惕。” “待其麻痹大意,我军再寻机设伏,或可一战而定。” 长孙无忌的计策,四平八稳,是典型的老成谋国之言。 尉迟恭听了,却有些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辅机,你这计策太慢了。” “俺老程看,不如直接派俺领著玄甲军冲他一阵,杀杀那小子的锐气!” 李世勣摇了摇头,沉声道: “敬德不可鲁莽,敌眾我寡,硬冲乃是下策。” “赵国公的计策虽然稳妥,但……”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元。 李世民的视线,也隨之落在了许元身上。 “许元,你的看法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许元躬身一揖,这才缓缓开口。 “陛下,赵国公。” “臣,不赞同。” 此言一出,帐內眾人皆是一愣。 长孙无忌更是眉头一皱: “哦?许將军有何高见?” 许元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高延寿能为高句丽北部统帅,统领十五万大军,绝非庸才。” “他或许会骄傲,但绝不会愚蠢。” “我军若是刻意示弱,甚至做出后撤的姿態,太过明显,反而会让他心生警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个身经百战的將领,最忌惮的,往往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看不透的敌人。” “我们越是反常,他便会越是多疑。” “届时,他非但不会放鬆警惕,反而会步步为营,小心试探,我军再想寻机,便难了。” 长孙无忌听著,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但却不得不承认,许元的话,有几分道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问道: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许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臣以为,当反其道而行之。” “我们不仅不能示弱,反而要示强。” “他不是觉得我们不敢打吗?那我们就天天打。” “天天打?”尉迟恭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怎么个打法?” “叫阵。” 许元吐出两个字。 “每日清晨,便派一队精骑,前去叫阵。” “骂阵也好,挑战也好,总之,就是要把姿態做足。”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光叫不动,只打雷不下雨。” “摆出一副隨时准备决一死战的架势,可一旦他们真要出兵,我军便立刻后撤,绝不恋战。” “我们要做的,是外实內虚。” “表面上,我们气势汹汹,求战心切。” “实际上,我们稳坐钓鱼台,以逸待劳。” 许元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唐军的小旗。 “如此一来,高延寿会怎么想?” “他一开始,或许会以为我军要决战,必然会全神戒备。”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他会发现,我们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只要他派兵稍加试探,就会发现我军根本无意与他们大规模开战。” “到了那时,他会怎么判断?” 许元目光灼灼地扫过眾人。 “他会认为,我大唐军队,不过是虚张声势,色厉內荏!” “他会真正地从心底里认定,我们是兵力不足,无力决战,只能靠这种方式来维持士气。” “到那个时候,他的戒心,才会真正地放下。” “而那,才是我军真正的……战机!” 许元的话音落下,整个中军大帐,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中充满了惊异与思索。 李世勣的眼中,更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看著许元,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尉迟恭张著大嘴,半天没合上,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这小子,心眼子可真多!” “这么一来,那高延寿,不被咱们玩死,也得被咱们给气死!” 李世民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他走到许元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狂喜。 “好一个外实內虚!” “好一个反其道而行之!” “行,就依你之计!” 李世民的帅令一下,整个唐军大营便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以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节奏,缓缓运转起来。 翌日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沉闷的战鼓声便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咚!咚!咚!” 尉迟恭披著一身玄色重甲,手持马槊,亲自率领三千玄甲精骑,奔出大营。 他们在距离高句丽营寨一箭之地外勒住战马,一字排开,黑甲如墨,气势如山。 “对面的高句丽孙子们,听好了!” 尉迟恭声如洪钟,內力到处,声音滚滚传遍了整个战场。 “你家尉迟爷爷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敢出来与我一战!” 他身后的三千精骑同时举起手中兵刃,齐声怒吼。 “战!” “战!” “战!” 声浪滔天,震得高句丽营寨前的哨塔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高延寿的营帐內,他刚刚起身,便听到了这震天的叫骂声。 一名將领匆匆入帐,躬身道: “耨萨,唐军在营外叫阵。” 高延寿冷哼一声,脸上带著一丝不出所料的轻蔑。 “李世民,黔驴技穷了么?” “想用这种方式来提振他那可怜的士气?” 他慢条斯理地穿上鎧甲,踱步走出大帐。 站在高高的望楼上,他眯眼看著远处那支黑色的骑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派一支偏师出去,会会他们。” 他淡淡地吩咐道:“记住,点到为止,探探他们的虚实即可。” “是!” 很快,高句丽大营寨门大开,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部队,如猛虎出笼般冲了出来,直扑尉迟恭的阵前。 两军对垒,喊杀声震天。 然而,战局的发展却让高句丽的將领大感意外。 那尉迟恭看似勇猛无比,衝杀在前,可手下的三千玄甲军却滑得像泥鰍一样。 每当高句丽军队试图包抄,或者发起大规模衝锋时,唐军便立刻后撤,绝不硬拼。 双方你来我往,廝杀了小半个时辰,互有死伤,但都无伤大雅。 第二百七十七章 决战来临 眼看日上三竿,尉迟恭忽然大笑一声,拨转马头。 “今天就到此为止!爷爷我回去吃饭了,你们这些软脚虾,明天再来收拾!” 说罢,三千玄甲军令行禁止,迅速脱离战斗,退回了大营,只留下一地烟尘和满脸错愕的高句丽將士。 高延寿在望楼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微皱起。 “虚张声势……” 他喃喃自语,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开始悄然鬆动。 接下来的几天,同样的一幕,反覆上演。 唐军每天准时叫阵,骂得花样百出,气势汹汹,仿佛不把高句丽营寨踏平誓不罢休。 可一旦高句丽派兵出战,他们便立刻变成另一副模样。 只纠缠,不决战。 占了便宜就跑,吃了小亏也跑。 高延寿从最初的警惕,到中期的疑惑,最终彻底变成了鄙夷和不屑。 “我明白了。” 他在军事会议上,將手中的令箭重重拍在沙盘上,放声大笑。 “李世民根本是兵力不足,不敢与我主力决战!” “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故布疑阵,等著那张亮的水师前来会合!” 一名將领立刻諂媚道: “耨萨英明!唐军色厉內荏,已是强弩之末!” 高延寿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他一挥手,指向唐军大营。 “不能再给他时间了!” “传我將令,全军缓缓向前推进,压缩唐军的活动空间,逼他与我决战!” “我要在张亮赶到之前,彻底碾碎李世民的主力!” 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张亮那支偏师,在他看来,只要击溃了李世民的御驾亲征大军,区区一支水师,不过是瓮中之鱉。 唐军中军大帐。 斥候將高句丽大军开始缓缓推进的消息报了上来。 李世民看向许元,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许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陛下,鱼儿开始咬鉤了。”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代表唐军的小旗,向后挪动了一段距离。 “我们便且战且退,將他一步步,引入我们为他选好的葬身之地。” “另外……”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计策,可以让他更加深信不疑。” “说。” “我们可以……散播一些谣言。” 许元压低了声音:“就说,我大唐军中,以赵国公为首的稳健派,主张撤军固守,而以尉迟將军和我为首的主战派,则主张决一死战。” “陛下您,在两者之间,犹豫不决,迟迟无法下定论。” 此言一出,帐內的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都是一愣。 隨即,长孙无忌抚须微笑,而尉迟恭则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 这计策,损是损了点,但绝对管用。 李世民的眼中爆发出神采。 “好!” “就这么办!” 很快,一阵“风”从唐军大营中吹了出去。 一些被俘虏后又“侥倖”逃脱的高句丽斥候,將一个“惊天”的消息带回了高延寿的营帐。 唐军內部將帅不和,战和不定,皇帝举棋不定。 这个消息,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让高延寿的野心和狂妄,彻底膨胀到了顶点。 “天助我也!” 他狂笑著下令,全军压上,攻势愈发猛烈。 而唐军,则如他所料,步步后退,虽看似阵型不乱,但在高延寿眼中,这不过是败退前的最后挣扎。 光阴如梭。 又是十日过去。 这天,一骑快马卷著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唐军大营。 “报——” 信使翻身下马,冲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启稟陛下!张亮將军已於三日前攻克乌骨城!” “四万水师將士,正朝安市城后方急行军而来!” “好!”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拳砸在案几上,虎目之中,精光爆射。 最后的拼图,终於完成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高延寿也收到了乌骨城失陷的消息。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但隨即,便被一种疯狂的决然所取代。 “来得正好!” 他狰狞地嘶吼著,双目赤红。 “我只要在此之前,击溃李世民!那张亮的四万人,就是来给我送功劳的!” “传我將令!” 高延寿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 “全军出击!今日,便与唐军决一死战!” “踏平唐营,生擒李世民!” 十五万高句丽大军,倾巢而出。 大地,在无数马蹄和脚步的践踏下,开始剧烈地颤抖。 黑色的浪潮,终於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朝著唐军最后的阵地,猛扑而来。 决战的时刻,到了。 唐军中军大帐之內,气氛却是一片肃杀与冷静。 李世民一身金甲,按剑立於沙盘之前,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有再问许元,因为整个计划,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將,声音沉稳而威严。 “李世勣!” “臣在!” 英国公李世勣跨步出列。 “命你率领四万主力大军,正面迎敌!记住,前期可以佯装不敌,將敌军主力,尽数引入北山下的河谷之中!” “臣,遵旨!” 李世勣的声音,沉稳如山。 “长孙无忌!” “臣在!” 赵国公长孙无忌躬身而出。 “命你率一万玄甲军,自北山之后绕行,寻那条走马古道,穿插至敌军后方!不必交战,只需將他们的退路,给朕死死钉住!” “臣,领命!”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烁著老成谋国的精光。 “尉迟恭!” “俺在!” 尉迟恭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满脸通红。 “你率剩下的一万玄甲军,隨朕与奋威將军,一同上北山埋伏!”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凛然。 “待战局焦灼,听朕號令,配合红衣大炮,一举衝垮敌军中军!朕要你,为大唐,取来高延寿的项上人头!” “末將,誓死完成任务!”尉迟恭吼声如雷。 “传令给张亮!”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东方。 “让他的人,不用来此会合了。给朕把安市城与高延寿大军之间的甬道,彻底堵死!” “朕要这十五万高句丽大军,插翅难飞!” “遵旨!” 传令兵高声应诺,立刻前去传令。 诸將领命,鱼贯而出,整个大唐的战爭机器,在这一刻,发出了最为致命的咆哮。 第二百七十八章 时机已到 北山之巔。 寒风凛冽,吹动著李世民身后的大纛,猎猎作响。 他手持许元为他特製的单筒千里镜,俯瞰著山下的战场。 许元则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即將展开的,不是一场决定数十万人命运的旷世大战,而是一场早已计算好结局的棋局。 山下,高延寿亲率十五万大军,排山倒海而来。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那股冲天的杀气,几乎要將天空中的云层都撕裂。 李世勣的四万唐军,则在河谷入口处,摆开了一个看似单薄的防御阵型,如同一道脆弱的堤坝,隨时可能被洪流衝垮。 “咚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高句丽的前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狠狠地撞在了唐军的阵线上。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唐军的阵线,开始摇晃,並且……缓缓地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十步…… 他们退得很有章法,边战边退,不断地用弓弩和长枪消耗著敌人的锐气,同时將这头庞然大物,一点一点地,拉入更深的河谷。 高延寿在后方中军大旗之下,看到这一幕,发出了得意的狂笑。 “不堪一击!唐军,不堪一击!” “全军压上,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山巔之上,李世民放下千里镜,手心已经微微见汗。 他转头看向许元,声音有些乾涩。 “英国公压力很大。”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定著战场。 “陛下,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要让猎物彻底走进陷阱,总要给它一些甜头。”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在战场另一侧,悄然消失在山林中的那面属於长孙无忌的旗帜。 时间,差不多了。 许元走到山巔一处早已搭建好的高台之上。 高台上,几名精悍的旗手,早已手持各色令旗,肃然而立。 这是他发明的旗语系统,前几日已经在军中操练熟练,第一次在如此规模的大战中,投入实战。 许元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发出第一道指令。 “传令赵国公!” “命其部,全速穿插,截断敌军后路!” “是!” 旗手手臂挥舞,手中的青色大旗,在风中划出玄奥而清晰的轨跡。 山风呼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等。 等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收紧。 半个时辰后,一名负责观察的斥候,从另一侧的山崖上飞奔而来,声音激动。 “稟將军!赵国公已成功绕至敌后,切断了高句丽大军的归路!” “好!” 许元的眼中,终於迸发出一抹森然的杀机。 他缓缓转身,面向李世民,躬身一揖。 “陛下,可以收网了。”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是滔天的帝王威严。 许元直起身,再次面向高台,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山巔! “传令英国公!” “让英国公全军停止后退,就地结阵,正面反击!” “是!” 一面绘著猛虎下山图样的赤色大旗,被猛然挥动起来。 山下,正在节节败退的唐军阵中,悽厉的號角声,冲天而起! 那声音,不再是防守的沉闷,而是带著无尽杀伐之气的锐利与高亢! 正在步步紧逼的高句??大军,骇然发现。 那道看似即將崩溃的“堤坝”,竟在瞬间化作了一堵钢铁浇筑的雄关! 后退的唐军士卒,猛然停下脚步,转身,结阵,前排的陌刀手,將雪亮的陌刀,狠狠地劈向了大地! “大唐!” “万胜!”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从四万唐军將士的胸中,喷薄而出! 反攻,开始。 此刻! 原本节节败退的唐军阵线,在英国公李世勣的將旗挥舞之下,仿佛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反弹。 前排的陌刀手,三人一组,將那重达数十斤的雪亮长刀抡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噗嗤! 刀光过处,人马俱碎。 高句丽军的前锋重骑根本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冲得最快的数千人,瞬间就被这片钢铁森林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漫天血雾与残肢断骸。 后方的弓弩手,则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將一排排箭矢倾泻而出,形成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罩向后续涌来的敌军。 整个北山河谷,在这一瞬间,便化作了一座巨大而血腥的绞肉机。 高句丽人如同疯了一般向前冲,唐军则寸步不让,以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 兵刃的碰撞声,骨骼的碎裂声,临死前的嘶吼声,匯聚成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战爭交响。 鲜血,很快便浸透了脚下的土地,匯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在尸骸间蜿蜒流淌。 北山之巔。 李世民手持千里镜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千里镜的视野中,是一片炼狱。 他看到了,一名年轻的唐军士卒,被三支长矛贯穿了胸膛,却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手中的横刀捅进了对面敌人的咽喉。 他看到了,一名高句丽的將领,身中数箭,依旧咆哮著指挥手下,直至被一柄陌刀拦腰斩断。 这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战爭了。 以往,无论是对阵突厥,还是征討薛延陀,大唐的军队,尤其是玄甲军,都拥有著碾压性的优势。 那是文明对野蛮的降维打击。 可今天,在这片土地上,他看到了一种让他心悸的顽强与悍不畏死。 “许元!” 李世民缓缓放下千里镜,声音有些沙哑。 许元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锁定著下方的战场,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臣在。” “朕现在才明白,你当初为何坚持,对高句丽,必以灭国之战待之。” 李世民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更有一丝后怕。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著许元。 “突厥人,是狼。他们凶狠,狡诈,但终究是散乱的狼群,可以驱赶,可以分化,可以打怕。” “可这高句丽……”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投向战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们不是狼,他们是另一头猛虎。” 许元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陛下圣明。” 李世民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了一支正在与唐军侧翼纠缠的高句丽骑兵部队上。 那些骑兵,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槊,衝锋陷阵,其威势与章法,竟丝毫不逊色於大唐的玄甲军。 两支钢铁洪流的碰撞,每一次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溅起漫天血花。 “你看他们的重骑。”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去。 “其军备,其战法,其悍勇,与我大唐玄甲军,竟能在正面抗衡。” “这已经不是一个游牧部落了。” “这是一个拥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文化,甚至有著不逊於我中原铸造工艺的政权。” 许元接口道,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是的,陛下。” “一个盘踞在臥榻之侧,並且同样拥有利爪与獠牙的邻居。” “这样的政权,若不趁著我大唐国力鼎盛之时,將其彻底从舆图上抹去,百年之后,必成中原心腹大患。” 第二百七十九章 红衣大炮再度出场 李世民沉默了。 他懂了。 彻底懂了许元那看似冷酷的灭国之策背后,隱藏著怎样深远的考量。 这一刻,他心中对高句丽的最后一丝轻视,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此国,必亡。 时间,在惨烈的廝杀中,缓缓流逝。 太阳,从正午,渐渐偏西。 金色的阳光,洒在血色的河谷中,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映照得这片人间地狱,更加触目惊心。 双方的伤亡,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李世勣的四万大军,已经鏖战了数个时辰,將士们的体力与锐气,都在被飞速消耗。 儘管他们依旧死死地顶住了高句丽军的疯狂反扑,但阵线已然出现了几分不稳。 高延寿也杀红了眼,不断地將预备队投入战场,试图一举衝垮唐军。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观察著战局,每一次看到唐军將士倒下,他的心都在滴血。 “许元。” 他终於忍不住,再次开口。 “红衣大炮,还不用吗?”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焦急。 “再这样耗下去,英国公的伤亡太大了。” 然而,许元却依旧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平静,仿佛万古不化的寒冰。 “陛下,还不到时候。” “为何?” 李世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此时敌军中军集结,正是我军大炮发挥最大威力之时!一轮炮击,足以让他们阵脚大乱!” “陛下说得没错。” 许元没有反驳,而是耐心地解释道。 “可然后呢?” “然后?” 李世民一愣。 “然后高延寿必然会下令溃退。” 许元伸手指了指山下那庞大的敌军阵型。 “十五万大军,即便乱了,想要四散奔逃,赵国公的一万玄甲军,也拦不住全部。” “我们的大炮能击溃他们,却无法將他们尽数留在这里。” “臣要的,不是击溃。”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锋芒。 “而是……全歼。” 李世民的心头猛地一震。 全歼十五万大军。 好大的手笔。 好狠的心。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青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好,朕信你。” “朕,再等等。” 许元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那支单筒千里镜,目光却越过了下方的惨烈战场,投向了更远处的东方。 他在等。 等最后一根,能將这头巨兽彻底捆死的绳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太阳的光芒,开始染上一层橘红的暖意时。 许元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安市城通往此处的甬道尽头,一抹熟悉的顏色,在夕阳的余暉下,悄然出现。 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属於大唐的,玄鸟军旗。 张亮。 他到了。 “陛下。” 许元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著李世民,躬身一揖。 “可以了。” 李世民精神一振,虎目圆睁。 “好!” 许元直起身,快步走到高台之上,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山巔! “来人!” “將五十门红衣大炮,给本將推上来!” “是!” 早已待命的炮兵营將士,立刻行动起来。 沉重的红衣大炮,被数十名精壮的士卒合力,从掩体后方,缓缓推到了山巔的射击阵位上。 那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对准了山下那片喧闹的战场。 “目標,高句丽中军大旗!” “三轮齐射,不定向延伸覆盖!” 许元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给本將……把它轰平!” “遵命!” 炮兵军官抽出指挥刀,猛然向前一挥。 “点火!” “轰——!” “轰隆隆——!”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这一瞬间,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山巔之上,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耳膜被狠狠地刺穿,脑中一片嗡鸣。 五十颗烧得通红的铁球,拖著死亡的焰尾,划破长空,带著尖锐的呼啸,如流星坠地般,砸进了高句丽军最密集的中军阵列。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刻,便是毁天灭地的爆炸。 血肉横飞,泥土冲天。 一个巨大的缺口,硬生生地出现在了高句丽的中军之中。 无数高句丽士卒,甚至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就被恐怖的衝击波和四散的弹片撕成了碎片。 高延寿的中军大旗,被气浪直接掀飞,撕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 天神的怒火吗?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二轮!放!” “第三轮!放!” “轰隆!” “轰隆隆!” 又是两轮齐射,一百颗炮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著生命。 高句丽的中军,彻底乱了。 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完全瘫痪。 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所有人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惊恐地四处乱窜,惨叫著,哭喊著。 就在这时,许元手中代表总攻的赤金令旗,猛然挥下! “传令赵国公!” “传令尉迟將军!” “全军出击!从两翼,凿穿敌阵!” “呜——” 苍凉的號角声,自北山之后,自唐军大营,同时响起! 早已按捺不住的尉迟恭,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咆哮,一马当先,率领一万玄甲军,如同一柄黑色的破阵铁锤,从唐军阵地的侧翼,狠狠地砸了出去! 而在另一侧,长孙无忌亲率的一万玄甲军,也如同潮水般涌出,从敌军的背后,发起致命一击! “杀!” 两万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炮火轰得晕头转向的高句丽大军,此刻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他们的阵型,在玄甲军的铁蹄之下,被轻易地撕开,凿穿。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向安市城跑!回城里去!” 第二百八十章 关门打狗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残存的高句丽士卒,终於彻底崩溃,他们丟盔弃甲,不再恋战,发疯似的朝著来时的甬道,也就是安市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山巔之上。 李世民看著这摧枯拉朽的一幕,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看著敌军溃退的方向,又看了看那甬道尽头已然清晰可见的大唐军旗,瞬间恍然大悟! 许元微微一笑,躬身道。 “陛下,这招叫——关门打狗。” 话音刚落。 远方的甬道之上,喊杀声冲天而起! 张亮亲率四万水师將士,如同从地狱中杀出的神兵,正面迎上了溃逃而来的高句丽大军! 那一刻,所有正在逃亡的高句丽士卒,脸上都露出了极致的绝望。 前有堵截。 后有追兵。 左翼,右翼,皆是唐军的铁骑。 四面楚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跟唐军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溃败,瞬间演变成了最惨烈的血腥混战。 被逼入绝境的高句丽士卒,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不再逃跑,而是转身,嘶吼著,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唐军,展开了最后的死斗。 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座不见天日的修罗场。 一时间。 喊杀声,哀嚎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灵魂战慄的魔音。 李世民站在山巔,夜风吹拂著他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的眼中,倒映著下方那片由火把与鲜血构成的画卷,激动的心情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肃杀所取代。 这一战,打得太惨烈了。 纵然是大唐全胜,这十五万高句丽军,一个都跑不了,可玄甲军的將士,也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看著那些陷入最后疯狂,以命搏命的敌军,眉头紧锁。 困兽之斗,最为伤人。 然而,许元却似乎並没有將注意力完全放在这已成定局的围歼战上。 他的目光,越过火光冲天的战场,眺望著远方更加深沉的黑暗。 就在这时。 在那极远处的某个山头,一缕微不可见的狼烟,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升起! 许元一直关注著那个方向,纵然是在夜幕里,他也看清了那边的信號。 他那双始终平静的眸子,在那一刻,骤然收缩如针。 来了。 那潜藏在暗处,最毒的蛇,终於还是忍不住,吐出了信子。 李世民的全部心神,都被山下的绞杀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稍纵即逝的细节。 许元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对著身后阴影中侍立的斥候营千户,张羽与曹文,做了一个极其隱晦的手势。 两人的身形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隨即被绝对的服从所替代。 他们无声地对著许元抱拳一揖,接著,便如两道鬼魅,悄无声息地退下山巔,消失在夜色之中。 许元重新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时间在血腥的杀戮中,无声地流逝。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变得稀疏。 残存的高句丽士卒,在唐军四面八方的合围之下,被不断分割,蚕食,最终淹没在钢铁的洪流之中。 胜利,已经近在咫尺。 李世民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可就在此时! 异变突生! “吼——!” 一阵完全不同於唐军与高句丽军的喊杀声,猛地从战场的东南方向,那片之前狼烟升起的黑暗山林中,爆发而出! 那是一种充满了暴戾与野性的嘶吼,音调古怪,尖锐刺耳。 並非高句丽语,也非汉话。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什么声音?” 尉迟恭也勒住战马,皱起了眉头,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著警惕的光芒。 “听不懂,但来者不善!” 下一刻,无数火把,从那片山林中亮起,如同一条凶猛的火龙,朝著唐军的侧翼,狠狠地扑了过来! 黑夜之中,根本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马。 只能看到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仿佛无边无际,气势汹汹! 李世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还有伏兵?”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惊骇。 “高句丽哪来的这么多兵力?难道是安市城的守军全出来了?” “不对!”长孙无忌立刻否定道,“安市城守军若出,当从甬道而来,而不是从东南山林!”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际,那支军队已经衝到了近前。 借著火光,山巔上的眾人,终於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那些士卒,身材普遍矮小,却异常悍勇。 他们手持著形制古怪的太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狂热嚎叫,如同嗜血的野兽一般,冲向已经鏖战了一整天,疲惫不堪的唐军阵线。 “是倭人!” 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將,失声惊呼。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缩紧。 倭国! 竟然是他们! 那两万混在高句丽军中的倭兵,只是前菜,这才是他们的主力? 看著那片望不到头的火光,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李世民的脑海中浮现。 “他们……有多少人?” “陛下,天黑难辨,但看这火把的阵势,恐怕……不下数万!” 一名將领颤声回答。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 数万?到底是多少? 如果是人数太多,那大唐现在的优势,將荡然无存! 甚至,可能会因为將士力竭,而被对方反包围!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难道,这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 “许元!” 李世民猛地回头,看向身旁的青年,声音中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与依赖。 然而,许元却依旧平静。 他甚至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陛下,莫急。”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群跳樑小丑罢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许元坦白 说罢,他走到山巔的另一侧,从一名亲兵手中,接过一面早已准备好的,赤色的火焰令旗。 他高高举起令旗,对著那支倭国军队杀来的方向,猛地挥舞了三圈! “点火!” 许元的声音,穿透夜空。 下一息。 在那支气势汹汹的倭国军队的侧翼,那片原本漆黑一片的山坡之上。 轰! 一点,两点…… 千百点火光,骤然亮起! 一片连绵的火墙,瞬间撕裂了黑暗,將那片山坡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之下,三千名身披黑甲,手持陌刀,杀气腾腾的骑士,早已列成了一个森然的衝锋阵型。 那,也是大唐的玄甲军! 也正是许元此前带走的三千人,一直由陈冲和曹文张羽等人共同带领,早已防备著倭国的那些人了! “那……那是!”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看著那三千精骑,又转头看向身边这个神色淡然的青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许元竟然在这里,还埋伏了一支军队? 他早就料到了倭国人会从这个方向杀出来? 这一刻,李世民对许元的看法,再次被刷新。 这不是智谋,这近乎於未卜先知! 山坡上。 为首的將领,正是陈冲曹文张羽三人。 “玄甲军!” “隨本將,凿穿它!” “杀!” 三千铁骑,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催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山坡上俯衝而下,狠狠地撞进了倭国大军的侧翼! 倭国人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侧后方,会突然杀出一支唐军的王牌。 他们的阵型瞬间大乱。 陌刀挥舞,人头滚滚。 骑兵衝撞,骨肉分离。 原本气势如虹的倭国军队,在玄-甲军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刃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块豆腐。 李世民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著许元。 “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却一直没有告诉朕?” 这话问得极重。 这已经是在质问他,是否有所隱瞒,是否对君主不忠了。 周围的將领,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元却神色不变,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臣,不敢欺瞒陛下。” “只是此事,在没有確凿的证据之前,臣不敢妄言。” “证据?”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许元直起身子,遥遥指向那片已经被玄甲军冲得七零八落的倭国军队。 “陛下,高句丽之战,倭国为何要倾力相助?” “无非是想趁我大唐与高句丽两虎相爭,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但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勾结,若是没有铁证,我大唐即便將来要兴师问罪,也难免落人口实,说我大唐恃强凌弱,无故侵略。” 许元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臣之前遇到的那些屠村的人,並不是高句丽的军队,而是倭国人!” “此前,臣向陛下撒谎了!” “所以,臣便让那三千人,一直在寻找那些倭国人的踪跡,前些天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藏身之所,但並没有那么多,仅有两万而已。” “所以,臣便提前布下这三千玄甲军,名为防备,实为诱饵。” “就是要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在这辽东的战场上,在这数十万大军的眾目睽睽之下,主动对我大唐王师,挥起屠刀!” 许元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如此一来,他们参战的证据,便如山一般,再也无法辩驳。” “他日,我大唐天兵,踏上倭国本土,便是正义之师,討伐不臣!” “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一番话,掷地有声。 李世民怔住了。 他看著许元,眼中的那一丝猜忌与怀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嘆与欣赏。 好深远的算计。 好狠辣的手段。 在这一场大战还未开始之前,他竟然就已经在为下一场灭国之战,铺平道路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许元。” “臣在。” “朕一直有一种错觉。”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仿佛要看透许元的灵魂。 “你似乎……对这倭国,有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恨。” “为何?”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山巔之上,只剩下夜风呼啸的声音,以及远处战场传来的,渐渐微弱的喊杀声。 许元沉默了。 他低著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李世民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答案。 过了很久。 久到李世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 许元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平静与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世民从未见过的,沉重如山,悲愴如海的情绪。 那是一种……仿佛承载了千百年血与泪的眼神。 “陛下。” 许元的声音,变得沙哑,乾涩。 “如果臣说……” “臣曾经做过一个,无比漫长,也无比真实的梦。” 李世民的眉毛,微微一挑。 许元没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遥远的未来。 “在那个梦里……” “千百年后,我们脚下的这片华夏大地,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而这场浩劫的源头,便是……倭国。”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在梦中,数以千万计的华夏百姓,倒在了他们的屠刀之下。” “他们,对我们的子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三光』之策。” “烧光,杀光,抢光。” “他们在我华夏大地上,无恶不作,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许元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那双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然泛白。 “陛下,您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一片人间炼狱。” “山河破碎,国將不国。” “那,是我华夏民族,几千年来,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刻。”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竟有血丝,悄然浮现。 李世民听到许元的这些话,顿时呆立当场,不知如何作答。 第二百八十二章 为华夏扫除威胁 山巔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怔怔地看著许元,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青年。 梦? 三光之策? 山河破碎? 国將不国?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是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血腥场面不计其数,可许元用最平淡的语气描绘出的那幅地狱景象,却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与愤怒。 他能从许元的眼中,看到那片尸山血海,能感受到那份浸透了千百年的悲愴与屈辱。 那绝对不是偽装。 没有任何人,能偽装出那样沉重的眼神。 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就因为……一个梦?” 许元没有迴避他的目光,迎著那双洞察世事的龙目,缓缓点头。 “是。”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泰山。 “但对臣而言,那个梦,比臣眼前的这一切,都要真实。” 许元抬起手,指向山下那片已经接近尾声的战场,倭人的尸体与高句丽人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在火光下显得狰狞而丑陋。 “在梦中,这样的场景,在我们的土地上,上演了无数次。” “我们的城池被焚烧,我们的史书被毁灭,我们的孩童被刺刀挑起,我们的女人被肆意凌辱。” “他们试图磨灭我们的文化,断绝我们的传承,让我们这个屹立了数千年的民族,彻底沦为他们的奴隶。” 许元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冰冷。 “他们,甚至不把我们当人看。”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腰间的佩剑,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鸣,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火。 周围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早已是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们虽然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但许元那不似作偽的沉痛,以及倭国此刻背信弃义的偷袭,都让他们心中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对李世民深深一揖。 他的目光清澈而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陛下。” “臣今日所言,听来或如天方夜谭。” “但,倭国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今日他们敢与高句丽勾结,背刺我大唐王师,他日便敢渡海而来,覬覦我中原沃土。” “臥榻之侧,岂容此等豺狼酣睡?” 他一字一顿,声音鏗鏘有力,在山巔的夜风中迴荡。 “陛下,臣请问。” “如此禽兽之国,当不当灭?” 当不当灭?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迴荡在李世民的耳边。 李世民深深地看著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不信什么梦。 身为天子,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剑,信麾下的百万雄师。 他也知道,许元身上,必然藏著天大的秘密。 一个梦,绝不可能让一个如此沉稳冷静的年轻人,失態到如此地步。 但是,这重要吗?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许元的肩膀,投向了远处那片倭军溃败的方向。 许元说的那些惨绝人寰的罪行,真假难辨。 可倭人此刻挥向大唐將士的屠刀,却是真的。 他们那贪婪而残暴的眼神,却是真的。 这就够了。 一个臣子的秘密,与整个华夏民族的未来安危相比,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许元说的那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允许它发生。 李世民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他再次看向许元,眼神中的审视与怀疑,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倚重。 “许元。” “臣在。” “此战之后,朕会给你一个交待。” 李世民的目光森然,扫过山下的战场,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高句丽平定之后,朕命你,亲率大军,踏平那片土地,將那个所谓的国度,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朕要让后世子孙,永永远远,再无此忧!” “为我华夏,扫除一切后患!”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臣,领旨!” …… 血腥的廝杀,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撕裂夜幕之时,终於渐渐平息。 整片北山河谷,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间屠场。 折断的兵刃,破碎的旗帜,残缺的尸体,匯聚成血色的溪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当太阳升起,將金色的光辉洒向这片大地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无尽的死亡。 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面如死灰。 他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刀只剩下半截。 放眼望去,视野之內,再也看不到一个还能站立的高句丽士卒。 那些曾经与他一同高喊著保家卫国的同袍,此刻都已化作冰冷的尸体,永远地躺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他最后的希望,那支突然杀出的倭国援军,也早已被唐军的另一支伏兵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四面八方,都是大唐黑色的甲冑,黑色的旌旗。 如同一片钢铁的森林,將他最后残存的数千人,围困在中央。 无路可退。 无路可逃。 高延寿惨然一笑,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他扔掉了手中的断刀,缓缓地,跪了下去。 “降了吧……” 三个字,仿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气。 …… 唐军的中军大帐內,气氛肃穆。 李世民高坐於主位之上,面色平静,但眼中的疲惫却难以掩饰。 下方,一眾大將皆是甲冑在身,神情凝重。 经过一天一夜的打扫与清点,这场旷世之战的最终战果与损失,终於统计了出来。 英国公李世勣手持一份写满了数字的帛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沙哑。 “陛下。” “此战,我大唐王师,全歼高句丽、倭国联军,共计十七万余眾。” “高句丽主帅高延寿、高惠真,率残部七万六千八百人投降。” “我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李世勣顿了顿,大帐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正面战场,我军將士战损,共计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一人。” “另有隨军民夫、辅兵伤亡,约在三千人上下。” “总计损失,一万八千余人。”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战绩斐然 一万八千人。 这个数字一出,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几乎是此次东征大军总兵力的五分之一。 纵然是歼敌十倍的大胜,这个代价,也足以称得上惨烈。 李世民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白,但他脸上的神情,並未有太多变化。 为將者,岂能不知伤亡。 “战果如何?” 他沉声问道。 “回陛下。” 李世勣翻过一页帛书,继续稟报。 “正面战场,我军斩首高句丽军,共计四万一千余级。” “缴获战马两万三千匹,牛五万头,各式甲冑、兵刃无数,粮草輜重,堆积如山,尚在清点之中。” 话音刚落,一身戎装,脸上还带著几道血痕的尉迟恭,便迫不及待地出列,瓮声瓮气地说道。 “陛下!” “俺老黑带的那一万玄甲军,也没给您丟人!” 他一拍胸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俺们从侧翼凿穿敌阵,来回衝杀了七八趟,斩首不下两万!” “咱们自个儿,就损失了一千来个弟兄!” 他说得豪气干云,脸上满是骄傲,但提到损失的弟兄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痛惜。 一旁的赵国公长孙无忌,也隨即出列,对著李世民一揖。 “陛下,臣所部战果,与敬德相差仿佛。” “我军以精锐玄甲军,行侧翼雷霆之击,故而战损极小,战果极大。” “此皆陛下运筹帷幄之功。” 两人的话,让大帐內沉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玄甲军,大唐的王牌,以两万之眾,在侧翼撕裂了十几万大军的阵线,斩首四万,自身损失却不到三千。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李世民听著这些数字,心中五味杂陈。 有胜利的喜悦,有对將士阵亡的痛心。 纵然取得了大胜,但也有数不清的大唐將士將性命留在了这里! 最后,李世民有看向了迟迟赶来的郧国公张亮身上。 “张亮。” 张亮魁梧的身躯一震,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在。” “你部战况如何?” 张亮抬起头,脸上满是风霜与疲惫,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回陛下,臣所部水师与步卒,本是奉命於北山河谷东侧出口,扎下口袋,阻敌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战至中盘,高句丽残军见败局已定,便如疯魔一般,不计伤亡,朝臣的阵地发起了决死衝锋。” 帐內眾將的神情,都凝重了些许。 困兽之斗,最为惨烈。 谁都清楚,负责堵截的那支部队,要承受何等恐怖的压力。 “敌军数万,漫山遍野,状若疯狗。” “將士们以血肉筑墙,死战不退。” 张亮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嘶吼过度。 “血战两个时辰,反覆拉锯十余次,终將敌军彻底击溃。” “此役,臣所部折损將士,三千八百七十二人。”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斩敌,一万两千余级。” 话音落下,帐內一片死寂。 又是近四千条鲜活的生命。 但以不到四千的代价,硬生生顶住了数万敌军的垂死反扑,並斩敌过万,已是惊天动地的战功。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眼中的痛惜被一抹决然所取代。 他看向李世勣。 “懋功,总计战损。” 英国公李世勣再次出列,手中的帛书仿佛有千钧之重。 “陛下,诸將战报已全部匯总。” “此战,我大唐王师,正面战场及两翼追击,合计斩首八万三千余级。” “俘获高句丽北部耨萨高延寿、高惠真以下,降卒七万六千八百人。” “高句丽十五万大军,除极少数溃卒,主力已然全军覆没,无一漏网。” 这番话,让帐內压抑的气氛,终於涌起了一丝炙热。 李世勣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军总计阵亡將士,两万五千一百二十一人。” “若算上辅兵民夫,总折损,已超过三万之数。” 三万。 这个数字,对於兵锋正盛的唐军来说,绝对是很大的战损比了。 但与歼敌十五万,彻底打残高句丽野战主力的辉煌战果相比,这代价,值。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 “报——” 三道矫健的身影,带著一身的征尘与煞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正是许元手下的斥候营千户,张羽与曹文。 另外,还有一人,则是那三千玄甲军名义上的统领,陈冲! 三人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一眾公侯將相,来到许元和李世民等人面前,单膝跪地。 “启稟陛下,將军!” “末將等奉奋威將军之命,率斥候营及三千玄甲精骑,於东侧山谷,衔尾追杀溃逃之倭军!” “倭军两万,军心已丧,阵型大乱,不堪一击。” “我军以雷霆之势,数次凿穿其阵,倭军狼狈奔逃,已向鸭绿水方向遁去。”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一份战报。 “此役,我军斩杀倭寇三千一百余级!”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一闪。 “我军伤亡如何?” 张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抑制不住的骄傲。 “回陛下!我部,仅折损三百一十五名弟兄!” 三百换三千。 何等漂亮的战绩。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中军大帐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哈哈哈!好!” 尉迟恭一拍大腿,瓮声大笑起来。 “打得好!打得漂亮!” 他指著许元,满脸讚许。 “许小子,这三千玄甲军,才交给你这么短时间,你就將他们调教得这么好,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眾將闻言,皆是会心一笑,先前因巨大伤亡而带来的沉重,被这辉煌的胜利冲淡了大半。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无上霸气。 帐內,瞬间鸦雀无声。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將领,声音中充满了力量。 “此一战,我大唐以两万之代价,全歼敌军十七万,彻底荡平了安市城外的所有威胁。”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身前的沙盘之上,手指直指安市城的位置。 “如今,安市城杨万春已是瓮中之鱉,城內三万残兵,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仿佛已经看到了高句丽王都的宫殿在脚下坍塌。 “传朕旨意!” “大军休整两日,两天后,攻安市城!” 第二百八十四章 高延寿 帐內眾將齐齐躬身,声如山呼海啸。 “谨遵陛下圣諭!” 李世民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重新落座,帝王的威仪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拂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鄂国公。” “將高句丽那两位降將,带上来。” “喏。” 尉迟敬德答应一声,片刻之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两名身材高大,却满身狼狈的身影,被甲士押解著走入中军大帐。 正是此战高句丽大军的统帅,北部耨萨高延寿,以及南部耨萨高惠真。 两人身上的甲冑早已散乱不堪,上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跡与乾涸的血污。 髮髻披散,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里,却依旧燃烧著一股不屈的火焰,如同困在笼中的恶狼。 他们被押到大帐中央,膝盖一软,被甲士强行按得跪倒在地。 帐內一眾大唐將帅,目光如刀,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人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轻蔑,也有著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漠然。 李世民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大帐中格外清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二人,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延寿,高惠真。” 高延寿猛地抬起头,乱发下的双眼死死盯住上首的那道身影。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朕的王师,如何?” 这平淡的问话,却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刺耳。 高延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无话可说。” “哦?” 李世民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听你这口气,似乎不服?” 高惠真在一旁低著头,一言不发,但紧握的双拳,已经暴露了他內心的不甘。 高延寿脖子一梗,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怨愤与不屑。 “服?我为何要服?!”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沙哑而尖利。 “若非……若非尔等唐军使用了那等如同天雷降世的妖物,胜负尚未可知!” 他的目光扫过帐內的许元,充满了忌惮与憎恨。 “那东西一炸,地动山摇,血肉横飞,我军將士连敌人的面都未见到,便已死伤枕籍,士气崩溃!” “此非战之罪!” 高延寿的声音在大帐中迴荡,带著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倘若撤去那妖物,我与你大唐王师,於平原之上,堂堂正正地再战一场!我高延寿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算是高句丽的男儿!” 他这番话,让帐內不少武將都皱起了眉头。 尉迟恭更是冷哼一声,显然对此嗤之鼻鼻。 然而,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却没有丝毫动怒的跡象。 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怜悯。 “天雷?”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许元,带著一丝讚许。 “许卿,看来你的红衣大炮,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许元微微躬身,並未言语。 李世民的视线重新落回高延寿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稚童。 “朕承认,许卿的红衣大炮,確实是此战奇功,为我大唐减少了数以万计的伤亡。”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但你以为,没有此物,尔等便能贏么?” 高延寿张了张嘴,正欲反驳。 李世民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面前的沙盘。 “北山河谷,地势狭长,两翼皆是高山。” “此乃绝地。” “朕以主力为饵,诱你十五万大军深入。” 他的手指点在了河谷的东侧出口。 “朕的郧国公张亮,早已在你的后退之路上扎下口袋。” 他又点向河谷的西侧入口。 “朕的鄂国公尉迟恭与赵国公长孙无忌,会彻底封死你的来路。”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著运筹帷幄的精光,仿佛战局正在他眼前重演。 “届时,朕的英国公李世勣,会率领正面主力,对你军发动排山倒海般的攻势。” “前后夹击,左右合围,四面楚歌。”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高延寿的內心。 “高延寿,你告诉朕,就算没有红衣大炮,你这十五万大军,在这狭长地带之中,如何能逃出生天?” “唯一的区別……”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沉重。 “……不过是朕的將士,会多流一些血,这场仗,会多打一两个时辰罢了。” “你的十五万人,依旧要死,依旧要降,这个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高延寿的头顶浇下。 他脸上的疯狂与不甘,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片死灰般的苍白所取代。 他想反驳,却发现李世民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铁打的事实,精准地剖析了整个战局。 是啊。 红衣大炮固然恐怖,但真正致命的,是大唐军队那堪称天衣无缝的战术布置。 从诱敌深入,到分割包围,再到多路合击,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他们这十五万大军,从踏入北山河谷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已经註定。 高延寿浑身一颤,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低下了头。 最终,只剩下了一声悠长的嘆息,在帐內久久迴荡。 默认了。 看到他这副模样,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能正视自己的失败,此人倒也算个人物。 “高延寿,你是个將才。” 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朕爱才。” “只要你肯归降我大唐,朕可以许你高官厚禄,他日封妻荫子,不失封侯之望。” 这番话一出,高惠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震惊。 高延寿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抬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悽厉而决绝。 “李世民,你休想!” 他赤红著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高延寿,生是高句丽的人,死是高句丽的鬼!” “今日之降,非为我一人之性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壮。 “乃是为了我麾下那七万多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们放下兵器,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信任我这个主帅!”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在你的屠刀之下!” 高延寿挺直了跪地的身躯,仿佛一株寧折不弯的青松。 “我高延寿的命,就在这里!” “今日,我既为阶下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罢,他双眼一闭,引颈待戮,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第二百八十五章 劝降 “好!” 尉迟恭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竟有几分讚许。 军人,敬重的就是这等有骨气的汉子。 李世民看著高延寿,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此人不仅是帅才,更有威望,能得七万降卒之心。 若是能收服他,对於將来平定整个高句丽,將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杀了他,容易。 但那只会激起高句丽人更强烈的反抗。 “朕,为何要杀你?” 李世民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朕问你,如今的高句丽,还是高氏王族说了算吗?” 高延寿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李世民的声音悠悠传来。 “莫离支渊盖苏文,弒君杀臣,独揽大权,视国主为傀儡。” “他穷兵黷武,横徵暴敛,联合百济,年年攻伐我大唐的藩属新罗。” “高句丽的百姓,为此背负著何等沉重的赋税?边境的將士,又为此流了多少无谓的鲜血?” “你们身为北部和南部的耨萨,治下万民的疾苦,难道你们都看不到吗?” 李世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高延寿和高惠真的心上。 他们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因为李世民说的,句句属实。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来到二人面前。 “朕此来,一是为了惩戒尔等攻伐新罗之罪。” 他的声音,充满了君临天下的气度。 “二,也是为了高句丽的万千百姓!” “朕要推翻渊盖苏文的暴政,让辽东的土地,重归安寧,让高句丽的百姓,也能像我大唐的子民一样,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大义凛然的气势。 高延寿的心,剧烈地动摇了一下。 但长久以来根植於血脉的忠诚,还是让他咬紧了牙关。 “一派胡言!” 他抬起头,迎著李世民的目光,沉声道。 “胜者之言,不过是为自己的侵略寻个冠冕堂皇的藉口罢了!” “唐皇,你休要白费心机了。”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属於一名將领的自信。 “此战,我军虽败,但高句丽,未必会败!” “哦?”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说来听听。” 高延寿冷笑一声,开始分析起军事態势。 “其一,我高句丽据城而守,以逸待劳。” “而你大唐王师,千里远征,长途跋涉,人困马乏,粮草补给,是何等艰难?” 他的手指,仿佛在虚空中划著名地图。 “从长安到辽东,数千里之遥,你这几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何等天文数字?又能支撑多久?”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天时!” 高延寿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我高句丽坚守各处城池,將战事拖到九月之后,辽东便会大雪封山,天寒地冻!” “届时,你的粮道,必为冰雪所断。” “尔等南国之兵,不耐严寒,衣甲单薄,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又能有几分战力?”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判唐军的最终结局。 “到那时,粮草断绝,天寒地冻,你这十万大军,不用我高句丽出兵,便会不战自溃!” “唐皇,你现在退兵,还来得及。” 高延寿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帐之內激起层层迴响。 帐內诸將,除了少数几人,脸色都微微一沉。 高延寿这番关於天时地利与粮草的分析,並非无的放矢,而是切切实实,戳中了远征军最柔软的软肋。 在场之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將,自然明白高延寿所言非虚。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並非败於阵前,而是败给了“粮草”这两个字。 李世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惊。 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思索。 整个中军大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火盆中偶尔爆开的火星,发出“噼啪”的轻响。 就在这凝滯的气氛中,一个略显突兀的轻笑声,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呵。”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发出笑声的,正是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许元。 高延寿猛地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如饿狼般死死盯住许元。 “你笑什么?”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被轻视的恼怒。 许元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掛著一抹淡然的笑意,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我笑你,坐井观天。” “你!” 高延寿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 许元却不理会他的愤怒,只是伸出三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方才所言,听起来確实有几分道理。” “坚壁清野,以待天时。” “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吐出了让所有人为之侧目的话语。 “你高句丽,没有那个时间。” 高延寿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什么时间?” 许元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几分,眼神中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如今是五月。” “我大唐,甚至用不了等到八月。” “三个月。” 许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不出三个月,平壤城破,高句丽,必亡。” 此言一出,满帐譁然。 就连尉迟恭这等悍將,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著许元。 三个月,破平壤,灭一国? 这是何等狂妄之言! 高延寿更是先惊后怒,继而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哈哈哈哈!” “狂悖!竖子狂悖!” 他指著许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个月?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莫说平壤,便是我高句丽国门,辽东第一坚城——安市城,你都过不去!” 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安市城,是我高句丽耗费数代人之心血,倾尽国力打造的堡垒!” “城高墙厚,沟深垒固,城內粮草军械,足够支撑数年之久!” “城中更有我高句丽精锐的守军,与最坚韧的百姓!” 高延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身为高句丽將领的骄傲。 “別说三个月,就算给你三年,你也休想踏入安市城半步!” “你那妖物虽强,但在真正的铜墙铁壁面前,也终將无计可施!” 面对他这番言之凿凿的断言,许元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灿烂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精准地踩入陷阱时的笑容。 第二百八十六章 对赌 “哦?” 许元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安市城,当真如此坚不可摧?” “那是自然!” 高延寿脖子一梗,傲然道。 “好。” 许元轻轻点头,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你对安市城如此有信心,那我与你再打个赌,如何?” 高延寿和高惠真皆是一怔。 赌? 这个时候,这个场合,他竟然要赌? 许元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內所有的议论声。 “就赌这安市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延寿和高惠真。 “五日。” “我只用五日时间。” “五日之內,我若拿不下安市城,便算我输。” “五日?” 高延寿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惠真,此刻也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五日攻下一座坚城? 这已经不是狂妄,而是痴人说梦! 是彻头彻尾的疯话!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震惊的表情,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陈述著赌约的內容。 “若是我贏了,五日之內,安市城破。” “你们二人,包括那七万降卒,便真心实意,归附我大唐。” “从此为陛下效力,为大唐之臣,不得再有二心。” 他的话锋一转,眼神中透出一丝冰冷的漠然。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赌。” “我之所以愿与你赌,不过是想给我大唐的將士,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也是想给你们高句丽,多留一些活口罢了。” 许元摊了摊手,动作写意,话语却重如千钧。 “你们若是不愿,也无妨。” “大不了,我便多费些手脚,让我麾下的儿郎们,多流一些血。” “如此而已。”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高延寿和高惠真二人,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一种源於绝对实力,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不是在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有能力,也有决心去完成的事实。 高延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著许元,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 可是,没有。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狂言! 这是彻头彻尾的狂言! 五日破安市? 这绝无可能! 高延寿的理智,他数十年的军事经验,都在疯狂地告诉他,这不可能! 安市城的险峻,那里的城防体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別说五天,就是给他唐军五十天,五个月,也休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他是在诈我! 对! 他一定是在用这种匪夷所思的狂言,来动摇我的心志,逼迫我就范! 想到这里,高延寿心中的惊惧,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感觉自己的人格,自己的骄傲,被对方用最轻蔑的方式,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好!好!好!” 高延寿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 “你想赌,我高延寿便陪你赌!” 他的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声音沙哑地嘶吼道。 “五日破安市?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告诉你,安市城依山而建,三面环水,只有一面可以攻城,地势狭窄,你便是兵力再多,也施展不开!” “此赌,我接了!” 高延寿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元惨败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快意。 “但你输了,又当如何?”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著许元。 “若你五日之內,攻不下安市城。你不仅要放了我与高惠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帐。 “更要將我麾下那七万六千八百名降卒,尽数释放,让他们安然返回高句丽!” “你,可敢应下?” 为了防止对方事后反悔,高延寿又补上了一句。 “口说无凭!” “你若真有胆量,便请唐皇做个见证,將此赌注,昭告三军!”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大唐皇帝一言九鼎,绝不会言而无信!” 他这是在用激將法,將许元彻底架在火上烤。 更是將整个大唐的顏面,都押在了这场看似绝无胜算的赌局之上。 帐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虑。 太衝动了。 许元此举,太过衝动了。 这已经不是军事,而是赌博。 拿国运做赌注的豪赌! “许卿……” 御座之上,李世民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制止意味。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许元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一丝告诫。 李世民的眼神,仿佛在说:许元,你可知安市城的情报?你可知此赌约的风险?此事,不可意气用事。 他们君臣之间,早已有了足够的默契。 一个眼神,便足以传递千言万语。 所有人都以为,许元在接到皇帝的暗示后,会就此收手,找个台阶下来。 然而,许元却像是没有看到李世民的眼神一般。 他迎著高延寿那充满挑衅与快意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可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同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他答应了!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许元转过身,对著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臣,恳请陛下起草詔书,为臣与高延寿立下军令状。” “五日之內,臣若不能攻破安市城。” “便请陛下,依约放还高句丽七万降卒,以及高延寿、高惠真二人。” 许元的声音在大帐內落下,掷地有声,再无转圜余地。 御座上的李世民瞳孔微微一缩,最终,所有的劝诫都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准。” 一个字,沉重如山。 身旁的內侍立刻会意,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著笔墨与一份空白的明黄詔书捲轴,恭敬地呈上。 李世民亲自执笔,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万钧之力。 高延寿死死盯著那份詔书,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狰狞。 他身旁的高惠真,嘴角也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向许元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跳樑小丑。 五日破安市? 痴人说梦! “好!” 高延寿接过詔书副本,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即將復仇的快意。 “唐皇陛下果然一言九鼎!” “许元,我等著,五日之后,我等著你亲自为我们解开枷锁,恭送我们七万多大好男儿,安然回乡!” 说完,他將那份詔书视若珍宝般揣入怀中,与高惠真对视一眼,昂首挺胸,仿佛不是阶下之囚,而是得胜的將军。 二人被甲士押解著,一步步退出了大帐。 临出帐门的那一刻,高延寿还特意回过头,衝著许元露出了一个饱含讥讽与怜悯的笑容。 那眼神仿佛在说:年轻人,你的前途,你的性命,都將断送在自己的狂妄之上。 第二百八十七章 我许元可曾说过大话? 大帐的帘门,缓缓落下。 帐外,是辽东凛冽的寒风。 帐內,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砰!” 一声巨响,尉迟恭那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坚实的木案,应声而裂。 “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位黑脸神將再也按捺不住,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他猛地转向许元,脸色有些难看。 “许小子!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安市城什么地势,你去看过没有?” 尉迟恭鬚髮皆张,唾沫星子横飞。 “那鬼地方,就他娘的建在一座石头山上!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西南角有一条路能上去!” “那条路窄得连五匹马都並排不了!你的人再多,炮再猛,也得排著队给人家当靶子打!” “你拿什么去攻?用人命去填吗?” 他的声音,如同帐外滚过的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旁的李世勣,虽不像尉迟恭那般激动,但紧锁的眉头也足以说明他內心的忧虑。 他沉声补充道: “敬德所言不虚。” “臣与几位將军,已勘察过安市城周边地形。” “此城,易守难攻到了极致。城墙皆以巨石垒砌,与山体融为一体,寻常的攻城器械,作用甚微。” “城內水源充足,粮草储备,据斥候探报,至少可供数万守军支用两三年。” “围城之法,断不可行。” 长孙无忌轻抚著长须,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许將军,你此举,確实是……太过衝动了。” “高延寿所言不差,我军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漫长,最忌讳的便是在一城一地之下,顿足不前,消耗国力。” “你这五日之约,看似是给自己加压,实则也是將我大唐十万大军,都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旦五日不下,我军不仅士气受挫,更要平白放虎归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帐內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那不是七万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是七万多名刚刚放下武器,心中还憋著一股怨恨的精锐士卒! 放他们回去,无异於给高句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接下来的仗,將要难打十倍,大唐將士要多流多少血,才能弥补这个窟窿?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的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元。” 他只是叫了一声许元的名字。 “你可知,放走这七万降卒,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大唐將士之前浴血奋战所得的战果,將化为乌有。” “意味著他们將重拾刀兵,在未来的战场上,杀死我们更多的子弟兵。” “意味著朕这一次东征,很可能就此功败垂成。” “这个代价,你,担得起吗?”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大帐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四面八方,都是质疑、忧虑、甚至是苛责的目光,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尽数压在许元一人身上。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许元,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所有声音都停下。 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將军,诸位大人的担忧,许元都明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尉迟恭、李世勣、长孙无忌,最后,落在了李世民的脸上。 “只是,许元想请教陛下一个问题,也想请教诸位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响起。 “从我许元入仕至今,可曾说过一句大话?可曾做过一件没有把握之事?”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尉迟恭那暴怒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李世勣紧锁的眉头,微微一松。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愕。 是啊。 许元此人,行事看似天马行空,甚至荒诞不经。 但仔细回想…… 他说长田县的税收可以翻番,便真的翻了番。 他说高炉的產量可以增十倍,便真的增了十倍。 他说他能造出堪比金石的“神物”,钢筋混凝土便横空出世。 他说他能让晋阳公主安然过冬,晋阳公主如今便依旧康健。 他说红衣大炮能轰开辽东城墙,辽东城便真的破了。 他说能在北山河谷全歼高句丽十五万大军,那十五万大军的尸骨,此刻还未寒透。 桩桩件件,歷歷在目。 这个年轻人,从未让人失望过。 他说的每一句狂言,最后都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可是…… 这一次,不一样啊。 那是安市城!是號称永不陷落的堡垒! 他到底凭什么?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了同一个巨大的疑问。 许元看著眾人变幻的神色,心中瞭然,却不点破。 他微微一笑,对著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今日乃是我大唐全歼敌军主力的大胜之日。” “將士们浴血奋战,理应犒赏庆功,以安军心,以壮士气。” “至於如何攻打安市城,那是明日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 “今夜,当痛饮,当狂欢。”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等於是直接把所有人的疑问都给堵了回去。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有疑惑,有审视,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选择。 选择相信。 良久,他缓缓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股压抑的气氛,也隨之烟消云散。 “好!” “许卿说得对!” “今日大胜,当与將士们同乐!” 李世民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豪迈。 “传朕旨意!今日三军將士,皆赏肉食美酒!大酺一日!” “让將士们好生歇息,养精蓄锐!” 他目光扫向帐下诸將,朗声道。 “明日,朕要亲临城下,看我大唐天威,如何踏平安市!” “喏!” 眾將轰然应诺,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打消,但皇帝既然已经发话,他们也只能遵从。 军令传下,整个唐军大营,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然而,就在眾將准备退下,去安排犒赏事宜时,许元的声音,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您又错了。” 眾人一愣,又停下了脚步。 只见许元再次躬身行礼,不紧不慢地说道: “攻城之事,不急。” “將士们连日血战,早已疲惫不堪。依臣之见,当让三军將士,好生休整两日。” “原定计划,是两日之后,再行攻城。” 第二百八十八章 送给高句丽的礼物 “什么?” 尉迟恭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光是他,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 大帐之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李世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下意识地確认道: “许卿,你的意思是……先休整两日?” “正是。” 许元点头,神色坦然。 “你与高延寿的赌约,可是五日。” 李世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 “休整两日,那岂不是说……你只剩下三日时间,去攻打安市城?” 轰! 这句话,如同又一道惊雷,在眾人脑海中炸开。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著许元。 疯了! 这个傢伙,一定是疯了! 五日破安市,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竟然还要主动刨去两天的休整时间? 用三天,去攻下一座高句丽举全国之力打造的雄关? 这已经不是狂妄,这是在藐视战爭,是在拿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 然而,面对眾人那几欲吃人的目光,许元却依旧淡定自若。 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做任何解释,而是再次躬身。 “陛下,臣先告退,去安排一些攻城前的准备事宜。” 说完,也不等李世民回话,便径直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夜色渐深。 唐军大营之內,篝火熊熊,酒肉飘香,欢声笑语,直衝云霄。 將士们在尽情地宣泄著胜利的喜悦。 而许元的中军帐內,却是一片安静。 许元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是安市城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形模型。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轻轻掀开。 两道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末將张羽。” “末將曹文。” “参见將军!” 来人,正是斥候营的两位千户,张羽和曹文。 “起来吧。” 许元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事情,办得如何了?” 张羽沉声回道:“稟將军,三千玄甲军將士,已在营外十里处集结完毕,皆是轻装简从,只带了三日乾粮与饮水,隨时可以出发。” “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终於转过身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绘製好的地图,和一枚特製的令牌,递了过去。 “你们二人,与陈冲將军,立刻率领这三千玄甲军,脱离大营,按此地图所示路线,星夜兼程,赶往此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极其隱蔽的山谷位置,重重一点。 “记住,此行,必须绝对隱秘,绕开所有高句丽的斥候与眼线,不得惊动任何人。” 张羽和曹文接过地图和令牌,脸上皆是肃然之色。 “將军,我等此去,所为何事?” 曹文忍不住开口问道。 许元看著他们,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去……给我接一份送给安市城守军的礼物。”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挥了挥手。 张羽和曹文不敢再多问,郑重地將地图令牌贴身收好,躬身一拜,便如鬼魅般,悄然退出了大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帐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许元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轮高悬於天际的明月。 他伸出手,仿佛要將那月光握在掌心。 “算算时间……” “也差不多……该到了。” 两日时光,弹指即过。 大唐三军,饱食酣睡,锐气已养到了巔峰。 那场庆功宴上的美酒与烤肉,让每一个士兵的骨子里都充满了力量,也让他们对那位神鬼莫测的许將军,更多了几分盲目的信任。 第三日,清晨。 天光乍亮,寒霜未消。 李世民身披明光鎧,立於安市城前的一片平地之上。 他的身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尉迟恭等一眾文武重臣,皆是面色凝重,默然不语。 朔风如刀,捲起地上的沙砾,吹在眾人的甲冑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前方那座雄城之上。 安市城。 这头匍匐在辽东大地上的战爭巨兽,在晨光中,更显狰狞。 它就那么静静地盘踞在那里,仿佛亘古便已存在。 整座城,就是一座山。 或者说,这座山,就是一座城。 如尉迟恭所言,三面皆是斧劈刀削般的悬崖绝壁,黑沉沉的岩石裸露在外,连一只猿猴都难以攀援。 唯一的通路,便是西南角那条蜿蜒而上的坡道。 那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道死亡天梯。 它狭窄,陡峭,目测至少有四十五度的斜坡,直通向那高达数丈的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林立,无数高句丽士卒的身影如同螻蚁般晃动,密密麻麻的箭垛与投石机,黑洞洞地对著下方,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地形。 任何军队,想要从那条唯一的通路攻上去,都必须排成细长的队列,將自己最脆弱的侧翼,完全暴露在城头守军的箭雨和滚石之下。 那不是攻城,那是献祭。 尉迟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 “这他娘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终究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这怎么打? 拿人命去堆吗?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这么一条路衝上去,又能剩下几个? 长孙无忌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此城之险,远超图舆所示。” “飞鸟难渡,猿猱愁攀,古人诚不我欺。” 李世民沉默著,他那双阅尽沧桑的帝王之目,死死地盯著那座雄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两天前,他选择了相信许元。 但此刻,当现实如此冷酷地摆在眼前时,他心中的那份信任,也不由得开始动摇。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许元身上。 从始至终,只有这个年轻人,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欣赏风景。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两日休整已过,三日攻城之期,已然开始。” “你的计策,现在,该说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第二百八十九章 攻安市城 许元迎著眾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招牌式的淡然微笑。 他抬起手,看了看天色,仿佛在计算著什么。 然后,他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再等等。” “……” 大帐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尉迟恭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还等? 等什么? 等那杨万春自己开城投降吗?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两队甲士,押解著两个身影,缓缓走到了阵前。 正是高延寿与高惠真。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他特意安排的。 他就是要让这两个高句丽的统帅,亲眼看著,大唐的天威,是如何將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城,踏为齏粉。 高延寿二人被带到近前,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座固若金汤的安市城,又看了看李世民和许元。 高延寿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之色。 “唐皇陛下果然守信,还真將我二人请来观礼。” 他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目光转向许元,充满了快意的嘲弄。 “许將军,三日之期已至,怎么还不见贵军有所动作?” “莫不是,见了这安市城的雄姿,嚇得腿软了?” 高惠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写好了墓志铭的死人。 许元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看著天际。 他的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高延寿愤怒。 “你!” 高延寿正要发作。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三道矫健的身影,如鬼魅般自远方而来,捲起一路烟尘,瞬息之间便已驰至御前。 三人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將陈冲!” “末將张羽!” “末將曹文!” “参见陛下!参见將军!” 正是前夜领了密令,率三千玄甲军消失在夜色中的三位將领。 他们风尘僕僕,甲冑上还带著露水与泥土的气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狂热。 那是一种完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才有的神采。 李世民瞳孔一缩。 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了什么? 许元终於收回了目光,看向三人,平静地问道: “回来了?” 陈冲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那是极度兴奋所致。 “將军,幸不辱命!” 张羽抬起头,眼中是近乎崇拜的光芒,他高声稟报导: “您要的『礼物』,分毫不差,尽数带回!” 礼物?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面面相覷,心中疑云更甚。 到底是什么礼物,能让这三位久经沙场的悍將,激动成这副模样? 而且,看他们那自信满满的样子,仿佛只要这“礼物”一到,破城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再次问道: “前些天,让你们演练的东西,可都熟练了?” “若是熟了,本將,可就要下令攻城了。” 陈冲猛地一拍胸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將军放心!” “早已滚瓜烂熟,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 曹文也跟著大声道:“只等將军一声令下!” “好!”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之前所有的云淡风轻,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凛冽的杀伐之气。 他猛然转身,面向三军,手臂向前,重重一挥。 “传我將令!” “全军列阵!” “红衣大炮,给本將拉上来!” “咚!咚!咚!” 战鼓之声,冲天而起。 “吼!吼!吼!” 休整了两日的大唐將士,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大地开始震颤。 一门门狰狞的红衣大炮,在辅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前,在阵前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对准了那道陡峭的死亡天梯。 高延寿脸上的嘲讽之色,微微一僵。 又是这东西? 但他隨即冷笑起来。 安市城墙乃是巨石垒砌,与山体一体,你这铁疙瘩就算再厉害,又能如何? 更何况,那条路那么窄,你的大军根本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著守军將攻城的士兵一个个射杀。 李世民等人也是一脸不解,难道许元的底牌,还是这红衣大炮? 可这地形,对火炮的限制太大了。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命令,却並非是开炮。 他对著身旁的一名亲兵,淡淡吩咐道。 “去,派个嗓门大的,去城下喊话。” “喏!” 很快,一名嗓门洪亮的唐军校尉,策马而出,在弓箭射程之外,勒住马韁,运足了丹田之气,声若洪钟。 “城上的人听著!” “我乃大唐皇帝陛下驾前,奋威將军许元麾下校尉!” “我家將军有令!” “安市城守將杨万春,若肯开城归降,我大唐保证,城中军民,秋毫无犯,不杀一人!” “若敢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之上。 城头之上,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片刻之后,骚动平息。 回答唐军校尉的,不是言语。 而是一支箭。 一支从城头之上,带著尖锐破空声,呼啸而下的狼牙箭。 “噗!” 血光迸现。 那名喊话的校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一箭穿喉,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气绝身亡。 唐军阵中,一片譁然。 尉迟恭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不斩来使!这帮高句丽的狗杂种,连规矩都不懂!” 城头之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杀意与不屑,传了下来。 “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和那个什么许元!” “我安市城,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熊!” 紧接著,那声音又转向城內,厉声高喝。 “城中將士听著!” “唐军残暴不仁,已在左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们的身后,就是父母妻儿,就是家国故土!退无可退!” “想要活命,就拿起你们的刀,跟著我杨万春,和唐军拼了!” “杀!杀!杀!” 城墙之上,数万高句丽守军齐声吶喊,声势震天,那股同仇敌愾、誓死抵抗的决心,便是隔著这么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第二百九十章 燧发枪 城头之上,杨万春的话音未落,那股凝聚起来的决死之气,便已如实质般扑面而来,沉重得让人窒息。 唐军阵中,因那校尉之死而起的怒火,与这股决死之气轰然对撞。 一时间,杀意沸腾。 李世民的面色,已冷如万载玄冰。 一旁的许元,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面对那冲天的杀喊,许元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未曾有过。 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只有一片漠然。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著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在做著最后徒劳的嘶吼。 “杨万春……” 他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个有骨气的。” “可惜,骨气这东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 他转过头,看向炮兵阵地,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赐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传令。” “五十门红衣大炮,目標,西南瓮城,城门,以及两侧城墙。” “一轮齐射。” “放!” 最后那个“放”字,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轰——!” “轰!轰!轰!轰!”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捶了一拳。 五十颗填满炸药的弹丸,拖著死亡的尾焰,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如五十颗来自地狱的流星,在所有人收缩的瞳孔中,精准地砸向了安市城那唯一的入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城墙上,无数高句丽士兵脸上的悍不畏死,还未褪去,便被一种极致的惊恐与茫然所取代。 他们看见了那五十个越来越大的黑球。 他们听见了那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魔鬼尖啸。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第一颗炮弹,正中城门。 那扇包著铁皮、由百年巨木製成的厚重城门,连同它身后重逾千斤的门閂,就像一张薄纸般,被瞬间撕得粉碎,木屑与铁片向內爆射,將门洞后的数十名士兵直接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那坚不可摧的城墙,像是被一只无形巨兽狠狠咬下了一大块,瞬间崩塌、碎裂、化为齏粉。 高达数丈的城墙,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矮了下去。 那座作为第二道防线的瓮城,更是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住,便在连环的爆炸中,被夷为平地。 碎石、残尸、断裂的兵器,被一股恐怖的气浪裹挟著,冲天而起,又如暴雨般落下。 “轰隆隆——”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烟尘瀰漫,遮蔽了一切。 无论是唐军,还是城头倖存的高句丽守军,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个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一击。 仅仅一击。 那座被誉为“天险”的雄关,那道被称作“死亡天梯”尽头的屏障,就这么……没了? 朔风吹过,捲走了瀰漫的硝烟。 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的城门和瓮城,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达数十丈的巨大豁口,豁口之后,是城內残破的街道和惊慌失措的人群。 那条陡峭的“死亡天梯”,此刻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陡了。 “咕咚。” 尉迟恭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许元。 他想骂一句“这他娘的”,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此前他们已经见识过红衣大炮的威力,但此刻却是第一次见许元用它来攻城,威力竟然也如此之大! 李世民身后的文武群臣,此刻亦是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与此相比,什么阴谋,什么兵法,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花哨,都是徒劳。 “魔……魔鬼……” “是天罚!是唐人的巫术!” 安市城的城墙上,终於爆发出悽厉的惨叫,倖存的守军精神彻底崩溃,他们丟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向城內逃去,口中语无伦次地嘶喊著。 杨万春还活著。 但他寧愿自己已经死了。 他呆立在残破的城垛后,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著,双目失神,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引以为傲的坚城,他赖以抵抗的天险,就这么……一炮,就没了? 高延寿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终於亲眼见到了。 正面见到了这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之前只是听说自己的十五万大军,是在雷击之下溃败的,心中始终存著一丝疑虑与不甘。 现在,他信了。 而且是彻彻底底地信了。 那不是什么雷击,那是一种比雷击还要恶毒,还要恐怖的神器。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军有此神器在手,这天底下,还有什么城池能称得上坚固? 不过,他心中还残留著最后一丝侥倖。 路。 那条攻城的路,依旧狭窄,依旧陡峭。 就算城墙没了,唐军想要衝上来,依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依然要面对城內守军的居高临下的打击。 然而,许元似乎看穿了他心中那点可怜的妄想。 “第二轮。”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无情。 “目標,城內,所有箭楼、望楼、投石机阵地。” “给本將把它们,一个个,全都点掉。” “放!” “轰!轰!轰!” 又是一轮惊天动地的齐射。 这一次,炮弹越过了那道巨大的豁口,精准地飞入了安市城內。 一座座高耸的箭楼,如同被积木搭成的一般,轰然倒塌。 一架架狰狞的投石机,在爆炸中被炸成了漫天碎片。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安市城內,彻底乱了。 他们的防御体系,在短短两轮炮击之下,已然崩溃。 高延寿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许元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命令炮击,而是针对全军。 “陈冲!张羽!曹文!” “末將在!” 三人轰然应诺,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命你三人,率三千玄甲军,为第一梯队,大前锋!” “李世勣將军!” “末將在!” “命你率一万玄甲军,为第二梯队,左翼跟进!” “尉迟恭將军!” “俺在!” 尉迟恭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兴奋得满脸通红。 “命你率一万玄甲军,为第三梯队,右翼跟进!” “夺下安市,就在今日!” “杀!” “喏!” 三员大將,领命而去。 第二百九十一章 燧发枪 战鼓声再次擂响,三支玄甲军精锐,开始缓缓向前压进。 李世民的眉头,却又一次皱了起来。 他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许元。 “许元,等等。” “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开始移动的三支军队,眼中带著一丝不解。 “这就……攻城了?” “三千前锋,两万后续,总共两万三千人。” “我大唐其余的十数万大军呢?”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凝重:“为何不动?” 在他看来,纵然城墙已破,守军士气已溃,也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全军压上,一举荡平此城,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可许元,竟然只动用了两万余人? 这未免也太托大了些。 然而,许元闻言,却只是两手一摊,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看著李世民,认真地反问了一句。 “两万三千人,难道还不够吗?” “……” 这话一出,李世民和身后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集体失语。 够吗? 或许……够吧。 可……这话说得,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那可是攻打一座以险峻著称的坚城,不是去乡下郊游。 但看著许元那副“我很有道理”的模样,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也罢。 李世民心中嘆了口气,压下那股无语的感觉。 他倒要看看,许元葫芦里,到底还卖著什么药。 他的目光,隨即投向了那已经开始沿著坡道向上攀登的三千玄甲军先锋。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这位千古一帝的眼中,顿时露出了浓浓的惊奇之色。 “嗯?” 他发出了一声轻咦。 长孙无忌也发现了不对劲,凑近一步,低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双眼死死地盯著那支队伍,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辅机,你看。”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 “那三千玄甲军,为何……不执马槊?” 经他提醒,眾人这才发现。 作为大唐重骑兵的巔峰,玄甲军的標誌性武器,便是那长达一丈八尺,足以洞穿一切的马槊。 可此刻,那三千作为前锋的將士,身上竟无一人携带马槊。 他们全身上下,除了腰间悬掛的一柄横刀短刃,竟再无长兵。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手中一种极为奇特的物事。 那东西,一人多高,主体是深色的木质,前端则是一截闪著寒光的金属管。 棍不像棍,枪不像枪。 造型古怪至极。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阵型。 每一个手持这种古怪武器的士兵身前,都紧跟著一名手持特製大盾的盾牌兵。 盾兵在前,持械兵在后,两人一组,配合默契,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攻守单元。 这是什么兵器? 这是什么战法? 李世民、长孙无忌、尉迟恭,这些当世最顶尖的军事家,此刻脑子里都充满了大大的问號。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装备与阵型。 尉迟恭更是个直肠子,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 “许小子,你让弟兄们拿著这些烧火棍上战场?” “那玩意儿,能捅死人吗?” 许元闻言,终於笑了。 他转过身,对著满脸好奇的李世民,微微躬身,神情中带著一丝献宝般的得意。 “陛下。” “您还记得臣曾说过,臣为大唐,准备了两件宝贝吗?” 李世民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这红衣大炮,是第一件?” “然也。”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三千玄甲军。 “而他们手中所持之物,便是臣献给陛下,献给我大唐的第二件宝贝。” “此物,由军器监耗时数月,秘密研发而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將要改变整个时代的名字。 “它,叫做『燧发枪』。” “燧发枪?” 李世民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精光爆闪。 “有何用处?”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它的用处,很简单。” “它可以在二三百步之外,轻易洞穿敌人的甲冑,取其性命。” “其威力之大,远胜弓弩。” “最关键的是……” 许元看向李世民,缓缓道出了此物最革命性的一点。 “它不似神臂弓那般,需要臂力过人的大力士才能拉开。” “任何一个普通士卒,只要稍加训练,掌握准头,便能成为一个足以在百步之外,取上將首级的……神射手。” “什么?!!” 许元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水之中,在所有人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包括性如烈火的尉迟恭,此刻都忘了呼吸。 他们的大脑,正在全力消化著这短短一句话中所蕴含的,那足以顛覆整个时代战爭格局的恐怖信息。 一个普通士卒…… 百步之外…… 取上將首级……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唐最精锐的百战老兵,与一个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在战场上的杀伤力,將没有任何区別。 意味著骑兵引以为傲的衝击力,在抵达敌人阵前,便可能被屠戮殆尽。 意味著所谓的万人敌,所谓的无双猛將,都將成为一个笑话。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言……当真?” 长孙无忌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房玄龄紧紧攥著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都是聪明人。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燧发枪”一旦证实,將给这个世界带来何等剧烈的衝击。 那將是一场,比红衣大炮更为彻底的,军事上的革命。 许元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微微侧身,抬起手,对著那片已经开始交火的战场,做了一个“请看”的姿势。 “陛下。” “事实,胜於雄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拉回到了那条通往安市城巨大豁口的死亡坡道上。 ……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三段轮射 “放箭!放箭!” “杀了他们!別让他们上来!” 残破的城墙后,倖存的高句丽將官声嘶力竭地咆哮著。 他们已经被那毁天灭地的炮击嚇破了胆,但求生的本能,与军人的职责,让他们强行组织起了最后的防线。 稀稀拉拉的箭雨,从高处泼洒而下。 这些高句丽的弓箭手,已经是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可仓促之间,他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齐射。 “嗖!嗖!嗖!” 羽箭破空,带著微弱的声响,射向正在向上推进的三千玄甲军。 然而,迎接它们的,是一面面冰冷的塔盾。 “举盾!” 陈冲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鐺!鐺!鐺鐺!”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所有的羽箭,尽数被那一人多高,足以护住全身的特製大盾弹开,无一建功。 盾牌之后,玄甲军將士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稳住!稳住!” “他们上不来!用滚木!礌石!” 高句丽的將官还在嘶吼,试图调动更多的防御器械。 他们居高临下,这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只要能在这条狭窄的坡道上,挡住唐军的先锋,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许元,或者说他带来的新式武器,从来不准备给敌人任何机会。 “三段轮射。” “预备!” 陈冲冰冷的声音,在盾牌阵后响起。 第一排持枪的玄甲军士兵,单膝跪地,將那造型古怪的“燧发枪”架在身前的盾牌开出的射击口上。 第二排士兵,站立在他们身后,枪口越过前排的头顶。 第三排士兵,则在最后方,冷静地做著射击前的准备。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没有弓箭需要蓄力的紧张,只有一种机械般的冰冷。 “目標,前方城墙缺口,自由射击。” “放!” “砰!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而密集的爆鸣声,骤然响起。 没有红衣大炮那般惊天动地,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节奏。 一缕缕白色的硝烟,从枪口升腾而起。 坡道上方,那名还在挥舞著战刀,嘶声吶喊的高句丽將官,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额头正中央,多出了一个不起眼的血洞。 他眼中的疯狂与决绝,瞬间凝固,隨即涣散,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身旁,数十名刚刚探出头,准备投掷滚木礌石的士兵,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短促的惨叫,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地倒下。 一击。 仅仅一击。 城墙缺口处,那刚刚组织起来的抵抗,便被瞬间清空。 后面准备衝上来的高句丽士兵,骇然止步,他们惊恐地看著同伴的尸体,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有看到箭。 甚至没听清是什么声音。 人,就这么死了? “第二排,放!”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又是数十人应声而倒。 这一次,倖存的守军看清了。 他们看到了,唐军那古怪的“烧火棍”喷出了一点火星,然后,自己这边的人,就倒下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在绝对的精准与射程面前,地利,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们引以为傲的居高临下,反而成了活靶子。 露头,就是死。 一时间,那道宽达数十丈的豁口,竟成了一片无人敢於靠近的死亡禁区。 …… 中军帅台上,李世民的嘴巴,微微张著。 他看到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名高句丽將官倒下的一幕,精准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乾净。 利落。 甚至带著一种……优雅的残酷。 “这……这……” 尉迟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著前方,结结巴巴地说道: “就……就这么一下?” “那玩意儿,真能杀人?” “而且,隔著这么远?”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震撼。 那射击的距离,目测之下,早已超过百步。 寻常弓箭,在这个距离上,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穿透甲冑。 可这“燧发枪”,却能轻易地……爆头? “咕咚。” 李世民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从战场上,缓缓移回到了许元的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狂喜,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幸好。 幸好此子,是我大唐之人。 许元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足以让任何人坐立不安的目光。 他依旧平静地看著战场,然后,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传令。” “令旗兵,打旗语。” 一名传令兵得令,立刻挥动手中不同顏色的旗帜,打出了一连串复杂的信號。 战场之上,陈冲在看到旗语的瞬间,立刻高声喝令。 “左右分流!” “开闢通道!” “持续压制!不准敌军抬头!” “喏!” 三千玄甲军,令行禁止。 原本密集的阵型,迅速向两侧分开,如同摩西分海一般,在陡峭的坡道上,让出了一条足够数人並行的中央通道。 而通道的两侧,则是由盾牌和燧发枪组成的,两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长城。 “砰砰砰!” “砰砰砰!” 三段轮射,生生不息。 清脆的枪声,如同死神的节拍,不间大断地奏响。 任何试图靠近豁口的高句丽守军,都会在露头的瞬间,被精准的子弹夺去性命。 那道豁口,被彻底封锁了。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了山崩海啸般的脚步声。 “咚!咚!咚!” 大地震动。 尉迟恭与李世勣所率领的两万玄甲军主力,动了。 黑色的洪流,开始加速。 “將士们!” 尉迟恭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如同炸雷般响起。 “前面的弟兄,已经给俺们把路扫乾净了!” “现在,轮到俺们了!” “衝进去!撕碎他们!” “杀——!” “杀!杀!杀!” 两万大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他们如同开闸的猛虎,沿著那条由燧发枪开闢出的安全通道,毫无阻碍地,涌向了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城池。 当第一名玄甲军重甲步兵,踏过那片废墟,正式进入安市城內的那一刻。 这场攻城战,便已经宣告了结束。 剩下的,只是屠杀。 陈冲的三千燧发枪兵,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跟在主力之后,稳步推进。 每当大军遇到巷战的拐角,或是被残存的箭楼压制,不等主力部队付出伤亡。 一轮齐射,便会精准地洗地。 將所有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们,成为了这两万大军的“清道夫”。 为这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扫清了前进道路上,最后的一点障碍。 …… 第二百九十三章 心服口服 城內的战斗,比想像中结束得更快,也更惨烈。 失去了统一指挥,失去了城墙庇护,士气崩溃的高句丽守军,在武装到牙齿,战意高昂的玄甲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不是战斗。 那是碾压。 玄甲军的横刀,轻易地劈开敌人的皮甲与骨骼。 沉重的马槊,每一次突刺,都能串起数人。 然而,安市城实在太大了。 溃散的守军,化整为零,利用熟悉的街道与建筑,钻入城中各处,化作了无数个各自为战的小团体,进行著绝望而疯狂的抵抗。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战斗,进入了漫长而血腥的收尾阶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轮血色的残阳,悬掛在西方的天际,將整座安市城,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帅台上。 许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局已定。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两个从战斗开始,便一直呆立在原地,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上。 高延寿。 高惠真。 此刻,这两位高句丽的王室贵胄,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许元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高將军。” “前日你与我对赌,现在城已破。” “不知二位,对我大唐天军的表现,可还满意?” 他的声音,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两人心中紧绷的弦。 高延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唐人將领,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满意? 何止是满意。 那是恐惧。 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伟力的……绝望。 先是毁天灭地的雷霆。 再是百步穿杨的神兵。 这……这真的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吗? 高惠真更是“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许久。 高延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乾涩而悠长的嘆息。 那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不甘,悔恨,茫然,以及最终的……认命。 他挣扎著,对著李世民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臣……高延寿。” “罪臣……高惠真。” “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我们……降了。” “心服,口服。” 这八个字,仿佛抽乾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说完,他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 李世民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开战以来,最为舒心畅快的笑容。 他亲自走下帅台,扶起了高延寿。 “高將军能审时度势,乃高句丽万民之福。” “朕向你保证,大唐军队入城之后,绝不无故伤害任何一名平民,绝不侵占百姓一针一线。” 他转头看向高延寿与高惠真,声音洪亮。 “朕,封高延寿为鸿臚卿,高惠真为司农少卿。” “望尔等,今后能为我大唐,尽心效力。” “罪臣……谢陛下天恩!” 高延寿与高惠真激动得热泪盈眶,再次叩首。 一场关乎国运的惊天豪赌,至此,尘埃落定。 然而。 城中的战斗,却並未因为统帅的投降而立刻平息。 那些散落各处的残兵,依旧在利用地形,进行著最后的抵抗。 喊杀声,依旧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这场扫清全城的战斗,远比想像的要更加漫长。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 当最后一处抵抗的院落被攻破,安市城中最后一名高句丽士兵,掷下手中的兵刃。 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雄关,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被唐军所攻破。 次日。 日上三竿之时,安市城內的最后一丝喊杀声,终于归於沉寂。 持续了近乎一日一夜的巷战清剿,宣告结束。 一名浑身浴血的玄甲军校尉,飞奔至帅台之下,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启稟陛下,许將军!” “安市城內,所有抵抗皆已平定!” 李世民长身而起,脸色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身后的长孙无忌等人,亦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伤亡如何?” 许元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喜悲。 那校尉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简报,高高举过头顶。 “回稟將军!” “此役,我军仅出动玄甲军两万三千人。” “其中,伤五千一百二十七人,阵亡……一千零三十六人。” “城內高句丽守军,当场格杀一万五千余,俘虏两万零八百人。” “另有城中百姓数万,已全部收拢,听候陛下发落。” 一连串的数字,清晰地迴荡在帅台上。 死寂。 短暂的死寂。 尉迟恭咧开的大嘴,僵在了脸上。 长孙无忌与李世勣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涛骇浪。 一千人阵亡。 攻破了安市城? 这个数字,若是放在战前,说出去,足以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可现在,这组数据,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眼前,而且还是他们亲眼所见。 这是何等辉煌,又是何等不可思议的战损比。 而一旁,李世民缓缓闭上眼,似乎在为那一千多名战死的將士默哀。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如炬。 “走。” “隨朕……进城看看。” …… 通往城墙豁口的坡道,早已被清理出来。 但那陡峭的角度,与两侧被炮火轰击得焦黑崩裂的残垣断壁,依旧在无声地诉说著昨日的惨烈。 李世民走在最前方,脚步很慢,很沉。 他伸出手,抚摸著一块巨大的,从城墙上崩落的岩石。 岩石的断口处,光滑如镜,可以想像那瞬间的恐怖力量。 他的身后,长孙无忌、李世勣、尉迟敬德,以及许元,默默地跟著。 “辅机,敬德。”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说,若是没有长田的红衣大炮,没有那……燧发枪。” “我们要拿下此城,需付出何等代价?” 长孙无忌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他看著这道天险般的坡道,苦涩地摇了摇头。 “陛下,若以传统之法攻城,填平此坡,便需数万民夫之性命。” “蚁附登城,我大唐將士,怕是得以命换命,十命,换敌一命。”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 “伤亡……至少十万。” “耗时,或以年计。” 李世勣亦是頷首,补充道。 “而且,未必能成。” “杨万春此人,颇有將才,守城之法,坚韧狠绝。” “久攻不下,我大军粮草、士气皆是问题,届时……”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届时,便是重蹈前隋覆辙。 尉迟恭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將,此刻也是一脸的心有余悸。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是邪门。” “幸好有许哥儿的宝贝疙瘩,不然,俺老黑的这条命,都得撂在这。”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许元身上。 第二百九十四章 杨万春 这个年轻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世民的眼神,愈发复杂。 他收回手,望著城內那片在硝烟中若隱若现的建筑,一字一句地说道。 “走吧。” “朕倒要看看,那个杨万春,到底是何人物。” …… 城內,早已被玄甲军接管。 主干道上,隨处可见巡逻的唐军士卒,他们军容严整,目不斜视。 道路两旁,被俘的高句丽降卒,成片地跪在地上,垂著头,脸上写满了麻木与恐惧。 空气中,血腥味与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眾人行至原城主府前时,斥候营千户曹文与张羽,押著一人,快步迎了上来。 “陛下!” “人,已带到。” 被他们押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他身披残破的甲冑,浑身上下,伤口不下十余处,鲜血几乎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已经断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桿不屈的標枪。 他的眼神,更是如鹰隼般锐利,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不甘。 “你,就是杨万春?” 李世民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呸!” 杨万春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轻蔑。 “李世民,成王败寇,不必多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放肆!” 尉迟恭勃然大怒,上前便要动手。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欣赏的微笑。 “好,是条汉子。” “朕一向爱才,尤其是你这等忠勇之士。” “安市城破,非战之罪。你已尽了为臣之责,无愧於高句丽。” “如今高延寿与高惠真皆已归降,高句丽大势已去。你这般的人才,若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种帝王特有的气度与自信。 “朕给你一个机会。” “降我大唐,朕可封你为將军,让你继续统兵,为朕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这番话,不可谓不优厚。 换做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降將,怕是都要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然而,杨万春听完,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悽厉而疯狂。 “哈哈哈哈!” “李世民!收起你那副偽善的面孔吧!” “让我为你这侵我家园,杀我同胞的强盗效力?” 他死死地盯著李世民,眼中满是血丝,一字一顿地咆哮道。 “你,也配!” “我杨万春生是高句丽的人,死是高句丽的鬼!” “今日城破,不是我杨万春无能,而是你唐军军械之功也,我无话可说!” “动手吧!” “给我一个痛快!”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见过寧死不降的,却没见过这般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 “你……”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用帝王的耐心,再感化一番。 一个平静的声音,却突然在他身旁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陛下。” 许元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许元没有看李世民,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杨万春的身上,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既然他一心求死。” “那便成全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人。” “拖出去,就在这城主府前。” “斩首示眾。”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尉迟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亦是目露不解之色。 唯有那杨万春,先是一愣,隨即再次狂笑起来。 “好!好!好!” “总算有个爽快人!” “动手!” 曹文与张羽看向李世民,见他虽皱著眉,却没有开口反对,便知此事已成定局。 两人齐喝一声,架起杨万春,便向府外拖去。 “李世民!” “我在九泉之下,等著你大唐覆灭的那一天!” 杨万春的咆哮声,渐行渐远。 很快。 府外传来一声闷响。 一切,重归寂静。 片刻之后,李世民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许元。 他的眼神,带著一丝审视,一丝不解。 “许卿。” “为何……如此性急?” “此人虽顽固,却不失为一员勇將。若能收服,亦是一大助力。即便不能,將他押回长安,也可彰显我大唐的仁德宽厚。” “为何,一定要当眾斩之?” 许元对著李世民,微微躬身,神色不变。 “陛下。” “臣斩他,並非性急,而是有两层考量。” 他抬起头,迎著李世民的目光,缓缓开口。 “其一,此人与高延寿、高惠真不同。” “高延寿他们,是高句丽的王公贵胄,其身后代表的是整个高句丽的贵族阶层。收服他们,可以迅速稳定高句丽的局势,千金买马骨,此乃阳谋。” “况且,他们並未与我军死战到底,有招降的余地。” 许元的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但这杨万春,不一样。” “他虽忠勇,却也是愚忠。他一人之顽固,让我大唐將士,多出了一千多个无法归家的英魂。这笔血债,不能不偿。” “况且,此人在守城期间,大肆散播谣言,污衊我大唐天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刻意煽动城中军民的仇恨。此等行径,卑劣至极。” “我大唐人才济济,猛將如云,何必非要给这样一个满手我军鲜血,又刻意抹黑我大唐声誉的人,一个机会?” 李世民沉默了。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许元说的,確有道理。 为了一个敌將,寒了自己將士的心,得不偿失。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陛下,这还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其二。” “杀他,非为泄愤,非为安市一城,而是为了……后续整场国战。” 他看著李世民,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陛下试想。” “今日若赦免了死战不降的杨万春,消息传遍高句丽。” “那些扼守在辽东,扼守在平壤的守將们,会怎么想?”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他们只会认为,顽抗到底,是没有任何代价的。” “因为就算城破被俘,宽厚仁慈的大唐皇帝陛下,依旧会原谅他们,甚至会欣赏他们的『忠勇』,许以降职。” “如此一来,他们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他们会人人效仿杨万春,先抱著最大的希望,与我大军拼个鱼死网破,流尽我大唐將士的血。” “实在抵抗不了了,再开城投诚,反正也不会死。” “陛下……” 许元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您的一时之仁,將会让我大唐在后续的攻城战中,平白多付出数万,乃至十数万儿郎的性命!” “一將之仁,可致三军之祸。” “臣请斩杨万春,便是要用他的人头,昭告高句丽所有的守將——”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开城归降,可享富贵。负隅顽抗,城破之日,便是尔等族灭之时!”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慈。是对我大唐数万將士的……仁慈!” 第二百九十五章 对安市城的处理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呆呆地看著许元,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杨万春,可许元,看到的却是整个高句丽战场。 何为帝王心术。 何为万胜谋略。 这便是。 为了未来更小的伤亡,不惜此刻的雷霆手段。 许久。 李世民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著许元的眼神,再无一丝不解,只剩下无尽的感慨。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卿……想得深远。” “是朕,著相了。” 一旁,长孙无忌浑浊的老眼之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看向许元的眼神,也多了一丝髮自內心的敬畏。 “许將军此言,乃万全之策。” 长孙无忌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一將之仁,祸乱三军。陛下之仁,若用之不当,则可能遗祸万代。” “杀一杨万春,而使辽东诸城传檄而定,此乃大善。” 李世勣亦是抚须点头,面色凝重。 “辅机所言极是。” “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大唐將士的残忍。” “杨万春之死,不仅不会玷污陛下的圣名,反而能让天下人看到,我大唐天威,不容挑衅。” 就连一向粗枝大叶的尉迟恭,此刻也咂了咂嘴,瓮声瓮气地说道。 “许哥儿说的对。” “俺老黑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让兄弟们少流血,才是天大的道理。” “为了一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傢伙,再赔上几万兄弟的性命,不值当。” 眾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李世民的目光,从许元年轻而沉静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曾挽过三尺青锋,虎牢关三千破十万。 这双手,曾於玄武门下,亲手终结了一个时代,也开启了一个时代。 曾几何时,他李世民,也是这天下间最杀伐果断之人。 尸山血海,他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可是现在……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中带著一丝自嘲。 “想当年,朕纵横沙场,伏尸百万,亦未曾有过片刻的犹豫。” “没想到,这太平日子过了十几年,坐在这龙椅之上,朕这颗心,反倒是……变软了。” 他抬起头,环视著眾人,眼中是帝王的坦诚。 “是朕,被所谓的『仁德』二字,蒙蔽了双眼。” “许卿,你今日,算是给朕……又上了一课。” …… 杀杨万春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但安市城的处置,却成了摆在眾人面前的下一个难题。 长孙无忌向前一步,指著城內那些断壁残垣,眉头紧锁。 “陛下。” “如今安市城已破,城中军民亦已收编。” “只是此城,该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臣以为,安市城存在的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此城並非寻常州县,而是高句丽耗费百年心血,专门为抵御我中原王朝而修建的军事堡垒。” “其城墙之坚,地势之险,天下罕见。” “今日我大唐有神器在手,可破此城。但若他日,此城再落入敌手,对我大唐辽东边境,始终是一根毒刺。” 长孙无忌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酷。 “为绝后患,臣奏请,將此城……夷为平地。” “所有城防工事,尽数摧毁,再迁徙百姓,使此处百年之內,再无立城之基。” 此言一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尉迟恭瞪大了眼睛,第一个反应过来。 “辅机言之有理。” “这鬼地方,留著就是个祸害,一把火烧个乾净,省得日后麻烦。” 李世勣也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从兵法上讲,摧毁敌方重要军事要塞,確是釜底抽薪之策。” 帅台之上,一眾文武大臣,皆认为长孙无忌的提议,老成持重,是最稳妥的办法。 李世民也陷入了沉思,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 那个熟悉而平静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臣,反对。” 眾人循声望去,又是许元。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挺,神色淡然,仿佛无论拋出何等惊世骇俗之言,都理所应当。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 “许將军,此举乃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你有何异议?” 许元並未看他,而是对著李世民,躬身一礼。 “陛下,长孙司空所虑,乃是基於过往的经验,固然有理。” “但时代,已经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残破的城墙豁口,声音清晰而有力。 “安市城之坚,在於冷兵器时代。它能抵挡寻常的士卒蚁附,能抵挡衝车撞木。” “但在我大唐的红衣大炮与燧发枪面前,所谓的铜墙铁壁,不过是一堆隨时可以敲碎的石头罢了。” “今日我军能以千人伤亡破之,他日,无论谁占据此城,我大唐大军,依旧能以更小的代价,再次破之。” “所以,它作为军事堡垒的威胁,已不復存在。”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是啊。 他们还下意识地用旧的眼光看待城池攻防,却忘了,战爭的方式,已经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改变了。 许元的声音,继续传来。 “其二,毁掉一座城,容易。但要凭空建起一座城,却耗时耗力,靡费国帑。” “此地基础设施尚在,城內有水井,城外有良田,有现成的道路与房屋地基。” “陛下之志,非是征服高句丽,而是要將这片土地,彻底化为我大唐的疆土。是要教化,是同化。” 他看著李世民,眼神灼灼。 “既是如此,这些城池,这些百姓,这些土地,便都是我大唐的宝贵资源。” “毁掉自己的资源,去方便日后可能的敌人?此非智者所为。” “臣以为,非但不应摧毁此城,反而要大力重建。” “將此地,改建为我大唐在辽东的驻军大本营,设立辽东都护府的前哨。” “以此为基点,向北可威慑契丹、靺鞨,向东可辐射整个高句丽,向南可经海路与登州互为犄角。” “变废为宝,將昔日的毒刺,化为我大唐插入辽东腹地的一柄尖刀!”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三国联军 一番话,掷地有声。 如果说之前斩杨万春,展现的是许元狠辣的战略眼光。 那么此刻,他所展现的,便是一种超乎这个时代的,建设性与前瞻性的格局。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许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李世民眼中的沉思,早已被一片亮光所取代。 他先是错愕,隨即是恍然,最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帝王爽朗的笑声,迴荡在安市城的废墟之上。 “好!” “好一个变废为宝!” “好一个化毒刺为尖刀!”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欣赏与讚嘆。 “许卿之见,胜朕十倍!” “传朕旨意!” 李世民转身,龙行虎步,声音传遍四方。 “郧国公张亮,这安市城的重建工作,就交给你了。” “朕要你收编所有高句丽降卒,即刻起,重建安市城。” “朕要让这里,成为我大唐永镇辽东的基石!” “遵旨!” 眾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 三日后。 安市城外,唐军大营。 经过三日的休整,大军的士气与体力,皆已恢復至巔峰。 城內的重建工作,在张亮的指挥与数万降卒的劳作下,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 而主力大军,则完成了新的集结。 原本李世民亲率的十余万大军,匯合了张亮带来的四万兵马,再加上收编高延寿、高惠真以及安市城的部分降卒,择其精壮,充作辅兵。 此刻,匯聚在安市城下的大唐军队,总兵力已然接近二十万之眾。 帅帐之前,旌旗蔽日,甲光向阳。 二十万大军连营十里,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东方。 那里,是高句丽的国都——平壤。 一战破安市,大唐兵锋之盛,已无人可挡。 在所有人看来,平壤城,已是囊中之物。 就在这军心鼎沸,战意昂扬的时刻。 “报——” 数骑快马,自东方疾驰而来,捲起一路烟尘。 为首的,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与曹文。 两人翻身下马,甲冑之上满是风霜,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凝重。 他们快步冲入帅帐,单膝跪地。 “启稟陛下,紧急军情!” 李世民眉头一挑,沉声道。 “讲。” 张羽抬起头,语速极快。 “陛下,据我等探查,以及从高句丽溃兵口中审问得知。” “此前被我军击溃的两万倭军,並未逃离,而是退守至平壤,与高句丽正式结盟。” 曹文立刻补充道。 “不仅如此,高句丽国主高藏,已下达全国总动员令,徵调国內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號称五十万大军,正於平壤城东的辽水沿线,构筑防线,似要与我大军决一死战。” 听到“五十万”这个数字,帐內眾人,皆是面露不屑。 高句丽全国人口,不过三百万,何来五十万大军,不过是裹挟平民,虚张声势罢了。 然而,张羽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陛下,更重要的军情是……” “倭国,似乎不止派来了两万人马。”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 “我等斥候在泊灼水下游的入海口,发现了大批倭国战船。” “一支约三万人的倭国军队,已经登陆,自称是倭国最精锐的『常备足轻』,其统帅,似乎是倭国权臣苏我氏的族人。” “他们……也正向平壤防线集结。” “什么?” 尉迟恭猛地站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这些狗娘养的倭人,还真是不知死活,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长孙无忌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也就是说,光是倭寇的兵力,便已达到了五万之眾?” 这已经不是一股可以等閒视之的力量了。 张羽点了点头,面色更加难看。 “还有……” “百济国,也已出兵。” “一支人数不明的百济军队,已越过边境,进入高句丽境內,其动向……同样是平壤!”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帅帐之內,原本轻鬆乐观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高句丽倾国之兵。 五万倭国精锐。 再加上一个数量不明,但居心叵测的百济。 三国联军。 这是要毕其功於一役,在平壤城下,与大唐展开一场决定国运的大决战啊。 帅帐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因攻克安市而高涨的士气,此刻被一盆来自东方的冰水,浇得彻骨冰寒。 这突如其来的三国联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骤然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高句丽倾国之兵,尚在其次。 蕞尔倭国,弹丸之地,竟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天朝神威。 百济更是首鼠两端,此刻竟也敢公然下场,与大唐为敌。 尉迟恭那张黑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他“嚯”地一声站起,腰间的佩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娘的!”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这些不知死活的倭人,还有那百济的杂碎,是真以为我大唐的刀,不利乎?” “陛下,末將请令,愿为先锋,先去平了那五万倭寇,再將百济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无人应和。 不是怯战,而是所有人都清楚,事情远非这般简单。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阴霾。 他捻著鬍鬚,缓缓开口,声音乾涩。 “敬德,稍安勿躁。” “五万倭军,三万还是精锐,再加上一个出兵数量不明的百济……” “他们选择在平壤与高句丽合流,而不是单独冒进,便说明其统帅,並非庸才。” “这一战,已非一国之战,而是我大唐,与这高句丽、百济以及倭国之战。” 李世勣亦是面色凝重,补充道:“高句丽虽败,但根基未毁,倾国动员,即便多是老弱,凑出五十万大军虽然不可能,但要说二十万人,还是可以做到的。” “再加上倭国的五万人马,还有百济!” “百济与新罗常年交战,其国中兵力,亦不可小覷。他们既然敢下场,便绝不会是小数目。” 帐內的气氛,愈发压抑。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巨石,不断垒加在眾人的心上。 李世民端坐帅位,面沉如水。 帝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已是风雷激盪。 他没想到,倭国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此前那两万倭军,尚可看作是投机取火,是趁火打劫。 可如今,增兵三万,公然与高句丽结盟,与大唐对垒。 这便是……宣战。 这是在公然挑战他李世民,挑战整个大唐的底线。 一股冰冷的杀意,自帝王心底,缓缓升起。 他的目光,扫过帐內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年轻人身上。 许元。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笔挺,神色平静,仿佛帐內这足以让天塌下来的军情,於他而言,不过是庭前花开花落。 这份镇定,让李世民心中那股翻腾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 “许卿。”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们已经习惯了。 每当遇到看似无解的难题时,这个年轻人,总能给出最出人意料,也最切中要害的答案。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三倍兵力 许元抬起眼帘,平静的目光扫过眾人。 “陛下,诸位大人,不必如此惊慌。”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倭国与百济的入场,虽在预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长孙无忌眉头一挑: “哦?情理之中?许元,你早就料到了?” 许元微微頷首,不疾不徐地分析起来。 “倭国此番行径,其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染指这片半岛。”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安市城之战前,他们派出的那两万兵马,名为援助高句丽,实则,是想做一回渔翁。” “他们想要的最好结果,是我大唐与高句丽在安市城下两败俱伤。” “届时,他们便可挥师北上,以逸待劳,一举击溃我大唐疲敝之师,博一个偌大的名声。而后,再掉过头来,趁高句丽元气大伤,与百济联手,鯨吞蚕食,將这片土地,纳入囊中。”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眾人心中的迷雾。 帐內眾人,皆是人中龙凤,一点即透。 “只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们算错了我大唐天军的战力。” “他们没想到,安市城之战,我大唐军队贏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那两万所谓的『援军』,连我大唐的玄甲军一个衝锋都挡不住,便作鸟兽散。” “渔翁之计,彻底破產。” “所以,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 许元的声音,变得沉凝起来。 “他们很清楚,一旦我大唐彻底覆灭高句丽,將整个辽东纳入版图。那么,凭藉大唐强大的国力与无敌的水师,这片半岛,將再无他们任何染指的机会。” “而且,大海,將不再是他们的天险,而是我大唐隨时可以踏平他们本土的通途。” “所以,他们必须孤注一掷。” “倾尽国中精锐,联合百济,帮助高句丽,將我大唐,挡在平壤城下。” “只要能击退我们,哪怕是惨胜,高句丽也必將付出伤筋动骨的代价。” 许元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洞穿了时空,看到了未来的图景。 “到那时,一个奄奄一息的高句丽,面对兵力强盛的倭国,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將一举取代高句丽,成为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甚至,还要染指我大唐的辽东之地,威胁中原!” “这,才是倭国真正的狼子野心。” 一番分析,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將倭国从投机到豪赌的心態变化,以及其背后险恶的战略图谋,剖析得淋漓尽致。 帐內,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震惊与慌乱,而是冰冷的瞭然。 原来如此。 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彻骨的杀意。 长孙无忌看著许元,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嘆服。 这种洞察人心,预判国策的战略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將军的范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如万年寒冰般的冷静。 “传朕旨意。” 帝王的声音,响彻帅帐。 “召集所有总管、將军级別以上將领,至帅帐议事!” “喏!” 侍卫躬身领命,快步而出。 很快,李世勣、尉迟恭、张亮、以及一眾玄甲军、百骑司的將领,尽数匯聚于帅帐之中。 巨大的沙盘,被抬到了正中央。 沙盘之上,安市城的位置,已经插上了一面大唐的龙旗。 而在东方,平壤城的位置,却被三面顏色各异的小旗,团团围住。 黑色,代表高句丽。 赤色,代表倭国。 白色,代表百济。 另外,还有已经被高句丽百济等国已经打成半废的新罗。 李世民走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诸位。” “军情,想必尔等已经知晓。” “高句丽、倭国、百济,三国联军,陈兵平壤。” “这是要与我大唐,进行国运之战。” 他看向李世勣。 “懋功,你先说说敌人的兵力。” 李世勣出列,手持一根长杆,指向沙盘。 “陛下,根据斥候情报与我等推演。” “高句丽方面,倾国动员,虽號称五十万,但除去老弱,真正能战之兵,以及固守平壤的禁军,总数,应在二十万上下。” 他將长杆移向那面赤色小旗。 “倭国,已探明兵力,总计五万。其中两万,乃是先败之兵,不足为惧。但后续增援的三万『常备足轻』,据称是其国中精锐,装备精良,战意高昂,不可小覷。” 最后,他的长杆落在了那面白旗之上,语气也变得格外凝重。 “最难判断的,是百济。” “百济南有新罗牵制,必然不敢倾巢而出。但我大唐若胜,下一个便是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所以,此番出兵,必然也是其国中主力。” 长孙无忌在一旁接口道:“老臣以为,当以最坏的情况打算。百济此番出兵,人数,绝不会少於十万。” 十万。 又是一个沉甸甸的数字。 李世勣点了点头,收回长杆,声音沉重。 “也就是说,平壤城下,三国联军的总兵力,保守估计,在三十五万之上。” 三十五万。 这个数字一出,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宿將们,此刻也不禁头皮发麻。 这是何等庞大的兵力。 足以將整个平壤城,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的面色,看不出变化,他转而看向尉迟恭。 “敬德,说说我们自己。” 尉迟恭出列,声音依旧洪亮,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暴躁,多了几分凝重。 “回陛下。” “我大唐东征大军,陛下亲率的陆路主力,尚有不足六万。” “玄甲军精锐,合计两万余人。” “郧国公所率水师及步卒,不足四万。” “另有辽东城守军一万,由江夏王李道宗统领。” 他顿了顿,掰著手指算道。 “也就是说,我大唐此次东征,能够投入到平壤决战的总兵力,做多能到十一万左右。” 十一万,对阵三十五万。 兵力对比,一比三。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有人忍不住小声说道:“我们……我们还有降卒。” “安市城一战,我们收编的降卒,足有八万之多。加上这些人,我们也有近二十万大军,並非没有一战之力。”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几声附和。 然而,李世勣那平静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眾人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侥倖。 “这些降卒,不能算。”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是高句丽人。” “让他们修城铺路,充作辅兵,尚可。” “但要让他们在两军阵前,与自己的同胞,与前来『援助』他们的盟友,生死相搏?” “诸位將军,你们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们吗?”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是啊。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这八万降卒,顺风之时,或许会跟著摇旗吶喊。 可一旦战局稍有不利,他们会做什么? 是临阵倒戈?还是四散奔逃,衝击己方军阵? 没人敢赌。 也没人赌得起。 这八万降卒,非但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包袱,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帐內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十一万,对三十五万。 而且,唐军的后勤补给线还如此长。 这一仗,要如何打? 第二百九十八章 有点依赖许元了 帅帐之內,落针可闻。 十一万对三十五万,冷冰冰的数据压得帐內所有身经百战的骄兵悍將,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杀。 这是一场以卵击石般的豪赌。 赌输了,便是十余万大唐精锐,埋骨异乡。 赌输了,便是他李世民御驾亲征,威名扫地,更有甚者,整个大唐的国运,都要为之动摇。 李世民的指节,无声地敲击著帅案。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良久之后,他的目光再一次锁定了许元。 “许卿。” 李世民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他发现,自己似乎是越来越依赖许元了。 这种时候,他想不到破局之法,首先想到的,就是找许元! “咳咳……此局,可有解法?” 但这一次,许元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得仿佛能倒映出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合上了。 帐內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情况…… 连许元,都沉默了么? 连这个总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年轻人,都感到棘手了吗? 一时间,刚刚被许元一番分析点燃的些许希望,似乎又在迅速冷却。 许元的脑海中,正在思考著如何利用大唐现有的兵力战胜三国联军。 红衣大炮、燧发枪,这些划时代的武器,的確是大唐的杀手鐧。 但它们,不是神。 它们可以摧毁城墙,可以撕开敌阵,可以在局部战场上形成碾压之势。 可面对三十五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这些杀器能杀多少? 一万?五万?还是十万? 杀光了炮弹,打完了子弹之后呢? 剩下的,依旧是一场惨烈无比的白刃血战。 以一敌三,大唐的勇士再悍不畏死,最终也只会被人海战术,活活耗死。 这一仗,不能只靠武器。 想要贏,就必须要有足够的人。 而人…… 大唐的阵营,现在仅有十万人马,而且经歷了辽东城之战和安市城之战,其中还有不少伤兵,想要发挥出全部战力是不太现实的。 而且,面对即將灭国的大唐精锐,高句丽的二十万大军虽然是临时拼凑,但也绝对会凝聚出强大的战斗力。 唐军所面对的,绝不是一支乌合之眾! 现在,胜负的关键,倒成了高延寿和高惠真率领的那八万多高句丽军队了! 这可不是一支临时拼凑的军队,他们是高句丽的职业军人,还有靺鞨族的部分精锐,而且还有重甲骑兵! 若非遇到红衣大炮,以及更加精锐的唐军,他们也未尝不是辽东的一只精锐主力! 只是…… 如何让这帮人真心为大唐而战,就成了问题! 他们是高句丽人和靺鞨族人,面对此前的情况,他们的投降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若是到了平壤战场上,到时候唐军与三国联军力量悬殊,就难保他们不会反水。 许元闭目沉思了起来…… 许久之后,许元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中,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与决绝。 “陛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此战,非但能打,而且,能贏!”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尉迟恭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元,你……你没说胡话吧?十一万对三十五万,怎么贏?” 许元没有理会尉迟恭,他的目光,直视著龙椅上的李世民,一字一句道: “陛下,诸位將军,你们算错了一笔帐。” “我们,不是十一万大军。” 李世勣眉头紧锁: “许元,此话何意?我军兵力,方才已清点得明明白白。”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英国公,你们忘了吗,在安市城外,还有八万多名,刚刚放下武器的高句丽降卒。”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张亮性子急,当即反驳道: “奋威將军,那些降卒如何能算作我军战力?他们不临阵倒戈,衝击我军军阵,便已是谢天谢地了!” “正是!” “一群丧家之犬,焉能信任?” “將后背交给他们,我寧愿多砍两个敌人!”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许元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帐內的嘈杂,奇蹟般地平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於他。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但,如果我们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大唐而战呢?” “什么?” “心甘情愿?” “这……这怎么可能!” 许元环视眾人,继续分析道: “一旦这八万降卒能够为我所用,那我军的总兵力,將达到近二十万。” “二十万,对阵三十五万。” “兵力差距,瞬间从一比三,缩小到了一比二以內。”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长杆。 “再看敌人。” “三十五万联军,听著嚇人,实则,都想著让另外两方多出力,自己坐收渔利。” “心不齐,便是他们的必败之理!” 隨后,他又用长杆重重地点了点代表高句丽的黑色小旗。 “再者,高句丽二十万大军,主力已在安市城下被我军歼灭。剩下的,不过是临时徵召的老弱病残,是守城有余,野战不足的残兵败將。” 长杆一划,指向了倭国的赤色小旗。 “倭国五万,其中两万,是我们的手下败將,早已嚇破了胆。那三万所谓精锐,远渡重洋,水土不服,战力能剩下几成,尚未可知。” 最后,他的长杆落在了百济的白旗之上。 “至於这十万百济军,更是各怀鬼胎。他们是来占便宜的,不是来拼命的。一旦战局不利,第一个逃跑的,必然是他们。” “三个国家,三种心思,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这样的三十五万,不过是一盘散沙!” 许元收回长杆,目光灼灼地看向眾人。 “反观我大唐將士,皆是百战精锐,上下一心,令行禁止!” “以我大唐近二十万虎狼之师,对阵敌方三十五万乌合之眾。” “诸位,这一仗,胜算,几何?” 一番话,说得帐內眾人,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原先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仿佛被许元这番话,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阳光,似乎透了进来。 是啊。 如果…… 如果那八万降卒真的能为我所用…… 那这一仗,的確大有可为!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然而,长孙无忌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却如同一盆冷水,再次浇下。 “许元。” 长孙无忌缓步走出,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他。 “你说的,是最好的可能。” “但,老夫只问你一句。” “如何,才能保证那八万高句丽降卒,能真心归附大唐,为我等效死命?” “他们刚刚国破家亡,妻离子散,这份血海深仇,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化解的?”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你如何保证,他们在战场上,不会將刀口,对准我们自己人?”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利剑,直刺所有问题的核心。 帐內的气氛,再次凝固。 第二百九十九章 解决之法 是啊,如何保证? 这可不是一件轻鬆的事。 这甚至比正面击溃三十五万大军,还要困难。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也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帐內角落里,两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上。 高延寿,高惠真。 这两位前高句丽的统帅,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 “高延寿,高惠真。” 帝王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你们,是我大唐的臣子了。” “朕且问你二人,可有办法,让那些降卒,为我大唐死战?” 两人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连忙跪倒在地。 高延寿麵露难色,当即便迟疑著开口。 “陛下……罪臣……罪臣不敢欺瞒陛下。” “有罪臣二人在,弹压住那些降卒,让他们不敢生乱,罪臣尚有几分把握。” “可……可是要让他们在阵前,与自己的同胞,与倭国、百济的『盟友』……以命相搏……” 说到这,高延寿不由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道: “陛下,恕臣直言,这……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而且,一旦上了战场,刀剑无眼,人心浮动,便是罪臣二人,也……也无法完全掌控啊。” 他们说的是实话。 现在这种时候,他们能用自己的威望,让那些降卒暂时安分。 但要让他们为灭国讎人卖命,去杀自己的同胞,这恐怕就有些难度了。 帐內,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许元的身上,仿佛这个难题,最终还是要他来解答。 然而,许元这一次,却並没有直接回答长孙无忌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斥候营千户张羽。 “张羽。” “末將在!”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羽立刻出列,躬身行礼。 许元的目光平静如水,问出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问你,高句丽徵调的全国兵马,以及倭国和百济的援军,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全部在平壤城下集结完毕?” 张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许元会问这个。 但他还是迅速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情报,沉声回答: “回將军。” “高句丽国內各道兵马调动,路途遥远,粮草筹备亦需时日。” “倭国与百济水师,渡海而来,同样需要时间。” “根据我斥候营的综合研判,他们三国联军,想要真正完成集结,形成合围之势,最快,也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一个月。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默算了一下。 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我大唐主力大军,从安市城下,开拔至平壤城,全速行军,需要多久?” 张羽的话音刚落,帅帐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顺著许元的问题,望向了那巨大的沙盘。 许元此问,想干嘛? 难道是想趁三国联军未能回合之前,逐个击破? 安市城。 平壤城。 两点之间,是漫长而陌生的土地,也是大唐十余万將士的生死之路。 不等兵部官员上前测算,李世民已然从龙椅上站起。 他亲自走下帅台,来到沙盘之前。 这位马上皇帝,对於舆图和行军路程的熟悉,早已刻入了骨子里。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线上,缓缓划过。 动作不快,却带著一股千钧之力。 “若是不计伤亡,不顾马力,三军强行军,十日之內,可抵平壤城下。”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我军將士连番血战,早已人困马乏,此法不可取。” 他抬起头,环视眾將。 “若以正常速度行军,輜重粮草隨行,则需要半月有余。”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而且,斥候最新军报,高句丽残部听闻安市城破,已在沿途大肆破坏驛道,焚毁桥樑。” “如此一来,我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行军时间,恐怕还要再增加数日。” 李世民的话,让帐內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再次被寒风吹散。 一个月。 敌军集结,需要一个月。 而我方抵达战场,也需要將近一个月。 这意味著,大唐將士將以疲敝之师,一头撞上以逸待劳的三十五万联军。 这仗,还怎么打?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然而,许元却再次笑了起来。 他听完李世民的话,非但没有愁容,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鬆的笑意。 “一个月么?” “那便好。”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眾人心头。 什么叫……那便好? 尉迟恭瞪著眼睛,一脸的匪夷所思。 “好什么好?许元,你莫不是打仗打糊涂了?” 许元没有理他,只是看著李世民,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陛下,敌军集结需要一个月,我军抵达战场,也需要一个月。” “如此一来,我们,便有足够的时间了。” 时间?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许卿此言何意?” “我们需要……什么时间?”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环视著帐內一张张或困惑、或焦急、或怀疑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自然是……收服人心的时间。” “接下来的一个月內,臣,会让那八万高句丽降卒,成为真正为我大唐而战的勇士。”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令人震撼的话。 “不,准確的说,是让他们,成为为他们自己而战的勇士。” 此言一出,满帐譁然。 让降卒为自己而战? 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是高句丽人,为自己而战,不就是要反抗大唐吗? “胡闹!” 张亮第一个跳了出来,满脸不赞同。 “奋威將军,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那八万降卒,乃是心腹大患,你还要將希望寄託於他们身上?” 长孙无忌也缓缓摇头,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许元,老夫也想不通。你要如何在一个月內,让他们拋弃国讎家恨,转而为我大唐卖命?” 面对眾人的质疑,许元只是淡然一笑。 他走到沙盘旁,目光却越过平壤,落在了更后方的辽东城上。 “陛下,赵国公,诸位將军。” “你们可还记得,臣在出征之前,曾请陛下下旨,命江夏王在辽东城,试行土地改革一事?” 土地改革? 眾人一愣。 这件事,他们自然知道。 当时许元提出这个建议,朝中还有不小的爭议。 很多人认为,辽东城初定,人心未稳,不宜如此大动干戈。 但李世民力排眾议,採纳了许元的建议。 只是…… 这与眼下的平壤之战,又有什么关係? 第三百章 时间差 看著眾人迷茫的眼神,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为大家揭开了谜底。 “当初布下的閒棋,如今,正是检验其成效,决定此战胜负的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將军,你们说的没错。” “眼下这八万降卒,刚刚经歷了国破家亡,心中充满了仇恨与恐惧,让他们为大唐效死命,不太可能。” “强逼著他们上战场,他们不临阵倒戈,便是万幸。” 许元的话,先是肯定了眾人的担忧,让帐內的气氛愈发凝重。 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但是……” “如果我们告诉他们,打贏了这一仗,他们每个人,都能在辽东,分到属於自己的土地呢?” “如果我们告诉他们,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受高句丽那些贵族的盘剥与欺压,可以堂堂正正地为自己而活呢?” “如果我们再告诉他们,此战之中,但凡立下战功者,皆可按我大唐军功之法,获得封赏,甚至获得大唐户籍,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唐子民呢?” 许元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高昂,一句比一句更有力。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道惊雷,在眾人的脑海中炸响。 整个帅帐,再一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分土地? 摆脱贵族? 凭军功封赏? 成为大唐子民? 这…… 这……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质疑。 “不可思议!” 李世勣这位沙场老將,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许元,你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 “那些高句丽士兵,会相信我们这番说辞吗?在他们眼中,我们始终是侵略者。” “没错!” 一名將领附和道:“高句丽王室和那些贵族,也同样会许以重利,诱降他们。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而不相信自己的君主?” 一时间,帐內刚刚被点燃的希望,似乎又被现实的冷水扑灭。 承诺,终究只是承诺。 在血淋淋的战场上,一句虚无縹緲的承诺,又能有多大的分量? “谁说,这只是承诺?”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我许元做事,从不屑於用虚无縹緲的承诺去笼络人心。”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张羽下令。 “张羽。” “末將在!” “立刻传令下去,从八万降卒之中,挑选出所有在辽东城安市城一带以及周边周边有家室的士兵。” “再从斥候营中,挑选五千精锐,一日之內,完成整备。” “许元,你这是要做什么?” 李世民皱眉,下意识地问道。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隨后这才娓娓道来。 “陛下,臣此举,乃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大唐所言非虚,我大唐不是来辽东之地烧杀抢掠的,而是来解放他们的!” “我要让这部分降卒,亲自回一趟家中。” “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归附我大唐的辽东百姓,如今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让他们亲眼看看,辽东城外的土地,是如何被丈量、划分,又是如何分到每一个普通百姓手中的。”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属於他们的希望!” 一番语罢,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震。 纸上谈兵,终究不如眼见为实。 许元,竟是要用事实,来击碎所有的怀疑。 但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包括龙椅之上的李世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完之后,还不够。” 许元的手,在沙盘上重重一挥,圈定了以辽东城和安市城为中心的大片土地。 “还请陛下传旨!” “立刻命山东道、河北道、辽东道,抽调一部分基层官员过来,帮助辽东城、安市城一带,大唐已经掌握的地方,进行勘察、丈量、登记、造册!” “將所有可耕种的田地,都规划出来!” “然后,当著所有降卒的面,將这些土地,预先分给他们每一个人!” “白纸黑字,订立地契!” “地契之上,要写清他们每个人的名字,所分田地的位置、大小!” “最后,在这份地契上,盖上我大唐天子之宝印!” 许元的声音,在帅帐之內迴荡,掷地有声。 “我们要告诉他们。” “这份地契,现在就发到你们手上。” “只要打贏平壤这一仗,彻底覆灭高句丽王室。” “那么,这份地契即刻生效,这片土地,就將永远属於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 “谁敢来抢,我大唐的百万雄师,就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如此一来。” 许元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內每一个已经目瞪口呆的將领。 “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而战?” “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去相信高句丽王室那些空洞的许诺?” “一边是看得见、摸得著,甚至已经攥在手里的土地和未来。” “一边是早已將他们拋弃,让他们当做炮灰的旧主。” “诸位,你们说,他们会怎么选?” 帅帐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石破天惊的计划,给彻底震撼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计谋了。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却又无法抗拒的阳谋。 它就像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那八万降卒心中最脆弱,也最渴望的地方。 对於这些世代被贵族压榨的底层士兵而言,国讎家恨或许重要,但什么,能比一块属於自己的土地,一个能让家人吃饱穿暖的未来,更加重要? 没有了! 长孙无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 他看著许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他终於明白,许元为何要在战前,不辞辛劳地推动辽东的土地改革。 那不是閒棋。 那是为今日之局,埋下的最深,也最致命的伏笔! 李世民缓缓地坐回了龙椅,他的手指,不再敲击帅案。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有讚嘆,甚至还有一丝……忌惮。 这个年轻人,他所看到的,早已超出了战爭的胜负。 他看到的,是如何长久地,稳固地,將这片新征服的土地,彻底融入大唐的版图。 杀人,是下策。 诛心,方为上策。 许元这一计,诛的,是高句丽的国本。 立的,是大唐在此地的万世根基! 良久之后,李世民深邃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准!” 一个字,如龙吟虎啸,响彻帅帐。 “擬旨!” 李世民的声音,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就按许卿所言,尽数去办!” “朕,要让这辽东之地,日月换新天!” “朕,更要让那三十五万联军看看。” “何为,天威!” 帅帐之內,隨著李世民的声音落下,所有人也都马上变得肃穆起来。 这一刻,没有人再怀疑! 因为,军令一旦下达,便再无任何迴旋的余地。 唯有遵命,將三十五万联军彻底葬送,才能保证大唐的东征之功! 此时,李世勣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若是如此,此战……或可为。” 他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沉寂,也说出了在场大多数將领的心声。 是啊。 若是真能让那八万降卒为自己而战,为了那片看得见、摸得著的土地而战,那他们爆发出的战力,將是何等恐怖。 说到底,他们大多数不过是底层挣扎的百姓,他们所关心的,不是高句丽还是大唐胜利,而是谁胜利了,能给他们减少更多的税赋?能让他们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內眾將,帝王的威严再次笼罩全场。 最后,他再次看向许元。 “许卿,此事,便由你全权负责。” “朕给你最高的权限。” “无论是调兵遣將,还是抽调官员,沿途各部,皆需无条件配合於你。” “臣,领旨。” 第三百零一章 回辽东城 许元躬身一拜,声音沉稳而有力。 李世民从龙椅上再次站起,走到沙盘之前,目光如炬,盯著平壤城的方向。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接下来的一个月內,大军就地休整。” 他的手指,在安市城外划出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一方面,命鄂国公尉迟敬德、郧国公张亮,依託安市城,对平壤方向严防死守。” “朕不要你们出击,朕只要你们给朕守住这道防线。” “无论敌军如何挑衅,如何叫骂,皆不必理会。” “一句话,不与他们打。” 尉迟恭和张亮立刻出列,抱拳沉喝。 “末將领命!” 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了许元。 “另一方面。” 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期许。 “许卿,朕要你在这一个月內,將我大唐军队如今掌控的所有辽东之地,全部给朕动起来。” “朕要你,將你口中的土地改革,给朕彻彻底底地施行下去!” “朕要让这辽东的天,先变上一变!” …… 两日后。 安市城外,连绵的军营,旌旗蔽日。 大军开始分批调动。 许元身披玄甲,跨坐於战马之上,在他身后,是一万黑甲黑马,沉默如山的玄甲军。 长孙无忌一身文士常服,坐在马车之中,透过车帘,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的身边,是四万同样整装待发的唐军锐士。 而在他们不远处,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军队。 八万高句丽降卒。 他们身上的甲冑已被收缴,手中的兵器也换成了木棍,脸上写满了麻木与迷茫。 高延寿与高惠真两位降將,面色复杂地骑在马上,看著自己曾经的部下,如今却要以前途未卜的身份,返回辽东城。 他们的心中,五味杂陈。 许元策马来到阵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他没有说什么鼓动人心的话。 因为他知道,现在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出发。” 两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伴隨著沉重的號角声,庞大的军队开始缓缓移动。 一万玄大军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护卫在队伍的两翼与后方,冰冷的杀气,让所有降卒不敢有丝毫异动。 队伍向著辽东城的方向,逶迤而去。 留下的唐军將士,则在尉迟恭和张亮的指挥下,遵照许元留下的详细方案,开始在安市城周边,聚集百姓,丈量土地。 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就在这片刚刚经歷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 …… 五日之后。 辽东城,那高大而坚固的城墙,终於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经歷了战火的城池,非但没有丝毫颓败之气,反而处处透著一股新生般的忙碌与活力。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早已恭候多时。 为首之人,正是江夏王李道宗。 看到许元和长孙无忌等人,他快步迎上前去。 “赵国公,许將军!” “本王已经收到了陛下的手令,在此恭候多时了!” 长孙无忌从马车上走下,笑著摆了摆手。 “江夏王不必多礼,此行,奋威將军才是主事之人。” 李道宗闻言,心中瞭然。 他看向马背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敬佩与热切。 安市城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早已通过军报传遍了整个辽东。 以一人之力,定一国之战局。 眼前的许元,在李道宗眼中,已然是当之无愧的军中砥柱。 “许將军,前线战况,陛下他……” 不等李道宗问完,许元已翻身下马,抬手虚扶。 “王爷放心,陛下龙体康健,前线战事,亦在掌控之中。” 他的目光越过李道宗,看向那座生机勃勃的城池。 “我此番奉陛下之命回援,不为其他。” “只为一件事。” 许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道宗。 “王爷,我离去之前,託付您在辽东城试行的土地改革,效果如何了?” 听到这个问题,李道宗脸上顿时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顺利!” “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顺利!” 李道宗的语气中,满是感慨。 “不瞒將军,最初本王还担心,此举会引起当地豪族与百姓的牴触。” “毕竟是千年未有之变局。” “可谁曾想,將军您给出的那套具体方案,实在是太过详尽周密,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钦佩。 “再加上,安市城大捷的消息传来,我大唐天威,彻底震慑了此地所有宵小之辈。” “我军派人下乡,丈量土地,统计人口,登记造册,全程……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百姓们非但不牴触,反而……是簞食壶浆,夹道欢迎啊!”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微笑。 枪桿子里出政权。 绝对的武力,是推行一切改革的最坚实基础。 “走,进城说。” “好!” 李道宗侧身引路,同时对身旁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將舆图和所有卷宗,都搬到府衙大堂!” …… 府衙大堂之內。 一张巨大的舆图,被平铺在中央的木案之上。 这並非一张军事舆图,而是一张更为详尽的民用堪舆图。 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標註得清清楚楚。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舆图之上,以辽东城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大片区域,都被用硃砂笔,画上了一个个整齐的方格和標记。 李道宗指著舆图,神情振奋地介绍道。 “许將军请看。” “这些用硃笔標註出来的地方,都是已经初步完成了土地改革的区域。” “我部將士,已经协同从后方调来的官员,完成了对这些区域內所有田亩的丈量与重新分配。” 许元的目光,落在那一片片鲜红的標记上,心中亦是微微一动。 星星之火,已然燎原。 李道宗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一丝激动。 “我们遵照將军的嘱咐,凡是归附我大唐的百姓,不仅分到了田地,我们还以陛下的名义,免除了他们今年的所有赋税。” “不仅如此,对於家中无粮的百姓,我们还开仓放粮,確保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如今,辽东城左近的百姓,提及我大唐,提及陛下,无不感恩戴德。” “他们都说,大唐王师,是来解救他们於水火的仁义之师!” 许元缓缓点头。 民心,可用。 “后方调来的官员呢?” 他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来了,都来了!” 李道宗的脸上笑意更盛。 “不仅是山东道与河北道,就连河南道,都抽调了大批精通农事、算数的基层官员,星夜兼程,赶赴辽东。” “如今,各部人手充足,正在您的方案指导下,將改革之事,有条不紊地向更远的地方推进。” 他说著,从旁边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抽出了一本。 “將军请看,这是最新的户籍与田亩清册,所有分得土地的农户,都已经按上了手印,只待战事平息,便可正式发放地契。” 许元接过那厚厚的册子,仔细的查看著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良久之后,他这才缓缓合上名册,抬起头,看向大堂之外,那无尽的苍穹。 有了这辽东城的土改的基础经验,接下来,想要將大唐掌控的土地全都进行土改,也就不难了! 第三百零二章 改革 隨后,许元缓缓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名册。 他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重新落回到长孙无忌与李道宗的身上。 “赵国公,王爷。” 许元的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土地改革,只是第一步。” “想要让那八万降卒真正为我大唐所用,为他们自己分到的土地而战,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 长孙无忌捻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许將军但说无妨。” 李道宗亦是投来探寻的目光,洗耳恭听。 许元走到那巨大的堪舆图前,伸手指了指城外那片代表著八万降卒驻扎的区域。 “接下来几日,我並不打算立刻让他们解甲归田。” “我准备,对这支军队,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革。” “改革?” 李道宗眉头一挑,身为宗室名將,他对军队之事最为敏感。 许元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没错,一次自下而上的改革。” “我提议,在这八万人的军队中,设立新的军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每百人,设百夫长一人,另设监军一人。” “每千人,设校尉一人,同样配监军一人。” “乃至万人为將,亦需配监军一员。” “监军?!”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与李道宗二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监军一职,在大唐並非没有。 可歷朝歷代,这个职位往往与宦官、猜忌、掣肘联繫在一起,是武將们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让文官甚至宦官来监视军队,这几乎是所有统兵大將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长孙无忌的眉头紧紧锁起,沉声问道。 “许將军,陛下予你全权,我等自当遵从。” “只是,这监军之制,恐会引起军心不稳,还望三思。” 李道宗亦是附和道。 “赵国公所言极是。” “我大唐將士,忠勇无双,何须监军掣肘?” “更何况,是对这些本就心思浮动的高句丽降卒,一旦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看著二人凝重的神情,许元心中早有预料。 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二位误会了。” “我所说的监军,非彼监军。” 许元的声音,在大堂內清晰迴响。 “传统的监军,是皇帝的眼睛,是朝廷的枷锁,监视將领,防止兵变。” “而我所要设立的监军,並非向上负责,而是要向下扎根。” “向下扎根?” 长孙无忌和李道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困惑。 许元解释道。 “没错。” “这些监军,不参与具体的军事指挥,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 “那就是,做好军中的思想教化,或者说……政治工作。” “政治工作?” 这个词汇,对於两位大唐顶级的文臣武將而言,太过陌生。 许元换了一种他们更能理解的说法。 “简单来说,他们要做的,是告诉每一个士兵,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他们要关心每一个士兵的生活起居,家庭冷暖,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们要將陛下的仁德,大唐的恩威,以及土地改革的意义,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灌输到每一个士兵的脑子里,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他们要做的,是为这支军队,树立起一个牢不可破的信仰。” “这个信仰的核心,便是忠於陛下,忠於大唐,以及……誓死捍卫他们用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土地。” “只有如此,將来不管这支军队换了谁做主將,他们对大唐的忠诚,都將无法撼动!” 一番话,说得长孙无忌与李道宗,皆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深意,但却能感受到这套体系背后,那股凝聚人心的可怕力量。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军事范畴,上升到了掌控人心的层面。 良久。 长孙无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许元。 “许將军之才,鬼神莫测。” “此事,老夫……原则上並无异议。” 李道宗亦是抱拳道。 “既然是为稳固军心,末將自当全力支持。” “只是,这监军的人选,该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教导他们?” 这才是关键。 许元微微一笑,似乎一切早已成竹在胸。 “此事不难。” “还请王爷与赵国公,从我大唐锐士的基层军官之中,抽调百名以上,粗通文墨、为人机敏忠诚之士。” “將他们交给我。” “不出半月,我必能为大唐,训练出第一批合格的『政工』人才。” …… 第二日。 辽东城外,一处单独开闢出来的校场。 上百名从唐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基层军官,身著明光鎧,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他们大多是伙长、队正一级,个个孔武有力,眼神锐利,身上带著浓烈的沙场气息。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却写满了与李道宗、长孙无忌同款的困惑与茫然。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將军选中,要来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至於任务是什么,无人知晓。 许元一身青色常服,缓步走上高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没有开场白,没有废话。 他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为何当兵?” 台下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片刻后,一个胆大的队正高声回答。 “回將军!为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为陛下尽忠,为大唐开疆拓土!” 另一个声音响起。 “说得好。” 许元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那你们可曾问过那些高句丽降卒,他们,又是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们或许是为了將领的命令,或许是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军餉,或许,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他们的信仰,是脆弱的,是可以被轻易击垮的。” “而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去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他们將为何而战。” “为自己脚下的土地而战,为家中的妻儿老小而战,为一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活得像个人的大唐而战!” “这,便是你们的使命。” “也是『监军』这个职位的意义所在!” …… 第三百零三章 衝突 隨后的半个月。 一场奇特的训练,在辽东城轰轰烈烈地展开。 每日清晨,许元都会亲自为这百余人的“监军培训班”上课。 他將后世的政治思想工作理念,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深入浅出地讲解给他们听。 从如何与士兵谈心,到如何组织学习,再到如何发现並解决军中的矛盾。 这些唐军军官们,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从最初的云里雾里,到渐渐的若有所思,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眼神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而每日下午,则是实践课。 许元会分批次地,让一部分高句丽降卒,带著由大唐皇帝亲颁的地契勘合文书,荣归故里。 同时,他也会带著更多的降卒,在“政委”们的陪同下,亲自去田间地头,参与丈量土地,划分田亩。 当那些降卒亲手抚摸著即將属於自己的那片黑土地时,当他们看到唐军將士非但没有欺压他们,反而帮著他们规划水渠时,他们脸上的麻木与惶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 曾经的敌意与排斥,渐渐被感激与认同所取代。 他们开始发自內心地相信,这支来自南方的王师,真的是来解救他们的。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一日。 许元正与斥候营的两位千户张羽、曹文,从一处新规划的村落巡视归来。 三人骑著马,缓步走在辽东城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生气盎然,与月前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判若云泥。 许元的脸上,也带著一丝满意的微笑。 可就在此时。 前方不远处的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爭吵声。 “撮鸟!你说谁是亡国奴!” “说的就是你!高句丽蛮子,若不是陛下仁慈,尔等早就该人头落地了!” “你……” 爭吵声越来越激烈,很快便演变成了推搡与叫骂。 紧接著,便是拳脚相加的闷响。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人群迅速围拢过去,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许元眉头一皱。 “过去看看。” “是!” 张羽和曹文立刻策马上前,声如洪钟。 “都住手!奋威將军在此,谁敢放肆!” 二人常年执掌斥候营,身上杀气凛然,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镇住了场面。 混乱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场中,两拨士卒正在怒目相向,互相揪著对方的衣领,脸上都掛了彩。 许元策马走近,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沉。 其中一边,身著大唐制式军服,脸上带著一股骄横之气。 而另一边,穿著统一发放的灰色布衣,正是那些已经被收编的高句丽降卒。 “怎么回事?”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看到许元那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孔,顿时都蔫了下去。 无论是唐军士卒,还是高句丽降卒,对这位以雷霆之势攻破安市城,又一手主导分田的年轻將军,都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畏。 “说!” 许元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然而,两边的人,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畏畏缩缩,谁也不肯先开口。 唐军士卒那边,是自知理亏,不敢言语。 而高句丽降卒那边,则是积威之下,不敢申辩。 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压抑。 许元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將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口角摩擦。 这是两种身份,两种立场,在变革的阵痛期,所必然產生的第一次激烈碰撞。 冰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这些天以来,唐军阵营之中,早已传出了相关的流言。 他们对於这些高句丽降卒的认同感,並不是很强! 衝突,是在所难免的。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隨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个身材尤为高大、眼神桀驁不驯的高句丽降卒脸上。 此人衣领被扯开,脸上带伤,嘴角却噙著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与讥誚。 显然,他便是这群降卒的领头之人。 “你,站出来。” 许元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那高大的降卒闻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昂起了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直视著马背上的许元。 “將军是在问我么?” 他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其中的嘲讽之意,却清晰无比。 许元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回答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高句丽降卒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怨气与不甘。 “何事?”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同伴,又看了看对面那些一脸骄横的唐军士卒。 “將军不是都看到了么?” “將军不是说,要对我等一视同仁,让我等也做大唐的子民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如今看来,所谓的分田到户,所谓的恩威並施,也不过是想利用我等罢了!” “在他们眼里,我们,依旧是亡国奴!依旧是高句丽的蛮子!” “既然如此,又何必假惺惺地做什么样子!直接將我等充作军奴,岂不更为省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高句丽降卒们,眼中纷纷燃起屈辱与愤怒的火焰,原本被压制下去的骚动,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而对面的唐军士卒,则大多面露不屑,甚至有人低声啐了一口。 许元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黑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天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著刺骨的寒意。 那领头降卒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股压力,反而更加来劲,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触碰到许元的马头。 “什么意思?” 他指著对面的唐军士卒,又指了指自己和身后的同伴。 “意思就是,要我等为大唐卖命,將来还要为大唐流血,可到头来,连一件过冬的衣物,都要受他们的鸟气!” “將军,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许诺的『一视同仁』么!” “兄弟们!你们说,这公平么!” “不公平!” “不公平!” 降卒之中,应和之声此起彼伏,情绪已然在失控的边缘。 第三百零四章 许元的处理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骤然炸响。 张羽与曹文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芒。 “鏘!鏘!鏘!”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一直跟隨在许元身后的亲卫,以及不知何时已悄然合围上来的玄甲军士卒,齐刷刷地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对准了骚动的人群。 甲叶碰撞,杀气瀰漫。 方才还嘈杂不堪的街道,瞬间死寂。 无论是激愤的高句丽降卒,还是倨傲的大唐士卒,在看到那些面容冷峻、眼神如同看待死物一般的玄甲军后,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那是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真正杀气。 “奋威將军在此,尔等意欲何为?造反么?!” 张羽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任何人,胆敢再有异动,格杀勿论!” 曹文的声音更加简洁,也更加致命。 那领头的高句丽降卒,脸上的囂张气焰终於被这股铁与血的气息所浇灭,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许元冷漠的目光,从那领头降卒的脸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他身后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满是惶恐的年轻降卒身上。 “你,来说。”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那年轻降卒浑身一颤,在许元那洞穿人心的目光逼视下,不敢有丝毫隱瞒,结结巴巴地將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回…回將军……” “今日,军需官发放新的军衣,我等……我等与兄弟们一同前去领取。” “可……可是轮到我们时,这位军爷……” 他颤抖著手指,指向了唐军士卒中一个同样带头闹事的魁梧汉子。 “他……他便在一旁说风凉话,说我等亡国奴,不配穿大唐的军服……” “还说……还说我们领的棉衣,都该是他们的,是我们抢了他们的东西。” “我等气不过,便与他理论,说將军有令,一视同仁。” “可他们非但不听,还……还动手来抢我们的衣物……” 说到此处,年轻降卒的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委屈。 “我等实在是气不过,明明將军说好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所以……所以才动起手来。” 事情的经过,简单而清晰。 却也尖锐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高句丽降卒的心里。 也扎进了许元的心里。 他那半个月的心血,那些苦口婆心的教化,那些亲力亲为的示范,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许元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名被指认的唐军领头士卒身上。 那是一个面容黝黑、眼神凶悍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对许元的注视,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挺直了胸膛。 “他说的,可是事实?” 许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 “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反而充满了理直气壮。 “没错,就是我说的!也是我先动的手!” “我哥哥,就在安市城头,被他们高句丽人的箭射穿了喉咙!”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眼中布满了血丝,一股浓烈的恨意喷薄而出。 “我亲眼看著他死在我面前!” “他们是仇人!是杀了我们无数袍泽的蛮子!” 他猛地指向那些降卒,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现在,他们摇身一变,就成了自己人?就能和我们一样分田地,领军餉,穿一样的衣裳?” “凭什么!” “老子就是看不起他们!怎么了?” “將军,你要罚,便罚我一人!我牛二认了!” 他自报名號,一脸的悍不畏死。 “轰!” 这番话,比之前那高句丽降卒的挑衅,更具爆炸性。 它瞬间点燃了所有唐军士卒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引线。 是啊,凭什么? 数月之前,他们还是在城头你死我活的敌人。 转眼之间,就要称兄道弟,享受同等待遇? 这让那些战死在辽东城下的数万英魂,情何以堪! 刚刚被压制下去的高句丽降卒们,再次躁动起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他们已经投降,已经宣誓效忠,为何还要用过去的仇恨来羞辱他们? 两股情绪,如同两头即將搏杀的凶兽,在街道上空激烈碰撞,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马背上那个年轻的將军身上。 一边,是同生共死、情同手足的袍泽。 另一边,是自己一手主导、关乎辽东长治久安的降卒政策。 情与理。 过去与未来。 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时间,仿佛静止了。 街道上,只剩下寒风卷过旌旗的呼啸声。 许元沉默著,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纠结。 他能理解张顗的恨。 那种袍泽战死、亲人离去的痛,他感同身受。 可他更清楚,今天如果他偏袒了张顗,他这半个月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將瞬间崩塌。 信任的建立,需要千百倍的努力。 而摧毁它,只需要一瞬间的动摇。 良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做出一个和稀泥的决定。 许元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也带走了他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看著牛二,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 “军法,就是军法。” “军法之前,没有唐人,也没有高句丽人。” “只有,大唐的军人。” 说完,他不再看张顗那瞬间变得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脸。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侧的亲信。 “张羽,曹文。” “末將在!” 二人轰然应诺。 “將牛二等祸乱之人拿下。” 许元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张顗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身边的唐军士卒们,更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將军竟然会为了区区几个亡国奴,而处罚自己人! “將军!” “將军三思啊!” 有唐军士卒忍不住开口求情。 但回应他们的,是张羽和曹文冰冷的眼神,以及两名玄甲军毫不犹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牛二臂膀的动作。 其他几名跟著牛二闹事的唐军士兵,也被玄甲军的人押了起来。 牛二没有反抗,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许元,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不解。 许元没有再与他对视。 他勒转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传我將令。” “通知全军,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立刻到校场议事!” 第三百零五章 军法无情 两刻钟后! 校场之上,朔风凛冽。 捲起地上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数百名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早已按照军阶,排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唐军在左,高句丽降卒在右。 涇渭分明,却又同样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点將台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元立於台前,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如鹰隼般,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隨著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沉重,几乎要將人的脊樑压垮。 终於,他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了点將台。 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带上来。” 许元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冰冷,且不带一丝感情。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由远及近。 牛二,以及另外几名带头闹事的唐军士卒,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重重地跪在台前。 他们身上的甲冑已被卸去,只穿著单薄的囚衣,在烈日下暴晒。 但他们的头,却依旧昂得很高。 尤其是牛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不屈与愤怒的火焰。 许元的目光,从这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上扫过。 这些人,都是从辽东一路跟著他打过来的悍卒,手上都沾满了高句丽人的鲜血,身上也留下了不止一道伤疤。 他们,是功臣。 但此刻,他们是罪人。 许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声。 “本將回到辽东的时候,便立下军规。” “其中一条,便是严禁任何人以旧怨为由,欺压、歧视高句丽降卒。” “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的视线,定格在牛二的脸上。 “本將之言,尔等可曾听见?” 牛二脖子一梗,毫不畏惧地与许元对视。 “听见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听见了,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森然的质问。 “煽动袍泽,殴打友军,动摇军心!牛二,你可知罪?!” “末將知罪!” 牛二回答得依旧乾脆利落,却没有半分悔改的意思。 “但末將不服!” “不服?”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有何不服?” 牛二猛地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我等为大唐流过血,为陛下拼过命!我哥哥就死在安市城下,被他们高句丽人射死的!” 他猛地一甩头,指向右侧降卒將领的队列。 “现在,为了这些亡国奴,將军却要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开刀?” “我不服!弟兄们也不服!” “將军,你这么做,寒的是我们这些大唐將士的心啊!”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在左侧的唐军军官阵列中,激起了剧烈的迴响。 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认同与不忍的神色。 是啊。 一边是仇人,一边是兄弟。 这道题,怎么看,都不该是现在这个解法。 许元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牛二,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寒水。 “你说,他们是亡国奴?” 牛二一愣,但还是硬著头皮道: “是!” “你错了。” 许元摇了摇头,他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人,伸手指著右侧以降將高延寿、高惠真为首的队列。 “你们看清楚。” “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裳?” 台下寂静无声。 “是我大唐的军服!”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吃的是什么粮食?” “是我大唐的军粮!” “他们,现在效忠的是谁?” “是我大唐的皇帝陛下!” 许元猛地转身,再次逼视著跪在地上的牛二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他们放下武器,宣誓效忠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什么高句丽的士兵!” “他们,和你们一样!是我大唐的军人!” “是我许元麾下,可以上阵杀敌,可以同生共死的袍泽!”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唐军军官们,面露震撼,哑口无言。 而高延寿、高惠真等一眾高句丽降將,则个个虎目圆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看著点將台上那个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动容。 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许元会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想过许元会偏袒唐军,委屈他们。 却唯独没有想到,许元会当著所有人的面,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为他们正名! 这不仅仅是在处理一场衝突。 这是在真正地,將他们视作“自己人”。 高延寿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这位在高句丽权倾朝野的大將,此刻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高惠真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点將台上。 许元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牛二等人的身上。 “现在,你可还有话说?” 牛二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话,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啊。 穿著一样的衣服,吃著一样的粮食。 他们,真的是敌人么? 可……可那份刻骨的仇恨,又该如何消解? “我……” 牛二憋了半天,脸上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身旁的一名士卒,却忽然嘶吼起来。 “將军!道理我们说不过你!” “但我们就是不服!” “我们没有死在辽东的战场上,没有死在衝锋的路上,现在却要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情绪激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將军!我们认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我们,也请將军给我们最后一个机会!” 说完,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牛二等人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齐齐叩首。 “请將军给我们一个机会!” 牛二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决绝的疯狂。 “下次攻城,我等愿为先登!” “下次野战,我等愿为死士!” “我们寧愿死在敌人的刀下,也不愿屈辱地死在这里!” “请將军成全!” “请將军成全!” 数人齐声嘶吼,声震四野。 那份悍不畏死的决绝,那份属於百战老兵的骄傲与不甘,让在场无数唐军將士为之动容。 第三百零六章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就连许元,也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的心,也並非铁石所铸。 这些人,是他大唐的兵。 他们的勇猛,他们的功劳,他都记在心里。 杀了他们,他比谁都痛。 可是…… 他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许元自己。 他代表的,是军法! 是规矩! 今天他若是心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將化为泡影。 所谓的“一视同仁”,將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信任的城墙,一旦出现裂缝,便再也无法弥合。 许元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股寒意,从鼻腔直入肺腑,让他那颗有些动摇的心,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所有的不忍与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 “军法,无情。”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牛二等人,缓缓吐出四个字。 “本將今日若是饶了你们,如何向被你们殴打的袍泽交代?” “如何向这数万將士交代?” “又如何,向我大唐的军法交代?” 牛二等人的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们的身体,颓然垮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是啊。 军法如山。 他们犯了法,就该受罚。 只是……不甘心啊。 许元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话锋却忽然一转。 “但是。” 他的声音,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的罪,是军法之罪。” “你们的功,本將也从未忘记。” “你们,都是为大唐流过血的好汉子。” “你们死后,你们的家人,本將会亲自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声音沉重而清晰。 “本將在此立誓。” “待回到长安,便將他们的家人,尽数接到我的许元的府上。” “他们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们的妻儿,便是我的亲眷。” “本將亲自奉养,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受半点欺凌!”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最后八个字,如同九天惊雷,滚滚荡荡,砸在校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他们呆呆地看著点將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跪在地上的牛二等人,彻底呆住了。 他们眼中的绝望、不甘、怨毒,在这一刻,尽数融化,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想过求饶,想过怒骂,想过用最后的生命来诅咒这个断送了他们前程的年轻將军。 却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个承诺。 一个让他们死而无憾的承诺。 “呵……” 牛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看著许元,眼神中再无半分怨懟,只剩下一种解脱与释然。 “將军……”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有你这句话,够了。” “俺牛二,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俺只知道,谁对俺好,俺就拿命对他好。” “俺也知道,军法如山,犯了错,就得认。” 他挣扎著,用膝盖在冰冷的地面上挪动,对著许元,重重地磕下了最后一个头。 “砰!” 额头与冻土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將军的恩情,俺牛二……来世再报了!” 说罢,他猛然直起身子,眼中爆射出一股决绝的凶悍之色。 他转头,看向身旁那几名同样泪眼婆娑的袍泽,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笑了。 “弟兄们!別他娘的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 “咱们是大唐的兵!是跟著將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 “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 “別让將军为难,也別让高句丽那帮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话音未落,他猛地扭过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身后那个手持鬼头刀,满脸为难的刽子手。 “兄弟!借你刀一用!” 不等刽子手反应过来,牛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整个人如同一头髮狂的公牛,脖颈猛地向前一挺!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殷红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脖颈大动脉中狂飆而出,在冬日的阳光下,溅起一道悽厉而又壮烈的弧线。 牛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地望著点將台的方向,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眼中的光芒,还是迅速黯淡了下去。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尘埃四起。 “牛二哥!” 其余几名罪卒见状,目眥欲裂。 下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將军!保重!” “来世,还做大唐兵!” “杀!” 几声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他们竟是主动迎向了那冰冷的刀锋,用自己的脖颈,抹过了那一道道死亡的寒光。 噗嗤!噗嗤! 鲜血染红了点將台。 凛冽的寒风中,瀰漫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前后不过数息之间,几条鲜活的生命,便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终结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唐军將士,还是高句丽降卒,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心神俱裂。 许元站在台上,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脸色苍白。 即便是他,见惯了生死,此刻胸中也有一股鬱气翻腾不休,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远处观礼的席位上。 江夏郡王李道宗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便要起身。 “这……这成何体统!” 身为宗室名將,他无法容忍士卒以如此方式自戕於阵前。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沉稳有力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长孙无忌。 “王爷,暂且坐下。” 长孙无忌的目光,如同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右侧高句丽降卒的方阵。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王爷你看。” “看那些高句丽人的眼神。” 李道宗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只见以降將高延寿、高惠真为首的所有高句丽將士,此刻个个挺直了脊樑,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动容。 他们的眼神中,有惊骇,有敬畏,有钦佩,更有……一种名为归属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轻声嘆道。 “许元这一手,当真……鬼神莫测。” “用几个必死之人的性命,换八万大军的……归心。” “这笔买卖,划算。” “太划算了。” 第三百零七章 镇倭军 点將台上。 许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过身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高延寿、高惠真,以及那几名先前被殴打的高句丽士卒。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高將军,高將军。” “还有你们几位。” “本將如此处置,可还公道?” “尔等,可还满意?” 话音刚落。 那名之前被许元点名,复述经过的年轻高句丽士卒,“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將军!” 他泣不成声,用力地以头抢地。 “將军为我等做主,为我等正名!此恩此德,小人……小人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小人的这条命,就是將军的!” “將军让小人往东,小人绝不往西!將军让小人赴死,小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高句丽降卒的心声。 高延寿与高惠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然。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甲,迈步出列,走到阵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大唐军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將军!” 高延寿抬起头,这位昔日高句丽的大对卢,此刻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將军今日之举,让我等真正明白了,何为大唐胸襟,何为天朝气度!” 高惠真亦是接口道,虎目之中精光闪烁。 “从前,我等只是畏於大唐天威,不得已而降。” “但从今日起!” 两位高句丽最高將领,异口同声,声震四野。 “我等八万將士,心悦诚服!愿为大唐之刃,为陛下之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们身后,数万高句丽降卒,齐齐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那股冲天的气势,竟是让一旁的唐军將士,都为之侧目。 许元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体,更是他们的心。 今日,他做到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將高延寿与高惠真扶了起来。 “好!” “有二位將军这句话,本將心安矣。”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又狂热的脸庞,趁热打铁,朗声道。 “诸位!” “本將知道,自归降以来,『降卒』二字,便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你们所有人的心头。” “这是一个屈辱的標籤。” “但本將要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什么降卒!” “你们,是我大唐堂堂正正的兵!” “是我许元,可以放心將后背交给你们的袍泽!” 此言一出,场中再次沸腾。 许元抬手,虚虚一按,待到声浪稍歇,他才继续说道。 “一支没有番號的军队,便是一支没有魂的军队。” “尔等虽已归附,却尚无名號。” “本將,即刻便会上书陛下,为尔等请功,为我等这支新的大军,討一个响亮的封號!”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 “这个封號,本將也已经想好了!” “近来,倭寇袭扰我大唐东南沿海,杀我子民,掠我財富,罪不容诛!” “尔等皆为百战精锐,正该为国杀敌,建功立业!” “本將欲请陛下赐名……”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镇——倭——军!” “镇倭军!” “镇倭军!” 这三个字,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点燃了所有高句丽降卒的热血。 镇倭! 这是一个何等荣耀,何等充满杀伐之气的名號! 这意味著,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寄人篱下的降卒。 他们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使命,新的荣耀! 他们,是大唐镇倭军! “镇倭军!” “镇倭军!”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数万將士,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嘶吼著这个崭新的名號。 他们用武器敲击著自己的甲冑,发出震耳欲聋的鏗鏘之声。 整个校场,化作了一片欢乐与狂热的海洋。 许元站在点將台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朔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笑容。 成了。 自此以后,这八万高句丽精锐,將彻底为他所用,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许久,他才再次抬起手。 喧囂的场面,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信徒仰望神明一般,狂热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许元收敛了笑容,转过身,看向了点將台前那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与沉重。 “来人。” “將牛二他们几个……收敛尸身,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 “厚葬!” 此令一出,左侧的唐军將士阵列中,许多人悄然红了眼眶。 他们对著许元的方向,默默地抱拳,躬身一拜。 许元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鲜血与誓言浸染过的校场,而后,这才决然转身,迈步走下点將台。 点將台下的血跡,很快被新雪覆盖。 仿佛那五条刚烈汉子的性命,连同那场惊心动魄的收心之战,都一併掩埋在了这片辽东的苦寒之地。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依旧凛冽。 可校场上,无论是唐军將士,还是那八万高句丽降卒,他们呼出的白气,似乎都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 …… 数日后。 辽东城,府衙后堂。 许元端坐於主位,手中正捧著一杯热茶,裊裊的白雾模糊了他平静的脸庞。 “大人,陛下的旨意到了。” 台下,张羽的声音传来。 虽然许元封了奋威將军,但他还是习惯称呼许元为大人。 “宣。” 许元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沉稳如山。 门外,一名风尘僕僕的传旨太监,在两名玄甲军亲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 传旨太监见到许元,脸上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躬身一礼,並未有丝毫倨傲。 “咱家见过许大人,哦不,该称呼许將军了。” 许元起身,拱手还礼: “大人一路辛苦。” 传旨太监笑著摆了摆手,隨即神色一肃,展开了手中那捲明黄色的圣旨。 第三百零八章 镇倭军的改变 “制曰:门下,奋威將军许元,忠勇果决,才堪大用。於辽东之地,收降高句丽八万之眾,处置得当,扬我国威……” 圣旨的內容並不冗长。 先是肯定了许元收降的功绩,接著,便是对他处理牛二之事的定性——“以雷霆手段,行仁义之心,恩威並施,足安军心”。 这十六个字,无疑是李世民对许元那日所有举动的最高褒奖。 传旨太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兹,朕心甚慰。特准许元所请,以八万降卒为基,另设一军。朕亲笔御赐军號——镇倭军!” “镇倭军上下,不受兵部节制,归许元一人全权统辖!” “原玄甲军三千锐士,划归许元帐下,为许元將军亲卫,护卫中军!” “钦此!” “臣,许元,接旨!” 许元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当他接过那捲沉甸甸的圣旨时,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这一切,皆在他预料之中。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又亲手递上一个长条锦盒。 “许將军,这是陛下给你的另一份恩典。” 许元打开锦盒。 一副捲轴,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缓缓展开。 “镇倭”二字,龙飞凤舞,跃然纸上。 那笔锋,遒劲有力,铁画银鉤,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气与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是李世民的亲笔御书! 许元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两个字,这更是李世民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陛下说,”这时,传旨太监在一旁轻声道,“望许將军,能让这支镇倭军,如其名,为我大唐,镇压四海倭奴,扬帆万里,播威异域!” 许元郑重地將捲轴收好,对著长安的方向,深深一拜。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自此,镇倭军,正式成立! 消息传到军营,八万將士,再度沸腾。 他们终於有了自己的番號,一个由大唐皇帝亲笔御赐的番號! “镇倭军!” “镇倭军!”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而就在镇倭军正式成立的第二天。 一支特殊的队伍也正式出山了! 他们人数不多,仅有数百人。 但每一个人,都显得与眾不同。 他们很年轻,大多不过二十出头,身上穿著统一的青色布衣,没有甲冑,腰间只配了一把横刀。 可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脊樑挺得笔直,身上带著一股寻常军士所没有的书卷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们,正是许元一手操办的“监军培训班”的第一批毕业生。 校场之上。 许元看著眼前这百名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对身边的高延寿与高惠真说道。 “高將军,从今日起,他们,便是我镇倭军的监军。” 高延寿与高惠真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监军? 这个词,在军中可不是什么好词。 它往往代表著掣肘、猜忌,甚至是皇帝安插在將军身边,用来分权的眼线。 许元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淡淡一笑。 “二位將军不必多虑。” “我镇倭军的监军,与別处不同。”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他们,不参与军事指挥,不干涉排兵布阵。” “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 许元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那就是,教我镇倭军的每一个弟兄,识字、明理!” “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 “让他们明白,军法如山,纪律严明!” “他们,是我镇倭军的魂!是我许元思想的延伸!” 在所有將士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中。 这百名监军,被迅速地分配到了镇倭军的各个营中。 就这样,镇倭军在这些监军的作用下,开始了全新的改变! 起初,高延寿等高句丽旧將,还抱著一丝疑虑。 可很快,他们便被眼前发生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那些原本懒散惯了,除了操练便是聚眾赌博、吹牛打屁的士卒,在这些年轻监军的引导下,整个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每日清晨,不再是军官费力地嘶吼著催促起床。 而是伴隨著监军们带来的,一种名为“军歌”的嘹亮歌声,士卒们自觉地整理內务,將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有稜有角。 操练的间隙,不再是三五成群地瘫坐在地上。 而是在监军的组织下,席地而坐,人手一根树枝,在地上学习著最基本的大唐文字。 “我们是镇倭军,我们是陛下的盾,是大唐的剑!” “保家卫国,不畏死生!” 一句句简单却充满力量的口號,取代了从前的污言秽语。 整个镇倭军,就如同一块被反覆淬炼的精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坚韧,锋利,纪律严明。 甚至…… 高延寿在巡营时,不止一次看到,那些年轻的监军,正唾沫横飞地向士卒们讲述著一个个他闻所未闻的故事。 “……所以说,我们当兵,不是为了將军,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我们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 “我们的刀,对外,是斩向敌寇的利刃!对內,是守护百姓的坚盾!” 这些话,朴素,却直击人心。 高延寿看著那些士卒眼中,渐渐燃起的,名为“信念”的火焰,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终於明白,许元口中的“魂”,是什么意思了。 这支军队,正在被注入一种名为信仰的东西! 其军容之严整,士气之高昂,比之昔日他所见过的任何一支大唐精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七月流火。 辽东的土地,终於迎来了短暂而又珍贵的盛夏。 在许元的主持下,辽东城周边的无主之地,早已丈量完毕,公平地分发到了每一个归附的百姓手中。 田埂之上,绿意盎然,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在这片生机之中,时常能看到一队队身著甲冑的镇倭军士卒。 他们不是在巡逻,也不是在操练。 而是在……帮著百姓开荒,修路,挖渠。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泥土沾满了他们的脸颊。 可他们的脸上,却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第三百零九章 军民鱼水情 “军爷,歇歇吧,喝口水!” “大兄弟,別累著了,来,吃个饼子!” 百姓们从最初的畏惧,到后来的试探,再到如今的亲如一家。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不抢粮,不扰民,甚至还反过来帮助他们干活。 一时间,“镇倭军是咱们百姓自己的军队”这句话,在辽东大地,不脛而走。 许多百姓,都想把自家的子弟,送入军中。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丈,牵著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找到了正在田间视察的许元。 “將军!这是俺的孙儿,今年刚十五,有力气!求將军收下他,让他也为大唐效力!” 少年挺著胸膛,一脸的渴望与崇拜。 许元看著少年稚嫩的脸庞,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张张同样充满期盼的脸。 他温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老丈,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孩子,年纪还太小,正是读书长身体的时候。” “况且,我大唐如今兵源充足,还用不著这些半大的孩子上战场。” “有条件的话,让他们好好念书,將来以文报国,也是一样的。” 他拒绝了老丈,也拒绝了所有不符合年龄的青壮。 这一举动,非但没有让百姓失望,反而让他们对这位將军,愈发敬重。 这是一个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好將军。 然而,许元也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因为连年战乱,高句丽几乎將所有青壮都徵调一空。 如今的村落里,剩下的,除了老弱,便是大量的妇女。 她们,是一股被这个时代彻底忽视了的庞大力量。 这一日,县衙议事厅。 许元將所有的监军,以及长孙无忌等人,都请了过来。 他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我准备,在辽东各村,组建『妇联会』。” “妇联会?” 长孙无忌一愣,满脸不解。 这是何物?从未听过。 其余的监军,虽然都是许元的学生,此刻也是一脸茫然。 许元环视眾人,缓缓开口。 “所谓妇联会,便是將所有妇女组织起来,选出她们自己的代表,让她们自己管理自己的事务。” “什么?” 饶是长孙无忌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许元,这……这万万不可啊!” “自古以来,女子主內,男子主外,岂能让她们拋头露面,参与俗务?这……这有违纲常礼法!” 许元看著他,眼神平静。 “赵国公,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陈腐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声音鏗鏘有力。 “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只知道,她们也是我大唐的子民,她们也有手有脚,她们也同样能为我辽东的建设,出一份力!” 他看向那些年轻的监军。 “你们去告诉她们!” “告诉辽东所有的女人!” “妇女,能顶半边天!” 轰! 最后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中。 长孙无忌呆立当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而那些年轻的监军们,眼中却瞬间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他们是许元教出来的,他们的思想,早已被许元潜移默化的影响了。 此刻听到这句振聋发聵的口號,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燃烧了起来。 “属下,遵命!” 没有任何犹豫,百名监军,齐声应诺。 很快,一场轰轰烈烈的妇女解放运动,在辽东这片刚刚经歷过战火的土地上,悄然展开。 起初,困难重重。 女人们害羞,胆怯,不敢走出家门。 男人们更是觉得荒唐,认为这是在胡闹。 但监军们,用许元教给他们的方式,挨家挨户地劝说,组织了一场又一场的动员大会。 许元也没有像后世那般激进。 他並未將女子编入战斗序列。 他只是宣布,凡是加入妇联会,愿意承担后勤、缝製军服、照料伤员、乃至保卫村庄等工作的妇女。 其地位,等同於军人! 其家人,享受军属待遇!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辽东,彻底轰动了。 等同於军人! 这是何等崇高的地位! 无数在战爭中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的妇女,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刺破苍穹的光。 她们不再是只能依附於男人生存的弱者。 她们,也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挺起腰杆,活出尊严!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女人,勇敢地走出了家门。 她们在妇联会的组织下,进入了新成立的被服厂,后勤营,医疗队…… 她们用自己灵巧的双手,为镇倭军的將士们,缝製出一件件崭新的军服。 她们用自己的细心与温柔,照料著每一个在操练中受伤的士卒。 她们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了笑容。 而镇倭军的將士们,看著自己的母亲、妻子、姐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保障,他们对许元的拥护与爱戴,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支军队,与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真正地,血脉相连,融为了一体。 这天。 长孙无忌和许元一起出巡,视察这些天的改革工作。 长孙无忌站在一处缓坡之上,远眺著山下的村落,晚风吹拂著他的长须,眼中却倒映著一幕让他至今仍感匪夷所思的景象。 村口那片新开垦的田地旁,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无数妇女正借著天光,埋头缝製著军服。 她们的手指灵巧地穿梭,神情专注而安详。 不远处,几个刚刚结束操练的镇倭军士卒,正赤著膊,嘿咻嘿咻地帮著村民打著一口新井。 汗水顺著他们古铜色的肌肤滑落,滴入脚下的泥土,可他们的脸上,却掛著爽朗的笑。 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不小心摔倒了,最先跑过去扶起他们的,不是他们的母亲,反倒是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军士。 那军士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去孩子身上的尘土,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这一切,和谐得像一幅画。 一幅长孙无忌穷尽一生阅歷,也从未见过的画卷。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许元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平静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的自得。 “许將军。” 长孙无忌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慨。 “老夫隨陛下征战半生,见过的军队,何止百万!”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著语言。 “过往,大军所到之处,百姓无不闭门塞户,唯恐避之不及。” “青壮,怕被强征为民夫,一去不回。” “妇孺,怕遭乱兵劫掠,家破人亡。” “军队於百姓而言,如狼似虎,是不得不防,不得不惧的存在。” 长孙无忌的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片军民相融的景象,眼中的震撼,丝毫未减。 “可……可这里……” “老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百姓会主动为大军缝製衣物,洗衣做饭。” “这些妇人,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被迫与畏惧,反而……反而带著一种自豪,一种荣光。” “这支镇倭军,与这些百姓,竟真的亲如一家。” “许將军,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长孙无忌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这种景象,已经超出了他对治军、理政的所有认知。 这不仅仅是军纪严明能解释的。 这其中,蕴含著一种他看不懂,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第三百一十章 民心 许元闻言,终於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他转过身,对上长孙无忌那双写满了探究的眼睛,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赵国公,您问我如何做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那卑职想先问问国公,军队,从何而来?” 长孙无忌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从民间徵募而来,是万千百姓的子弟。” “说得对。” 许元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兵,本就是民。他们脱下军装,便是寻常的农夫、工匠、货郎。” “他们的父母妻儿,也都是这芸芸眾生中的一员。” “既然如此,军队为何要与百姓对立?为何要让百姓畏惧自己?”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长孙无忌的心上。 “鱼,离不开水。” “军队,同样也离不开百姓。” “我所做的,无非是让他们回归本源,让他们记起,自己究竟是为谁而战,又在守护著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的村落,又指了指更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让镇倭军扎根於民眾之中,让他们帮百姓开荒,修渠,让他们知道,百姓的疾苦,便是他们的疾苦。” “百姓感受到了他们的善意,自然也会回报以真心。” “军爱民,民拥军,军民本就是一体。” 许元看著长孙无忌越发凝重的神色,继续说道: “赵国公您想,一支得到了百姓全力支持的军队,会是何等模样?” “大军所到之处,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我们的士卒,永远不用担心饿肚子,因为每一户百姓,都是我们的粮仓。” “我们的斥候,永远不用担心被蒙蔽,因为每一位百姓,都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们的伤员,能得到最好的照料,因为每一位妇人,都可能將他们视作自己的子侄。” “一支拥有著无尽后勤,无穷兵源,深植於万民之中的军队。” 许元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样的军队,才是真正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不败之师!” 轰! 长孙无忌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许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然后,在他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他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再去看山下那看似平凡的景象,竟看出了一种排山倒海,无可匹敌的磅礴气势! 他似乎有些懂了。 其实,就两个字:民心! 这才是许元真正的底气所在! 这八万镇倭军,看似是降卒,可在这片土地上,在万千百姓的支持下,他们能爆发出的力量,將远超任何一支孤悬在外的精锐之师! 长孙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 他看著许元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欣赏,有讚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好奇。 “许將军……” 他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道理,老夫……闻所未闻。” “不,或许听过类似的,但从未有人能像你这般,將其剖析得如此透彻,並且……付诸了实践。” “老夫很好奇,你这一身的经天纬地之才,究竟……是从何学来?” 面对这个问题,许元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莫测高深的意味。 “赵国公言重了。” 他微微一笑。 “其实,这些道理,谁都懂。” “自古以来,朝代更迭,君王易主,不知换了多少个皇族姓氏。” “可这天下的百姓,一直都是百姓,亘古不变。” “这万千黎民,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角。” 许元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歷史长河的尽头。 “陛下常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天下间的读书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道理,其实一直摆在那里,从未变过。” “可为什么,真正能做到的,却寥寥无几?” 许元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知道,不等於愿意去做。” “当君王要拿出自己的皇权,当世家要拿出自己的土地,当贵族要拿出自己的財富,去分给那些在他们眼中,如螻蚁般的草民时……” “很多人,就做不到了。” “他们的私心,他们的贪婪,让他们忘记了舟与水的道理。” “他们只想著让舟越来越华丽,越来越庞大,却忘了,舟下的水,一旦乾涸,或是掀起怒涛,再雄伟的巨轮,也终將倾覆。” 长孙无忌沉默了。 许元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一层光鲜亮丽的外壳,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是啊,陛下常说,他们也常说。 可他们真的做到了吗? 长孙无忌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元在辽东推行的另一项政令——分田。 將那些无主的,本该被朝廷接收,再赏赐给有功之臣,或是划归皇庄的肥沃土地,就这么……就这么轻飘飘地分给了那些一无所有的高句丽降民。 当时的他,第一反应是荒唐!是暴殄天物! 在他看来,此举,简直有违人性! 天下间的土地財富,本就该掌握在他们这些最顶尖的,最有智慧的人手中,如此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將土地分给那些目不识丁的泥腿子,他们懂得什么?除了埋头种地,他们还能做什么? 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可现在…… 长孙无忌看著山下,那些分到了土地的百姓,眼中所迸发出的那种对生活的热爱,那种对未来的期盼,那种……愿意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家园而拼尽一切的决绝。 他忽然有些触动。 或许…… 许元才是对的。 將利益分给百姓,看似是朝廷亏了,是他们这些世家贵族亏了。 可朝廷得到的,却是这千千万万百姓,最坚定不移的拥护与支持! 这笔帐…… 长孙无忌越想,心中便越是骇然。 他发现自己固守了一辈子的许多观念,在此刻,竟开始出现了裂痕。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长孙无忌抬起头,再次死死地盯住了许元。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 “许將军。”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你如此年轻,可你的见识,你的胸襟,你的手段……却老辣得,仿佛历经了千载风霜,看透了世事变迁。” 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炬,紧紧锁定著许元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你说的很多话,你做的很多事……” “比如那『妇联会』,比如这『军民鱼水』的理论,甚至……你脱口而出的『妇女能顶半边天』……” “它们……似乎,都远超这个时代吧?” 第三百一十一章 王朝更迭,歷史云烟 听到长孙无忌问出这个问题,许元的瞳孔冷不丁地收缩了一下。 他心中掀起了一丝波澜。 长孙无忌不愧是跟著李世民打天下的主儿,心思果然敏锐得可怕。 他没有低估过长孙无忌,这位凌烟阁上排名第一的功臣,能辅佐李世民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皇路的狠角色,其心智与眼光,绝非常人可比。 但许元也没想到,对方竟能从一些只言片语和零散的举措中,嗅出那股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华横溢”能解释的了。 这是一种对世界底层逻辑的认知差异。 不过,他自然並未露出任何不妥。 “远超这个时代?” 许元轻声重复著长孙无忌的话,仿佛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评价。 “赵国公,您真是太高看在下了。” 许元的目光,从长孙无忌那张写满了审视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远方那轮即將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血色的余暉,將天边的云霞染成了一片壮丽的火海。 “卑职所言所行,並非超越了时代。” “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悠远而深沉,像是从古老的钟鼎上传来。 “卑职,只是比旁人,多看了几眼这时代的倒影罢了。” 长孙无忌眉头微皱,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他知道,真正关键的话,要来了。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片苍茫的天地。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国公,您看这江山,何其壮丽。” “可自始皇帝一统六合以来,这片土地上,究竟换了多少个主人?” “强秦二世而亡,百万大军灰飞烟灭。” “强汉绵延四百载,最终亦是三分天下,烽烟处处。” “前隋文帝何等英明神武,开创开皇之治,可传至煬帝,不过短短三十余年,便落得个国破家亡,身死人手的下场。”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洞穿歷史的冷酷。 “王朝更迭,江山易主。” “多少英雄豪杰,王侯將相,在当时看来,是何等不可一世,何等光芒万丈。” “可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再回头去看……” 许元收回目光,转头,对上了长孙无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不过是青史书上,寥寥几行字。” “不过是后人茶余饭后的,几句谈资。” “甚至……连名字都未必能被记住。” “赵国公,您说,这世间,可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永恆不朽的?” 长孙无忌的心,猛地一沉。 许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用一个更大的,更宏观的问题,將他的问题彻底淹没了。 “陛下常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许元的声音变得平淡,却也因此,更显锋利。 “卑职不才,只是將这句话,看得更重了一些,想得更深了一些。” “见多了舟覆人亡的惨剧,自然会想著,如何才能让这水,永远平稳。” “仅此而已。” 他摊了摊手,神情坦然。 “至於国公所说的『妇联会』也好,『半边天』也罢,都不过是术,是手段。” “其核心的『道』,亘古未变。” “那就是,谁能让这天下的百姓活下去,活得好,谁就能坐稳这天下。” “歷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將自己所有的“异常”,都归结於对歷史的深刻洞察和总结。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因为李世民本人,就是最重视歷史教训的皇帝。 长孙无忌沉默了。 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许元脸上逡巡了许久,似乎想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偽装。 然而,没有。 许元的眼神,清澈而坦荡,又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 仿佛他真的站在时光的长河之上,俯瞰著歷朝歷代的兴衰成败,然后得出了这些令人心悸的结论。 许久,长孙无忌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心中的怀疑並未完全消散,但许元的这番话,却成功地在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更厚重的,名为“敬畏”的阴影。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这个年轻人自己从史书中悟出来的…… 那他的悟性,他的心胸,未免也太过妖孽了! 这比他是天外来客,更让长孙无忌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因为前者是不可知,而后者,则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一个你完全看不透的同类。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越发凝重。 许元看著长孙无忌变幻不定的脸色,心中也不由得想到了很多。 长孙无忌,太宗朝最德高望重全是滔天的人,可是等李世民归天之后,他不也被牵连到了韦季方、李巢案之中,高宗为了摆脱以他为首的元老控制,联合武则天將其贬黔州,甚至最后还將其逼得自縊身亡! 这样的结局,现在谁又能想到? 许元嘆了一口气,隨后说道: “其实,说到这兴衰荣辱,过眼云烟……”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刺向长孙无忌。 “卑职倒是觉得,赵国公您,或许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其中三味。”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此话何解?” 许元向前走了半步,与他並肩而立,一同望著山下的万家灯火。 “国公如今,位列司徒,百官之首,陛之下,万人之上。” “这泼天的富贵,无上的荣光,皆是您与陛下,还有秦公、程公他们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劳苦功高,天下敬仰。” 许元先是送上了一顶高帽,隨即,声音却陡然转冷。 “可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卑职,说句大不敬的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耳语,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 “这世上,没有人能长生不死。” “若是……若是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呢?” 轰! 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许元,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你……放肆!” 这样的话,形同诅咒,已是弥天大罪! 然而,许元却夷然不惧,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陈述。 “国公息怒。”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稳。 “卑职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宣之於口的事实。” “国公可以现在就將卑职拿下,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这,能改变什么吗?” 长孙无忌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脸色也有些难看。 他知道,许元说的是实话。 第三百一十二章 欲望罢了 许元无视了他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太子殿下,自然会登临九五。” “太子殿下是您的亲外甥,自幼对您敬重有加,言听计从。” “到那时,您依旧是国舅,是司徒,是新皇最信赖的辅政重臣。” “听上去,似乎一切都不会变,甚至会更好,对吗?” 许元笑了。 那笑容,在长孙无忌看来,却比恶鬼还要可怖。 “可国公您別忘了。” “坐上那张龙椅的人,就不再是您的外甥了。” “他是皇帝!” “是这大唐天下,独一无二的君主!” “当他习惯了手握乾坤,言出法隨的滋味后,他还会甘愿,自己的君权,时时刻刻受到一个功高盖世的舅舅的掣肘吗?” “当朝堂上,百官在议事之前,首先看的是您这位司徒的脸色,而不是他这位天子的眼色时……” “您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 许元的声音,仿佛带著魔力,一字一句,都在剖析著长孙无忌內心深处,那最不愿去触碰的恐惧。 “就算太子殿下仁孝,念及旧情,不愿对您动手。” “那他的儿子呢?他的孙子呢?” “长孙一脉,因为您,已是本朝第一外戚,权势滔天。”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许元最后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嘆息,却又重如泰山,狠狠压在长孙无忌的心头。 “自古以来,帝王家发生的血案,还少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道理,难道国公您,会不懂吗?” 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了一片煞白。 额头上,不知不觉间,已是冷汗涔涔。 许元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破了他用权势和荣耀编织起来的美梦,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残酷的未来。 是啊…… 他怎么会不懂? 当年玄武门之变,他便是首倡者与策划者之一! 是他,亲手將李世民推上了那条布满兄弟鲜血的夺嫡之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面前,亲情、恩义,是何等的脆弱,何等的不堪一击! 他只是……不敢去想。 或者说,不愿意去想,当屠龙的少年,自己也变成了別人眼中的恶龙时,该如何自处。 长孙无忌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著许元,眼神中的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迷茫。 这个年轻人,不仅看透了歷史,看透了民心。 他甚至……连自己未来的命运,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 长孙无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你觉得,老夫……该如何自处?”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长孙无忌便意识到,在这场交锋中,自己已经彻底落入了下风。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视者。 他变成了一个,向许元寻求答案的问路人。 许元看著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卑职不知国公该如何做。” 他坦然道。 “因为我不是您。” “我无法体会您走到今日这一步,心中究竟是何等的波澜壮阔,又背负著何等的荣耀与枷锁。” “我只能说……” 许元的目光,变得清澈而坦诚。 “若是卑职,能有幸走到国公这一步,位极人臣,封妻荫子,已是祖上积德,三生有幸。” “已经,足够。” 长孙无忌一愣,咀嚼著这两个字。 足够? 他们这些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更高的权位,更大的荣耀,更稳固的家族传承吗? 这条路,哪里有“足够”一说?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许元轻笑了一声。 “赵国公,您知道,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最大的敌人是谁吗?” 不等长孙无忌回答,他便自问自答。 “是欲望。” “是那永无止境的,想要更多,想要更高的欲望。” “当您觉得现在的司徒之位,已经满足了,那它便是您的护身符。” “可当您还觉得不够,还想让长孙家的权势,再上一层楼,甚至想让这份权势,与国同休,万世不移时……”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厉。 “那这司徒之位,便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长孙无忌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著许元,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话,太直接,太露骨,也……太正確了! “所以……” 许元重新恢復了平静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卑职是您。” “等此次东徵结束,辽东大局已定,立下这不世之功后,便会立刻上疏请辞。” “辞去司徒之位,只保留一个赵国公的爵位。” “从此,做一个不问政事,只知饮酒、作诗、含飴弄孙的閒散国公。” “陛下感念您的功劳与情分,必会恩准,且会赐下无数荣宠,让您安享晚年。” “新君感念您的识趣与退让,將来登基,也只会將您当做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而不会视作一个功高震主的权臣。”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君臣情谊,又消弭了未来的祸端,还能落得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千古美谈。” 许元看著长孙无忌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每日陪著夫人看看夕阳,教导儿孙读读书,安安稳稳,富足尊荣地,享受这人生的最后时光……” “难道,不好吗?” “至於儿孙的福缘……” 许元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自有儿孙福。” “他们有本事,就自己去朝堂上挣一个前程。” “没本事,守著您留下的爵位和田產,也能做一世的富家翁。” “这,才是长久之道啊,国公。” 话音落下。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晚风,呜咽著吹过山岗,吹动著长孙无忌花白的鬚髮,也吹得他那颗早已坚如磐石的心,一片冰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许元所描绘的那幅画面,那幅“閒散国公”的画面,对他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 不爭了吗? 不抢了吗? 就这么……退出去? 他一辈子都在爭,都在抢,都在向上爬。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却告诉他。 真正的智慧,不是如何爬得更高。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长孙无忌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许元。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探究,甚至连忌惮都淡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著恐惧、敬佩与茫然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轻人的思维,似乎永远都追不上啊! 第三百一十三章 长孙无忌的决定 长夜,似乎因这场对话而变得格外漫长。 山风依旧,吹拂著长孙无忌的官袍,猎猎作响,却再也吹不散他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许久,许久。 长孙无忌那僵硬的身躯,终於有了动作。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一口气,仿佛吐尽了他半生为权势所累的疲惫,吐尽了对未来的惶恐与不安。 他原本紧绷如铁的肩背,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 那张布满阴云的脸上,竟是奇蹟般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明朗。 他转过头,不再去看那山下的万家灯火,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而真诚的目光,看著许元。 “许將军……” 长孙无忌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份发自肺腑的郑重。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对著许元,一个比自己孙辈还要年轻的后生,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这一揖,无关官阶,无关身份。 只是一个问路人,对指路人的感激。 许元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长孙无忌拜的不是他,而是他所点出的那条,能够保全自身与家族的生路。 长孙无忌直起身,眼中的浑浊与挣扎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风云后的淡然。 “你说的对。”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带著几分自嘲。 “老夫这一辈子,都在爭,都在抢,总觉得肩上扛著整个长孙家的荣辱兴衰,不敢有丝毫懈怠。” “却忘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这世间,哪有什么万世不移的权势?”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象徵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袍,眼神中,再无半分留恋。 “等此次东征事了,回了长安……” 长孙无忌的语气,斩钉截铁。 “老夫,便上疏请辞这司徒之位。” “从此以后,朝堂之事,再与我长孙无忌无关。” 他抬头望向那缀满繁星的夜空,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嚮往。 “饮酒,作诗,含飴弄孙……” “你说的这日子,老夫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想来,竟是如此的……快活。” 长孙无忌说完,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与解脱。 看著眼前这位大唐权相的转变,许元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不愧是长孙无忌。 能拿得起,也真能放得下。 这等魄力,非常人所能及。 许元心中暗自感慨。 自己之所以对权力没有那么极致的欲望,是因为受过现代社会人人平等思想的薰陶,深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真諦,也明白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可要让这些在封建社会里,浸淫了一辈子“权力至上”思想的达官显贵,主动放下那唾手可得的无上权柄,其难度,不亚於让他们亲手扼杀自己的信仰。 长孙无忌能做出这个决定,已然超越了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权臣。 …… 又是数日过去。 辽东城这段时间在许元的治理和镇倭军的协助下,早已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与繁荣。 军民一心的景象,隨处可见。 镇倭军的士气与纪律,也在这份难得的安定中,被打磨得越发精锐。 七月,盛夏的烈日炙烤著大地。 这天,许元与长孙无忌正在县衙內商议著后续的屯田事宜。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县衙的寧静。 “报——” 一声高亢的吶喊,由衙外传来。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尘土的传令兵,翻身下马,踉蹌著冲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启稟赵国公,许將军!” “安市城加急军报!” 长孙无忌神色一凛,迅速接过竹筒,撕开火漆,展开了那份来自皇帝的亲笔军报。 许元也凑了过去。 军报上的字跡,是李世民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笔跡,此刻却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內容很简短。 高句丽、百济、倭国三国联军,在渊盖苏文的统帅下,已倾全国之力,集结了近三十五万大军。 他们耗费月余完成了集结,隨后又將从平壤到安市城的道路给修缮通畅。 如今,这三十五万大军,正浩浩荡荡,朝著安市城进发。 其目的,不言而喻。 他们要与安市城下的大唐主力,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决战! 长孙无忌看完,缓缓將军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许元。 许元的神情,同样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看来,渊盖苏文是坐不住了。” 许元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著一丝冰冷的锋芒。 “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安市城的位置上。 “这段时日,镇倭军的军心、士气,皆已至巔峰。” “將士们分了田,见了家,心中有了念想,有了守护的东西,这股劲,正憋著没处使。” 他转过身,看著长孙无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如今再拉上战场,其战力,绝不会比任何一支大唐精锐差。” “赵国公。” 许元的声音,鏗鏘有力。 “时机差不多了。” “是时候,跟这三国联军,做个了断了。” 长孙无忌缓缓点头,眼中闪烁著讚许的光芒。 他抚著长须,沉声道: “老夫,也是此意。” “我等,也该动身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再无多言。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许元转身,对著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 斥候营千户张羽,闻声而入,抱拳躬身。 “末將在!” 许元的命令,简洁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將令!” “命全军將士,即刻整备行装,清点武备!” “两日后,卯时三刻,於城外校场集结!” 他的声音,在整个县衙大堂迴荡。 “目標,安市城!” “是!” 张羽领命,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中,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与此同时,长孙无忌也对著身旁的亲卫下令。 “传令下去。” “命玄甲军及隨行唐军將士,与镇倭军一同集结。” “此战,將是我大唐,毕其功於一役之战!” “全军上下,不得有误!” “遵命!” 隨著两道命令的下达,整座辽东城,这台刚刚进入平稳运转的机器,瞬间被注入了一股炽热的战意,开始以惊人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 第三百一十四章 决战前夕 两日后。 天色未明,晨雾瀰漫。 辽东城外,巨大的校场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如林。 八万镇倭军,三千玄甲亲卫,以及近两万的唐军精锐,近十万大军,集结於此。 鸦雀无声。 只有一面面巨大的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许元一身玄色明光鎧,腰悬横刀,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目光如炬,扫过眼前这支由他一手锻造出来的军队。 曾经的他们,是眼神麻木,衣衫襤褸的高句丽降卒。 而今。 他们身著崭新的唐军制式军服,手持锋利的兵刃,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燃烧著名为“希望”与“荣耀”的火焰。 在他们的军旗上,李世民亲笔御书的“镇倭”二字,在晨曦中,闪烁著金色的光芒。 许元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东方! “出发!” 一声令下。 “吼!” 近十万將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气冲云霄! 大军开拔。 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钢铁巨龙,蜿蜒著,向著安市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五日后。 当许元和长孙无忌率领的大军,抵达安市城外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只见安市城下,一座更为庞大的军营,已经拔地而起,连绵十数里,无边无际。 无数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海洋。 数不清的旌旗,在风中招展,遮天蔽日。 二十万人马全部驻扎於此,这种场面,还真是不多见啊! 李世勣的帅旗、尉迟敬德的將旗、张亮的將旗……大唐最顶尖的將领,几乎尽数匯聚於此。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铁血与肃杀之气。 大唐精锐的二十万雄师,已经在此完成了集结。 一场决定东亚未来数百年格局的旷世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当许元率领的十万大军,如一条黑色的铁龙,缓缓匯入安市城外那片更为广阔的营盘海洋时。 整个大唐主力军营,都被惊动了。 无数的目光,从营帐中,从箭楼上,从巡逻的队列里,投射了过来。 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毕竟,那支军队的主体,在不久前,还是他们的敌人。 然而。 当他们看清那支军队的模样时,所有的目光,都渐渐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法言喻的震撼。 军容整肃,步履鏗鏘。 八万人的行军队列,竟是鸦雀无声,只有甲叶碰撞与军靴踏地的声音,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钢铁洪流。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看不到半点降卒该有的麻木与颓丧。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刀。 那是一种饱经磨礪,又被注入了全新灵魂的眼神。 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以及,对战爭的狂热。 尤其是那面迎风招展的“镇倭”大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昭示著这支军队脱胎换骨的重生。 中军大帐前。 身著黄金锁子甲,披著赤色龙袍披风的李世民,负手而立。 他的身后,李世勣、尉迟恭、张亮等一眾大唐的顶樑柱,皆在。 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寸地,扫过这支缓缓而来的军队。 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精锐没有见过。 可眼前这支“镇倭军”,依旧让他心头的震动,无以復加。 他当然知道许元在辽东城做的那些事。 分田,开渠,组建妇联会,军民同心。 这些情报,早已通过百骑司的渠道,摆在了他的案头。 可他从未想过。 短短月余。 许元,竟能將八万烂泥扶不上墙的高句丽降卒,锤炼成一支堪比百战精锐的雄师。 士气之盛,比之自己的玄甲军也不遑多让啊!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弧度。 他没有看许元。 而是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满脸惊容的李世勣。 “懋公。”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我,都小看这小子了。” 李世勣抚著长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苦笑著,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臣对徐將军,也是心服口服。” 这个年轻人,不仅能看透朝堂风云,更能手握乾坤,锻造强军。 此等妖孽,大唐得之,实乃国之幸。 此时,许元已策马来到近前。 他翻身下马,甲冑鏗鏘作响,对著李世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將许元,参见陛下!” 身后,张羽、曹文等將领,齐刷刷跪倒一片。 “参见陛下!” 十万大军,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声如山崩。 “参见陛下!” 那股冲天的气势,让身经百战的尉迟恭,都不由得瞳孔一缩。 李世民的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亲自走上前,双手扶起许元。 “起来吧。” “许元,你做得很好。” 没有过多的褒奖。 但仅仅这六个字,从这位千古一帝的口中说出,便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谢陛下!” 许元站起身,神色沉静。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望向他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军阵,缓缓点头。 隨后,他转过身,龙行虎步,走向中军大帐。 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诸將,入帐议事!” …… 中军大帐之內。 气氛肃杀,凝重如铁。 巨大的沙盘,摆放在正中央,上面精细地还原了安市城至平壤一带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 李世民高坐帅位,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诸將。 长孙无忌、李世勣、尉迟恭、张亮,以及许元。 这里,匯聚了此战大唐帝国最顶尖的军事头脑。 “都坐吧。” 李世民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皇者气度。 “喏!” 眾人落座。 李世民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英国公李世勣的身上。 “懋功,你先说说。” “將最新的军情,与诸位將军,再通报一遍。” “是,陛下。” 李世勣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木桿。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冷静,仿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根据斥候最新回报。” 他的木桿,点在了沙盘最南端,一个標著“平壤”二字的城池模型上。 “高句丽、百济、倭国三国联军,共计三十五万,已於三日前,自平壤出发。” “其统帅,为高句丽大莫离支,渊盖苏文。” 他的木桿,沿著一条清晰的红线,缓缓向北移动。 “他们正沿著平壤至安市城的官道,浩浩荡荡而来。” “大军旌旗连绵百里,军械粮草无数。” “看其行军速度,不急不缓,显然,渊盖苏文的准备,极为充分。” “按照这个速度推算……” 李世勣的木桿,重重地落在了安市城外不足百里的一个点上。 “最多,还有半个月。” “三十五万大军,便会兵临安市城下。” 他说完,將木桿放回原处,退回座位,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但帐內的空气,却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第三百一十五章 各抒己见 三十五万。 与之相比,大唐集结於此的二十万大军,在人数上,已然处於绝对的劣势。 李世民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诸位爱卿,都有何看法?” “畅所欲言。” 帐內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李世勣再次站了起来。 他作为大唐军方事实上的第一人,理应首先表態。 “陛下。” 他沉声说道,目光再次投向沙盘。 “臣以为,我军,决不能坐守安市城,与敌决战。” “安市城外,地势开阔,一马平川,乃是军阵衝杀的绝佳战场。” “敌军三十五万,我军二十万,若是在此地展开决战,敌军人数优势將会被无限放大,於我军,极为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所以,臣建议,主动出击!” 他的木桿,指向了安市城与平壤之间,一处狭长的峡谷地带。 “此地,名为『萨水』。” “距离平壤不足两百里,两侧皆是高山,中间唯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可供大军通行。” “我军可尽起主力,急行军赶至萨水峡谷,提前设伏。” “在此等狭窄地带,敌军三十五万大军,根本无法展开。” “他们的兵力优势,將荡然无存。” “我军,则可以逸待劳,据险而守,逐次歼灭其先头部队,挫其锐气。” 李世民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懋功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 他又將目光,投向了那个满脸络腮鬍,仿佛一刻也坐不住的黑脸大汉。 “敬德,你呢?” 尉迟恭闻言,猛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 “陛下!俺也同意懋功的说法!” “就该主动干他娘的!” “不过,光在峡谷里堵著,不过癮!” 他的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陛下,请给俺三万兵马,不!给俺一万骑兵也行!” “俺愿意立下军令状!” “当大军在萨水正面与敌军交战时,俺亲自率领骑兵,效仿当年陛下在虎牢关的雄威,绕道敌后,从背后,给渊盖苏文那老小子,狠狠地来上一刀!” “前后夹击,定能一战,击溃这三十五万联军!” 他说得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凿穿敌阵的场景。 李世民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又看向了另一边的张亮。 张亮沉吟片刻,也站起身来。 “陛下,英国公与鄂国公之策,皆是良策。” “但臣,还有一处浅见。” “萨水峡谷虽好,但若渊盖苏文足够谨慎,派出大量斥候,我军的埋伏,未必能够成功。” “臣建议,我军不妨回师乌骨城。” 他指向了安市城西北方向的一座城池。 “以乌骨城为基点,做出撤军的假象,引诱敌军冒进。而后,我大军主力,再从乌骨城绕至敌军侧翼,发动突袭。” “如此,或可收奇效。” 几个大唐最顶尖的將领,三言两语间,便定下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战法。 每一种,都堪称是教科书般的经典战术。 李世民听完,依旧只是点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身上。 “辅机,你是司徒,总领全局,你的看法呢?” 长孙无忌缓缓站起身,抚了抚长须,脸上带著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 他没有去看沙盘,而是看向了李世民。 “陛下,李將军他们,谈的是『术』。” “而臣,想说的,是『势』。” “三国联军,看似势大,实则,內里早已是矛盾重重。” “高句丽,乃是保家卫国,拼死一战。” “倭国,是狼子野心,妄图分一杯羹。” “而百济……”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百济,与我大唐素无深仇大恨,此次出兵,不过是受渊盖苏文胁迫,前来壮壮声势罢了。” “臣敢断言,这三十五万大军之中,最不想打仗的,就是百济的军队。”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与他们硬碰硬?” 他轻轻一笑,说出的话,却让帐內诸將,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陛下,只需分兵一支精锐,约两万人,由海路,直扑百济都城泗沘城!” “消息一旦传到前线,百济军心必乱。” “届时,渊盖苏文的三国联军,便会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釜底抽薪。 攻敌必救。 长孙无忌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不可谓不妙。 李世民的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 他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站在末位的许元。 他发现,从始至终,这个年轻人,都只是静静地听著,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李世民心中一动。 “许元。” 他开口了。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的县令,新晋的將军身上。 “你,有何看法?” 许元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抱拳躬身。 “回陛下,臣,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他没有丝毫的怯场,声音沉稳而清晰。 他迈步而出,缓缓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他们都想听听,这个创造了奇蹟的年轻人,又会有什么惊世之言。 许元沉思了片刻。 他伸出手,拿起了一根指挥木桿。 “英国公的萨水设伏之策,鄂国公的绕后奇袭之策,张將军的侧翼突击之策,以及赵国公的攻心之策,皆是上上之策。” 他先是肯定了所有人的方案。 隨即,话锋一转。 “但是,诸位將军与国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他的木桿,轻轻点在了沙盘上,代表著唐军大营的位置。 “我们,是客军。” “我们的后勤粮道,从登州,跨越渤海,再转运至辽东,绵延数千里。” “而渊盖苏文,是在他自己的国境內作战。” “他可以就地征粮,全民皆兵。” “所以……” 许元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论拖,我们,拖不起。” “这场仗,拖得越久,对我大唐,就越是不利。”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火热的心头。 是啊。 后勤。 这才是战爭的命脉。 许元继续说道。 “因此,无论是设伏,还是绕后,亦或是分兵百济,这些计策虽妙,却都需要时间。” “而渊盖苏文,也不是蠢货。” “他集结三十五万大军,堂堂正正地压过来,摆明了,就是要跟我们打一场正面的决战。” “他肯定也算到了,我军兵力处於劣势,定会选择一处有利地形,进行防守反击。” “我们能想到的,他,大概率也能想到。” 许元的木桿,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將萨水、乌骨城等地,都圈了进去。 “所以,臣以为。” “我们不能避战。” “不仅不能避,反而要……”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主动出击!” 第三百一十六章 奇袭平壤 然而,听到许愿的话,帐內眾人却是一阵疑惑。 “许將军。” 李世勣眉头一皱,沉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不解。 “我等方才所议,不也正是主动出击么?” 许元微微頷首,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扫过沙盘上的每一寸山河。 “英国公所言甚是。” “但诸位將军的『主动出击』,依旧是在渊盖苏文划定的战场上,与他周旋。” “无论是萨水设伏,还是侧翼突袭。” “渊盖苏文或许会中计,或许不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既然敢倾国而来,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麾下三十五万大军,不是乌合之眾,我军想凭藉计谋轻鬆取胜,难。” “即便我们成功了,在萨水峡谷击溃了他的先头部队,又或者在乌骨城侧翼咬下了他一块肉。” “那然后呢?” 许元抬起头,目光直视著帐內所有的大唐顶樑柱。 “渊盖苏文的主力尚在,他可以从容后撤,收拢败兵,凭藉地利,与我军层层消耗。” “最终,就算我军惨胜,这二十万大军,又能剩下多少?” “那將是一场血流漂杵的消耗战,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惨胜。” “这不是臣想看到的。” “想必,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他的话,字字诛心。 让尉迟恭那张习惯了豪迈大笑的黑脸,都渐渐沉了下来。 让李世勣抚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让长孙无忌眼中智珠在握的笑意,缓缓收敛。 是啊。 打贏,不难。 难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 大唐的士卒,每一个,都是宝贵的財富。 他们不想打一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仗。 李世民靠在帅位之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 整个大帐的节奏,仿佛都隨著这敲击声,变得压抑起来。 他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看著许元。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既然否定了所有人的方案,就必然有自己的,惊世之言。 果然。 许元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指挥木桿,动了。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安市城周围的区域打转。 而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態,越过了萨水,越过了连绵的山脉,越过了无数的城池。 最后。 在帐內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啪”的一声,重重地点在了沙盘的最南端。 那个代表著高句丽心臟的城池模型上。 平壤! 一瞬间。 整个中军大帐,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便是李世民,那敲击扶的手指,也猛地停住,龙目之中,爆射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疯了。 这个小子,绝对是疯了。 此地距离平壤,足有近千里之遥。 中间隔著敌军三十五万主力。 他竟然,將目標,直指敌国之都? “许元……” 李世勣的声音,都有些乾涩。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许元却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战略构想之中。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可怕。 “渊盖苏文为什么敢倾尽主力,与我大唐在安市城下决战?” “因为他有恃无恐!” “诸位將军都看到了我军后勤线漫长,难道他自己看不到吗?” “他看得到,而且他比谁都清楚,拖下去,贏的一定是他。” “更重要的一点是……” 许元的木桿,在“平壤”二字上,重重地敲了敲。 “他有退路!” “他將自己的都城,当成了最后的堡垒。” “他觉得,就算前线战事失利,他也可以从容退守平壤,凭藉坚城,將我大唐二十万大军,活活拖死在这片土地上!”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 此言一出,如晨钟暮鼓,重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长孙无忌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许元,你的意思是……” 许元抬起头,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错。” “他既然敢把后背亮给我们。” “那我们就……” “直捣黄龙!” 四个字,鏗鏘有力,杀气凛然。 尉迟恭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狂热与兴奋。 “好小子!够劲儿!” “俺就喜欢这么干!” 李世勣和张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犹豫。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简直是天马行空。 一旦成功,便是泼天大功,足以名垂青史。 可一旦失败…… 那便是全军覆没,万劫不復。 李世民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许元的身上,声音低沉而威严。 “说下去。” “將你的全盘计划,说出来。” “是,陛下!” 许元躬身领命,隨即直起身,手中的木桿,在沙盘上重新开始移动。 这一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將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根木桿之上。 “我的计划,分为两步。” “第一步,分兵,示弱!” 许元的木桿,点在了安市城的大营。 “留守大部兵马,由陛下亲自统领,在安市城外深沟高垒,做出全力防守的姿態。” “这些兵马,要大张旗鼓,旌旗招展,做出我大唐主力尽在於此的假象,死死地拖住渊盖苏文的三十五万大军。” “第二步,便是奇袭!” 他的木桿,猛地向西一划,绕过大片的山脉,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 那是一条,根本没有官道,寻常军队绝不会选择的行军路线。 “我亲自率领剩下的一部分军队,轻装简从,日夜兼程,沿著这条路线,急行军,绕到敌军的背后。” “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他的木桿,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重重地落在了那个让所有人为之心悸的名字上。 “平壤!” “轰!” 帐內诸將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们终於明白了许元的全盘计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奇袭了。 这是在拿整个大唐的国运,进行一场豪赌。 许元的声音,还在继续。 “渊盖苏文主力尽出,平壤城內,守备必然空虚到了极点。” “只要我们能以雷霆之势,攻下平壤,会发生什么?” 他看向眾人,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疯狂”的光芒。 “第一,渊盖苏文三十五万大军的粮草輜重,尽在平壤,拿下平壤,就等於断了他们的命根子!” “第二,国都陷落,消息传到前线,高句丽军心必將土崩瓦解,三十五万大军,不战自乱!” “到那时……” 许元的嘴角,笑意更浓。 “陛下亲率主力大军,从正面出击。” “而我,则从平壤出击,封死他们归路。” “前后夹击之下,这三十五万联军,將变成一群无头苍蝇,一群断了粮的饿狼,插翅难飞!”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如此一来,我军的后勤劣势,將不復存在。” “反而是他们,三十五万张嘴,人越多,饿得越快,死得也越快。” “就算陷入僵持,最后输的,也必然是他们!” 第三百一十七章 简易投石车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的话,如同魔咒一般,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釜底抽薪,攻敌必救,中心开花,关门打狗…… 这个计划,几乎將兵法之诡道,运用到了极致。 它將大唐的劣势,瞬间转化为了优势。 將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血战,变成了一场快刀斩乱麻的歼灭战。 “好!” 尉迟恭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乱跳。 “就这么干!” “陛下!末將请为先锋!” 长孙无忌抚著长须,看著许元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欣赏,而是带著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人,他看到的东西,远比他们这些在朝堂和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傢伙,看得更远,更深,也更狠。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帅位之上。 匯聚到了那个,唯一能够决定此战走向的男人身上。 李世民。 他没有立刻表態。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在沙盘和许元的脸上,来回移动。 良久。 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却不带丝毫的激动,反而冷静得如同万年玄冰。 “许元。” “你的计划,堪称完美。” “但你,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 李世民站起身,缓缓走到沙盘前。 他伸出手,指著那个代表平壤的城池模型。 “千里奔袭,轻装简从。” “你麾下最倚仗的红衣大炮,必然无法携带。” “朕问你。” 李世民的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许元的內心。 “没有红衣大炮,你,拿什么去攻破高句丽的国都?” “平壤城,城高墙厚,即便守军再少,也不是五万疲敝之师,能够在短时间內拿下的。” “一旦你顿兵于坚城之下,攻城不下。” “前线的渊盖苏文得到消息,回师救援。” “到那时,你这支孤军,就会被三十五万大军,包了饺子。” “我大唐,非但不能一战定乾坤,反而会陷入被动,被敌军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这个后果,你,想过吗?” 李世民的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让刚刚还热血沸腾的尉迟恭等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攻城。 这才是整个计划最核心,也是最困难的一环。 没有重型攻城器械,想靠人命去填平一座国都的城墙,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许元的计划虽好,却仿佛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 一推,就倒。 然而。 面对李世民那足以让百官战慄的质问。 许元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沉稳的模样。 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陛下所虑,臣,早已想到了。” 他对著李世民,躬身一拜。 隨即,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卷羊皮纸。 “红衣大炮太过沉重,千里奔袭,的確无法携带。” “但是……” 许元將羊皮纸,轻轻地,平铺在了沙盘旁边的案几上。 “谁说攻城,就一定要用红衣大炮?” 眾人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那张羊皮图纸上,用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精细笔法,画著无数个奇形怪状的零件。 有齿轮,有槓桿,有扭曲的木臂,有坚韧的绳索。 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標註著详细的尺寸和名称。 而在图纸的另一侧,则画著这些零件,最终组装起来的模样。 那是一台…… 造型奇特,充满了力量感与机械美感的…… 投石车。 但这台投石车,又与大唐现有的任何一种投石车,都截然不同。 它的结构,更加精巧,也更加复杂。 许元的手指,点在图纸之上,声音清晰而自信。 “此物,名为『霹雳车』。” “它的所有零件,皆可拆分。” “最重的一个部件,也不过百斤,两名士卒便可轻鬆抬运,寻常的驮马,更是可以一次携带数组。” “只要运抵城下,熟练的工匠,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將其组装完毕。” “其威力,虽不如红衣大炮,但將红衣大炮的炮弹,於百丈之外拋上平壤的城头,轻而易举。” “陛下。” 许元抬起头,迎著李世民那震撼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此神器,平壤城,在臣的眼中。” “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话音落罢。 整个中军大帐,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如果说,之前的“直捣黄龙”是石破天惊的战略构想。 那么此刻的“土鸡瓦狗”,便是实现这一构想的,绝对自信。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著图纸上的“霹雳车”,喉结上下滚动,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巨石呼啸著砸向平壤城头的景象。 李世勣抚须的手,再一次停住。 他看著许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藏著多少匪夷所思的东西? 李世民的目光,则从图纸缓缓移回到了许元的脸上。 他看到了平静。 看到了从容。 更看到了,一种视天下坚城如无物的……霸气。 良久,李世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 “你是说……用这霹雳车,投掷红衣大炮的炮弹?” “正是,陛下。” 许元微微躬身,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红衣大炮的炮弹,本质上只是一个装满炸药的空心铁球。” “只要配重与力臂计算得当,霹雳车完全可以將其拋射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在辽东城的这一个月,可不只是在研究土地农桑。”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陡然一闪。 长孙无忌和李世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们终於明白了。 从一开始,许元就算到了一切。 从他提出回辽东训练镇倭军的那一刻起,也许他就已经想好了攻取平壤的计划。 甚至,连攻城的弹药,他都提前一个月让人从山东道用大船运过来了。 这个年轻人,他不是在赌。 他是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布局。 一步,领先了所有人,整整一个月。 “好!” “好!”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连说三个“好”字。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步走下帅位,来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元!你真乃我大唐的麒麟儿!” 帝王的讚赏,发自肺腑。 帐內诸將,此刻再无一人有半分疑虑。 看向许元的眼神,只剩下敬佩与嘆服。 第三百一十八章 薛仁贵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既然万事俱备,那便说说你的具体安排。” “朕,该如何配合你?”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许元的计划,並且將自己摆在了“配合者”的位置。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许元神色一肃,躬身道:“陛下乃三军之魂,大唐之主,自然要坐镇中军,正面迎敌。” “渊盖苏文的目標是您,只要您在安市城下,他的三十五万大军,便不敢轻动分毫。” “更何况,安市城经我军一月修缮,早已固若金汤。” 许元自信地说道。 “联军没有红衣大炮,想在短时间內攻破安市城,无异於痴人说梦。” “就算战事不利,陛下也可率军退守城中,等待时机。” “进可攻,退可守,陛下在正面战场,便是立於不败之地。” 这番话,说得李世民龙心大悦。 这不仅仅是军事安排,更是让君心安稳的阳谋。 “好。” 李世民微微頷首, “那奇袭平壤的部队,由谁来统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没有丝毫退让。 “陛下,此战,臣请亲往!” “平壤城內虚实未知,霹雳车的组装与炮弹的使用,皆需臣亲自指挥,方能万无一失。” “好!”李世民一口答应,“朕允了!” “你需要哪些人马?” 许元迟疑片刻,这才沉声道: “臣请尉迟將军,隨我同去!” “哈哈哈!好小子,有眼光!” 尉迟恭闻言,兴奋得满脸放光,一拳捶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跟著你小子打仗,痛快!” “末將,领命!” 李世民点了点头,尉迟恭勇冠三军,是衝锋陷阵的不二人选。 “还有呢?” “臣,还想跟陛下要一个人。” 许元的话,让眾人又是一愣。 还要人? 除了尉迟恭这等猛將,还有谁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李世民也来了兴趣,问道:“哦?是谁?” 许元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陛下,此人现在,或许只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 “但臣可以性命担保,他的將才,绝不在当世任何名將之下。” “此次奔袭平庸,战机稍纵即逝,需要一个能够独当一面,隨机应变的大將之才。” “臣带著他去,其一,是为此次奇袭再上一重保险。” “其二……” 许元的目光,扫过李世勣,尉迟恭等一张张已不算年轻的脸庞。 “也是想为我大唐,为陛下,再多歷练出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后起之秀。” “待英国公、鄂国公等老將功成身退之日,我大唐的万里江山,依旧能有擎天之柱!”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直接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开疆拓土固然重要,但江山永固,才是他这位帝王,最深的渴望。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此人,姓甚名谁?” 许元抬起头,吐出了一个在此时此刻,无比陌生的名字。 “他叫,薛仁贵。” 薛仁贵? 帐內,一片寂静。 李世勣、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著这个名字。 没有。 完全没有印象。 军中可有姓薛的將领,但叫仁贵的,还是个无名小卒? 闻所未闻。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此人,现在何处任职?” “回陛下。” 许元的声音,清晰无比。 “安市城,北门火头军,一小卒尔。” 火头军? 一个小卒? 帐內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荒唐与不可思议。 让一个伙夫,去参与决定国运的千里奇袭? 许元,是不是疯了? 然而,李世民看著许元那双自信到不容置疑的眼睛,沉默了。 他想起了许元过去的种种神奇。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你,確定?”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臣,確定。” 许元斩钉截铁。 “好!” 李世民猛地一挥手,再无半分犹豫。 “朕,信你!” “传朕旨意,命安市城北门火头军薛仁贵,即刻前来中军大帐听令!” “是!” 王德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帐內,再次恢復了安静,但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许元,你还需要多少兵马?” 李世民问道。 许元走到沙盘前,手中木桿挥动,迅速做出了部署。 “陛下与英国公、辅机大人,率领我大唐主力九万,並留四万镇倭军,驻守安市城大营,以为正面牵制。” “正面大军,共计十三万。” 他的木桿,猛地一划,指向了那条通往平壤的隱秘路线。 “臣,与尉迟將军,率领剩余的四万镇倭军,外加两万大唐精锐。” “最后,请陛下,再给臣一万玄甲军!” “臣率领此七万大军,星夜兼程,绕袭平壤。”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平壤城守备空虚,七万精锐,面对防守空虚的平壤,又有霹雳车之助,足以一战而下!” 七万人攻取平壤,这个部署,大胆,却又无比合理。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缓缓点头。 “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 决议已定。 整个大唐的战爭机器,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起来。 李世民当即开始与李世勣、长孙无忌等人,商討正面战场如何佯攻、如何布防、如何死死拖住渊盖苏文的细节。 而许元,则是在眾將敬畏的目光中,躬身一礼。 “陛下,军情如火,臣,即刻便去整军。” “去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盘。 “朕在安市城,等你捷报传来。” “臣,定不辱命!” 许元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夜色如墨,繁星满天。 肃杀的冷风,吹动著他玄色的衣袍。 尉迟恭紧隨其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军令如山。 不到半个时辰。 四万镇倭军,两万唐军精锐,以及那一万身披黑色重甲,连人带马都仿佛融入黑夜的玄甲军,已经在校场之上,集结完毕。 七万人马,鸦雀无声。 只有一面“许”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许元翻身上马,目光如电,扫过眼前这支即將创造歷史的军队。 他没有战前动员。 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拔出腰间的横刀,向前,猛地一指。 “出发!” 冰冷的两个字,响彻夜空。 七万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匯入茫茫的夜色之中,朝著那条通往高句丽心臟的道路,疾驰而去。 第三百一十九章 统帅之才 夜色如浓墨,化不开。 七万大军,如一条潜行的黑色巨龙,蜿蜒於辽东崎嶇的山道之间。 马蹄包裹著厚厚的棉布,踩在鬆软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军中无人言语,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风声掠过耳畔的呼啸。 这是一场沉默的行军。 一场,赌上大唐国运的豪赌。 许元端坐於马背之上,身姿笔挺如松。 他没有看路,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千里之外的目標——平壤。 “曹文。”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侧亲卫千户的耳中。 “末將在。” 曹文催马上前一步,与许元並驾齐驱,恭敬地抱拳。 “去队末,將那个叫薛仁贵的火头军,带到我身边来。” “是,大人。” 曹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儘管他也对这个名字感到无比陌生,更对一个火头军为何能得县令如此看重而心存疑竇。 但许元的话,就是军令。 他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马蹄声稍稍急促,曹文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后方黑压压的队伍之中。 许元勒住韁绳,让胯下的战马放缓了脚步。 他在等那个,即將在大唐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男人。 没过多久。 一阵略显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曹文去而復返,他的身侧,多了一道略显侷促的身影。 那人骑著一匹普通的战马,身上穿著一套明显不太合身的制式鎧甲,头盔下的脸庞,在星光下显得黝黑而质朴,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与茫然。 他,就是薛仁贵。 “许……许將军。” 薛仁贵翻身下马,动作有些笨拙地想要行礼,却被许元抬手制止了。 “军中不必多礼,上马说话。” “谢……谢大人。” 薛仁贵重新跨上马背,双手紧紧攥著韁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脑子,直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他想不明白。 自己一个在火头营里烧火做饭的小卒,为何会被大唐皇帝亲口点名,又为何会出现在这支执行绝密任务的奇袭部队中。 现在,这支部队的最高统帅,大唐最炙手可-热的年轻权贵,竟然还亲自召见了他。 这一切,如在梦中。 许元看著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薛仁贵。” “小……小人在。” “你知道,我为何要带你来攻打平壤吗?” 许元的问题,直截了当。 薛仁贵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小人……不知。”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惶恐。 “小人愚钝,不知大人深意,还请大人明示。” 许元笑了笑,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听说,你在火头营中,閒暇之时,总是在读兵书?”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薛仁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 自己读兵书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在军中几乎无人知晓。他总是趁著夜深人静,点上一盏油灯,偷偷地看。 一来,是怕被人嘲笑一个伙夫不务正业,痴心妄想。 二来,也是因为兵书珍贵,他那几本,还是早年变卖家產才换来的,生怕有所损坏。 这等私密之事,这位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看著薛仁贵震惊的表情,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当然不会说,你的名字,早已在华夏流传了千年。 “是……还是不是?” 许元追问道。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小人……確实读过一些兵法策论。” 他承认了。 在许元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任何隱瞒都显得苍白无力。 “很好。” 许元微微頷首,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既然读过兵书,那便说说你的看法。” “你觉得,我们此次奔袭平壤的计策,如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问话了。 这是考校。 薛仁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將可能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他不敢怠慢,在马背上微微躬身,一边思索,一边沉声说道: “回大人。此计……堪称神来之笔。” “陛下亲率十三万大军,於安市城下正面牵制,此为正兵。” “大人您,亲率七万精锐,千里奔袭,直捣黄龙,此为奇兵。” “正奇相合,虚实相生,將渊盖苏文的三十五万联军玩弄於股掌之间。” “此计若成,则高句丽国都旦夕可下,联军粮道被断,归路被绝,必定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此乃……一战定乾坤之绝世妙计!”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言辞恳切,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许元听著,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但是?” 他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薛仁贵的身子微微一颤,迟疑了片刻。 帐中议事之时,他只是一个远远跪在帐外的无名小卒,根本没有资格听到全部的计划。 但仅凭这一路行来的方向,和军中將校们只言片语的命令,他就已经將许元的整个战略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此刻,听到许元这带著引导性的话语,他知道,对方早已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 许元看著他迟疑的样子,语气依旧平静。 “但说无妨。” “军中议事,畅所欲言。你是本將军亲自要过来的隨军参赞,有这个资格。” 隨军参赞? 薛仁贵又是一愣。 自己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个身份? 但许元的话,却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將心中的隱忧,和盘托出。 “大人,此计虽妙,却也凶险万分。” “如同一柄绝世的利刃,在刺向敌人心臟的同时,我等的咽喉,也同样暴露无遗。”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许元。 “我们这七万大军,是孤军深入。” “一旦我们的行踪被高句丽提前发现,渊盖苏文必然会不顾一切,回师救援平壤。” “届时,我军前有平壤坚城,后有数十万追兵,粮草无继,陷入重围。”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到了那时,我等七万人,恐怕……將有全军覆没之危。” “而安市城正面,陛下手中的兵力,也將陷入绝对的劣势。” “牵一髮而动全身,此战,我大唐,亦有大败之虞。” 话音落罢。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旁的曹文,听得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木訥的伙夫,竟然敢当著主帅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这几乎是在全盘否定许元的计划。 第三百二十章 薛仁贵献策 然而,许元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薛仁贵,眼神中,反而流露出一丝讚许。 “你说的,都对。” 他缓缓开口。 “此计的风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们没得选。”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也带著一丝决绝。 “我大唐,看似强大,但此次东征,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从登州到辽东,绵延数千里。” “一兵一卒,一粮一草,耗费何等巨大?” “我们,耗不起。”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无尽的黑暗。 “更何况,如今已是盛夏,秋日將近,寒冬不远。” “一旦战事拖入寒冬腊月,冰天雪地,我那些从中原而来的將士们,有多少人能扛得住辽东的酷寒?”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到那时,不用渊盖苏文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只能出此奇招,险中求胜。” 一番话,说得薛仁贵沉默了。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赌博。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许元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话锋一转。 “既然你看出了风险所在,想必,对於如何攻取平壤,也该有自己的想法。” “现在,我便以主帅的身份,考你第二个问题。” “拋开战略风险不谈,只论战术。” “你,来说说,这一战,具体该怎么打?” 说著,许元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了一卷羊皮地图,在马背上缓缓展开。 那上面,正是平壤城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势。 薛仁贵凑上前去,借著微弱的星光,目光迅速在地图上游走。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中的紧张与茫然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锐利与专注。 “回大人。” “欲取平壤,在我看来,有三大难点,亦有三大破局之法。” “哦?说来听听。” 许元来了兴趣。 薛仁贵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平壤城的位置。 “其一,城防。” “平壤城,乃高句丽国都,城高墙厚,非一般城池可比。” “但末將听闻,大人军中有神物,可將开花弹拋射至城中,想来,便是那传说中的……红衣大炮?” 他虽然没见过,但从军中流言便已猜出大概。 许元点头道: “是霹雳车,但功效类似。” “如此,城墙便不足为惧。” 薛仁贵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无论多高的城墙,在天威之下,皆如土石。” “其二,守军。” “根据斥候情报,渊盖苏文倾国之兵尽出,平壤城內,守军当不超过两万,且多为老弱。” “我军七万精锐,又有玄甲军这等天下强军为锋矢,一旦破城,城內守军,不足为虑。”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將两个最大的难题,轻轻揭过。 许元的眼中,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薛仁贵的手指,缓缓从平壤城移开,沿著一条代表官道的黑线,一路向著安市城的方向划去。 沿途,他点过了好几个代表著哨塔的红点。 他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城防与守军,皆是小患。” “此战,真正的关键,也是唯一的要害,在於此处。”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些红点之上。 “烽火台!” “从安市城到平壤,官道之上,每隔三十里,便设有一座烽火台。” “烽烟一起,消息数个时辰便可传遍数百里。” “我们的大军,可以绕开官道,走山间小路,避开他们的耳目。” “但是,我们攻城之时,动静必然极大,霹雳车与开花弹的巨响,足以传出数十里。” “只要有一座烽火台將消息传出,平壤城外的守军便会立刻警觉,继而烽火传千里,直达渊盖苏文的中军大帐。” 薛仁贵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旦渊盖苏文得知我军奇袭平壤,他甚至不需要全军回援。” “只需派出一支数万人的轻骑,星夜兼程,便可將我军的退路,死死咬住。” “到那时,我们便会陷入之前所说的,绝境之中。” “所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攻城之前,我们必须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切断平壤与前线战场之间,所有的联繫!” “將平壤,变成一座瞎了眼,聋了耳的……孤城!” 薛仁贵说罢,气势陡然一变,显然此时站在许元面前的,並不是一个无名小卒,而是以为指点江山的统帅! 许元静静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中,映著漫天星斗,也映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火焰。 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寻得知音的欣赏,一种不出所料的瞭然。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一座瞎了眼,聋了耳的孤城。”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只说对了一半。” 薛仁贵一愣,下意识地问道:“还请大人指点。”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不仅要让平壤变成一座孤城。” “我们还要將渊盖苏文回援的道路,变成一条死路。” 他看著薛仁贵,目光灼灼,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而这件事,非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將不可为。” “薛仁贵,我之所以向陛下举荐你,又將你从火头营中调出,带到这支奇袭大军之中,等的,就是现在。” 轰! 薛仁贵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 他隱隱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那种巨大的、如梦似幻的衝击,让他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 许元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薛仁贵!” “小人在!” 薛仁贵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背上滚落,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地垂下。 许元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夜空。 “本將,以大唐东征军奇袭主帅之名,册封你为前锋將军!” 前锋將军! 薛仁贵的身躯猛地一震。 从一个火头军,到一个独领一万大军的前锋將军,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这等天恩,这等信任!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眼眶瞬间就红了。 许元的声音还在继续,冰冷而清晰。 “本帅命你,即刻点选一万精锐唐军,脱离主力!” “你的任务,有二。” “其一,从此刻起,分兵之后,你部必须赶在我军之前,扫清从此处到平壤城外,所有通往前线战场的烽火台!” “记住,是所有!一座都不能留!” “我要你在我军兵临平壤城下之前,让渊盖苏文变成一个彻底的瞎子!” “其二,完成任务后,立刻破坏沿途官道上的所有桥樑,设置路障,毁掉一切可以让大军快速通行的设施。” “我要渊盖苏文的大军,即便得到消息,也只能在泥泞和废墟中,眼睁睁地看著我们攻陷他的国都!”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此事,关乎我七万大军的生死,关乎整个东征大局的成败。” “薛仁贵,你,能做到吗?” 第三百二十一章 辽城 能做到吗? 这几个字,如山岳般压在薛仁贵的肩上。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士为知己者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末將薛仁贵,领命!” “请大人放心,末將若不能完成任务,愿提头来见!” “好!” 许元翻身下马,亲自將他扶起。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重重地拍在薛仁贵的手中。 “凭此令,可节制一万唐军精锐。” “去吧。” “本將,在平壤城下,等你捷报。” “末將……遵命!” 薛仁贵紧紧攥著那枚尚有余温的令牌,重重地抱拳,而后猛然转身。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带著曹文点出的一队亲卫,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向了后方的大军之中。 很快。 黑色的洪流中,分出了一股支流。 一万名精锐的唐军將士,在他们新任主將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没入了另一侧更加深邃的黑暗山林之中。 许元目送著那支队伍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才重新跨上战马。 一直沉默不语的尉迟恭,此时才催马上前,粗獷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奇。 “许县令,好眼力。”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却透著一股由衷的佩服。 “俺老黑打了半辈子仗,也算见过不少好苗子。” “但像这个薛仁贵一样,被埋在火头营里,却依旧身怀经天纬地之才的,还是头一回见。” “你是从哪儿把他刨出来的?” 许元淡然一笑。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不过是,恰好路过,吹开了上面的一层土罢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转头看向身侧的另外两名千户。 “曹文,张羽。” “末將在!” 两人立刻抱拳应道。 “斥候营分作两部,由你们二人分別率领,呈扇形向前方探路。” “探路范围,五十里。” “记住,我要知道前方五十里內,任何一棵会动的草,任何一只会叫的鸟。” “遇有任何风吹草动,任何村庄、城镇、敌军哨探,立即回报!” “遵命!” 曹文和张羽不敢怠慢,领命之后,立刻带著新组建的千人斥候营,如鬼魅般散入前方的夜色中。 大军,继续前行。 …… 接下来的数日。 行军异常的顺利。 七万大军,彻底避开了高句丽的官道和城镇,行走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 这条路,崎嶇难行,对士卒的体力和意志都是巨大的考验。 但同样的,也安全到了极点。 高句丽和百济、倭国的联军,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支如此庞大的唐军,正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插入他们的腹心之地。 斥候营不断传回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 联军主力依旧在按照原定计划,浩浩荡荡地向安市城方向开进,显然,他们对自己的后方,没有丝毫的防备。 一切,都在按照许元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然而,就在第五日的黄昏。 这种平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曹文和张羽,二人去而復返,神色凝重地出现在许元的面前。 “大人!” 曹文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方四十里处,发现一座城池。” 许元眉头微微一挑。 “城池?” “是。” 张羽接口道:“根据地图和抓到的舌头所言,此城名为『辽城』,是附近唯一的一座县城,正好卡在我们前往平壤的必经之路上。” 许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绕不过去?” 曹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大人,辽城两侧,皆是险峻的高山与湍急的河流,大军想要绕行,至少要多花三天以上的时间。” “而且山路难行,輜重、霹雳车等重型器械,恐怕……很难通过。” 尉迟恭在一旁听著,浓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多花三天? 兵贵神速! 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三天,足以发生任何变故。 许元面沉如水,没有立刻说话。 他很清楚,攻城,就意味著有暴露的风险。 城中只要跑出去一个人,点燃一处狼烟,他们这七万大军的动向,就会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到那时,薛仁贵在前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化为泡影。 而不攻城,绕路,则会延误战机。 一旦让渊盖苏文反应过来,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尉迟將军。” 许元忽然开口。 “末將在。” 尉迟恭应道。 “点上一队亲卫,我们去前面看看。” “好!” …… 夜,再次降临。 辽城外十里的一处山樑之上,许元和尉迟恭伏在草丛中,借著夜色的掩护,遥遥地望著远方那座灯火零星的城池。 城,不大。 最多也就是大唐一个普通县城的规制。 城墙目测不过两丈高,墙体也显得有些斑驳,显然久未修葺。 城头上的守军,更是稀稀拉拉,一个个扛著长矛,无精打采地来回踱步,毫无警惕之心。 “哼。” 尉迟恭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就这种破城,这种熊兵,俺老黑带三千玄甲军,一个衝锋就能拿下来。” 他说的是实话。 眼前的辽城,防御力量,几乎等於零。 但这,並非问题的关键。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看的不是城墙有多高,守军有多少。 他看的是,这座城的位置。 它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他们通往平壤的咽喉要道上。 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许久。 两人悄无声-声地退下山樑,回到了临时营地。 中军大帐內,只有一盏油灯,在静静地燃烧。 尉迟恭看著在地图前负手而立的许元,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许將军,拿个主意吧。” 他顿了顿,沉声补充道。 “临行前,陛下有旨。” “此次奇袭,一切行动,皆听你一人號令。”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俺老黑都跟著你干!” 他將所有的压力,都交到了许元的身上。 这是李世民的命令,也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许元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尉迟恭那张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个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许元知道,自己的下一个决定,將直接决定七万人的命运,乃至大唐的国运。 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打。” 只有一个字。 斩钉截铁。 第三百二十二章 顺利拿下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许元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绕路,看似稳妥,实则取死之道。” “等我们磨磨蹭蹭地赶到平壤城下,渊盖苏文的主力怕是也已经回援了。” “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瓮中之鱉。” “所以,只能打!”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辽城”的位置。 “以雷霆之势,在最短的时间內,拿下此城!” “然后,全军加速,直扑平壤!” 尉迟恭闻言,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才对他的胃口。 “好!就这么干!” “许將军,你下令吧,要俺老黑怎么打?” 然而,许元却摇了摇头。 “敬德,这一仗,恐怕要比你想像中,更难打。” 尉迟恭一愣。 “此话怎讲?就那座破城……” 许元打断了他。 “我们这次带来的霹雳车和开花弹,数量有限,是用来对付平壤坚城的。” “同样的,將士们所配的燧发枪,火药和弹丸,也必须省著用。” “那些,都是我们攻克高句丽国都的最后底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尉迟恭的脸。 “所以,攻取辽城,我们不能动用这些东西。” “这一次……” 许元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股血腥的铁锈味。 “我们得真刀真枪地上,不能动用那些东西。” “嗯?” 话音落下的瞬间,尉迟恭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反而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难打? 不能用霹雳车?不能用燧发枪? 这对他而言,不是难题,而是天大的好消息。 那意味著,这將会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属於真正武將的廝杀。 “哈哈哈!” 尉迟恭猛地一拍大腿,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整个大帐似乎都在他的笑声中微微颤抖。 “许將军,你早说啊!” 他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甲冑发出“鏗鏘”一声脆响,一股彪悍无匹的气势冲天而起。 “区区一座辽城,何须七万大军动手!” “末將尉迟恭,请为先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对战爭的渴望。 “请將军给末將一万人马!” “天亮之前!” 尉迟恭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 “末將若是拿不下此城,愿將这颗脑袋,掛在帐前!” 许元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如同黑铁塔一般的猛將,看著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战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一股一往无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无敌气势! “好。” 许元缓缓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本帅,就给你一万人。”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辽城的位置上。 “记住,你的任务,不只是攻城。” “我要你在天亮之前,彻底控制这座城,肃清城內所有抵抗力量,控制此城!” 尉迟恭咧开嘴,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许小子你放心,俺老黑好久没活动了,这次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罢,他重重一抱拳,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的夜风,捲起了他身后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即將展开的战旗。 …… 子时。 夜色最浓。 许元再次来到了那座山樑之上。 他如同一尊雕塑,静静地伏在草丛中,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遥望著远方的辽城。 夜风,吹动著他鬢角的髮丝。 肃杀之气,在山野间无声地瀰漫。 突然。 大地,开始微微的震颤。 起初,那震颤很轻微,如同情人间的耳语。 但很快,就变成了沉闷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从地平线下甦醒,迈著沉重的步伐,奔腾而来! 来了。 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远方的黑暗中,一条黑色的洪流,无声无息地涌出。 没有吶喊。 没有嘶吼。 只有马蹄踏碎大地的闷雷之声。 一万唐军,人衔枚,马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化作了一柄刺向辽城心臟的黑色利刃! 快! 快到了极致! 当城头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军,终於察觉到大地的震颤时,那道黑色的洪流,已经衝到了城下不足百步的距离! “敌袭——!”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寧静的夜空。 然而,一切都晚了。 “嗡!” 上百具早已准备好的勾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从唐军阵中飞出,如同毒蛇的獠牙,死死地咬住了斑驳的城墙。 紧接著,一道道矫健的黑影,顺著绳索,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上攀爬。 他们就像是黑夜中的猿猴,敏捷而致命。 城头上的高句丽守军彻底慌了神,他们手忙脚乱地砍著绳索,射著零星的箭矢。 但这孱弱的反击,在那钢铁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杀!” 当第一个唐军士卒翻上城墙,挥刀砍下一颗惊恐的头颅时,这场攻城战的结局,便已经註定。 城门,被从內部轰然打开。 尉迟恭一马当先,手中那杆乌黑的马槊,如同一条出洞的黑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挡我者死!” 他狂笑著,杀意沸腾。 杀戮,开始了。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整个辽城。 山樑之上,许元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火光,映照著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陈冲。” 他头也不回地低声唤道。 “末將在。” 一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將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正是三千玄甲亲卫的统领,陈冲。 “带你的人,准备入城。” 许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尉迟將军正在城中製造混乱,守军已然崩溃,必然会有大量溃兵试图从其他城门逃窜。” 陈冲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 “末將这就带人封锁其他城门。” “不。” 许元摇了摇头,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眸子在火光下闪烁著骇人的精光。 “不是封锁。” “是混进去。” 陈冲猛地一愣。 “混进去?” “对。”许元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玄冰,“让你的三千亲卫,脱下甲冑,换上高句丽溃兵的衣服,混在他们中间,跟著他们一起跑。” 陈冲的大脑,飞速地运转著。 他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溃兵……会往哪里跑? 答案只有一个。 平壤! 这是何等大胆,何等疯狂的计划! 在敌人的国都之中,埋下三千颗最致命的钉子! “大人,届时城中混战,如何分辨敌我?” 陈衝压下心中的震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简单。” 许元从怀中取出一束鲜红的缨络。 “传令下去,所有参与此事的將士,左臂之上,系此红缨。” “记住,手臂系红缨者,为我袍泽。” “其余人等,皆为敌寇,格杀勿论!” 陈冲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末將明白了。” 他接过红缨,重重抱拳。 “请大人放心,城破之日,此三千人,必为大军內应!” 说罢,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一挥手,带著隱蔽在山林中的三千亲卫,如幽灵般向著混乱的辽城摸去。 许元目送著他们离去,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座已经变成人间炼狱的城池。 这一夜,註定无眠。 …… 第三百二十三章 直扑平壤城 三个时辰后。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城內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焦糊的气味,笼罩在辽城的上空,令人作呕。 尉迟恭回来了。 他身上的黑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往下滴著血珠。 那张粗獷的脸上,却带著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许元,俺老黑幸不辱命!” 他翻身下马,將一柄还在滴血的敌將佩刀,扔在许元面前。 “辽城已下!城中守军三千余人,尽数在此!”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喜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越过尉迟恭,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七万大军。 “传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大军即刻开拔,不留一人驻守!” “全速前进!” “目標,平壤!” 命令下达,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甦醒的巨龙,绕过了这座刚刚被鲜血洗礼的城池,没有片刻停留,再次踏上了征程。 他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更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暴露在了尖刀之上,唯有以更快的速度刺入敌人的心臟,才能贏得一线生机! …… 五日后。 平壤城外,百里密林。 除了薛仁贵带去的一万人之外,其余的六万唐军主力,如凭空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里。 大军就地隱蔽,安营扎寨。 没有炊烟,没有喧譁。 整片山林,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士卒,都在默默地擦拭著自己的兵器,检查著自己的甲冑,冰冷的杀意在沉默中积蓄、发酵。 中军大帐內。 许元负手而立,凝视著面前一副巨大的平壤及其周边地形图。 他在等。 等两份情报。 一份,来自安市城方向,关於渊盖苏文三十五万联军主力的动向。 另一份,则来自薛仁贵。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前锋將军,如今,身在何方?他是否完成了那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帐內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直到深夜。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名风尘僕僕的斥候,被带进了帐中。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启稟主帅!” “薛將军的信使,到了!” 许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猛地转过身。 “带进来!” 很快,一个穿著普通高句丽山民服饰,脸上涂满泥污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一进帐,便立刻扯掉了身上的偽装,露出了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唐军军服。 “末將参见主帅!” 来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无比的亢奋。 “薛將军幸不辱命!” “从辽城至平壤,沿途所有通往安市前线的烽火台、军寨、哨卡,共计三十七处,已尽数被我军拔除!”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如今的平壤,已是一座聋瞎之城!” “渊盖苏文的三十五万大军,对我军动向,依旧毫不知情!” “好!” 许元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亲自上前,將这名信使扶起。 “薛將军,现在何处?”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名信使走到地图前,伸出因长途跋涉而乾裂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重重一点。 那是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关隘。 “启稟主帅,此地名为『狼牙关』,是渊盖苏文回援平壤的必经之路。” “薛將军已派遣副將,率五千人马,在此设伏,並破坏了沿途所有桥樑栈道。” 信使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薛將军说,就算渊盖苏文大军回援平壤,此关,也可阻渊盖苏文主力回援,至少三日!” 三日! 许元的眼中,精光爆射。 三日,足够了! “那薛將军本人呢?” 许元追问道。 信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平壤城的西侧。 “薛將军亲率余下五千精锐,正从此山间小路秘密绕行。” “预计一两日之內,便可抵达平壤西郊。” “届时,可隨时听候主帅號令,策应大军攻城!”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终於完整。 前路,已清。 后路,已断。 奇兵,已就位。 內应,已潜伏。 一张针对高句丽国都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织成。 许元缓缓地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情万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图上那座雄伟的城池上。 平壤。 渊盖苏文。 我,许元,来了。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 “传令。” “全军就地休整,养精蓄锐。” “等待总攻的命令!” 隨后。 许元跟尉迟敬德回到中军大帐,让人马上取出平壤的地图研究了起来。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平壤城的位置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战鼓的前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好一个薛仁贵。” 许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讚许的笑意。 “前路已开,后顾无忧,奇兵已至城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內肃然而立的尉迟恭等人。 “万事俱备。” 他顿了顿,深邃的眸子望向地图上那座孤城。 “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便是陈冲和他率领的三千玄甲亲卫。 他们是插进平壤心臟最深、最致命的一根钢钉。 只有等他们传来消息,这张天罗地网,才算是真正收紧。 “主帅,那我们现在……” 尉迟恭有些按捺不住,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著要衝杀一番。 许元抬起手,制止了他。 “等。” 只有一个字。 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埋锅造饭,但是不得生明火,用乾粮肉脯。” “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復体力。” 许元的眼神锐利如刀。 “大战,或许就在明天夜里。” “末將遵命。” 眾將轰然应诺,隨即鱼贯而出,將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片密林,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六万大军,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收敛了所有的气息,静静地臥在这片黑暗之中,舔舐著自己的爪牙,等待著一击必杀的时刻。 …… 时间,在凝重的气氛中缓缓流淌。 白日过去,黑夜再次降临。 山林间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萧杀之意。 许元独自一人站在中军大帐前,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遥望著百里之外的平壤城方向。 他已经这样站了整整一天。 不动如山。 身后的亲卫们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他们的主帅,仿佛已经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 忽然。 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他视野的尽头,平壤城的东方天际,一朵赤红色的焰火,毫无徵兆地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骤然炸开! 那焰火,绚烂而短暂,如同一滴滴入水中的鲜血,迅速晕开,又迅速消逝。 来了! 许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紧接著。 几乎是同一时间,平壤城的南方,一道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如同一柄燃烧的利剑,刺破了夜空! 那是烽火! 东门烟花,南门烽火。 这是他与陈冲事先约定的信號! 陈冲,已经成功在城內就位,並且已经摸清了城中守军的大致布防! 许元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中那股积蓄已久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来人!” 他猛然转身,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穿透金石的力量。 “传尉迟將军!” …… 第三百二十四章 进攻! 片刻之后。 尉迟恭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中军大帐,他身上的甲冑,在烛火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泽。 “许小子,是不是要开打了?” 他一进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双铜铃大眼中,满是兴奋与渴望。 “对。” 许元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 “敬德,你看到了刚才的信號。” “东门,南门。” 尉迟恭咧开大嘴,嘿嘿一笑。 “看到了,搞得跟过年一样,挺热闹。” “我要你,去把这个场面,搞得更热闹一些。” 许元的手指,在南门和东门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给你一万人马。” “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本帅佯攻南门与东门。” “记住,是佯攻。” 许元看著尉迟恭,一字一句地说道。 “声势要大,动静要足,拿出你当初攻辽城的气势,要让平壤城里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大唐主力,就在南门和东门!” 尉迟恭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这不就是让他去敲锣打鼓,吸引注意力吗? “哈哈哈!” 他猛地一拍大腿,笑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佯攻?俺老黑喜欢!” “许小子你瞧好吧,俺保证让他们以为天塌下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不过,光打雷不下雨,不过癮啊。” “放心。”许元笑了笑,“不会让你不过癮。” “陈冲的人,会在城內配合你,製造混乱。” “你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兵力,死死地钉在南城和东城墙上,让他们无法脱身,更无法支援他处。” “明白!” 尉迟恭重重一抱拳,脸上是嗜血的笑容。 “末將这就去点兵!” 说罢,他猛然转身,那股彪悍无匹的气势,仿佛要將这大帐都给掀翻。 看著尉迟恭离去的背影,许元眼中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 他的目光,落向了地图上防备相对薄弱的北门。 平壤城守军不足三万。 经过辽城溃兵的回报,他们必然已经知道有唐军绕后,此刻已是全城戒严,草木皆兵。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这支孤军的统帅,究竟有多么疯狂。 他们更想不到,这支孤军的人数,竟有七万之眾! 信息差,就是最大的优势。 陈冲在重兵把守的南门和东门放出信號,尉迟恭再以雷霆之势猛攻。 平壤守將只要不是傻子,就必然会认为唐军的主攻方向,就在於此。 届时,他定会抽调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全力增援南门与东门。 而那时…… 平壤的北门和西门,將会变成一座几乎不设防的空城! 这,才是许元真正的杀招! “传令!” 许元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帐中响起。 “除尉迟將军所部,其余六万大军,即刻出发!” “人衔枚,马裹蹄,目標,平壤北门!” …… 月黑风高。 平壤城的南面和东面,喊杀声已经震天动地。 火光冲天,將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尉迟恭率领的一万唐军,如同疯魔一般,扛著云梯,推著撞车,对著城墙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看似猛烈的攻击。 城墙之上,高句丽的守军也是拼死抵抗。 箭如雨下,滚石檑木不断砸落。 城內,陈冲手下的三千玄甲卫,化整为零,四处放火,袭杀传令兵,不断製造著混乱,进一步加剧了守军的恐慌。 整个平壤城,仿佛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然而,在这片喧囂和混乱的映衬下,平壤的北面,却是一片死寂。 一支庞大的军队,如同一道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黑暗,抵达了北门之外的射程范围。 正是许元亲率的五万主力。 大军令行禁止,迅速在黑暗中铺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架又一架结构精巧的器械,被士兵们从马车上卸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空地上被组装起来。 正是那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大杀器——霹雳车! 许元立马於阵前,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 平壤,高句丽之国都。 其城墙之坚固,城门之厚重,远非辽城那样的边陲小县可比。 若是强攻,即便能下,也必將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人命去填。 “准备好了吗?”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启稟主帅,一百二十架霹雳车,已全部组装完毕!” 一名工部校尉上前,压抑著声音中的激动。 “震天雷,已全部装填!” “好。” 许元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黑暗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 无数双眼睛,匯聚在他那只举起的手臂上。 手臂,猛然挥下! “放!” 许元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嗡——!” 一百二十根巨大的槓桿,同时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仿佛是地府阎罗的咆哮! 一百二十个黑乎乎的陶罐,拖著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线,狠狠地砸向了平壤的北门! “轰!” “轰隆隆——!”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那不是撞击的闷响,而是真正的,爆炸! 一百二十团巨大的火球,在北门的城墙上下同时炸开,火光冲天,瞬间將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恐怖的衝击波,夹杂著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片和碎瓷,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城墙上,那些刚刚还在探头探脑,疑惑於远处声响的高句丽守军,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这钢铁风暴撕成了碎片! 坚固的城墙,在这闻所未闻的雷霆之威下,剧烈地颤抖著。 厚重的包铁城门,被炸得木屑横飞,铁皮捲曲! 城楼之上,一名高句丽將领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牙齿在打颤。 “是唐军的妖法吗?” “是天神发怒了吗?”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倖存的守军中疯狂蔓延。 然而,阵前的许元,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的眼中,只有那扇虽然残破,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城门。 不愧是国都之门。 一轮齐射,竟然没有彻底摧毁。 “继续。” 冰冷的两个字,从他的口中吐出。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就绪的唐军士卒,再次飞快地装填。 “嗡——!” 又是一轮齐射! 一百二十颗“震天雷”,带著毁灭一切的气息,再次呼啸而去! “轰——!” 这一次,爆炸声更加剧烈! 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再也无法承受这灭顶之灾。 在一声刺耳的巨响中,巨大的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 连带著城门附近的一段城墙,都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垮塌! 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了平壤的北面防线之上! 城,破了! 许元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远处的火光映照下,闪过一抹森然的寒芒。 他將刀,向前猛地一指! “吹號!”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號角声,在这一刻,响彻云霄! 那蛰伏已久的六万唐军,在听到號角的瞬间,压抑在胸中的杀气,轰然爆发! “杀!” 喊杀声,如山崩,如海啸,匯成一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通过那被炸开的缺口,冲向了平壤的心臟! 直取平壤北门! 第三百二十五章 平壤城破 城破的瞬间,平壤的北门便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溃败。 当数万如狼似虎的大唐精锐,踩著城墙的残骸,从那巨大的缺口中汹涌而入时,本就兵力空虚、士气全无的北门守军,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他们甚至还未从那毁天灭地的雷鸣中回过神来。 许多人双耳仍在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黑色的洪流將自己吞没。 兵刃入肉的声音,垂死的惨叫,与远处南门东门传来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平壤的镇魂歌。 损失极小。 唐军的推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彻底控制了整个北门的防线。 许元一袭银甲,胯下白马,在亲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踏入了这座高句丽的王都。 马蹄踏在染血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他没有急於衝杀,只是冷眼环顾著这座在火光与黑暗中挣扎的城池。 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死寂一片,偶尔能从门缝后,窥见一两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传我將令。” 许元勒住马韁,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入城之兵,约束各部。”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钢铁般的意志。 “敢有劫掠民財,骚扰妇孺者,立斩不赦!” “敢有纵火焚屋,滥杀无辜者,同罪!” “遵命!” 身旁的传令兵轰然应诺,立刻打马奔向各处,將这道严苛的军令传达下去。 这不是屠城,而是占领。 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能够迅速恢復秩序的平壤,而不是一片废墟。 就在此时。 几道黑影从一旁的暗巷中悄然闪出,快步来到许元马前,单膝跪地。 为首的一人,正是陈冲,以及斥候营的两位千户,曹文与张羽。 他们身上带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显然刚刚经歷了一番廝杀,但眼神却是亮得惊人。 “大人!” 陈冲抬起头,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幸不辱命!城內布防,已尽数探明!” 许元翻身下马,扶起三人。 “辛苦了。”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点了点头。 “说说看,城中情况如何。” 陈衝上前一步,沉声道:“平壤守军,不足三万,大多是些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早已被渊盖苏文抽调一空。” “尉迟將军在南门和东门的攻势极为顺利,高句丽守將果然上当,已將超过两万的兵力,全部压在了那两处城墙上。” 张羽接过话头,语速极快:“西门守军最少,不足两千人,南门次之,约有八千,东门兵力最为集中,已超过一万两千人,且还在不断增援。” 曹文则补充了最关键的情报。 “主帅,我们已经摸清了高句丽王宫的所在。” 他伸手指向城池的中央方位。 “王宫防卫,由其禁卫军负责,人数约有两千,是城中仅存的精锐,高句丽王高藏,以及一眾王室宗亲,此刻应当都在宫內。” 许元静静地听著,脑中迅速勾勒出一副清晰的战场態势图。 一切,都与他的预判相差无几。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他转向陈冲,眼中精光一闪。 “陈冲。” “末將在!” “点两万人马,由你亲自率领。” 许元的手,在地图的虚空中,狠狠一划。 “立刻驰援东门,不必隱藏行跡,给本帅从城內,狠狠地凿穿他们的防线!” “配合尉迟將军,將东门负隅顽抗的守军,给本帅……全歼!” 陈冲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战意。 从城內攻打城墙,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打法。 守军將会被夹在城墙与自己的兵锋之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末將遵命!” 他重重一抱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点兵而去。 许元又看向一旁的两名校尉偏將。 “你们二人,各率五千人,立刻去控制西门和南门。” “记住,围而不攻,只需將城门牢牢掌控在手中,封死所有出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 “本帅要的,一只老鼠也不准放出去。” “明白!” 二人齐声应道,隨即也迅速离去。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原本汹涌入城的数万大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迅速分流,各司其职。 整个平壤城,在唐军的掌控下,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地彻底绞杀。 做完这一切,许元重新跨上战马。 他的目光,望向了那座灯火通明,却又透露出末日气息的高句丽王宫。 那里,是这场战爭的终点。 “曹文,张羽,带路!” “是!” …… 高句丽王宫,內城。 城墙虽不如外城那般高大,却也坚固异常,此刻城头之上,挤满了手持兵刃,面色惨白的禁卫军。 他们是高句丽王室最后的屏障。 可当他们看到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阵时,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了绝望。 火把的光芒,映照出唐军那冰冷的甲冑和如林的长枪。 两万多人的军队,寂静无声,那股沉默所带来的压迫感,比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更加令人窒息。 高句丽的守城將领,是一位鬚髮半白的老將,他紧紧地握著腰间的刀柄,手心里满是冷汗。 北门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知道唐军用了什么妖法,但他知道,外城,已经完了。 曹文与张羽来到许元身边,双双抱拳。 “主帅,这內城城门,不堪一击,末將请命,率部强攻,半个时辰內,必为您拿下!” “末將也愿为先锋!” 两人战意高昂。 在他们看来,眼前的王宫,不过是囊中之物。 然而,许元却轻轻摆了摆手。 “不必。” 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他要的,不仅仅是胜利,更是人心。 是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他驱使著胯下的白马,独自一人,缓缓向前。 在两军阵前那片空旷的场地上,一身银甲,一匹白马,显得格外醒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许元在距离城门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著城墙上那位神情紧张的老將。 “城上的人,听著。” 他的声音,没有用尽全力去嘶吼,却借著夜的寧静,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乃大唐皇帝亲封,奋威將军,许元。” 此言一出,城头顿时一阵骚动。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就在五日前,渊盖苏文亲率的高句丽、百济、倭国三十五万联军,已於安市城下,被我大唐主力全歼。” “渊盖苏文,兵败身死。” 第三百二十六章 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城头所有守军的心上。 老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他嘶声喊道,声音却在颤抖。 “你在撒谎!大帅的军队,天下无敌!” “是吗?” 许元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若非如此,尔等,又为何会成为一座孤城?” 城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如果前线没有出事,这支唐军,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许元的话,如同一柄重锤,一下下敲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今日,我兵临城下,並非为屠戮而来。” “打开城门,献城投降。”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鏗鏘有力。 “我许元,以大唐国威担保。” “城內王室宗亲,文武百官,乃至一兵一卒,只要放下武器,我可保证,一个都不会死。” 城头的老將,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投降? 身为高句丽最后的禁军统领,他怎能投降? 可是不降,城內数千条性命,还有整个王室的安危……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一个更加年轻气盛的將领怒吼道: “別听他的鬼话!” “唐人狡诈,岂可轻信!”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等誓与王城共存亡!” “对!死战到底!”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年轻人的血性,被轻易地点燃了。 老將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股决绝所取代。 他抽出腰间的长刀,指向许元,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大唐的將军,不必多言!” “我高句丽的勇士,没有孬种!” “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 “要战,便来吧!” “死战!” “死战!” 城头之上,响起了悲壮而决绝的呼喊。 曹文和张羽见状,再次上前一步,脸上满是杀气。 “主帅,冥顽不灵!” “下令吧,末將这就为您踏平这座王宫!” 许元却依旧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悯。 “何苦呢。” 他轻声嘆了口气。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隨即,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下令。 “把东西,搬上来。” “是!” 数名亲卫立刻返身,片刻之后,士兵搬来了几颗红衣大炮的炮弹,走到阵前。 那铁球静静地立在地上,在火光下,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气息。 许元再次看向城头,声音平静地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想必,方才北门传来的声音,你们也听到了。” “那如同天神震怒般的雷鸣,便是此物发出的声响。” “我將它命名为,轰天雷。” “此物之威,开山裂石,易如反掌。” “方才,我用一百二十枚此物,一轮齐射,便將你平壤坚固的北门,连带城墙,一同化为了齏粉。” 城墙上的叫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那个不起眼的铁球,又看了看许元。 他们无法理解,但那从北门传来的,仿佛要將天地都撕裂的巨响,却是他们亲眼所闻。 恐惧,再次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刚刚燃起的血勇。 许元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墙上每一张惊骇的脸。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冰,冻结了空气。 “我不想用它。” “因为,若是我將此物对准你们的王城。” “届时,玉石俱焚,宫墙化为焦土,城內之人,无论王室贵胄,还是尔等忠勇之士,都將尸骨无存。” “那样的场景,將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我再问最后一遍。” 许元勒转马头,银色的头盔下,只留给城墙上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睛。 “开城,还是……陪葬?”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城头之上,那刚刚被血勇点燃的决绝,瞬间被一盆刺骨的冰水浇得乾乾净净。 死战? 拿什么去战? 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那能將城墙化为齏粉的“轰天雷”吗? 那不是英勇,是愚蠢,是毫无意义的自杀。 那位鬚髮半白的老將,握著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刀锋与甲冑碰撞,发出“鐺鐺”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元没有再逼迫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那双平静的眼睛,就是最沉重的压力。 他缓缓抬起手。 身后的曹文心领神会,立刻对几名亲卫沉声下令。 “找个地方。” “是!” 几名士兵不敢怠慢,迅速在阵前不远处,用工兵铲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土坑。 他们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铁球,放入了坑中。 一根长长的引线,被拉了出来,延伸到数十步之外。 一名士兵手持火摺子,等待著最后的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城上的守军,还是城下的大唐士卒,都死死地盯著那个小小的土坑。 仿佛那里埋葬的不是一枚铁球,而是一头即將甦醒的远古凶兽。 许元再次看向城头,声音依旧平淡。 “我知道你们不信。” “或者说,不敢信。” “无妨。” 他轻轻一挥手。 “点火。” “遵命!” 手持火摺子的士兵没有丝毫犹豫,俯身点燃了引线的末端。 “嗤——” 火星沿著引线,如同一条灵巧的火蛇,飞快地向著土坑中的“轰天雷”窜去。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城头上的守军,有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有人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有人死死地抓住了身边的同伴。 下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仿佛大地的心臟爆炸开了一般。 紧接著,一股肉眼可见的衝击波,裹挟著泥土与碎石,从那土坑中轰然炸开! 地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方圆数十步的青石地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泥土被掀上了数十丈的高空,又如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眾人的盔甲上。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 原本的那个土坑,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三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边缘还在“簌簌”地往下掉著泥土。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道,瀰漫在空气中,刺鼻难闻。 城墙上的高句丽守军,一个个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他们看著那个恐怖的坑洞,再想想自己脚下这座看似坚固的王城…… 如果,如果刚才那一枚轰天雷,是在这城墙下引爆…… 一股凉气,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第三百二十七章 投降 “看到了吗?” 许元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就是轰天雷的威力。” “这还只是深埋於地下的威力,若是砸在城墙之上,只会比北门的情形,更加惨烈。”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悲悯。 “我不想再造杀孽。” “开城投降,对你们,对我们,都好。” 他看著那位几乎要站立不稳的老將,拋出了最后的橄欖枝。 “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 “你们效忠的,是高句丽的王室,是高家。” “可现在,真正掌控高句丽朝堂的,是谁?”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 “是渊盖苏文!” “他囚禁国王,架空王室,独揽大权,早已形同谋逆!” “我大唐天兵至此,是为討伐国贼渊盖苏-文,不是为攻伐高氏王族。” “只要你们打开城门。”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 “皇室成员的安全,我许元,可以保证!”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高句丽守军心中最脆弱的锁孔。 是啊,他们守卫的是王室。 可渊盖苏文当政以来,国王高藏早已成了傀儡,王室的尊严荡然无存。 他们是在为谁而战? 为那个將他们推向深渊的权臣?还是为早已名存实亡的王室? 老將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他那浑浊的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彻底熄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任何的抵抗,都只是徒增伤亡,甚至可能会给整个高氏王族,带来灭顶之灾。 他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沙哑地问道: “你……当真能保证,我朝王室的安全?” “保证他们的尊严,不受……侮辱?” 这是他作为一名臣子,最后的坚持。 许元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许元,以大唐奋威將军之名,以我项上人头担保。” 得到了这个答覆。 老將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手中那柄紧握了半生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城砖上。 那声音,清脆,且决绝。 像是某个时代的终结。 “开……”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乾涩的字眼。 “开城门……” 两个字,耗尽了他最后的神气。 他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脸颊的沟壑,缓缓滑落。 “嘎吱——” 沉重而古老的宫门,在绝望的呻-吟声中,被缓缓地推开。 露出了一条通往高句丽权力中枢的,黑暗通道。 许元没有立刻下令大军涌入。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白马,迈开蹄子,独自一人,当先走进了那洞开的城门。 单人,单骑。 身后,是曹文、张羽率领的,三千纪律严明,甲冑森然的玄甲军。 他们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沉默地跟隨著主帅的背影,踏入了这座象徵著高句丽最高权力的內城。 城门两侧,站满了放下武器,垂头丧气的高句丽禁卫。 他们看著那个一袭银甲,孤身在前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这一刻。 当马蹄踏上內城宫道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许元的胸中轰然炸开。 豪迈万丈!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这是一个国家。 一个在后世的歷史长河中,给中原王朝造成了无数麻烦与损失的强悍国家。 歷史上,隋煬帝三征而不得,太宗皇帝亲征亦受阻於安市。 可是现在。 自己,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正堂而皇之地,骑著战马,走进了他们的王宫。 这里,可是代表著他们最高权力的地方。 灭国之战! 古往今来,多少名將宿耆,毕生追求的最高荣耀。 自己,也做到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激盪的情绪,缓缓平復。 征服的快感过后,是理智的回归。 他勒住马韁,转头看向紧隨其后的曹文与张羽。 “曹文,张羽。” “末將在!” “立刻安排人手,將城內所有守卫,全部收拢到一处,卸去兵甲,统一看管。” “是!” “另外。” 许元的语气变得严肃。 “派人接管王城所有防务,保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尤其是……这里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在角落,面带惊恐的宫女与內侍。 “不要为难任何一个皇城內的人,能不影响他们的,儘量不要影响。” “末將明白!” 曹文与张羽立刻抱拳领命,迅速分派人手,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 整个高句丽王宫的控制权,正在平稳而高效地交接著。 许元没有再管这些琐事。 他翻身下马,將马韁丟给亲卫。 他抬起头,望向宫道尽头那座灯火通明,巍峨雄伟的正殿。 高句丽的朝会大殿。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沿途的宫殿楼阁,雕樑画栋,说实话,与大唐的宫殿风格相差无几。 只是无论是规模,还是气势,都比之长安城的太极宫,小了太多。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文明的,天然的俯视感。 终於,他走到了那座象徵著权力巔峰的大殿之前。 殿门敞开著。 里面空无一人。 许元拾阶而上,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高句丽朝会的大殿。 大殿之內,陈设威严。 数十根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殿堂,最终,落在了那高高的台阶之上。 那张空荡荡的,代表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许元的內心,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 自己只是一个偏远小县,长田县的县令。 可到了如今。 自己却亲自指挥著大唐最精锐的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踏破了敌国的王都,亲手灭掉了高句丽! 这其中的变化,恍如隔世。 此时,空旷的大殿,只余下许元一人驻足。 那张象徵著高句丽最高权力的龙椅,就在不远处,静静地佇立著,仿佛一个时代的墓碑。 胸中的激盪与豪情,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掌控一切的冷静。 他没有走上前去,坐上那张椅子。 那是属於皇帝的荣耀,他分得清主次。 征服的快感是一瞬间的,而如何处理这片被征服的土地,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第三百二十八章 高藏 他转过身,缓步走下台阶,目光沉静如水。 殿外,曹文与张羽已经初步稳定了王宫內的局势,正肃立等候。 一名被俘的高句丽內侍,战战兢兢地跪在不远处,连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內侍身体一颤,却不敢动弹。 许元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直接看向曹文。 “高句丽的王室成员,现在何处?” 曹文立刻抱拳回应。 “回稟將军,根据审问,王城內所有皇室宗亲,包括高藏王在內,都已自行聚集到了西侧的宗庙大殿。” “宗庙?” 许元微微挑眉。 这个选择,倒是有几分骨气。 不在寢宫,不在朝堂,而是守在自家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等待命运的审判。 “带我过去。” “是!” 许元迈开脚步,曹文与张羽立刻带著一队亲卫,紧隨其后。 那名高句丽內侍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穿过幽深的迴廊,绕过几处假山花园。 一路上,隨处可见被玄甲军缴械看管起来的禁卫,还有那些缩在角落,满脸惊恐的宫女。 但玄甲军纪律森严,只是警戒,並无一人做出任何骚扰之举。 这让那引路的內侍,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很快,一座比其他宫殿更显古朴、肃穆的殿宇,出现在眾人眼前。 殿门紧闭,门前却无一人把守。 空气中,似乎还飘散著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 “將军,便是此处了。” 內侍躬身退到一旁。 许元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没有让士兵上前踹门,而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甲,亲自走上前去。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隨著一声悠长的门轴转动声,殿內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了眾人眼前。 大殿之內,灯火通明。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的黑色灵位。 从高句丽的始祖,到上一代君王,数百年的传承与荣耀,都浓缩在了这些冰冷的牌位之上。 而在这些牌位之下。 黑压压地,跪著上百人。 男女老少,皆身著华服,只是此刻,再华贵的衣袍,也掩盖不住他们脸上的苍白与绝望。 他们背对著殿门,面向著祖宗的灵位,仿佛在做著最后的懺悔与祈祷。 听到殿门开启的声音,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跪在最前方的一个中年男人,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地,支撑著地面,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起身,他身后的所有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带著一种赴死般的决然,站起身,转了过来。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沉重。 仿佛每一次转身,都在与自己的过去告別。 最终,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门口那个一袭银甲,身姿挺拔的身影上。 那目光中,有恐惧,有仇恨,有茫然,也有著一丝身为王族的,最后的骄傲。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头戴王冠,身著龙袍,正是高句丽名义上的王——高藏。 在他的身边,是一眾神色各异的妃子,以及那些年长的、年幼的皇子与公主。 高藏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卑微与怯懦。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许元,看著这个亲手將高句丽王都踏破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竟主动朝著许元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妃嬪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似乎想要拉住他,却又不敢。 高藏王一直走到许元面前三步远处,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许元身后的玄甲军,只是直视著许元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就是唐军主帅,许元?” “是我。” 许元平静地回答。 高藏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惨澹的笑容。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平壤城已破,我高氏一族,任凭处置。” 他说著,忽然对著许元,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这並非是投降的卑躬屈膝,而是一种请求的姿態。 “只是,本王……我,有一个请求。”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恳求。 “我高家的列祖列宗,他们无罪。” “將军可否看在他们已是尘土的份上,不要捣毁他们的灵位,给他们留最后一分安寧。” “还有这些妇孺……”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惊恐的家人。 “他们不懂国事,亦未曾参与战端,还请將军能够保证他们的体面,不要让他们……受到侮辱。”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至於我高藏,身为一国之君,却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罪该万死。” “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任凭將军发落,绝无怨言。” 说罢,他直起身,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身后的皇子公主们,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已经低声啜泣起来。 整个宗庙大殿,瀰漫著一股悲凉而绝望的气息。 然而。 许元並没有抽出腰间的佩刀。 他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没有流露出来。 面对著高藏王这番慷慨悲壮的言辞,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如同一缕阳光,刺破了这大殿內凝固的死气。 “王上,言重了。” 一句“王上”,让高藏王猛地睁开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没有叫他阶下囚,也没有叫他亡国之君,而是依旧称呼他为“王上”。 许元看著他,缓缓开口。 “我大唐兴兵,为的是国贼渊盖苏文,而不是为了与你高氏王族为敌。”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让所有人的哭泣声都为之一滯。 “渊盖苏文囚禁君王,独揽大权,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王上你虽为高句丽之主,可实际上,与长安城中的一位富家翁相比,又有多大的区別?” 这番话,毫不客气,却也说的是事实。 高藏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这个王,不过是渊盖苏文摆在檯面上的一个傀儡罢了。 “所以,大唐不是为了你而来。” 许元继续说道。 “我不会动你们,更不会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个灵位。” “所有的一切,都会维持原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皇室成员。 “一直等到,我大唐的皇帝陛下,亲至平壤之后,再由陛下亲自决定,该如何处置你们。” 第三百二十九章 钟楼遇仙子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已经心存死志的皇室成员,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他们不用立刻就死? 他们的尊严,还能得到保全? 高藏王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呆呆地看著许元,似乎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这是不是一个圈套。 许元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但是,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 这两个字,让刚刚升起希望的眾人,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许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说的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你们要绝对的配合。” “从现在开始,到陛下驾临之前,这座王城,由我接管。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待在指定的区域內,不得隨意外出,更不得有任何小动作。” “若是你们安分守己,我保证你们的衣食无忧,体面依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可若是让我发现,有谁不配合,或者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那么,就別怪我许元的刀,不认人了。” 软硬兼施。 先给一颗定心丸,再亮出锋利的刀刃。 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高藏王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对方这是要將他们所有人软禁起来,但至少,保全了他们的性命和尊严。 这已经是眼下,好到不能再好的结果了。 他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將军放心!” 他立刻躬身,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敬畏。 “我高藏,以高氏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绝不敢有半分异动,一切听凭將军安排!” “好。” 许元点了点头,很满意他的识时务。 他转过身,不再看这些亡国的王族。 “曹文,张羽。” “末將在!”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派人看好他们,按照我说的,划定区域,好生『照看』。” “是!” “另外。” 许元的脚步没有停下。 “尉迟將军那边,应该还在清剿城中的残余守军,你们各带三千人,前去相助,务必在天亮之前,彻底肃清平壤城內所有的抵抗力量。” “末將领命!” 曹文和张羽没有丝毫拖沓,立刻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开始调兵遣將。 大殿之內,只剩下许元和两名贴身亲卫,以及那一群不知所措的高句丽皇族。 许元走出了宗庙大殿,呼吸了一口外面带著硝烟味的冰冷空气,感觉胸中的鬱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殿的屋檐,望向了王城西北角。 在那里,有一座高耸的建筑,在月色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那是一座钟楼。 是整座平壤王城之中,最高的建筑。 站在此处,可以俯瞰整座王城,乃至大半个平壤。 “走,去那里看看。” 他淡淡地说道。 两名亲卫立刻跟上。 通往钟楼的路有些偏僻,沿途的宫灯也熄灭了不少。 许元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钟楼的青石台阶。 钟楼內部是木质的螺旋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楼梯很长,也很陡。 许元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 隨著高度的不断提升,他的视野也越来越开阔。 城中各处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唐军士卒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军官们传达命令的呼喝声。 一处处火光,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亮起,那不是战火,而是唐军在接管防务,点燃的火把。 整个平壤城,正在从混乱,走向秩序。 属於高句丽的秩序正在崩塌,而属於大唐的秩序,正在建立。 终於。 他走到了钟楼的最顶层。 一阵夜风,从四面八方的窗洞中灌了进来,吹动著他的衣摆与发梢,带来一丝凉意。 他正准备走到窗边,俯瞰这座被自己征服的城池。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他意外地发现,在这钟楼的最顶层,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背影。 一道身影,正静静地佇立在北面的窗前。 对方身著一袭素白的轻纱长裙,在这夜色与远处火光的映照下,裙摆隨风飘动,宛若月下的仙子。 她的身姿妙曼,青丝如瀑,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著一股令人心折的悽美。 那身影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悲切,与这刚刚经歷了一场血与火洗礼的城市,融为了一体。 许元的到来,似乎並没有惊扰到她。 她甚至没有回头。 那双眼睛,依旧静静地,凝望著窗外。 凝望著那片渐渐平息了战斗,却又被另一种肃杀所笼罩的,平壤的夜空。 许元没有开口,也没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脚步声。 他就这样,带著一身征尘与淡淡的血腥味,走到了那道素白身影的旁边。 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个既不冒犯、也足以看清彼此的距离。 顺著女子的目光望去,整座平壤城尽收眼底。 城中的喊杀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玄甲军士卒巡逻时,甲叶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军官们用中原官话下达命令的低喝。 一处处代表著抵抗的火光,正在迅速熄灭。 而一队队唐军手中的火把,则匯聚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火龙,开始接管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旧的秩序正在死去。 新的秩序正在诞生。 没了那些冲天火光的映照,夜空显得愈发深邃。 茭白的月色,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仿佛一层冰冷的银霜,笼罩著这座刚刚易主的王城。 清冷的月光,洒在那女子素白的裙摆上,竟反射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淡蓝色光晕。 那抹蓝色,如同深海,如同寒冰,让她本就孤寂的背影,更添了几分不似凡尘的悽美。 她仿佛不是这战火人间的一员,而是从月宫中坠落的仙子,正静静地,哀悼著这片土地的沦丧。 夜风吹过钟楼,带著高处的寒意,捲起了她的裙角,也拂动了许元的衣摆。 两人就这么並肩站著,沉默著,一同俯瞰著这片被征服的土地。 一个,是征服者。 一个,是被征服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三百三十章 璇璣公主 终於。 那女子动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这个男人。 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冷,空灵,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应该就是此次唐军的主帅吧?” 许元也侧过头,看向了她。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是一张,足以让月华失色的脸。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 只是那双本该灵动澄澈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与……深可见骨的恨意。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苍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却更衬得那朱唇殷红如血。 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心寒。 “是我。” 许元平静地回答,没有否认。 “许元。”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著,他做出了一个让对方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朝著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乾净修长,没有握著刀,也没有沾染血跡。 “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刚刚踏破了对方国都的铁血將帅。 反而像是一个在长安街头,与友人偶遇的世家公子。 温和,而有礼。 女子,也就是高璇,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许元伸出的手,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不解。 她完全无法理解,此次唐军攻破高句丽平壤城的主帅,居然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不过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 她盯著许元看了很久。 目光从他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那一身尚未卸下的银色甲冑上。 甲冑的缝隙间,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散发著冰冷的杀伐之气。 可这张脸,却又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温和。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矛盾地,却又无比和谐地,集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你……比我想像中,要年轻很多。” 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异。 隨后,她收回了目光,却没有去回应许元伸出的手。 她只是挺直了脊背,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维持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骄傲。 “高璇。” “荣留王高建成,是我的父亲。” “当今的王上高藏,是我兄长。”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高句丽的,璇璣公主。” 许元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公主? 他缓缓收回了手,並不觉得尷尬。 “原来是璇璣公主,失敬。” 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寻。 “方才在宗庙,我见到了高藏王与一眾皇室宗亲。” “他们,都在那里。” “公主为何会独自一人,来了这钟楼?” 听到“宗庙”二字,高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脸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痛苦与悲凉。 她没有回答许元的问题,反而悽然一笑,反问道。 “將军是不是很好奇,为何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跪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等待你们的屠刀落下?” 许元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默认了她的问题。 高璇转过身,终於第一次,正视著许元。 那双带著刻骨恨意的眸子,死死地锁定著他。 “因为我知道,他们等不到屠刀。” “但,我知道你会来这里。” “平壤城最高的钟楼,是每一个征服者,都想站上来的地方。” “他们会在这里,俯瞰自己的战利品,享受那种主宰一切的快感。” “我说得,对吗?许將军。” 许元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女人,聪慧得有些可怕。 她竟能如此精准地,洞悉一个胜利者的心理。 就在许元思索著该如何回答的时候。 异变陡生! 高璇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就在那句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只一直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右手,猛地抽出! 一道悽厉的寒芒,在月色下骤然亮起! 那是一柄镶嵌著宝石的匕首,锋利而精巧,本该是皇室的装饰品,此刻却化作了最致命的毒牙! “去死吧!!” 一声夹杂著哭腔与无尽恨意的尖啸,从高璇的喉中迸发而出! 她將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国讎家恨,全都灌注在了这一刺之中! 匕首划破夜空,带著决绝的杀意,狠狠地,刺向了许元的心口! 太近了! 也太快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 这几乎是一个,无法闪避的距离! 然而。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许元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无奈与嘆息。 下一瞬。 鏘——!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在这寂静的钟楼顶层,骤然炸响! 匕首的尖端,与许元胸前的护心镜,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火星四溅! 高璇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从匕首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剧痛。 那柄锋利的匕首,別说刺穿鎧甲了,甚至连在上面留下一道像样的划痕,都做不到。 这倾尽了所有的一击,就像一个悲哀的笑话。 高璇呆住了。 她看著纹丝不动的许元,看著那柄被弹开的匕首,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啊——!” 她崩溃了。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像疯了一样,双手握著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朝著许元捅去。 “为什么!为什么杀不了你!!” “你这个刽子手!屠夫!” “还我的国家!还我的父王!!” 鏘!鏘!鏘!鏘! 密集的撞击声不绝於耳,伴隨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只是徒劳的火花,和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她的攻击,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发泄。 眼泪,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甚至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只能机械地,重复著刺击的动作,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悲愤,都宣泄出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气节 终於。 许元嘆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没有丝毫烟火气地,一把捏住了高璇的手腕。 他的动作並不粗暴,力道却大得让高璇无法抗拒。 那只纤细的手腕,被他如同铁钳般的手掌握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够了。”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 高璇疯狂地挣扎著,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她只能用那双通红的,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许元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在这种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面前,任何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仇恨与绝望,然后,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 “成王,败寇。”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高璇的心头。 让她的挣扎,戛然而止。 是啊。 成王败寇。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还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加残酷,也更加真实呢? 许元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依旧平淡。 “公主,高氏一族,统治这片土地,多久了?” 高璇没有回答,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著他。 许元自顾自地说道。 “据我所知,从你们的太祖王立国至今,已有七百余年。” “七百年,很长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更遥远的歷史长河。 “可是在中原,我大唐立国,至今不过数十年。” “在大唐之前,是隋。在隋之前,是南北朝。再往前,是两晋,是三国,是强汉……” “多少英雄豪杰,多少王侯將相,多少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最终都湮灭在了歷史的长河之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就是歷史,谁也无法避免。”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沧桑与冷漠,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高璇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鬆开了她的手腕。 噹啷一声。 那柄匕首,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大唐覆灭高句丽,这是事实。” “但,我许元,並未屠戮平壤的一砖一瓦,也未曾放纵士卒惊扰城中任何一个百姓。”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脚下这座城市。 “你的族人,你的兄长,你的子民,他们都还活著。” “除了失去了权力,他们的一切,都將得到保全。” “我已经给了高句丽,一个最体面的退场。” 许元的声音,平淡,却又如同满天乌云一般,让她无比压抑。 体面? 何为体面? 是眼睁睁看著国都沦陷,宗庙蒙尘? 还是跪在征服者的脚下,摇尾乞怜,换取那苟延残喘的性命? 不。 这不是她想要的体面。 也不是高句丽王族,应有的归宿。 许元那句冷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撕裂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偽装,露出了血淋淋的,名为“绝望”的內核。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那双原本盛满刻骨恨意的眸子,此刻,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洞。 茫然。 再无一丝一毫的光彩。 她看著许元,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悽美,诡异,带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决绝。 “是啊。” “你给了我们……最体面的退场。” 她轻声呢喃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明白了。” 许元眉头微皱,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对劲。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高璇动了。 她的动作,比刚才拔刀行刺时,更快,更决绝。 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道素白的身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蝴蝶,猛地转身,朝著钟楼的护栏,纵身一跃。 她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来詮释那所谓的“体面”。 殉国。 这是她,身为高句丽公主,最后的骄傲。 夜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袍,將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失重的感觉传来,身下的万家灯火,在视野中飞速远去。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然而。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將结束的剎那。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天而降。 那只手,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下坠的趋势,戛然而止。 巨大的拉扯力,让她纤细的臂骨传来一阵剧痛。 高璇艰难地抬起头。 月光下,许元半个身子探出护栏,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染上了一抹冰冷的怒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猛然发力。 高璇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栏杆外提了回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咳……咳咳……” 剧烈的衝击让她呛咳不止,眼泪生理性地流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復死寂的眸子,再次被疯狂的恨意与不解所填满,朝著许元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放开我!” 她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再次扑向栏杆,却被许元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让我去死!让我去殉国!” “我乃高句丽的公主,国之不存,我何以为生!” “我要去追隨我的父王!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悽厉而绝望,如同杜鹃泣血,在这寂静的钟楼顶上,迴荡不休。 许元俯视著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没有放手,声音也如同这高处的夜风一般,冷硬,刺骨。 “想死?” “公主殿下,你可知道,在这世上,有多少人想活,却活不下去?” 他的话,让高璇的挣扎,微微一滯。 “你生来便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 “即便如今成了亡国之囚,只要你活著,依旧能得到远超常人的待遇。” “你拥有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东西。” “那就是,活著的机会。” “你现在,却想把它像垃圾一样丟掉?” 高璇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悽然一笑,泪水混著嘴角的血丝,显得无比狼狈。 “活著?” “国都没了,家都没了,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像狗一样,活在你们唐人的怜悯之下吗?” “我告诉你,我高璇,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第三百三十二章 能活为什么要死? “哦?” 许元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无尽的嘲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缓缓鬆开了手,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再看高璇,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到了钟楼的边缘。 他的目光,越过了脚下这座被征服的城市,投向了更遥远,更黑暗的西方。 那里,是大唐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长田县。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初到长田县当县令时,那里,被称作三不管之地。” “向西是吐谷浑,向北是突厥,西南,还有虎视眈眈的吐蕃。” “诸国的马匪、溃兵、流寇,將那片土地,当成了他们的跑马场。” 高璇愣住了,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许元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著一种仿佛能浸入骨髓的寒意。 “那里的百姓,是大唐的子民。” “可他们的命,比草还贱。”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被马匪的战马,活活踩进了泥土里。” “我曾亲眼见过,一对新婚的夫妻,在自己的新房里,被流寇吊死在房樑上,只因为他们交不出三斗粮食。”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跪在我的面前,求我救救他被抢走的孙女,可等我带人追上时,看到的,只是一具被凌辱得不成人形的冰冷尸体。” “那个时候,我就站在那里,看著他们一个个地死去。” “无能为力。”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钟楼的地板上,也砸在高璇的心里。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冰冷的悲悯。 “还有,我唐军一路行来,高句丽的国內,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又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么?” “公主殿下。” “他们,想活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做梦都想活著。” “可他们,有选择的权力吗?” “你所谓的国讎家恨,所谓的尊严,在他们那卑微的,只想活下去的愿望面前,一文不值。” 高璇彻底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许元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重新恢復了平静。 “所以,我给了平壤城一个机会。” “给这满城的百姓,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许元,不是一个嗜杀之人。” “但我的仁慈,也不是让你用来践踏的。” 他说完,不再看高璇一眼。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钟楼的入口处。 正是玄甲亲卫。 “把她带下去。” 许元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好生看管,若她再寻短见,直接打断手脚。” “是,將军。” 亲卫沉声应道,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失魂落魄的高璇。 高璇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著自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是在经过许元身边时,她那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很快,钟楼的顶层,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许元一人,与这满城的灯火,无边的夜色为伴。 夜风,吹动著他甲冑上的披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静静地站著,如同雕塑。 良久。 他才发出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嘆息。 今晚,平辱城,註定无眠。 …… 次日。 天光大亮。 一夜未眠的平壤城,並没有陷入混乱。 恰恰相反,在数万唐军的接管下,一种全新的,带著铁血意味的秩序,正在迅速建立。 曾经的高句丽王城,此刻,已经成了镇倭军的临时帅府。 许元端坐於主位之上,一夜未歇,他的精神却依旧饱满,看不出丝毫疲態。 堂下,几道身影,气势沉凝,甲冑在身,正是此次攻城的大將。 “许元,俺老黑来了!” 尉迟恭率先出列,声如洪钟,抱拳行礼。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尚未褪去的兴奋与煞气。 “许元,城中四门,以及各处要道,已尽数由我军掌控。” “昨夜尚有部分残军,负隅顽抗,现已全部清剿乾净,抵抗者,皆已处理。” 许元微微頷首。 “尉迟老將军辛苦了。” 他的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陈冲。” 陈冲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末將在。” “昨夜企图从西门突围的敌军,情况如何?” 陈冲还未开口,他身旁一位面如冠玉,英武不凡的年轻將领,便主动出列。 “启稟大帅,末將薛仁贵,幸不辱命!” “昨夜末將奉命在外围设伏,正巧撞上那股企图逃窜的敌军。” “敌军约有三千余人,见突围无望,稍作抵抗后,便已全部缴械投降,尽数俘虏。” 许元看向薛仁贵,眼中露出一丝讚许。 “前锋將军做得很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薛仁贵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喜色。 能得到这位年轻主帅的认可,比什么赏赐都更让他激动。 许元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亲卫统领,陈冲的身上。 他问的问题,与军事无关。 “城內的百姓,如何了?”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打下一座城,容易。 统治一座城,难。 想要长久地,將这片土地纳入大唐的版图,民心,才是根本。 陈冲闻言,神色一肃,立刻上前,详细匯报导。 “回稟大帅。” “我玄甲军与镇倭军各部,皆严格遵守大帅定下的军纪,入城之后,秋毫不犯。” “除必要清剿外,绝无士卒惊扰百姓,更无一人敢行那劫掠之事。” “昨夜城中虽有惊慌,但今日天明之后,城內已基本安定。” “百姓们见我军军纪严明,並无传言中的烧杀抢掠,敌意与恐慌,都消减了大半。” 说到这里,陈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而且……而且那高藏王,今日一早,还在我军的『护卫』下,主动出城,颁布安民告示。” “他亲口向平壤子民言明,大唐乃天朝上国,是为討伐逆贼渊盖苏文而来,並非与高句丽百姓为敌。” “如今渊贼已诛,战事已平,让所有百姓安居家门,切勿惊慌。” “有了他这番话,城中民心,可以说是彻底稳了。” “一切,皆在大帅的掌控之中。” 第三百三十三章 渊盖苏文,我许元来了 许元听完陈冲的匯报,平静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澜。 一座没有了主心骨,且被数万大军团团围住的城池,若是还不能掌控,那他这个主帅,做得也太失败了。 平壤城,如今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头,还在城外。 在平壤通往安市城的路上,还有三十五万大军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最终,定格在了尉迟恭与薛仁贵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尉迟老將军。” “薛仁贵。” 两人心头一凛,齐齐出列,抱拳躬身。 “末將在!”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即刻点齐兵马。” “这平壤城,留下两万镇倭军驻守,足以弹压宵小,维繫城中秩序。” 他的话音顿了顿,身上那股平静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 “其余四万余眾,隨本帅出城。” “去给渊盖苏文那三十五万联军,送上一份……大礼。” 回礼二字,他咬得极重。 堂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尉迟恭那张黑脸上,先是一愣,隨即,狂喜之色如同火山喷发般,再也抑制不住。 “好!”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哈哈哈哈!好啊!” “许元,俺老黑就等你这句话了!” “困守孤城算什么本事?主动出击,才是咱们大唐的军魂!” “俺早就看渊盖苏文那老小子不顺眼了,这次,定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相比於尉迟恭的豪放,一旁的薛仁贵则显得沉稳许多。 但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同样燃烧著熊熊的战意,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帅英明!” “末將,愿为先锋!” 许元微微頷首,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不必爭了。” “这一战,你们二人,皆是先锋。” “传令下去,大军整备,一个时辰后,城门誓师。” “遵命!” 二人轰然应诺,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冑碰撞之声,鏗鏘作响,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 …… 天色,再次被墨染的黑暗笼罩。 平壤城北门之外,火把如龙,绵延数里。 四万多名唐军將士,已经集结完毕,黑色的甲冑在火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匯聚成一片钢铁的海洋。 肃杀之气,直衝云霄,连天上的星辰,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许元,尉迟恭,薛仁贵,三人三骑,並立於大军阵前。 夜风吹拂著他们身后的大纛,猎猎作响。 许元勒住韁绳,目光扫过眼前的三支军队。 他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陈词。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同在下达一个最简单的指令。 “本帅亲率两万人马,为中军。” “出城之后,直扑官道,如一柄利刃,从背后,直插渊盖苏文的大营。” 他的马鞭,遥遥指向西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而后,他的目光转向左右。 “尉迟老將军。” “末將在!” “你率左翼一万精兵,自北侧山林穿行,隱匿行踪。” “薛仁贵。” “末將在!” “你率右翼一万精兵,自南侧河谷迂迴,掩盖痕跡。” 两人的神情,都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知道,大战,將以一种最酷烈的方式展开。 许元的声音,愈发冰冷。 “五天后,我们就会赶到渊盖苏文大军的后方!” “届时,本帅不要你们去衝击敌军的阵线,也不要你们去斩杀多少敌兵。” “本帅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毕露。 “待中军战鼓响起,便是总攻之时。” “届时,尔等两部,便如两头下山的猛虎,不必理会其他,给我死死咬住敌军的两翼。” “你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许元一字一顿,声音仿佛能穿透金石。 “渊盖苏文的中军大帐!” 尉迟恭和薛仁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嗜血的兴奋。 擒贼先擒王。 这无疑是最大胆,也最有效的战法。 “末將,领命!” 两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好。” 许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各自出发。” “是!” 隨著一声令下,分列於左右的两支万人大军,如同两条巨大的黑蟒,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阵,一北一南,迅速没入了茫茫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很快,官道前,便只剩下许元和他身后的两万玄甲亲卫。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一片雪亮的光。 刀尖,直指西方。 “出发。”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两个冰冷的字。 两万铁骑,同时催动战马,匯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沿著宽阔的官道,向著那未知的战场,奔涌而去。 …… 五日后。 四万大军终於抵达渊盖苏文三十五万联军的后方。 一处隱蔽的山谷中,许元的大军正在休整。 斥候如同不知疲倦的猎犬,散布在方圆数十里之內,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们的耳目。 许元,薛仁贵,尉迟恭,三人已经按照计划,抵达了预定的攻击位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品字形,將远方那连绵不绝的三国联军大营,遥遥钳制在內。 只等一个信號。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僕僕的斥候,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入中军大帐。 “大帅!” “八百里加急,陛下亲笔信!” 许元霍然起身,从斥候手中接过那封带著温度的蜡封密信。 信封上,是李世民独有的璽印。 他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跡,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內容,却很简单。 正面战场那边,唐军主力,已於今日,由全线防守,转为全线进攻。 李世民让许元立刻展开攻击,从敌人背后,递出最致命的一刀,彻底击溃这三十五万联军。 一战,定辽东! “呵呵……” 许元看著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快意与冰寒。 他將信纸凑到烛火之上。 昏黄的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將其化作一缕飞灰,裊裊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传我將令。” 他的声音,让帐內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全军,上甲。” “目標,敌军大营。” “今夜,不破敌营,誓不回还!” 第三百三十四章 摧枯拉朽 冰冷的甲冑,再次披掛上身。 那副曾让高璇绝望的银色战甲,在月光下,散发著冷冽的气息。 许元翻身上马,看著眼前已经整装待发的玄甲军,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大军,再次开拔。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翻过最后一道山樑时,震天的喊杀声,便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火光冲天,將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那是李世民率领的唐军主力,正在与三国联军,进行著最惨烈的正面搏杀。 而他们脚下。 三国联军那庞大无比的营地,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无数的兵马,正被紧急调往前线,后方,则显得空虚而慌乱。 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前方的敌人所吸引,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在他们的背后,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会凭空出现一支数万人的唐军精锐。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猛地將手中的横刀,向前挥下。 “擂鼓!” “吹號!” “咚!咚!咚!” “呜——呜——” 沉闷的战鼓声,穿云裂石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在这片混乱战场的后方响起。 那声音,对於前方的联军將士而言,或许只是战场杂音。 但对於后方那些留守的辅兵与乱军而言,却不啻於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无数人惊骇地回过头。 只见山樑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是大唐的玄甲军。 “杀!” 许元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杀!杀!杀!” 两万唐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山坡上猛衝而下,狠狠地撞进了联军那混乱不堪的后阵之中。 摧枯拉朽。 根本没有任何有效的抵抗。 联军的后阵,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无数的联军士卒,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模样,就被奔腾的铁蹄,踩进了泥土里。 一触即溃。 许元立马於高处,冷静地观察著整个战场。 他的视线,如同一只翱翔於九天的猎鹰,迅速扫过下方那片混乱的营地。 很快。 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在那片混乱的营寨中央,有一座最为巨大,也最为奢华的营帐,周围,还簇拥著数千名装备最为精良的亲卫。 渊盖苏文的中军大帐。 “玄甲军!” 许元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隨我来!” 他一夹马腹,坐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亲自带头髮起了衝锋。 两万玄甲军,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锥矢,以许元为锋,朝著那中军大帐,直插而去。 沿途的抵抗,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与此同时。 无数玄甲军將士,用高句丽语,发出了震天的吶喊。 “平壤已破!平壤已破!” “尔等国都已失,还不投降!” “高藏王已归顺大唐,渊盖苏文乃是国贼!” 这些喊声,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联军士卒的心头。 尤其是那些高句丽的士兵。 国都……破了? 大王……降了? 这个消息,比唐军的刀锋,更加致命。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疯狂蔓延。 整个三国联军的阵线,从后方开始,出现了雪崩式的溃败。 大兵团作战,一旦出现溃败,便如雪崩一般,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遏制。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战马濒死的悲鸣。 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地狱的修罗之歌。 这一战,从漆黑的子夜,一直廝杀到了天光乍亮。 黎明的微曦,未能给这片土地带来丝毫的温暖,反而將尸山血海的惨状,映照得愈发清晰。 血,染红了溪流。 残肢断臂,隨处可见。 廝杀並未停止。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將金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时,喊杀声依旧震天。 又从天亮,一直打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午时。 那股席捲了整个战场的疯狂杀戮,才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平息了下来。 放眼望去,渊盖苏文中军大帐之外,三国联军的外围营盘,已然化作一片死地。 投降者,跪满了山野,黑压压的一片,垂著头,脸上写满了麻木与恐惧。 顽抗者,则永远地躺在了这片他们试图征服的土地上,冰冷的尸体,成为了乌鸦与野狗的盛宴。 许元所率的奇兵,与李世民亲率的正面主力,如两只巨大的铁钳,终於完成了合围。 最后的包围圈內,渊盖苏文的帅旗依然未倒。 只是那面大旗之下,原本簇拥著的精锐亲卫,如今只剩下了不足八万的残兵败將。 他们背靠著背,围成了一个绝望的圆阵,用手中的兵器,和猩红的双眼,警惕地盯著四周。 盯著那片將他们团团围住的,黑色钢铁海洋。 …… 战局,已然尘埃落定。 唐军將士们,默契地停止了进攻。 所有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手中的横刀,刀刃已经捲曲,刀身上凝固的血浆,厚得骇人。 围而不攻。 这是最稳妥的战法,没有人想在胜利的前一刻,再付出不必要的伤亡。 许元缓缓摘下覆面的银甲,露出一张被硝烟和血污弄得有些斑驳,却依旧平静的脸。 他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 连续的奔袭与一夜的血战,即便他的身体经过系统强化,也感到了一阵阵发自骨髓的疲惫。 他刚想找个地方坐下,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许元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身著明光鎧,手持仪刀,背后插著明黄色龙旗的禁卫,正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金色鎧甲,头戴冲天冠,不是大唐皇帝李世民,又是何人。 “陛下……” 许元心中一凛,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快步迎了上去。 “臣,许元,参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长时间的嘶吼而显得有些沙哑。 “快快请起。” 李世民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不见长途跋涉的疲態。 他一把扶住许元的臂膀,力道之大,显示出內心极度的不平静。 第三百三十五章 困兽之斗 “许元,辛苦你了。” 李世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许元身上,上下打量著。 看到他除了甲冑上有些许破损,身上並无明显伤痕后,那双威严的龙目中,才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放鬆。 “朕在阵前,听闻你亲率玄甲军,直插敌军中枢,真是为你的安危,捏了一把汗啊。” 许元站直了身子,平静地回答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之本分。” “好一个本分。” 李世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虎目中满是欣赏。 “你这一战,打得漂亮,打得解气!” 他的视线越过许元,望向那片被围困的敌军,又扫过周围一望无际的降卒。 “此间战况如何?” 许元言简意賅。 “回陛下,联军后阵已溃,外围兵马尽数或歼或俘,如今,只余渊盖苏文中军八万残部,困守孤阵。” 李世民闻言,眼中精光更盛。 他又问出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声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平壤呢?”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幸不辱命。” “平壤城,已在我大唐掌控之中。” “好!” 李世民猛地一挥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声若洪钟,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 跟在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也满是激动与欣慰。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感慨道。 “许元以雷霆之势,奇袭平壤,又回师背刺,一战而竟全功,此等功绩,足以与卫霍比肩。” 李世勣亦是点头讚嘆。 “经此一役,辽东大局已定,高句丽,再不足为虑。” 君臣几人,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那最后的困兽之斗。 李世民眉头微蹙。 “只是这八万残兵,皆是渊盖苏文的死忠,若是强攻,我大唐將士,恐怕又要徒增伤亡。” 长孙无忌沉吟道。 “陛下所言极是,况且,我军还需分出兵力,看管这数十万的降卒,兵力已然有些捉襟见肘,若是强攻,怕是……” 困兽犹斗,最为凶险。 谁也不想在即將品尝胜利果实的时候,被反咬一口。 就在眾人思索对策之时,许元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诸位大人,不必为此烦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许元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对付这群瓮中之鱉,无需再让我大唐將士,用性命去填了。”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 “直接把红衣大炮运上来轰开得了。” “不错!朕也正有此意!” 李世民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当即安排起来。 “辅机。” “你即刻去安排,將所有红衣大炮与神机营,全部调至前线,给朕对准了渊盖苏文的龟壳阵。” “臣,遵旨。” 长孙无忌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李世民又看向另一名將领。 “派人去阵前喊话。” “劝降。” “告诉渊盖苏文,直到明日卯时,朕给他三次机会。” “三次之后,若还不降……”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那这八万残兵,便与他们的主帅一起,为高句丽,殉葬吧。” “是!” 李世民之所以要给对方一整晚的时间,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首先是唐军刚经歷大战,也需要休息,二来是渊盖苏文已经被围,给他时间,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反而会消耗他们的士气! 彼时,唐军修整完毕,而他的残兵士气萎靡,胜利便会简单多了! …… 军令如山。 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许元看著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的倦意,瞬间將他吞没。 他向李世民告了个罪,便独自一人,回到了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內。 和衣而臥,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直到深夜,一阵骤然响起的喊杀声,才將他从深沉的梦境中惊醒。 “杀啊!” “衝出去!” 金铁交鸣之声,惨叫之声,响彻夜空。 许元猛地坐起,一把抓过身旁的横刀,衝出帐外。 只见远处被围困的敌军阵中,火光冲天,数千名高句丽死士,正状若疯魔地朝著唐军的包围圈,发动决死衝锋。 他们企图趁著夜色,撕开一道口子,突围出去。 然而,这註定是徒劳的。 严阵以待的唐军,迅速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 长枪如林,箭矢如雨。 那股小小的骚乱,很快便被无情地镇压了下去。 夜色,重归寂静。 只有空气中,那股愈发浓郁的血腥味,证明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许元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帐內。 经此一夜,敌军的士气,怕是已经跌到了谷底。 …… 次日。 天色大亮。 唐军营地中,炊烟裊裊,埋锅造饭。 经过一夜休整的將士们,精神饱满,士气高昂。 反观被围困在中央的渊盖苏文残军,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已经断水断粮。 所有人的脸上,都掛著菜色,嘴唇乾裂,眼神空洞。 经过昨夜失败的突围后,最后一丝侥倖,也已然破灭。 绝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士气,已然溃散。 午时已至。 烈日悬於苍穹正中,毫不留情地炙烤著这片修罗场。 空气中,血腥与焦臭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吸入肺中,都带著灼痛。 李世民的耐心,也如同这被蒸乾的水汽一般,消耗殆尽。 他最后一次將目光投向那被重重围困的圆阵,眼神冷漠如冰。 “再去喊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告诉渊盖苏文,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降,或死。” 一名传令的禁卫策马而出,立於阵前,用尽全身力气,將皇帝的最后通牒,吼向那片死寂的阵列。 “陛下有旨!尔等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此为最后通牒,降者免死!若再顽抗,玉石俱焚!”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迴荡,带著死亡的最后审判。 第三百三十六章 最后的战斗 圆阵之中,一片骚动。 许多高句丽士兵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绝望和动摇。 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未曾进食,滴水未沾,体力早已透支,精神更是濒临崩溃。 然而,回应唐军的,却是一声嘶哑而疯狂的咆哮。 “高句丽的勇士,没有降卒!” 一名浑身浴血的將领,提著一把断刀,从阵中衝出几步,赤红著双眼吼道。 “想让我们投降,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死战!” “死战——!” 残存的死忠分子,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龙目之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怜悯,只剩下属於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帅旗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此。 尉迟恭握紧了手中的马槊,长孙无忌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许元则平静地看著,他知道,一个时代即將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 李世民的右手,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重重挥落。 “开炮!” 轰——! 轰!轰!轰! 仿佛是沉睡的远古巨兽,发出了灭世的怒吼。 数十门红衣大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滚滚的浓烟与致命的火焰。 天崩地裂。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哀嚎。 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带著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如陨石般精准地砸入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圆阵之中。 没有惨叫。 因为在炮弹落地的一瞬间,血肉、骨骼、甲冑,便已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血雾。 衝击波如无形的巨手,將周围的士兵掀飞出去,撕成碎片。 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缺口,赫然出现在敌军的阵列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神罚般的景象,震慑得呆立当场。 那些残存的敌军士兵,脸上的疯狂与决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 这不是战爭。 这是屠杀。 是凡人根本无法抗衡的神威。 “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又是一片血肉横飞。 阵型,彻底崩溃了。 “降了!我降了!” 一个高句丽士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屁滚尿流地朝著唐军的方向跪地爬来,一边爬,一边涕泪横流。 “別开炮了!別杀了!我投降!” 他的崩溃,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 “我投降!” “我们降了!”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成百上千的士兵,彻底被这超越时代的武器打垮了心防。他们丟盔弃甲,爭先恐后地衝出残破的军阵,跪倒在唐军阵前,磕头如捣蒜,只求能活命。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被洗脑的死士,依旧冥顽不灵。 他们看著袍泽的投降,眼中喷出怒火,竟挥刀砍向了自己人。 “叛徒!去死!” “杀光这些唐狗!” 残余的数千人,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嘶吼著,朝著最近的唐军阵地,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衝锋。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再留手。 “尉迟敬德。” “末將在!” 尉迟恭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策马向前,声若洪钟。 “率玄甲军,全军衝杀。” 李世民的声音,响彻全军。 “一个不留!” “遵旨!” 尉迟恭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咆哮,手中马槊一指。 “玄甲军!隨我,踏平敌阵!” “杀!” “杀!” “杀!” 大唐玄甲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发动。 紧隨其后的,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十数万唐军主力。 战鼓,再次擂响。 號角,响彻云霄。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围困,而是以泰山压顶之势,发起的总攻。 最后的廝杀,毫无悬念。 那群顽抗的敌军,在如狼似虎的唐军面前,便如螳臂当车,脆弱得不堪一击。 血战,並未持续太久。 当夕阳的余暉,为这片尸山血海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际时,最后一个挥舞著兵器的敌军,被一桿长槊贯穿了胸膛。 他嗬嗬地喘著气,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身体,然后缓缓倒下。 隨著他的倒地。 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死寂。 风,吹过。 捲起了残破的旗帜,吹动了尸体上尚未乾涸的髮丝。 贏了。 这场席捲了三国,动员了近百万兵马的辽东大战,在这一刻,终於画上了句號。 李世民勒住韁绳,静静地立於高坡之上,俯瞰著这片无边的炼狱。 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一代雄主,此刻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二十万对三十五万。 虽是煌煌大胜,但想必,大唐的健儿们,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传令,打扫战场,统计战损,救治伤员。” “是。” 身旁的內侍王德,连忙躬身应下。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几位心腹重臣。 许元,长孙无忌,尉迟恭,房玄龄,李世勣……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大战之后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都燃烧著胜利的火焰。 “都辛苦了。” 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下来。 “这一战,从安市城下,到这平壤城外,打了將近半个月了。” “诸位,都已是身心俱疲。” 他摆了摆手。 “隨朕回帐吧。” “好好歇上一日。” “明日,再议军情。” “臣等,遵旨。” 眾人齐齐躬身行礼。 再没有人去看那满地的狼藉,一行人策马,朝著中军帅帐的方向,缓缓行去。 …… 一夜无话。 这是半个月以来,所有人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紧急的军报,没有震天的杀声,只有胜利之后,那份踏实而沉甸甸的安寧。 第二日,天光大亮。 当许元与眾將来到帅帐之时,李世民早已端坐於主位之上,神采奕奕,龙威更胜往昔。 帐內,大唐军方的核心將领,悉数到场。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都坐吧。”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 待眾人落座,他看向了身侧的长孙无忌。 “辅机,战报出来了吧。” “回陛下,昨夜连夜统计,已有了初步的结果。” 长孙无忌站起身,手中捧著一卷写满了字跡的羊皮卷,神情肃穆。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宣读。 第三百三十七章 辽东之战,结束! “此战,我大唐王师,与高句丽、百济、倭国三国联军,决战於平壤城外。” “战之初,敌军势大,猛攻我正面主力,战事一度胶著。” 长孙无忌的目光,特意转向了许元,微微頷首。 “然,长田县令许元,以奇兵之策,先下平壤,断其根本,后率七万精锐,自敌军后方占领平壤,而后如天降神兵,悍然插入敌军后方。” “一举,令敌军阵脚大乱,军心溃散,方有此后之大胜。” 帐內眾人,皆將讚许的目光投向了许元。 许元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欠身,並未居功。 长孙无忌继续宣读。 “此役,我大唐王师,共计斩杀敌军十一万余眾!” “俘虏敌军,近二十万!” “另有数万残兵,化整为零,四散奔逃,已不足为虑。” 嘶…… 即便早已预料到是大胜,但当这具体的数字从长孙无忌口中说出时,帐內还是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战,歼敌三十余万。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长孙无忌顿了顿,继续说道。 “百济主帅扶余泰,已在降卒之中寻获,被我军生擒。” “倭国主將阿倍比罗夫,冥顽不灵,被俘之后,中途试图夺刃反抗,已被当场格杀。” 眾人纷纷点头,这都在意料之中。 隨后,长孙无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古怪。 “至於……那逆贼,渊盖苏文。”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尉迟恭眉头一皱,不由问道: “那老贼,可是被他逃了?”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许元。 “渊盖苏文,並非死於两军交战。” “他在昨日午时,我军红衣大炮第一轮齐射之时,便被炮弹……轰得尸骨无存了。” “打扫战场的將士,只在他帅旗附近,寻到了一块刻有他名字的玉佩,和半截残破的帅袍。”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旋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许元。 这红衣大炮,可是这位长田侯一手捣鼓出来的。 谁也没想到,高句丽一代权臣,搅动辽东风云的梟雄渊盖苏文,最后竟是这样一个连全尸都未能留下的,窝囊死法。 许元摸了摸鼻子,心中腹誹: 这或许就是降维打击吧。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武勇,確实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帐內的气氛,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变得更加热烈。 唯有李世民,神色依旧平静,他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我军的伤亡,如何?” 此话一出,帐內的气氛,瞬间又沉静了下来。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 “回陛下……” “经此一战,我大唐將士,阵亡者,四万一千三百二十一人。” “重伤者,两万零七百余人。” 六万余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每一名大唐將士,都是帝国的宝贵財富。 然而,李世民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悲戚。 身为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爭的残酷。 以六万伤亡,换来三十余万敌军的覆灭,以及整个辽东的归属,这笔帐,无论怎么算,都是大唐赚了。 “阵亡將士的抚恤,要加倍。” 李世民沉声道。 “重伤的將士,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 “臣等,遵旨。” 李世勣与长孙无忌齐声应道。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內每一个人,脸上终於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诸位爱卿。” “此战,全歼三国联军主力,更是一举拿下了高句丽国都平壤。” “经此一役,高句丽,已然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雄心。 “还有那百济,此战倾巢而出十万大军,如今尽数折损於此,其国內,早已空虚。” “平定辽东,指日可待!” “陛下圣明!” “大唐万年!” 帐內,所有將领再也按捺不住,齐齐起身,抱拳行礼,激动的吼声,几乎要將整个帅帐掀翻。 胜利的喜悦,彻底淹没了一切。 李世民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帐內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这位大唐天子身上,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示。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英国公李世勣的身上。 “李世勣。” “末將在。” 李世勣一步踏出,抱拳躬身,声如洪钟。 “百济倾国之兵,尽丧於此役,其国內,必是空前虚弱。”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著金石之音。 “朕命你,尽点五万精兵,在此修整三日。” “三日之后,大军开拔,顺势南下。” “一鼓作气,给朕……灭百济。” 此言一出,帐內眾將呼吸皆是一滯,旋即眼中爆发出更盛的精光。 灭国之功! 这可是所有武將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李世勣的脸上涌起一抹潮红,他猛地一抱拳,甲冑碰撞,鏗鏘作响。 “末將,领旨!” “必不负陛下所託,將百济王首,献於御前!”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目光转向平壤城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嚮往。 “高句丽经营数百年的王都平壤,朕,也该亲自去看一看了。” 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大战之后的鬆弛。 “待平壤城中局势安定,抚恤事宜尽数妥当……” “朕,便准备班师回朝了。” 眾人闻言,皆是心中一松。 大战已毕,荣归故里,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这一战打得太久,也太险,是时候回长安休养生息了。 然而,就在这气氛將定未定之时,一个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陛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许元排眾而出,走到了大帐中央。 他神色平静,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臣,尚有一请。”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古怪。 大战首功,非你莫属,陛下赏赐还未下,你倒先主动请命了? 尉迟恭粗獷的眉毛拧成一团,有些不解地看著许元。 李世民也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哦?” “许爱卿有何请求,但说无妨。” 第三百三十八章 征討倭国 许元直起身,目光清澈,缓缓开口。 “陛下,臣恳请陛下下旨,命张亮將军,將其麾下运送水师的战船……”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地名。 “……尽数开往新罗沿岸,待命。” 新罗? 帐內眾將闻言,皆是一愣。 新罗在此次大战中,虽是唐的盟友,但一直畏畏缩缩,並未出多少力。此刻將水师大船调去那边,是何用意? 难道是想敲打一下新罗?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似乎想到了什么。 许元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高句丽已亡,百济不日也將併入我大唐版图。” “然,此次三国联军,尚有一国,置身事外,远在海外。” 他的话音刚落,帐內,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倭国! 许元的目光灼灼,直视著龙椅之上的帝王,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行,臣还有一个目標。” “那就是……倭国!” “倭国……” 李世民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倭国此次出兵帮助高句丽,胆敢与我大唐为敌,確实可恨!” 而且,此前许元也曾给他说过倭国的事儿,现在又有了倭国参与对唐军作战的证据,那么…… “呵……” 李世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缓缓从主位上站起,一步一步,走下帅台,来到了许元的面前。 “许元,你的意思是,趁著我大唐水师主力尚在辽东,趁著倭国国內因十万大军覆灭而防御空虚……” “你想……顺手,把它也给灭了?”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確认。 確认这个年轻的臣子,是否与自己有著同样疯狂,同样吞食天下的野心。 “陛下圣明。” 许元没有丝毫退缩,平静地迎著李世民的目光。 “此乃天赐良机,一旦错过,倭国必將龟缩不出,再想征伐,则需数倍之功。” 帅帐之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对君臣。 他们能感觉到,一个足以改变整个东亚格局的,无比疯狂的决定,即將在此刻诞生。 片刻后。 李世民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好一个天赐良机!” 他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眼中满是讚许。 “有卿如此,何愁四海不平!”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向一名负责传令的武將。 “传朕旨意!” “命张亮,即刻起,將其麾下所有战船,尽数开赴新罗港口!” “后续所有船只的调动之权,悉数交予奋威將军!” 帐內诸將,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征倭之事,竟全权託付於许元一人之手。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恩宠。 尉迟恭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浑圆,看看许元,又看看李世民,嘴巴张了张,最终却化作一声粗重的呼吸。 这小子,又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他戎马一生,很想再建功勋,但是也知道自己精力不足了,平倭这件事,只有许元能够胜任! 李世民哈哈一笑,隨后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了。” “征倭之事,暂且议到此处。” 他环视一圈,龙目中带著一丝大战之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的喜悦。 “传朕旨意,大宴全军,犒赏三军將士。” “全军,就地修整三日!” “三日之內,不问战事,不闻军令,唯有酒肉,管够!” “喔!” 帐外,负责传令的亲卫高声应和,喜气洋洋地跑去传令。 可以想见,整个大营即將陷入一片狂欢的海洋。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那些面色复杂的降將,声音缓和了几分。 “至於这些高句丽的降卒……” 他沉吟片刻,看向许元。 “许爱卿,当初你在辽东城安置降卒,颇有成效,井井有条。” “此事,你可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许元身上。 从军国大事,到安置降卒,陛下竟是事事都要先问过他的意见。 许元並未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眸,似乎在脑海中飞速地盘算著什么。 帐內静悄悄的,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片刻后,许元抬起头,神色已是一片肃然。 “陛下,臣確有一事,心中颇为忧虑。”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讲。” 许元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重。 “陛下,此番辽东之战,自安市城始,至平壤城终。” “高句丽倾国之兵,连同徵召的民夫,死伤惨重。”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臣粗略估算,仅仅这两场大战,高句丽损失的青壮年,便不下二十万之数。” 嘶…… 帐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十万青壮!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 对於任何一个国家而言,这都意味著一代人的凋零,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损失。 许元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而接下来,英国公南下征伐百济,想来结果也是一样。” “高句丽与百济之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將会出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劳力……真空。”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房玄龄也是眉头紧锁,显然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之前,他们只想著如何打贏。 但许元想的,却是打贏之后,如何统治。 这片土地,陛下是要將其真正併入大唐版图的,是要让它成为大唐子民生息繁衍之地的。 若是遍地老弱妇孺,无人耕种,无人生產,那这片打下来的疆土,非但不能成为助力,反而会成为朝廷沉重的包袱。 “没错。” 李世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懂了。 彻底地懂了许元的意思。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一个迫在眉睫,必须解决的难题。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许元,充满了期待与考校。 “许爱卿,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许元仿佛早就胸有成竹。 他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朗声说道。 “陛下,此次隨军出征的將士之中,想必有为数不少的將士,尚未婚配。” 眾人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臣以为,朝廷可颁布政令,给予补助和良田,鼓励军中未婚的將士,自愿留在此地。” “让他们在此地,开荒屯田,安家落户。” “如此,便可建立起『军户制度』。” 第三百三十九章 再临平壤 军户制度? 眾人顿时眼前一亮,大家都知道这个意思,无非就是跟屯田制差不多,不过也想知道许元口中的军户有什么不同。 隨后,许元便继续说了起来。 “这些留下来的將士,可以迎娶当地的女子,或是那些在战爭中失去丈夫的寡妇。” “一来,可以解决当地男丁稀少,生產力不足的问题。” “二来,亦可解决我大唐將士的婚配大事。” “平日里,他们是耕种桑麻的农户,为朝廷缴纳赋税。” “若辽东再有战事,他们便可立刻应召入伍,重为悍卒,为国戍边。” “如此,既能保证此地的长治久安,又能促进两地百姓融合,还能充实边防。” “此乃,一举三得之策。” 话音落下,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许元这番惊世骇俗的构想,给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將出征的士兵,就地转化为农户? 鼓励他们和当地女子通婚? 这…… 还真是妙极啊! “好!” 尉迟恭一拍大腿,粗獷的脸上满是兴奋。 “这法子好!俺老程手下那帮小子,天天嚷著討不到婆娘,这下好了,直接给他们发一个!” “哈哈哈哈……” 帐內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紧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讚许。 此策,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难题,更是为大唐未来百年,定下了安边的万全之策。 此子之才,经天纬地。 “好!” 龙椅之上,李世民猛地一拍扶手,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 “好一个军户制度!好一个一举三得!” 他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眼神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许爱卿,你总是能给朕带来惊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老臣在。” 长孙无忌躬身出列。 李世民大手一挥。 “此事,就交由你来擬定章程。” “这几日,你便拿出一个具体的方案来。” “凡我大唐军中,愿意留在此地的儿郎,朝廷重赏!” “再派人,统计高句丽、百济两地所有適龄女子、寡妇的名册。” “朝廷,会拨付专款,帮助他们在此地安家、生活!” “朕要让这片土地,在最短的时间內,彻底成为我大唐的领土!朕要让这辽东之地的百姓,早日真正成为我大唐的百姓!” 长孙无忌心神一凛,郑重地躬身一拜。 “老臣,遵旨。” “好了!这件事暂时到此为止,今天是朕宴请三军的日子,接下来……” 李世民龙行虎步,重新走回帅案之后,脸上带著一丝快意的笑容,大手一挥。 “诸位爱卿,隨朕,满饮此杯!” “为我大唐,贺!” “为辽东,贺!” 李世民早已命人备好了酒水,此刻一一为帐內诸將斟满。 浓烈的酒香,混合著胜利的喜悦。 尉迟恭第一个举起酒碗,粗著嗓子吼道。 “为陛下贺!” “为大唐贺!” “干!” 说罢,一仰脖子,碗中美酒便见了底。 “干!” 眾將轰然应诺,一时间,帐內酒水激盪,豪情冲天。 压在眾人心头数月之久的大石,终於在此刻被彻底搬开。 从今往后,这片广袤的辽东大地,將永远地刻上大唐的烙印。 …… 三日的大宴,让整个平壤城外的唐军大营,都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堆积如山的牛羊被宰杀,珍藏的美酒如流水般送入营中。 白日里,將士们摔跤角力,纵声高歌。 到了夜里,便是篝火冲天,肉香四溢,映照著每一张因胜利而涨红的脸庞。 许元也难得地放纵了一回,与尉迟恭、李靖这些老將军们喝得酩酊大醉。 直到第三日清晨,宿醉的头疼还未完全消散,皇帝的旨意便已传遍全军。 大军继续休整,而李世民,则要亲入平壤城。 五日后。 平壤城,巍峨的宫门缓缓洞开。 一万玄甲重骑,黑甲玄旗,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护卫著龙輦,缓缓驶入这座刚刚易主王都。 这支队伍並未大张旗鼓,只带精锐,因此行军速度极快,五日便已抵达。 城內的街道早已被清扫乾净,两侧的百姓被勒令闭门不出,只留下唐军士卒肃立两旁,目迎圣驾。 气氛庄严肃穆,却又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 这是征服者,踏入了被征服者的心臟。 许元骑在马上,跟在龙輦之侧,看著这熟悉又陌生的宫城,心中不起波澜。 他知道,今日之后,这里將再无高句丽。 宫城最深处,大殿之前。 高句丽的末代君主高藏,领著一眾皇室宗亲,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尽数换上了素服,摘去了王冠,以最谦卑的姿態,跪伏於地。 当李世民在王德的搀扶下走下龙輦时,高藏更是將头颅深深地埋下,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罪臣高藏,率高氏一族,叩见天可汗陛下。” “陛下圣武,泽被四海,罪臣……心悦诚服。” 他的身后,一片死寂,唯有压抑的啜泣声,在冰冷的空气中若隱若现。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著脚下跪伏的眾人,目光最终落在了高藏高高举过头顶的木盘上。 那上面,静静地躺著一枚玉璽,以及数本宗捲图册。 那是高句丽的传国玉璽与国土地契。 “呈上来。”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木盘接过,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他看著高藏,缓缓开口。 “高藏,你既知天命,主动归降,朕心甚慰。” “朕今日便册封你为平乐王,食邑三千户。” “日后,你高氏一族,便隨朕返回长安。” “朕会为尔等备下府邸,保你们一世富贵,安享太平。”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高句丽皇室眾人,身体皆是微微一颤。 平乐王。 去长安。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仁慈。 亡国之君,没有被清算,没有被羞辱,反而还能得到一个王爵,去那世间最繁华的都城,做一个富家翁。 对他们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罪臣……谢陛下天恩!” 高藏重重叩首,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大殿前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缓和了下来。 第三百四十章 倔强的高璇 然而。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决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虚假的和谐。 “妾身,不愿去长安。” 眾人皆惊。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白色素縞长裙的女子,从跪伏的人群中,缓缓站了起来。 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著最后的火焰。 “若陛下不允,请赐妾身一死。” 许元眉头一挑,看向那女子。 果然是她。 高句丽公主,高璇。 那个在城破之日,试图用一柄匕首与自己同归於尽的女人。 李世民的眉头也微微皱起,龙目中闪过一丝意外与不悦。 他已经给出了最宽厚的条件,竟还有人敢当眾违逆他的旨意。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身边的许元,带著一丝询问。 “此女是何人?” 许元压低了声音,迅速將当日高璇行刺,一心殉国的事情简要稟报了一遍。 “陛下,此乃高句丽公主,高璇。” “城破之日,她曾试图行刺臣,其意在殉国。” 听完许元的讲述,李世民眼中的不悦,竟化作了一丝奇异的欣赏。 他重新打量著那个笔直站立,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视的女子。 “哦?” “没想到,这高氏一族,竟还有如此有气节的女子。” 他口中说著欣赏,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所谓的“气节”,对於一个刚刚被征服的王朝而言,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面旗帜。 是一颗火种。 只要高璇还留在这片土地上,那些心怀不轨的高句丽旧臣、游侠,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將她奉为神明,打著她的旗號,掀起一场又一场的叛乱。 到那时,为了平息这些叛乱,又要填进去多少大唐好儿郎的性命? 一將功成万骨枯。 他李世民的仁慈,从来都不是给敌人的。 想到此处,李世民脸上的那一丝欣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冷漠。 他看著高璇,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准。” 话音不高,却如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高璇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绝望,隨即,又被一种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国之不存,何以为家!” 她悽厉地嘶喊一声,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大殿前一根巨大的蟠龙石柱,狠狠撞了过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公主!” 高藏等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眼看一场香消玉殞的悲剧就要上演。 “哼!” 一声冷哼响起。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李世民身后闪出,后发先至。 只一伸手,便如铁钳一般,精准地扣住了高璇的后颈。 高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那黑影提著,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分毫。 是大唐玄甲军的的一位统领。 许元看著这一幕,也不由得皱了皱眉,眼神中掠过一丝怒意。 他早就跟高璇说过了活著的好,可对方显然还是不明白啊! 而一旁的李世民看到高璇如此果断,脸色也沉了下来。 大殿前的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到仍在挣扎的高璇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郑重而冰冷,再无半分玩笑。 “朕,再说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让整个宫殿都为之寂静。 “你们高氏皇族,每一个人,都必须去长安。”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高句丽皇室成员。 “朕不会伤你们性命,反会保你们富贵,让你们在长安颐养天年,这是朕的仁慈。” 话锋陡然一转,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裂石穿云的锋锐。 “但你们要记住,高句丽,已经亡了。” “朕给你们一条活路,是朕的宽仁。” 他死死地盯著高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莫要,不识抬举。” 李世民的声音如腊月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那名提著高璇的玄甲统领手上微微用力,高璇的脸上便瞬间涨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窒息感与帝王那冰冷的威压,双重地压迫著她。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压迫之下,高璇眼中那疯狂的决绝,却如同被风吹拂的炭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她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 不是屈服,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被玄甲统领提在半空中的她,艰难地转动著眼珠,目光越过李世民的肩膀,死死地锁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上。 许元。 那个身披银甲,第一个攻入王宫的男人。 那个亲手终结了高句丽国祚的男人。 那个在她行刺之时,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她的男人。 仇恨,不甘,绝望……无数种情绪在高璇的眼底交织,最终,却都化作了一抹异样的诡异笑容。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李世民眉头微蹙,示意那玄甲统领稍稍鬆手。 “陛下……” 高璇终於能发出声音,嘶哑乾涩,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妾身……可以去长安。” 此言一出,不止是李世民,就连许元和一眾跪伏在地的高氏族人,都愣住了。 刚刚还以死相逼,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李世民龙目微眯,他可不信这个性情刚烈的亡国公主会这么轻易地屈服。 “但,妾身有一个条件。” 果不其然。 高璇的下一句话,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去,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朕谈条件么?” “有没有资格,陛下听完便知。” 高璇惨白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悽美。 “陛下若不答应,妾身今日便血溅於此。” “妾身一介亡国公主,死了,无足轻重。可若是天下人知道,大唐天子逼死了高句丽的公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锐利。 “那些尚未归心的故土臣民,那些游侠死士,会怎么想?他们会视妾身为烈女,奉妾身为旗帜,与大唐不死不休。” “陛下,为了彻底安抚这片辽东故地,您还愿意再付出多少將士的性命?” 第三百四十一章 我要嫁给许元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亡国公主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大唐將士的伤亡,更不能不在乎这片刚刚纳入版图的土地,是否会长久地动盪下去。 如果这个高璇能给他想要的安定,他也不是不能答应她的一些条件。 大殿前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他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內心无比刚强的女子。 “说。”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的条件。” 得到了许可,高璇的目光,再次越过眾人,看向了许元。 那目光灼热、复杂,带著一种让许元感到莫名其妙的……决然。 “妾身要嫁给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仿佛平地惊雷。 “嫁给大唐奋威將军,许元。”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宫殿前,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见了鬼一般,在许元和高璇之间来回扫视。 跪在地上的高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连那名擒住高璇的玄甲统领,手上的力道都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许元自己,更是彻底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玩意儿? 嫁给我?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前几天还要拿刀捅我,今天就要嫁给我? 这是什么神仙脑迴路? 李世民也是一愣,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可能是要钱,可能是要一块封地,甚至可能是要他放过某个高句丽的旧臣。 但他万万没想到,高璇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这个。 他看著高璇,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个一脸懵逼的年轻臣子,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高璇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她只是死死盯著许元,一字一顿地解释著自己的理由,仿佛不是在对李世民说,而是在对许元说。 “高句丽已亡,但高氏一族尚存。” “让亡国皇室,与大唐功勋重臣联姻,一方面,可借许將军的威势,保全我高氏一族在长安的平安。” “另一方面,这更是向辽东万民彰显陛下您的宽仁与气度。” “连亡国的公主都能嫁给大唐的重臣,成为贵妇,那些普通的百姓,还有什么理由不归心呢?” 她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將一桩看似荒唐的婚事,瞬间拔高到了安邦定国的政治层面。 这,不仅仅是求生。 更是一种……交易。 用她自己,来换取整个高氏一族的平安,以及安抚辽东人心的政治筹码。 听完这番话,李世民眼中的惊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笑意。 他看著许元那张仿佛被雷劈过的脸,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子…… 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缺桃花运啊。 在长安城里,惹得朕的兕儿心心念念,还有一个红顏知己洛夕姑娘。 这刚打到辽东,平了高句丽,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亡国公主要死要活地嫁给他? 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晋阳,李世民心里又升起一丝淡淡的不平。 朕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不惜自降身份跟那个洛夕一起討许元欢心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一个高句丽公主! 哎……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许元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洛夕,既然如此,再多一个高璇,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这桩婚事,对大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高璇说得没错,这確实是安抚人心,彰显大唐气度的绝佳手段。 而且,李世民也了解许元的为人。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心性沉稳,不是那种会被女色冲昏头脑的人。 一个高璇,还影响不了他。 想到此处,李世民心中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他看向许元的眼神,充满了戏謔和调侃。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打破了殿前的沉寂。 李世民龙行虎步,走到许元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元啊许元,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笑声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朕允了!” 他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亡国公主配大唐功臣,正是一段佳话!” “朕,便为你二人赐婚!” “轰!” 许元的脑子,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 他终於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瞬间就变了。 “陛下!万万不可!” 他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急切。 “陛下,此事……此事荒唐至极!臣,绝不能答应!” 开什么玩笑? 娶一个刚刚还想杀了自己的人当妻子? 这不是在身边放了一颗隨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么?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敛,眉毛一挑。 “怎么?你觉得,是朕的赐婚荒唐,还是这位高璇公主,配不上你许元?” “臣不敢!” 许元连忙说道,“只是……只是臣与这位高璇公主素不相识,更无半点情谊,强行婚配,只怕会酿成悲剧。” “再者,她心怀故国,对臣……怕是只有恨意,让她嫁与臣,岂不是……” 岂不是养虎为患?给自己安一颗定时炸弹?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哼。” 李世民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情谊?那是你们成婚之后的事。” “至於恨意……”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高璇,眼神锐利如刀。 “高璇公主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朕相信,她会安分守己的,对么?” 最后两个字,他问的是高璇。 那语气中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高璇的身体微微一颤,低下了头,轻声应道。 “妾身……明白。” “听见了吧?” 李世民转回头,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拍著许元的肩膀。 “君无戏言。” “朕既然已经金口玉言,当眾应允,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再说了,高璇公主身为一国之主,容貌气度皆是不凡,配你一个將军,绰绰有余。你小子就偷著乐吧。” 说完,他根本不给许元再次反驳的机会。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衝著身后的王德使了个眼色。 “朕还有军国大事要与辅机他们商议,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许元和高璇。 “好好聊聊,培养培养感情嘛。” “五日后,朕便启程返回长安。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李世民已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宫门外走去。 第三百四十二章 她到底想干嘛? “陛下!陛下!” 许元急得在后面连声呼喊。 可李世民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上了龙輦。 身后的玄甲军统领衝著许元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带著一丝同情,小跑著跟了上去。 很快,那一万玄甲重骑,便如同来时一般,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护卫著龙輦,急匆匆地离去了。 只留下许元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 皇帝走了。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也隨之消散。 大殿前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那些高句丽的皇室宗亲们,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著许元和高璇,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们的公主,用自己的终身幸福,换来了他们的平安富贵。 而那个即將迎娶公主的人,却是他们的亡国讎人。 何其讽刺。 高藏颤颤巍巍地走到高璇身边,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嘆。 “皇妹……你……唉!” 而此时的许元,根本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人的目光。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直到那名玄甲统领,將高璇彻底鬆开,默默退到一旁后,许元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冰冷的空气,落在了那个同样静立不动的女子身上。 高璇也正看著他。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决绝与疯狂,也没有了面对李世民时的卑微与算计。 剩下的,只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此前,这疯女人还要刺杀自己跟自己同归於尽呢,而现在,又要主动跟李世民说要成为自己的妻子。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到底想干什么? 许元死死地盯著她,试图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难道…… 他觉得行刺失败,是因为距离不够,时机不对,若是成了自己的枕边人,朝夕相处,她便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在自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动致命一击? “艹!” 真是操蛋! 许元心中暗骂了一声,这李二也是疯了,非要答应下来! 可是害苦了我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 很快,高藏朝著许元行了一礼后,便带著一群失魂落魄的宗亲退下了。 偌大的殿前广场,转瞬间,只剩下许元和高璇。 而就在这时,高璇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儘管依旧狼狈,却也恢復了几分属於公主的仪態。 她迈开脚步,莲步轻移,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许元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许元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淡淡的清香,混杂著尘土与血腥之后,显得格外诡异。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如刀,像是要將她整个人都剖开。 然而,高璇却毫不畏惧地迎著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许將军。” 她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带著几分轻佻。 “莫非是在担心,妾身会趁著洞房花烛夜,一刀杀了你?”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本能的缩了缩。 这个女人……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看著许元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高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妾身是说中了。”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惨白的面容上绽开,竟有种说不出的淒艷。 “不过,將军可以放心。” 高璇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平静而认真。 “妾身,不会再刺杀你了。” “嗯?” 许元脸色一怔,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高璇並未说谎,那对方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高璇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再度开口。 此时,她的眼中也没有了刚才的轻佻。 “因为没必要了。” 高璇的目光,越过许元的肩膀,望向了这座被唐军接管的平壤城。 “这几日,我虽然身在囚笼,眼睛却没瞎。”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悵然,有敬佩,甚至还有一丝……释然。 “平壤城破,我原以为,会是血流成河,满城哀嚎。” “可妾身看到的,却是贵军秋毫不犯,军纪严明。” “城中百姓,除了最初的惊恐,生活竟未受到半分影响。那些在战火中被毁掉的房屋,甚至还有贵军的士卒在帮忙修缮。”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许元的脸上,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彩。 “高句丽,败给这样一支军队,败在能带出这样一支军队的將军手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冤。” 这三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是在说服许元,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 “妾身还听说了,將军在辽东城、在安市城推行的那些政令。均田,改制,让百姓有地可耕,有屋可住。” “那样的手段,別说我高句丽,便是中原歷朝歷代,也闻所未闻。” “许將军,你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將。你所图的,是这片土地的长治久安,是万民的归心。” “所以,妾身知道,刺杀你,已经毫无意义。杀了一个你,大唐还会派出第二个,第三个。只要大唐的国策不变,辽东的民心,终究会归附。” “既然如此,妾身又何必再做那螳臂当车的蠢事呢?” 一番话说完,许元彻底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似乎,並不是一个只会想著殉国的傻子。 恰恰相反,她冷静、理智,甚至可以说是聪慧得可怕。 她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能从唐军的军纪,联想到大唐的国策,更能从自己的改革,推断出大唐的深远图谋。 这样的一个女人,说她放弃了仇恨,许元信。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警惕。 “既然如此。” 许元压下心中的波澜,冷冷地问道。 “那你执意要嫁给我,又是何意?” “这难道不是你报復我的另一种方式吗?让我娶一个仇人,日夜相对,彼此折磨?” 听到这话,高璇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几分属於少女的俏皮。 “许將军想多了。” 她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促狭。 “我说要嫁给你,自然是真心实意的。” “怎么?我好歹也是一国公主,虽然是亡国公主,可这容貌身段,想来也不算差。嫁给你这位大唐新贵,很委屈你吗?” 许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噎得说不出话来。 论容貌,高璇確实是顶级的美人,那种带著异域风情和王室贵气的风韵,甚至不在洛夕之下。 可问题是……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啊! 第三百四十三章 官拜征东大將军 见许元一脸憋闷的样子,高璇收起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我知道將军在顾虑什么。” “其实,理由很简单,妾身方才在陛下面前所言,句句属实。” 她看著许元,眼神清澈而坦然。 “我需要一道保障,一个靠山。” “高氏一族,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被迁往长安,前途未卜。陛下今日可以宽仁待我等,焉知明日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谗言,便降下雷霆之怒?” “而许將军你……” 她的目光在许元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 “你很年轻,战功赫赫,最重要的是,深得大唐皇帝的信任与器重。我看得出来,陛下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臣子,更像是看一个……晚辈。” “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未来必將是权倾朝野的人物。” “高氏一族,只有与你这样的重臣联姻,將彼此的荣辱捆绑在一起,才能在长安城那个漩涡里,求得一丝真正的安稳。” “这,是阳谋。是为了我身后的数百族人,妾身,必须这么做。” 她的逻辑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 许元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 这確实是保全高氏一族最好的办法。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个女人,图谋的绝不止於此。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疑虑,高璇幽幽一嘆,继续说道。 “当然,这只是其一。” “另一方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带著一种让许元感到陌生的情绪。 “我也很好奇。” “好奇?” 许元眉头一皱。 高璇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练出那样一支令行禁止、秋毫不犯的铁军。” “我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天骄,能想出那些在辽东闻所未闻,却又直指人心的改革方略。” “我更好奇,你明明手握屠刀,身上却为何没有那些武將的半分骄横与戾气。” “许將军,你……很不一样。” “你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所以,我想看看,想真真正正地看懂你。而想要看懂一个男人,最好的方式,不就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日夜相伴么?” 话音落下,许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女人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剖白心跡,可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有几分诡异。 “疯子……” 许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倒不是担心高璇是故意取得自己的信任才说的这番话,相反,他觉得高璇应该没有必要骗自己。 只是…… 现在让他头大的是,另外的一件事。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张绝美的容顏。 一张是洛夕那清冷中带著温柔的脸。 另一张,则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纯真烂漫,却又带著一丝小女儿娇憨的笑靨。 一个洛夕,已经让他颇费心神。 再加上一个身份尊贵,明显被李二当成备选女婿的晋阳公主,他更是感觉如履薄冰。 现在可好。 直接又来了一个亡国公主,还是个心机深沉、智商在线,並且对自己“充满好奇”的政治新娘。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只是,事已至此,君无戏言。 李世民的金口玉言,就是泼出去的水,谁也收不回来。 他除了接受,別无他法。 想到这里,许元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放弃了所有爭辩的念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隨你吧。” 说完,他便再也不看高璇一眼,转身离去。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哎……” 许元很烦恼! 回去之后,该怎么跟洛夕解释,怎么面对晋阳那个小妮子…… …… 五日后。 平壤城中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另一边,李世勣的大军已经南下,征伐百济的战事想来也用不了太久。 而平壤城,则留下五万兵马镇守,同时负责安抚辽东各地,推行许元之前定下的各项新政。 清晨的空气,寒意彻骨。 初冬的脚步,已然临近。 宫门之外,一支庞大的队伍整装待发。 那是高句丽的皇室宗亲,高藏、以及一眾妃嬪、王子、大臣,足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將会在唐军的护送下,踏上前往长安的漫漫长路。 对他们而言,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离別的气氛,压抑而沉重。 不少女眷已经开始低声啜泣,就连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此刻也是面如死灰,神情惶然。 队伍之中,唯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高璇。 她没有穿那身象徵著高句丽王室的华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长发高高束起,英姿颯爽,全然没有半分离愁別绪。 她不属於这支迁徙的队伍。 因为就在昨日,她已向李世民请命。 从此以后,她將追隨大唐奋威將军许元,征倭也好,返京也罢,她都將伴其左右。 李世民自然是乐见其成,当即允准。 此刻,她便站在许元的战马旁,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兄长和族人,做最后的告別。 高藏走到她的面前,眼眶泛红。 “皇妹,此去长安,山高路远,你……” 他想说“你多保重”,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高璇的肩膀。 “照顾好自己。” “皇兄放心。” 高璇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到了长安,收敛心性,安分守己,陛下……不会为难你们的。” “我明白。” 高藏苦涩一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毅然转身,登上了那辆属於他的马车。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校场上。 十万唐军將士,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寒风吹过,捲起漫天的旌旗,猎猎作响。 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高台之上,李世民一身黄金龙鳞甲,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威严地扫过下方的每一个士卒。 在他身后,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等一眾文武重臣,肃然而立。 隨后,李世民带著眾臣朝许元走了过来,许元也策马来到拜將台前,翻身下马,郑重的走向李世民。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声音借著內力,传遍了整个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將士们!” “朕,大唐皇帝,李世民!” “今日,朕在此,非为告別,而是为了开启一场新的征程!”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高句丽已灭,百济不日將平。然,海外倭奴,狼子野心,出兵犯我唐境,其心可诛!” “朕,决意永绝此患!” 李世民的目光如炬,充满了帝王的霸气与决断。 “朕,今拜许元为征东將军!” “总领镇倭军八万,玄甲亲卫一万,並节制新罗之兵,征討倭国!” 第三百四十四章 离別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匯聚在了那个年轻的银甲將军身上。 一旁的內侍迈著小碎步,双手捧著一个紫檀木托盘,恭敬地走到许元面前。 托盘上,一枚虎头形状的黄金大印,静静躺著。 征东將军之印。 持此印者,可全权决断征倭一应军务,如大唐皇帝陛下亲临。 许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 “臣,许元,领旨!” 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充满了力量。 李世民亲自走下高台,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帅印,郑重地放在了许元的手中。 “许元。” 皇帝的声音,此刻少了几分君威,多了几分长辈的期许。 “此去东瀛,万里波涛,万事,皆由你决断。” “朕,只要一个结果。”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许元手握帅印,只觉一股千钧之重压在了肩上。 这不仅是兵权,更是信任,是整个大唐的国运所託。 他缓缓起身,转身面向三军。 高举帅印。 “大唐!” “万胜!” “万胜!!” “万胜!!!” 十万將士,振臂高呼,声震云霄。 隨后,许元转身,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请。” 他要亲自,將这位千古一帝,送出平壤城。 …… 平壤城外,十里长亭。 庞大的御驾队伍,即將启程返回长安。 李世民勒住马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元。 风,吹动著他的龙袍与许元的披风。 “许元。” 李世民的语气很温和,他看著许元年轻的脸庞,脸上也多了几分担忧之色。 “此战,朕不给你定时日,但朕希望……” “年前,能回长安。” “朕,在长安为你备好庆功酒。” 这既是期盼,也是命令。 许元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臣,遵旨。” “好。” 李世民笑了,那笑容中满是欣慰与信任。 “去吧。” 一旁的尉迟恭,这个黑脸的猛將,走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许元的肩膀上。 “你小子,可得给老子活著回来!” “战场上刀剑无眼,別仗著自己武艺高就瞎冲。” “鄂国公放心,小子惜命得很。” 许元笑著回应。 长孙无忌也走了过来,他不像尉迟恭那般外露,只是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 “陛下对你,寄予厚望。” “朝堂之上,亦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 “此战,虽说只许胜,不许败,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切莫衝动。” “谢国公关心,许元明白。” 许元点了点头,对著长孙无忌行了一礼。 无论是李世民,还是尉迟敬德,长孙无忌,这些时日的相处,都早已將他当成了自己的后辈,而他,也將他们当成了长辈。 “保重。” 长孙无忌言尽於此,转身退回队伍。 “驾!” 李世民最后看了许元一眼,猛地一挥马鞭。 御驾队伍,浩浩荡荡,朝著西方,朝著长安的方向,绝尘而去。 许元佇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那烟尘彻底散尽,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 良久之后,他这次啊缓缓转过身。 身后,是他的军队。 是即將隨他远征倭国的將士。 他的目光,扫过这次啊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站著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薛仁贵,白袍银枪,目光锐利如鹰,已然有了几分后世名將的风采。 陈冲,玄甲军的新任都尉,沉稳如山,他是许元亲自挑选出来,协助自己统领那一万玄甲精锐的。 曹文,张羽。 这两个则是他在长田县就已经用得很顺手的属下,长田县斥候营千户,现在的大唐镇倭军偏將! 这些人,都是在这次东征之中,崭露头角的將星。 他们是大唐军方未来的希望。 而这一次征倭之战,对他们而言,將是最好的歷练。 许元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却落在了队伍一侧,一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士兵”。 穿著一身制式的唐军盔甲,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那副盔甲,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几分不协调。 尤其是那露出的脖颈,肌肤白皙得有些过分,与周围那些饱经风霜的士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元无奈地嘆了口气。 高璇。 他本想將其安置在平壤城中,甚至派人护送回长安。 军中,带著一个女人,成何体统。 可这个女人,却铁了心要跟著。 软硬不吃。 许元实在是没办法了。 打不得,骂不得,皇帝还默许了。 最终,只能出此下策,让她换上士卒的盔甲,混在军中。 只希望,这一路上,別出什么么蛾子才好。 收回纷乱的思绪,许元翻身上马。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刀尖直指东南方。 “全军听令!” “开拔!” “目標,新罗!” …… 十日后。 新罗国都,金城。 连绵不绝的唐军营帐,驻扎在金城之外,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 那股冲天的杀气,让金城城头上的新罗守军,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城门大开。 新罗国君,身著最为隆重的朝服,带著满朝文武,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当他看到那杆“唐”字大矬,以及大矬之下,那个骑在马上,身披银甲的年轻將军时,这位国君几乎是小跑著上前。 离著还有十步之遥,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行五体投地之大礼。 “小王,叩见天朝征东將军!”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甚至带著一丝颤抖。 態度之恭顺,姿態之卑微,无以復加。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將军,是覆灭了高句丽的狠人。 他更清楚,新罗今日还能存在,乃是当初跟对了大唐的脚步,否则,现在新罗已经倾覆在大唐的铁蹄之下了! 许元並未下马。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新罗国君,淡淡开口。 “起来吧。” “谢將军!” 新罗国君战战兢兢地起身,依旧躬著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许元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我大唐的船队,可在预定港口集结完毕?” “回稟將军!” 新罗国君连忙回答。 “大唐水师的战船,以及小王倾全国之力徵调的民船,已基本在港口集结。” “只是……还有最后一批粮草物资,因路途遥远,预计……预计还需三日,方能全部运抵。” “三日?” 许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无尽的行军队列。 大军连日急行,也確实需要休整。 “传我將令!” 许元的声音,传遍四方。 “大军,於金城外就地驻扎,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全军开赴港口,登船!” “出征,倭国!” 第三百四十五章 出征倭国!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新罗港口,人声鼎沸,桅杆如林。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拂著每一个即將远征的唐军將士的脸庞。 八万镇倭军,一万玄甲亲卫,九万大军,在各级將领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始登船。 放眼望去,海面上停泊的,是遮天蔽日的庞大船队。 这些船,早已不是当初大唐水师的老旧样式。 船身更为宽阔,龙骨坚固,船体线条流畅,巨大的风帆高高扬起,上面绘製著猛虎与苍龙的图样。 这正是许元根据后世的知识,亲手绘製图纸,交由工部船坞改良建造、专门用於辽东之战的新式海船。 其抗风浪的能力,远超旧式战船,载量更是翻了数倍。 当初从山东道运兵至此,这些大船便已初露锋芒。 如今,再加上新罗倾国之力徵调来的大小民船,整个船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际。 即便如此,要一次性运送九万大军及其所有粮草輜重,依旧是天方夜谭。 许元早有计较。 他站在码头的最高处,身旁的薛仁贵一身白袍,静静佇立。 “薛礼。” 许元的声音沉稳有力。 “后方,就交给你了。” “剩下的四万兄弟,你暂且统领,待我等登陆之后,船队会立刻返航,接应你们。” 薛仁贵抱拳,神色肃穆。 “將军放心。” “末將必不负所托,四万將士,一个都不会少。”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庞。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一艘最为雄伟的旗舰。 “传令!” “先锋五万,即刻起航!” “目標,倭国!” 呜—— 苍凉的號角声,响彻云霄。 一艘艘巨船缓缓驶离港口,扯起满帆,乘风破浪,朝著东方那片未知的海域,斩浪而去。 …… 三日航行,风平浪静。 大唐的船队,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城池,出现在了倭国九州岛的海域之上。 当那片熟悉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时,船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陈冲、曹文、张羽,这几位许元麾下的心腹悍將,此刻都站在许元的身边,举著千里镜,眺望著远方的港口。 视野之中,那座天然的良港,已然戒备森严。 港口內外,箭楼林立,密密麻麻的倭国士卒,手持长矛与弓箭,严阵以待。 无数面绘著古怪家纹的旗帜,在海风中疯狂招展,仿佛在向远道而来的唐军,进行著无声的示威。 “將军。” 陈冲放下了千里镜,眉头紧紧皱起。 “看这架势,倭人早有防备。” “那些从高句丽战场逃回去的倭人,果然把消息带回来了。” 张羽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港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早已布下重兵,以逸待劳。” “我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若是强行攻打,恐怕……伤亡会不小。” 曹文没有说话,但那紧握著刀柄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將领,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局势,对唐军极为不利。 强攻,是下下之策。 五万大军,想要在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港口登陆,无异於虎口拔牙。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许元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凝重与担忧。 他甚至连千里镜都未曾拿起。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著,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远方的海岸。 那眼神,不像是看著一座坚固的要塞,倒像是在看一个……任人宰割的猎物。 “急什么。” 许元淡淡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远来是客。” “本將,自然要给他们备上一份厚礼。” 陈冲三人闻言,皆是一愣。 厚礼? 眼下这局面,还能有什么厚礼?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许元缓缓抬起了手臂。 他指向前方。 “传我將令。” “『镇远』、『定远』、『安远』、『平远』、『靖远』,五艘主舰,上前!” 隨著將令传下。 船队之中,五艘体型尤为庞大的巨船,缓缓从队列中驶出,朝著港口的方向,不急不缓地压了过去。 …… 与此同时。 港口的岸防主阵之內。 倭国主帅,中臣镰足,正身著一身华丽的具足,站在高高的望楼之上,满脸不屑地看著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唐国船队。 “哼。” 他冷哼一声,对身旁的副將说道。 “唐人果然来了。” “看这船队的规模,人数確实不少,怕是不下五万。” 那副將一脸諂媚地笑道。 “主帅大人神机妙算。” “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唐人此次前来,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中臣镰足闻言,脸上的傲慢之色更浓。 他伸手指向下方的港口。 “看见了吗?” “我大倭国的勇士,早已严阵以待。” “唐人的大船,想要靠岸,就必须藉助我们这座港口。不是隨便找个沙滩,就能让他们那几万大军上来的。” “本帅,早已在港口內外,布下三万重兵!” “他们想上来,就要拿人命来填!” “以逸待劳,弓箭齐发,他们能有多少人,能衝上岸来?” 中臣镰足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唐军在箭雨之下,尸横遍野,血染大海的场景。 就在这时,副將忽然指著前方,惊疑道。 “主帅大人,您看!” “唐军的大船,正在朝我们靠近!” 中臣镰足眯起眼睛,果然看到五艘巨舰脱离了主船队,正朝著港口缓缓驶来。 他冷笑一声。 “狂妄!” “这是想干什么?以为靠著船坚,就想直接衝撞港口吗?” “真是愚不可及!” “传令下去!所有弓箭手准备!” “等他们再靠近一些,就给本帅狠狠地射!让他们尝尝我大倭国勇士的厉害!” “哈伊!” 副將领命而去。 中臣镰足依旧站在望楼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那五艘越来越近的唐国大船,嘴角掛著残忍的笑容。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场足以顛覆他所有认知的灾难,即將降临。 ……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中臣镰足 “镇远”號主舰的甲板上。 许元负手而立,海风吹得他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 当初,在辽东全歼三国联军之后,他便立刻向李世民要了一道调动红衣大炮的手令,要將这一批红衣大炮,秘密调走。 於是,五十门崭新的红衣大炮,以及堆积如山的炮弹,便被悄无声息地从山东道装船,秘密运往了新罗。 为了这五十门大炮,许元更是专门改造了五艘主舰。 加固甲板,拓宽炮口。 为的,就是今天。 为的,就是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倭人,送上这份来自大唐的“开国大礼”。 “將军,已进入射程。”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大声稟报。 许元缓缓点了点头。 他甚至能看清,岸上那些倭国士卒脸上的狰狞与不屑。 他抬起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炮!” 命令,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开炮!!!” 舰船之上,负责操炮的炮长大声怒吼,將早已准备好的火把,狠狠地捅向了那黑洞洞的炮尾引信。 轰! 轰!轰!轰! 剎那间,五十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同时炸开! 仿佛有五十条来自地狱的火龙,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五十门红衣大炮的炮口,猛地喷吐出长长的火舌与浓密的硝烟。 五十颗烧得通红的铁弹,裹挟著无与伦比的动能与毁灭的气息,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朝著岸上的倭国军阵,狠狠地砸了过去。 这一刻。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望楼之上,中臣镰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他张大了嘴巴,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什么? 雷鸣? 火焰? 不……那是……死亡! 是来自九幽地狱,凡人无法理解,更无法抵挡的,纯粹的死亡。 下一秒。 轰隆隆——! 迟来的声音,才如山崩海啸一般,席捲了整个港口。 那不是一声,而是五十声巨响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毁灭性的音浪。 中臣镰足只觉得自己的耳膜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砸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脚下的望楼,在这恐怖的声浪中,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然而,比声音更早抵达的,是那五十颗呼啸而来的铁弹。 它们撕裂了空气,撕裂了距离,也撕裂了中臣镰足眼中那固若金汤的防线。 第一颗铁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座最高的箭楼。 由坚固原木搭建的箭楼,在那颗铁弹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木屑与碎石冲天而起。 箭楼轰然倒塌,上面的十数名弓箭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碾成了肉泥。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五十颗灼热的铁弹,如死神的镰刀,无情地犁过倭国士卒最密集的阵列。 大地在颤抖。 泥土与血肉被一同掀飞到半空,又如一场猩红的暴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人体被轻易地撕碎,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坚固的盾牌阵,在铁弹面前薄如纸片。 锋利的长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扭曲成麻花。 只是一瞬间。 仅仅是一瞬间。 港口前沿那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豁口。 哀嚎声,惨叫声,哭喊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囂与示威。 “那……那是什么?” 副將的声音在颤抖,带著哭腔,他指著远处那五艘如同海上巨兽般的大船,满脸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是……是天罚吗?” 中臣镰足死死地抓著望楼的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他看见了。 就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之前,那五艘唐国大船的侧面,忽然打开了一排排黑洞洞的窗口。 紧接著,便是火舌喷吐,浓烟滚滚。 然后,便是末日降临。 “开炮!继续!” “镇远”號上,许元的声音冷酷依旧,不带丝毫波澜。 操炮的唐军士卒们,早已对这等场面习以为常。 他们动作嫻熟,清理炮膛,装填弹药,点燃引信,一气呵成。 轰!轰!轰! 又是五十声齐鸣! 地狱的咆哮,再一次於人间奏响。 这一次的炮弹,落点相较於第一轮,整体向著阵地后方延伸了数十步。 “不!!” 中臣镰足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他看明白了。 唐人……唐人竟然可以操控那“天雷”的落点! 这怎么可能?! 被固定在船上的武器,如何能做到如此精准的调整? 他想不明白。 许元却知道答案。 红衣大炮本身確实笨重,在陆地上调整射角,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与时间。 可是在船上,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船身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方向,炮口的朝向便能发生巨大的改变。 左右射界,变得无比开阔。 再配合炮手对火炮俯仰角的微调,便能做到对岸上阵地近乎无死角的覆盖性打击。 这便是舰炮的威力。 是这个时代,足以碾压一切陆地防御的降维打击。 轰隆隆——! 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 黑色的铁弹,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从港口前沿,碾压到了倭国军阵的纵深之处。 三轮齐射,一百五十发炮弹。 整个港口,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修罗场。 箭楼倒塌,工事尽毁,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残破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那些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倭国士卒,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丟掉了手中的武器,如同没头的苍蝇一般,四散奔逃。 有人哭喊著母亲,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大海疯狂叩首。 阵型早已不復存在。 士气,更是荡然无存! …… “將军,倭人乱了!” “定远”號上,陈冲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他猛地抱拳,向许元请示。 “末將请命!” “此时敌军阵脚大乱,正是我军抢滩登陆的绝佳时机!” “请將军下令,全军突击!” 张羽和曹文也同样是双目放光,战意昂扬。 在他们看来,眼前的倭军,已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只要大军衝上去,便能轻易地收割胜利。 第三百四十七章 天罚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看著远方那片混乱的海岸,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陈冲等人心中的火热,瞬间冷静了下来。 “將军?” 陈冲有些不解。 “兵贵神速,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等倭人重新组织起来……” 许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如水。 “组织起来又如何?” 他淡淡地问道。 “再给他们来三轮炮击便是。” 陈冲闻言一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许元將目光重新投向岸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当初在辽东的时候,我向陛下请旨,將整个军器监的產能,都向红衣大炮倾斜。” “此次东征,我们从山东道运来的炮弹,足足是辽东之战时的两倍。” “弹药,足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然。 “我不想让我们的士卒,在滩涂上,用血肉之躯去衝击那些残存的工事。” “倭人的伤亡,还不够。” “能用炮弹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用我大唐將士的性命去填?” 此言一出,陈冲、张羽、曹文三人,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看著许元的背影,眼神中,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信服。 是啊。 能用冰冷的钢铁去换取的胜利,为何要用袍泽温热的鲜血去铺就? 这是他们这些旧时代將领,从未有过的念头。 在他们的认知里,伤亡,是战爭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一將功成万骨枯。 可他们的这位主帅,却似乎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向他们詮释著战爭的含义。 “末將……明白了。” 陈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姿態放得更低。 许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缓缓抬起了手臂。 冰冷的声音,再一次迴荡在甲板之上。 “传我將令。” “目標,敌军残存工事与中军阵地。” “再来……三轮齐射!” “喏!” 传令兵高声领命。 很快,那令倭人肝胆俱裂的咆哮,再一次响彻海天之间。 轰——! 轰!轰!轰——! 这一次的炮击,比之前更加精准,也更加致命。 一颗颗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朝著那些残存的箭楼、木墙,以及中臣镰足所在的望楼,狠狠砸去。 望楼之上。 当中臣镰足看到唐军的战船上,再一次冒出火光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呢喃。 下一刻。 一颗呼啸而来的铁弹,便精准地撕裂了他脚下的望楼。 轰然巨响之中,整座望楼,连同著中臣镰足那颗充满不甘与恐惧的头颅,一同化作了漫天齏粉。 主帅阵亡。 这成了压垮倭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港口,彻底乱了。 从千里镜中看去,岸上的景象,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 那是一群彻底被恐惧击溃了心智的野兽。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只为了能逃离这片被神明诅咒的海岸。 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朝著那五艘如同神魔造物般的唐国巨舰,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他们口中,不断地用倭语哀嚎著。 “天罚!” “是天照大神的惩罚啊!” “唐人……唐人是魔鬼!是来毁灭我们的魔鬼!”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不是战爭。 这是天要亡国! …… 看著千里镜中的这一幕。 许元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五万早已整装待发、战意冲霄的將士。 时机,已到。 隨后,许愿又看了看身后一个身穿甲冑的士兵,正是高璇。 “稍后开展,我欲亲自衝锋,你不要离开亲卫军的视线,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知道了吗?” “嗯!” 高璇自然不会给许元找麻烦,答应了下来。 隨后,许元眼神一凝! 鏗鏘——! 一声清越的龙吟。 许元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他將长刀高高举起,刀尖直指前方那片已然化作炼狱的港口。 “全军!” 他的声音,穿透了炮火的轰鸣,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进攻!” “嗷——!” 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五万唐军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呜—— 进攻的號角声,苍凉而雄浑。 五艘主舰,率先加速,如五柄利剑,直插港口。 在其身后,数百艘大小船只,紧隨而上,千帆竞发,百舸爭流。 庞大的船队,如同一头甦醒的远古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要將眼前的猎物,彻底吞噬。 当船队靠近港口,进入浅水区后。 一艘艘早已准备好的小型登陆艇,被迅速地从大船上放下。 身著明光鎧的唐军士卒,手持横刀与盾牌,如下山的猛虎,悍不畏死地跃上小艇。 “杀!” “为了大唐!” “为了陛下!” 一艘艘小艇,如离弦之箭,朝著滩头阵地,发起了决死的衝锋。 然而,倭人虽已溃败,却並未死绝。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一些残存的倭国士卒,开始组织起零星的反扑。 他们躲在残破的工事后面,將手中的弓箭,不要钱似的射向那些正在抢滩的唐军。 咻!咻!咻! 箭矢如雨。 噗!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唐军士卒,左臂不幸中箭,鲜血瞬间染红了甲冑。 他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身旁的袍泽立刻举起盾牌,为他挡住了后续的箭矢。 “顶住!” 队率怒吼著。 “弓箭手,压制!” 小艇上的弓箭手立刻还以顏色,他们的箭法,远比倭人更加精准,也更加致命。 双方的箭雨,在半空中交错而过。 不时有唐军士卒中箭落水,溅起一团团血花。 抢滩登陆,永远是战爭中最残酷,伤亡最大的一环。 即便许元已经用炮火,將倭人的防线摧毁了十之八九。 但地理上的优势,依旧让倭人占据了一丝先机。 然而,没有用。 唐军的士气,早已被之前的炮击,以及对胜利的渴望,推向了顶峰。 受伤的士卒,在袍泽的搀扶下,咬著牙继续前进。 倒下的士卒,他身后的兄弟,会立刻补上他的位置。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无一人后退。 第三百四十八章 伤亡不小 终於。 第一艘登陆艇,狠狠地撞上了满是砂石的滩头。 “杀——!” 一名身材魁梧的队率,第一个跳下小艇,双脚重重地踩在倭国的土地上。 他怒吼著,手中的横刀,斩下了一名衝上来的倭国武士的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 这,是踏上这片土地后,唐军的第一滴血,也是第一份战功。 紧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 无数的唐军將士,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衝上了海岸。 他们迅速地组成一个个小型的攻击阵型,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倭人那混乱不堪的残阵之中。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开始了。 许元立於“镇远”號的船头。 巨大的主舰已经靠上了临时搭建的简易栈桥,海风猎猎,吹动著他身后玄黑色的帅旗。 他没有下去。 他就站在这里,如同神祇一般,俯瞰著自己亲手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出的炼狱。 鼻尖縈绕著浓郁的血腥味与硝烟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耳畔是唐军將士们兴奋的喊杀声,以及倭人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沙滩,扫过那些残破的尸体与倒塌的工事,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没有丝毫的怜悯。 更没有半分的同情。 在他的眼中,这片土地上的哀嚎,更像是一曲悦耳的乐章。 前世的记忆,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段屈辱的歷史,那三百年的血与火,那些在华夏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身影,他一刻也不曾忘记。 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的华夏人,他无法做到圣人般的宽恕。 血债,唯有血偿。 如今,他来了。 带著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带著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踏上了这片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要踏碎的土地。 他不会有任何手下留情。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征服。 更是要將这片土地,连同其上的文明与血脉,彻底地犁上一遍。 让这里,从今往后,只说汉话,只写汉字,只尊大唐。 这,便是他为那些消逝在歷史长河中的同胞,所能献上的,最盛大的祭奠。 …… 杀戮,一直持续到日暮西沉。 当最后一丝残阳隱没於海平面之下时,整个港口,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伤兵们压抑的呻吟。 一名亲卫快步走上甲板,单膝跪地。 “启稟將军,港口已尽数肃清,我军已完全控制此地。” 许元缓缓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伤亡如何?” 亲卫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一些。 “此战,我军阵亡三千八百二十一人,伤两千一百余。” 五千余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让甲板上其他將领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要知道,这可是在拥有红衣大炮进行毁灭性火力覆盖的前提下。 倭军几乎是被打残了之后,唐军才发起的总攻。 即便如此,依旧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许元对此,却早有预料。 他轻轻嘆了口气,並非为倭人,而是为自己麾下那些逝去的生命。 “攻坚战,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感慨。 “哪怕是猛虎,面对一群拿著木棍的疯狗,想要將它们尽数咬死,也难免会被抓伤几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陈冲。 “若非最后我让曹文,率领三千装备了燧发枪的玄甲军,从侧翼强行撕开了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伤亡……恐怕还要翻上一番。” 陈冲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 古代战爭,最残酷的便是这种抢滩登陆与城池攻坚。 那是真真正正,用人命去填的无底洞。 许元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黑暗的陆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好在是拿下了。” “这片土地,已经是我们的了。” 他走下甲板,双脚终於踏上了倭国的土地。 脚下的砂石,似乎还带著未乾的血跡,触感有些黏腻。 “传我將令。” “令,曹文,张羽,前来见我。” “喏!” 很快,身上还带著浓重血腥气的曹文与张羽,便大步流星地来到了许元面前。 “末將参见將军!” 两人齐声抱拳,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狂热。 今日这一战,彻底顛覆了他们对战爭的认知。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许元看著自己这两位最得力的斥候营千户,满意地点了点头。 “伤都处理好了?” “回將军,皆是皮外伤,不碍事!” 曹文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很好。” 许元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做你们的老本行了。”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皆是精神一振。 “请將军示下!” 许元伸出手指,指向了港口后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曹文,你率斥候营左部五千人,沿此路向东追击。” “张羽,你率斥候营右部五千人,沿此路向北追击。” “我给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追上那些逃走的倭国溃兵,但不要赶尽杀绝。” “我要你们像狼一样,缀在他们身后,给我查清楚他们逃往了何处,沿途经过了哪些城邑,匯入了哪支军队。” “我需要知道,倭国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军队人数,布防情况,城池大小,甚至是……民眾的数量与態度。” “地形、水源、物產……所有的一切,任何一条信息,都不要放过。”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著二人。 “我要一张最详尽的地图,一张能让我大唐铁骑,在这片土地上肆意驰骋的地图。” “你们,能做到吗?” 曹文与张羽的心头,皆是猛地一跳。 他们从许元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这不是简单的征伐。 这是要……掘其根,灭其种! “將军放心!” 张羽率先开口,声音鏗鏘有力。 “末將便是將这倭国翻个底朝天,也定为將军寻来所需的一切!” “末將领命!” 曹文亦是重重抱拳。 许元点了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仿佛来自九幽。 “记住,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战功,也不仅仅是为了给陛下开疆拓土。”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要让『大和』这个名號,彻底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我要让他们的子孙后代,忘记他们的语言,忘记他们的神明,忘记他们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度。” “未来,这里將是大唐的『瀛洲』。” “这里的人,要么,成为说汉话、穿汉服的大唐子民。” “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含义,却让曹文和张羽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真正的灭国之战!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末將……告退!” 曹文与张羽不敢再多言,躬身一拜,转身迅速离去,点兵出发。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大军齐备 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元又转向了身旁的舰队副使。 “传令下去,舰队主力,即刻启航,返回新罗港。” “告诉薛仁贵將军,我在这里等他。” “让他带著剩下的四万镇倭军,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与我匯合。” 副使有些迟疑。 “將军,舰队主力尽数返回,那我们这五万大军……” “无妨。” 许元打断了他。 “此地港口,易守难攻,倭人新败,胆气已丧,短时间內绝不敢再来。” “况且,我还需要舰队,將我们的伤员,以及此战的战报与缴获,一併送回金城,再转呈长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让整个大唐的百姓都看看。” “从今往后,大唐的疆土,將会多一个瀛洲之地。” “喏!” 副使不敢再有异议,立刻领命而去。 夜色下,庞大的船队,在留下了足够的补给后,再次起航,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 而许元所率领的剩余兵马,则在这座被战火洗礼过的港口上,就地休整,伐木立寨,建立起了唐军踏上倭国土地的第一个稳固据点。 时间,在焦急而又平静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五日后。 清晨。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隨著时间的推移,黑点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船只的轮廓。 是薛仁贵的舰队!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唐军將士,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欢呼。 许元站在新建成的望楼上,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船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大军,终於齐聚了。 一个时辰后。 身披白袍银甲,手持方天画戟的薛仁贵,龙行虎步地走到了许元面前。 “末將薛仁贵,参见將军!” “仁贵,一路辛苦。” 许元亲自上前,扶起了他。 “为大唐征战,何谈辛苦。”薛仁贵的声音洪亮如钟,“末將已將四万镇倭军,尽数带来。”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正在陆续登陆,军容鼎盛的后续部队,心中豪情万丈。 他身旁的书记官,立刻上前一步,开始清点核算如今的总兵力。 “启稟將军。” “我军原有八万镇倭军,一万玄甲亲卫,共计九万大军。” “曹文、张羽两位將军,各领五千镇倭军离营,共计一万。” “港口一战,我军阵亡三千八百二十一人。” “如今,薛仁贵將军率四万大军抵达。” 书记官飞快地在竹简上计算著,隨即高声稟报。 “现我军於港口之內,可战之兵,共计七万六千一百七十九人!” 七万六千余精锐。 这股足以横扫天下的力量,尽数匯聚於此。 许元与薛仁贵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灼灼战意。 兵已满,將已足。 接下来,便是剑指倭国腹地,让这片列岛,彻底在大唐的兵锋之下颤抖。 许元嘴角的笑意收敛,转而化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看向薛仁贵,开口问道: “仁贵,我让你在新罗那边办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薛仁贵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回稟將军,一切皆已按照您的吩咐办妥。” “金城港口已由我部副將接管,新罗王金春秋亦是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异动。” 薛仁贵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另外,將军所言,从辽东调派过来的那批精通民政、屯田的基层官吏,首批三百人,也已於三日前抵达金城。” “末將已安排好了船只,想必再过数日,他们便能抵达此地,为將军经略瀛洲,打下基石。”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打天下,靠的是兵锋。 治天下,靠的却是人。 这些在辽东故地,亲身参与並推行过新政的官吏,是他手中最宝贵的財富。 他们將成为一根根楔子,深深地钉入这片土地的血肉之中,从根本上,改变这里的脉络。 “很好。” 许元的目光,从身边整装待发的將士们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港口的方向。 那里,停泊著数十艘战舰,以及数千名留守的唐军士卒。 “此地,乃我大唐在瀛洲的根基,绝不容有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位將领的耳中。 “传我將令。” “留四千人驻守此港。” “一面看护战船,一面加固营寨,確保我军后路无忧。” “其余人马,共计七万整,隨我……进军那津!” “喏!” 眾將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大军,开拔。 七万人的军队,如同一条玄色的钢铁巨龙,缓缓驶出了港口营寨,向著那片未知而黑暗的內陆,蜿蜒而去。 从此地到那津,地图上標註的直线距离,约莫五百里。 对於大唐的精锐而言,若是急行军,不过三五日的光景。 但许元,却偏偏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缓慢的行军方式。 大军每日只行进不足百里,便安营扎寨,派出大量游骑,侦查方圆数十里內的一草一木。 薛仁贵对此,有些不解。 行军第三日的傍晚,大军扎营於一处山谷之中,薛仁贵终於忍不住,走进了许元的中军大帐。 “將军。” 他看著正对著一张简陋地图凝神思索的许元,沉声问道。 “我军兵锋正盛,士气如虹,为何不一鼓作气,直取那津?” “如此缓行,岂不是给了倭人喘息与布防之机?” 许元闻言,抬起头,示意薛仁贵坐下。 他用手指了指地图上,那津城的位置。 “仁贵,你说的没错,急行军,或可打倭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手指,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將大军与那津城之间的广袤区域,都圈了进去。 “可你想过没有,这五百里路,对我等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山川、河流、密林、沼泽……哪里可以藏兵,哪里適合设伏,我等一概不知。” 许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这舆图,看到那一片真实的土地。 “倭人虽败,但並未伤及根本。若是他们在这五百里路上,层层设伏,不断袭扰,我军纵能抵达那津城下,届时,又会是何等疲敝之师?” 薛仁贵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许元继续说道:“我军的优势,在於正面决战的无坚不摧,在於装备的碾压。” “而倭人唯一的优势,便是对这片土地的熟悉。” “我放缓行军,一是为了稳妥,防止被倭人以地利消耗我军锐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二来……则是在等人。” 第三百五十章 倭国的五万援军 “等人?” 薛仁贵一愣。 “等曹文和张羽的消息。”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丝期待。 “我派出去的那一万斥候,便是我军的眼睛,是我军的耳朵。” “只有等他们將前路的迷雾尽数拨开,將倭人所有的布置都探查清楚,我这七万大军,才能化作雷霆,一击而竟全功。” “否则,便是莽夫行径。” 薛仁贵恍然大悟,心中对许元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这位年轻的主帅,考虑的,永远比旁人更深,更远。 “末將……受教了。” 他心悦诚服地抱拳道。 就在此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亲卫的通传。 “报!” “將军!营外有一斥候求见,自称是曹文將军麾下,有紧急军情稟报!” 许元与薛仁贵对视一眼,皆是精神一振。 说曹操,曹操到。 “快!让他进来!”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 很快,一名身披破烂皮甲,浑身沾满泥土与血污,脸上画著偽装油彩的斥候,被带进了大帐。 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动作乾净利落,只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出他是一路狂奔而来。 “卑职参见大將军!” “免礼,起来说话。” 许元亲自上前,扶住了他。 “曹文將军,有何军情?” 那斥候不敢耽搁,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双手奉上。 “启稟將军!曹將军与张將军,已探明那津城周边敌情!” “说!” 许元接过竹简,飞快地展开,同时示意那斥候直接稟报。 斥候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港口之战,倭军守军三万,被我军击溃后,约有一万五千残兵,逃入了那津城。” “那津城,原有守军两万余,加上这些溃兵,如今城中守军,已逾四万之眾!” 帐內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四万守军,依託坚城,这已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那斥候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据我等截获的情报,倭国已从大津城,紧急徵调了五万援军,日夜兼程,驰援那津!” “五万援军?” 薛仁贵瞳孔一缩,忍不住失声道。 若让这五万援军,与那津城中的四万守军匯合,那敌军总兵力,將达到惊人的九万之眾! 届时,唐军在兵力上,將不再占有任何优势。 斥候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焦急。 “按照脚程推算,这支援军,最多还有两日,便能抵达那津城下!” “曹將军与张將军,已將麾下斥候营一万兵马,集结於一处,他们斗胆,向將军请示!”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狂热与战意。 “恳请將军恩准,由我等一万斥候营,在那津城外,伏击敌军五万援兵!” 此言一出,饶是薛仁贵这等身经百战的名將,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伏击五万?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疯了! 然而,许元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讚许的笑意。 不愧是他带出来的兵。 有这股子悍不畏死的疯劲。 “取舆图来!” 他低喝一声。 身旁的亲卫,立刻將那张更为详尽的行军舆图,完整地铺在了桌案之上。 这张舆图上,已经被斥候们用硃砂和墨笔,標註出了大量新的信息。 山川、河流、道路、村庄…… 许元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那津城与大津城之间的区域,来回扫视。 他的手指,缓缓地划过一条连接两座城池的主干道。 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两座险峻山峰之间的一处狭长谷地。 那里,被硃砂画上了一个醒目的標记。 一线天。 斥候的稟报声,適时地在他耳边响起。 “將军,曹將军言,此地名为『一线天』,乃大津援军驰援那津的必经之路,两山夹峙,道路狭窄,乃是天赐的伏击之地!” 许元看著那个地名,沉默了片刻。 整个大帐之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著他做出那个足以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决断。 良久。 “啪!” 一声脆响。 许元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舆图之上,正中那“一线天”的位置。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油然而生。 “回去告诉曹文和张羽,他们的请求。”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本將,准了!” 那名斥候闻言,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之色。 “谢將军!”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还要给他们带去我的將令。” “告诉他们,一万对五万,此战,非为战而战,乃为势而战。” 斥候脸上的喜色褪去,转为凝神倾听。 “我不要他们全歼这五万援军,甚至不要他们与之正面决战。” 许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那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战场。 “我要他们,像狼群一样,利用地形,不断地袭扰,不断地放血!” “断其粮道,疲其心志,乱其军心!” “用最小的代价,將这五万援军,死死地拖在『一线天』,让他们进退两难,让他们变成一群首尾不能相顾的惊弓之鸟!”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冷。 “他们的任务,不是歼敌,是为我七万主力大军,爭取到围歼那津城的宝贵时间!” “记住,是阻挠,不是硬抗!” “见机行事,事不可为,即刻远遁,保存自身为上。” “明白吗?” “卑职明白!” 斥候重重叩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便再次一拜,转身如风一般,衝出了大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等那斥候离开后,许元霍然转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已是寒霜遍布,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金石般的质感。 “传我將令,命陈冲、赵五等所有校尉以上的將领,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 “喏。”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许元重新將目光投向桌案上的舆图,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杀意正在缓缓凝聚,沸腾。 曹文和张羽,已经为他爭取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时间。 一个足以让他在这盘棋上,落下致命一子的时间窗口。 他绝不会浪费。 第三百五十一章 出发,那津城 片刻之后,所有將领全都到齐了! “参见大將军。” “不必多礼。”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上前。 他的手指,直接点在了舆图之上,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就在方才,斥候营传来急报。” 他將曹文与张羽的发现,以及那五万倭国援军的消息,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帐內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陈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双虎目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战火。 “五万援军?好大的胆子。” “这大津城也不过五六万人马,他们竟然完全放弃了大津城,前来支援那津城?” 薛仁贵则是目光闪烁,他已然猜到了许元接下来要做什么。 果然。 许元的手指,从“一线天”的位置,猛然划向了那津城。 那力道,几乎要將厚实的舆图划破。 “曹文与张羽的一万斥候营,会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地钉住那五万援军。” “他们,为我们爭取到了最多两日的时间。” “两日之內,倭人援军,绝无可能抵达那津城下。” 许元的目光,从两位爱將的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变得低沉而凌厉。 “所以,本將决定,不等了。” “趁他病,要他命。” “就在今夜,全军拔营,急行军,直扑那津。” “毕其功於一役,在倭人援军抵达之前,拿下此城。” 此言一出,陈冲眼中战意更盛,而薛仁贵则是沉稳地点了点头,这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许元没有停顿,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点动,部署著作战任务。 “此地距离那津城,尚有百里。” “我军急行军,天亮之前,必可兵临城下。” “陈冲。” “末將在。” “你率本部一万五千人马为左翼,自西门发起佯攻,动静越大越好,务必將城中守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薛仁贵。” “末將在。” “你率本部一万五千人马为右翼,自东门发起佯攻,与陈冲形成犄角之势,牵制敌军。” “末將遵命。” 两人齐声应喝,声音鏗鏘有力。 许元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余下四万主力,隨我,亲叩那津南门。” “此战,我要一战而下,不可拖延。” “听明白了么?” “末將明白。” 薛仁贵与陈冲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绝对的服从与昂扬的战意。 “好。” 许元点了点头,猛地一挥手。 “即刻下去准备,一刻钟后,全军开拔。” “喏。” 二人再次抱拳,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做完这一切后,许元並未多言,而是看了一眼身后的高璇,让她跟上自己,准备出发! 他也实在不知道这高璇是不是有病,就非要跟著自己来倭国,她一个女子,这不是受罪么? 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已经来到了这里,多说无用,只能让亲卫军看著点她了。 帐外,夜风呼啸。 原本寂静的营地,在將令传达下去之后,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的火把被点亮,匯成一条条奔腾的火龙。 甲冑的碰撞声,兵刃的出鞘声,士卒们压低了声音的嘶吼声,交织成一曲出征前的杀伐之音。 许元披上玄色的大氅,走出了帐篷。 放眼望去,七万大军,已在极短的时间內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阵列,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在火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泽。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嗜血的兴奋。 他们,是大唐最精锐的百战之师。 他们,为战爭而生。 许元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整个军阵,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目標,那津城。”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了四个字。 “全军,急行军。” “出发。” 一声令下。 “轰。” 沉寂的钢铁巨龙,动了。 七万人的脚步声,匯聚成一股沉闷的雷鸣,踏碎了脚下的土地,向著那津城的方向,席捲而去。 …… 夜,愈发深了。 半夜时分,当天边的一轮残月被乌云彻底遮蔽,那津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许元勒住战马,停在了远处的一座山坡之上。 他身后四万大军,悄无声息地散开,隱没於黑暗之中,宛如蛰伏的猛兽。 借著微弱的星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津城的城墙高大而坚固,城头之上,火把连绵不绝,亮如白昼。 一队队倭国士卒,手持兵刃,正在城墙上来回巡逻。 他们的警惕性极高。 显然,港口的大败,已经让他们变成了惊弓之鸟。 唐军的动静,即便再如何隱蔽,这数万大军行进时发出的声响,也早已被他们的游骑探知。 此刻的那津城,就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刺蝟,严阵以待,不给唐军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倒是没有蠢到家。” 许元看著那壁垒森严的城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以为凭藉高墙,就能挡住他么?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更不会將希望,寄托在敌人的愚蠢之上。 他缓缓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身后。 “传令。” “红衣大炮,推上来。” “目標,南门。” “喏。”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数十门体型巨大,炮身漆黑,散发著金属冷光的红衣大炮,被力士们从后军缓缓推上了阵前。 那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遥遥地对准了那津城的南门。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瀰漫在战场之上。 许元翻身下马,亲自走到了炮兵阵地前,检查著每一门大炮的方位与角度。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子,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给薛仁贵和陈冲发信號。” “让他们,可以开始了。” “是。” 传令兵立刻取出一支特製的响箭,搭弓上弦。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一道赤红色的焰火,拖著长长的尾跡,猛然窜上了漆黑的夜空,轰然炸开。 那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天际。 几乎就在信號亮起的同一时刻。 “杀啊——” “攻城——” 震天的喊杀声,陡然从那津城的东面和西面,同时爆发。 无数的火把,如同两条汹涌的火河,从黑暗中奔涌而出,狠狠地撞向了那津城的城墙。 城头之上,瞬间大乱。 第三百五十二章 拿下 “敌袭!敌袭!” “是唐军!在东门!” “西门也有!西门也有大量的唐军!” 倭国的守將,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嘶吼著,指挥著士卒调动。 大量的守军,如同被捅了窝的蚂蚁,手忙脚乱地从南门和北门,涌向东西两侧,准备迎敌。 整个那津城,都被这两翼的佯攻,搅得天翻地覆。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正南方的黑暗中,那数十只钢铁巨兽,已经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许元的目光,冷冷地注视著城头上的混乱,时机已到。 他缓缓抬起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火。” “轰——轰轰轰——” 命令下达的瞬间,数十门红衣大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空气,仿佛都被点燃。 数十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包裹著毁灭性的力量,撕裂了夜空,划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跡,狠狠地砸在了那津城的南门城墙之上。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那段由巨石和夯土垒砌而成,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墙,在第一轮齐射之下,就像一个脆弱的沙堡。 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痕,如同蛛网一般,瞬间爬满了墙体。 紧接著。 在无数倭国士卒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段数十丈长的城墙,连同著上面的城楼和守军,轰然坍塌。 无数的巨石与泥土,裹挟著残肢断臂,倾泻而下,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深邃的护城河,竟在顷刻之间,被这坍塌的土石,硬生生填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城墙上的倭国士卒,呆滯地看著那个巨大的缺口,看著那漫天的烟尘,脑中一片空白。 神跡? 不,是神罚。 这是凡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力量。 他们的斗志,他们的勇气,在这一炮之下,被轰得粉碎。 许元冷漠地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向前,直指那坍塌的城门。 “攻城。” 简单,而又冰冷的两个字。 “杀——” 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四万唐军,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玄色的潮水,衝破了黑暗的束缚,越过被填平的护城河,顺著那巨大的缺口,疯狂地涌入了那津城。 城內的倭国军队,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仓促地组织起抵抗,试图堵住那个缺口。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们的实力,本就远不如大唐的精锐。 更何况,此刻的他们,心神已被那毁天灭地的一炮彻底震慑,全无半分战斗意志,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隨后,唐军的攻势,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黎明的黑暗。 那津城內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残破的城墙之上,一面绣著“唐”字的黑色龙旗,迎著朝阳,猎猎作响。 许元站在那段坍塌的城墙之上,脚下是凝固的血跡与破碎的尸骸。 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此战,贏得乾净利落,连他都没想到这么顺利! 其实这也没什么意外,红衣大炮,加上燧发枪,再有自己的现代军队制度,令行禁止。 这些所有的因素集合在一起,对倭国军队就是降维打击,根本不会有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启稟將军,城內残敌已基本肃清,薛將军与陈將军正在清点战果,请示將军下一步指令。”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看著这座刚刚被征服的城市。 良久。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那名亲卫,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传我將令。” “通告全军將领。” “此战,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 “城中所有放下武器的,或是仍在抵抗的倭国军士,一个不留,尽数斩杀。” 他顿了顿,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於城中百姓。” “愿意开门配合,归顺我大唐王化的,登记在册,可留其性命。” “凡闭门不出,心怀叵测,或有任何不配合举动者……”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酷烈。 “一律,按敌军处置。” 那名亲卫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將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颳得人生疼。 按敌军处置。 这五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心神。 这意味著,这是一场彻底的清洗。 “末將……遵命。” 亲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颤抖。 他领命而去,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许元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依旧俯瞰著这座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城市,眼神漠然,如视螻蚁。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中带著一丝迟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將军。” 许元回头,看到了薛仁贵那张写满了纠结的脸。 这位在大唐军中以勇武和沉毅著称的將领,此刻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著剧烈的天人交战。 “仁贵,有事?” 许元的声音恢復了一丝温度,但不多。 薛仁贵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恳切。 “大將军,末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许元言简意賅。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勇气。 “大將军的將令,是否……太过酷烈了些?” 他斟酌著用词,目光中带著一丝不忍。 “屠戮放下武器的降卒,已是有伤天和。若再將那些闭门不出的百姓也一併……按敌军处置……” “末將担心,此举非但不能震慑倭人,反而会激起他们同仇敌愾之心。” “到了那时,只怕后续的战事,他们会人人死战,与我军血拼到底,徒增我大唐將士的伤亡啊。” 他说完,便低下了头,等待著许元的决断。 他知道,这是在质疑主帅的命令,乃是军中大忌。 但心中的那份不忍,让他不得不说。 陈冲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虽然也觉得此法过於狠辣,但他对许元的命令,从不质疑。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固。 城墙下的风,吹过遍地的尸骸,带来一阵浓郁的腥甜。 许久。 许元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第三百五十三章 曹文张羽落败 “死战到底?”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摇了摇头。 “仁贵,你觉得,我会怕他们死战到底么?” 薛仁贵猛地抬头,不解地看向许元。 只听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有点骨气,人人死战,个个不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样,我杀起来,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嘶! 许元一句话,让薛仁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他看著许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纯粹的杀意。 薛仁贵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什么。 虽然许元的脾气好,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只有听从將令就行了,不要有过多的想法! “末將……明白了。” 许元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远方。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报——” “紧急军报!”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几乎要跌倒在地。 他浑身浴血,甲冑上布满了刀痕,脸上儘是疲惫与焦急。 “启稟大將军!”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急促。 “曹文、张羽两位將军,於一线天以东三十里处,遭遇倭国五万援军主力!” “两位將军率一万斥候营將士,拼死阻击,但……但敌军势大,且装备极其精良!” 许元的眉头,微微一挑。 斥候喘著粗气,继续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最关键的是,敌军的领兵將领,似乎……似乎对我大唐的战术了如指掌!” “无论是三段击,还是骑兵穿插,甚至是斥候袭扰的法子,他们都运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还能提前预判我军的动向!” “两位將军数次组织衝锋,都被对方轻易化解,未能对其造成太大损伤,反而……反而我军折损不小,已经被迫转入守势,处境堪忧!” 此言一出,薛仁贵与陈冲脸色同时一变。 大唐的战术,冠绝天下。 尤其是许元改良过后的这些战法,更是无往不利。 倭国怎会有人如此精通? “哦?” 许元脸上的冷漠,终於被一丝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有点意思。” “在这弹丸之地,竟然还有人,了解我大唐的战术?” 他非但没有丝毫的担忧,眼中反而闪烁起一抹兴奋的光芒。 就像一个棋手,遇到了一个值得他认真对待的对手。 他缓缓走下城墙,思维在飞速地运转。 片刻之后,他站定脚步,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他口中接连发出。 “传我將令。” “赵五。” “末將在。” 一直跟在身后的长田县县尉周元立刻出列。 “命你率五千人马,留守那津城。” “负责清剿城中残敌,安抚登记百姓,救治我军伤员,以及……” 许元的眼中,寒光一闪。 “执行我方才的命令,若有不从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將遵命!” 赵五心头一凛,沉声应道。 许元的目光,隨即转向了薛仁贵与陈冲。 “你们二人,立刻点齐本部兵马。” “此地,交由赵五。” “其余所有將士,隨我,即刻出发,去会一会那五万倭国援军。” 薛仁贵与陈冲精神一振,齐声喝道。 “遵命!” 许元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迅速划出了三道红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陈冲,你率左翼,自北面包抄。” “薛仁贵,你率右翼,自南面迂迴。” “我亲率中军主力,正面迎敌。”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记住,此战的目的,是全歼。” “我要让这五万援军,一个也別想跑掉。” “合围之后,没有我的信號,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听明白了么?” “末將明白!” 两人再次抱拳,眼神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滔天的战意。 “好,即刻去准备。” 许元一挥手。 二人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大步离去,召集部曲。 很快。 刚刚经歷了一夜血战,尚未来得及休整的大唐军队,再次集结。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许元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大津城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走。” 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捲起漫天烟尘,朝著东方,滚滚而去。 …… 三个时辰后。 大军已行出近百里。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隱约间,可以听到从前方地平线的尽头,传来阵阵金铁交鸣之声与震天的喊杀声。 许元勒住战马,举手示意大军停下。 他眯起眼睛,眺望著远方。 只见远处烟尘大作,旌旗混乱。 一股黑色的骑兵,正在拼死搏杀,但他们的阵型,却被数倍於己的敌人,不断地压缩,切割。 而在那支骑兵的身后,更多的倭国军队,如同潮水一般,正在疯狂追击。 那支黑色的骑兵,正是大唐的斥候营。 他们且战且退,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阵型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溃。 为首的两员大將,正是曹文与张羽。 他们看到了远处许元大军的黑色龙旗,仿佛看到了救星,精神大振,拼命地朝著这边突围。 “大將军来了!” “兄弟们,顶住!援军到了!” 曹文一刀將一名扑上来的倭將斩於马下,嘶声怒吼。 张羽亦是浑身浴血,手中的长枪,快如闪电,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性命。 两人护著受伤的弟兄,终於衝破了敌军的先锋部队,朝著许元本阵疾驰而来。 片刻之后。 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许元的马前,脸上写满了羞愧。 “末將曹文(张羽),参见大將军!” “末將无能,未能挡住敌军,请大將军责罚!” 许元看著他们狼狈的模样,甲冑破碎,人人带伤,身后跟来的斥候,也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责备,反而平静得可怕。 “怎么回事?” “搞得这么狼狈?” 曹文咬著牙,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大將军,是末將轻敌了。” “对方的將领,太诡异了,他太懂我们了!” 张羽在一旁补充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惊悸。 “没错,我们的三段射,刚摆开架势,他就让盾兵顶了上来,用弓箭手进行反压制。” “我们的骑兵想要从两翼穿插,他立刻分出长枪兵结阵,死死地挡住了去路。” “我们无论怎么衝杀,对方的军阵,就是不乱,像一块铁板,根本啃不动!” 曹文抬头看著许元,眼中甚至带著一丝迷茫。 “末將感觉,就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打仗,我们会的,他都会,我们想做的,他总能提前一步防备。” “若非如此,我们一万兄弟,也不至於……不至於损失如此惨重!” “我们別无他法,只能边打边撤,將他们引过来。” “大將军,现在追上来的,还只是他们的前锋部队!” 第三百五十四章 木村拓夫 “措手不及?” 许元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他抬眼望向那支正在重整阵型,准备继续追击的倭国前锋,那支部队约有五六千人,军容整齐,杀气腾腾。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追。” “那这支前锋,就不用回去了。” 他缓缓抬起了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身后每一位將士的耳中。 “传令。” “全军,迎上去。” “把他们吃掉。” “喏!” 身后的数万唐军,早已按捺不住。 一声令下,如同开闸的猛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吶喊,朝著那支尚不知死活的倭国前锋,反衝了过去。 那支倭国前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突然撞上唐军的主力。 看著那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水,他们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许元没有去看那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他翻身下马,看了一眼曹文和张羽,隨后问道: “你们可知,” “对方的將领,叫什么名字?” “是什么身份?” “回大將军。” 曹文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凝重。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感。 “末將並未能亲眼见到敌军主將的帅旗,也未曾抓到过任何一个可以开口的活口。” “他们……寧死不降。” 张羽在一旁补充,牙关紧咬。 “但末將在乱军之中,曾数次听到倭人溃兵,用他们的语言,声嘶力竭地呼喊著一个名字。” 许元目光微动。 “什么名字?” 曹文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木村拓夫。” “根据我们之前从那津城抓获的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此人乃是倭国都城飞鸟京的王族。” 张羽接过了话头,语气愈发沉重。 “不仅如此,此人……十年前,曾以遣唐使团副使的身份,跟隨其父,前往我大唐长安,覲见过陛下。” 此言一出,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许元身后的薛仁贵与陈冲,皆是面露惊容。 倭国王子? 还去过长安? 曹文的声音,带著几分苦涩。 “据说,他在长安的国子监,足足学习了两年之久。” “无论是经史子集,还是兵法韜略,皆有涉猎,且天资聪颖,举一反三。” “甚至……甚至还曾因为一篇策论,得到过陛下的当面称讚,被誉为『东瀛俊才』。”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战场上,唐军將士们摧枯拉朽的喊杀声,与倭人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在长安学习过两年,精通大唐兵法,还得到过李世民称讚的倭国王子。 难怪。 难怪斥候营都挡不住他们。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对大唐一无所知的蛮夷,而是一个……披著倭人皮的“自己人”。 “原来如此。” 许元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是这样啊。”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回忆著什么。 一些被他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悄然浮现。 他想起来了。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跟李世民说起东征倭国的时候,对方確实曾无意间提起过一件事。 十年前,倭国派来的那支遣唐使团,规模空前。 其中,隨行的青年才俊,足有数十名之多。 他们以仰慕天朝上国为名,谦卑恭敬,姿態放得极低。 这些人,或是王公贵族之子,或是地方豪强之后,无一不是倭国未来的栋樑。 他们留在了长安,进入了国子监,拜访了百工坊,结交了朝中官员。 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著大唐的一切。 从治国安邦的典章制度,到开物成务的百工技艺。 从经天纬地的兵法谋略,到穿衣吃饭的礼仪文化。 他们將大唐当成了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疯狂地汲取著养分。 当时,满朝文武,包括李世民自己,都將此举视为万国来朝的盛世之景,是天可汗威加四海的明证。 可是现在看来……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目的,或许並没有那么单纯。 所谓的学习,所谓的仰慕。 不过是一场长达十年的,处心积虑的……战略性窃取。 他们在学习大唐如何强大,然后,用学来的本事,来对付大唐。 倭国,早就將它的獠牙,对准了朝鲜半岛这块肥肉。 只是碍於大唐如日中天的国威,不敢轻举妄动。 而现在。 他们自认为学到了大唐的精髓,又恰逢高句丽在辽东与大唐鏖战不休。 於是,这条隱忍了十年的毒蛇,终於按捺不住,与高句丽一拍即合,从背后狠狠地咬了上来。 想得倒是很美。 只可惜……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了彻骨的杀意。 “筹谋十年,一朝梦碎。” 他轻轻地吐出这八个字,语气平淡,却仿佛是在为那个叫木村拓夫的倭国王子,提前宣判了结局。 “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他转过头,看著依旧跪在地上的曹文与张羽,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起来吧。” “败了就是败了,战场之上,胜败乃兵家常事。” “但耻辱,要用敌人的血来洗刷。” 曹文与张羽身子一震,猛然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了血性的光芒。 “末將……遵命!” 两人挣扎著站起身,甲冑发出哗啦的声响。 许元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片已经接近尾声的战场。 倭国的前锋部队,已经被数万唐军的铁蹄,彻底碾碎。 残存的倭兵,正被分割包围,逐一斩杀。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传令。” 许元的声音,在风中扩散开来。 “曹文,张羽。” “末將在!” “命你二人,收拢斥候营残部,不必休整,即刻併入中军主力。” 他用马鞭,遥遥指向东方那片烟尘瀰漫的地平线。 “跟在本將身后,去会一会你们的那个『老朋友』。” “这一次,我让你们亲眼看著,你们学来的那些东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喏!” 曹文与张羽齐声怒吼,声音中的屈辱与愤恨,化作了滔天的战意。 他们迅速转身,召集那些同样满腔怒火的斥候营將士,匯入了中军的黑色洪流之中。 …… 第三百五十五章 神机营再度出手 大军,继续前行。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遮掩。 数万人的铁蹄,践踏著大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黑色的龙旗,在血色的夕阳下,猎猎作响。 很快。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更为庞大的军阵。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正是倭国援军的主力。 他们显然也已经发现了唐军的到来,並且刚刚收拢了从前线溃败下来的残兵。 整个军阵,正在飞速地调整。 许元勒住战马,身后的数万大军,也隨之缓缓停下。 两支大军,遥遥相望,相隔不过数里。 空气中,肃杀之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许元眯著眼,打量著对面的军阵。 不得不承认,那个木村拓夫,確实有几分本事。 在得知前锋部队被全歼,己方主力又与唐军主力猝然相遇的情况下,对方的军阵,非但没有丝毫的混乱,反而……井然有序。 盾兵在前,长枪在后,弓手居中,两翼还有骑兵护卫。 军纪之严明,调度之迅捷,比之他一手操练出来的镇倭军,或许还差了一丝血火歷练出的悍勇。 但是,比起寻常的唐军府兵,却是只强不弱。 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更难得的是,面对唐军主力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压迫,他们的阵型依旧稳固如山,没有丝毫动摇的跡象。 每一个倭国士兵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 “呵。” 许元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確实不一般。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大唐將领在此,面对这样一支训练有素,又熟悉己方战术的精锐之师,恐怕都要头疼不已。 一场惨烈的血战,在所难免。 只可惜。 这一次,他们遇到的人,不是寻常的大唐將军。 而是我,许元。 许元的眼中,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片俯瞰眾生的漠然。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身后,一名亲卫立刻取出一支特製的响箭,搭在了弓上。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了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如同一只浴火的雄鹰,拖著长长的尾跡,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这是信號。 是早已约定好的,总攻的信號。 几乎就在信號升空的同一瞬间。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猛然间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响起! 如同两颗巨大的心臟,在疯狂地跳动。 那声音,仿佛直接擂在了每个倭国士兵的心头之上。 倭军阵中,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骇然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南北两侧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两道黑色的潮水。 无数的旌旗,遮天蔽日。 无数的刀枪,寒光闪烁。 左翼,薛仁贵! 右翼,陈冲! 两支早已埋伏多时的大唐精锐,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在许元发出信號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从敌军最意想不到的侧后方,狠狠地夹击而来! 喊杀之声,震彻云霄! “不好!是埋伏!” “唐军……唐军竟然还有援兵!” “我们被包围了!” 倭军阵中,终於出现了慌乱。 但,也仅仅是慌乱而已。 就在那骚动即將演变成溃败的前一刻。 一面巨大的,绣著“木村”二字的帅旗之下,响起了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號角声。 那號角声,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 原本已经开始混乱的倭军阵型,竟在这號角声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稳定了下来。 前军变后军,两翼变中军。 外围的士兵迅速向內收缩,结成圆阵,无数面大盾被高高举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如毒蛇般探出,指向四面八方。 弓箭手则被护在了阵型最核心的位置。 不过是短短一刻钟的时间。 这支数万人的大军,就从一个適合正面进攻的锋矢阵,变成了一个……最適合四面防御的铁桶阵。 其应变之快,执行之彻底,堪称典范。 饶是薛仁贵与陈冲这等身经百战的宿將,看到这一幕,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好一个木村拓夫。 临危不乱,应对得当。 竟然在如此仓促之间,就摆出了最优的防御姿態,这无疑会给唐军的合围,带来巨大的麻烦。 对方的阵型,犹如一只铁桶。 密不透风。 薛仁贵与陈冲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凝重。 这无疑是眼下最棘手的局面。 唐军虽三面合围,兵力占优,可面对这样一只缩起来的铁刺蝟,想要啃下来,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强攻,便是用人命去填。 然而。 立於中军之前的许元,脸上却无半点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远处那座由血肉与钢铁组成的堡垒,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幅无关紧要的画卷。 仿佛那数万严阵以待的倭军,在他眼中,与一群待宰的羔羊,並无区別。 “有点意思。”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身后的亲卫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大將军……这是何意? 许元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神机营。” 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上前。” “喏!” 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吼。 中军阵中,缓缓走出三千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全身覆盖著玄色铁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持著一种造型奇特的火銃,步伐沉稳,动作划一,仿佛是三千个从模子里刻出来的杀戮傀儡。 他们迈著恆定不变的步伐,越过大军,走到了阵前。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仿佛在轻微地颤抖。 那股沉默而压抑的气息,让喧囂的战场,都为之一静。 对面的倭军阵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木村拓夫的帅旗之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支不同寻常的唐军。 號角声再次响起,变得短促而有力。 铁桶阵的前沿,倭军的盾阵开始缓缓向前蠕动,枪林如影隨形,试图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严明军纪,来压迫这支看起来人数並不多的唐军。 他们想要用龟壳,一步步碾压过来。 第三百五十六章 神机营再度出手 许元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预备。”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那三千玄甲军,却像是听到了某种指令。 “咔嚓。” 整齐划一的声响。 第一排的一千名士兵,半蹲在地,將手中的燧发枪平举,枪托抵住肩胛。 第二排士兵,身体微躬,枪口从前排士卒的头顶探出。 第三排士兵,昂然站立,枪口直指前方。 三段式的射击阵型,瞬间成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瞄准。” 许免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对面倭军的脚步,越来越近。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他们甚至能看清那些倭国士兵脸上狰狞而狂热的表情。 他们手中的盾牌,厚重而坚实,足以抵挡最强劲的弓弩。 他们自信,在这样的距离下,唐军的任何远程攻击,都將是徒劳。 然而。 他们面对的,不是弓弩。 “开火。” 许元轻轻挥下了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吶喊,没有衝锋陷阵的號角。 只有两个字。 “砰!砰!砰!砰!砰!” 一千道火舌,骤然喷吐而出。 密集的轰鸣声,匯成了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 浓烈的硝烟,瞬间瀰漫开来。 无数铅弹,裹挟著死亡的气息,形成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金属风暴,狠狠地撞向了倭军最前沿那道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盾墙。 “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穿透声,不绝於耳。 倭人引以为傲的厚木盾牌,在燧发枪的近距离攒射之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无数的木屑四散飞溅。 一个又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出现在盾牌之上。 紧接著。 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第一排的倭军盾兵,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他们的身体猛然向后一仰,胸前炸开一团团猩红的血花。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便被后续的子弹彻底撕碎。 “第二排,放!”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排的玄甲军士兵迅速后撤,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装填弹药。 而第二排的士兵,则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刚刚因为前排倒下而暴露出来的倭军长枪兵,瞬间成了活靶子。 他们的身体,被狂暴的铅弹轻易洞穿,带出一蓬蓬血雾。 “第三排!” “砰!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接踵而至。 硝烟之中,倭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原本严整的阵型,出现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缺口。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盾牌、扭曲的长枪,混杂在一起。 鲜血,將大地染成了暗红色。 倖存的倭兵,满脸呆滯,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迷茫。 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妖法? 这又是天照大神的惩罚吗? 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绝对的力量,无情地碾碎了。 “装填!” “第一排,放!” 指挥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射击,在有条不紊地继续。 每一轮轰鸣,都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在疯狂地收割著生命。 倭军的铁桶阵,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混乱。 但,也仅仅是混乱。 木村拓夫的帅旗,依旧屹立不倒。 急促的號角声再次响起,后方的军队开始迅速填补前方的缺口,竟是硬生生地顶著枪林弹雨,试图稳住阵脚。 “呵。” 许元看著这一幕,发出一声冷笑。 “倒是有几分血性。” “只可惜,你还没学到精髓。” 他並不著急,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彻底的碾碎,將对方从肉体到精神,不留一丝一毫的侥倖。 “传令。” 他的声音,传遍中军。 “將『那个』东西,给本將抬上来。” 命令下达。 后方的军阵中,数十辆大车被推了出来。 车上,是一块块早已打造好的巨大木质构件。 这是攻打平壤城的时候用到的便携组装式投石车,虽然威力没有那种大型的投石车大,但用在这种场合,足够了! 数百名工兵,在军官的號令下,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將这些构件飞快地组装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十台造型狰狞,散发著冰冷气息的巨型投石车,便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隨后,只见另一队士兵,小心翼翼地抬出了数十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著的,赫然是一颗颗黑色的,散发著危险气息的…… 红衣大炮炮弹! 许元对此早有安排,红衣大炮太过沉重,无法跟上急行军的步伐。 但是这些炮弹,却可以! 用投石车,將这些会爆炸的铁疙瘩,扔进敌军的铁桶阵里……那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点火。”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 “放。” 士兵们熟练地点燃了炮弹上长长的引信,將其放入投石车的拋兜之中。 “嗡——” 隨著一声巨响,巨大的槓桿猛然挥动。 十颗拖著火星与浓烟的黑色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拋物线,如同一群来自地狱的陨石,呼啸著砸向了倭军最密集的阵型中央。 倭军阵中,木村拓夫正声嘶力竭地指挥著军队,试图重整阵型,抵御唐军那妖法般的火銃。 他抬头,看到了那十个从天而降的黑点。 他精通大唐兵法,自然认得那似乎是投石车。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屑。 雕虫小技。 这种东西,如何能撼动我大和勇士的军阵? 然而。 下一秒。 他的瞳孔,便被十团骤然亮起的火光,彻底填满。 “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吞噬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炙热的衝击波,裹挟著无数被撕裂的铁片,朝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爆炸核心处的倭国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瞬间被高温与衝击波,撕成了碎片。 血肉横飞,断肢漫天。 恐怖的蘑菇云,夹杂著猩红的血雾,冲天而起。 整个铁桶阵的中央,被硬生生地炸出了十个巨大而狰狞的血肉磨盘。 原本严整的军阵,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军纪严明? 在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倖存的倭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他们的眼前,是同伴支离破碎的尸体。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最原始的恐惧。 “恶鬼……是恶鬼!” “天罚!这是天罚啊!” 悽厉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阵型,儼然已经乱套。 木村拓夫的帅旗,都开始摇摇欲坠。 第三百五十七章 损失不小 就是现在。 许元的眼中,寒光爆射。 “玄甲军!” 他猛然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前方那面“木村”帅旗。 “隨我破阵!” “杀!” 剩下的七千玄甲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不再射击,而是拔出腰间的横刀,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跟隨著许元的身影,朝著敌军阵型最混乱的心臟,直直地冲了过去。 “全军出击!” 另一边,薛仁贵与陈冲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杀!” 三面合围的唐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朝著那支已经彻底崩溃的倭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 这一战,打得並不轻鬆。 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当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地平线时,喊杀声才渐渐平息。 倭军的阵型虽然被红衣大炮的炮弹彻底打乱,但他们的意志,却出人意料的顽强。 即便是在最绝望的时刻,这些倭人,依旧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溃逃。 他们只是红著眼睛,嘶吼著,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与唐军將士进行著最原始的血肉搏杀。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绞杀。 直到最后一个站著的倭兵,被斩下头颅,这场惨烈的战斗,才算真正结束。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许元站在一处由尸体堆积而成的高台上,他身上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温热的血,顺著刀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看著眼前这片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看著唐军將士们默默地打扫著战场,眼神复杂,內心五味杂陈。 这就是战爭。 残酷,而又直接。 “大將军。” 陈冲走了过来,他的盔甲上,同样满是血污与豁口,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的身后,跟著同样浑身浴血的薛仁贵等人。 “战事,已经结束了。” 陈冲的声音有些沙哑。 “经初步清点,此战,我军共斩杀倭军四万五千余人。” “敌人只有不到五千的残兵,趁乱突围,逃入了山林之中。”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冲的脸上,缓缓开口。 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我军的损失呢?” 陈冲的面色,猛然一沉。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无比沉重的语气,缓缓道来。 “我军……伤亡亦是不小。” “玄甲军,折损八百二十一人。” “镇倭军……”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颤抖。 “伤亡,一万零七百余人。” “另外,伤者无数!” 伤者无数…… 陈冲话音落下,周围的气氛顿时有些冷冽。 薛仁贵和身边的几个將领,呼吸猛地一滯,眼神中的血色,都黯淡了几分。 一万多人。 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那是一万多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从大唐带出来的袍泽兄弟。 他们跟著大將军,跨过波涛,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本以为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征服。 谁能想到,仅仅一场野战,就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 这,可是他们目前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战! 许元紧握著横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万零七百。 再加上玄甲军的八百二十一。 一战,折损近一万两千人。 这是何等惊人的战损比。 自他领兵以来,哪怕是面对突厥最精锐的狼骑,哪怕是在辽东攻打那些坚固的城池,也从未有过如此巨大的伤亡。 这股倭军的战力与意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许元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焦臭混合的诡异气味,令人作呕。 但此刻,这股味道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以为拥有跨越时代的武器与战术,便可轻易碾压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將军。” 陈冲看出了许元身上那股愈发冰冷的气息,上前一步,沉声补充道。 “另外,我们抓到了敌军主將——木村拓夫。” 许元的眼睛,猛然睁开。 两道寒芒,一闪而过。 “哦?”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冲身上。 “人呢?” “就在后面,被绑著。” “带上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喏!” 很快,两个玄甲军士兵,押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倭人將领,走上了这座由尸体堆成的高台。 那人被粗暴地推搡著,一个踉蹌,跪倒在地。 许元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 这就是木村拓夫。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对方的年纪並不大。 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面容清瘦,五官尚算端正,只是此刻脸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明亮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隱藏极深的……桀驁。 “八嘎呀路……!” 木村拓夫抬起头,看到许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嘴里嚷嚷著一串许元听不懂的倭语。 但从他那疯狂而狰狞的表情,许元大致能猜出,无非是些骂自己,以及为国尽忠、寧死不降的口號。 许元没有理会他的叫囂,只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淡淡地看著他。 片刻后,他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你,就是木村拓夫?” 木村拓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唐军主將会说汉话。 但他眼中的恨意,却更加浓烈了。 他將头扭向一边,紧闭著嘴,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態。 许元也不恼,继续问道。 “你在长安,学过兵法?” 木村拓夫別过头去,冷哼一声,但依旧没有回答。 许元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告诉我你们孝德天皇的目的,再告诉我大津城和飞鸟城的城防部署,饶你不死!” 死一般的沉默。 木村拓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了许元一眼,仿佛在说,痴心妄想。 “呵。” 许元轻轻笑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很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俘虏,仿佛那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 他对著身旁的亲卫,隨意地挥了挥手。 “既然不降,便是无用之人。” “拖下去。” “斩了。” “將其首级,悬於道旁,以儆效尤。” 第三百五十八章 兵临大津城 对於倭国人,许元向来没什么好感,也不会生出什么惜才之心,对方既然不配合,那就只有一死了! “喏!” 亲卫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便要拖人。 “大將军!” 薛仁贵忍不住出声了。 他快步走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丝不解与焦急。 “此人……是个人才。” “他能將一支军队训练到如此地步,硬生生顶著我军的枪林弹雨,拼杀到最后一人,其治军之能,不容小覷。” “就这么杀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薛仁贵的想法很简单。 这等良將,若是能收服,將来必是一大臂助。 然而。 许元却缓缓转过头,用一种薛仁贵从未见过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仁贵。” 许元的声音很轻。 “你记住。” “关於本將军处理倭国的一切人,一切事,你都不需要去懂,更不需要去问。”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打好你的仗。” “明白吗?” 那平淡的语气之下,所蕴含的,是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 薛仁贵的心,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在接触到许元那冰冷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那双眼睛里,读懂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决绝。 那是一种……要將这片土地上某种东西,连根拔起的决心。 “末將知罪,末將明白了。” 薛仁贵低下头,恭声应道。 他不敢再多言半句。 许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血色的黄昏。 “传令。”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安葬袍泽。” “大军,原地休整三日。” 说完,他便將手中的横刀归入鞘中,转身走下了尸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背影,在夕阳的余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 没人知道,此刻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眾人只看到,他们的主帅,在下达完命令后,便径直回了自己的营帐。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昨夜急行军,今日又血战一天一夜。 他的精神,早已绷紧到了极限。 倒在行军床上,他甚至来不及脱下身上那件早已被血痂黏住的鎧甲,便沉沉睡去。 …… 三日后。 晨曦微露。 唐军大营,再次恢復了往日的肃杀。 经过三天的休整,將士们的身体已经恢復,但那场血战留下的阴影,却依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营地里,少了一万多个熟悉的面孔。 许元站在高处,看著下方重新集结的军队。 当初,他率领八万镇倭军,一万玄甲军,浩浩荡荡,踏上这片土地。 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 八万镇倭军,歷经那津城攻城战与此前的野战绞杀,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的,已不足六万人。 而他最精锐的玄甲军,也只剩下了九千左右。 原以为,这会是一场轻鬆的碾压。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可这一仗,却让他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倭人,在面对他那跨越时代的降维打击时,所表现出的,不是恐惧与崩溃。 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悍不畏死的意志。 哪怕被枪弹成片地扫倒,哪怕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后续的士兵,依旧会红著眼睛,踏著同伴的尸体衝上来。 这种意志,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若非本將提前將火器与近代战爭的模式,带到了这个时代……” “任由这片土地上的文明,按照它原有的轨跡发展下去……” “再过数十年,数百年……” “待他们学到了中原的先进技术,再配上这种全民皆兵的疯狂意志……” “到那时,大唐的子孙后代,將要面对的,会是怎样一个恐怖的敌人?” 他不敢想。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那个念头,变得愈发坚定。 既然来了。 就必须,一劳永逸。 將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哪怕……背负万世骂名。 “大將军!” 薛仁贵与陈衝来到他的身后,甲冑鲜明,神情肃穆。 “大军已集结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许元收回思绪,转过身来。 他眼中的迷茫与复杂,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钢铁般的冰冷与坚定。 “目標。” “大津城。” “出发!” …… 大军开拔,朝著此行的下一个目標,大津城,浩荡而去。 大津城,是木村拓夫之前驻守的城池。 那支被许元全歼的五万倭军,便是大津城最主要的守备力量。 如今,精锐已丧。 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以及临时徵召的民夫。 当唐军黑色的旗帜,出现在大津城外时。 城墙之上,甚至没有出现像样的抵抗。 许元甚至懒得进行劝降。 命令下达。 数十门可携式投石车被推到了阵前。 伴隨著一声令下,上百颗拖著浓烟的炮弹,呼啸著砸向了那座看起来並不算坚固的城墙。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城墙,被硬生生地炸开了数个巨大的缺口。 城內的守军,甚至还没看清敌人的样子,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哭喊声,尖叫声,响彻云霄。 无数人丟下武器,四散奔逃。 唐军將士,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拿下大津城,几乎没有耗费多少功夫。 与数日前那场惨烈的血战,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 大津城的城头,风很大。 带著咸腥味的海风,吹拂著许元玄色的帅袍,猎猎作响。 城下的唐军正在有条不紊地接管城防,清剿残余,张贴安民告示。一切都显得那么轻易,那么理所当然。 可许元的眼神,却越过了这座唾手可得的城池,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是一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 那津城,大津城。 这两座城池,以及它们之间广大的区域,如今名义上已经归属大唐。 但许元很清楚,这只是名义上。 这里的百姓,他们的心,还未归顺。他们的土地,依旧是按照旧有的方式在耕作、在传承。 这片土地的根,还没有被撼动。 第三百五十九章 暂缓脚步 “大將军。” 薛仁贵走上城头,来到许元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城中已无抵抗,我军伤亡……不足千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带著一丝沉重。 与前几日那场血战相比,这样的胜利,太过轻易,也太过虚幻。 陈冲也走了上来,甲冑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只是那血不是他的。 “大將军,下一步,是否直取飞鸟城?”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的復仇渴望。 那一万多名袍泽的血,还没有凉透。 唯有捣毁倭国的心臟,將他们的所谓天皇踩在脚下,才能告慰那些战死的英灵。 许元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许元转过身,看著自己麾下这两员最得力的大將,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座那津,一座大津,周边辐射的土地何其广阔,百姓何其之多。” “若后方不稳,人心不定,我等便是无根的浮萍,走得越远,败得越快。” “本將要的,不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 他伸出手,仿佛要將眼前的整片天地都握在掌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是要將这片土地,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变成我大唐的疆土。” “从今往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大唐的!” “这里的每一个黎民,都必须说汉话,写汉字,尊奉大唐的律法!” 这番话,让薛仁贵和陈衝心头剧震。 他们终於明白了,大將军的图谋,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宏大,也……要可怕得多。 这不是简单的征服,这是彻底的同化。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变得冰冷。 “大军,於大津城就地驻扎。” “另外,曹文,张羽。” “在!” 斥候营的两位千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斥候营的损失,本將会儘快给你们补齐。” “但现在,你们的任务更重。” “我要你们將斥候洒出去,將这片土地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个村庄,都给我摸清楚。” 许元走到一张临时搬上来的案几旁,上面铺著一张简陋的地图。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图的某个位置。 “尤其是……这里的民生情报。” 曹文和张羽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眼神,骤然一凝。 …… 数日后,夜。 大津城县衙,被临时徵用为中军大帐。 帐內灯火通明,一张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个长桌。 许元,薛仁贵,陈冲,曹文,张羽,几位核心將领围在桌旁,神情肃穆。 帐內的气氛,有些压抑。 许元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舆图上的一点。 那上面,用硃砂清晰地標註著两个字。 飞鸟! 飞鸟城。 倭国国都,倭国大化革新的中心,孝德天皇的所在地。 那里,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中枢。 只有將大唐的黑龙旗插上飞鸟城的城楼,才意味著,倭国这个名號,將彻底从世间消失。 “情报已经確认。” 曹文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日並未怎么合眼。 “飞鸟城位於內陆,但与大海之间,有水路相连。” “城中守军,加上从各地溃逃回去的残兵,以及临时徵召的民夫,预计……不会少於十万。” 张羽接过话头,补充道。 “而且,他们吸取了那津城与大津城的教训,正在疯狂地加固城防,挖掘壕沟。” “他们似乎也知道,我们拥有……那种会爆炸的武器。” 说到这里,眾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十万守军,坚城固守。 这绝对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哼,一群乌合之眾罢了。” 陈冲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只要大將军一声令下,末將愿为先锋,定要將那孝德天皇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薛仁贵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盯著舆图上的地形。 他在思考,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坚城。 许元却缓缓抬起头,手指顺著舆图上的一条蓝色水路,轻轻划过。 “兵力,城防,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內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最大的问题,是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飞鸟城与大津城之间那片蔚蓝色的海域。 “我们要过去,需要船。” “我们的人要过去,我们的粮草要过去,我们最倚仗的红衣大炮,更要过去。” “本將已经传信给那津港,让他们调集所有能找到的船只过来。但是,光是集结船队,再將笨重的红衣大炮与数万大军运载过去,一来一回,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根本完不成。” 许元抬起眼,扫视著眾人。 “诸位,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薛仁贵下意识地回答:“九月下旬。” “一个月后呢?” “……十月下旬。”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十月下旬,接近冬月。海上的风浪会越来越大,这片土地也会越来越冷。” “到那时,我军的行动將处处受限,后勤补给的压力,会比现在大上十倍!” “冰天雪地里,弟兄们穿著单薄的衣衫,饿著肚子,去攻打一座有十万人驻守的坚城?” 他每说一句,帐內將领们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將领,自然明白,许元所说的,是何等可怕的场景。 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所以……” 许元的拳头,猛地砸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舆图上的茶杯,都隨之跳动了一下。 “我们没有一个月。”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依次扫过薛仁贵与陈冲。 “原本一个月的调集时间,本將最多,只能给你们二十天!” “二十天內,本將要看到足够的船只,停靠在大津城的港口。” “二十天后,大军必须出发!” 死寂。 帐內一片死寂。 二十天。 將一个月的工期,缩短到二十天。 这个任务,可不简单! 但必须得完成! “末將……领命!” 薛仁贵第一个站了出来,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 “二十日內,若船队未到,末將愿提头来见!” “末將也愿立下军令状!” 陈冲也立刻跪倒在地,掷地有声。 他们知道这很难。 但他们更知道,战场之上,没有“很难”二字,只有“执行”与“死亡”。 看著跪在身前的两员爱將,许元眼中的冰冷,稍稍融化了一丝。 他上前一步,亲手將两人扶了起来。 “军令状就不必了。” 他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们的命,比几艘破船要金贵得多。” “尽力去做便是。” “本將相信你们。”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薛仁贵和陈冲眼眶一热,心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衝动。 “喏!” “部署下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薛將军负责统筹军队与军械的登船事宜,陈將军负责协调港口,监督船队集结。” “喏!” 两人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第三百六十章 对付倭国人另有原则 帐內,只剩下许元和曹文、张羽二人。 “大將军,那您……” 曹文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元重新將目光投向舆图,眼神却落在了后方的那津城上。 “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二十天,我也没打算閒著。” “我要回一趟那津城。” “从新罗那边调过来的一批基层官员,应该已经到了。” “辽东的摊子铺得太大,能抽调的人手不多。但对付这弹丸之地,也够用了。” 许元的手指,在那津城周边的土地上,轻轻敲击著。 “我要亲自去给他们上一课。” “教教他们,该如何像改造辽东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改革。” …… 又是十日后。 那津城,临时搭建的讲武堂內。 上百名从大唐本土,或是从新罗、辽东都护府抽调而来的大唐基层官员,正襟危坐。 他们大多是些年轻人,脸上带著初来乍到的兴奋,以及建功立业的渴望。 他们听说,长田县令,如今的征倭大將军,要亲自给他们训话。 这位在大唐已经堪称传奇的人物,会教给他们怎样的为政之道? 是孔孟的仁义,还是法家的严苛? 眾人正襟危坐,翘首以盼。 许元穿著一身常服,从后堂缓缓走出,站定在高台之上。 他没有带任何讲稿,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扫视著堂下每一张年轻而又充满理想的面孔。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將大唐的教化,播撒到这片蛮夷之地。” “你们的想法,很好。” 堂下的官员们,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然而,许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但是,你们要记住。” “这里,不是辽东。”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侵入了所有人的骨髓。 “在辽东,面对那些高句丽的遗民,面对那些胡人部落,我们可以讲道理,可以行教化,可以用时间慢慢疏导他们,劝诫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附大唐。” “因为他们,见识过大唐的天威,畏惧大唐的强大。” “可是这里……” 许元冷笑一声,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这些倭人,不一样。” “他们是餵不熟的狼崽子。你给他一块肉,他不会感激你,只会想著,下一次,如何从你的脖子上,咬下更大的一块肉。” “所以,对付他们,不能用对付人的法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明天起,你们將带著军队,进入那津城周边的每一个村庄,推行土地改革。” “將所有的土地,收归国有,再重新分配给那些愿意归顺的百姓。” “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人不配合,会有人煽动闹事。” 堂下,一名看起来最为年轻的官员,忍不住站了起来,拱手问道。 “大將军,敢问若遇刁民,当如何处置?是否……如同在辽东一般,以劝诫疏导为主?”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许元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又深邃得可怕。 “我刚才说了,这里不是辽东。” “所以,对付倭国人,有不同的原则。”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 “对於那些不配合的倭人,可以適当给几次机会。” “第一次,由你们出面,宣讲我大唐的政策,告诉他们利害。” “若是不听,便是第二次。” “让军士上前,用刀鞘和枪托,再跟他们『讲』一遍道理。” 堂下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凝重。 “那……那第三次呢?” 那名年轻的官员,声音有些发颤。 许元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文官,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第三次?” “没有第三次了。” “两次说教劝说无果之后……” “格杀勿论。” 听到许元的话,那名站起来提问的年轻官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读了十数年的圣贤书,满脑子的仁义道德,王道教化。 可今天,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他平生所学的一切,好像都用不上。 许元平静地看著他,看著堂下所有面露惊骇的文官。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情。 “诸位,收起你们在长安城里学来的那套东西。” “在这里,仁义,是用来对待人的。”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他们,不算。”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那津城周边的土地改革,以一种超乎想像的血腥与效率,迅速推行开来。 绝大多数的倭人百姓,在得知土地將被重新分配,自己也能分到一块足以餬口的田地时,选择了顺从。 他们本就是一无所有的佃户,无论土地归属於原来的贵族,还是归属於遥远的大唐,对他们而言,並没有太大的区別。 甚至,大唐的政策,更好。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或是旧有的武士阶层,或是被煽动的顽固分子,不愿意配合。 他们叫囂著,嘶吼著,说这是他们的土地,不容外人染指。 对於这些人,大唐的官员与军士,严格执行了许元的“三步走”方针。 第一步,宣讲政策,晓之以理。 得到的,是淬了唾沫的辱骂。 第二步,军士上前,“动之以情”。 刀鞘与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混合著悽厉的惨嚎,成了村庄里最令人战慄的“道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雪亮的横刀,是讲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规矩”。 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染红了刚刚丈量好的田埂。 当绝对的暴力碾碎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后,剩下的,便只有绝对的服从。 这一日。 那津城的县衙內。 许元正低头审阅著斥候营最新递上来的,关於飞鸟城周边地形的详细舆图。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大將军!” 薛仁贵一身甲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风尘僕僕的脸上,却带著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半个月来,他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说。” 许元头也未抬,目光依旧专注在舆图之上。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幸不辱命!” “原定二十日的船队集结任务,末將与陈冲將军日夜督办,已於今日,提前完成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又下雪了 “哦?” 许元握著硃砂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薛仁贵,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於漾开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高兴。 “仁贵,辛苦了。” 他走下案几,亲自將薛仁贵扶了起来。 “提前了五天。” 许元拍了拍薛仁贵的肩膀,入手坚实如铁。 “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夸讚,却让薛仁贵这个在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汉子,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这半个月的殫精竭虑,不眠不休,值了。 “传令下去。” 许元重新走回舆图前,眼神中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杀伐之气。 “將那津、大津两地的防务与改革后续事宜,全权交由方云世与新来的官员负责。” “命你与陈冲,即刻返回大津城,集结全军!” “两日后,本將要看到所有將士,在港口列队,准备登船!” 薛仁贵心头一凛,那股即將踏上最终战场的炽热,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猛地一抱拳,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喏!” 傍晚时分。 大津城港口。 阴沉的天空下,数以百计的船只,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之中,桅杆如林。 码头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五万镇倭军,近万玄甲军,已经全员集结完毕。 黑色的铁甲,匯聚成一片沉默的钢铁洪流,无边的肃杀之气,让海风都仿佛凝滯了。 许元站在一艘巨型福船的船头,玄色的帅袍在风中翻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他的身后,薛仁贵、陈冲、曹文、张羽等一眾將领,皆是身披重甲,神情肃穆。 万事俱备。 只待一声令下,这支无敌的舰队,便將承载著大唐的怒火,碾碎倭国最后的都城。 就在这时。 天空中,悠悠地飘下了几点冰凉。 一点,两点…… 然后是成百上千点。 细碎的雪花,乘著海风,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洒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甲冑上,落在每个士兵的面颊上。 下雪了。 许元抬头,眼中带著几分感慨。 今年的第一场雪,没想到是在倭国看到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恍惚间,他跟隨李世民出征辽东以来,已经快一年了! 码头上的喧囂,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的士兵,下意识地抬头望天,感受著那沁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身上穿著的还是比较单薄的秋季军服。 许元的面色,也隨之凝重了起来。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六角形的雪花,看著它在温热的掌心中,迅速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 这半个多月,他並非只在推行土地改革。 他利用系统,兑换了大量的羊毛、布匹,让后勤营的辅兵日夜赶工,缝製了数万件简易的御寒衣物。 可那终究是杯水车薪。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面对即將到来的严冬,这些准备,依旧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將军,这天……” 薛仁贵走到许元身边,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天寒地冻,將士们衣衫单薄,若是强行渡海作战,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非战斗减员,將会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蔚蓝与雪白交织的海面,眼神深邃。 良久,他忽然开口。 “仁贵,你觉得,这场雪,对我们而言,是祸,还是福?” 薛仁贵一愣,不明所以。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一张张因为寒冷而略显不安的脸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將领的耳中。 “这场雪,对我军而言,是危机。” “但对飞鸟城的倭人而言,同样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他们会想,大雪封海,天寒地冻,我大唐的军队,绝无可能在这种天气下发动进攻。” “他们会躲在温暖的城中,围著火炉,喝著热酒,嘲笑我们被老天爷困在了这里。” 许元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而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大雪,將为我们洗去行踪。” “寒风,將为我们掩盖杀气!” “我们將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將刀锋,抵在他们的咽喉之上!” 他的话,如同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眾將心中的寒冰。 没错! 兵者,诡道也!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才是制胜的关键! 许元猛地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东方,直指大海的尽头! 他运足了中气,声音如同惊雷,在整个港口上空炸响。 “將士们!” “本將知道,你们很冷!” “但是,你们忘了没有,在那津城外,我们有一万多名袍泽,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他们的血,还没有干!” “他们的尸骨,比这风雪更寒!” “现在,仇人就在对岸!” “他们在烤著火,喝著酒,用我们袍泽的血,来温暖他们的身体!”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沉默的钢铁洪流,瞬间被点燃了。 数万人的怒吼,匯成一股滔天的声浪,撕裂了风雪,直衝云霄! 每个士兵的眼中,都燃起了復仇的火焰,那火焰,足以融化世间的一切冰雪! “很好!” 许元將横刀向前一挥。 “那就隨本將,踏平飞鸟城,生擒倭王,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我大唐的英魂!” “全军登船!” “开船!” “目標,飞鸟城!” “杀!”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一张张硬帆迎著风雪,鼓盪开来。 庞大的舰队,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深海巨兽,载著满腔的怒火与杀意,义无反顾地衝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 几个时辰后。 风雪渐歇。 飞鸟城外的海域,一支庞大的舰队,幽灵般地破开海雾,出现在了水平线上。 许元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举著一个黄铜製成的单筒望远镜,遥遥地望著远方的海岸线。 在他的视野中,一座城市的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便是飞鸟城。 第三百六十二章 最后的决战 城墙之上,隱约可见有倭国的旗帜在寒风中飘荡。 城墙的修筑工作,似乎还在进行中,到处都是脚手架和土堆。 城头上的守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缩著脖子,跺著脚,显然是在抵御严寒,根本没人朝海面上多看一眼。 一切,都和预料中的一样。 许元的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 “传令。” “各部战船,按计划,分批次靠岸登陆,不得喧譁。” “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了舰队中那五艘吃水最深,行动也最为笨重的特製海船之上。 “让那五条船,找好位置。” “给本將把船上的五十门红衣大炮,都亮出来!” “喏!”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庞大的舰队,开始无声地变换阵型。 主力战船,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预定的登陆点。 而那五艘炮船,则缓缓地调整著船头的方向,船身侧面的炮窗被一个个打开。 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五十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的眼睛,从黑暗中探出,死死地盯住了远处那座似乎还在睡梦中的城池。 海风带著刺骨的寒意,拂过许元的脸颊。 但他的眼神,比这深冬的海水,还要冷上三分。 那五十只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五十只从地狱深渊中探出的魔眼,无声地宣告著一座城市的末日。 “大將军,都准备好了。” 身旁的传令兵,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整个舰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只戴著玄铁护腕的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飞鸟城的城头上,一个倭国守军似乎察觉到了海面上的异常。 他揉了揉眼睛,指著远处那片连绵的阴影,对著身边的同伴,大声地叫嚷著什么。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许元的右手,猛然挥下。 “开炮!” 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轰——!” “轰轰轰轰——!” 五十门红衣大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剎那间,地动山摇。 橘红色的火焰,撕裂了拂晓前的黑暗,五十颗沉重的铁弹,拖著死亡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向了那座看似坚固的城池。 飞鸟城的城墙,並不高大。 甚至,比之早已化为废墟的那津城,还要矮小几分。 孝德天皇早有迁都之意,这座即將被废弃的都城,早已无人用心修缮。 脆弱的城墙,在红衣大炮的绝对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般。 “轰隆——!!!” 第一轮齐射,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混杂著残肢断臂,被巨大的衝击力拋上了半空。 整段城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兽狠狠地啃了一口,出现了无数狰狞的豁口。 城头上的哀嚎声,甚至隔著数里之遥,都依稀可闻。 炮船上的唐军炮手们,在军官的嘶吼声中,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清理著炮膛,装填著火药与炮弹。 他们的动作,早已在无数次的训练中,化作了肌肉的本能。 “调整角度!” “第二轮!”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放!”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次,飞鸟城的南面城墙,再也支撑不住。 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中,长达百丈的墙体,轰然倒塌。 连同岸边那些简陋的箭塔与鹿角,也一併被狂暴的衝击波,撕扯得粉碎。 所谓的国都城防,在两轮炮击之下,已然荡然无存,被打开了一个巨大的门户。 许元放下望远镜,抽出腰间的横刀。 刀锋,直指那座被硝烟笼罩的城市。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艘战船。 “登岸!” “此战,拿下倭国!” “杀——!” “吼!” “吼!” “吼!” 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数万唐军將士,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无数艘小型登陆艇,如同过江之鯽,从主力战船上放下,载著满身杀气的唐军士卒,劈波斩浪,直扑海岸。 復仇的火焰,在每个人的胸中熊熊燃烧。 那津城外,一万多名袍泽的英魂,正在天上看著他们。 此战,不胜,毋寧死! 飞鸟城的守军,號称十万之眾。 可当他们从炮击的惊骇中回过神来,看到的,却是城墙崩塌,以及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上岸的唐军。 恐慌,瞬间蔓延。 然而,这支守军,並非乌合之眾。 其中真正具备战力的核心,足有五六万人。 他们,与之前在那津城外被全歼的五万倭军一样,是经过特训,甚至学习过部分唐军战术的精锐。 短暂的混乱之后,悽厉的號角声,在城中各处响起。 无数倭国士卒,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红著眼睛,从倒塌的城墙缺口处,迎著唐军的兵锋,反扑而来。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身后,就是国都,就是他们的天皇。 “玄甲军,前锋!” 许元一马当先,踏上了倭国的土地,冰冷的命令脱口而出。 “镇倭军,两翼包抄!” “神机营,隨我压上去!” “凡持械者,格杀勿论!” 两股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战爭,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唐军凭藉著精良的甲冑与武器,以及高昂的士气,迅速撕开了敌军的防线,涌入了城內。 然而,飞鸟城的城墙虽不高,城內的布局却错综复杂,街道狭窄,房屋林立。 当大军进入城內,阵型的优势,便被无限削弱。 残酷的巷战,开始了。 拐角处,突然射出的冷箭。 屋顶上,呼啸砸下的石块。 小巷中,悍不畏死衝出的倭国武士。 唐军的推进,开始受阻,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 “大將军,敌军据屋而守,我军折损不小!” 陈冲浑身浴血,一刀劈翻一个偷袭的倭兵,焦急地吼道。 许元面沉如水,看著眼前胶著的战况,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让大军暂缓推进,稳住阵脚。”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支始终跟隨他,保持著完整建制的三千人队伍。 那是他的亲军,三千装备了燧发枪的玄甲军锐士。 “神机营所有人,听我號令!” 许元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燧发枪兵的耳中。 “三段击!” “前方街道,百步之內,自由射击!” “给本將,把眼前的一切,都清空!” “喏!” 三千將士,齐声应诺。 他们迅速地排开阵型,第一排的千名士兵,半跪在地,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条混乱的街道。 第三百六十三章 孝德天皇,乞降! “预备……” 许元高高举起横刀。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炒豆子一般,骤然炸响。 白色的硝烟,瞬间瀰漫了整个街口。 前方百步之內,无论是躲在掩体后,还是正嘶吼著衝锋的倭国士卒,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镰刀扫过。 他们的胸前,飆射出一蓬蓬血花,身体猛地一僵,而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街道,为之一空。 “第二排,上前!” “开火!” “第三排,上前!” “开火!” 三轮齐射,不过是短短的几十息时间。 一个又一个的倭军小阵,在衝锋的道路上,被成片成片地扫倒。 那种远超弓弩射程与威力的打击,彻底击溃了倭国士"精锐"的心理防线,他们不明白,那些唐军手中的火銃,为何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威力。 在燧发枪队的毁灭性打击下,一道死亡的通道,被硬生生地清理了出来。 许元没有丝毫的停顿。 “跟上!” 他一挥手,亲自带著这支大杀器,如同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飞鸟城的心臟。 一步一步,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清理过去。 但凡有抵抗,迎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排枪轰鸣。 这一次,倭国的军队,没有后退。 他们退无可退。 在国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双方展开了前所未有,也最为原始的血腥廝杀。 鲜血,匯聚成溪流,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残破的尸体,堆积如山。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从傍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又从深夜,杀到了黎明。 太阳,升起又落下。 当第二天下午的阳光,再一次洒向这座残破的城市时,那震天的喊杀声,才终於渐渐平息了下去。 城內,已经找不到一个还能站著反抗的倭国士兵。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味。 许元一身玄甲,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拄著刀,一步步地走上了倭国皇宫前的台阶。 身后,是同样疲惫不堪,却依旧军容严整的唐军將士。 这一战,唐军的损失,同样非同寻常。 若是倭人再多坚持半日,或许,战局便会是另外一个模样。 许元不想接受投降。 他想用一场彻彻底底的屠杀,来为死去的袍泽报仇,来彻底打断这个民族的脊樑。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枕套倭国的最终目的,是彻底將其纳入大唐的版图。 若是为了泄愤,將麾下这支百战精锐拼光,那么,后续谁来稳定局势,谁来推行汉化? 两败俱伤,绝非他所愿。 许元疲惫地坐在了皇宫大殿前的台阶上,將手中那柄刃口都砍卷了的横刀,隨意地放在身侧。 刀身上的血,还未凝固,顺著血槽,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玉石阶上。 不多时。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倭国孝德天皇,身穿一身早已褶皱不堪的朝服,在数十名同样面如死灰的倭国大臣的簇拥下,从大殿內走了出来。 他的头上,没有了王冠。 他的脸上,没有了身为一国之君的威严。 有的,只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噗通——” 以孝德天皇为首,所有的倭国皇室与文武大臣,在台阶下,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上……上国天军……” 孝德天皇的声音,乾涩而沙哑,带著哭腔。 “我……我倭国……愿降,愿降……” “乞求……乞求天朝大將军,饶恕我等子民……”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將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下,又一下。 许元冷冷地看著台阶下,那一张张写满了恐惧与哀求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传国信物,拿来。” 孝德天皇如蒙大赦,身子一颤,连忙从怀中,颤抖著捧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盒。 一名內侍,连滚带爬地將木盒呈了上来。 许元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便將其丟给了身后的薛仁贵。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孝德天皇。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狗。 “薛仁贵。” “喏!” 薛仁贵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將这些人,倭王、皇室、文武大臣,一个不漏,全部给本將看押起来。”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待此间事了,將他们,一併带回长安。” 薛仁贵抱拳领命,转身挥手,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卒便上前,用麻绳將孝德天皇与一眾倭国大臣捆作一串。 哀嚎与求饶声,此起彼伏。 许元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眼前这幅亡国之景。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缓缓鬆弛了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耳边的喧囂,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幕布,变得模糊不清。 他手中的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玄铁铸就的沉重甲冑,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元的身体,晃了晃。 最终,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大將军!” 薛仁贵惊骇的吼声,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 许元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悠悠转醒。 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杂著清甜的女子体香。 不再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质天顶,雕刻著他看不懂的繁复花纹。 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你醒了?” 一道清脆悦耳,却带著几分沙哑与疲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许元艰难地转过头。 一张略带憔悴的俏脸映入眼帘。 正是高璇! 此刻的她,已经卸下了一身戎装,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淡青色长裙。 及腰的长髮,被一根简单的木簪綰住。 绝美的容顏不再被军装甲冑所掩盖,得以展现在许元面前。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 手中,还端著一碗尚冒著热气的汤药。 第三百六十四章 四万忠魂埋骨他乡 “我……睡了多久?” 许元的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火,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天一夜。” 秦月离將他扶起,让他靠在床头,隨后將药碗递了过来。 “你脱力了,又受了些风寒,军医说,好生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关切。 “辛苦你了!” 许元淡淡的看了看她,道谢后,这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著喉咙滑下,腹中却升起一股暖意。 紧接著,是难以抑制的飢饿感。 秦月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身从一旁的小几上,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先吃点东西吧。” 许元没有客气。 这一战,他实在是太累了。 风捲残云般吃完了整整一锅肉粥,腹中的飢饿感才稍稍缓解。 四肢百骸,也重新涌现出一丝力气。 “让薛仁贵和陈衝过来见我。” 吃饱喝足,许元的声音,也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沉稳。 “好。” 高璇应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给门口守卫的亲卫军传达了许元的命令。 不多时。 身披甲冑的薛仁贵与陈冲,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两人看到已经能坐起的许元,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大將军!” “末將参见大將军!” 两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起来吧。” 许元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薛仁贵的身上。 “伤亡如何,详细说。” 听到这个问题,房间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薛仁贵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地匯报导。 “飞鸟城一战,我军出战五万。” “其中,玄甲军三千,镇倭军四万七千。”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此役,我军將士,折损……两万余人。” 两万。 一个冰冷的数字。 却代表著两万个活生生的生命,两万个再也无法回到故乡的家庭。 即便是早已见惯了生死的许元,心臟也不由得一沉。 薛仁贵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军斩杀倭国守军,五万一千七百余人。” “俘虏以孝德天皇为首的倭国皇室、大臣、降卒,共计四万三千二百余眾。” “此战,我军全胜。” 全胜。 许元咀嚼著这两个字,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场飞鸟城的巷战,就拼掉了两万弟兄。 代价,不可谓不大。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盘算著。 从辽东出征时,他带来了八万镇倭军,加上李世民调拨的一万玄甲军,总兵力是九万。 一开始,攻打港口和那津城,损失了一万多,后来跟木村拓夫野战,又损失一万多,现在攻打飞鸟城,又损失了两万。 零零总总加起来,阵亡的袍泽,已经超过了四万。 再加上留守在那津城与大津城的赵五等人。 如今,还跟在他身边的这支百战之师,只剩下不到三万人,且大多身上带伤。 整个东征军团,满打满算,也不足五万之数了。 九万大军,折损近半。 用四万多条大唐好儿郎的性命,换来一个倭国的覆灭。 这笔帐,无论怎么算,都透著一股血淋淋的残酷。 许元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一片复杂。 不过,现在还不是他伤感的时候。 许元让两人取来了倭国的完整舆图,马上看了起来。 这是一副刚刚绘製完成的,整个倭国诸岛的详细地图。 他的手指,在那片狭长的土地上,缓缓划过。 倭国的国都飞鸟城是拿下了,倭国的天皇与朝臣,也成了阶下之囚。 但这片土地上,依旧残留著不少地方豪族与零星的武装力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绝不允许,在这片即將纳入大唐版图的土地上,留下任何一丝反抗的火种。 “传曹文、张羽。”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是窗外的寒风。 很快,斥候营的两位千户,曹文与张羽,便来到了房间內。 “末將参见大將军。” “不必多礼。” 许元指著舆图,直接下令。 “你们二人,各领五千兵马,即刻出发。” “沿著这两条路线,分头清剿倭国境內,所有残余的武装势力。” “无论是地方豪族,还是山间的野武士,亦或是寺庙里的僧兵。”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凡有村寨、城砦,胆敢闭门不纳,或是稍有反抗者。” “一律,屠之。” 曹文与张羽心中一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们听出了许元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许元抬起头,冷冷地看著他们二人。 “记住,我给你们的任务,是让这片土地,再也听不到任何反抗的声音。” “不要担心杀戮过重。” “我要的,是倭国的歷史,从我们登陆的这一天起,彻底断层。” “我要他们的后代子孙,只知有唐,而不知有倭。” “懂吗?”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毫不怀疑,大將军的这道命令,將会在这片土地上,掀起一场何等可怕的腥风血雨。 但他们,是军人。 服从命令,是天职。 “末將,领命!”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抱拳沉声应道。 …… 隨后的日子里。 飞鸟城,这座昔日的倭国都城,在唐军的铁腕统治下,开始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许元坐镇於此,一边养伤,一边雷厉风行地推行著他的改革。 土地收归国有,重新丈量分配。 文字、度量衡,强制推行大唐標准。 而那些被俘的四万多倭国降卒与平民,则成了第一批“归化”的对象。 许元根本没有给他们太多选择。 每日清晨,在皇宫前的广场上,都会进行一场简单的甄別。 愿意剃髮易服,学习汉话,从此登记入册,成为大唐子民的,便分发田地与粮食,留下来。 稍有迟疑,或是不愿配合的,便被当场拖出,斩首示眾。 没有劝说,没有道理可讲。 只有生与死的选择。 起初,还有一些自詡忠於天皇的武士,叫囂著反抗。 但当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掛在木桿上之后,所有的叫囂,都变成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谓的忠诚与骨气,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甄別,只持续了不到十天。 绝大多数人,都无比顺从地选择了活下去。 整个过程,高效而冷酷。 第三百六十五章 马踏东京,登上富士山!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 时间,已是冬月下旬。 凛冽的寒风,从北方的大海上呼啸而来,飞鸟城迎来了第一场冬雪。 曹文与张羽,也各自带著一身风雪与煞气,回到了飞鸟城。 他们,完美地执行了许元的命令。 如今的倭国境內,再无任何成建制的反动势力。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这一日。 许元站在昔日倭国皇宫的最高处,眺望著远方。 天地间,一片苍茫。 土地改革,已初见成效。 汉化律令,也已颁行四方。 这片土地,正在被强行抹去过往的痕跡,烙上属於大唐的印记。 他知道,是时候了。 “来人。” 许元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亲兵淡淡地说道。 “传令下去。” “七日后,大军集结,班师回朝。” “我们,也该回长安了。” 亲兵躬身领命,正欲转身去传达集结的命令。 “等等。”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名亲兵的身形一顿,立刻转了回来,垂手肃立。 薛仁贵与陈冲等人,也皆是將目光投向了许元,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许元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极东之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云层低垂,与天际相接。 “班师回朝之前。” 许元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 “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薛仁贵上前一步,抱拳问道: “大將军,不知是何处?” “一个能让所有阵亡袍泽,都得以安息的地方。” 许元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传令下去,斥候营先行,大军隨后。” “曹文、张羽、薛仁贵、陈冲,你们几个,隨我亲卫营先行。” “备足五日的粮草与御寒之物。” “目標,正东。” …… 两日后。 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骑兵,在茫茫雪原上疾驰。 马蹄踏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可队伍中,却无一人叫苦。 他们的目光,都追隨著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终於,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雪白山峰,缓缓地、却又无比强势地,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它就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天神之剑,山巔刺破云霄,山体圆润对称,雄伟而孤傲。 即便隔著数十里,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依旧让这些百战悍將,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那……那是什么山?” 陈冲勒住马韁,一双虎目瞪得滚圆,语气中充满了震撼。 他征战半生,自认见过的名山大川不在少数,可没有一座,能与眼前这座巨峰相提並论。 薛仁贵、曹文、张羽等人,也无不为之失神。 “壮哉!” 薛仁贵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此山之雄伟,怕是连我大唐的太白山,亦要稍逊一筹。” 许元静静地望著那座山,脸上却是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平静。 他轻声开口,仿佛在回答他们,又仿佛在对自己诉说。 “倭人称此山为『不尽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我,更喜欢叫它……富士山。” “富士山?” 眾人咀嚼著这个陌生的名字,只觉得比“不尽山”更多了几分韵味,却不知其意。 许元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马鞭遥遥一指那白雪皑皑的山巔。 “走,我们……” “马踏东京,登富士山!” …… 登山的路,远比想像中要艰难。 越往上,风雪越大,空气也越发稀薄。 战马早已无法前行,留在了山脚下的营地。 所有人都只能徒步攀登。 许元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內力,只是凭藉著自己的体魄,一步一个脚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地向上。 他身后的薛仁贵等人,看著大將军那並不算魁梧、此刻却显得无比坚毅的背影,心中皆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敬意。 他们不明白,大將军为何执意要来此地。 但他们知道,跟著他,便对了。 终於,在日落之前,他们登上了这座巨峰的之巔。 当站上山顶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眼前的景象,一扫而空。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波澜壮阔,无边无际,宛如仙境。 落日的余暉,將云海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远方,被他们征服的土地,在云海下若隱若现。 整个天地,仿佛都匍匐在了他们的脚下。 “好一派……壮丽河山!” 陈冲忍不住低吼出声,胸中的豪情,几乎要喷薄而出。 “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薛仁贵亦是感慨万千。 许元迎著猎猎寒风,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整片天地。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中,积压了许久的鬱气、杀意、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吐出。 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传遍四肢百骸。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看著脚下的土地,看著远方的云海,看著这片在他前世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一股豪情,直衝天灵。 他忍不住放声长啸,声音滚滚如雷,传遍四野。 “將军,如此场景,何不赋诗一首?” 就在这时,曹文和忽然上前,一脸贱兮兮的朝著许元开口。 “大將军,我们可是好久都没有听到您赋诗了啊!” “哈哈哈……” 许元也是心情大好,当即点了点头。 “也好,此情此景,確实应该赋诗一首!” 这一次,许元没有照抄古人的诗词,而是在脑海中仔细斟酌了起来。 不多时,他便写好了一首原创的诗,虽然不知道好不好,但能表达出自己现在的心情,这就足够了! “横槊沧溟水欲东,扶桑扫尽见神峰,” “千山霜甲披星落,万仞云旗卷日红。” “烽火淬成天地骨,樱花吹作古今风,” “银河未洗雕弓色,犹照汉家第一功。” 语毕,曹文等人都不禁跟著许元念了起来,隨后更是生出一股豪迈之气。 “好!” “不愧是大將军!” 眾人无不捧场。 “大將军,不知此诗叫什么名?我等也好记下,传入军中!” 许元沉吟片刻,说了八个字: “马踏东京,登富士山!” 第三百六十六章 烈士陵园 寥寥八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蕴含著一股吞天沃日的气魄。 眾人又是一番大笑,但感慨过后,许元脸上的豪情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与沉重。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五千名精锐的亲卫军士卒。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將这山顶,给我就地平整出一块空地来。” 眾人一愣。 薛仁贵不解地问道: “大將军,这是要……” 许元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 “我要在这里,为我们东征以来,所有战死的四万四千三百一十八名袍泽,建一座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 听到这四个字,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张张曾经鲜活的面孔。 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同袍! 许元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他们,把性命留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他们的尸骨,或许已经无法带回故里。” “但是,他们的英魂,不能是无根的浮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脚下坚硬的冻土。 “我要让这座倭国的第一高山,成为他们的墓碑!” “我要让这片被他们用生命征服的土地,永远记住他们的名字!” “我要让后世所有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知道,是谁,用鲜血与白骨,为我大唐,开闢了这万里疆土!” 轰! 许元的话,如同一道神雷落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怔在了原地。 大家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些牺牲的袍泽,他们没有被忘记! 大將军,还记著他们! “大將军!” 薛仁贵单膝跪地,声音已然哽咽。 “末將……替死去的弟兄们,谢大將军!” “末將,谢大將军!” 陈冲,曹文,张羽,以及身后五千將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吼声震天。 “起来!” 许元低喝一声。 “要谢,就拿起你们的工具!” “今天,我们不分將帅,不分兵卒!” “我们,都是给兄弟们修葺安身之所的匠人!” 说罢,他竟是第一个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沉重的铁镐,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哐!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薛仁贵等人见状,不再犹豫,纷纷起身,抢过工具,加入了这支特殊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 山顶之上,只有铁镐与冻土撞击的鏗鏘之声,还有將士们沉重的喘息声。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著心中的悲痛,也寄託著对亡魂的哀思。 这一夜,无人入眠。 倭国第一神山——富士山的山顶上,燃起了数百个火堆,將半边天际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所有人,包括许元在內,都亲自劳作,就地歇息。 …… 第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海,洒向山巔时。 一座占地数亩,由火山岩与冻土垒砌而成的巨大陵园,已然矗立在了富士山之巔。 陵园中央,是一块高达五丈的巨石,被打磨得异常平整。 许元站在石碑前,手中拿著一柄刻刀。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翻飞。 石屑纷飞中,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名字,被他亲手,一笔一划地,永远地烙印在了这座丰碑之上。 其他人也都纷纷上前帮忙。 从玄甲军,到镇倭军。 从百夫长,到普通士卒。 四万七千三百一十八个名字。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们整整刻了一天。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时,已是黄昏。 许元放下刻刀,后退几步,看著那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座石碑的名字,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他对著石碑,深深地,三鞠躬。 “大唐的英雄们,安息。” 身后,薛仁贵、陈冲等数千將士,亦是齐刷刷地对著石碑,行了最庄严的军礼。 整个山巔,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仿佛是英魂的低泣。 祭奠完毕。 许元直起身,环顾四周。 他看著这座陵园,看著这座石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差了一点,能镇压这片土地,能告慰所有亡魂的……魂。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来人!” “在!” “就地取材,在石碑前,给我建一座三尺高的石台!” “再取最坚硬的木料,给我立一根三丈高的旗杆!” 亲卫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行动了起来。 很快,石台与旗杆,便已就位。 许元缓缓走上石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 他一层层地,小心翼翼地打开。 当油布包完全展开,一抹刺眼的红色,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面,他们从未见过的旗帜。 鲜红的底色,如同烈士的鲜血。 旗帜的左上角,点缀著五颗金黄色的星星。 一颗大星,四颗小星环绕。 在夕阳的余暉下,那五颗星,仿佛在燃烧。 薛仁贵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何旗? 大唐的军旗是玄鸟旗,帅旗是各將的姓氏旗。 可这面旗,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等他们发问。 许元已经亲手,將这面旗帜,系在了旗杆的绳索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拉动绳索。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声响,那面鲜艷的五星红旗,在这异时空的富士山之巔,在无数大唐將士的注视下,迎著猎猎寒风,缓缓升起!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面冉冉升起的红旗所吸引。 当红旗升到顶端,在风中“哗啦啦”地展开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感,衝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他们仿佛看到,那旗帜上的红色,就是这四万多袍泽流淌的鲜血。 那五颗星,就是他们不灭的英魂! “大將军……” 薛仁贵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艰难地开口问道。 “此为何旗?” 许元凝望著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帜,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穿越千年的沧桑与决绝。 “这面旗,不属於大唐,也不属於任何一个朝代。” “它,属於我们这个民族。” “它,是用来纪念,从古至今,所有惨死於倭人之手的华夏同胞。” “它,也是一个烙印。”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眾人。 “我要让这面旗,永远地,高悬於此山之巔!” 第三百六十七章 启程回家 那面旗,如同一团不灭的火焰,在富士山之巔熊熊燃烧。 薛仁贵等人,皆是百战悍將,心志坚如磐石,可此刻望著那面旗,听著许元那番话,胸中气血翻涌,竟是有些不能自已。 不属於大唐,属於这个民族。 纪念所有惨死於倭人之手的华夏同胞。 这两句话,如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他们忽然明白了。 大將军此战,不仅仅是为了大唐的开疆拓土,更是为了一些更深沉,更久远的东西。 那是一种,跨越了时间与王朝的……血脉与传承。 许元没有再多做解释。 有些东西,无需言明,当这面旗帜插在这里,当那四万七千三百一十八个名字刻在这里,一切,便已是永恆。 他迎著风,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缓缓走下石台。 “传令。” 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与果决。 “全军,下山。” “我们要回家了。” “喏!” 数千將士,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他们对著那座陵园,对著那面红旗,最后行了一次军礼,而后,毅然转身。 来时路,风雪瀰漫,步履维艰。 归去途,天光大亮,心有归宿。 …… 两日后。 腊月初一。 飞鸟城。 昔日的倭国都城,此刻已然换了天地。 城头之上,大唐的玄鸟旗迎风招展,街道之上,隨处可见巡逻的大唐兵士。 许元雷厉风行,以铁血手腕推行的汉化律令,已初见成效。 城主府內,许元看著堂下站著的薛仁贵、陈冲、曹文、张羽四员大將,神色平静。 “各项事宜,都已安排妥当了?” 方云世作为长田县的老班底,此刻已是这片新占之地的实际管理者,他躬身上前,恭敬回道: “回稟大將军,所有船只皆已整备完毕,粮草军需也已装船,隨时可以启航。”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薛仁贵四人。 “很好。”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此次班师回朝,我只带两万镇倭军回长安。” “剩下的人,全部留下。” 话音一落,性子最急的陈冲当即一步踏出,脸上满是错愕。 “大將军,这是为何?” “倭国主力已灭,天皇都成了阶下囚,此地已定,何须再留如此多的兵马?” 其余几人也是面露不解。 东征至今,九万大军,如今只余下不到三万,谁不想早日衣锦还乡,与家人团聚? 许元看著他们,眼神深邃。 “此地已定?”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陈衝心头一凛。 “陈冲,我问你,何为『定』?” “是打下来,就是『定』了么?” 陈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倭国地图前。 他伸出手,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片土地,比我长田县,要大上百倍。” “这里的人,与我们言语不通,习俗迥异。” “你们以为,杀了他们十几万大军,抓了他们的天皇,他们就会心悦诚服地当我大唐的子民了么?”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不。” “他们不会。” “他们只会蛰伏,会隱忍,会在暗中,像毒蛇一样,等待著反噬的机会。” “我要的『定』,不是一时的平静,而是长久的安稳。” “我要让这片土地,从今往后,只说汉话,只写汉字,只尊我大唐之礼!” “我要让他们,从根子上,就忘了自己曾经是倭人!” “这,才是真正的『定』!” 一番话,掷地有声,让整个大堂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薛仁贵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们这才真正理解,大將军心中谋划的,是何等宏伟,又是何等……酷烈的一盘大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开疆拓土了。 这是要,彻底地,抹去一个文明存在的痕跡! 许元看著他们震撼的神情,语气放缓了一些。 “所以,这里需要人。” “需要我们大唐的军队,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这里。” “维持律法,推行教化,镇压一切反抗。” 他看向曹文和张羽。 “你们二人麾下的斥候营,在东征中立下大功,但也最是了解此地的山川地理,民风人情。” “你们选择一部分人留下,合兵一处,选一个愿意留下的將领暂领,本將军给他升职,负责清剿残余,震慑地方。”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单膝跪地。 “末將,领命!” 许元又看向赵五。 “赵五,你麾下兵马,亦留下一半,负责协助方县丞,管理城池,屯垦田地。” 赵五亦是沉声领命。 “末將,遵命!” 做完这一切,许元才重新看向薛仁贵与陈冲。 “你们,隨我回长安。” “我们,要去向陛下,交一份答卷了。” 薛仁贵与陈衝心中再无半分疑虑,躬身抱拳。 “是,大將军!” 当日,飞鸟城的港口,人头攒动。 两万多名留守的镇倭军將士,站在码头上,沉默地看著那即將远航的庞大舰队。 他们的眼中,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决然。 许元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著岸上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留下他们,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残忍。 但他也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了让后世的子孙,免遭这恶邻之苦。 “启航!” 隨著他一声令下,巨大的船锚被缓缓拉起。 上百艘海船,扬起风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离港口,朝著西方,那片名为大唐的故土,破浪而去。 …… 半个月后。 大唐,山东道,登州港。 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当那支饱经风霜的舰队,出现在海天相接之处时,整个港口都沸腾了。 “回来了!” “是镇倭军的船!是许大將军回来了!” 无数百姓涌向码头,翘首以盼。 当船只缓缓靠岸,当那面书写著“许”字的帅旗,第一个出现在眾人视野中时,震天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踏板搭上码头。 许元身披玄甲,腰悬横刀,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是薛仁贵,是陈冲,是两万名虽然衣甲染血,却精神矍鑠的镇倭军將士。 当双脚,重新踏上大唐坚实的土地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涌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空气中,不再是倭岛的咸腥,而是熟悉的,带著泥土芬芳的气息。 耳边,不再是听不懂的倭语,而是亲切的,带著各地方言的乡音。 第三百六十八章 我回来了 “回来了……” 一名年轻的士卒,忍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抓起一把码头的泥土,泪流满面。 “我们……回家了!” 这一声压抑的哭喊,仿佛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所有將士的情绪。 他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地流著泪。 这一年,他们经歷了太多。 背井离乡,远渡重洋,在异国的土地上,与凶悍的敌人殊死搏杀。 他们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鲜血。 身边朝夕相处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如今,他们终於回来了。 带著胜利,带著荣耀,也带著一身的伤痕与疲惫,回到了这片让他们魂牵梦縈的故土。 许元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些汉子,需要发泄。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潮澎湃? 他抬起头,看著那蔚蓝的天空,看著远处连绵的青山,心中感慨万千,也不由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仿佛將东征以来所有的杀伐、疲惫、与压力,都尽数吐了出去。 “大將军。” 薛仁贵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现在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即刻启程,赶赴长安。” 许元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 “大军就地休整,由陈冲將军看管。” “仁贵,你挑一千亲卫,隨我先行。” “陛下,还在等著我们的消息。” “喏!” 薛仁贵心中一凛,立刻领命。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年关將至,家家户户都掛上了喜庆的红灯笼,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於耳,一派繁华安乐的盛世景象。 战爭的阴云,似乎从未笼罩过这座伟大的都城。 只是,这份热闹,却与城南的一座府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许府。 府內,青砖黛瓦,亭台楼阁,皆被皑皑白雪覆盖,显得格外清冷寂静。 庭院中,两个绝美的身影,正拿著扫帚,默默地清扫著小径上的积雪。 其中一人,身著华贵的宫装,眉眼间尚带著一丝稚气,却已初具倾城之姿,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另一人,则是一身素雅的襦裙,气质温婉如水,正是洛夕。 “洛夕姐姐。” 兕儿停下手中的动作,哈出一口白气,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府邸那紧闭的朱红大门。 “许元他……会回来过年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的不安。 “他答应过洛夕姐姐你的,说年前,一定回来。” 洛夕的动作也是一顿,她抬起头,顺著兕儿的目光望去,眼神中,同样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担忧。 她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安慰道: “会的,兕儿妹妹不要担心。” “许郎他一言九鼎,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话虽如此,可她垂下的眼帘,却泄露了內心的忐忑。 此去辽东,再征东瀛,已是整整一年了啊。 这一年里,除了朝廷邸报上寥寥几句的捷报,再无半点私人音讯传来。 他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受伤? 如今,又是身在何方?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日日夜夜,扎在她们的心上。 晋阳公主撅了噘嘴,小声地嘟囔著: “许元,你这个大骗子。” “都快要过年了,还不赶紧回来。” 说著,眼圈便有些红了。 洛夕见状,连忙放下扫帚,走上前,轻轻地將她揽入怀中。 “兕儿妹妹,怎么还哭了呢?” “或许,许郎是路上耽搁了呢。” “我们再等等……他不会食言的……” “嗯……” 兕儿將小脸埋在洛夕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个女子,就这么在漫天风雪中,静静地相拥著,一同望著那扇,承载了她们所有期盼的大门。 …… 光阴流转,终至岁末。 这一日,是除夕。 按照许元曾经说过的规矩,这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日子。 是要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的。 天还未黑,晋阳公主和洛夕便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 她们特意遣散了下人,要亲手为他,准备这一桌饭菜。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那个男人,今夜,是否会回来。 可这,已经成了一种执念,一种仪式。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將二人的脸颊映得通红。 锅里,燉著许元最爱吃的羊肉,咕嚕咕嚕地冒著热气,香气四溢。 “洛夕姐姐,许元之前是不是说,除夕要吃饺子来著?” 兕儿一边笨拙地擀著麵皮,小脸上沾了些许麵粉,像一只可爱的小花猫。 “他说,那叫『更岁交子』,吃了,新的一年,才会有好福气。” 洛夕温柔地笑著,熟练地包著一个个状如元宝的饺子。 “是啊,去年的时候,他还说,这饺子里,要包上一枚铜钱。” “谁吃到了,谁就是来年最有福气的人。” 两人一边做著饭,一边聊著关於他的点点滴滴,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他其实从未离开。 可隨著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 隨著坊市间的爆竹声,渐渐稀疏。 厨房里的气氛,也慢慢地,沉寂了下去。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餚,被端上了饭厅的桌子。 满满当当,丰盛无比。 可桌子的主位上,却空空如也。 兕儿和洛夕,坐在桌边,谁也没有动筷子。 她们只是静静地看著门口的方向。 烛火,在她们的眼眸中,跳跃著,忽明忽暗。 “天……都黑了。” 兕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哭腔。 洛夕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声安慰。 “再等等……” “饭菜,还热著呢。” 可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份等待,是何其的渺茫。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无声地飘落。 就在两人心中那最后一点火苗,都快要被这无边的黑夜与寒冷熄灭时。 吱呀—— 一声轻响。 那扇她们望了无数遍的府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著一身的风雪,出现在了门口。 他站在那里,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 晋阳公主和洛夕,都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两人皆是怔怔地看著那个身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那道身影,似乎也顿了顿。 他抬起手,轻轻地,拂去了肩上的落雪。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入了这满室的光明与温暖之中。 那是一张,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脸庞。 比一年前,清瘦了些,也黝黑了些。 眉宇间,少了些许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铁血的沉凝。 可那双眼睛,那看著她们时,带著无限温柔与歉疚的眼神,却一如往昔。 他看著满桌的饭菜,看著两个呆若木鸡的女子。 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疲惫,却又无比安心的笑容。 “我回来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温馨一幕 我回来了! 门口的身影露出温馨的笑容,却看得洛夕和晋阳公主两人眼眶瞬间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饭厅內,温暖如春,烛火摇曳,饭菜的香气氤氳不散。 门外,却是无边的风雪,是冰冷刺骨的严冬。 那个男人,就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將两个世界,踩在了脚下。 晋阳公主手中的玉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洛夕端著汤碗的手,也猛地一僵,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是幻觉么? 是思念太深,以至於出现了幻听? 两人皆是怔怔地看著那个身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那个身影,又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入了灯火通明的大堂。 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愈发稜角分明的脸庞,那双深邃眼眸中化不开的温柔与歉疚,真真切切地映入了她们的眼帘。 不是幻觉。 是他。 真的是他! “许元!” 一声带著哭腔的娇呼,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晋阳公主。 这个在大明宫中金尊玉贵,时刻要保持仪態的公主殿下,此刻却像一只归林的乳燕,瞬间红了眼眶。 她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华美的宫装在身后拖曳出一道绚烂的弧线,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扑向了那座冰冷的雪山。 院子里,积雪没过了脚踝,冰冷刺骨。 可她浑然不顾。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温暖的怀抱。 “砰。” 一声轻响。 兕儿娇小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许元的怀里。 她伸出双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將自己的小脸,深深地埋进了他那带著冰雪寒气的胸膛。 力气之大,仿佛要將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呜……你这个大骗子……” “你说过年前会回来的……今天……今天就是除夕了啊……” “我以为……我以为你又不守信用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带著无尽的委屈与思念,从他怀中闷闷地传来。 许元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 东征倭国,面对千军万马,他面不改色。 富士山巔,定鼎乾坤,他豪情万丈。 可此刻,感受著怀中温软的娇躯,听著这压抑了一整年的委屈,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著她柔顺的长髮。 “对不起。”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 “路上耽搁了,但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回来。” “我……赶上了。” 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只是那双小手,依旧没有半分鬆开的意思。 许元有些无奈,也有些宠溺地笑了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怀中少女的肩头,望向了门口。 洛夕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像晋阳那般不管不顾地衝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痴痴地看著他。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著她温婉的脸颊,悄然滑落,滴落在雪地里,瞬间便没了踪影。 可她却在笑。 那笑容,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足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许元心中一暖,同时也生出了一丝尷尬。 说到底,洛夕才是许府的女主人,是他许元的妻。 如今自己这般抱著晋阳公主,被她看著,总觉得有几分不妥。 这丫头,虽然陛下已经有了许配之意,可终究……还未及笄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许元的目光,也或许是终於发泄完了心中的情绪,晋阳公主在他怀里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雾蒙蒙地看著许元。 然后,她也看到了门口的洛夕。 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鬆开了手,从许元怀里退了出来。 “洛夕姐姐……” 她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 洛夕温柔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並不在意。 她缓步上前,走到许元面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伸出双手,轻轻地,为他拂去肩头还未融化的雪花。 那动作,轻柔而专注。 仿佛是在拂去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尘埃。 “许郎,欢迎回家。”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元心中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他伸出手,將眼前这个为他守了一年空闺的女子,轻轻地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於方才的激烈。 它很轻,很柔,却蕴含著更深沉的力量。 是夫妻间的默契,是归家后的心安。 “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不久。”洛夕將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著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声,轻声呢喃,“只要你能平安回来,等多久,都不久。” 短暂的温存过后,洛夕也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她仔细地打量著许元,看著他清瘦了些许的脸庞,眼神里满是心疼。 “瘦了,也黑了。” “外面的饭菜,定然是不合胃口的。” “快进屋吧,我和兕儿妹妹给你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有年夜饭。” “好。” 许元笑著点头,心中暖流涌动。 然而,就在他准备抬脚进屋的瞬间。 洛夕和晋阳公主,几乎是同时,都注意到了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许元身后,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风雪从敞开的门缝里倒灌而入,捲起一地的寒气。 也捲起了那人身上素白斗篷的一角。 斗篷下,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那是一种,与洛夕的温婉、晋阳的娇俏截然不同的美丽。 她的五官,带著几分异域的风情,轮廓深邃,眼眸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透著一股清冷与孤傲。 肌肤胜雪,琼鼻高挺,朱唇不点而赤。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自有一股强大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洛夕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刚刚从许元怀里退出来的晋阳公主,原本带著红晕的小脸,也瞬间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 女人的直觉,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在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她们的心中,便同时拉响了警报。 这个人,是谁? 为何会跟许元一起回来? 而且,还是在除夕之夜,这个本该家人团聚的日子。 饭厅內温暖的气氛,在这一刻,似乎被门外的寒风吹散了,变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第三百七十章 气氛怪异 许元自然也感受到了这气氛的变化。 他心中暗道一声要糟,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赶忙侧过身,介绍道: “咳,忘了给你们介绍。” “这位是……前高句丽的璇璣公主——高璇。” 高璇? 这个名字,洛夕有些陌生。 可晋阳公主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她想起来了。 数月之前,父皇从辽东班师回朝后,曾在与她的閒谈中,提起过这个名字。 高句丽的王女,高璇。 父皇说,为了彻底稳定高句丽的局势,安抚高氏王族,他已经同意了高句丽方面的请求,將高璇,指婚给了许元。 这件事,她一直埋在心底,甚至有些刻意地去遗忘。 她以为,那或许只是父皇隨口一提。 却没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了高璇跟许元一起回来。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与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方才重逢的喜悦,被冲刷得乾乾净净,她的眼圈又一次控制不住地红了。 晋阳公主的眼神变化,虽然只有一瞬,却没能逃过许元的眼睛。 他心中一紧,知道这丫头定是想起了什么。 “公主……” 他刚想开口解释。 可晋阳公主却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將眼中的水汽逼了回去。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的那一丝落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公主的,端庄而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高璇姐姐。” 她对著高璇,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清脆,听不出半点异样。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外面风雪大,姐姐快请进屋暖暖身子吧。” 这番变故,快得让许元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看著晋阳那强撑出来的笑容,心中没来由地一疼。 而一旁的洛夕,此刻也已然回过神来。 她虽不知其中內情,但看晋阳的反应,再联想许元的身份与功绩,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作为许府的女主人,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乱。 她走到晋阳身边,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隨即,她也对著高璇,露出了一个温婉大方的笑容。 “是啊,高璇妹妹,莫要站在门口了。” “郎君能將你带回府中过年,便是將你当做了自家人。” “快请进吧。” 高璇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晋阳和洛夕的脸上一一扫过。 她能感受到,这两个女子,一个看似娇俏实则內心骄傲,一个看似温婉实则绵里藏针。 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不过,她也並未托大。 她对著二人,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多谢二位姐姐。” 许元看著眼前这堪称“和谐”的一幕,非但没有鬆一口气,反而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好了好了,都別在外面站著了,不冷么?” 他连忙打著圆场,半推半就地將三女都让进了屋里。 “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边吃边说。” “年夜饭,都要凉了。” 隨著许元关上府门,门外的风雪,被彻底隔绝。 饭厅內,重新恢復了光明与温暖。 许元在主位上坐下,三个绝色女子,分坐两旁。 满满一桌丰盛的菜餚,依旧冒著腾腾的热气。 只是,这吃饭的气氛,却怎么也回不到方才那种单纯的期盼与喜悦了。 但无论如何,人,总是回来了。 这个家,也终於有了一家之主的样子。 许元举起酒杯,看著眼前的三个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来,我们一起,过个好年。” 三女闻言,也纷纷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窗外,又隱隱传来了零星的爆竹声。 新的一年,终究是到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顿年夜饭,吃得可谓是暗流涌动,食不知味。 许元坐在主位,左边是温婉如水却眸光微闪的洛夕,右边是强顏欢笑却难掩落寞的晋阳,对面则是清冷如月、默然不语的高璇。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渡劫。 每夹一筷子菜,都能感受到三道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有些不太自然。 好在,这一切,都被两人的思念之情所冲淡,洛夕和晋阳公主一年未见许元,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几人一边吃,一边诉说著各自一年来所发生的事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窗外的爆竹声再次密集起来时,一直安静的晋阳公主忽然放下了玉箸。 “许元,自从去年你为我们放了烟花之后,这烟花便成了长安城的时髦象徵,每逢过节,很多富贵人家便会买上一些烟花燃放,现在都快成惯例了。” 嗯? 许元不知道晋阳公主想说什么,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晋阳公主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媚,仿佛瞬间驱散了饭厅內所有的阴霾。 她转头看向高璇,声音清脆悦耳。 “高璇姐姐,你初来长安,想必还未见过这般盛景。” “不如,我带姐姐出去走走,看看这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赏一赏那剎那芳华?” 高璇清冷的眸子动了动,看了一眼晋阳,又看了一眼许元,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頷首: “有劳公主殿下。” 晋阳公主便站起身来,对著洛夕盈盈一礼。 “洛夕姐姐,我带高璇姐姐出去一会儿,你和许元……也一年未见了,好好说说话吧。” 说完,她便拉著高璇,带著几个侍女,毫不拖泥带水地推门而出,將一室温暖,留给了许元和洛夕。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囂。 饭厅內,只剩下许元和洛夕二人。 洛夕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幽幽地嘆了口气。 “兕儿妹妹,真是个心思玲瓏的人儿。” 许元心中也是一阵感嘆,这丫头,长大了,也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洛夕。 烛火之下,她的侧脸温婉动人,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方才的故作大方,此刻已然卸下,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言的复杂。 许元的心,瞬间被揪紧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柔荑。 入手微凉。 洛夕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 第三百七十一章 巫山云雨 许元看著她眼中的水光,心中再也按捺不住那积压了一整年的思念与愧疚。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洛夕从座位上横抱而起。 “啊!” 洛夕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俏脸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许郎,你……你太急了些。”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几分羞涩,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许元低头看著怀中的娇妻,那张被风霜雕刻得稜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霸道的温柔。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灼人的热气。 “急?” “我等了一年。” “在东瀛那片冰天雪地里,在尸山血海中,我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身上的味道,想你的温柔。” “现在,我回来了,一刻也不想再等。” 话音未落,他已抱著洛夕,大步流星地朝著臥房走去。 洛夕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著他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受著他身上那混合著风雪与阳刚的熟悉气息,整颗心都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是啊,她也等了一年。 这一年里,长安城中多少风雨,她一个人撑著这个家,夜夜孤枕难眠,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 “砰。” 臥房的门被一脚踢开,又被反身关上。 红烛摇曳,锦被生香。 许元將洛夕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俯身而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夫人,为夫……回来了。” 洛夕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她伸出玉臂,缓缓勾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 “欢迎……许郎,回家。” 衣衫褪尽,红浪翻滚。 窗外风雪依旧,室內却已是春意盎然。 压抑了一整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原始的律动。 一阵阵和谐而曼妙的声音,伴隨著压抑的喘息,在静謐的夜里,悄然奏响…… 两个时辰后。 云收雨歇。 许元心满意足地侧躺在床上,將香汗淋漓、娇喘吁吁的洛夕拥在怀中。 洛夕浑身瘫软如泥,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雪白的肌肤上泛著一层迷人的粉色,美得惊心动魄。 她將脸颊贴在许元坚实的胸膛上,感受著那份久违的安寧与踏实。 许元轻抚著她光滑的背脊,声音中带著一丝慵懒的沙哑。 “还在生我的气么?” 他指的是高璇的事。 洛夕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轻声笑道: “气什么?” “气你身边又多了一个绝色女子?还是气你如今功高盖世,连陛下都要主动为你指婚?” 许元一窒,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晋阳呢?”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难道一点都不吃醋?” 洛夕抬起头,一双美眸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仿佛能看透人心。 “吃醋啊,怎么不吃。”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许元的胸口。 “妾身也是个女子,看到自己的夫君被別的女子惦记,心里自然会有些酸溜溜的。” “可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与骄傲。 “我第一次见到兕儿妹妹的时候,就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了。” “我还记得,我以前就跟许郎你说过。你能得到晋阳公主的青睞,如今又能得到璇璣公主的认可,那说明你足够优秀,也说明我洛夕的眼光,没有错。” “像许郎你这样搅动天下风云的英雄人物,身边又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红顏知己呢?” 她的话,说得坦荡而真诚,让许元心中那最后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动与爱怜。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说到这里,洛夕的脸色忽然又红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有些羞赧。 她將脸埋回许元的怀里,闷闷地说道: “再……再说了……” “就你今天这个样子,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怕是……怕是也受不了你啊……” 许元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翻身而上,再次將娇羞不已的洛夕压在身下,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哦?既然夫人觉得为夫精力旺盛,那咱们……就再来验证一番。” “呀!你……你坏死了……” 一夜缠绵,无尽春光。 …… 次日。 许元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暖洋洋的光线透过窗欞,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日上三竿了。 身旁的洛夕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嘴角还带著一丝满足的甜笑。 昨夜的疯狂,让她累坏了。 许元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物,正准备去看看晋阳和高璇,侍女月儿却匆匆来报。 “老爷,宫里来人了。” “王德王总管,正在前厅候著。” 王德? 许元眉毛一挑,这位可是李世民的贴身內侍,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不敢怠慢,简单洗漱一番,便赶到了前厅。 “王总管,新年安好,不知一大早过来,所为何事?” 王德见到许元,满脸堆笑,躬身行礼。 “咱家给县令大人贺新年了!”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神秘。 “陛下有旨,今日在宫中设宴,一来是庆贺新年,二来,也是要为许大人庆功。特命咱家前来,请县令大人携家眷一同入宫赴宴。” 庆功? 许元有些纳闷,自己刚回来,功劳还没报上去,庆的哪门子功? 不过既然是李世民的旨意,他自然不会拒绝。 “有劳王总管了,我这就去准备。” 很快,许府的马车便备好了。 许元与梳妆打扮一新的洛夕、晋阳公主、高璇一同登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朝著皇宫驶去。 一路上,晋阳公主似乎已经彻底恢復了过来,嘰嘰喳喳地和洛夕说著长安城的趣事,时不时还拉著高璇介绍两句,气氛竟是意外的和谐。 抵达宫门,自有宫人引路。 刚踏入宴会所在的甘露殿范围,便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朝中大臣围了上来。 “许大人,恭喜恭喜啊!” “哎呀,许监正,当真是年少有为,为我大唐立下不世之功!” “一战而定东瀛,此等功绩,足以与卫霍比肩,恭贺许侯!” 一声声恭贺,让许元更加摸不著头脑了。 他一脸茫然地拱手回礼:“诸位大人,何喜之有啊?许某刚从海上回来,实在是……不明所以。” 自己平定东瀛的消息,这么快就传遍朝野了? 按理说,捷报应该由自己亲自呈上才对。 第三百七十二章 辽东之战收官封赏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际,一个爽朗而威严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哈哈哈,许元,你来了!”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身著龙袍的李世民,在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眾心腹大臣的簇拥下,正大步流星地迎面走来。 看到许元,李世民龙顏大悦,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激动。 早在半月前,他就收到了从登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许元荡平倭国、生擒其主、並在富士山设立大唐將士烈士陵园的全部过程。 这份天大的功劳,让他兴奋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许元连忙上前行礼: “臣,许元,参见陛下!” 李世民上前一步,亲自將他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免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上下打量著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瘦了,也更沉稳了。好!这才是朕的大唐麒麟儿!” 隨即,他朗声对眾人说道: “今日,既是新年元日,朕与诸君同乐。” “同时,朕也要给咱们这位远征归来的大功臣,一份特殊的惊喜!” 许元心中更加好奇,不知道这位千古一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世民却卖起了关子,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走,隨朕来!” “今日的宴席,不在甘露殿,而在御花园!” 说罢,他便龙行虎步地领著眾人,朝著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许元跟在后面,心中疑云重重。 而洛夕、晋阳和高璇三女,则被宫娥引著,去了后苑与长孙皇后等女眷相聚。 穿过重重宫闕,一座美轮美奐的皇家园林出现在眼前。 园內琼楼玉宇,奇花异草,虽是冬日,却因巧妙的布局与温泉暖气的縈绕,依旧生机盎然。 湖心亭中,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宴席,宫娥们穿梭其中,乐师们也已就位。 一切看起来,都美好得如同画卷。 李世民在主位坐下,示意许元坐在离他最近的右手边首位,这份恩宠,让一眾大臣都为之侧目。 “诸位爱卿,你们都坐!” “今日朕宴请百官,你们都不必拘谨。” 李世民主动抬起酒杯,对著文武百官喊了一声后,便宣布宴会正是开始。 “恭贺陛下万岁!” 群臣抬起酒杯,恭贺了李世民之后,现场的气氛这才变得欢快起来。 李世民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畅快的吐息。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原本有些嘈杂的湖心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丝竹之声与风拂过梅梢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这位大唐帝国的掌舵人身上。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烁著威严的光芒,声音沉浑有力,传遍了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是新年元日,家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精光暴射。 “但今日,也是朕与诸君,对我大唐东征高句丽,远伐倭国之战,做一个总结的日子。” “有功之臣,当赏!” “有过之臣,当罚!”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总结? 封赏? 几乎是在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羡慕或敬畏,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坐在陛下右胁首位的年轻人。 许元。 整个大唐,谁人不知,此次东征,谁的功劳最大? 是他,以一县之力,用红衣大炮,改变了攻城的格局。 是他,献策辽东,以雷霆手段稳定高句丽旧地。 更是他,率领偏师,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跨过茫茫大海,一举覆灭了那困扰大唐沿海百年的倭国。 这份功绩,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那是……不世之功。 许元感受著周围投来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知道,正戏,要开场了。 李世民的目光,却並未第一时间落在许元身上。 他看向了另一侧,那个黑塔一般的壮汉。 “敬德!” 尉迟恭正抓著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闻言猛地站起,瓮声瓮气地应道: “臣在!” 李世民看著他这憨直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在辽东,身先士卒,攻城拔寨,勇不可当。朕心甚慰。” “不过,你已是国公,封无可封,朕便赏你食邑增加两千户!” 尉迟恭一愣,隨即咧开大嘴,嘿嘿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 “谢陛下!” 食邑增加两千户,这可是天大的恩赏。 眾臣眼中都流露出羡慕之色,这不仅是財富,更是地位的象徵。 李世民的目光又转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辅机,你坐镇中枢,调度粮草,安抚后方,功不可没。” “赏黄金各五千两,良田千亩,蜀锦千匹。”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起身拱手,从容一礼。 “臣,谢陛下隆恩。” 接著,李世民又点到了张亮,李世勣等人。 “张亮,袭乌骨城,牵制高句丽有功……赏!” “李世勣,镇守登州,出兵辽东,安市城之战正面对抗高句丽大军,带兵灭百济……赏!” …… 一连串的封赏下去,几乎所有参与了东征的將领与重臣,都得到了相应的赏赐。 气氛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眾臣皆是喜气洋洋,整个御花园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终於。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欣赏。 整个湖心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今晚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李世民看著许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许元。” “臣在。” 许元起身,长身玉立,不卑不亢。 “你的功劳,朕该从何说起呢?” 李世民似乎是在自问,又似乎是在问满朝文武。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领军器监少监期间,铸造红衣大炮,此乃国之重器。一炮之下,城墙崩摧。若无此炮,我大唐將士,要多流多少血,才能攻下那辽东坚城?此为,利国利军之功。” “其二,献策土地改革,於辽东之地推行均田。此策,釜底抽薪,不出三月,便令辽东民心归附,彻底断绝了高句丽復辟之根基。此为,安邦定国之功。” “其三,收编高句丽降卒,组建镇倭军。化敌为用,此等奇思,古之未有。既消除了隱患,又为远征倭国提供了兵源。此为,谋略之功。”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激昂,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其四,平壤城下,你以镇倭军一战而定乾坤,攻取平壤,安定民心。此为,决胜之功。” “其五……” 李世民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许元。 “你率孤军出海,踏上倭国之土,破其都,擒其主,扬我大唐天威於东海之上!” “此为……灭国之功!” 第三百七十三章 冠军侯! “灭国之功”四个字一出,满座皆惊。 即便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等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宰辅,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撼。 自前汉之后,开疆拓土常见,可灭国之功,何其艰难,又何其荣耀! 李世民环视眾人,沉声问道: “诸位爱卿,朕说的,可有错?” 无人应答。 不是不敢,而是……心服口服。 许元的每一件功劳,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封侯拜將。 如今数功並立,简直是……功高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封赏。 李世民转回头,看著许元,眼神中充满了身为帝王的骄傲与决断。 他一字一句,郑重宣布。 “朕今日,以大唐天子之名,册封许元……” “为,驃骑將军!”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驃骑將军! 这可是当年冠军侯霍去病的官职,位同三公,何其尊崇! 然而,这还没完。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封,冠军侯!” 如果说驃骑將军是震撼,那冠军侯三个字,就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谁,能得此封號。 这不仅仅是一个侯爵,它代表的是一种精神,一种“封狼居胥,禪於姑衍”的无上军功荣耀。 从古至今,冠军侯,有几人啊? 李世民,这是將许元,比作了少年战神霍去病啊!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李世民的封赏,还有第三个。 “兼任,太子少师!”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驃骑將军,是军职。 冠军侯,是爵位。 而太子少师……这是文职,是帝师之衔! 这是要將许元,彻底绑在大唐未来的国运战车上,让他成为下一代储君的老师,成为大唐江山未来的肱骨之臣! 军、政、爵,三位一体。 这份恩宠,已经超越了所有人的想像。 “另,赏长安宅邸一座,蜀锦万匹,金银珠宝无数!” 李世民说完,似乎还觉得不够,他对著一旁侍立的王德使了个眼色,然后高声道: “治儿,上前来。” 人群之后,一直安静站著的太子李治,闻言走了出来。 他身著太子常服,面容虽显稚嫩,但步履沉稳,已有了几分皇家威仪。 他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李世民行礼:“儿臣在。” 李世民指著许元,对李治温和而又严肃地说道: “治儿,从今日起,你要以师礼待之,虚心求教,不可怠慢。” 李治抬起头,看向许元,眼中带著少年人的崇敬。 此前,他虽然也奉命跟隨在许元身边学习,但並未正式拜师。 如今,许元被封为太子少师,成了他名正言顺的老师,自然不再像之前一样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许元,恭恭敬敬地深揖及地。 “学生李治,拜见老师。” 这一拜,不仅仅是太子拜见老师,更是大唐的未来,在向这位不世出的麒麟儿,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满场寂静。 所有的文武百官,此刻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嫉妒,只剩下深深的嘆服与敬畏。 他们看著那个被太子躬身行礼的年轻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唐,要出一位权倾朝野的冠军侯了。 许元心中也是波涛汹涌,感慨万千。 他连忙上前一步,虚扶起李治。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臣……愧不敢当。” 李世民却哈哈大笑起来: “有何不敢当?你当得起!” 许元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对著李世民,对著李治,郑重行礼。 “臣,许元,谢陛下天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伟大的帝国,和未来的储君,紧紧地联繫在了一起。 回想一年多前,自己还只是长田县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小小县令。 如今,却已是身兼驃骑將军、冠军侯、太子少师,手握军政大权,成为了大唐最炙手可可的新贵。 这世事之变幻,当真是……如梦似幻。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 “恭贺冠军侯!” “许侯爷年少有为,实乃我大唐之幸!” “见过许少师!” 尉迟恭更是挤了过来,一巴掌拍在许元肩膀上,咧著大嘴笑道: “好小子,驃骑將军,冠军侯,比俺老程还威风!以后见了你,俺老黑都得客客气气的了!” 许元笑著与眾人一一回礼,应付著这如潮水般涌来的热情。 李世民满意地看著这一幕,待气氛稍稍平復,他才再次开口,將目光投向了长孙无忌。 “辅机。” “臣在。” “东征大军,有功將士尚多,卷宗浩繁。余下將士的封赏事宜,便由你和兵部、吏部一同擬定,三日內,呈上章程来。” “臣,遵旨。” 长孙无忌躬身应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几个人,朕要在这里,先说一说。” 眾人又安静下来,好奇地看向皇帝。 李世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陈冲,薛仁贵,此二人,隨许元远征倭国,屡立奇功,是许元麾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曹文,张羽,此二人,统领玄甲军斥候营,深入敌后,刺探军情,战后清剿余孽,稳定地方,功劳卓著。” “他们今日虽不在长安,但朕,不会忘了他们。” 李世民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嘉许。 “传朕旨意,陈冲、薛仁贵,擢升为正四品上,忠武將军。” “曹文、张羽,擢升为从四品上,壮武將军。” “其余赏赐,由长孙无忌一併擬定,务必丰厚!” “著人快马加鞭,將封赏与朕的嘉奖,一同送到他们手中。” “朕要让所有为大唐流血拼命的將士都知道,他们的功绩,朕……都记在心里!” 一番话说得是盪气迴肠,让在场的武將们无不热血沸腾,与有荣焉。 帝王心术,恩威並施,在这一场庆功宴上,被李世民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许元,这位新晋的冠军侯,太子少师,则端著酒杯,站在人群的中心,看著眼前这繁华盛景,心中却在思索著更加深远的问题。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冠军侯的帽子,戴著可不轻啊。 第三百七十四章 赐婚 就在群臣欢庆的时候,李世民看了看另一个方向,隨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 他满意地压了压手,示意眾人坐下。 隨后,李世民脸上的威严散去,化作了温和的笑意,那是一种长辈看待得意晚辈的眼神,充满了亲近。 “今日是新年,新年新气象,说完了国事,也该说说家事了。”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眾人,落在了不远处,与晋阳公主坐在一起的那位异国佳人身上。 高璇。 前高句丽的璇璣公主。 感受到皇帝的注视,高璇的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姿態端庄,却难掩一丝紧张。 李世民的声音温和下来,像是閒话家常。 “许元啊。” “臣在。” 许元刚刚坐下,闻言又站了起来。 “朕记得,当初你从高句丽班师回朝时,朕曾答应过璇璣公主,同意了她与你之间的婚约。” “所以……” “现在你们也回到了长安,辽东和东瀛的战事也结束了,大唐与高句丽王族的联姻,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许元心中一咯噔,自己才刚回来,李世民就提到了此事,虽然自己已经將事情的原委告知了洛夕她们,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 但…… 洛夕她们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这需要时间啊!是不是有些太赶了? “陛下,这……” 许元刚要说什么,但却被李世民抬手打断了。 “你先別著急,朕还没说完呢!” 李世民摆了摆手,隨后目光又投向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晋阳公主李明达。 那一瞬间,他眼神中的温和,几乎要化成水。 “还有朕的兕子,也到了快及笄的年纪了。” 李世民的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晋阳公主对许元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又岂会不知? 然而,当他的这句话出口的时候,现场所有人还是非常震惊。 没想到,李世民今日居然会提及此事! 谁都知道晋阳公主跟许元关係匪浅,但今天陛下刚给许元赐婚高句丽的璇璣公主,现在又提及晋阳公主,这…… 而此时,坐在洛夕身边的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了两朵醉人的红霞。 同时,她的心跳也加快了很多,眼神之中隱隱闪过一丝期待。 洛夕坐在另一侧,素手端著酒杯,指节微微发白,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著一抹淡淡的从容,只是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李世民瞥见女儿的娇羞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元,仿佛在宣布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兕儿,如今东面战事已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 “此前,你曾向父皇说过,你非许元不嫁,虽然你贵为公主,却甘愿自降身份,以平民之身嫁与许元。” “既然如此,那朕便也遂了你的愿,今日一同为你们赐婚!” 李世民说罢,还不等台下眾臣反应过来,忽然又看向了晋阳公主身边的洛夕。 对於洛夕,他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一二,毕竟是之前名动长安城的艺伎,而且还是许元的第一个女人,他自然有所了解。 “还有你,洛夕姑娘,朕知道,你与许元情深义重,自然也不能委屈了你。” 说完,李世民看向许元,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朕做主了!” 李世民一拍大腿,声音斩钉截铁。 “晋阳公主、璇璣公主、洛夕姑娘,朕让她们三人,在同一天,一同嫁给你!” “同日成婚!” 此言一出,满座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石破天惊的决定给震得外焦里嫩。 三女同嫁? 在同一天? 其中一个还是金枝玉叶的帝国公主?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自古以来,皇家公主下嫁,駙马都尉都得小心翼翼地供著,哪有与其他女子一同进门的道理?这简直是视皇家顏面於无物!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正是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李世民自己。 他不在乎。 或者说,为了笼络许元这位不世出的麒麟儿,他愿意打破一切常规! 这份恩宠,已经不是厚重了,而是……独一份的偏爱! 许元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李世民会赐婚,甚至想过可能会让他同时迎娶高璇和晋阳。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世民会如此“奔放”,连洛夕都考虑进去了,还要让三个人同一天进门。 这他么的……也太儿戏了吧?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边的三个女子。 高璇垂著头,看不清神色。 晋阳公主更是羞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內心的狂喜。 而洛夕,则迎上了他的目光,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温柔。 许元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是啊。 皇帝自己都不在乎女儿的皇家身份,愿意让她和別人一同嫁给自己,自己一个现代人,又有什么好矫情的? 既然他敢给,自己就敢要!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对著李世民,躬身一拜。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没有推辞,没有犹豫。 一句“感激不尽”,已是最好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见他答应得如此乾脆,更是龙顏大悦,发出了畅快至极的笑声。 “好!好一个许元!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显得兴致极高,大手一挥。 “此事就这么定了!” “朕早就让礼部和钦天监看过了,今年端午,五月初五,便是一个难得的黄道吉日。” “宜婚嫁,宜纳采。” “婚期,就定在那一天!” “你回去之后,好生准备准备,到时候,朕要为你办一场,长安城百年来最风光的婚礼!” 许元再次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 短暂的死寂之后,湖心亭內,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 “恭贺冠军侯!” “恭贺许少师喜得三位佳人,此乃天作之合啊!” “冠军侯文成武德,又有齐人之福,真乃我辈楷模!” 这一次的恭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如果说封侯拜將是敬畏,那么迎娶公主,成为皇亲国戚,则是赤裸裸的羡慕了。 尉迟恭又挤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睛瞪著许元,羡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小子!你这福气,比俺老黑当年娶媳妇的时候,可威风太多了!” 许元笑著与眾人一一回礼,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从沙场到情场,这位皇帝,是打算把自己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彻底绑死在大唐的战车上了。 宴会的气氛,在这一连串的封赏与赐婚中,被彻底推向了顶点。 第三百七十五章 张顗认错 君臣同乐,觥筹交错。 丝竹之声悠扬,宫女们的舞姿曼妙。 许元应付完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同僚,终於得了一丝空閒,端著酒杯,目光隨意地在人群中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张顗。 张亮之子。 此刻的他,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父亲张亮的身后,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似乎也掩盖不住他的侷促与不安。 那张曾经写满了囂张与跋扈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谦卑,甚至……是畏惧。 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长田县,扬言要让许元好看的紈絝模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许元的目光,张顗的身子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与许元对视。 他的脚下,甚至下意识地向后挪动了半步,似乎想要躲到父亲的身后。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八月十五在卢照邻家,这位张家大公子可是和自己打过赌的。 以后见了他许元,要绕道走。 看来,他还记著呢。 就在这时,张亮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顺著许元的目光,看到了自己那不爭气的儿子。 张亮的老脸微微一红,眼中闪过一丝尷尬和恼怒。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后端起酒杯,主动朝著许元这边走了过来。 “许侯爷。” 张亮走到许元面前,举了举杯,脸上带著几分亲近的笑容。 “老夫,敬侯爷一杯。” “东征之时,多亏了侯爷运筹帷幄,我大军才能势如破竹,老夫心中,是佩服的。” 许元笑著举杯回应。 “张將军客气了,同为大唐效力,都是分內之事。” 两人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张亮放下酒杯,嘆了口气,看了一眼还缩在后面的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许侯爷,有件事,老夫想替犬子,向你赔个不是。” “此前,你与犬子的事情,老夫也听闻了一二,今日既然遇到了,那老夫便替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给许侯爷赔礼了。” 他转过身,对著张顗低喝一声。 “孽子!还不过来,给许侯爷赔罪!” 张顗浑身一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他不敢看许元,只是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 “之前……之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还望侯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完,他便要躬身行礼。 张亮却是一脚踹在了他的腿弯上,怒喝道: “跪下!” 张顗一个踉蹌,“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许元面前的石板上。 这一跪,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张亮的老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板著脸,对著许元拱手道: “侯爷,这孽子当初对您多有不敬,是老夫教子无方。” “今日,老夫就让他给您磕头赔罪,任由侯爷处置,绝无二话!” 这番姿態,已经放得极低了。 许元看著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张顗,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张亮,心中倒是没什么波澜。 说实话,当初的那个小衝突,他早已没放在心上。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再去和一个紈絝子弟计较,反而失了身份。 而且,东征途中,他与张亮也算並肩作战过,彼此之间虽谈不上深交,却也结下了几分袍泽情谊。 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许元上前一步,亲手將张亮扶住。 “郧国公,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顗,淡淡地说道: “一点小事罢了,早已过去了,张將军不必如此。” 他对著张顗温和道: “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莫要再如此莽撞行事了。” 张亮听到这话,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知道,许元这是揭过这一篇了。 他感激地看了许元一眼,又狠狠地瞪了张顗一眼。 “还不快谢谢侯爷!” 张顗这才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 “多……多谢侯爷。” 说完,便手脚並用地爬了起来,飞快地躲回了张亮身后,再也不敢露头。 许元笑了笑,重新端起酒杯,对张亮道: “张將军,此事就此作罢,你我同殿为臣,日后还需同心协力,为陛下分忧。” 张亮闻言,心中更是感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侯爷说的是!” “老夫再敬侯爷一杯!” “来,喝酒!” 许元哈哈一笑,此事就此揭过。 与张亮父子的一番小小插曲,並未在许元心中留下太多痕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湖心亭的这场庆功夜宴,终於在子时將近时,缓缓落下了帷幕。 宫人们开始收拾残羹冷炙,群臣也三三两两地起身,带著几分醉意,相互拱手告辞。 许元也站起身,朝著李世民的方向,再次行了一礼。 “陛下,臣等也该告退了。” 李世民脸上带著酒后的红光,显然今夜兴致极高,他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 “嗯,回去吧。” “朕今日赐你的那座冠军侯府,离皇城不远,明日朕会派人將地契房契一併送去。” “至於婚礼之事,你无需操心,礼部自会操办妥当,你只管安安心心做你的新郎官便是。” 他的话语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怀与信重。 “臣,遵旨。” 许元再次躬身,隨后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三位今夜同样成为焦点的女子身上。 晋阳公主李明达,洛夕,以及高璇。 他走上前,对著三女温和一笑。 “我们回家吧。”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三个女子的心境各不相同。 洛夕回以温柔的浅笑,眼波流转,儘是安心。 高璇则微微頷首,面纱下的脸颊看不真切,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唯有晋阳公主李明达,闻言小脸一红,站起身来,却有些扭捏地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长辈的威严与慈爱。 “兕儿,你留下。” 许元一愣,回头看去。 晋阳公主也有些不解地望向自己的父皇。 “父皇?” 李世民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到女儿身边,亲昵地整理了一下她略显凌乱的髮髻。 “你马上就要出嫁了,乃是待嫁之身。” “按照我大唐的礼制,出嫁前,需在宫中静待,岂有提前住进夫家的道理?” 他的语气虽然是在解释规矩,但眼神里却满是宠溺。 “这……女儿知道了。” 晋阳公主虽然心中有些不舍,但父皇说的乃是礼法,她无法反驳,只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偷偷抬眼,有些委屈地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心中瞭然,也有些无奈,给了小妮子一个眼神,这才让对方心安了一些。 …… 第三百七十六章 懂事的洛夕 离开皇城后。 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夹杂著细碎的雪花,瞬间驱散了殿內的酒气与暖意。 宫道上,內侍提著灯笼在前方引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脚下一小片积雪的地面。 许元与洛夕、高璇並肩而行。 高璇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安静地跟在身侧。 而洛夕,却似乎与高璇极有话说。 “璇璣妹妹,长安的冬天就是这样,风又干又冷,不像你们辽东,冷得纯粹。” 洛夕的声音很轻,带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 高璇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回道。 “洛夕姐姐说的是,这里的冷,似乎能钻进骨头里。” “是吧?所以要多穿些,明日我让下人给你备一件狐裘披风,我们府上的料子可好了。” “这……怎好劳烦姐姐。” “哎呀,这有什么劳烦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洛夕说著,竟很自然地挽住了高璇的手臂,將她冰凉的手握在了自己温暖的掌心里。 高璇的身子微微一僵,似乎有些不適应这样的亲近,但却没有挣脱。 许元走在另一侧,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发现,自从出了甘露殿,洛夕便一直主动与高璇搭话,从长安的风土人情,聊到衣食住行,甚至还聊起了女子间的胭脂水粉。 而一向清冷孤傲,在军中几乎不与人言的高璇,竟也一一回应,虽然话语不多,但態度却並不抗拒。 甚至,当洛夕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悄悄话时,高璇那被面纱遮住的嘴角,都似乎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一幕,何其熟悉。 许元清楚地记得,当初晋阳公主第一次来长田县时,也是这般光景。 洛夕就是用这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柔与亲近,迅速地化解了晋兄与自己之间的那层隔阂,让两个本该是情敌的女子,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他看著身边的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清冷如冰,此刻却亲密地凑在一起低声私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將他这个正主晾在了一边。 许元摸了摸鼻子,心中既是好笑,又是感慨。 洛夕的这份本事,当真是独一无二。 …… 回到府上。 府邸虽是新赐,但王德早已派人提前打理得井井有条,灯火通明,下人们也已各就各位。 许元简单吩咐了几句,便让下人带著高璇先去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 “璇璣公主,你一路舟车劳顿,今日也受惊了,早些歇息吧。” “府里若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儘管跟下人说,或者……跟洛夕说也行。” 高璇对著许元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清冷。 “多谢侯爷。” 她又转向洛夕,眼神柔和了许多。 “那便有劳洛夕姐姐了。” “妹妹快去吧,明日姐姐再去找你说话。” 洛夕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待到高璇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的尽头,许元才收回目光,拉著洛夕的手,走进了主臥。 暖炉烧得正旺,房间里温暖如春。 月儿早已备好了热水,伺候两人简单洗漱过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许元看著正坐在梳妆檯前,解下髮簪,任由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的洛夕,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他从身后走上前,將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香肩上,鼻尖是她髮丝间熟悉的馨香。 “夫人。” “嗯?” 洛夕从铜镜中看著他,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鼻音。 许元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洛夕明知故问,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就是……高璇。” 许元组织了一下语言。 “她隨我在军中的时候,我与她同行数月,她都很少跟我说话。” “整个人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拒人於千里之外,我从未见她笑过。” “可今晚,这才多久的功夫,你就把她逗笑了。” 许元是真的好奇。 他自问看人的本事不差,却也从未真正走进过高璇的內心。 可洛夕,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 听到这话,洛夕转过身来,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一下许元的额头,眼中满是俏皮的笑意。 “夫君忘了奴家以前是做什么的了?” 许元一怔。 洛夕轻笑一声,靠在他的怀里,幽幽地说道。 “奴家当年,可是云舒坊的花魁呢。” “迎来送往,察言观色,与人交际,那可是吃饭的本事。”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小小的得意。 “况且……” 她话锋一转,抬起头,那双会说话的眸子定定地看著许元,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气。 “即將嫁给我家许郎的人,除了我,另外两位,一位是金枝玉叶的帝国公主,一位是身负国讎家恨的亡国公主。” “奴家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风尘女子出身。” “我要是不主动些,跟她们把关係处好了,以后进了门,身份地位都不如她们,万一被她们联合起来冷落了,欺负了,那可怎么办呀?” 她说著,还故意挤了挤眼睛,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话虽然是玩笑,但许元听著,心中却是一疼。 他知道,洛夕看似云淡风轻,但她的內心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不安呢? 是啊。 一个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一个是身系大唐与高句丽王族关係的前朝公主。 唯有洛夕,无依无靠,她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 许元的心瞬间被一股愧疚与怜惜填满。 他猛地收紧手臂,將那具柔软的娇躯死死地禁錮在怀中,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承诺。 “胡说!”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许元的大老婆。” “你的地位,谁也动摇不了,就算是晋阳,是公主,也不行!” 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和那霸道又不失温柔的力度,洛夕眼眶一热,心中最后那一丝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將脸颊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元却觉得这样还不够。 他低下头,准確地攫住了那两片温润的红唇。 下一刻,他拦腰將她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呀!” 洛夕发出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俏脸瞬间红透。 “夫君……昨天……昨天你折腾了人家那么久……” “现在天还没全黑呢……”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羞赧和一丝求饶的意味。 许元將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欺身而上,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沙哑而霸道。 “那又如何?” “我的夫人受了委屈,为夫自然要好好补偿。” 罗帐轻垂,遮住了满室春光。 …… 第三百七十七章 再临军器监 隨后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又旖旎。 许元没有急著去处理公务,而是难得地享受起了这战后閒暇的时光。 每日与洛夕耳鬢廝磨,或是与高璇讲解一些大唐风土人情,日子倒也愜意。 一晃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解了宵禁,家家张灯结彩,一夜鱼龙舞。 许元带著二女,在长安城內逛了一夜灯会,才算是为这个新年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上元节过后,年味渐淡,朝廷各部衙门也恢復了正常的运转。 许元也终於从温柔乡中抽身,抽空回到了军器监。 东征之前,他便兼任著军器监少监之职,负责火器研发。 如今战事已了,许多新式武器的改良与量產计划,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刚一踏入军器监那满是硝烟与铁屑气息的大门,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等在院子里。 一身裁剪合体的太子常服,面容尚显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储君的沉稳。 正是太子李治。 许元有些讶异地走了过去。 “殿下?” “您怎么在这里?” 李治一见许元,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快步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师!” 他这一声“老师”叫得是心悦诚服。 许元坦然受之,隨即疑惑道。 “今日並非休沐,殿下不在东宫学习,也不在朝堂听政,来这铁匠扎堆的军器监做什么?”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他看来,自己今日不过是回来视察一下工作进度,李治一个太子跑来这里,实在有些奇怪。 李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老师有所不知。” “父皇回朝之后,监国之权自然就交还了,朝堂之上,有父皇与诸位宰辅,也用不著我多言。” “所以……”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父皇便让我来跟著老师,说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向老师请教。”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李世民这是什么意思? 把自己当成太子的全职保姆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治,没好气地说道。 “殿下,这军器监里的一应事务,从火药配比到火枪锻造,我当初离京前,不是都写成册子,手把手地教给你了吗?” “还有什么可学的?” 李治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颇有些无赖的笑容。 “老师教的,我都记著呢。” “但是父皇说了,学无止境。” “父皇还说,老师您不仅精通格物之学,更深諳为政领军之道,让我没事就跟在老师身边,耳濡目染,学什么都行。” “总之……” 李治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丝討好的笑意。 “老师您去哪,我就去哪,您总不能把我赶走吧?” 看著他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许元一阵头大。 他算是看明白了。 李世民这是铁了心要让李治跟自己深度捆绑。 学东西是假,让他这个太子少师,时时刻刻在太子面前刷存在感,加深两人之间的师徒情谊是真。 罢了罢了。 跟著就跟著吧! 许元瞥了身旁一脸期待的李治一眼,淡淡开口。 “既然殿下有此雅兴,那便隨臣一道看看吧。” “正好也让殿下知晓,这百炼钢与神火器的背后,究竟是何等光景。” “多谢老师。” 李治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许元不再多言,负手转身,迈步向著军器监深处走去。 李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一踏入核心工坊,一股夹杂著铁屑、硝烟与汗水的燥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当!当!当!” 赤著上身的精壮工匠们,正挥舞著沉重的铁锤,奋力捶打著锻铁台上一块块烧得通红的铁胚,迸射的火星如流萤般四散飞溅。 远处的熔炉火光熊熊,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整个军器监,便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日夜轰鸣。 许元径直走到一排摆放著成品的架子前,隨手拿起一根刚刚冷却不久的燧发枪枪管。 他將枪管举至眼前,对著光亮处仔细端详,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李治好奇地凑上前。 “老师,可是有何不妥?”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在枪管內壁上轻轻一抹。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探查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片刻后,他放下枪管,看向一旁闻讯赶来的老工匠,声音平淡。 “张师傅,这批枪管的淬火工序,是谁在负责?” 那被称为张师傅的老工匠连忙躬身。 “回稟侯爷,是小人负责的。” 许元点了点头,將枪管递了过去。 “流程错了。” “什么?” 张师傅一愣,满脸不解。 “侯爷,这……这都是按照您留下的图纸和工序手册来的,一步都不敢错啊。” 许元摇了摇头。 “手册上写明,精钢入水淬火,需默数三息便要立刻捞出,不得有片刻耽搁。” “可这根枪管,火候过了,钢质发脆,韧性不足。” “战场之上,多发射几次,便有炸膛的风险。”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膛线,开凿的角度偏了半分。” “半分之差,射程便要短上十步,准头更是天差地別。” “此等军国利器,岂容丝毫马虎?”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师傅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接过枪管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虽不懂其中深奥的道理,但他相信许元的判断。 李治在一旁听著,心中也是暗暗心惊。 这些细节,若非老师指出,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书本上学到的那些“格物之理”,与真正的实践之间,还隔著十万八千里。 许元环视了一圈热火朝天的工坊,心中轻轻一嘆。 这里的工匠,都是大唐最好的工匠。 他们有最精湛的手艺,最刻苦的精神。 但他们只是在模仿,在执行。 他们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更不知晓如何去改进。 这便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长此以往,大唐的火器发展,便会止步於此,再难有寸进。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李治。 “殿下,看出问题所在了吗?” 李治沉吟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师是说,这些师傅们只知按图索驥,却不明其中原理?” “孺子可教也。”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工匠,只能复製当下的强盛。” “而真正能开创未来的,是格物、是数理、是那些懂得思考为何如此的人。” “走吧。” 许元转身向外走去。 “跟我去钦天监那边看看。” …… 第三百七十八章 钦天监变故 半个时辰后,许元和李治换上了便装,骑马离开了长安城。 一路向东,来到了一处位於灞河之畔的开阔地带。 只见一片规模宏大到难以想像的建筑群,拔地而起。 一排排样式统一的红砖青瓦房舍,规划得整整齐齐,如同棋盘上的格子。 一条条宽阔平整的水泥路,纵横交错。 远处,几根高耸的砖石烟囱,正向著天空吐著淡淡的青烟。 没有长安城的繁华喧囂,却有一种奇异的、充满活力的秩序感。 这里就是此前许元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建造的钦天监! 同时,也是一座学院! 许元和李治进来后,这里没有身著官服的官员,也没有战战兢兢的吏员。 只有一群群穿著统一青色布衣的年轻人,他们或三五成群,在路边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或行色匆匆,怀里抱著一摞厚厚的书籍。 他们的脸上,洋溢著一种李治从未在国子监学子脸上看到过的神采。 那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们甚至路过许元和李治身边时,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便又立刻投入到自己的世界中。 空气里,没有了军器监的铁锈与硝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墨香与……青春的气息。 许元和李治今日都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常服,倒也不显得突兀。 两人缓步走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学堂外,李治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景象,再次愣住了。 只见一个年轻的先生,正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前,用白色的石笔在上面飞快地书写著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 而下面坐著的数十名学生,则人手一本纸笔,聚精会神地记录著。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圣人文章。 只有逻辑与数理的严谨之美。 “这……这才是根基所在。” 饶是李治已经来这里数次,但还是被这样的情景所震撼。 许元看到这一幕,內心也颇为满意,正当他准备带著李治前去找钦天监少监的时候,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爭吵声,打破了此地的寧静。 他眉头一皱,循声望去。 只见学院食堂旁的一处空地上,几个衣著华丽的少年,正將一个身形瘦弱、衣衫上还打著补丁的学子围在中间,推推搡搡。 “给老子跪下!” 一个为首的少年,手持一把白玉摺扇,一脸倨傲地用扇子尖端戳著那瘦弱学子的胸口。 “给你脸了是吧?一个泥腿子,也敢跟本公子同桌用饭?” 另一个锦衣少年抱著双臂,冷笑道。 “余慎哥,跟这种贱民废什么话,打断他的腿,让他知道知道,这长安城是谁家的地界。”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身穷酸味,熏得小爷都快吃不下饭了。” 那被称为余慎的少年,正是工部侍郎之子。 他听著同伴的附和,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听到了吗?现在,跪在本公子面前,磕三个响头,说三声『你瞎了眼』,本公子今天心情好,或许可以饶了你。” 那穷苦学子虽然身体瘦弱,脸上也带著几分怯意,但一双眼睛却烧著不屈的火焰。 他攥紧了拳头,梗著脖子。 “凭什么?” “学院的规矩,人人平等,食堂的桌子,谁都可以坐!” “规矩?” 余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本公子的话,就是规矩!” “平等?那是讲给你们这些蠢货听的笑话!” 说罢,他脸色一沉,抬脚便要踹过去。 李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储君的威严让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呵斥。 许元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住手。”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却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正要施暴的余慎动作一滯。 几名公子哥同时转过头来,不善地打量著走过来的许元和李治。 看清两人身上虽然料子不错,但並无任何官宦標识的服饰后,他们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了轻蔑。 余慎上下扫了许元一眼,嗤笑一声。 “哪来的老东西,也敢管本公子的閒事?” “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们一块打!” “没错,別给自己找不痛快!” 旁边的几个紈絝也跟著叫囂起来。 李治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脸色冰冷。 许元却笑了。 他真的被气笑了。 已经有多久,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了? 他没有理会那几个叫囂的蠢货,径直走到那名穷苦学子面前。 他的目光温和下来,伸手將那学子扶了起来。 “別怕,站直了。” 许元的声音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拍了拍学子身上的灰尘。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学子看到许元沉稳如山的气度,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虽然年轻但气势不凡的公子,心中的慌乱渐渐平復。 他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將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回……回稟先生,学生名叫刘源。” “学生家境贫寒,是听闻钦天监学院招收学子不问出身,还……还有补助,这才拼死考进来的。” “今日午时,学生在食堂用饭,见那边有一张桌子空著,便坐了过去。” “谁知……” 刘畅的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谁知这几位公子便过来了,说学生这等身份,不配与他们同处一室,让学生滚去后厨吃。” “学生不服,便与他们辩解了几句,说侯……说创办学院的那位许监正说过,在这里,所有学子,皆为同学,並无高低贵贱之分。” “然后……然后他们便將学生拖到这里,说要教训学生,让学生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那几名紈絝子弟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尤其是为首的余慎,脸上的囂张气焰褪去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许元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並未第一时间发怒。 不过,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看著刘源继续问了起来。 “抬起头来。” 刘源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告诉我,像今日这般的事情,在学院里,时常发生吗?” 许元的问题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周围所有看热闹的学子都变了脸色。 第三百七十九章 我的规矩不管用了? 刘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著什么。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倨傲的余慎,又看了看许元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点了点头。 “回先生……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自然是多的。” “学院里……学院里许多同窗,都是长安城里的勛贵子弟。” “陛下对钦天监学院青睞有加,朝野上下都说,能入此地,便等於一只脚踏入了仕途。” “虽说不能立刻外放为一方大员,但至少也能在六部九寺里谋个出身,算是入了朝廷的编制。” 刘源的拳头再次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这里……这里便成了许多公子哥眼中的另一条官场路。” “他们来此,並非真的为了格物致知,只是为了履歷好看,为了结交人脉。” “反倒是我们这些……我们这些真正想求学的寒门子弟,能考进来的,百中无一。” “即便进来了,也时常……时常受到排挤和欺辱。” 刘源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李治的心上。 他这位大唐储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看似光鲜亮丽的盛世之下,竟隱藏著如此不堪的暗流。 父皇与老师寄予厚望的革新之地,竟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许元心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想起来了。 当初他向李世民提出创办这所学院时,定下的第一条,也是最根本的一条铁律。 “不问出身,不论贫贱,唯才是举,术业专攻。” 为此,他设计了严苛到近乎无情的入学考试,只考数理、格物,绝不涉及任何诗书经义,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杜绝门阀世家利用家学优势,將寒门子弟拒之门外。 他设立了高额的助学金,让每一个考进来的贫寒学子都能衣食无忧,专心向学。 可现在看来,自己的一番心血,似乎成了笑话。 规矩还在那里,却已然被人钻了天大的空子。 “哈哈哈哈!” 一直冷眼旁观的余慎,此刻又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囂张气焰。 他用摺扇指著刘源,放声大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读了几天书,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告诉你,这天下,永远是我等这样的人的天下。” “规矩,也是为我等这样的人定的。” 他转过头,轻蔑地瞥了许元一眼,眼神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还有你。” “刚刚就是你多管閒事的吧?你算什么东西?” “本公子现在很不高兴。” “来人!” 余慎猛地一收摺扇,厉声喝道。 “给本公子把这老东西的腿打断,再把这个泥腿子的舌头割了!” “我看以后,谁还敢在本公子面前提什么『平等』二字!” 话音刚落,几个身材高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硕家僕便从人群后方挤了进来,面色不善地將许元和李治围在了中间。 许元眼中的寒意更盛。 他的心中,又多了一个疑惑。 “钦天监学院,严禁学子携带家僕奴婢入內。” “这也是钦天监开府之前定下的规矩。” “你们,又是从何而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几个家僕闻言,皆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家僕狞笑道。 “小子,死到临头了,还管这么多?” “我们自然是跟著公子进来的。” “这学院的守卫,难道还敢拦我们家公子不成?” “动手!” 余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几只苍蝇。 “別跟他废话,打完了,本公子还有事。” “是!” 那刀疤脸家僕应了一声,狞笑著挥动砂锅大的拳头,携著一股恶风,直直地朝著许元的面门砸了过来。 这一拳,势大力沉,显然是练家子。 若是打在寻常人身上,不死也要受伤。 李治脸色剧变,下意识地便要上前阻拦。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许元便已经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残影闪过。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陡然响起。 紧接著,便是刀疤脸家僕那如同杀猪般的悽厉惨嚎。 “啊——我的手!” 只见他那只挥出的拳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著,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之中,鲜血淋漓。 而许元,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只手云淡风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仿佛只是一个友好的问候。 另外几名家僕见状,惊怒交加,纷纷怒吼著扑了上来。 “找死!” “一起上!” 许元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轻轻一抖肩膀。 “砰!” 那刀疤脸家僕百十斤的身体,便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倒飞了出去,將他身后衝来的两名同伴撞翻在地,滚作一团。 与此同时,许元的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鬼魅般的虚影,在剩下的几名家僕之间穿梭而过。 “砰!” “咔!” “噗通!” 一连串沉闷的击打声和骨骼断裂声密集地响起。 不过是眨眼之间。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几名壮硕家僕,此刻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一个个抱著自己的胳膊或大腿,满地打滚,哀嚎不止。 他们的四肢,竟已全被许元以极其精准狠辣的手法,尽数折断。 许元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上一分。 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走出来,手上沾染的倭寇亡魂何止数万。 对付这几个仗势欺人的恶奴,简直比捏死几只蚂蚁还要轻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鶻落、乾脆利落的场面给震慑住了。 无论是那些幸灾乐祸的紈絝子弟,还是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寒门学子,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文弱的中年人,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恐怖。 余慎脸上的得意与囂张,早已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骇与一丝……恐惧。 他色厉內荏地指著许元,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敢……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爹是工部员外郎!” 许元缓缓转过身,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杀气,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却让余慎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被许元那无形的气场所震慑,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第三百八十章 事出有因? “你爹是工部员外郎?” 许元笑了,笑得有些冷。 “那又如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气急败坏的呼喊。 “住手!都住手!” “何人在学院內喧譁闹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服、头戴官帽的中年官员,正带著几个学院的护卫,满头大汗地朝著这边跑来。 他一边跑,一边整理著自己有些歪斜的官帽,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 正是这座钦天监学院的少监,负责处理日常事务,乃是许元离开长安这一年里,吏部新派来代管学院的官员。 余慎一看到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脸上瞬间恢復了几分血色,连忙大喊道。 “赵少监!你来得正好!” “快!快把这个暴徒给拿下!” “他……他公然在学院內行凶伤人,还打断了我家僕的腿!”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那赵少监跑得气喘吁吁,根本没听清余慎在喊什么,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场中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他只在吏部的官署档案画像上见过。 但即便是画像,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也足以让他铭记於心。 更何况,今日能让太子殿下亲自陪同前来之人,整个大唐,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噗通!” 赵少监跑到许元面前三步远处,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他的官帽因为动作太大而掉落在地,露出了满是冷汗的额头。 他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下……下官钦天监少监赵德,参见……参见监正大人!” “不知大人今日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监正大人?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钦天监的监正? 那不就是…… 当朝冠军侯! 平倭灭国,封狼居胥的驃骑大將军! 太子少师! 许元? 所有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尤其是余慎和那几个紈絝子弟,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他就是许元? 就是那个助陛下灭高句丽百济、亲自领兵三个月灭倭国的活阎王? 余慎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裤襠处,迅速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他……他竟然……当著许元的面,说要打断他的腿? 还要在他创立的学院里,废掉他定下的规矩? 完了。 这一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许元看都未看地上瘫软如泥的余慎一眼,更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少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些原本囂张的紈絝子弟,此刻全都低著头,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而那些寒门学子,则是个个挺直了胸膛,眼中爆发出无比炙热的光芒,激动地看著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最终,许元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赵少监的身上。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没有一丝温度。 “赵少监。” “你抬起头,看著本侯。” 赵少监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不从,只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死灰之色。 “下……下官在。” 许元指了指地上哀嚎的家僕,又指了指嚇得魂不附体的余慎,最后指向了身旁依旧站得笔直的刘源。 “这就是本侯为钦天监定下的规矩?” “这就是你们,对本侯规矩的遵循?”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少监的心口。 赵少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脑门,连连叩首,声泪俱下。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啊!” “这……这並非下官本意,实在是……实在是事出有因啊!” “事出有因?” 许元冷笑一声。 “好一个事出有因。” “本侯倒是要听听,究竟是何原因,能让本侯亲手定下的铁律,变成一张废纸!” 赵少监感受到那股几欲噬人的冰冷杀意,知道今日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这条小命,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不敢再有丝毫隱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回稟侯爷,此事……此事乃是吏部与中书、门下二省共同商议后的结果,並非下官一人可以擅自更改的。” “侯爷您东征之后,钦天监学院声名鹊起,长安城內,无数王公贵胄都想將子弟送入学中。” “吏部的几位大人商议后觉得,若是一味地將他们拒之门外,恐……恐伤了朝中和气。” “再加上……再加上学院日常开销巨大,光靠国库拨付,实在……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为了朝廷的岁收,也为了学院的成本考虑,吏部这才……这才对您当初定下的规矩,做出了一些……一些小小的修改。” “准许部分勛贵子弟,在缴纳一笔不菲的『束脩』之后,可以免试入学……也……也默许了他们,可以带一两名家僕照料起居……” 赵少监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细不可闻。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许元的脸色,只见对方的面容平静如水,但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却仿佛能冻死人一般。 “哼!” “一些小小的修改?” 许元重复著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赵德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森然与嘲弄。 “好。” “好一个为了朝中和气。” “好一个为了学院成本。” “赵少监,你当真是……为国分忧啊。” 话音落下,许元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看地上那群哀嚎的家奴和瘫软的紈絝。 他只是轻轻一拂袖袍,转身,朝著学院深处那座最为宏伟的殿宇走去。 那里,是钦天监监正的公署。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让人承受著巨大的威压。 李治愣了片刻,回头冷冽的看了一眼赵德和余慎那几人,隨即快步跟上。 跪在地上的赵德见状,魂都快嚇飞了,连滚带爬地起身,也顾不上捡掉落的官帽,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侯爷……侯爷,您听下官解释……” 第三百八十一章 规则被利用 许元充耳不闻,径直走入那从未踏足过的公署大殿。 殿內陈设雅致,一尘不染,显然每日都有人精心打扫。 他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仿佛生来就该由他来坐。 他將手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扫过紧隨而入,面色苍白的李治,和跪在大殿中央,抖如筛糠的赵德。 “传我將令。”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清晰而冰冷。 “著人去敲响学院正门前的景阳钟。” “一刻钟內,无论教习、学子、杂役,钦天监学院內所有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大殿前的广场上集合。” “迟到者,杖二十。” “无故不到者,驱逐出院,永不录用。” 赵德猛地一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景阳钟,那是只有在学院面临重大事件才能敲响的钟。 自学院创立以来,这钟声,还从未响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许元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时,將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下……下官遵命。” 赵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声音里带著哭腔。 很快。 “当——” “当——” “当——” 悠远而沉重的钟声,响彻了整个钦天监学院。 无数还在课堂里,在宿舍中,在书馆內的学子和教习们,都愕然地抬起了头。 这是……景阳钟? 发生了什么事? 短暂的惊愕之后,整个学院都动了起来。 无数身影从各个角落里涌出,带著疑惑、不安与惶恐,潮水般地涌向了公署大殿前的巨大广场。 一刻钟后。 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勛贵子弟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脸上带著几分不耐与看戏的轻浮。 而那些寒门学子,则大多沉默地站著,眼中闪烁著或激动,或期待,或忐忑的光芒。 许元,已经站在了大殿的门前。 他负手而立,身旁是神情肃穆的太子李治。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缓缓扫过下方数千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庞。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传说中的身影之上。 许元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的声音,通过內力的加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来问,你们来答。” “钦天监学院,入学考试,数理、格物二科,满分几何?” 一名站在前排,身穿教习服饰的老者连忙出列,躬身答道。 “回监正大人,二科满分,皆为一百。” 许元点了点头。 “去岁秋考,入院学子,最低分是多少?” 那老教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回大人,最低分……是,是数理二十七分,格物十九分。”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譁然。 尤其是那些凭著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寒门学子,更是个个面露怒容。 这样的分数,连他们当年的一半都不到,怎么可能进得来。 许元的脸色,又冷了一分。 “我记得,学院创立之初,我定下的规矩是,总分低於一百二十分者,一概不取。” “是谁,改了这条规矩?” 那老教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 “大人明鑑,此……此非我等所能更改。” “是……是吏部下发的公文,说是……说是为了广纳贤才,不拘一格降人才……” “好一个不拘一格。” 许元冷笑。 “我再问你,钦天监学院,设有甲乙丙三等助学金,凡家境贫寒,学业优异者,皆可申领。” “去岁一年,这三等助学金,共计发放了多少?” 这次,回答的是另一名负责庶务的官员,他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回……回稟侯爷……去岁……去岁一年,共计……共计发放了白银三千二百两……” “三千二百两?”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离京之前,亲自从內帑和我的私库中,为学院注入了三十万两白银,作为助学基金。” “一年的利息,都不止这个数。” “剩下的钱呢?” “都去了哪里?” 那庶务官员汗如雨下,已经说不出话来。 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將钦天监学院那光鲜的外皮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生蛆的內里。 所谓的“束脩”,不过是公开卖官鬻爵的遮羞布。 所谓的“广纳贤才”,不过是为权贵子弟打开方便之门。 所谓的“助学基金”,早已成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钱袋子。 他许元费尽心血,想要为大唐,为天下寒门,开闢出的一条通天之路,在他离开长安的这一年里,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骯脏的生意场。 李治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攥紧的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许元的心,则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杀意。 “来人。” “將方才在格物院闹事的余慎,以及他那几个同伴,都给本侯带上来。” 很快,几个护卫便压著双腿发软的余慎几人,走到了大殿前的台阶下。 几人一看到许元,顿时嚇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求饶。 “侯爷饶命!冠军侯饶命啊!” “学生……学生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侯爷,求侯爷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眼神漠然,如同在看几个死人。 “本侯,以钦天监监正,太子少师之名,於今日,於此刻,宣布一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广场。 “余慎,王陵,李恪……尔等五人,德行败坏,藐视规矩,著,即刻驱逐出钦天监学院。” “自今日起,大唐吏部、兵部、及各州府衙门,永不录用。”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了余慎几人的头顶。 驱逐出院? 永不录用?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这意味著,他们这辈子,都与仕途彻底无缘了。 “不!侯爷,不要啊!” 余慎第一个反应过来,疯狂地磕著头,哭喊道: “我爹是工部员外郎,求您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赵德也连忙跪著爬了过来,哀求道。 “侯爷息怒,还请三思啊。余大人……余大人在朝中颇有清望,这几位公子的父辈,也都是朝廷的栋樑,若如此处置,恐……恐会引起非议,伤了朝中和气啊……” 几名学院的官员也跟著跪下求情。 “是啊侯爷,他们还年轻,只是一时糊涂,还请侯爷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惩戒一番也就是了,何必……何必断了他们的前程。” 第三百八十二章 千年世家 看著眼前这惺惺作態的一幕,许元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改过自新的机会?” “当他们欺辱同窗,视院规为无物的时候,可曾想过给別人机会?” “当你们这些人,狼狈为奸,將这求学圣地变成骯脏交易场的时候,可曾想过给天下寒门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本侯的话,只说一遍。” “再有求情者,同罪论处!” 此言一出,赵德等人瞬间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而余慎眼见求情无望,脸上的惊恐与哀求,渐渐被一种怨毒和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许元,竟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 “许大人,你当真要做的这么绝?” 他直呼其名,態度已是天翻地覆。 “好,很好!” “我告诉你,我爹是工部员外郎,我舅舅是中书舍人,我的姑父,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家主,乃是当今陛下的皇亲!” “你今天敢动我,就是与半个朝堂,与整个陇西李氏为敌!” 旁边一个紈絝也壮著胆子尖叫道。 “没错!我爷爷是开国县公,我家与赵国公府上,乃是世交!” “我们这些人的家世,盘根错节,关係网遍布整个关中,岂是那些泥腿子能比的?” “许大人,你领兵打仗是厉害,但这里是长安,是朝堂!” “这不是你的天下,就连陛下,有时候都得对我们这些世家礼让三分,你不过是得到了陛下的赏识,暂时风光而已!” “你这样的人,回首歷史,不知道出了多少个!” “可是他们最后的结局如何?你可知我们千年世家的底蕴?你敢动我们?” 这番话,狂悖至极,也无知至极。 却也道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李治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们,怒喝道:“放肆!你们……你们这是在找死!” 许元的脸色,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平静。 他看著状若疯癲的余慎,缓缓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 “很好。” 他不再废话,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拖出去。”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架起余慎等人。 余慎还在疯狂挣扎,嘶吼著。 “许元你敢!我家中长辈不会放过你的!” “学院没有这样的规矩!你不能私设刑罚!” 许元看著他,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 “没有这样的规矩?” “那本侯今天,就为你们定一条。” “凡在钦天监学院內,恃强凌弱,结党营私,败坏学风者,第一次,鞭三十,驱逐出院。” “第二次,断手,闔家连坐。” “至於你们……” 许元顿了顿,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按照本侯的新规矩,行刑。” “不!你不能!” “我家里……” 余慎的威胁,很快被一声悽厉的惨叫所打断。 那是皮鞭撕裂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与哀嚎声,在广场上空迴荡,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面色发白。 那些原本还带著看戏心態的勛贵子弟们,此刻一个个嚇得魂不附体,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们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敢杀人。 赵德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侯爷……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是吏部的王侍郎……是他逼我的……” 许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赵德。”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钦天监少监。” “回你的吏部去吧。” “本侯会亲自写一道摺子,递交御前,『褒奖』你这一年来的功绩。” 赵德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知道,许元这封摺子上去,他最好的下场,也是罢官。 绝望之下,一股邪火从心底涌起。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冠,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冷笑。 “好,好一个冠军侯,果然是霸道。” “下官斗不过你,下官认了。” “不过,侯爷,你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可曾想过后果?” 他指著广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勛贵子弟。 “你今日打了他们,便是打了他们背后所有家族的脸。” “这天下,不是你许大人一个人的天下,而是世家门阀的天下。” “许大人可曾想过,当今陛下,也是出自陇西李氏?” “我这就回吏部,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各位同僚,我们一起上奏陛下,弹劾你滥用私刑,结党营私!” “我倒要看看,陛下是保你一人,还是要得罪满朝的公卿!” “侯爷,你还太年轻了。” 赵德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快意。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你再厉害,还能跟所有的世家为敌不成?” 他那近乎癲狂的嘶吼,在广场上久久迴荡。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这句话,虽然太过猖狂,但实际却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自古以来,世家盘根错节,每逢王朝交替,他们都是多方押注,不管哪一方势力成为最后的贏家,他们的家族都可以得以延续。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这赵德,倒也是话糙理不糙! 此时,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著愤怒、不甘与绝望的苍白。 这便是他们挣扎一生,也无法打破的宿命吗? 而那些勛贵子弟,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冀与傲慢。 是啊。 他许元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他如何与这盘根错节,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世家门阀为敌? 就连陛下,都对此无可奈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许元的身上,想看看他会如何回应这近乎无解的阳谋。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甚至没有再看赵德一眼,仿佛那声嘶力竭的咆哮,不过是夏日里的一声蝉鸣,聒噪,却无足轻重。 他只是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一名护卫,用一种不带丝毫情绪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把他方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是,侯爷。” 护卫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许元这才將目光投向身旁,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的李治。 “殿下,我们进去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李治重重地点了点头,狠狠地剜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赵德,跟隨著许元的脚步,重新走回了那威严的大殿之內。 第三百八十三章 是时候了 殿门,缓缓关闭,將外界所有的喧囂与窥探,隔绝在外。 而跪在地上的赵德,看著那紧闭的殿门,脸上的得意与疯狂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许元,甚至不屑於与他爭辩。 这种无视,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 大殿內。 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许元端坐其上,神色恢復了往昔的淡然。 李治却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在殿中来回踱步,俊秀的脸上满是忧虑与焦灼。 “先生。” 他终於停下脚步,看向许元,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求助意味。 “赵德那番话,虽然狂悖,却……却也並非全无道理。” “世家之力,根深蒂固,朝中官员,十之七八,皆出其门。” “自我朝立国以来,父皇並非没有想过削弱世家,可每每推行新政,都会在朝堂之上,受到百般阻挠。” 李治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究其根本,便是如赵德所言,这天下读书识字之人,大多出自世家。他们自幼便有名师教导,有机会接触治国安邦的典籍。” “科举取士,选上来的,也大多是他们的子弟。” “寒门子弟,连饭都吃不饱,又拿什么去和他们爭?” “这……这是一个死结。父皇也曾为此苦恼,却始终找不到破解之法。” “先生,遇到这等事,究竟……该当如何?” 李治的眼中,带著迷茫。 他看到了问题的根源,却看不到解决问题的道路。 那种无力感,让他这位大唐储君,感到无比的挫败。 许元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直到李治说完,他才缓缓地抬起眼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焦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將胸中的所有浊气,都一併吐出。 “殿下,看来……是时候了。” 李治一愣: “时候?什么时候?” 许元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掛的那副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了东北角,那片曾经被称为辽东的土地上。 “看来,是时候对这天下的教育,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改革了。” “教育改革?” 李治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许元的手指,从辽东划过,缓缓落在了关中平原。 “殿下可知道,臣当初在辽东推行的军屯与民屯之法?” 李治点头: “自然知晓。父皇曾与我仔细说过,先生以军管模式,將田亩按人头和军功重新分配,极大地激发了军民的耕种热情,才让我大唐在辽东那苦寒之地,站稳了脚跟。” 许元微微頷首。 “那只是权宜之计,也是一次小小的尝试。” “臣真正想做的,是『摊丁入亩』。” “將歷朝歷代的人头税,尽数摊入田亩之中。有田者纳税,无田者不纳税。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 此言一出,李治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虽然年轻,却自幼熟读史书,对朝政更是耳濡目染,瞬间便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雷霆万钧之力。 “先生……这……这……” 他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 “此法,是想从根子上,动摇世家兼併土地的根基啊!” 许元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没错。土地,是世家的命根之一。『摊丁入亩』,便是要斩断他们无限兼併土地,却又將税负转嫁於贫民身上的那只手。” “此事,臣早已写好完整的条陈,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便可呈於陛下。由辽东始,由点及面,缓缓推行於天下。”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治。 “但这,只能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却无法解决殿下刚才所说的那个『死结』。” “世家的另一个命根,便是他们对『知识』的垄断。” “所以,土地要改,教育,更要改。” “臣要做的,便是要打破这种垄断。” “臣要让这天下的寒门子弟,都能有书读,有字识。” “臣要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不只有四书五经,更有格物、数理、天文、地理。” “臣要让这天下,真正的,人尽其才。” “臣要让那些出身贫贱之人,也能有朝一日,凭著自己的真才实学,昂首阔步地走进这朝堂,出將入相!” 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治的心头。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双眼,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出將入相! 让出身贫贱的人,也能有出將入相的一天! 这是何等宏伟的蓝图,这又是何等磅礴的气魄。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先生所站的高度,所思虑的格局,为何自己总是望尘莫及? 良久,李治才平復下激盪的心绪,对著许元,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先生之言,令治茅塞顿开。” “治,受教了。”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坚定与钦佩。 “治,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跟先生学。” 感慨过后,他回归了现实,问道:“那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许元嘴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別的地方,本侯暂时还管不了。” 他转身,目光穿透殿门,仿佛落在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身上。 “但这钦天监学院,是我的地盘。” “我这个监正,目前还说了算。” “绝不能让人,玷污了这块我亲手开闢出的试验田。” 他说著,走到书案前,声音陡然转冷。 “来人!” 一名护卫应声而入。 “传我將令,召集学院所有教习、博士,一刻钟內,到此殿议事。” “另外,传令下去,一个时辰之后,学院內所有学子,不论出身,不论年级,全部参加一场临时考校。” “考校不过者……” 许元拿起笔,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一律清退,永不录用!” “喏!” 护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李治看著许元雷厉风行的安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將席捲整个钦天监。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 第三百八十四章 考教 很快,整个钦天监学院,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与震动之中。 许元的命令,如同一道道军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教习们被召集到了大殿,一个个面色肃然,大气都不敢喘。 而学子们,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考校,彻底打蒙了。 那些凭藉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寒门子弟,在短暂的错愕后,眼中迸发出了强烈的激动与期待。 他们知道,冠军侯这是要为他们做主了。 而那些平日里混吃等死,不学无术的勛贵子弟们,则彻底慌了神。 “考校?考什么?” “我……我平日里只读了些经义啊。” “我连格物课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怎么考?”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他们之间蔓延。 与此同时。 公署大殿之內,许元已经铺开了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手持狼毫,蘸饱了墨,神情专注。 他要亲自出题。 李治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他想知道,先生会出一张怎样的试卷,来甄別这鱼龙混杂的数千学子。 只见许元的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地移动著。 没有考校经义,没有策问时政。 第一题,便是一道让李治都感到陌生的题目。 “试论述,槓桿之原理,並绘图说明,如何以最小之力,撬动千斤之石。” 紧接著,是第二题。 “论述蜜蜂採花酿蜜,与植株开花结果之关联。” 第三题。 “已知长安城周长三十六里,若一人骑马,均速每时辰行十五里,问,其绕城一周,需用时几何?” 第四题。 “取硝石置於水中,为何会使水温骤降?此原理可应用於何处?” …… 一道又一道。 地理、生物、机械、化学、物理、数学…… 这些题目,全都出自许元亲手编写,早已下发到每个学子手中的那几本薄薄的教材之中。 里面的知识,对於一个现代人来说,或许只是初中水准。 但在这个时代,却是足以顛覆认知的“屠龙之术”。 只要是认真上过课,用心读过书的学子,不说全部答对,但做出个及格的分数,绝非难事。 可对於那些將教材弃之如敝履,视格物数理为“奇技淫巧”的世家子弟而言……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天书一般。 许元写下最后一题,轻轻地放下了笔。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跡,脸上露出一抹冷峻的笑容。 一张试卷,便是最好的照妖镜。 是龙是虫,一试便知。 很快。 钦天监所有的学子,都已在各自的號舍內,完成了那场堪称离奇的考校。 试卷被一张张收拢上来,堆积在公署大殿的书案上,垒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烛火燃烧的蜡味。 许元端坐於案后,面沉如水。 他没有让任何人插手,而是亲自拿起硃笔,一张一张地批阅。 李治站在他不远处,同样一言不发,只是那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殿外的寒风,偶尔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最初,许元的批阅速度还很快。 他的目光扫过卷面,时而微微頷首,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鲜红的“甲”字。 每当看到一份答题流畅,思路清晰的卷子,他那紧绷的嘴角,才会稍稍柔和一分。 但这样的卷子,太少了。 隨著时间的推移,许元翻阅试卷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阴沉下去。 到后来,他几乎是每看一张,眉头便要锁紧一分。 那硃笔落下,不再是代表优异的“甲”,而是一个个刺眼的,代表著不及格的“丁”字。 “哗啦。” 又一张试卷被他扔在了左手边那堆象徵著“不合格”的卷宗上。 那堆卷宗,已经高高耸起,几乎要超过了右手边那薄薄的一叠“合格”卷。 “砰。” 许元將硃笔重重地顿在砚台上,溅起几滴朱红的墨点,像血。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眼中翻涌著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创立钦天监学院,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期望这里能成为大唐未来的工程师、科学家、格物家的摇篮。 他期望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推动时代前进的齿轮。 为此,他亲自编写教材,亲自规划课程,將自己脑海中跨越千年的知识,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可他才跟隨李世民东征辽东多久? 回来之后,这片他亲手开闢的试验田,竟已变得如此乌烟瘴气。 百分之七十! 整整百分之七十的人,都不及格。 这其中,更有甚者,交上来的几乎是白卷。 上面除了一个名字,便再无他物。 什么槓桿原理,什么硝石製冰,他们一概不知,一窍不通。 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在这里,究竟都学了些什么? 许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学子们的问题,更是背后那些將学院当做自家子弟镀金之所的世家门阀的问题。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格物数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出身,一个踏入官场的跳板。 他们正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腐蚀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新秩序。 李治看著许元那冰冷得嚇人的侧脸,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敢出声。 他能感受到,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先生,此刻正处於爆发的边缘。 许久。 许元终於批完了最后一张试卷。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堆高低悬殊的卷宗前,久久地凝视著。 那座由不及格试卷堆成的小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侯爷。” 门外的护卫,立刻推门而入。 “传令。” 许元缓缓转身,眼中的怒火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於广场之上,燃起火把,召集所有学子,一刻钟內,全部集合。” “喏!” 护卫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急促的钟声,打破了钦天监的寂静。 广场上,一排排火把被点燃,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数千名学子,带著或忐忑,或期待,或无所谓的心情,重新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猜测著冠军侯深夜召集眾人,所为何事。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不服?不服就滚 当许元手持两份名册,一步步走上高台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火光,在他俊朗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威严得如同一尊神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考校,已经结束了。” 许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结果,也已经出来了。” 他举起右手那薄薄的一份名册。 “此番考校,合格者,共计三十七人。”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些胸有成竹的寒门子弟,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喜色。 而那些心中有鬼的勛贵子弟,脸色则瞬间变得煞白。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举起了左手那厚厚的一沓名册。 “不合格者,一百一十二人。” 这个数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许元对此恍若未闻,继续用他那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宣布著最终的裁决。 “现在,我宣布两件事。” “第一,名列右手名册,考校合格之人,可继续留在学院深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本侯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尔等能顺利完成学业,毕业之日,便是尔等入仕之时。六部九寺,大唐各州府县,总有你们一席之地。” 这句话,让那三十七名合格的学子,瞬间热血沸腾,激动得满脸通红。 入仕为官! 这是他们寒窗苦读,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標。 而冠军侯,给了他们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確定的承诺。 与他们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三百多人的死寂。 许元的目光,终於落在了他们的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刀。 “第二。” “名列左手名册,考校不合格者。”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限明日辰时之前,收拾行囊,自行离院。” “钦天监,不养废物。” “轰!”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尤其是那些自恃身份高贵的世家子弟,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凭什么!” 一个衣著华丽的青年,仗著人多,忍不住高声喊道。 “不过是一次考校,凭什么就要將我等清退?” “没错!我等乃是朝廷命官之后,岂能说赶就赶?” “此举不公!” “我等不服!” 躁动,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此刻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他们联合起来,鼓譟著,试图用声势来向台上的那个人施压。 然而。 许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就那样,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叫囂得最凶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片纯粹的,漠然的冰冷。 仿佛他们在他眼中,不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群聒噪的螻蚁。 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世家子弟,被他目光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瞬间遍体生寒。 这可不是向著他们的那位少监了,而是跟陛下参与辽东之战,平定倭国,拥有灭国之功驃骑將军、冠军侯! 他们……在跟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叫板? 鼓譟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那几个带头者,更是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整个广场,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收回目光,將那份不合格者的名册,隨手递给身后的护卫。 “明日辰时,按名册清点。” “时辰一到,若有逗留不去者……”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直接赶出去,不留任何情面。” “喏!” 护卫的声音,鏗鏘有力,充满了血腥气。 说完,许元再也不看台下眾人一眼,转身,走下高台,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广场上,神情各异的上百学子。 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 书房內。 烛火静静燃烧。 李治亲自为许元斟上了一杯热茶,脸上的忧色,却比之前更浓了。 “先生。”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了。 “您今日此举,固然是雷厉风行,整肃了学院风气。” “可……一次性清退三百多名世家子弟,这……这几乎是將关中所有的世家门阀,都给得罪了个遍啊。” 李治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父皇常说,世家之患,在於其盘根错节,同气连枝。” “先生今日打了张家的脸,李家的脸上也无光。他们若是联合起来,一同抵制钦天监,或是……或是在朝堂上,联合起来攻訐先生,那该如何是好?” “先生虽新晋封侯,可那些世家之中,封侯拜相者,亦不在少数。” 李治越说,心中越是没底。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底气,並非只在朝堂之上。” “这大唐天下,九州百郡,成千上万的底层官吏,又有哪个,不是出自这些世家,或是与他们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这才是真正的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先生,您……真的想好应对之策了吗?” 李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元,眼中充满了不安。 他怕。 他怕先生这把太过锋利的刀,在斩断沉疴的同时,也会被那坚硬的骨头所崩断。 听完李治的话,许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呵。” 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笑声,让书房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殿下。” 许元放下茶杯,抬起眼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担忧,反而闪烁著一丝……兴奋? “你以为,我怕他们联合起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不。” “我恰恰,就怕他们不敢跳出来。” 李治一愣。 只听许元继续说道。 “他们现在,就像是躲在暗处的一条条毒蛇,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咬你一口,噁心你一下,你却很难抓住他们的要害。” “可一旦他们联合起来,从暗处走到明处,那便不再是毒蛇,而是一群……聚在一起,等著被一网打尽的蠢猪。” 第三百八十六章 李治的佩服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殿下,你觉得他们最大的依仗是什么?是朝堂的权位?还是地方的势力?” “都不是。” “他们最大的依仗,是他们那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家族名誉。” 许元的声音,变得无比的锋利。 “我许元,光脚一个,孑然一身。我这一身从尸山血海里挣来的冠军侯名號,说不要,就可以不要。” “他们行吗?” “他们的姓氏,他们的爵位,是他们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荣光,他们捨得,拿来与我这个烂命一条的人豪赌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著李治。 “我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到我的长田县,关起门来,当我的土皇帝。他们行吗?” “长田县,现在是我许元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们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在那里,就是一张废纸。” “他们离开了长安,离开了朝堂,他们还剩下什么?” 最后,许元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残酷的笑容。 “再退一万步讲,他们把我逼急了。” “把我逼到绝路,把我弄死了。” “我许元,烂命一条,死则死矣。”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他们,行吗?” “他们敢用自己全族的性命,来换我许元一条命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们赌得起吗?”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治怔怔地看著许元,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先生。 他们赌得起吗? 用传承数百上千年的家族荣光,用满门上下的性命,去换一个孑然一身,烂命一条的冠军侯? 这笔帐,但凡是神志清醒的人,都会算。 这一刻,李治终於明白了先生的底气所在。 那不是匹夫之勇,更不是狂妄自大。 那是一种將生死置之度外,將一切规则踩在脚下,从而形成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做这盘棋局的棋眼。 只要他还活著,他就是一枚能隨时掀翻棋盘的棋子。 而世家门阀,那些自詡为棋手的存在,想动他,就得做好被扒乾净的准备。 想通了这一层,李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后脑,让他浑身都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看著许元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平静的脸,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折服。 他不知道这一切对於许元来说有什么好处,但他知道,许元这样做,对他来说,面临著巨大的挑战。 李治忽然整理衣冠,对著许元,行了一个拜师以来,最为郑重的大礼。 他深深地俯下身子,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老师大才,气魄盖世,稚奴……受教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源於灵魂深处的震撼。 许元看著拜伏在地的李治,眼神中掠过一抹欣慰。 这个大唐的未来之君,终究是没有让他失望。 他能看透这一层,便证明他已经开始具备一个合格的储君,所应该拥有的眼界和心胸。 “起来吧。” 许元淡淡地说道。 “先生。” 李治直起身,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惶恐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元,语气恳切。 “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稚奴虽不才,但也愿为老师分忧,助先生一臂之力。” 他知道,老师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他,不想只做一个旁观者。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讚许的笑容。 孺子可教。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李世民虽然会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但那位千古一帝,却绝不会站到明面上来。 帝王,有帝王的制衡之术。 有些事,只能由他这个“酷吏”、“孤臣”,来做。 “你的心意,我领了。” 许元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 “不过,这件事,你暂时还插不上手。”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治。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请老师示下。” 李治立刻躬身。 “即刻回宫。” 许元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將今夜在钦天监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稟报给陛下。” “记住,是所有事。” “从赵德在广场上的那番话开始,到我对你的这番分析结束,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其他的,臣相信,陛下自有安排。” 李治闻言,却是猛地一愣。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抗拒。 “就……就这样?” “先生,今夜之事,稚奴亦全程参与其中。您清退学子,稚奴便在您身侧。您与我分析利弊,稚奴亦是听者。” 他上前一步,语气激动起来。 “如今风暴將至,老师要独面关中世家,稚奴岂能置身事外,回宫躲避?” “我李治,不是怕事之人!” “稚奴愿与先生同进共退,共担风雨!” 少年人的热血与义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视许元为师,为友,更视为引领自己前行的明灯。 如今明灯將要遭遇狂风,他岂能袖手旁观。 看著李治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许元心中不禁莞尔。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治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呵呵。” 他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暖意。 “殿下,我知道你不是怕事的人。” “但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许元收回手,重新踱步到窗边,目光幽深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幕。 “陛下,他会支持我。” “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陛下他是皇帝。” “皇帝,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对错,不是私情,而是这万里江山的……安定。” “世家大族,为何被称之为国之沉疴?便是因为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个独立的家族,而是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整个大唐,都笼罩其中。” 许元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魔力,让李治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张网,渗透到了大唐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公卿大臣,有他们的人。” “九州百郡,地方官吏,有他们的门生故旧。” “乡野之间,黎民百姓,亦活在他们的宗族势力之下。” “牵一髮,而动全身,这绝非虚言。” “若是他们当真被逼急了,联合起来,抵制朝廷政令,甚至煽动地方,你觉得,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第三百八十七章 对世家动手 李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那將意味著整个大唐的官僚体系,陷入巨大的混乱与瘫痪之中。 “我相信,以父皇的雄才大略,足以將这一切都压制下去。” 李治沉声说道。 “没错。”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陛下当然能压制住。” “但单纯的压制,是治標不治本的。” “就像一个人身上长了毒疮,你只是用布把它盖住,它非但不会好,反而会在內里,腐烂得更快,更彻底。” “想要根治,只有一个办法。” 许元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剜、肉、疗、伤。” “这个过程,必然会伴隨著一场血腥的清洗。” 李治的心,猛地一沉。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那股山雨欲来之前的血腥气。 “现在,局面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许元的声音,將李治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需要陛下知道我的每一步棋,知道我的所有底牌,这样,他才能在朝堂之上,为我扫清障碍,做出最精准的配合。” 他看著李治,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而你,殿下,就是我与陛下之间,最重要,也是最可靠的桥樑。” “我需要你,將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地,如实相告。”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这里的信息,能够准確无误地,上达天听。” “才能不影响陛下的判断。” “你明白吗?” 李治闻言,身躯剧震。 他终於明白了。 先生不是在赶他走,不是在让他躲避。 先生是在交给他一个无比重要,甚至可以说,是能决定此事成败的关键任务。 他的角色,不是衝锋陷阵的士兵,而是传递军情的信使。 这个任务,同样重要,同样充满了风险。 “稚奴……明白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再次对著许元,郑重地行了一礼。 “先生放心,稚奴今夜,便將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稟明父皇。” 他的眼神,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去吧。” 许元挥了挥手。 “喏。” 李治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元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放鬆下来。 整个书房,又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烛火,在静静地跳跃。 许元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今夜,他布下了一个局。 一个足以將关中世家,一网打尽的局。 现在,鱼饵已经撒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与顾虑,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步走出公署大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弯月。 夜色,正浓。 “回家。”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信步向著自家的府邸走去。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整个长安城,都將因为他今夜的举动,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弹劾他的奏疏,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太极宫。 那些自詡清流的世家官员,会用尽一切言语,將他塑造成一个囂张跋扈,目无王法的酷吏。 而那些被清退的世家子弟,则会成为最好的“受害者”,博取天下人的同情。 舆论,將会是他要面对的第一波攻势。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让这件事发酵。 让那些隱藏在暗处的人,全都跳出来,到时候一网打尽。 他需要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大族,一个联合起来,对他出手的机会。 因为只有当他们自认为胜券在握,倾巢而出的时候…… 他才能,光明正大的跟他们交手,一劳永逸。 …… 两日后 太极殿。 大唐的权力中枢,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雕龙画凤的樑柱,高耸入云,仿佛撑起了整片天穹。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两天的时间,足以让一场酝酿的风暴,席捲整个长安。 金色的晨光,透过殿门,在地面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將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扭曲而诡异。 气氛,有些不对劲。 龙椅之上,李世民身著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阶下的群臣。 长孙无忌微闔双目,如老僧入定。 房玄龄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 这几位真正的重臣,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而许元,今日一身崭新的冠军侯朝服,静静地站在武將队列的前方。 他身姿笔挺,神色淡然,仿佛周遭那些或隱晦、或赤裸的敌意,都与他无关。 他知道,他等的鱼,今天该上鉤了。 终於,朝会的议程走到了尾声。 一直沉默的王德,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宣布退朝。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彻了大殿。 “臣,有本要奏!”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出列的,是諫议大夫,崔仁师。 清河崔氏的旁支,但在朝堂之上,他代表的,是整个崔氏的顏面。 他的身后,陆陆续续,又走出了十几位官员。 他们官职不高,多为七八品的小官,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们手中,无一例外,都捧著一份奏疏。 联名上奏。 李世民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玩味。 来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王德退下。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十几名官员,就这么跪在殿中,形成了一片无声的压迫。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他们,状似无意地,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哦?” 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与好奇。 “诸位爱卿,联名上奏,所为何事啊?” 崔仁师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悲愤交加的“正气”。 他朗声道: “臣等,联名弹劾冠军侯,许元!”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四个字真正在太极殿上响起时,依旧掀起了轩然大波。 弹劾冠军侯? 这位可是陛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来了兴致。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篤。” “篤。” “篤。”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第三百八十八章 状告冠军侯! “状告冠军侯?” “说来听听,他犯了何等罪名,竟惹得诸位爱卿,如此大的阵仗。” 崔仁师深吸一口气,仿佛酝酿著情绪。 “臣,状告冠军侯许元,独揽大权,党同伐异,视朝廷公器为私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控诉的意味。 “陛下,钦天监乃朝廷所设,为国育才之重地。” “冠军侯奉陛下之命,筹建钦天监,本是天恩浩荡。” “然,冠军侯远征辽东一年有余,钦天监诸般事务,皆由监內教习与我等同僚悉心打理,早已步入正轨,为我大唐培养了诸多人才。”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可冠军侯刚一回京,便迫不及待地要夺回钦天监之权。” “他视监內教习如无物,视我等奔走之功为无睹,一言一行,皆以钦天监之主自居!” “甚至,为了清除异己,他竟设下毒计,將监內百余名勤学苦读的学子,无故驱逐!” 崔仁师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试问,这到底是朝廷的钦天监,还是他许元一个人的钦天监?” “此等倒行逆施,独断专行之举,与国贼何异?” “臣等,恳请陛下降罪许元,以正视听,以安学子之心!” “恳请陛下降罪许元!” 他身后那十几名官员,齐刷刷地叩首,声震大殿。 好一篇声情並茂的檄文。 不少不明真相的官员,听得是义愤填膺,纷纷侧目看向许元,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不齿。 李世民听完,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在那平静之下,却是滔天的怒火与无尽的冷笑。 李治那晚,已经將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奉命设立的钦天监,竟成了这些世家大族安插子弟,窃取官位的捷径。 一群不学无术的紈絝,仗著家世,便能堂而皇之地挤占寒门子弟的机会。 这件事,本就让他龙顏大怒。 如今,这群蠹虫的代言人,竟然还有脸在太极殿上,倒打一耙。 真当他李世民是聋子,是瞎子吗? 有趣。 当真有趣。 他强压下心中的杀意,目光再次投向了崔仁师。 “崔爱卿言之凿凿,想必,是手握铁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 崔仁师心中一凛。 他没想到,陛下没有顺著他的话头去斥责许元,反而先问起了证据。 但他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在!” “那百余名被无辜驱逐的学子,便是最好的人证!他们如今皆滯留长安,求告无门,悽惨无比!” “至於物证,钦天监內的名册,便是铁证!冠军侯大笔一挥,便將百余人的名字尽数勾除,此等霸道行径,人神共愤!” “哦?” 李世民拉长了语调。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朕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朕听说,钦天监创立之初,冠军侯便定下了一条铁律。” “那便是,任何人,不得通过人情、关係,走后门入学。” “所有学子,入学皆需考核。”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刀子一般,刮在崔仁师等人的脸上。 “朕还听说,冠军侯回京之后,对所有学子,都进行了一场临时考校。” “朕很好奇。” “那些只考了十分、二十分的学子,当初,究竟是如何通过考核,进入钦天监的?”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崔仁师等人的心口。 大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崔仁师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更是个个面色煞白,身子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陛下竟然连考校的分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完了。 这是他们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皇帝知道了真相。 崔仁师只觉得喉咙发乾,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 一旦退了,便是万劫不復。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叩首。 “陛下明鑑!绝无此事!” “所谓走后门,纯属污衊!钦天监每一位学子,都是按照章程,光明正大入学的!” 他身旁,另一名官员也反应了过来,立刻高声附和。 “是啊陛下!我等可以人头担保,绝无徇私舞弊之事!” 死不承认。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李世民看著他们拙劣的表演,眼中的讥讽之色,越来越浓。 崔仁师见陛下不语,以为自己的辩解起了作用,连忙趁热打铁。 “陛下,至於那考校分数之事,更是许元构陷我等的阴谋!” 他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继而悲愤欲绝的表情。 “臣现在才想明白,他为何要考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陛下容稟!” “那许元考校学子的,根本不是圣人经义,也不是策论诗赋!” 他提高了音量,试图让殿上所有人都听清楚。 “他考的,是什么『化学』,什么『物理』,什么『生物』!” “这些名词,臣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遑论那些苦读圣贤书的学子!” “他们从未学过这些旁门左道,考得低分,岂非是理所当然?” 崔仁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越说越激动。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考校!” “这分明就是许元为了清除异己,故意设下的圈套!” “他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將那些不合他心意的学子,全都打成不合格,然后尽数驱逐!” “如此一来,这钦天监之中,剩下的,不就全都是他许元一人的心腹门生了吗?”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著许元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到那时,这钦天监,还不是他许元一个人说了算?” “此等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恳请陛下,为我等,为那百余名无辜的学子,主持公道啊!” “恳请陛下,主持公道!” 身后的官员们,再次齐声高呼。 一番话下来,黑的,硬生生被他们说成了白的。 一场检验真才实学的考校,被扭曲成了党同伐异的政治清洗。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不禁皱起了眉头,看向许元的眼神,多了一丝怀疑。 毕竟,物理、化学这些词,对他们来说,確实太过陌生。 用闻所未闻的知识去考校学生,这听起来,的確有失公允。 整个朝堂的舆论,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世家的嘴,果然厉害。 第三百八十九章 罔顾纲法? 然而,从始至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许元,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 仿佛一尊雕塑。 也仿佛,是在看一群上躥下跳的猴子,在卖力地表演。 而龙椅之上,李世民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 一声轻笑,从龙椅之上传来。 整个太极殿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位九五之尊的身上,等待著他的雷霆之怒。 然而,李世民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將那只敲击著扶手的右手,收了回来。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龙椅的靠背上,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崔仁师身上。 “崔爱卿,你方才说,许元独揽大权,將钦天监视作私物?” 崔仁师心中一突,但还是硬著头皮叩首道:“臣……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鑑!” 李世民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他的说法。 “嗯,说得不错。” 崔仁师一愣,和他一同跪著的十几名官员也全都愣住了。 陛下这是……认了? 他们心中刚刚升起一丝狂喜,却听李世民下一句话,让他们如坠冰窟。 “原则上来说,钦天监,现在就是他许元一个人的。” 什么? 崔仁师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身后的官员们,更是个个瞠目结舌,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都忍不住掀开眼皮,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他们知道陛下会保许元,却没想到,会保得如此……不讲道理。 李世民无视了群臣的震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初,朕命冠军侯筹建钦天监的那天起,便给了他一道口諭。” “钦天监內,所有事宜,无论大小,皆由他一人决断,无需向任何人报备,包括朕。” “朕,只要结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声音陡然转冷。 “朕乃天子,君无戏言。” “既然朕將钦天监全权交给了他,那这钦天监,自然就是他许元说了算。” “他想让谁进,便让谁进。” “他想让谁走,便让谁走。” “別说他只是驱逐百余名学子,就算他把钦天监一把火烧了,那也是朕允的。” “诸位爱卿,现在听明白了吗?” 轰! 这番话,不啻於一道惊雷,在太极殿上空炸响。 对! 咱就是偏袒他,怎么了? 李世民这话,已经把自己的立场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偏袒,这是赤裸裸的纵容,是毫无底线的偏爱! 崔仁师等人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他们准备了无数的证据,酝酿了满腔的悲愤,结果,皇帝一句话,就將他们所有的指控,全都变成了笑话。 是啊,既然皇帝都授权了,那许元做的这一切,便都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他们还弹劾个什么劲? “陛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名御史大夫越眾而出,悲愤叩首。 “陛下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自古以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冠军侯纵有陛下授权,可独揽大权,不听劝諫,不敬同僚,此乃取祸之道,非人臣之所为!” “独木不成林,孤掌亦难鸣!” “若朝中大臣,人人都如冠军侯这般独断专行,那朝廷法度何在?君臣纲常何在?” 这位老御史的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崔仁师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他再次高声道: “没错,陛下!臣等弹劾许元,並非仅仅因为钦天监一事!” “臣还要参他,目无君上,不尊礼法!” “冠军侯回京数日,却从未主动入宫向陛下请安,此为不敬之罪一也!” “他在钦天监內,面对太子殿下,言辞轻慢,举止无状,此为不尊储君之罪二也!” “他身为朝廷侯爵,却屡屡与我等朝臣言语衝突,视朝堂诸公如无物,此为藐视朝纲之罪三也!” “桩桩件件,皆是藐视皇家礼法,践踏君臣之道!” “此等不臣之人,若不严惩,恐天下效仿,则我大唐礼乐崩坏,国將不国啊!” “请陛下重惩许元,以正国法,以安朝纲!” “请陛下重惩许元!” 这一次,附和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响亮。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出列。 钦天监的內幕,他们不清楚。 但许元平日里那副特立独行的做派,他们可是早有耳闻。 不尊礼法。 这顶帽子,可比“独揽大权”要重得多。 这是在挑战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核心价值观。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內,风向再次逆转。 矛头,再一次精准地,对准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许元。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 房玄龄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 世家这手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他们將对许元个人的攻击,上升到了维护整个“礼法”的高度,如此一来,便能裹挟更多的官员,向皇帝施压。 然而,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甚至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哦?” “不尊礼法?” 他放下茶盏,看著下面群情激奋的官员们,像是看著一群无理取闹的孩子。 “许元的所有行为,朕都看在眼里。” “朕,都不计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计较什么?” 一句话,让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崔仁史等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 君不计较,臣计较什么? 这话说得……简直是无懈可击的混帐逻辑!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他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他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 “陛下!此言万万不可啊!” “礼法,乃国之基石,非陛下或某位臣子一人之私事!” “冠军侯不尊礼法,是为不端。若陛下对此视而不见,便是对礼法的漠视!” “天子为天下表率,若陛下都漠视礼法,那天下万民,將以何为准绳?朝廷纲纪,將如何维繫?” 老臣的声音,带著泣音,充满了“为国为民”的沉痛。 “臣,恳请陛下,三思啊!” 第三百九十章 直接懟脸开大 这句话,可谓是诛心之言。 它不再是指责许元,而是將矛头,直接对准了龙椅上的李世民。 你皇帝无视这些,就是漠视国之根本! 你就是个不好的榜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极殿內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压,自龙椅之上,轰然席捲而下。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他们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李世民的眼睛。 那双原本还带著一丝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森寒。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他能容忍臣子据理力爭,不代表他能容忍臣子指著他的鼻子,教他怎么当皇帝。 这些人,已经越界了。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双手重新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 “朕,在漠视礼法?” “朕,做得不对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名老臣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笼罩,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触碰到了皇帝的逆鳞。 但他更知道,事已至此,绝不能退。 他身后,站著的是整个天下的世家,是传承千年的道统。 他猛地一咬牙,將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臣不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臣只是以为,我大唐立国以来,礼法渐有疏漏,朝纲亦需整顿。” “臣等,恳请陛下下旨,重修礼法,整顿朝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好一个“重修礼法,整顿朝纲”! 李世民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他笑了。 怒极反笑。 这些人,今天不是来弹劾许元的。 他们是借著弹劾许元这个由头,来逼宫的! 他们对朕的朝堂,对朕的天下,不满了! 他们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重整”朕的江山! 好。 好得很!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龙袍无风自动,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充斥著整座大殿。 文武百官,无不垂首,不敢直视。 “这么说……” 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们,是对朕现在的朝堂,不满意了?” “是要,重整朝纲了?” 没有人敢回答。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从崔仁师,到那名老臣,再到每一个出列附议的官员脸上一一刮过。 “朕再问你们一句。” “若是……” “朕不照做呢?” “又当如何?” 恐怖的压力,让那十几名官员的身体都开始摇晃,仿佛隨时都会崩溃。 他们知道,这是皇帝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退,则前功尽弃,还会面临皇帝日后的清算。 进,则是与皇权正面对抗,生死难料。 崔仁师只觉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说道: “陛下乃圣明之君。” “若陛下不愿,臣等……亦无他法。”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陛下为天下之主,亦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今日之事,天下官员,皆在看著。” “若陛下执意偏袒不法之臣,漠视纲常礼教……” “恐怕,天下官员之心,会寒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威胁。 这是毫不掩饰的,来自整个官僚集团的,对皇权的威胁! 我们没办法把你怎么样。 但是,这天下的政务,离了我们,你玩不转。 你若一意孤行,那我们,便集体不合作。 到那时,寒了心的,可不仅仅是朝堂上的这些人。 而是,整个大唐的官! “呵。” 又是一声轻笑,与方才不同。 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慵懒,只有冰彻入骨的寒意。 李世民脸上的怒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著下面那一张张或悲愤、或决绝、或惶恐的脸,像是看著一群跳樑小丑。 “好。”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说得真好。” 他又说了一句。 “天下官员之心,会寒的……”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下御阶,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好一个『天下官员』。” 他停在了崔仁师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朕竟不知,什么时候,你们这些人,就能代表天下所有的官员了。” 崔仁师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龙椅之旁。 他没有坐下,只是手扶著那雕龙的扶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今日之事,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的诉求,朕也听见了。” “重修礼法,整顿朝纲……” 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此事,干係重大,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一个,让你们所有人都满意的交代。” 说完,他不再看崔仁师等人,仿佛他们已经成了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的目光,越过了人群,落在了队列前排,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著沉默的身影上。 “辅机。” 李世民淡淡地开口。 两个字,却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长孙无忌的心头。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然而,他那微微收紧的袖袍,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懵了。 叫我干什么? 我一句话都没说啊。 从头到尾,我就是个看客。 这火,怎么烧到我身上来了? 然而,仅仅是剎那的失神之后,长孙无忌的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 陛下这不是在问他。 陛下这是在逼他。 逼他站队! 世家。 崔仁师,卢家,郑家……他们是世家。 而他长孙无忌,他长孙家,同样是世家,而且是关陇世家之首! 今日,崔仁师等人以“礼法”为武器,裹挟群臣,逼宫天子。 这已经不是弹劾许元那么简单了。 这是新贵与旧阀的碰撞,是皇权与世家权力的交锋。 在这种时候,他长孙无忌的立场,便显得至关重要。 他是陛下的內兄,是肱骨之臣,是凌烟阁第一功臣。 但他,同样也是世家的一份子。 第三百九十一章 长孙无忌请辞 陛下在担心。 长孙无忌心中一片雪亮。 陛下在担心,他长孙家,会不会在这场风波中,也站到世家的那一边去。 哪怕只是保持沉默,那也是一种態度。 一种,让帝王无法安心的態度。 该如何是好? 长孙无忌的心,乱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纷乱的大殿中,不由自主地,与不远处那个青年的目光,对上了。 许元。 那个始终站在风暴中心,却淡定得像个局外人的年轻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道电光,猛地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炸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想起了,在遥远的辽东城下,那个青年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赵国公,您与陛下的关係,情同手足,自然是牢不可破。” “可您想过没有,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呢?” “新皇继位,您是三朝元老,权倾朝野,威望无两。” “新皇年少,自然要依仗您稳定朝局。” “可等到他羽翼丰满,能够独掌大权之后呢?” “到那时,他会如何看待您这位,连先帝都要敬重三分的国舅公?” “功高震主,震的,未必是当朝之主啊……” 轰! 当日的言语,如同暮鼓晨钟,在长孙无忌的耳边隆隆作响。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是啊。 他与陛下,是君臣,更是亲人,是过命的兄弟。 他从不怀疑陛下对自己的信任。 可下一代呢? 太子李治,仁孝宽厚。 可越是这样的君主,有时候,对权力的掌控欲,便越是强烈。 自己今日若是站在了世家一边,哪怕只是默许,未来新皇登基,又会如何清算这笔帐? 长孙家,还能有今日的风光吗? 他又想起了自己对许元的承诺。 在辽东,他曾说过,等自己回了朝堂,便辞去一身官职,颐养天年。 今日,便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同僚,扫过那些面色凝重的老友,最后,落在了龙椅之旁,那位既是君主也是妹夫的男人身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一丝不舍,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澄明。 够了。 这一切,都该够了。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欲望,都一併吐出。 “唉……” 一声轻嘆,在大殿之中,幽幽响起。 不响亮,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万眾瞩目之下,长孙无忌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迈著沉稳,却又仿佛带著千钧之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太极殿的正中央。 没有看任何人。 他对著龙椅的方向,撩起前襟,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一个標准的,五体投地的大礼。 “臣,长孙无忌,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以为长孙无忌会表態支持自己,或者说几句和稀泥的话。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如此郑重的方式。 “爱卿,请讲。” 李世民沉声道。 长孙无忌没有起身,依旧保持著叩首的姿势。 “陛下,自辽东一战归来,臣便时常感觉,精力不济,力不从心。” “许多朝中大事,臣虽有心处置,却往往感觉思虑不周,难免有疏漏之处。” “臣,老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崔仁师等人,都忘了逼宫,满脸愕然地看著大殿中央的那个身影。 赵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也是一愣。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愧疚与自责,瞬间涌了上来。 是朕……逼得太紧了吗? 是朕刚才那句话,伤到他了吗? 他与辅机,相识於微末,一路扶持,君臣三十余载,名为君臣,实为兄弟。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那种近乎审问的眼神,去看待自己最信任的人。 李世民心中一痛,立刻开口道: “辅机,你……” “陛下。” 然而,长孙无忌却开口打断了他。 这在平日,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请陛下,听臣把话说完。” 长孙无忌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眼神却异常的清澈。 “臣今日所请,非是一时意气,乃是深思熟虑之结果。” “臣,恳请陛下,允臣致仕,告老还乡。” 致仕! 告老还乡!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天雷,劈在了太极殿所有人的头顶。 大唐司空,凌烟阁第一功臣,当朝国舅,长孙无忌,要辞官! 这比刚才崔仁师等人逼宫,还要让人感到震撼! “辅机,你胡说什么!”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快步走下御阶,想要亲自將长孙无忌扶起来。 “朕不准!” “你正当盛年,何言老之?” “辽东之战,劳苦功高,朕给你放几个月假便是,致仕之言,休要再提!”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可以不在乎崔仁师,不在乎那些世家官员。 但他不能不在乎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却轻轻推开了李世民伸来的手,固执地跪在地上。 “陛下,臣是真心的。” 他看著眼前的君主,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想当年,你我隨先帝征战天下,何等快意。” “如今,大唐国泰民安,四海昇平,当初的那些老兄弟们,也一个个凋零了。” 他环视了一圈朝堂,目光从房玄龄、尉迟恭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陛下,长江后浪推前浪,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如今朝中,人才辈出,前有房相、杜相运筹帷幄,后有冠军侯这等少年英才,如雨后春笋,不断涌现。” “我们这些老傢伙,也该是时候,给年轻人腾腾位置了。”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 “陛下,人这一辈子,打打杀杀,爭来斗去,图个什么呢?”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不就是图有一天,能够功成名就,卸甲归田,含飴弄孙,安享晚年吗?” “臣如今,位列三公,封妻荫子,陛下所赐的財富,几辈子都花不完。” “臣,知足了。” “这泼天的富贵,臣已经享过了。” “剩下的日子,臣只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翁,陪陪家人,看看这大唐的万里山河。” “恳请陛下,成全。” 说完,他將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长孙无忌的这番话,给镇住了。 长孙无忌这是干什么?陛下只是让他出来说句话,他上来就要请辞? 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世民感触良多 一时间。 太极殿內,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仁师等人张著嘴,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房玄龄、尉迟恭这些老伙计,眼神复杂,既有震惊,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许元站在人群中,看著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心中一声长嘆。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 这一手,釜底抽薪,以退为进,直接將一场针对自己的政治风暴,化解於无形。 不,甚至不是化解。 而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礼法之爭”上,转移到了“君臣情谊”这四个字上。 高明。 实在是高明。 龙椅之侧,李世民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看著这个与自己相伴了半生,既是內兄也是兄弟的男人。 他脑海中,方才因崔仁师等人逼宫而起的滔天怒火,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慨。 “老了……”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 是啊,都老了。 他想起了当年在玄武门下,那个陪著自己手握滴血长刀,眼神坚毅如铁的年轻人。 想起了凌烟阁上,那些或已凋零,或已老去的熟悉面孔。 杜如晦走了。 裴寂也走了。 如今,连辅机也要走了吗? 他们这帮跟著父皇,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真的要一个个,都退出这歷史的舞台了吗? 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混杂著帝王的孤寂,瞬间攫住了李世民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辅机,起来吧。” “地上凉。” 他的语气,不再是君王对臣子的命令,而更像是兄弟间的劝慰。 长孙无忌却依旧跪著,一动不动。 “陛下,还请应允老臣的请求。” 李世民看著他固执的背影,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再逼他,便是伤了这几十年的情分了。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重新走上御阶,但没有坐回龙椅,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满朝文武。 他需要片刻的冷静。 大殿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 李世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疲惫。 “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挥了挥手。 “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 冰冷的三个字,结束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 “陛下……” 崔仁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对著他拼命摇头。 此时再说,便是自寻死路。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 “臣等,恭送陛下。” 山呼之声,显得有气无力。 然而,就在眾人准备退下之时,李世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恭。”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还有冠军侯,都留下。” “陪朕,用顿午膳。” …… 甘露殿。 与太极殿的威严庄重不同,这里更像是皇帝的家宴之所。 几张矮几,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御酒。 气氛,却比朝堂之上还要凝重几分。 王德亲自领著內侍,布好碗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殿门。 殿內,只剩下君臣六人。 李世民坐在主位,看著下面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的老兄弟,还有那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不由得自嘲一笑。 “怎么?” “在太极殿上,一个个不是都挺能说的吗?” “到了这儿,都变成哑巴了?” 没人敢接话。 尉迟恭这个平日里最大大咧咧的莽夫,此刻也只是闷头喝酒,不敢言语。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来人。” 他淡淡地开口。 王德立刻推门而入,躬身侍立。 “將朕的那双玉箸,赐给赵国公。” 王德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捧出一个紫檀木盒,恭恭敬敬地递到长孙无忌面前。 “赵国公,请。” 此举一出,房玄龄与高士廉皆是瞳孔一缩。 御用的筷子,这可不是普通的恩赐。 这是天子与臣子同案而食,不分彼此的最高殊荣。 长孙无忌也是一愣,连忙起身,便要跪下谢恩。 “臣,惶恐,愧不敢当。” “坐下!”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双筷子而已,有什么不敢当的?” 他亲自为长孙无忌斟满一杯酒,推了过去。 “坐下,陪朕喝了这杯。” 长孙无忌心中五味杂陈,只得依言坐下,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李世民看著他,幽幽地嘆了口气。 “辅机,方才在殿上,你那番话,著实是……说到朕的心坎里去了。” 他举起自己的酒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眼神有些迷离。 “是啊,我们都老了。” “当年跟著父皇打天下,何曾想过,一晃眼,就是三十多年。” “朕时常在梦里,还会梦见当年在虎牢关下,你我並肩作战的样子。” “那时候,天是蓝的,心是热的,只想著,为这李唐,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追忆与感慨,听得房玄龄、尉迟恭等人,也是眼圈泛红。 “可如今,江山打下来了,我们这帮老骨头,也快散架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长孙无忌。 “但是,辅机,这天下,还没有到能让咱们安心歇著的时候。” “太子虽仁孝,但终究年轻。” “朝堂上,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朕若是不在了,谁能替朕看著他?谁能替朕镇著这朝堂?” “你长孙无忌,就是朕给承乾、给雉奴留下的定海神针!” “现在,你跟朕说,你要致仕?” “朕,不准!”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充满了帝王的霸道与不舍。 长孙无忌闻言,心中一暖,却也更加苦涩。 他放下玉箸,再次离席,对著李世民深深一躬。 “陛下,臣今日之请,绝非一时意气。” “此事,臣……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抬起头,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默不作声,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许元。 “甚至,可以说,是冠军侯,点醒了臣。” 嗯?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许元的身上。 李世民也是一愣,眉头微蹙: “此话怎讲?与冠军侯何干?” 第三百九十三章 好臣子的自我修养 许元懵了。 我? 我什么时候点醒你了? 我就是个小小的县令,我哪有那个本事啊! 他看著长孙无忌那张“诚恳”的脸,心里已经把这老狐狸骂了不下八百遍。 好你个长孙无忌! 过河拆桥是吧? 我好心提醒你,免得你落得个被逼自尽的下场,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卖得还这么干脆! 李世民见许元不说话,只是一脸错愕,兴趣更浓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著许元。 “冠军侯,你倒是说说看。” “你在辽东,都跟朕的这位国舅公,说了些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竟能让他,连这泼天的权势都捨得放下了?” 许元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我能说什么? 难道说,赵国公,我掐指一算,你將来会被你外甥逼死,所以劝你早点跑路? 这话要是说出来,恐怕今天就不是吃饭了,而是吃断头饭。 他张了张嘴,正想著该如何措辞,却被长孙无忌抢了先。 只听长孙无忌一脸感慨地说道: “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当初在辽东城,您於安市城前线与高句丽大军对峙。” “臣与冠军侯,则在后方推行均田之法。” “那段时间,臣与冠军侯,朝夕相处,谈了很多。” 长孙无忌的脸上,露出追忆之色,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段时光里。 “从格物之学,到天下大势,从世家之弊,到朝堂未来……冠军侯的许多见解,都让臣,茅塞顿开,振聋发聵。”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把许元抬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 许元心里却咯噔一下。 完了。 这老狐狸捧杀我! 果然,长孙无忌话锋一转,接著说道: “臣曾与他谈及,我等这些追隨陛下半生的老臣,该如何自处。” “臣说,我等为大唐流过血,出过力,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冠军侯,却给臣讲了另一番道理。”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观察李世民的表情。 李世民果然被勾起了全部的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道理?” 长孙无忌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有力。 “他说,权力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臣长孙无忌,是陛下的肱骨之臣,这一点,天下皆知。” “可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千秋万岁之后,新君继位,臣,若还在朝堂,必然也还是重臣。” “新君登基,根基未稳,自然需要老臣辅佐,稳定朝局。” “可是……”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敲在眾人的心上。 “新君需要的,是一个稳定他皇权的重臣。” “而不是一个……功高盖主,能分化他权力的重臣!” 轰! 长孙无忌的声音在甘露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针,扎在李世民的心上,也扎进了房玄龄等人的耳中。 功高盖主! 这四个字,是歷朝歷代,悬在所有功臣头顶的一把利剑。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殿內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长孙无忌却仿佛未觉,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坦然地迎著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龙目,继续说道: “陛下,臣若想分化新君的权力,能做到吗?” 他没有等李世民回答,便自问自答。 “能。” “臣是国舅,是元从功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要臣愿意,只需登高一呼,便能轻易架空一位根基未稳的新君。”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是实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可那样做的后果呢?” 长孙无忌话锋一转,眼中露出一丝痛心。 “君臣相疑,朝堂內耗,政令不出中书,国策止於部堂。” “届时,冠军侯所推行的新政,会被束之高阁。” “大唐好不容易迎来的盛世光景,也会因此停滯不前,甚至倒退。” “这样的局面,不是陛下想看到的,更不是臣……想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解脱与释然。 “陛下,纵观史书,多少开国功臣,晚节不保?又有多少肱股之臣,与新君反目成仇?” “臣,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臣相信陛下,亦相信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绝非刻薄寡恩之君。” “但臣,更相信人性。” “权力的滋味,太诱人了。臣怕自己……將来会忍不住。” 说到这里,他苦涩一笑,笑容里满是沧桑。 “更何况,臣这一生,已经够了。” “生为布衣,得遇陛下,官拜司空,位列三公,封赵国公,图形凌烟阁,位列第一。”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陛下能给臣的,都已经给了。臣所追求的,也已经全部得到了。” “古往今来,为人臣子者,能有几人,得此殊荣?”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沉重,反而多了一份发自內心的满足与骄傲。 “臣,已经满足了。” “心若满足,身在何处,不是桃源?” “所以,陛下,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臣这条为大唐奔波了半生的老狗,停下来,歇一歇了。” 他再次俯身,这一次,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还请陛下,成全。” …… 李世民看著伏在地上的长孙无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捏著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才那一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君臣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 信任? 他当然信长孙无忌。 他也相信自己的儿子们,不会做出鸟尽弓藏之事。 可长孙无忌说的,是人性,是亘古不变的权力法则!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辅机。” “你这番话,是在说,朕將来会猜忌功臣吗?” “还是在说,雉奴他……容不下你这般的老臣?” 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房玄龄和尉迟恭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致仕问题了,这已经触及到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天下,是年轻人的 长孙无忌闻言,身子一颤,立刻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陛下,臣,绝无此意!” 他膝行两步,急切地解释道: “陛下待臣,恩同再造,情同手足,臣若有半分疑心,便教臣天打雷劈!” “臣今日之言,句句发自肺腑,只因……臣真的累了,也真的满足了。” 他看著李世民那双渐渐染上伤痛的眼睛,心中一酸,声音也软了下来。 “陛下,您忘了吗?当年在晋阳,臣便说过,愿为陛下执鞭坠蹬,待天下太平,便解甲归田,与家姐一同,侍奉双亲。” “如今,天下已然太平。” “臣所追求的一切,功名,利禄,地位……陛下都已经给了臣,甚至给得更多。” “臣此生,再无所求了。” 李世民的眼神依旧冰冷,显然,这个解释並未能完全说服他。 长孙无忌见状,心中一嘆,只能拋出最后的理由。 “陛下,臣……捨不得您。” 这五个字一出口,李世民浑身一震,眼中的冰冷瞬间融化了。 长孙无忌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此事,臣已经想了许久,可每一次想开口,一看到陛下,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臣……捨不得离开这朝堂,因为这里有陛下。” “臣……怕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今日,若非崔仁师他们逼得紧,给了臣这么一个由头,借著这股劲,臣……这辈子恐怕都开不了这个口。” “陛下,臣只是致仕,不是离京。” “臣的府邸,离这皇宫,不过一墙之隔。” “陛下若是想臣了,隨时可以召臣入宫,陪您说说话,下下棋,甚至……骂臣几句出出气,都行。” “臣,只是不想再掺和这朝堂的纷纷扰扰了。” “天下,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 “求陛下,看在咱们几十年的情分上,就允了臣吧。”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长跪不起。 这一次,李世民沉默了。 长孙无忌的话,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刺穿了他身为帝王的所有坚硬外壳,直抵內心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 捨不得。 他又何尝捨得? 他缓缓地鬆开紧握的酒杯,端了起来,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的目光,扫过殿內的每一个人。 扫过一脸沉重,鬚髮皆白的房玄龄。 扫过闷头喝酒,眼眶泛红的尉迟恭。 扫过垂首不语,神情落寞的高士廉。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到了长孙无忌那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曾几何时,这些人,都是跟在他身后,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年轻人。 可如今…… 都老了。 李世民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一声嘆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罢了……” “都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杜如晦走了……” “秦叔宝常年臥病在榻,与走了也没什么区別……” “侯君集……他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 每说一个名字,李世民的心就痛一分。 “如今,连你也要走了。” 他看著长孙无忌,眼神悲凉。 “辅机,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朕而去,是想让朕,做这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吗?” 说到最后,这位横扫天下,威加四海的铁血帝王,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一滴滚烫的泪珠,顺著他脸颊的沟壑,悄然滑落,滴入了他面前的酒杯之中,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父皇……” 一道带著几分怯懦,却满是关切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一直侍立在李世民身后的晋王李治,默默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递了过去。 李世民接过手帕,隨意地擦了擦眼角,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宣泄之后,平復了许多。 只是那份英雄迟暮的悲凉,依旧笼罩著整个甘露殿。 许元坐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场君臣之间最顶级的拉扯。 他心中除了对长孙无忌手段的惊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帝王,亦有情。 只是这份情,终究要让位於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就在这时,许元忽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心中一凛,抬起头,正对上李世民那双已经恢復了平静,却愈发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感慨。 李世民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许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只能硬著头皮,与他对视。 甘露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帝的注意力,已经从长孙无忌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位年轻的冠军侯身上。 良久。 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冠军侯。” “嗯?” 许元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起身。 “臣在。”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辅机说,是他受了你的点拨,才有了今日致仕之心。” “朕……倒是很好奇。” 他的目光在许元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 “你这年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为何你对这世人趋之若鶩的权力,能看得如此淡薄?” “又是为何,你那一番在旁人听来,或许是离经叛道的道理,却总能说动人心,甚至能让辅机这样的人物,都甘愿放弃这泼天的权势?”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一把磨礪了千百遍的宝剑,锋利而沉重,直直地刺向许元。 “怪物?” 许元心中自嘲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姿態谦卑,语气却不卑不亢。 “陛下谬讚。” “臣,非是怪物,亦非淡泊权力。” 他的声音清朗,迴荡在寂静的甘露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只是觉得,权力,如水。” “能载舟,亦能覆舟。” “与其汲汲於掌控这滔天洪水,不如潜心於建造一艘能乘风破浪的坚舟。” “坚舟既成,洪水亦可为我所用。这,才是臣所求之道。”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带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李世民眼中的审视之色稍稍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层次的思索。 坚舟……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目光扫过许元那张年轻却沉静得过分的脸。 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总是与眾不同。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已足够。 第三百九十五章 房玄龄也想偷懒 李世民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了依旧伏在地上的长孙无忌。 殿內的气氛,因许元那番话而產生的短暂凝滯,再次流动起来。 只是,那股英雄迟暮的悲凉,却像是渗入了殿內的樑柱,挥之不去。 李世民端起那杯落入泪水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混杂著君王的泪,顺著喉咙一路烧到心底。 他將酒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辅机。” 他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你的心意,朕,明白了。” 长孙无忌闻言,身子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陛下……” “但,” 李世民话锋一转,不容置喙,“你这致仕的奏请,朕,暂时不能准。” 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李世民看著他,眼神复杂,既有君王的决断,也有一丝属於李二郎的温情。 “朝堂上的事情,千头万绪。冠军侯这新政,刚刚开了个头,后面不知还有多少风浪。” “朕需要你,再帮朕……看一看,掌一掌舵。” “朕也需要你,再多陪朕几年。”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带著不容拒绝的恳切。 “咱们,可以慢慢来。” “政务上的担子,朕会让人一点点分下去,让你轻省些。” “你不必再事事亲为,只需在关键时候,替朕出个主意,便足够了。” “这样,既能让你歇歇,也能……多陪陪朕。” 这番话,给足了长孙无忌面子,也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名为不准,实为恩准。 这便是帝王心术,既要留人,也要留心。 长孙无忌是何等人物,岂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他眼中的错愕化为深深的感动,再次叩首,声音已是哽咽。 “陛下……臣,遵旨。” “起来吧。” 李世民亲自走下御阶,弯腰將他扶起。 君臣二人,四手相握,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尽在不言之中。 尉迟恭在一旁看著,咧开大嘴,嘿嘿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轻轻嘆了口气。 他看著李世民与长孙无忌,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掩的疲態。 “陛下。” 房玄龄起身,拱了拱手。 “辅机兄说得对,咱们……都老了。” 他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双手,苦笑一声。 “臣这几年,也是愈发感觉力不从心了。” “每日批阅的奏本,看到后半夜,便眼花繚乱。” “尚书省的诸多事宜,也常常觉得思虑不周。” “长此以往,只怕会耽误了国家大事。” “所以,臣也想效仿辅机兄,请陛下恩准,让臣……也慢慢地,退下来。” 此言一出,刚刚缓和的气氛,顿时又是一紧。 李世民刚刚安抚好一个,这边又来一个。 他的眉头,不由得又皱了起来。 没等李世民开口,刚刚起身的孙无忌却笑了。 他拍了拍房玄龄的肩膀,带著几分调侃的意味。 “玄龄,你可不行。” 房玄龄一愣, “为何不行?” 长孙无忌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我致仕,是因为朝中之事,有你房玄龄,有冠军侯,还有诸多后起之秀,陛下尽可放心。” “可你不一样。” 他指了指堆积如山的奏本方向。 “如今尚书省的政务,纷繁复杂,哪一件离得了你这『房谋』?” “我要是走了,你还能撑著。可你要是也走了,那尚书房的奏本,岂不是要堆到陛下的寢宫里去?” “到时候,陛下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我这是为了让陛下宽心,才心安理得地请辞。” “你这倒好,是想让陛下更操心啊。” 一番话,说得房玄龄是哭笑不得。 “你这老狐狸……” 李世民闻言,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的那点鬱结之气,顿时烟消云散。 “辅机说得对!” 他指著房玄龄,笑骂道: “房爱卿,你就別想偷懒了!” “总要留下一两个,陪著朕一起变老吧?” “朕可不想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太极宫里。” 这话,看似玩笑,却也透著一股帝王的孤独。 房玄龄听了,心中一暖,也只好躬身苦笑。 “陛下既然发话了,臣……也只好再为陛下鞠躬尽瘁几年了。” “哈哈哈!” 殿內的气氛,终於彻底回到了欢快之中。 君臣几人,推杯换盏,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共谋天下的岁月。 一顿午膳,吃得是酣畅淋漓。 宴罢,內侍们撤下残席,奉上香茗。 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却又一次,缓缓地皱了起来。 那份属於帝王的忧虑,再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都隨朕来。” “咱们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 眾人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跟上。 …… 御花园內,奇花异草,爭奇斗艳。 暖风和煦,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帝王心头的愁云。 一行人沿著卵石小径,缓缓而行。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的內侍与宫女,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与许元四人。 走到一处凉亭,李世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眾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好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 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朝堂之上的冷峻。 “都说说吧。” “对於今日朝堂上,崔仁师他们联名弹劾冠军侯一事,你们,怎么看?” 话音落下,凉亭內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 尉迟恭是个直肠子,当即第一个开了口,声音如同洪钟。 “陛下,这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瞪眼,满脸不屑。 “那帮子世家门阀的官员,就是看不得冠军侯好!” “冠军侯在钦天监搞得好好的,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自然要跳出来咬人!” “依俺老黑看,就是一群吃饱了撑的酸儒,没事找事!”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的粗鄙之言,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更为冷静地补充道: “敬德说的,虽糙,但理不糙。” 他看向李世民,沉声道: “陛下,此事根源,不在钦天监,而在朝堂之爭,在国本之爭。” “冠军侯所行之事,是要挖世家门阀的根。他们今日弹劾,不过是试探。” “若是陛下退了,他们明日,便会得寸进尺,將冠军侯,將新政,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所以,此事,绝不能退。” 房玄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第三百九十六章 大唐的未来 李世民听完,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转向了事件的中心。 “许元。” “你自己,怎么说?” 许元一直静静地听著,直到此时,才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开口。 “陛下,臣以为,赵国公与鄂国公所言,皆是表象。” “嗯?” 李世民眉毛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许元直视著李世民的眼睛,缓缓说道: “臣清理钦天监,並非意气用事,更不是为了排斥异己。” “而是因为,臣要確保,从钦天监走出去的每一个学子,都是对大唐有用的栋樑之才,而不是一个个只会浪费粮食的饭桶。” “饭桶”二字一出,连尉迟恭都咧了咧嘴。 这话,够劲。 许元却仿佛未觉,继续说道: “陛下,臣敢断言,钦天监的学子,一旦学成。”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到大唐任何一个县里,都会比现在那些所谓的县令、县丞,做得更好。” “因为,他们懂得,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官员,多太多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些官员,高坐於庙堂之上,手捧著圣贤之书,却连最基本的民生都一窍不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连农时是什么时候都不清楚,只会照本宣科,催促春耕。” “他们,连如何因地制宜,防洪防旱都不知道,只会祈求上天,祷告神明。” “他们,甚至连一石粮食从播种到收割,再到运送入库的基本价格成本都不清楚,却敢大言不惭地谈论国计民生!” 许元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下敲打在眾人的心上。 “陛下,说句不敬的话。” “让这样一群人去治理国家,他们最多,也就是保证治下的百姓饿不死,保证地方上不乱套。” “除此之外,对於百姓而言,他们……根本没有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大唐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官!” “而是能带领百姓,开渠引水,改良农具,增產增收的官!” “是能勘探地理,修建驰道,发展工商的官!” “是能仰望星空,推演历法,远航四海的官!” “而这些人,只有臣的钦天监,才能教出来!” 话音落定,整个御花园,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拂过花丛,带来阵阵芬芳。 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这三位大唐最顶尖的文武重臣,此刻,都用一种极其震撼的目光,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许元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凉亭,不,是整个御花园,都仿佛被这番话抽空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和几人沉重如鼓的心跳。 长孙无忌那双看透了无数风云变幻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许元所图,是权,是势,是新贵压倒旧阀的朝堂洗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早已越过了朝堂,越过了长安,投向了整个大唐的四海八荒,投向了那万万黎民的未来。 这是……圣人之言。 房玄龄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作为尚书省的当家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唐这部庞大机器运转的艰难。 他每日批阅的奏本中,有多少是地方官员无能为力,只会粉饰太平的空话?有多少是因循守旧,导致民生凋敝的陈词滥调? 许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精准地刺在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所描述的那些官,那些事,正是房玄龄殫精竭虑,却又求之不得的理想国度。 而尉迟恭,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只是愣愣地张著嘴。 他听不太懂那些“工商”、“历法”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点。 许元说,现在的官,很多都是饭桶。 他要培养的官,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开山修路,能让大唐的船跑得更远。 这个理,俺老黑懂! 这比在战场上杀几个敌人,来得更实在,更带劲。 许元迎著三位大佬震撼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微微躬身,继续说道: “陛下,臣方才所言,並非虚妄。” “从钦天监出来的学子,他们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他们学的课本,是臣亲自编写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源於知识的绝对自信。 “他们学格物,便知万物原理,可以改良农具,提升织造。” “他们学地理,便知山川河流,可以勘探矿脉,规划驰道。” “他们学算术,便知成本利润,可以发展工商,管理財税。” “他们甚至会学一些基础的医理和防疫之法,知道如何应对小规模的瘟疫,而不是只会贴符烧香。”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 “最重要的是,他们懂得一个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舟』,是陛下您的江山社稷。而这个『水』,便是天下万民。” “他们知道,只有让水面平静、水流丰沛,龙舟才能行得稳,行得远。” “他们到了地方,会去田间地头,会去市井商铺,会去了解一斤米、一匹布的真实价格,会去倾听百姓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只有真正了解,才能做得更好。” “只有让百姓富足起来,大唐,才能真正的万国来朝,屹立不倒。” 话音落定,再无补充。 凉亭內,死寂依旧。 良久,良久。 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是欣赏,是激动,是找到了同路人的狂喜。 但,这抹狂喜之下,又隱藏著一丝属於帝王的、深沉的忧虑。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说得好。” “说得,很好。” 李世民踱了两步,背负双手,目光从许元身上移开,望向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 “你的这艘坚舟,朕,很想看到它扬帆起航的那一天。”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 “你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將那些世家门阀,得罪了个遍。” “崔仁师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他们背后,站著的是整个山东世家,是关陇的旧勛。” “这些人,已经沆瀣一气,磨刀霍霍。” “他们针对的,是你,是你的新政。” 长孙无忌此刻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抚了抚长须,接口道: “陛下所言极是。冠军侯,你今日这番话,是治国之大道。但眼前这道坎,却不得不迈过去。” “那些人,不会与你讲道理。他们只会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將你彻底扼杀。” “你想好,该如何应对了吗?” 第三百九十七章 教育改革 这个问题,才是眼下最致命的。 你的理想再宏大,可若是连今天都活不过去,一切都只是空谈。 “应对?” 尉迟恭一听这话,牛眼一瞪,胸甲拍得“砰砰”作响。 “这有何难!” 他往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震得亭子顶上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陛下!赵国公!你们就是想得太多!” “那帮酸儒,就是欠收拾!” “谁敢再弹劾冠军侯,俺老黑第一个不答应!” 他恶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咬牙切齿道: “大不了,俺带上五百亲卫,挨家挨户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看看是他们的笔桿子硬,还是俺老黑的拳头硬!” “谁敢动冠军侯一根汗毛,俺就跟他没完!” 这番话,充满了浓浓的草莽气息,却也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 然而,没等李世民发话,许元却先笑了。 他转过身,对著尉迟恭拱了拱手。 “鄂国公的好意,许元心领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但是,这件事,您插不了手。” 尉迟恭一愣: “为何?”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平静。 “因为,这不是沙场征伐,一力降十会。” “这是朝堂之爭,用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甚至,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若您真的带人去了,那便坐实了臣『结交武將,意图不轨』的罪名。到时候,就算陛下想保我,也难了。” 尉迟恭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噎住,一张黑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闷闷地“哼”了一声,退了回去。 李世民看著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临危不乱,思路清晰。 这小子,不仅有远见,更有手腕。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 “此事,你必须给朝堂一个答覆。否则,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朝议停滯,政令不通,於国,於你,都不是好事。” 凉亭內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元的身上。 只见许元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那份平静从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然与锋锐。 他的眼神,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臣在辽东,推行的均田之策?” 李世民一怔,隨即点了点头:“自然记得。朕看过张羽送回来的奏报,辽东诸城,民心安定,府库充盈,成效斐然。” 许元的声音,鏗鏘有力。 “辽东能行,便说明臣的那一套法子,在大唐,同样可行!” “高句丽与我大唐,国情虽有不同,但其根源,都是土地兼併,世家垄断。” “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如今在大唐全境推行土地改革,时机,未到。” “因为,太多的人,包括朝中许多的官员,都还没有认识到,一场彻底的土地改革,对他们,对大唐,究竟意味著什么。” “强行推动,只会激起滔天巨浪,甚至动摇国本。”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闻言,皆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確实是老成之言。 “所以呢?” 李世民追问道。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所以,在动土地之前,要先动人心。” “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除了科举入仕,除了依附世家,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一条更宽阔,更光明的路。” “要先进行一场……教育的革新。”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李世民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他们拿钦天监的事情来攻击臣,那臣,便顺水推舟。” “就拿这钦天监,拿这所谓的『排斥异己』,作为入局的开始!” “入局?” 李世民的眉毛猛地一挑,眼中精光爆射。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棋盘,在眼前缓缓展开。 而许元,便是那个执棋之人。 “你要如何入局?你想……做什么?” 长孙无忌也忍不住追问,他预感到,一个足以顛覆整个大唐格局的计划,即將被揭晓。 许元挺直了脊樑,那股属於现代人的、敢於挑战一切权威的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臣,想在大唐境內,推行一种全新的科举制度!” 轰! 此言一出,不亚於又一颗核弹在眾人心中引爆。 科举! 这是动摇国本的国本,是维繫整个帝国运转的基石。 他,竟然想动科举?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蛊惑力。 “一种不只考经义、不只论出身的科举!” “一种能让农夫之子、工匠之子、商贾之子,只要有才,皆可入仕的科举!” “一种能將格物、算术、地理、天文……尽数纳入考校的科举!” “但是……”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要做成这件事,需要钱。” “很多很多钱。” “印製全新的课本,需要钱。” “在各州县建立学堂,需要钱。” “招募、培养能教授这些新学的老师,更需要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著大唐帝国的最高主宰。 “臣,需要陛下的全力支持!” “需要户部,需要整个国库,为臣打开方便之门!” “只要陛下肯信臣这一次……”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自信与力量,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不出十年!” “大唐,將拥有数之不尽的实干之才!” “整个大唐,也必將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飞速发展的黄金时代!” 听了许元这番话,长孙无忌、房玄龄、尉迟恭,三位大唐最顶尖的文武重臣,此刻的神情,出奇地一致。 那是震撼,是茫然,是看到了某种超出理解范畴事物的惊骇。 他们毫不怀疑许元的话。 因为这个年轻人,已经用钦天监,用辽东,用无数事实证明了他並非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狂徒。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不,是一定会变成现实。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即將到来的滔天巨浪时的本能畏惧。 许久。 还是李世民,这位大唐帝国的掌舵者,最先从这片惊涛骇浪中稳住了心神。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细节。” 没有讚许,没有质疑,只有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它代表著,这位千古一帝,已经將许元那看似天方夜谭的构想,真正地,摆在了国策的棋盘之上。 第三百九十八章 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许元躬身,神色肃然。 “陛下,臣以为,如今的科举,看似给了天下寒门一个机会,但实则,並未解决根本问题。”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让自己的话语更加锋利,直指核心。 “隋朝旧制,弊端丛生,我大唐虽已革新,增设了明经、进士诸科,看似广开门路。” “但,有一个前提,从未改变。” 他的目光扫过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那就是,读书的资格。” “陛下,辅机大人,玄龄公,敢问这天下,能读得起书,请得起先生的,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答案,昭然若揭。 许元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是世家,是豪族,是那些家中良田万顷,从不为柴米发愁的人。” “他们的子弟,从蒙学开始,便有名师教导,有浩如烟海的藏书可以阅览。” “而寻常百姓呢?” “他们的孩子,从能走路开始,就要学著拾柴、餵猪、下地。” “对他们而言,一个字,就是一座山。一本最粗浅的《千字文》,可能就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奢望。” “如此一来,科举的考场上,站著的永远是那些世家子弟。” “朝堂的官位,也永远在他们之间流转。” “这便是癥结所在。” “世家的根,不在朝堂,而在他们垄断了知识的传承。只要这个根不断,无论科举如何改革,都只是扬汤止沸,换汤不换药。” “到头来,入朝为官的,永远只有那些世家大族。” 许元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大唐那看似光鲜的外表,露出了其下最根本的顽疾。 房玄龄长嘆一声,脸上满是苦涩。 他何尝不知? 但他又能如何? 长孙无忌抚著长须,眉头紧锁,缓缓开口。 “冠军侯所言,確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但,自古以来,不外如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让天下所有人都读得起书……这……” 他摇了摇头,那双洞悉世事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少钱粮?需要多少先生?” “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是啊。”房玄龄也附和道,“国库的每一文钱,都有用处。北拒突厥,西开丝路,賑济灾民,哪一样不是嗷嗷待哺?想要全民开蒙,无异於痴人说梦。” 李世民沉默不语,但那紧锁的眉头,显然也认同两位重臣的看法。 这不是他们没有远见,而是现实的枷锁,太过沉重。 自三皇五帝以来,何曾有过一个王朝,敢做这样奢侈的梦? 然而,面对这几乎是盖棺定论的“不可能”,许元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狂妄,只有一种源於另一个时空的,绝对的自信。 “赵国公,梁国公。” 他轻声开口。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古往今来,无人能做成,无人敢想。” 他的目光,熠熠生辉,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那便由我许元,由陛下,由我们这一代人,来做这开天闢地第一遭!” 这番话,掷地有声。 让李世民三人的心神,再次为之巨震。 好大的气魄!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许元,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凭什么?” “总不能是凭你那一番热血吧?” “不。” 许元摇了摇头,笑容变得从容。 “臣凭的,是钦天监。” “嗯?” 这个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许元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陛下,臣为何要创立钦天监?” “臣当初创立钦天监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大唐,改造出更多的东西,拿出更多省时省力的工具。” “说到底,百姓的第一要务,是吃饱饭。” “可要吃饱饭,就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將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田亩之间。” “他们劳作了,就没时间读书。” “这是一个死循环。”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而臣,就是要打破这个循环。” “钦天监研究出的新式曲辕犁,能让一头牛,耕十亩地。研究出的水力纺车,能让一个织女,日產百匹布。將来,还会有水力磨坊,风力水车……”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在解放生產力。” “当一个农夫,只需要用一半的时间,就能种出比以往更多的粮食时,他剩下那一半的时间,可以做什么?” “他可以休息,可以去市集,甚至……可以拿起书本,教他的孩子认字。” “只有先解放了生產力,让百姓有余力,有余时,他们才有读书的可能。” “而当他们读完了书,掌握了格物、算术的知识,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就能进入钦天监,研究出更省力的工具,促进生產力的再一次飞跃。” 许元看向李世民,目光灼灼。 “陛下,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生產促进教育,教育再反哺生產。” “如此循环往復,大唐这架马车,才会越跑越快,越跑越稳。” “唯一的难点……”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就是这第一步,启动这个循环,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李世民懂了。 他彻底懂了。 原来,从钦天监开始,这小子就已经在为今日之言布局。 环环相扣,深谋远虑。 他所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眼前的一步,而是未来十步,百步。 好一个许元! 李世民胸中豪情万丈,他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钱!” “朕给你!” 他站起身,龙行虎步,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轰然散开。 “只要朕的国库里还有一文钱,朕就支持你这场革新!” “朕倒要看看,你许元,究竟能给朕,给这大唐,开创出一个何等波澜壮阔的盛世!” 君臣之间的信任,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许元深深一揖,心中亦是激盪不已。 “臣,谢陛下!” “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有了皇帝的承诺,许元再无顾忌,直接拋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具体方案。 “陛下,臣恳请,从今年起,每年从国库岁入中,拨付一成,用以兴办学堂。” 第三百九十九章 义务教育 “一成?!”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同时失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唐一年的財政总收入,何其庞大。 一成,那是一个足以让户部尚书当场昏厥过去的天文数字。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简直是要把国库的底都给掀了。 许元却仿佛没有看到两人那活见鬼的表情,继续说道: “用这一成的钱,在天下每个州,每个县,都开办一座初级学堂。” “学制,暂定三年。” “凡我大唐子民,无论出身,无论贫富,年满七岁者,皆可入学。” “所有学费,笔墨纸砚,甚至中午的一顿饭食,都由朝廷一力承担!” 轰! 免费教育! 这个概念,对於活在公元七世纪的李世民等人来说,其衝击力,不亚於天塌地陷。 许元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他们的心上。 “不仅如此。” “对於那些家境贫寒,却又勤奋好学,成绩优异的学生,学堂每月,还要给予一定的钱粮补助。” “要让他们,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读书!” 凉亭內,房玄龄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个大唐的“总管家”,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疯了。 这个许元,绝对是疯了。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的呆滯,他抚著鬍鬚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唯有尉迟恭,这个憨直的汉子,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听懂了一件事。 许元要让全天下的小娃娃,都有饭吃,有书读。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世民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著,显示出內心的极不平静。 许元没有停下,他要趁热打铁,將整个蓝图,完整地展现在这位帝王面前。 “此外。” “在长安、洛阳、太原、扬州等天下重镇,开办高级学府。” “那些在初级学堂读满三年的学子,可以自愿参加一场由朝廷统一出题、统一监考的考试。” “臣,称之为『高考』。” “考过了,成绩合格者,便可进入这些高级学府,进行为期三到五年的深造。” “在高级学府里,他们將学习更深奥的格物、算术、地理、天文,甚至为官之道,统兵之法。” “一旦他们成功毕业……”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上李世民的视线。 “陛下,您將得到一批,与以往任何官员都截然不同的,真正的国之栋樑。” “他们不通经义,或许写不出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 “但他们能勘探矿脉,能修建水利,能计算税赋,能治理地方,能为您,打造出一个真正富强的大唐!” “这些人,毕业之后,可以直接进入钦天监,亦或者,由吏部统一考核,根据他们的才能,外放为官,授予实职!” 话音落定。 整个计划,盘托出。 一个全新的,独立於旧有科举体系之外的,培养、选拔人才的上升通道,被许元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一个只属於皇帝,只忠於大唐,而不再受世家门阀掣肘的,全新官僚体系的雏形! 凉亭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许元的身上,仿佛要將这个年轻人的骨头都看穿。 尉迟恭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计划太大了。 大到超出了他们认知的所有范畴。 大到足以顛覆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延续了上千年的社会根基。 许元描绘的,不仅仅是一个选官制度的革新,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民智开启,百工兴盛,人才不再为少数人所垄断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雏形,光是想一想,就让李世民这位雄心万丈的帝王,感到一阵阵的战慄。 那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一种即將亲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时代的,极致的兴奋。 许元迎著三人的目光,神色平静,再次躬身。 “陛下,臣方才所言,只是『术』。” “而此术之下的『道』,更为关键。” 李世民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沉声道: “讲。”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之所以要办这初级学堂,其最终目的,並非是为了培养出多少官员。” “官员,终究是少数。” “臣想要的,是藉此扫清我大唐的文盲。” 他抬起头,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各位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我大唐政令下达到县一级,便时常走样?为何朝廷的善政,到了百姓耳中,便成了恶政?” “其根本,就在於百姓不识字。” “他们看不懂官府的告示,听不懂官吏引经据典的解释,他们只能听乡绅、听里正、听那些世家豪族告诉他们,政令是什么意思。” “如此一来,朝廷的喉舌,便被他人所掌控。” “而臣要做的,就是將这喉舌,重新夺回到朝廷手中,夺回到陛下手中!” “当天下百姓都识字了,他们就能读懂陛下的詔书,就能明白朝廷的苦心,就不会再被轻易地煽动和蒙蔽。” “当一个农夫,能看懂《齐民要术》,他就能种出更多的粮食。” “当一个工匠,能看懂算术,他就能造出更精良的器械。” “当一个商人,能看懂地理,他就能將大唐的货物,卖到更远的地方。” “陛下,这,才是臣真正想要的。” “臣要的,是一个人人都有机会改变自己命运的大唐。” “臣要的,是一个根基无比扎实,纵使再过千年,也能屹立不倒的强盛大唐!” 话音落毕,振聋发聵。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恍然。 原来如此。 他们终於明白了。 许元的格局,从一开始,就不在朝堂,不在与世家的爭斗上。 他要的,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好……” 李世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讚嘆,他缓缓坐下,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说得好!” 他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辅机,玄龄,你们现在,可明白了?” 长孙无忌抚须的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陛下,臣……明白了。” “世家,世家……呵呵,原来这便是他们能传承千年的根由。” 第四百章 自贬出京 房玄龄也是一脸苦笑,摇了摇头。 “是啊,老夫今日,才算是真正看透了。” “他们掌握了读书的资格,便等同於掌握了人才的源头。”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想要治理天下,就必须用他们的人。”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赵德那句话,当真是诛心之言。”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鹰隼一般。 “所以,这个根,朕今日,便要亲手断了它!” 他猛地转向房玄龄,语气不容置疑。 “玄龄!” “臣在。”房玄龄立刻起身,躬身应道。 “此事,你户部与吏部,立刻牵头,给朕擬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钱粮、官吏、学舍、教材……所有的一切,朕要你都考虑进去!”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朕只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 房玄龄的心在滴血,一想到那天文数字般的开销,他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但他知道,此事已是箭在弦上,由不得他了。 君心已决。 然而,长孙无忌这位心思縝密的大唐首相,却在此时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 “冠军侯此计,可谓是釜底抽薪之策,直指世家根本。” “但,正因如此,其推行之阻力,恐怕会超乎想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世民眉头一皱: “辅机有何看法?” 长孙无忌沉声道:“陛下,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地方,根深蒂固,早已与地方官吏、乡绅豪族连成一体。” “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殊难预料。” “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旨,但暗地里,阳奉阴违的手段,数不胜数。” “届时,他们可以拖延学舍的建造,可以剋扣钱粮,可以寻不到『合格』的先生,甚至,可以威胁百姓,不让他们的孩子入学。” “他们有千百种方法,让陛下的善政,变成一场空谈,甚至是一场灾难。” 房玄龄也面带忧色地补充道。 “辅机大人所言极是。” “此事,绝非一道圣旨下去,便能一蹴而就的。” “其中的凶险,不亚於一场大战。” 凉亭內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激昂,变得沉重起来。 李世民捏著眉心,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与那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庞然大物相比,他这个皇帝,有时候也显得力不从心。 政令不出长安,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许元却再次开口了。 他的脸上,依旧带著那份从容不迫的微笑。 “陛下,辅机大人所虑,正是臣接下来想说的事情。” “嗯?” 李世民抬眼看他: “你早有对策?” “对策谈不上。”许元摇了摇头,“只是一个想法。” “说。” 许元不疾不徐地说道:“正因为阻力巨大,所以此事,才不能一上来就在天下全面铺开。” “否则,战线拉得太长,处处起火,朝廷反而会首尾难顾。”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闪过一丝慧黠。 “所以,崔仁师他们这次弹劾臣,倒不如说,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李世民三人闻言,皆是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只听许元继续道: “陛下,既然他们说臣『独揽大权,排斥异己』。” “那陛下,何不就顺水推舟,坐实了臣的这个罪名?” “將臣……贬出京城。” “什么?” 这一次,连尉迟恭都叫出了声。 李世民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朕正是用你之时,岂能自断臂膀?” “陛下息怒。” 许元躬身道:“臣並非真的要陛下贬斥臣。” “臣的意思是,借著这次弹劾,將臣外放至一处地方。” “让臣,將方才所说的所有改革,先在这一地施行。” “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將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都集中於一处,打造出一个样板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力。 “臣,称之为『示范基地』。” “只要这个地方成功了,我们便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章程,有了足以说服所有人的铁证。” “届时,再將此法推行天下,谁还敢说三道四?谁还敢阳奉阴违?” “他们若说做不到,我们便可指著这个地方告诉他们,不是做不到,是他们不愿做,是他们无能!” “有一个成功的標准摆在那里,各地的政令施行起来,便有了参照,有了追责的依据,自然也就快多了。”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縝密。 李世民、长孙无忌、房玄龄三人,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精光。 妙啊! 以退为进! 將一场危机,巧妙地转化为一个推行改革的契机。 先立一个標杆,再图天下。 这確实是当下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李世民紧绷的脸庞,终於舒缓开来,他看著许元,眼神中充满了欣赏。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示范基地。” “你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他沉吟片刻,隨即问道。 “那你,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选在哪里做这个“示范基地”,至关重要。 不能太穷,否则没有代表性。 不能太安逸,否则显不出改革的成效。 最重要的是,当地的势力,必须足够复杂,足够顽固,如此才能试出这套改革方案的真正成色。 许元似乎早已想好了答案。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繁华与暗流。 “臣,想去扬州。” “扬州?” 李世民的眉头,猛地一跳。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是神色一凛。 扬州! 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天下之富,扬州占半。 那里是江南的核心,是漕运的枢纽,是大唐最富庶,也是最奢靡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 许元的声音,適时地响起,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陛下,自东晋以来,衣冠南渡,无数世家大族,在江南落地生根。” “时至今日,扬州地界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其顽固与排外,远胜北方。” “可以说,江南的世家,才是我大唐真正的顽疾所在。” “要去,就去最难的地方。” “要去,就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能在扬州,將这套教育改革推行成功,那普天之下,便再无任何地方,可以成为阻碍。” “此事,非同小可,別人去,臣不放心。” “唯有臣亲自去,方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第四百零一章 扬州漕运 凉亭內,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许元,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他的认知。 他本以为,许元会选一个靠近长安,或者他熟悉的辽东之地,方便得到朝廷的支援。 却万万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要去那龙潭虎穴般的扬州。 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智慧,更是常人难以企及的胆魄和担当。 许久。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柄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绝世神兵。 而他,就是那个持剑之人。 既然是神兵,自然要用在最关键,最艰难的地方。 “好。” 李世民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朕,准了!” 李世民三个字,便定下了一场即將席捲江南的滔天巨浪。 许元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一拜。 “谢陛下。”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肃然。 李世民看著他,以为他是在为前路的艰难而凝重,便开口安抚道: “扬州之事,你放手去做。” “朕给你最大的权限。” “无论你需要什么,人、財、物,朕都给你。” “朕只要你,將这个『示范基地』,给朕做出来!” 然而,许元却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 李世民眉头一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这小子,还真是不客气。 刚要了扬州这么大一块地盘,竟然还有要求。 只听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教育改革,耗费巨大,非一日之功。”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每年拨多少钱粮,用於兴办学堂?” 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房玄龄的痛处。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感觉心又开始疼了。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望向房玄龄。 “玄龄,户部能拿出多少?” 房玄龄一脸苦涩,躬身道: “陛下,若只是一个扬州作为试点,咬咬牙,户部每年或可挤出五十万贯……” “不够。” 许元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远远不够。” 房玄龄的脸顿时涨红了: “冠军侯,五十万贯已是极限!再多,国库便要周转不灵了!” 许元没有理会他,而是直视著李世民,目光灼灼。 “陛下,臣不要朝廷一文钱。” “什么?”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李世民都愣住了。 “你不要钱?” “是。”许元点头,“臣不要国库的钱,因为臣知道,国库的每一文钱,都有它的用处。” “臣,要去扬州自己找钱。” 长孙无忌抚须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自己找钱?” “如何找?”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陛下,辅机大人,玄龄大人。” “不知三位,对扬州的漕运,怎么看?” 漕运! 这两个字一出,凉亭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世民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漕运,乃是帝国的大动脉。 南方的钱粮赋税,都要通过漕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长安。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 “据臣所知,我大唐七成的漕运,都与扬州有关。” “而扬州的漕运,上至船行、码头,下至縴夫、脚力,又有七成,掌握在江南的世家手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利用漕运,走私、避税、贩卖私盐、勾结水匪,甚至掌控粮价,牟取暴利。” “每年,朝廷从漕运上得到的税收,不及他们手中流过財富的一成。” “这,是国之巨蠹。” “陛下,教育改革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与其让这些钱流入世家的私库,为何不將它拿回来,用於为国育才?” 许元再次躬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故而,臣此次下扬州,明面上是推行教育改革。” “暗地里,还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整顿漕运!” “臣要將这支大动脉,从世家手中,彻底夺回来!” “臣要將盘踞其上的蛀虫,一一剔除!” “臣要让这漕运,成为朝廷的漕运,成为陛下手中的……一支会下金蛋的母鸡!”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中炸响。 下金蛋的母鸡! 好一个下金蛋的母鸡!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双眼死死地盯著许元,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他原以为,许元提出教育改革,已是惊世骇俗之举。 却没想到,在这背后,还藏著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狠辣的计划。 一环扣一环。 以教育改革为名,行整顿漕运之实。 以整顿漕运之利,养教育改革之本。 双管齐下,直指世家的两大命脉——人才与钱袋子。 这已经不是釜底抽薪了。 这是要將世家连根拔起,再用他们的血肉,去浇灌大唐的未来!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他绕著石桌走了两圈,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脸上的兴奋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许元啊许元,你可真是朕的子房,朕的孔明!” “朕还在想,这笔钱该从何而来,你却已经给朕指了一条金光大道!”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著许元。 “朕答应你!” “扬州漕运之事,朕也一併交给你了!” “朕会下一道密旨,扬州都督府、折衝府,所有兵马,皆由你节制调遣!”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杀人也好,抄家也罢。” “朕只要一个结果!” “朕要这只金鸡,从今往后,只为朕,为我大唐下蛋!” 帝王的杀伐果决,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许元心中一定,深深拜服。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 夜色如墨。 许元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冠军侯府。 他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地復盘著今日与李世民的对话。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关乎著未来的成败。 扬州之行,將是一场真正的战爭。 一场没有硝烟,却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的战爭。 第四百零二章 洛夕也要同行 “侯爷,到家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许元睁开眼,眼中的凌厉与算计尽数褪去,化作一片温润。 他下了马车,刚踏入府门,一道倩影便迎了上来。 月儿提著灯笼,满脸喜色。 “侯爷,您回来了,大夫人和二夫人都等您许久了。” 月儿也不避讳,自从李世民赐婚以来,他跟三位夫人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而洛夕一直都是许元的相好,自然成了大夫人,而高璇年纪稍长晋阳,顺理成章成了二夫人 剩下的晋阳,只能成三夫人了。 许元点点头,径直走向后院。 臥房之內,灯火通明。 洛夕正坐在窗边,手中拿著一卷书,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地瞟向门口。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许元的身影,清冷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一抹动人的笑意。 “许郎。” 她起身相迎,很自然地为许元脱下外袍。 “今日在宫中,可还顺利?” 许元握住她微凉的手,將她揽入怀中,嗅著她发间的清香,心中那份紧绷才缓缓放鬆下来。 “嗯,都顺利。”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 洛夕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片刻。 许元才缓缓开口。 “洛夕,有件事,要与你说。” “嗯,许郎请讲。” “过几日,我可能要离京一段时间。” 洛夕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离京?” “去哪里?” 许元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扬州。” 洛夕的眉头轻轻蹙起。 “扬州?好端端的,为何要去扬州?” 许元嘆了口气,將今日在宫中的谋划,捡著能说的,简略地对她说了一遍。 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隱瞒。 “……事情,就是这样。” “这一趟,非去不可。” 他看著洛夕,眼中带著一丝歉疚。 “这天下,总要有人去做一些难做的事。” “別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去,陛下也不放心。” “所以,只能是我。”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推辞的责任与担当。 洛夕静静地听著,眼中的惊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与心疼。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胸中藏著怎样的沟壑。 他要做的事,是为了这天下的万千百姓。 她又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去牵绊他的脚步。 “许郎是为了天下苍生,洛夕明白。” 她伸出玉手,轻轻抚平许元紧锁的眉头。 “只是……扬州不比辽东战场,那里人心诡诈,暗流汹涌,夫君此去,定要万分小心。” 许元心中一暖,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放心吧,你夫君我,什么时候吃过亏。” 他本以为,这件事便这么说定了。 却不料,洛夕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许郎。” “嗯?” “这次……我……也要去。” 许元愣住了。 “你说什么?” 洛夕的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说,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扬州。” 她看著许元错愕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翘。 “怎么?不行吗?” “上次你去辽东,一去便是一整年,我在家中日夜悬心。” “这一次,扬州又不远,我陪你同去。” “也好让你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是何等的牵肠掛肚。” 许元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他看著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眼底却藏著一丝依赖的女子,心中一盪。 一股邪火,从小腹处猛地窜了上来。 他嘿嘿一笑,拦腰將洛夕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你这小妖精。” 洛夕惊呼一声,粉拳轻轻捶打著他的胸膛。 “你做什么?” 许元低头,在她耳边吹著热气,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 “既然娘子这么说了……” “为夫看你,是怕一个人在家,寂寞了吧?” “我……我才没有!” 洛夕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醉人的酡红,羞得將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许元大笑一声,將她轻轻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红烛摇曳,纱帐轻垂。 一夜翻云覆雨,满室皆春。 …… 翌日,清晨。 许元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洛夕早已为他备好了朝服,正与高璇在院中说著话。 见到许元出来,高璇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 许元看她神色有异,便问道: “高璇姑娘,有事?” 高璇咬了咬嘴唇,似乎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抬头看著许元。 “夫……许元,我……我听洛夕姐姐说,您要去扬州了?” 高璇虽然已经是许元的二夫人,但她此前並未称呼过许元为夫君,有些不习惯。 “嗯,是有此事。” 许元点点头。 高璇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化作了坚定。 她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许元,你……也带我一起去吧!” 许元眉头一皱。 “胡闹。” “你也跟著去凑什么热闹?” 高璇急了,连忙解释道: “许元,我本是高句丽人,如今家国已破。” “在这长安城里,我谁也不认识,无亲无故。” “现在,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你去哪里,我就想跟著去哪里。” “还请……不要丟下我。” 她的声音之中罕见的带著几分请求之意,再配上她那高冷的脸,实在是有些违和。 但,也让许元有些触动。 说到底,高璇的国亡了,她什么都没有了,还跟自己一起平了倭国,那段时间都是她在照顾自己,自己似乎是有些忽略她了。 许元有些头疼。 他去扬州是办正事的,是去龙潭虎穴里搏杀的,带上洛夕已是无奈,再带一个高璇,这算什么事? 他正不知如何示好的时候,一旁的洛夕却走了过来,拉起了高璇。 “许郎。” 洛夕柔声说道:“我看,就带著高璇妹妹一起去吧。” 许元不解地看著她。 “你也跟著胡闹?” 洛夕却神秘一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许郎,你忘了兕儿了吗?” “晋阳?” 许元一愣。 洛夕继续道:“兕儿妹妹,最是黏你。” “你这一走,少说也要数月,她定然会不舍。” “我们不如,將兕儿妹妹也叫上。” “就当是,我们陪著许郎你,去江南游玩一趟。” “如此一来,我们此行,明面上便多了一层皇家仪仗的偽装,也能让扬州那些人,放鬆几分警惕。” 许元听完,眼睛顿时一亮。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带著公主去巡游江南,这是一个何等完美的幌子! 谁会想到,一场盛大的皇家出游背后,藏著足以顛覆江南的雷霆手段。 他看著一脸慧黠的洛夕,忍不住颳了一下她的琼鼻。 “还是我的夫人想得周到。” 洛夕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 许元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好!”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 “就当是,本侯带你们去江南,好好游山玩水一番!” …… 第四百零三章 惩罚许元 三日后,太极殿。 天光自高窗洒落,將殿內百官的身影拉得斜长。 金鑾殿上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冬日还要凛冽几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元站在武將前列,身姿挺拔如松,面沉如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他知道,今日这朝堂,便是为他而设的鸿门宴。 果不其然。 队列之中,御史中丞崔仁师手持笏板,慨然出列。 他先是对著龙椅上的李世民深施一礼,隨即猛地转身,戟指许元,声色俱厉。 “陛下!臣,再次弹劾冠军侯许元!” “此子入主钦天监不过数日,便独断专行,以莫须有之罪名,大肆驱逐监內学子,致使钦天监人心惶惶,几近瘫痪!” “其心可诛!” 崔仁师话音未落,他身后立刻站出十数名官员,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 “许元倒行逆施,排除异己,请陛下降罪!” “钦天监乃国之重器,岂容竖子胡为!请陛下明察!” 一声声弹劾,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太极殿內轰然炸响。 这些官员,大多出身世家,言辞之间,满是对许元的愤恨与敌意。 他们不只是在弹劾许元,更是在向皇权施压。 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面色阴沉,看不出喜怒。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最终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被千夫所指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份镇定,让那些弹劾的官员心中愈发恼火。 崔仁师见状,更是加重了语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悲愤。 “陛下!许元此举,名为改革,实为党同伐异!他所设下的所谓『化学』、『物理』,更是闻所未闻的歪理邪说,意在蛊惑人心,动摇我大唐国本!” “长此以往,朝纲必將败坏,社稷危矣!” “为江山社稷计,臣恳请陛下,严惩许元!以正视听!” 说完,他竟是直接跪伏在地,以头抢地。 “请陛下,严惩许元!” 他身后那十几名官员,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请陛下,严惩许元!” 声浪滔天,大有李世民若不答应,他们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这,就是逼宫。 以江山社稷为名,行逼宫之实。 李世民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殿內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垂手立於班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们知道,今天这齣戏,他们只是看客。 真正的主角,是龙椅上的那位帝王,和那个站在风口浪尖的年轻人。 许久。 李世民那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够了。”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蕴含著雷霆万钧之力。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崔仁师等人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期盼,望向龙椅。 李世民的目光冷冽如冰,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眾人。 “尔等,这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崔仁师等人心中一颤,连忙叩首。 “臣等不敢!”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转向许元。 “许元。” “臣在。” 许元出列,躬身行礼。 “对於崔卿等人的弹劾,你可有话说?” 许元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声音平静而清晰。 “臣,无话可说。” “哗——”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无话可说? 这是默认了? 还是不屑於辩解? 就连崔仁师都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准备与许元在朝堂上大战三百回合,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放弃了抵抗。 李世民的眉头,也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隨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转厉。 “好一个无话可说!” “看来,你是认了!” “冠军侯许元,你身为朝廷命官,不知为国分忧,反而在钦天监內搅弄风云,排斥异己,致使朝野震动,物议沸腾!” “朕,念你过往有功,本想给你一个机会。” “但你,却不知悔改!”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震。 “传朕旨意!” “冠军侯许元,玩忽职守,行事乖张,著,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崔仁师等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喜色。 成了! 罚俸一年,这惩罚虽然不重,但却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代表著陛下,终究还是听取了他们的意见。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李世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再次愣住了。 “另,许元德不配位,即刻起,暂辞钦天监监正一职!” “钦天监事务繁杂,暂由太子李治代为掌管!” 让太子代管? 这是什么操作? 一眾世家官员面面相覷,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设立新的监正,反而让太子去管,这不等於钦天监还是捏在皇室手里吗? 许元是太子的老师,这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別?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李世民那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驃骑將军一职,乃国之重將,许元行事轻浮,难当此任,即日起,撤销其驃骑將军官职!” 轰! 这个处罚,可就重了。 驃骑將军,乃是武將的顶级官职之一,代表著赫赫军功。 如今被直接撤销,等同於斩去了许元在军中的一大臂膀。 崔仁师等人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们觉得,他们贏了。 世家的分量,在大唐的朝堂之上,依旧举足轻重。 即便是陛下,也不得不做出妥协。 就在他们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李世民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將此事定了性。 “许元,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扬州,鱼龙混杂,民风彪悍,前任刺史因病请辞,此职正悬而未决。” “朕命你,即刻起,贬为扬州刺史,离京赴任!” “何时能做出成绩,让朕看到你的悔改之意,何时再回长安!” “无詔,不得擅返!”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贬为扬州刺史! 所有人都知道,扬州是江南世家的根基所在,那里水泼不进,针扎不入。 让许元去扬州当刺史,这和將他流放有什么区別? 而且还是去他得罪最深的世家的地盘上。 这哪里是让他去做成绩,这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 崔仁师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狂喜。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得意。 之前还担心陛下只是做做样子,没想到,这惩罚竟是如此之重。 看来,他们还是小看了陛下的雷霆手段。 这一次,许元,彻底完了。 他们立刻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恭维声中,许元缓缓躬身,接下了这份“惩罚”。 “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的腰杆,依旧挺直。 仿佛被贬斥流放的人,不是他。 …… 第四百零四章 出发扬州 下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鱼贯而出,不少人在经过许元身边时,都投来了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许元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向宫外走去。 他刚走出太极殿,还未走下白玉阶梯,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许元哥哥!” 许元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一道娇俏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朝著他跑来。 明黄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宛如天上的星辰。 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几步便跑到了许元面前,仰著小脸,笑嘻嘻地看著他。 “许元哥哥,我在这里等你半天啦。” 许元看著她不染尘埃的笑脸,心中那份因朝堂之事而起的沉鬱,也消散了不少。 他有些意外地问道:“公主?你怎么在这里等我?” 晋阳公主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当然是跟你一起去扬州呀。”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元一愣。 晋阳公主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解释道: “两天前,洛夕姐姐就托人带话给我了,说你们要去扬州,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当然要去啦!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江南呢。” “然后我就去找父皇了,父皇一开始还不答应,我就抱著他的腿不撒手,又哭又闹,最后父皇拿我没办法,就同意啦!” “父皇说,就当是皇家巡游,让我去江南看看风景,还说,让你……好好照顾我。” 原来如此。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瞭然。 这一切,想必都在李世民和洛夕的计划之中。 “好。”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晋阳公主的头。 “那我们,就一起去扬州。” “耶!太好啦!” 晋阳公主高兴得跳了起来,隨即很自然地伸出小手,一把挽住了许元的手臂,將他拽著就往前走。 “走走走,我们快回家收拾东西,我都等不及啦!” 少女的体香和温软的触感从手臂传来,许元顿时有些不自在。 他看了一眼四周,不少还未走远的官员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 他连忙低声道: “公主,注意形象,这么多人看著呢。” 晋阳公主闻言,非但没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还示威似的对著那些官员扬了扬下巴。 “我才不管呢!” 她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就是要挽著许元哥哥的手臂!我看他们谁敢多嘴多舌!” “谁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回头我就告诉父皇,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那娇蛮的语气,配上她那可爱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生气。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也罢,这样也好。 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许元虽然被“贬斥”,但依旧是陛下最疼爱的小公主所亲近信赖之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 两人离开了皇宫,乘坐马车,一路回到了冠军侯府。 刚一进门,就看到洛夕和高璇正站在院中指挥著什么。 但奇怪的是,院子里並没有大包小包的行李,一切都井井有条,看不出丝毫要远行的跡象。 看到许元和晋阳公主一起回来,洛夕和高璇迎了上来。 “许郎。” “许元。”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在院中扫过,问道: “都准备好了?” 洛夕微微頷首,声音轻柔。 “都准备好了。” “月儿她们,我都已交代妥当,让她们看好家。”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此行去扬州,明为贬斥,实为利剑,不宜大张旗鼓。” “所以,我决定,不带任何下人。” “就我们四人,轻车简从,即刻出发。” 高璇也在一旁补充道:“马车和路上所需之物,都已备好,放在后门了。” 许元看著眼前这三个女子。 一个温婉聪慧,早已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 一个清冷坚毅,默默地做好了所有准备。 还有一个,天真烂漫,是此行最好的偽装。 他要去的地方,是龙潭虎穴。 而她们,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与他同行。 一股暖流,在许元心中激盪。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那我们,即刻出发。” “扬州,我许元……来了。” 许元一声令下,冠军侯府的后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成群结队的僕役。 甚至连车夫,都由许元亲自担当。 他翻身上了车辕,接过高璇递来的马鞭,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洛夕与高璇,一左一右,扶著晋阳公主李明达上了车厢。 帘布落下,隔绝了身后那座曾经象徵著无上荣光的府邸。 “驾!” 许元轻喝一声,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与这座繁华的帝都做著最后的告別。 车厢內。 晋阳公主掀开一角车帘,好奇地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许元哥哥,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孩童般的天真与不解。 洛夕將一件狐裘披在公主身上,声音温柔似水。 “公主,此去扬州,路途遥远,我们须得低调行事。” 高璇坐在一旁,手中握著一柄连鞘长剑,闭目养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清冷如她,言语向来不多,但那份追隨的决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平稳地驾著车,声音透过车帘传了进来。 “此行,名为贬謫,实为开战。” “真正的仪仗,不在眼前,而在暗处。” …… 长安城,十里长亭外。 官道之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 许元所驾的马车,混在南下的商队与旅人之中,毫不起眼。 没有人知道,这辆朴素的马车里,坐著一位被贬离京的侯爷,一位当朝的公主,以及两位绝代风华的夫人。 更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官道两侧,早已暗流涌动。 道路旁的一处密林高岗上。 两道身影如铁塔般矗立,目光如鹰,死死锁定著那辆渐渐远去的青篷马车。 正是斥候营千户,曹文与张羽。 他们二人,如今已是玄甲军中的校尉,官阶连升,前途无量。 但他们心中,永远只有一个主公。 那就是许元。 张羽的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老曹,大人此行,只带了三位女眷,连个护卫都没有,这路上……能安稳吗?” 曹文冷峻的面庞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抬起手,指向远方。 “你看那是什么?” 张羽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官道上,三三两两的货郎,推著独轮车,不疾不徐地跟在马车之后。 几名看似落魄的江湖游侠,背著包裹,腰间掛著酒葫芦,步伐沉稳。 更远处,一队偽装成商队护卫的鏢师,跨坐骏马,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些人,看似毫无关联,彼此之间却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距离。 他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许元的马车,不远不近地护在中央。 第四百零五章 世家密谋 张羽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人?” 曹文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大人要去扬州龙潭虎穴,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放心吧,大人早就安排好了,他让我从陛下的玄甲军中,挑选了六千精锐中的精锐,暗中护卫。” “你莫要以为你能跑掉,大人说了,这次你也得跟著去。” “扬州世家的势力错综复杂,咱们长田的商行,以前可在那地方吃过亏,你忘记了?” “到了扬州,恐怕大人要大干一番,我一个人去忙不过来,所以要你一起同行。” “嗯?竟有此事?” 张羽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寒光。 怪不得大人要曹文调集六千玄甲军一起去扬州,原来之前长田商队遭害的事情,是扬州的人做出来的! 他重重地一拳捶在曹文的胸甲上。 “好小子,干得漂亮!” 曹文白了他一眼,看著马车远去的方向。 “大人有令,我等不得近前,只需暗中护卫。” “但若有不开眼的宵小之辈,敢惊扰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四溢。 “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玄甲军的刀,到底有多快!”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还用说?” “不过,此事陛下可知?” 曹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我二人,私自从军中调动六千兵马,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若无陛下的默许,你以为,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张羽恍然大悟,隨即嘿嘿一笑。 “也是,陛下比谁都紧张大人。” “他老人家这是既要演戏给世家看,又怕打人这戏角儿,半路被人给害了。” 曹文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寒风吹过,捲起漫天尘土。 那辆青篷马车,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而那张由六千玄甲军组成的无形大网,也隨之南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条通往扬州的官道。 …… 与此同时。 长安城內,一座戒备森严的府邸深处。 书房內,檀香裊裊,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十数名身著緋色、紫色官袍的朝廷大员,正襟危坐。 这些人,无一不是当朝显贵,更是各大世家的中流砥柱。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御史中丞,崔仁师。 他此刻的面色,却不如下朝时那般得意,反而带著几分凝重。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沉声开口。 “诸位。” “许元,已经离京了。”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神色各异。 一名官员抚著长须,冷笑一声。 “走了好!” “此子在长安一日,便搅得一日不得安寧,如今被贬斥扬州,总算能清净些时日了。” 旁边一人立刻附和。 “正是!陛下这一手,看似惩戒,实则也是敲打。” “说明陛下心中,还是有我们世家的分量的。” 然而,坐在崔仁师下首的一位官员,却摇了摇头。 他乃是刑部侍郎之子张焕,为人颇有城府,向来看得比旁人更远。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不可如此乐观。” “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扬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南世家的根基所在,是我等的腹心之地!” “陛下就算真的要贬斥许元,为何偏偏要將他扔到扬州去?” “这与將一只猛虎,放入羊圈,有何区別?” 此言一出,书房內的气氛瞬间一变。 方才还颇为轻鬆的眾人,脸上都浮现出思索与惊疑之色。 是啊。 扬州,是他们的地盘。 水泼不进,针扎不入。 李世民把许元这么一个煞星送到扬州,到底意欲何为? 难道,他就不怕许元被那些江南士族给生吞活剥了? 崔仁师缓缓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 “张公子所言,正是我担忧之处。” “陛下此举,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名为贬謫,我却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恐怕……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陛下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让许元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捅我们世家在江南的心窝子!” “嘶——” 堂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不是蠢人,经崔仁师和张焕这么一点拨,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一名官员猛地一拍桌案,怒道。 “好一个李世民!好一个许元!” “他们这是君臣联手,要拿我们江南世家开刀!” “欺人太甚!” 另一人也忧心忡忡地说道。 “若真是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许元此子,手段狠辣,行事百无禁忌,钦天监之事便是前车之鑑。” “他若真在扬州大开杀戒,我等远在长安,怕是鞭长莫及啊。” 一时间,书房內人心惶惶,方才的得意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忧虑。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桀驁与不屑的声音响了起来。 开口的,正是工部侍郎之子,余慎。 他平日里在长安便是飞扬跋扈惯了的主,此刻更是嗤笑一声。 “诸位叔伯,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余慎站起身,踱到堂中,脸上满是倨傲。 “他许元在长安,有陛下撑腰,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可扬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我们的地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在扬州,官府的文书,未必有我们卢家、崔家、王家的一张帖子管用!” “他许元去了,是龙,他得给我盘著!” “是虎,他也得给我臥著!” “他若老老实实当他的刺史,安分守己,那便罢了,我们敬他三分,让他做个富贵閒人。” 余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语气森然。 “可他要是敢伸爪子,敢动不该动的心思……” “哼!” “那就別怪我们,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天下,少了谁都照样转!” “他许元,还没那么大的分量!” 这番话,说得是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原本惶恐不安的眾人,听完之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情绪渐渐安定了下来。 对啊。 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他们行事自然要有所顾忌。 可到了扬州,天高皇帝远。 那里,就是世家的天下! 张焕看著一脸狂傲的余慎,眉头微皱,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余慎说的是事实。 崔仁师抚掌而笑,眼中闪过一抹讚许。 “余贤侄说得好!” “正是这个道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既然陛下和许元已经出招了,那我们,接下便是。” “传信给江南各家,让他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给我盯死了许元的一举一动!” “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都要一清二楚!”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光杆刺史,到了我们的地盘上,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崔仁师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大不了……” “就让这大唐,少一个前途无量的冠军侯。” “也让陛下知道知道,动我们世家的根基,是个什么下场!” “好!” 堂內眾人轰然应诺,一扫之前的颓气,个个面露狠色。 “就这么办!” “让他有来无回!” “扬州,就是他许元的埋骨之地!” 第四百零六章 下扬州 车轮滚滚,日夜兼程。 自长安东出,一路行来,已是数日之后。 许元一行人所偽装的商队,早已远离了帝都的繁华与喧囂,踏入了中原腹地。 这一日,队伍抵达了汝州地界的梁县。 连续数日的奔波,即便是骑马的护卫也已是满脸风霜,更遑论是车厢內的洛夕、晋阳公主和高璇三位娇贵女子。 马车缓缓停在官道旁的一片树荫下。 许元跳下车辕,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车帘,扬声道。 “洛夕、公主、高璇,咱们到梁县了。” “我们在此地休整一日,明日再行赶路。” 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洛夕温婉的脸庞露了出来,眉宇间带著一丝淡淡的倦意。 “听许郎的安排便是。” 许元点了点头,转身招来一名看似普通伙计,实则精悍异常的侍卫。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去,通知后面的曹文和张羽。” “让他们的大队人马在城外寻一处隱蔽之地扎营,不得进城,切勿惊扰地方百姓。” “是,大人。” 那侍卫躬身领命,转身便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许元才重新回到车旁,扶著洛夕下了车。 紧接著,高璇与晋阳公主李明达也相继走下。 一连几日都缩在小小的车厢里,乍一接触到新鲜空气,李明达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不住地捶著自己的腰和腿。 “哎呀,可累死我了。” 她嘟著嘴,满脸的抱怨。 “这官道也太不平了,我的屁股都快顛成八瓣了。” 许元闻言,不禁莞尔一笑。 李明达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脆生生地说道。 “还是许元哥哥的长田县好。” “那里的路都是用水泥铺的,又平又宽,马车走在上面一点都不晃,舒服极了。” 她这话一出,本是无心之言,却让一旁的洛夕和高璇都来了兴趣。 洛夕美眸中闪过一丝好奇,柔声问道。 “哦?水泥路?那倒是个新鲜物事,妾身还从未见过呢。” 高璇也看向许元,清冷的眸子里带著探寻。 “长田,当真那般好?” 许元笑著点头。 “等扬州事了,我便带你们回长田看看。” “好,那可说定了。” 洛夕与高璇相视一笑,眼中都充满了嚮往。 一行人稍作整理,便由许元带著三女,以及几名换上便装、扮作僕役的侍卫,朝著梁县县城走去。 入了城,一股与长安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櫛比,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种瓷土与桑蚕混合的独特气息。 寻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三女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许元哥哥,我们出去逛逛吧!” 李明达拉著许元的袖子,不住地摇晃著,眼中满是小星星。 “我都快闷坏了!” 洛夕和高璇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期待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元看著她们,心中一软。 他也正想看看这梁县的风土人情。 后世大名鼎鼎的汝窑,便是在此地发源。 虽说汝窑要到宋代才真正冠绝天下,但此时的大唐,此地的瓷器烧造工艺,想必也已经有了相当高的水准。 “好。” 他笑著答应下来。 “走吧,带你们去见识见识这梁县的繁华。” 四人带著几名侍卫,很快便匯入了街上的人潮。 梁县的丝绸与瓷器果然名不虚传。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陈列著各种精美的绸缎和瓷器,引得三女目不暇接。 许元心情甚好,颇有兴致地为洛夕挑选了一支温润的玉簪,为高璇买下了一块古朴的墨玉,又给李明达买了一串糖画,哄得小公主眉开眼笑。 四人一路走,一路看,气氛轻鬆而愜意。 然而。 就在他们行至一处十字街口时。 一阵喧譁与女人悽厉的哭喊声,突兀地从前方街角传来,打破了这祥和的氛围。 许元眉头微微一皱。 只见前方围了一圈人,对著里面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 透过人群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 几名身形壮硕,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对著一名倒在地上的妇人拳打脚踢。 那妇人衣衫襤褸,头髮散乱,早已蜷缩成一团,只能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哀嚎。 而那几个壮汉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脚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嘴里还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周围的百姓们窃窃私语,脸上却都带著畏惧之色,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住手!” 一声清脆的娇喝响起。 不是別人,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满是怒气,想也不想便排开人群冲了过去。 洛夕和高璇也是面色一沉。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行此恶事。 高璇更是下意识地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眸中寒光一闪。 许元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扫过那几个壮汉,又扫过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李明达衝到近前,指著那几个壮汉,义正言辞地质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为何当街殴打妇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几个壮汉停下了脚,纷纷转过头来。 为首的一人,脸上带著一道刀疤,上下打量了李明达一番。 见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衣著华贵,气质不凡,身后还跟著几个气度沉稳的“僕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又被一抹混不吝的痞气所取代。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一笑。 “哟,哪来的小娘子,还学人管閒事?”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更是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李明达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扫来扫去。 “长得倒挺水灵,就是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哥哥我可心疼得紧吶。” 污秽的言语,引得几人一阵鬨笑。 李明达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们,声音都带著颤音。 “你……你们放肆!” “我问你们话呢,为何打人!” 那刀疤脸汉子脸上的笑容一收,变得有些不耐烦。 他朝著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说道。 “小娘子,我劝你別多管閒事。” “这贱婢是我们孙府的奴才,偷了主家的东西跑出来,被我们抓住了。” 他一脚踩在地上那妇人的背上,用力碾了碾,引得妇人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按照我们梁县的规矩,私逃的奴婢,被抓住,打死勿论!” “你问王法?” 刀疤脸汉子狂笑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在梁县,我们孙府的孙老爷,就是王法!” 第四百零七章 梁县的王法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更是嚇得纷纷后退,生怕沾染上分毫。 李明达气得小脸发白。 “你们……你们简直无法无天!” “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了她!” “命令我们?” 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与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他一步步逼近李明达,眼神中的淫邪之色毫不掩饰。 “小娘子,你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哥哥我喜欢。” 他伸出手,竟是想去摸李明达的脸蛋。 “你敢!”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高璇不知何时已闪身挡在李明达身前,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半寸,剑刃上寒光流转,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刀疤脸。 刀疤脸的动作猛地一僵,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他感受到了那股毫不作偽的杀意。 这是个练家子。 而且是杀过人的那种。 但他仗著背后有人,依旧强撑著没有退缩,只是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怎么?想动手?” “我告诉你们,今天,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这贱婢!” 他猛地回头,对著手下怒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 “给我打!往死里打!”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著!” 他恶狠狠地盯著高璇和李明达,语气中充满了挑衅与威胁。 “我们就要当著你们的面,把她活活打死!” “我看你们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几个壮汉便已狞笑著再次抬起了脚,准备朝著地上那早已奄奄一息的妇人狠狠踩下。 周围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却又下意识地向后退得更远了些。 他们仿佛已经预见到,下一刻,便是脑浆迸裂、血溅当场的惨状。 李明达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杏眼瞪得滚圆。 她长在深宫,虽听过世间险恶,却何曾亲眼见过如此无法无天之徒。 “你们敢!” 她再次娇叱,声音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大唐律例,纵是私奴,亦不得由家主隨意虐杀,需报官处置,明正典刑!” “你们这般当街行凶,目无大唐律例,就不怕我等报官吗?” 她搬出了自己最熟悉的武器——大唐的律法。 在她看来,这煌煌国法,便是悬在所有恶徒头顶的利剑。 然而。 那刀疤脸汉子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与同伴对视一眼,爆发出更加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大唐律例?”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满脸的讥讽与不屑。 “小娘子,你怕不是从京城来的吧?” “告诉你,在这梁县地界,大唐律例管不管用我不知道,但我们孙府的规矩,一定管用!” “孙老爷说的话,就是天!” 他话音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森可怖。 “別说打死一个逃奴,就是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抓回府里,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你……” 李明达气结,小脸涨得通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从未想过,在这父亲治下的朗朗乾坤,竟会有如此蔑视王法之地。 就在这时,那蜷缩在地上的妇人,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著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李明达的脚踝。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泪水,声音嘶哑而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贵人,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我不是奴婢,我真的不是奴婢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妇人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语速极快地哭喊道。 “我……我是山东人士,夫家遭了灾,只身一人来梁县投奔远亲。” “谁知亲戚早已搬走,我盘缠用尽,飢饿难耐,才被他们……被他们给掳了!” 她颤抖著手指著那刀疤脸汉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恨意。 “他们要把我卖掉,要把我卖去那腌臢地方!我不从,他们就说我是逃奴,要当街打死我!” “贵人明鑑,我真的是良家女子啊!”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原本还带著看热闹心態的围观百姓,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而那几个壮汉,脸色更是齐齐一变。 尤其是那刀疤脸,眼中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慌乱。 但他隨即又將这丝慌乱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凶狠的色厉內荏。 “你个贱人,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 他怒吼一声,上前一步就要去抓那妇人的头髮。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污衊我们孙府!” “给我把她嘴堵上,立刻带走!” “住手!” 李明达毫不退让,张开双臂,如同一只护著雏鸟的母鸡,將那妇人牢牢护在身后。 “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们谁也別想带走她!” 那刀疤脸见状,彻底没了耐心。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三番两次坏他好事。 “给脸不要脸!” 他眼中凶光大盛,恶狠狠地骂道。 “既然你非要多管閒事,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气了!” 说罢,他竟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朝著李明达的肩膀推去。 他想將这个碍事的小丫头推开。 洛夕和高璇同时色变,高璇手中的长剑更是瞬间出鞘,寒光凛冽。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直静立於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看戏的许元,动了。 下一刻。 一只手,一只看起来並不如何粗壮,却稳定得如同铁钳一般的手,已经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刀疤脸汉子探出的手腕。 “嗯?” 刀疤脸一愣,隨即手腕猛地发力,想要挣脱。 然而,那只手却像是长在了他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手腕处传来,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啊——!” 他忍不住痛呼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你……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 许元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只是捏住了一只苍蝇。 他看著刀疤脸,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当街强掳良家妇女,欲卖入青楼,事败则当眾虐杀。” “你们孙府的王法,倒是挺別致。” “大哥!” “放开我们大哥!” 其余几个壮汉见状,纷纷反应过来,怒吼著从不同的方向朝著许元扑了过来。 拳脚生风,带著一股子街头斗殴的狠厉。 李明达和洛夕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高璇更是身形一动,便要上前助阵。 第四百零八章 做生意 然而,许元却连头也未回。 他只是扣著刀疤脸的手腕,身形微微一侧,便轻巧地躲过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 紧接著,他抬脚。 一记看似隨意的正蹬,精准地踹在另一名扑来的壮汉小腹上。 那壮汉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撞翻了好几个看热闹的百姓。 电光火石之间,许元手腕一抖,將疼得齜牙咧嘴的刀疤脸往前一送。 同时,一记手刀,快如闪电,劈在了第三名壮汉的脖颈之上。 那汉子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白眼一翻,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不过是两个呼吸的功夫。 方才还囂张跋扈的几名壮汉,此刻已是倒了一地,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许元。 这个看似文弱,气质儒雅的年轻公子,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乾净利落,如此的……恐怖。 刀疤脸汉子彻底嚇傻了。 他手腕上的剧痛,远不及此刻內心的惊骇。 这是哪里来的煞星? “你……你別过来!” 他看著许元缓缓朝他走来,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我告诉你,我们可是孙府的人!你打了我们,就是跟孙老爷作对!” “在梁县,得罪了孙老爷,你……你死定了!”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把“孙老爷”当做自己最后的护身符。 许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孙老爷?”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他蹲下身,拍了拍刀疤脸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后者嚇得浑身一哆嗦。 “我这人,就喜欢交朋友。” “说不定,我跟你们孙老爷,也能成为朋友呢?”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 就连李明达和高璇,也是一脸的困惑。 许元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那依旧趴在地上的妇人身上。 然后,他对刀疤脸说道。 “这个妇人,我买了。” “开个价吧。” “啊?” 刀疤脸彻底懵了。 买了? 这是什么路数?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他错愕的表情,继续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 “另外,我问你。” “你们手里,可还有更好的货色?” “我这一路南下,身边正缺些伺候的僕从,多多益善。” 此言一出,那刀疤脸汉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那惊恐的神色,竟是慢慢被一丝恍然与贪婪所取代。 他猛地明白了过来。 原来……原来是遇到大客户了! 这位爷根本不是想管閒事,也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江湖人。 他就是个有钱的主,看上了这妇人,又嫌这妇人太残破,想要更好的! 而刚才动手,不过是嫌他们几个不长眼,衝撞了他,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罢了! 想通了这一点,刀疤脸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也顾不上手腕的疼痛,对著许元便是一个九十度的躬身,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哎哟,这位爷!您瞧我这狗眼,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贵人!” 他反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清脆无比。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这种粗人一般见识!” 这番变故,看得李明达和洛夕目瞪口呆。 就连一向清冷的高璇,美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刀疤脸諂笑著,小心翼翼地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 “爷,您说笑了,这等残花败柳,哪里入得了您的法眼。” “我们手里,自然有更好的货色!都是些乾净的黄花大闺女,模样周正,身子骨也好,绝对听话!” 他搓著手,眼神中满是精明与算计。 “只是……不知爷是何方人士,高姓大名?” “您也知道,我们做这行的,也得谨慎些。您买这么多人,是打算……”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在探许元的底。 许元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看来,这不仅仅是几个地痞流氓,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的人口贩卖团伙。 而且,与这所谓的“孙府”,关係匪浅。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你很懂事”的讚许表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摺扇,故作风雅地摇了摇,用一种略带炫耀的口吻,懒洋洋地说道。 “我姓许,从京城来。” “前些时日,在京中做了笔小买卖,侥倖赚了些许家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后的洛夕三女,又瞥了一眼那几个扮作僕役的玄甲军锐士,嘆了口气。 “这不,正打算衣锦还乡,返回扬州老家。” “只是,你也看到了,我这一路上,家眷女流眾多,身边伺候的人手实在是不够用。” “再者说,”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財帛动人心啊,我带的这点家当,总得多些人手看著,才能安心不是?”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身份,又说明了购买大量僕从的动机。 一个在京城发了横財,急著回乡炫耀的暴发户形象,跃然纸上。 那刀疤脸听完,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原来是头肥羊!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腰也弯得更低了。 “原来是许爷!失敬失敬!许爷这是荣归故里,可喜可贺啊!” 许元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 “行了,废话少说。” “既然有货,那就別藏著掖著了。” 他用扇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茶楼。 “我先去那里喝杯茶,歇歇脚。” “你呢,去把你们管事的人叫来,就说有大生意。” “如果方便的话,最好直接带我去你们的货场看看。”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我这人买东西,喜欢亲自挑。” “只要货色好,价钱,不是问题。” 许元声音落罢,那刀疤脸汉子的脸上顿时浮上一抹精明。 看来,这是遇到大客户了! 第四百零九章 遇到了,就要管 他心中暗喜,然而,这份狂喜之下,却也埋藏著一丝职业性的警惕。 他脸上的諂媚笑容微微一滯,搓著手,有些为难地说道。 “爷,您是爽快人,小的自然也想做您这笔大买卖。” “只是……这货场重地,规矩森严,外人是万万不能进的。”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许元的脸色,试探著提议。 “要不这样,您先在茶楼安坐,小的我这就去稟报管事,让他挑几个最顶尖的货色,给您送过来过目?” “您要是瞧得上,咱们再谈价。要是瞧不上,小的再给您换一批,保证让您满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想做生意,又守著自己的底线。 许元闻言,却是不屑地轻笑一声。 他手中的摺扇“啪”地一下合上,用扇骨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刀疤脸的胸口。 “送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你当我是什么人?买几头猪羊,还需要你送到我面前来挑?” “我说了,我要的人手多,你那几个人,怕是不够我看。” 许元眼神睥睨,身上那股子京城贵公子的傲慢与矜贵,展露无遗。 “再者,我买的是要贴身伺候的僕从,不是买来当摆设的物件。” “品相如何,性情如何,手脚是否乾净利落,这些难道我不该亲自看看?” 他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还是说,你们孙府,不想做这笔生意?亦或者说……你们孙府的货,有问题?” “若是如此,那我便另寻他人吧!” 许元说著,作势就要离开。 “不敢不敢!” 刀疤脸被他这番话噎得满头大汗,腰弯得更低了。 他知道,眼前这位爷,怕是不好糊弄。 可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他擅自带人进去,管事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就在他左右为难,进退失据之际。 许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不再废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两样物事。 乃是两锭……黄澄澄、光灿灿的金锭。 嗡。 刀疤脸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阳光下,那两锭足有五两重的金元宝,散发著令人目眩神迷、魂牵梦绕的光芒。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莫说是刀疤脸,就连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远远看著的百姓,也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炙热。 “带路。” 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我满意了,这点金子,便是定钱。” 这么多? 许元此话一出,顿时让那刀疤脸心中一阵惊讶。 这两锭金子,怎么看也有二十两,此人的家底,远超他的想像啊! 刀疤脸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起来,双眼赤红,死死地盯著许元手中的金锭,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二十两黄金! 还就只是定钱? 那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自己能分到多少? 一瞬间,什么规矩,什么风险,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发了!这次真的要发大財了! “爷!您说的这是哪里话!能为您效劳,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脸上的迟疑与为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恭敬。 “爷,您这边请!小的这就给您带路!” 他点头哈腰,转身就在前面引路,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看得人嘆为观止。 一旁的洛夕和李明达,至此再也忍不住了。 李明达快走两步,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焦急与不解。 “许元,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当真要买人不成?这些人都是被拐来的良家女子,我们应该报官,將他们绳之以法才是!” 洛夕也蹙起了秀眉,轻声道: “夫君,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就这么深入虎穴……” 她们是真的不明白,以许元的手段和智慧,明明有千万种方法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为何偏偏要选择这种最令人费解,也最危险的方式。 许元没有回头,只是目视著前方刀疤脸的背影,用只有她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稍安勿躁。” 他侧过脸,给了三女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眼神深邃而沉静,仿佛蕴藏著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 “有时候,想要砍掉一棵毒树,光是修剪枝叶,是没用的。” “必须连根拔起。” “我许元既然遇上了,那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一句话,让三女瞬间愣住了。 她们都是冰雪聪明之人,电光火石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明达睁大了眼睛,看著许元的背影,眼中除了困惑,更多了几分恍然与敬佩。 原来……他是想…… 三人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洛夕和高璇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將那还瘫软在地上的妇人扶了起来。 “走吧,跟我们一起。” 洛夕的声音清冷,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妇人刚刚从许元拿出金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到这话,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她以为自己刚刚逃出狼爪,却又落入了另一个虎口。 眼前这个看起来比那些恶汉更可怕的年轻公子,是真的要把她当成货物买走。 “不……我不去!我不去那个地方!” 她拼命地挣扎起来,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被恐惧的冰水浇灭。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货物,我不是啊!” 她的哭喊悽厉而绝望,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古井无波,但说出的话,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给你两个选择。” “一,现在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跟著我们走。” “二,我收回刚才的话,不买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妇人,落在了不远处那几个正从地上爬起来,满眼怨毒的壮汉身上。 “让他们,把你带回去。” 第四百一十章 恶魔在人间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顺著许元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那几个壮汉吃人般的眼神。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的落回他们手里,等待她的,將是比死亡还要恐怖千万倍的折磨。 跟著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贵公子,前路未卜,或许是另一个地狱。 但留下来,却是现在就要坠入炼狱。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洛夕和高璇將她架起,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踉踉蹌蹌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前行。 就在转身的那一剎那,他抬起右手,看似隨意地掸了掸衣袖。 但他的尾指,却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做出了一个隱晦而复杂的手势。 跟在他身后一名扮作僕役的玄甲军锐士,眼神微微一动,隨即不著痕跡地落后了半步。 再下一个转角,那名锐士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许元自己,无人察觉。 刀疤脸在前面引著路,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子走。 青石板路渐渐被泥泞的土路所取代,两侧的墙壁也变得斑驳而潮湿,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股腐朽与骯脏的气味。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最终来到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一扇不起眼的黑色木门,挡住了去路。 门口,赫然站著七八名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 这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而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角色。 他们看到刀疤脸带著许元一行人过来,先是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许元身后的洛夕、高璇和李明达三女身上时,那警惕瞬间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与贪婪。 那是一种仿佛饿狼看到了羔羊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性,让人不寒而慄。 “咳!” 刀疤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些人的视线前,低声喝道。 “都把眼睛放亮点!这位是京城来的许爷,是咱们的大主顾,贵客!” “要是惊扰了贵客,管事扒了你们的皮!” 他虽然是在呵斥,但语气里却带著几分炫耀。 那些大汉闻言,这才收敛了一些,但那黏在三女身上的目光,却依旧放肆无比。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更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对著同伴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乖乖,这三个娘们,可真是极品。” 另一个则舔了舔嘴唇,目光在三女玲瓏有致的曲线上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 他们的动作虽然隱晦,却如何能逃过高璇等人的眼睛。 李明达气得小脸煞白,藏在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洛夕的俏脸则是一片冰寒,眼神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 唯有高璇,面无表情,只是纤细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许元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切,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对著刀疤脸催促道。 “行了,开门吧。” “是是是,许爷您请。” 刀疤脸连忙上前,在那扇黑门上,依著某种特定的节奏,叩击了数下。 “吱呀——”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著血腥、汗水与绝望的恶臭,扑面而来。 许元等人跟著刀疤脸走了进去。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 门外那几个守卫再也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头儿,看见没?尤其是那个穿白衣服的,那脸蛋,那身段,嘖嘖,比咱们库里最好的货色还要强上十倍!” “还有那个穿青衣的,年纪虽小,却是个美人胚子,养两年绝对是倾国倾城的主儿。” “可惜了,是这位许爷的家眷,咱们动不得。” “动不得?嘿嘿,那可不一定。等这位爷的钱到了咱们孙府的口袋里,他和他的人,还能不能囫圇著走出这梁县,可就两说了。” “没错,进了咱们这地方,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阴冷的笑声在巷子里迴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而此时的许元,却只是冷哼一声,並未说什么。 隨后,许元等人跟著刀疤脸穿过了一个昏暗的前院,来到了一处更为开阔的后院。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的李明达和洛夕,也瞬间通体冰寒,如坠冰窟。 只见这偌大的后院里,密密麻麻地摆放著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木笼和铁笼。 而那些笼子里关著的,不是什么飞禽走兽。 是人。 活生生的人。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囚禁在狭小的空间里,大多数是年轻的女子,也有一些尚在垂髫的孩童,甚至还有少数体格健壮的青壮年。 所有人都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身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与血跡。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空洞的,仿佛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生气与希望。 偶尔有几个新来的,还在低声地啜泣,那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狠狠地扎在人的心上。 方才被许元“买下”的那名妇人,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恐惧到极致的“嗬嗬”声,几乎要昏厥过去。 李明达和洛夕脸色苍白,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用自己的身体,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与温暖。 晋阳公主殿下,大唐最受宠爱的明珠,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衝头顶,让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她看到了一个笼子里,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抱著膝盖,用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天空。 她看到了另一个笼子里,一个青年男子被打断了双腿,正痛苦地蜷缩在角落,无声地流著泪。 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未想像过的人间地狱。 此时,晋阳公主那张往日里总是带著明媚笑意的俏脸,此刻已是惨白如纸。 身为大唐最受尊崇的公主,她见过最奢华的宫殿,也曾隨父皇体察过民间。 可她从未想过,就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所在。 这里,比最阴暗的詔狱,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洛夕和高璇的反应也差不多,清冷的凤眸深处,似有万年玄冰正在冻结。 第四百一十一章 官商勾结 与三女的反应截然不同,许元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属於京城紈絝的傲慢。 他仿佛没有闻到那刺鼻的臭味,也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囚笼中一张张痛苦的脸。 他只是用手中的摺扇,不紧不慢地扇著风,眉头微蹙,眼神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嫌弃。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从后院深处的一间屋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穿一身锦缎衣袍,十指戴满了翡翠玉石扳指,脸上堆著虚偽而精明的笑容。 此人,正是此地的管事。 他显然已经从刀疤脸那里得知了情况,一双小眼睛在许元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许元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上。 他的眼神,瞬间亮了。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从京城来的许爷吧?” 管事脸上笑容更盛,快走几步,对著许元躬身行礼,姿態摆得极低。 “小的孙福,是此地的管事。有失远迎,还望许爷恕罪,恕罪。” 许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摺扇的扇骨,隨意地指向那些囚笼。 “这些,就是你的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孙福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立刻又恢復了过来。 他顺著许元的扇子看去,脸上露出一抹自得之色。 “回许爷的话,正是。” “许爷您看,咱们这儿的货,种类齐全,品相上乘。” 他指著一个笼子里的几个年轻女子,像是在介绍什么珍奇商品。 “您瞧这几个,身段婀娜,样貌周正,买回去无论是做贴身丫鬟,还是送到楼子里调教,都是上上之选。” 他又指向另一边的几个孩童。 “还有这些,年纪虽小,但根骨不错,从小调教,以后绝对是您最忠心的僕人。” 他唾沫横飞,极尽吹嘘之能事,仿佛他口中说的不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是一件件可以隨意估价的货物。 李明达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呵斥。 洛夕却在暗中轻轻拉了她一下,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许元並未说什么,她们还是不要插手。 许元听著孙福的介绍,脸上的不耐之色却越来越浓。 他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在那些囚笼之间踱步,目光一一扫过。 他的眼神很冷,很淡,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而那些囚笼里的人,在接触到他目光的剎那,大多都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瑟缩著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的心,早已被无尽的折磨与恐惧,磨得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勇气。 许元走了一圈,停下脚步。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囚笼,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三四十个。 里面关押的人,少说也有六七十之数。 这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一个县城里的人口贩卖窝点,竟然能有如此规模,其背后的势力,简直骇人听闻。 许元合上摺扇,用扇尾轻轻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地看著孙福。 “数量倒是不少。” 孙福一听,以为有戏,连忙凑了上来。 “那是自然,咱们孙家的招牌,在整个梁县,乃至周边的几个州府,那都是响噹噹的。” “许爷您儘管挑,看上哪个,小的给您算个公道价。” 许元却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人,我都要。”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孙福的双眼。 “我有一个问题。” “这些人,来路干不乾净?” 孙福心中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些京城来的大主顾,最怕的就是麻烦。 “爷,您放心。” 孙福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信誉。”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许元耳边,脸上带著一丝神秘而得意的笑容。 “您看这些人,大多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要么就是老家遭了灾,一路乞討过来的灾民。” “还有些,是自己弄丟了户籍的黑户。” “这些人,就算人间蒸发了,官府也懒得去查。別说是官府了,就连他们的亲人,都未必会来找。” “您买回去,隨便您怎么用,保证手脚乾净,绝不会给您添半点麻烦。” 孙福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负与猖狂。 这里是他的地盘,是孙家的地盘。 他根本不怕眼前这个外来的贵公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在他看来,许元问这些,不过是买家例行的谨慎罢了。 然而,许元听完他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嫌弃了。 他皱著眉,后退了半步,仿佛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流民?灾民?” 他用摺扇指著笼中那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人,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就这些货色?” “孙管事,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许某人了。” “我要的,是能给我撑门面、能贴身伺候的伶俐人,不是这些连路都走不稳的病秧子。” 孙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吹嘘了半天,换来的竟是对方的嗤之以鼻。 “这……许爷,话不能这么说。这些人虽然现在看著狼狈,但底子都不差,只要好生养上一两个月,绝对……” “不必了。” 许元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质量不行,数量……似乎也不太够。” 他环顾四周,摇了摇头。 “就这么几十號人,还不够我府上塞牙缝的。” 这话一出,孙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几十號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位许爷的府邸,到底是有多大? 他究竟是想买多少人? 一瞬间,孙福的心臟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贪念,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钓到了一条前所未见的大鱼。 眼前的嫌弃和不满,或许不是拒绝,而是……对更高级货色的渴望。 想到这里,孙福的態度再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脸上的尷尬瞬间消失,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諂媚和恭敬的神情。 “许爷,许爷您息怒。” 他搓著手,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您。” “您说得对,这里的货色,確实……確实上不了台面,入不得您的法眼。”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许元的脸色,试探著说道。 “不瞒您说,这里,其实只是我们一个临时的货场,存放的都是些……普通货色。” “我们孙家,真正顶尖的上等货,都养在別处。” 第四百一十二章 我许元,全都要了 许元眉毛一挑,故作来了兴趣。 “哦?上等货?” “在何处?” 孙福见他上鉤,心中大喜,连忙说道。 “就在我们孙老爷的府上。” “许爷,那里的货色,跟这里的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样貌是一等一的,而且都经过专门的调教,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样样精通。” “保证您见了,一定会满意。” 他顿了顿,躬著身子,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不知许爷,可有兴趣移步过去,亲自掌掌眼?”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去孙府?”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摺扇轻轻敲打著自己的下巴,露出一副沉吟的模样。 “也好。” “不过……” 他又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审视起来。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孙福连忙道:“许爷您儘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元盯著他,缓缓开口。 “你们孙老爷,搞这么大的阵仗,一次蓄养这么多人,还敢光明正大地做这等生意。” “难道就不怕,被有心人捅到官府那里去?” “我许某人虽然不差钱,但也不想沾染上什么不该沾的麻烦。” 听到这个问题,孙福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这死寂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囚笼里的人,被这笑声惊动,纷纷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望向他。 孙福笑够了,才直起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著许元。 “许爷,您是京城来的贵人,有所不知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慢与自负。 “在这梁县地界,我们孙老爷,就是天!” “我们孙家,就是王法!”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至於官府?” “您说的是县衙里的那位宋县令吗?” 孙福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不屑的表情。 “他见了我们家老爷,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孙公』。” “在这梁县地界,谁不知道我家老爷和宋大人是世交?谁敢找他们的麻烦?” 这番话,说得囂张至极,狂妄至极。 李明达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大唐的县令,朝廷的命官,竟与人同流合污,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许元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道。 “哦?此话当真?” “当真?比真金还真!” 孙福以为许元是被自己的背景镇住了,愈发得意忘形。 “许爷,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我们孙家做生意,向来是万无一失的。” 他似乎是想彻底打消许元的顾虑,又压低声音,炫耀般地解释道。 “再说了,我们这也不算犯法。” “这些人,入了我们孙家的门,在官府的户籍上,那就都是我们孙府的奴婢。” “您知道,按照我大唐律例,奴婢,是可以买卖的。” “我们卖的,是自家的奴婢,官府凭什么管?就算是陛下亲临,也查不出我们半点问题。” “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 当这四个字从孙福口中说出时,许元嘴角的笑意,终於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操作的。 钻律法的空子,用官府做掩护,將拐卖、掳掠来的良家百姓,偽造成可以合法交易的“奴婢”。 好一个孙家。 好一个梁县的天。 好一个贞观盛世下的毒瘤。 许元心中杀意翻腾,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 他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让孙福愈发得意,以为彻底拿捏住了这位京城来的肥羊。 然而,一旁的洛夕、高璇和李明达,脸色却早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尤其是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双往日里清澈如泉的眸子,此刻正燃烧著两簇熊熊的怒火。 大唐疆域之內,天子脚下不远处的梁县,竟有如此藏污纳垢、视人命如草芥之地。 朝廷命官与地头蛇沆瀣一气,將王法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简直是对父皇治下盛世的最大讽刺,更是对大唐律法的公然践踏。 荒唐。 可笑。 可恨。 孙福並未察觉到三女身上散发出的彻骨寒意,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即將到来的巨额交易所占据。 他搓著手,脸上的笑容諂媚到了极点,再次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爷,那咱们这就移步孙府?小的这就给您备马,保证让您看到最顶尖的货色。” 许元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手中的摺扇“唰”地一下合拢,用扇尾不轻不重地敲击著自己的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必了。” 孙福脸上的笑容一僵:“许爷,这……” 许元抬起眼帘,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囚笼中麻木、绝望的脸,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去孙府太麻烦。” “你,现在就回去。” “告诉你家老爷,这里的货,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些所谓的『上等货』,我许某人,全都要了。” “让他把所有的人,都带到这里来。” 此言一出,整个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孙福脸上的表情,从諂媚,到错愕,再到狂喜,转变之快,堪称绝技。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全都要了? 这里几十號人,再加上府里养著的那几十个“上等货”,加起来足足上百人。 这位许爷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种地地步? 孙福的心臟因为极致的兴奋而疯狂擂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贪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许……许爷,您说的是真的?” “我这个人,从不说笑。” 许元的语气依旧平淡。 孙福激动得满脸肥肉都在颤抖,但他毕竟是常年做这等勾当的老手,基本的谨慎还是有的。 他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许爷,您这么大的手笔,小的自然是万分欢迎。” “只是……咱们这行有咱们这行的规矩。” “这么大一笔买卖,您看,是不是……先付点定钱?” 他搓著手,满脸堆笑地解释。 “小的也好回去跟我们家老爷有个交代不是?” “毕竟,把府里的人全都带出来,这动静可不小。没见到真金白银,老爷他老人家……怕是不会轻易点头的。” 第四百一十三章 看出来了? 许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定钱?” “自然是该给的。” 他说著,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孙福的说法。 然后,他侧过头,对著身后三名一直默不作声的亲卫淡淡地吩咐道。 “去。” “把笼子都打开。” “先把人放出来,让他们透透气。” “我在这里,等著孙管事把剩下的人带来。”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是,主上。” 三名亲卫没有任何犹豫,沉声应诺,立刻迈步走向那些囚笼。 他们身上的气息沉凝如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上,与周围那些地痞流氓的气质截然不同。 孙福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眼看著那三名亲卫就要动手开锁,他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最前面的一个囚笼前。 “慢著!” 孙福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諂媚。 三名亲卫的脚步戛然而止,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孙福的身上,宛如三柄出鞘的利刃。 孙福被这眼神看得心中一寒,但他一想到笼子里关著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著许元,脸上的肥肉抽搐著。 “许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钱还没见著,您就想先动我的货?” 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质问和警惕。 许元看著他那副紧张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 “你的货?”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孙福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 许元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开始面露不善之色的壮汉,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我许某人,还会欠了你这点小钱不成?” “你这是信不过我?” 孙福被许元那冰冷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梗著脖子说道。 “许爷,不是小的不信您。” “实在是……规矩不能破。”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今天,您要是不先把定钱拿出来,这些人,您一个也別想带走。” 话音刚落。 “哗啦啦——” 一阵兵器出鞘和脚步移动的声音响起。 原本跟在许元他们身后进来的七八个壮汉,以及后院里本就守著的另外几个打手,在这一刻,同时动了。 他们迅速散开,隱隱形成一个包围圈,將许元四人和三名亲卫,全都围在了中央。 每个人手里都抄著明晃晃的朴刀或是短棍,脸上掛著不怀好意的狞笑。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后院里那股混杂著血腥和污秽的恶臭,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明达的俏脸愈发苍白,她下意识地往洛夕身边靠了靠。 高璇则早已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凤眸中寒光闪烁,隨时准备出手。 孙福见自己的人已经占尽了优势,胆气愈发壮了。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的那点恭敬和諂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地头蛇特有的蛮横与凶狠。 “许爷。” 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阴冷。 “跟我们孙家做生意,可没您想的那么简单。” “我劝您,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先把钱拿出来。” “否则,今天这门,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去了。” 许元看著这副剑拔弩张的场面,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还笑出了声。 “呵呵。” 他摇著头,用摺扇指了指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壮汉。 “孙管事,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价值上百人的大主顾,说翻脸就翻脸?” 听到这话,孙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神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浓。 他也冷笑了起来。 “待客之道?” “那也要看,来的是不是客。” 他眯起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盯著许元,像是要將他看穿一样。 “许爷,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恐怕不是真心来买人的吧?” 许元眉毛一挑: “哦?何以见得?” 他倒是没想到,这管事倒是眼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预谋? 孙福的语速陡然加快,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你来了这里,对这些货色,只是扫了一眼,连成色如何、身体有无暗疾都未曾细看。” “你更没有问过一句价钱,仿佛银子是大风颳来的一样。” “最可疑的是,你什么都不了解,就敢开口说把孙府的人也全都包了,还让他们送到这里来。” 孙福向前一步,几乎是指著许元的鼻子。 “我问你,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你这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一番话说完,周围那些壮汉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紧了,看向许元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孙福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呵斥道。 “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们孙家的地盘,想干什么?” 那些壮汉会意,再次向前逼近一步,包围圈进一步收紧。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傢伙,一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洛夕、高璇和李明达身上来回扫视,口中发出“嘖嘖”的污秽声响。 “管事的,跟他们废什么话?” “我看这小子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打手也淫笑著开口。 “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至於他身边这三个娘们,可都是极品啊。尤其是那个最小的,嘖嘖,这要是调教好了,送到楼子里,得是头牌的价钱。” “嘿嘿,大哥说的是。不如……在卖出去之前,先让兄弟们也乐呵乐呵?”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如同一盆盆脏水,泼向三女。 李明达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 洛夕和高璇的脸上,则已是寒霜密布,杀气凛然。 一直以来,许元脸上的那丝玩味笑意,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荡然无存。 他缓缓抬头,那双原本还带著几分戏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冰寒。 仿佛九幽之下的万载玄冰,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已经没有兴趣,再和眼前这些螻蚁玩下去了。 “动手。”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第四百一十四章 轻鬆拿下 许元话音落下的剎那。 他身边的三名亲卫动了。 他们的动作,简单,直接。 如三道离弦的利箭,又似三头出闸的猛虎,裹挟著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铁血煞气,悍然扑向了包围圈。 最先迎上他们的是那个满脸横肉,口出污言秽语的壮汉。 他脸上的淫笑还未散去,眼中还倒映著洛夕与高璇那绝美的容顏,便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是一名亲卫的铁肘。 简单直接的一记肘击,不偏不倚,正中壮汉高挺的鼻樑。 壮汉那硕大的身躯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股混杂著断齿的血水,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重重地砸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 另外两名亲卫也与敌人交上了手。 他们並未携带任何兵刃,因为这次南下,许元明面上只是一个被贬斥的官员,一切都要低调行事。 但他们本身,就是最可怕的人形兵器。 这些人,都是曹文和张羽从斥候营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九死一生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们的拳脚,他们的筋骨,早已磨礪得比刀剑更加致命。 对付眼前这些只会欺压良善的地痞流氓,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一名亲卫身形一矮,躲过迎面劈来的一记朴刀,手掌如刀,精准地切在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响起,那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手中的朴刀应声落地。 亲卫却毫不停留,一记鞭腿顺势扫出,正中其膝盖侧面。 又是一声骨裂脆响,那壮汉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跪倒在地,抱著自己断掉的腿,痛得满地打滚。 另一边,第三名亲卫更是凶悍。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一根短棍砸向自己的肩膀,而在短棍及身的瞬间,他肌肉猛然绷紧,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同时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脖颈。 那打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铁钳死死箍住,呼吸瞬间被剥夺。 亲卫手臂发力,竟將那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单手提离了地面。 “呃……呃……” 壮汉双脚乱蹬,双手徒劳地抓挠著亲卫的手臂,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砰。” 亲卫隨手一甩,像是扔一件垃圾般,將那壮汉狠狠地摜在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壮汉软软地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电光石火之间,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原本气势汹汹,將许元等人团团围住的十几个壮汉,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人,看著眼前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握著兵器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们的凶狠,他们的蛮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 这哪里是什么肥羊。 分明是索命的阎王! 孙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惊骇,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次,恐怕是踢到了一块足以將整个孙家都砸得粉碎的铁板。 “都……都给我上!” 孙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吼。 “抄傢伙!把库里的傢伙都给我拿出来!” “杀了他们!给老子杀了他们!”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知道,今天若是不能將这些人留下,等待他和孙家的,绝对是灭顶之灾。 隨著他一声令下,后院深处的一扇小门被猛地推开,又有七八个手持利刃的打手冲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手中的兵器,不再是朴刀短棍。 而是清一色的制式横刀,甚至还有两张上了弦的弓弩。 寒光闪闪,杀气森然。 许元原本淡漠的脸色,在看到那些横刀和弓弩的瞬间,再次一沉。 大唐律,私藏甲冑者,处以绞刑。私藏兵器者,视数量与种类,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而孙家这后院之中,不仅公然拐卖人口,视人命为牲畜,竟然还私藏了如此多的制式兵器,甚至连弓弩这等军国重器都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地头蛇了。 看来,这样的“生意”,他们没少做。 “上!” 孙福见援兵已到,胆气又壮了几分,他指著许元,声嘶力竭地吼道。 “给我把那小子剁了!” “那三个女的,別伤著她们的脸!给老子留活口!” “抓住了,献给老爷!老爷他老人家,肯定会有重赏!” 他贪婪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洛夕、高璇和李明达的身上,仿佛她们已经是囊中之物。 “找死。” 许元冷哼一声,再也懒得旁观。 他手中的摺扇“唰”地一下展开,身形如同一缕青烟,主动迎了上去。 一名手持横刀的壮汉见状,狞笑一声,双手握刀,当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想要將这个看似文弱的公子哥一刀两断。 刀锋带著凌厉的风声,势大力沉。 然而,许元的身影却在他眼前陡然变得模糊。 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便轻巧地避开了这凶狠的一刀。 壮汉一刀劈空,身形一个趔趄,中门大开。 许元手中的摺扇,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一柄利剑。 他手腕一抖,合拢的扇骨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壮汉握刀的手腕內侧麻筋上。 “啊!” 壮汉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横刀脱手而出。 许元左手顺势探出,稳稳地接住刀柄,反手一转,冰冷的刀背便重重地拍在了壮汉的后颈上。 “咚!” 壮汉眼珠一翻,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夺刀,击倒,一气呵成。 许元的身影並未停顿,他手持横刀,配合著三名亲卫,如同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开始在人群中收割。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但凡被他们近身的打手,下场只有一个。 要么是兵器被夺,手脚被硬生生折断。 要么是被刀背或拳脚砸中要害,瞬间失去战斗力。 他们出手极有分寸,只伤不杀,但造成的痛苦,却比一刀杀了他们还要可怕。 院子里,全是骨骼断裂的脆响,肌肉撕裂的闷响,以及痛苦到极致的哀嚎。 第四百一十五章 麻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院子里,除了许元一行人,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站著的人。 十来个手持兵刃的壮汉,此刻全都躺在地上,或昏死,或翻滚哀嚎。 鲜血,染红了骯脏的地面。 那股混杂著污秽与血腥的气味,愈发浓郁刺鼻。 整个后院,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伤者压抑不住的呻吟声。 独自站在院子中央的孙福,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脸上的肥肉颤抖著,裤襠处,一片湿濡迅速扩大,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他,被嚇尿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许元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手中的横刀还在滴著血,但他白色的衣衫上,却纤尘不染。 他將刀尖轻轻抵在孙福肥硕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孙福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你……” 孙福牙齿打著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子告诉你,我……我们孙家,是……是梁县县令的亲家……你们……你们惹错人了……” 事到如今,他依旧色厉內荏地搬出自己的靠山,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孙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他和扬州都督府的人都有交情!” “你……你到底是谁?” 许元看著他这副可笑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收回横刀,用刀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孙福的脸颊。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 “我今天,就是诚心诚意来跟你做生意的。” “你看,我说了,你这里的货,我全都要了。” “可现在,你们又不乐意卖了。” “这让我很难办啊。” 许元的语气平淡,甚至带著几分无辜,但听在孙福的耳中,却比魔鬼的低语还要恐怖。 “不……不……爷,许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 孙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吧……您想要什么,小的都给您……都给您……”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走了过来,对著许元沉声问道。 “大人,这些人,如何处置?”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哀嚎的打手,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许元闻言,看都未看地上那些人一眼。 他只是將目光,缓缓投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些紧闭的囚笼。 那些囚笼里,一双双麻木、恐惧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著这里。 许元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开口。 “我这人,不喜欢亲自动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去。” “把笼子都打开。” “把里面的人,都放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那些哀嚎的打手,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 “让他们,自己来处理。” 这句话,不言而喻。 这是要让那些被囚禁、被折磨的奴隶,亲手向他们的仇人復仇。 “是,大人。” 三名亲卫没有任何迟疑,立刻领命。 他们走到那一排排囚笼前,“哐当”、“哐当”,铁锁被他们用蛮力直接扯断,扔在地上。 沉重的笼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打开。 隨著笼门的开启,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 一个,两个,三个…… 笼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一共六七十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衣衫襤褸,浑身污垢,骨瘦如柴,眼神空洞。 然而,预想中那种大仇得报的激动,或是冲向仇人撕咬的疯狂,並没有出现。 他们只是走出了囚笼,然后便呆呆地,木訥地站在了院子里。 一动不动。 很多人甚至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著许元和他身后的亲卫。 长期的囚禁与虐待,早已磨灭了他们的意志,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他们眼中,刚刚以雷霆手段將孙福手下尽数打残的许元等人,比那些平日里折磨他们的壮汉,更加可怕,更加深不可测。 他们怕。 他们不敢跑,也不敢动。 整个后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污秽混合的恶臭,却压不住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安静。 那些刚刚走出囚笼的人们,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仿佛从一个牢笼,走入了另一个更大,也更看不见的牢笼。 “从现在起,你们自由了。” 许元皱了皱眉,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人群中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骚动,几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点微光。 但那点光芒,转瞬即逝。 自由?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许元继续说道。 “你们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无人再敢拦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哀嚎呻吟的打手,语气依旧淡漠。 “另外,在走之前。” “这些人,隨你们处置。” “是打,是骂,悉听尊便。” 许元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就是打死了,也由我担著。”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却未能激起半点波澜。 那些人依旧不敢动。 他们只是用一种更加畏惧的眼神看著许元。 这个人是谁? 他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担著? 他担得起吗? 他们见过太多说大话的人,也吃过太多轻信於人的亏。 长久的折磨,早已將他们心中最后一点信任与勇气消磨殆尽。 在他们看来,许元或许比孙福等人更强,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他们感到恐惧。 许元微微皱了皱眉。 他明白,这些人的精神,已经被彻底摧垮了。 不给他们一根引线,这堆被压抑到极致的乾柴,永远也燃烧不起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虽然同样骨瘦如柴,眼神里却比旁人多了一丝不甘的火焰。 他的一只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断了。 许元迈开脚步,缓缓向他走去。 他一动,人群便像是受惊的羊群,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那青年也想退,但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个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贵公子,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第四百一十六章 七尺男儿岂能无血性 许元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那只废掉的手上。 “你的手,怎么了?” 青年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著,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想跑。” “被……被打断的。”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许元点了点头,又问。 “为何被抓到这里来?” 提到这个,青年的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身体也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他们是畜生!” “他们看上了我家的地,就说我爹偷了他们的钱,活活把人打死!” “我娘去县衙告状,半路上……半路上就被他们掳走,卖了……” “我去找他们拼命,就被打断了手,关进了这里……”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却道尽了一场家破人亡的惨剧。 许元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看著青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就不想报仇吗?” 青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许元。 许元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他內心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你看看他们。” 许元抬手,指向了地上那个第一个被亲卫打断鼻樑,此刻刚刚悠悠转醒的横肉壮汉。 “打断你手的人,是不是他?” 青年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滔天的恨意,几乎要从他的眼眶中喷涌而出。 “是他!就是他!” “我爹……也是他带人打死的!” “好。” 许元收回手指,声音里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今天,我给你做主。” “给你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棍子,刀,就在地上,隨你挑。”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记住,错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青年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那个仇人,又畏惧地看了一眼许元。 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贵公子来路不明,不可轻信。 可內心深处那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仇恨,却像野火一般疯狂地滋生、蔓延。 一边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另一边,是亲手復仇的渴望。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青年的身上。 终於。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青年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衝垮,只剩下血色的疯狂。 “我……想!” 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许元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好。” “七尺男儿,还算有点血性。”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之前打手掉落的短棍,递到了青年的面前。 “去吧。” 青年颤抖著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接过了棍子。 木棍入手,一股冰冷的、坚实的感觉传来,仿佛將力量重新注入了他乾枯的身体。 他转过身,看向周围那些依旧麻木的同伴,用尽全力嘶吼道。 “兄弟们!乡亲们!” “你们还在等什么!” “难道你们就想这样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吗?” “难道你们就忘了爹娘妻儿是怎么死的吗?” “仇人就在眼前!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握紧了手中的短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咆哮著冲向了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那壮汉刚刚醒来,脑子还一阵阵发懵,便看到一个状若疯魔的身影扑了过来。 “你……” 他刚想开口喝骂。 “砰!” 裹挟著无边恨意的短棍,已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壮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惨叫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怪响。 青年没有停手。 他骑在壮汉的身上,高高地举起短棍,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砸落。 “砰!” “砰!” “砰!” 沉闷的击打声,在死寂的院落里迴荡,如同擂响的战鼓。 每一棍下去,都伴隨著壮汉那逐渐微弱的哀嚎,以及鲜血的迸溅。 这一幕,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混沌。 那一声声沉闷的响声,那一声声悽厉的惨叫,像是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仇恨的火焰。 “杀!”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下一刻。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轰然爆发。 “杀了这群畜生!” “我跟你拼了!” “还我女儿命来!” 六七十名衣衫襤褸,形同枯槁的人,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们咆哮著,嘶吼著,如同决堤的洪水,疯了一般地冲向了地上那些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打手。 他们没有兵器。 便用手抓,用脚踢,用牙咬。 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块,捡起碎裂的木片,用尽一切手段,將满腔的怒火与仇恨,疯狂地倾泻在这些曾经高高在上,肆意折磨他们的仇人身上。 一时间,整个后院,惨叫声,哀嚎声,咒骂声,以及野兽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打手,此刻在復仇的狂潮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求饶,他们哭喊,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更疯狂,更猛烈的攻击。 站在院子中央的孙福,已经彻底嚇傻了。 他看著眼前这群已经彻底疯狂的人,看著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作猪狗的奴隶,此刻正將他的手下一个个活活撕碎。 一股极致的恐惧,从他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不想死。 他必须逃。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不顾裤襠里传来的骚臭,转身就朝著后院的另一扇小门疯跑而去。 一名亲卫眼神一凝,身形微动,便要上前阻拦。 许元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亲卫不解地看向许元。 洛夕也蹙起了眉头,轻声问道: “许郎,为何要放他走?” “他要是去报告其他人,我们恐怕会有麻烦。” 许元看著孙福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一只会叫的狗,总比一只死狗有用。” “我还需要他,回去传个信呢。” 洛夕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第四百一十七章 正主来了 许元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洛夕、高璇和晋阳公主,方才眼中的冷厉瞬间化作了温和。 “这里太血腥了。” “我们先出去吧,莫要污了你们的眼睛。” 三女点了点头,谁也没有异议。 尤其是年幼的李明达,小脸已经有些发白,紧紧地抓著许元的一角。 许元牵起她的手,带著三女,转身离开了这片修罗场。 当他们走出后院,將那扇门重新关上时,里面那疯狂的嘶吼与惨叫,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但那声音,依旧隱隱约约地传来,让人不寒而慄。 半个时辰后。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最终,彻底消失。 一切,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吱呀——” 后院的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名亲卫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沾染了几点血跡。 他走到许元面前,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 “大人。” “里面的人,都……都打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 即便是他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也被方才那群人爆发出的疯狂所震动。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从那扇门后,一个个身影,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正是刚才被放出来的六七十人。 他们站在亲卫的身后,静静地排列著。 此刻,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沾染著血污。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著疯狂过后的潮红与疲惫。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与恐惧,而是一种混杂著茫然,解脱,以及一丝丝重获新生的光彩。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著。 看著许元。 仿佛在看著一尊,能决定他们命运的神祇。 血腥气顺著门缝飘散出来,与庭院中清新的草木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味道。 许元看著眼前这群人。 他们的身躯依旧佝僂,但脊樑,似乎比方才挺直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 “仇,报了。” “从此刻起,你们与孙家再无瓜葛。” “你们自由了,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 然而,那六七十人,却无一人挪动脚步。 他们只是用那种混杂著敬畏与期盼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许元的背影。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寂。 许元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解。 “怎么,还不走?” 人群骚动起来,他们面面相覷,眼神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自由? 是啊,自由了。 可然后呢? 家没了,地没了,亲人也没了。 这偌大的天下,何处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离开了这个牢笼,外面,是另一个更大,也更吃人的世界。 终於,那个断臂的青年,在眾人的推搡和眼神示意下,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许元的面前。 坚硬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恩公!” 他的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著。 “您的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只是……只是我们这些人,早已无家可归。” “求恩公……求恩公收留!” 他一跪,身后的人群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求恩公收留!” “我等愿为恩公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求恩公给条活路!” 一声声嘶哑的哀求,匯聚成一股令人心颤的力量。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贵公子,是他们在这世间,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许元皱起了眉头。 他看著跪了一地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收留他们? 这怎么可能。 他此去扬州,名为赴任,实为搅动风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漕运之事,世家之患,桩桩件件都凶险万分,他自己尚且不知前路如何,又怎能带上这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累赘? 他正要开口回绝,衣角却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许元低下头,对上了李明达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 小公主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满是哀求。 “许元……”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带著一丝不忍。 “他们……他们好可怜。” “我们,就真的不管他们了吗?” “他们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许元无奈的笑了笑。 他看著晋阳公主那不染尘埃的纯净眼眸,再看看地上那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祈求的人们,终究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也罢。 终究是几十条人命。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眾人,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都起来吧。” 人群闻言,却不敢动,依旧跪在地上,紧张地看著他。 许元嘆了口气。 “眼下,你们便先跟著我。” “等此间事了,我自会给你们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断不会让你们再流离失所。” 这话一出,跪著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那断臂青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隨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恩公!” “谢恩公!”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叩首与感激涕零的哭声。 对他们而言,这句话,不亚於天諭。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隨后带著眾人,走出了孙府的大门。 当他们一行人出现在梁县的大街上时,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 一个白衣胜雪的俊朗公子,身边跟著三位风姿绰约、宛若天仙的女子。 而他们身后,却跟著六七十个衣衫襤褸、浑身血污、神情却异常激动的“流民”。 这诡异的组合,让街上的行人都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大街的另一头响起。 伴隨著马蹄声的,是兵甲碰撞的鏗鏘之音。 街上的百姓脸色一变,如同受惊的鸟兽,纷纷朝著街道两旁躲避。 转瞬之间,一队手持明晃晃腰刀的官兵,已经从街角冲了出来,將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都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跑了!” 一声厉喝响起。 七八十名官兵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將许元一行人死死地围在了中央。 这些官兵虽然阵型散乱,但个个面露凶光,手中的兵器直指眾人,显然来者不善。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再次骚动起来,刚刚才安定下来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官兵队伍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两道人影,在一眾官兵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宋云和孙贺州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上下,身穿一件名贵的锦缎员外袍,却被他那巨大的肚子撑得紧绷,走起路来,满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此人面色阴沉,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养尊处优的倨傲和深入骨髓的怨毒。 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县令官服,身材干瘦,留著一撮八字鬍,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著,满是精明与算计,一看便知是久浸官场的积年酷吏。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正是方才逃走的管事孙福。 孙福此刻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但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和裤襠处隱约的水渍,依旧暴露了他的狼狈。 他一看到许元,便像是疯狗看到了仇人,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声叫道。 “老爷!县令大人!就是他!” “就是这个小白脸,带人闯进我们院子里,打杀了我们十多个护院啊!” 许元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心中便有了计较。 那个大腹便便的,想必就是孙家的家主,孙贺州。 而那个八字鬍,自然便是这梁县的县令,宋云了。 孙贺州和宋云的目光,也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当看到许元那一身不凡的气度时,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但当他们的视线,扫过许元身后的洛夕、高璇,尤其是年幼却已现绝色之姿的晋阳公主时,那份惊疑,瞬间被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淫邪所取代。 好美的女子! 尤其是那两个成熟的,简直是人间尤物! 还有一个小的,虽未长开,却已是美人胚子,养成几年,更是不可多得! 宋云清了清嗓子,端起官威,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许元,冷声喝道。 “你,是何人?”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聚眾行凶,打杀孙府护卫!你可知罪?” 孙贺州更是直接,他看著自己那些护院的尸首被抬出来,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宋县令,跟这种刁民废什么话!” “先给本老爷拿下,打断他的四肢!至於他身后的女人……” 孙贺州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眼中淫光大盛。 “嘿嘿,本老爷要让她们知道,得罪我孙贺州的下场!” “拿下!” 宋云立刻会意,大手一挥,便要下令。 “鏘!” 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许元身后的三名亲卫,瞬间上前一步,將许元和三女护在身后。 他们没有拔刀,只是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一股冰冷如铁的杀伐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气势,与眼前这些只会在县城里作威作福的衙役,有著天壤之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兵,被这股气势一衝,竟嚇得生生停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分毫。 宋云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许元却在此时抬了抬手,示意亲卫稍安勿躁。 他拨开身前的护卫,缓步走出,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看向宋云。 “这位,想必就是梁县的父母官,宋云宋县令了?” 宋云眉头一皱: “本官正是!你是何人,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跪?” 许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一声。 “宋县令好大的官威。” 他的眼神陡然转冷,语气也变得锐利起来。 “本官倒是不知,我大唐的律法,何时允许一个县令,不问缘由,不审案情,只听一面之词,便可当街拿人了?” “我为何要打孙府的护卫,宋县令难道就不想问问吗?” 许元的话,掷地有声,让宋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自然知道孙家是什么货色,也知道那些护卫乾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但他不在乎。 在这梁县,孙家,就是天! “哼!” 宋云冷哼一声,彻底撕下了偽装,三角眼里满是鄙夷。 “本官如何办案,还需你这等刁民来教?” “你聚眾行凶,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在此狡辩!” 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地咆哮道。 “还愣著做什么!给本官上!” “出了任何事,有孙家和本官担著!” “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宋云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七八十名县兵衙役的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狼般的凶光。 “上!”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最前排的几个衙役狞笑著,挥舞著手中的腰刀与水火棍,便朝著许元一行人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 那群刚刚才从孙府牢笼中逃出生天的百姓,脸上刚刚浮现的希望与喜悦瞬间凝固,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下意识地便想往后缩。 然而,许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看著眼前这张由贪婪、愚蠢和官官相护织成的大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什么聚眾行凶,什么打杀护院,都不过是藉口。 这宋云,对孙家的那些腌臢生意,恐怕是心知肚明,甚至,他本身就是这罪恶链条上的一环。 今日之事,不过是这对豺狼虎豹,演给他看的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 只可惜,他们今日选错了立场。 眼看刀锋就要及身,许元身后的三名亲卫正欲出手,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张牙舞爪的衙役,直直地落在了宋云那张乾瘦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閒话家常。 “宋县令,本官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现在,带著你的狗,滚。” “本官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宋云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你当你是谁?天王老子吗?” “本官今日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收,眼神变得无比怨毒。 “还愣著干什么!给本官捉住他!” 许元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冥顽不灵。” 他脸上的那丝玩味,终於彻底敛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你当真以为,凭你这几十个歪瓜裂枣,就能吃定我了?” 话音未落。 许元將两指放入口中。 “咻——!” 一声尖锐而清越的口哨声,陡然响起! 这哨声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与兵甲的碰撞声,清晰地迴荡在整条长街之上。 宋云和孙贺州皆是一愣,不知他这故弄玄虚是何用意。 第四百一十九章 侯爷? 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嗖!嗖!嗖!” 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影,猛地掀开了身上的布衣,露出了里面紧凑的皮甲与腰间悬掛的制式横刀!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眼神在一瞬间由市井的平和化为了战场的冷酷。 “鏘啷啷!” 是数十柄横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匯聚成一道死亡的交响! 与此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之上,瓦片轻响,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站起。 他们手中端著寒光闪闪的军用手弩,黑洞洞的弩口,已经对准了下方乱作一团的县兵。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杀意。 只在眨眼之间。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方才还气势汹汹,將许元等人团团围住的县兵衙役,此刻,却成了瓮中之鱉。 他们被一张更大,也更致命的网,反向包围了! 街道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那些衙役更是嚇得脸色惨白,手中的刀棍都有些握不住了。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兵马? 他们什么时候混进城里的?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两道身披玄甲,气势沉凝如山的身影,在一眾黑衣甲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铁甲叶片隨著他们的步伐碰撞,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鏗鏘”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宋云和孙贺州的心臟上。 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百战悍將才有的气势,与他手下这些县城里的地痞无赖,有著云泥之別。 许元嘴角的弧度,重新变得玩味起来。 早在踏入孙府的那一刻,他便已遣出一名亲卫,去办另一件事了。 那便是,通知早已在城外待命的曹文和张羽。 让他们,带人进城。 曹文与张羽二人,快步走到许元面前,在三步之外停下,单膝跪地,甲冑鏗鏘。 “末將曹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末將张羽!” 两人声如洪钟,齐声喝道。 “参见侯爷!” “侯爷?!”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宋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双三角眼里,写满了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侯爷? 姓许的…… 整个大唐,能被玄甲军的千户称为“侯爷”的,除了那个搅动了整个长安风云,刚刚才被太子“贬斥”出京的妖孽,还能有谁? 驃骑將军、太子少师、冠军侯、扬州刺史…… 许元! 是他! 竟然是他! 宋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他终於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一个连世家门阀都敢硬撼,连太子殿下都只能用“贬斥”这种方式让他暂时离京的狠人! 自己这点道行,在他面前,简直连螻蚁都算不上! 许元没有理会已经快要嚇破胆的宋云,他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曹文二人起身。 隨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宋云的身上,脸上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宋大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你再看看。” “是谁的人,更多一些?” 宋云的嘴唇哆嗦著,牙齿上下打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 怎么比? 他手下这几十个衙役,在对方那上百名杀气腾腾的精锐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许元的眼神,陡然转冷,再无一丝笑意。 “所有梁县县兵,听著。” 他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原地!” “十息之內,但有站立者……” “杀无赦!” “哗啦啦——” 许元话音刚落,那些本就心惊胆战的县兵衙役,再也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爭先恐后地將手中的兵器扔在了地上,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他们抱著头,飞快地蹲了下去,生怕慢了一步,那房顶上的弩箭就会將自己射个对穿。 转瞬之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官兵队伍,便土崩瓦解。 许元看都未看他们一眼,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已经面如死灰的宋云。 “至於你,宋云。” “身为朝廷命官,却与地方豪强勾结,鱼肉百姓,枉法害人。” “来人,给本官拿下!” “等候审问!” “是!” 曹文应喝一声,亲自上前,一把便抓住了宋云的官袍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將他提了起来。 一旁的孙贺州,此刻也终於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虽不知道“侯爷”二字的分量,但看著宋云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也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踢到了一块天大的铁板。 “宋大人!宋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他抓住宋云的胳膊,急切地问道:“这小子……这位大人,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宋云被曹文提在半空,双脚乱蹬,早已没了半点官威,听到孙贺州的问话,他哭丧著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他就是许元……长安城里那个……那个许元啊!” “他现在……被贬为扬州刺史,此行路过梁县,应该是去上任的路上!” 孙贺州脑子“嗡”的一声,也懵了。 他不知道许元的那些其他头衔,但就有一个扬州刺史,就够了! 那可是从三品的封疆大吏! 比他这个白身富户,比宋云这个七品县令,不知道高了多少个层级! 然而,孙贺州毕竟是横行乡里多年的地头蛇,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狡诈,让他並未像宋云那般彻底绝望。 他的眼珠子急速转动著,脑海中疯狂地寻找著破局之法。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指著周围那些身穿玄甲的士兵,对著许元厉声叫道。 “不对!” “他们不是官兵!他们没有兵部的勘合,没有朝廷的调令!” 孙贺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你!许元!你私自带兵入城,围攻朝廷县兵,挟持朝廷命官!你这是意图不轨,形同谋反!” 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宋云,也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对啊! 谋反!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仿佛找到了护身的符咒,立刻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色厉內荏地衝著许元咆哮。 “许元!你好大的胆子!” “私调兵马,围困县城,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本官乃朝廷亲封的梁县县令,你敢动我?” “你现在立刻让你的人退走,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此事一旦上报朝廷,你许元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第四百二十章 孙府 面对宋云和孙贺州色厉內荏的咆哮,许元非但没有半分动怒,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刺骨的笑,像是寒冬腊月里,结在刀锋上的一层薄霜。 “谋反?” 他轻轻咀嚼著这两个字,仿佛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佳肴。 “本官担不起?” 许元向前踏出一步,玄色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噠”一声,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盯著宋云那张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扭曲的脸,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威压。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是把你当街斩了,圣上都不会多说半个字。” “你猜,圣上是信你一个七品县令的状纸,还是信我这个冠军侯的奏摺?”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宋云的天灵盖当头浇下,让他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是啊。 一个是封疆大吏,冠军侯。 一个是偏远小县的七品芝麻官。 这其中的分量,有可比性吗? 许元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化作一片深渊般的漠然。 他甚至懒得再看宋云一眼,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还握著兵器,不知所措的县兵。 “本官,没有时间和你们耗。” “曹文。” “末將在!” 曹文上前一步,甲冑鏗鏘。 “倒数十个数。” 许元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十息之后,所有还站著,手里拿著兵器的梁县县兵……” 他的话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 “生死无论。” “是!” 曹文洪声应诺,隨即转过身,面向那群早已魂不附体的县兵,他那双在战场上磨礪出的眸子,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 “十!” 冰冷的数字从曹文口中吐出,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哗啦啦!”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瞬间,至少有一半的县兵再也扛不住这股压力,爭先恐后地將手中的腰刀、水火棍扔在地上,发出一片杂乱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双手抱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蹲了下去,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九!” “八!” 隨著曹文的倒数,越来越多的县兵选择了放弃抵抗。 开玩笑,一边是明显失势的县令,另一边是手持军弩、杀气腾腾的百战精锐,还有一位连身份都高得嚇人的侯爷。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用做。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或因忠心,或因被抓住了把柄,选择了死扛到底。 那是十几个宋云的心腹,他们围在宋云身边,面色惨白,却依旧紧握著兵器,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七!” “六!” 许元看著那几个冥顽不灵的死忠,眼神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殆尽。 他甚至没有等到曹文数完。 “不必数了。” 他淡淡地开口。 “动手。” “是,侯爷!”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下一刻,两人如同两头猛虎,扑入了羊群。 “鏘!” 刀光一闪! 张羽的身影快如鬼魅,手中的横刀划出一道悽美的弧线。 一名衙役甚至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便觉得脖颈一凉,隨即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鲜血,喷涌而出。 曹文则更加直接,他甚至没有拔刀,合身的玄甲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他一个跨步衝撞,直接將两名衙役撞得筋骨断裂,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紧接著,他蒲扇般的大手探出,精准地捏住了一名衙役挥来的刀刃,五指发力。 “咔嚓!” 精钢打造的腰刀,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麻花! 那衙役看得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曹文一记手刀砍在脖颈上,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玄甲军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对付这些欺压百姓的县兵衙役,简直如同砍瓜切菜。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那十几个负隅顽抗的死忠,便或死或伤,尽数被制服在地。 浓郁的血腥味,开始在长街上瀰漫开来。 曹文和张羽毫髮无伤,如同两尊杀神,一左一右,將已经嚇得瘫软如泥的宋云和面无人色的孙贺州,提到了许元面前。 “噗通!” 两人被扔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宋云再也没有了半分县令的威仪,他手脚並用地爬向许元,脸上涕泗横流。 “侯爷!侯爷饶命啊!下官……下官是有眼不识泰山!下官罪该万死!” 他一边磕头,一边色厉內荏地嘶吼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侯爷,您不能这么做!下官的表兄乃是吏部员外郎!家师与工部的孙相公也有几分交情!您今日若是做得太绝,日后在朝堂之上,也不好看啊!” 他试图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人脉来威胁许元。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那种眼神,比任何愤怒和咆哮都更让宋云感到恐惧。 那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仿佛在他眼中,自己连一只螻蚁都算不上。 曹文在一旁躬身问道: “侯爷,接下来如何处置?” 许元终於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宋云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去孙府。” …… 队伍重新开拔。 只是这一次,阵仗变得更加浩大。 上百名黑甲锐士在前开道,中间是许元的马车与那群获救的百姓,队伍的最后,则是被绳索捆绑著,如同死狗一般拖行的宋云、孙贺州以及一眾被俘的县兵衙役。 这支奇特的队伍穿行在梁县的街道上,立刻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起初,百姓们只是好奇,不知发生了何事。 但当他们看清被捆绑在队伍最后,狼狈不堪的宋云和孙贺州时,整个街道瞬间就炸开了锅。 “那不是宋县令吗?他怎么被人绑起来了?” “还有那个!是孙扒皮!梁县最大的恶霸!” “苍天有眼啊!这两个狗东西,终於遭报应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人群中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欢呼与咒骂。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嫗,颤颤巍巍地衝出人群,捡起路边的一块烂菜叶,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宋云。 “狗官!还我儿子的命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姓宋的!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孙贺州!你霸我田產,淫我妻女!你不得好死!” 一时间,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子,如同雨点般朝著宋云和孙贺州飞去。 若不是有黑甲士卒拦著,愤怒的百姓恐怕会当场將他们撕成碎片。 这些发自肺腑的咒骂,比任何状纸都更加真实,更加有力。 它们清晰地告诉许元,他今日所为,没有错。 这个宋云,这个孙贺州,死有余辜。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天真的宋云 队伍一路行进,在百姓们的指指点点与唾骂声中,终於抵达了孙府门前。 那朱红色的大门,高大的石狮,无一不彰显著主人的豪富与权势。 然而此刻,这份权势在许元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围起来。” 许元的声音淡漠。 “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曹文和张羽领命,立刻指挥著手下的甲士,將偌大的孙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內的护院家丁看到这阵仗,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丟了兵器,跪地求饶。 许元没有理会这些小鱼小虾,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踹开。” “是!” 一名亲卫上前,卯足了力气,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大门上。 “轰隆!” 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门板应声而倒,烟尘瀰漫。 “进去。” 许元迈步而入,曹文与张羽紧隨其后,带著一队甲士,如狼似虎地衝进了孙府。 府內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哭喊声,求饶声,不绝於耳。 没过多久,张羽便快步来报。 “侯爷,都控制住了。”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另外……我们在后院的地牢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请侯爷,亲自过去看看。” “哦?” 许元眉毛一挑,跟著张羽,穿过亭台楼阁,来到一处偏僻的后院。 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股混杂著脂粉、血腥与腐朽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地牢的入口,隱藏在一座假山之后。 刚一靠近,里面便传来了女子微弱的哭泣声与铁链拖动的声音。 许元眉头紧锁,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瞳孔也为之骤然一缩。 地牢不大,却像牲口一样,关押著二三十名女子。 这些女子,大多都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个貌美如花,此刻却形容枯槁,眼神麻木。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赤身裸体,身上遍布著青紫的伤痕与狰狞的烙印。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她们的脖颈与手脚,將她们如同货物一般,拴在墙壁上。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不是人间,是地狱。 许元身后的洛夕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惊呼,连忙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忍。 晋阳公主的小脸也瞬间变得煞白,紧紧地抓住了许元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许元的脸上,再无一丝表情。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转过身,对身边的洛夕轻声说道:“去找些妇人过来,再拿些乾净的衣物。” “先给她们……穿好衣服。” “嗯。” 洛夕强忍著不適,连忙转身去办。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对张羽道。 “把宋云和孙贺州,带过来。” 很快,如同两条死狗般的宋云和孙贺州被拖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地牢內的景象,看到那些被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时,两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完了。 人证物证俱在。 再无任何狡辩的可能。 孙贺州最先崩溃了,他跪在地上,疯狂地向许元磕头。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这些……这些都是小人一时糊涂!小人愿意將孙家所有家產全部献给侯爷!只求侯爷能饶小人一命啊!” 宋云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哭喊道。 “侯爷!下官也是被他蒙蔽的啊!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下官也愿意!下官愿意將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孝敬给侯爷!求侯爷高抬贵手!放过下官吧!” 面对两人的丑態,许元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著。 直到洛夕带著几名妇人,为那些可怜的女子一一穿上衣服,解开锁链,將她们搀扶出来。 许元的目光,才终於动了。 他伸出手。 “刀。” 张羽会意,立刻解下腰间的横刀,双手奉上。 许元接过刀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走向已经瘫在地上的宋云和孙贺州。 金属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也划在了两人的心尖上。 “不……不要……” 孙贺州看著许元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嚇得语无伦次,身下一片湿热,竟是当场失禁。 宋云更是亡魂皆冒,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后挪动著身体,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许元!你不能杀我!” “我是朝廷命官!你没有权力杀我!擅杀朝廷命官,乃是谋逆大罪!天子脚下,岂容你如此放肆!”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必须把我押送回长安!交由大理寺和刑部三司会审!你必须按大唐的律法来!” “大唐的律法?” 许元看著宋云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却又强行挤出几分色厉內荏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地牢中,反射出一点幽冷的寒光,恰好映在宋云因为恐惧而急剧收缩的瞳孔里。 “你这种人渣,也配提大唐的律法?”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宋云心中最后一点侥倖。 “大唐的律法,是用来保护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的。” 他的目光越过宋云,看向那些刚刚被解救出来,眼神中还带著惊恐与麻木的少女。 “而不是给你这种披著官皮的畜生,当护身符的。” “至於三司会审……” 许元脸上的讥讽更浓了。 “本侯现在,就在审你。” “你……” 宋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看到那道冰冷的刀光,在自己的视野中骤然放大。 快。 快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只是觉得脖子一凉,紧接著,整个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自己那具正在喷涌著鲜血的无头身体,和许元那双没有丝毫波动的,漠然的眼睛。 “噗通。” 头颅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与污秽。 温热的鲜血溅了孙贺州一脸,那股浓重的腥气,瞬间摧毁了他最后一丝心智。 “啊——!” 孙贺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裤襠处一片湿热,腥臊的液体顺著大腿流淌下来。 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像一条蛆虫般在地上扭动著,涕泗横流。 许元看都未看他一眼。 手腕一翻,横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又是一道血光。 孙贺州的尖叫戛然而止,肥硕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与他的同谋作伴去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人性如此 整个地牢,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两具尸体脖颈处,鲜血汩汩流出的声音,在压抑的空气中迴响。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子,有的嚇得闭上了眼睛,有的却死死地盯著那两具尸体,麻木的眼神中,终於透出了一丝快意的光芒。 许元隨手將横刀扔还给张羽,刀身上,不沾半点血跡。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对肃立在一旁的曹文和张羽下令。 “曹文。” “末將在。” “你带一队人,立刻接管梁县县衙,封存所有府库、卷宗,清点名册。” “是!” “张羽。” “末將在。” “你亲自挑选一队最精锐的斥候,一人三马,立刻出发,將此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写成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呈报圣上。” “记住,要快。” “不能让孙家和宋云上面的人抢了先。” “末將明白!” 两人轰然应诺,眼中没有半分迟疑。 对於许元的命令,他们只会无条件地执行。 这时,一直躲在许元身后,小脸煞白的晋阳公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许元哥哥……” 她的大眼睛望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充满了同情与不忍。 “那……这些姐姐们,该如何安置?”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恶人伏法了,可这些可怜的女子,她们的未来又在哪里?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些女子,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茫然四顾,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他可以杀了宋云和孙贺州,却无法轻易地抹去她们身上和心里的伤痕。 带她们走,不现实。 遣散她们回家,或许她们中的很多人,早已无家可归,甚至还会遭受旁人的流言蜚语。 许元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 他看向曹文。 “分出一部分人手,暂时將这孙府看管起来。” “让这些姑娘们,先在这里住下。找些妥当的僕妇丫鬟来,好生照料她们的饮食起居,再请个大夫来为她们诊治。” “所需一切用度,皆从孙府的家產中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晋阳公主,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此事,我会在奏摺中一併向圣上言明。” “相信你的父皇,会给她们一个最公道的安排,还她们一个清白的人生。” 晋阳公主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 处理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晚。 许元没有在梁县过多停留,带著洛夕和晋阳公主,登上了马车,在亲卫的护送下,连夜离开了这座充满了罪恶与血腥的县城。 车厢內,点著一盏安神的薰香。 洛夕细心地为晋阳公主盖上了一层薄毯,但小公主却毫无睡意。 她靠在车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怔怔地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小小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白日里地牢中的那一幕,还有许元挥刀斩杀的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她的印象中,大唐在父皇的治理下,是那样的强盛,是那样的繁华。 长安城中,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她以为,整个天下,都该是那般模样。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击碎了她天真的幻想。 这里是汝州,距离国都长安,不过数百里之遥。 快马加鞭,数日便可抵达。 就是这样天子脚下不算偏远的地方,竟然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如同人间炼狱般的事情。 一个县令,一个豪绅,便能草菅人命,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 那……那些比汝州更远的地方呢? 那些真正的穷山恶水,朝廷的目光根本无法触及的角落里,又还隱藏著多少这样的罪恶? 一想到这些,晋阳公主的心里就堵得难受,小脸也愈发苍白。 许元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挪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公主,还在想白天的事?” 晋阳公主回过神,抬起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与不解。 “许元哥哥,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父皇他……他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为什么还会有宋云和孙贺州这样的人?” 看著她这副模样,许元心中一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用一种儘可能平和的语气解释道。 “兕儿,你要明白,圣上是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有光的地方,就必然会有影子。这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 “圣上励精图治,將大唐治理得国富民强,这是煌煌之功,是照耀天下万民的光。” “可这光,总有照不到的角落。” 许元的声音很沉静,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穿透力。 “就像这个梁县,有宋云这个县令在,他就可以將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掩盖起来。” “他递交上去的文书,永远是风调雨顺,百姓和乐。” “朝廷远在长安,看到的,只是他想让朝廷看到的东西。又如何能知道,在这片歌舞昇平的表象之下,藏著怎样的骯脏与罪恶?” “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能將整个梁县,变成他自己的独立王国。” “圣上即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严密地监视天下每一个官员,每一个角落。” 这番话,虽然残酷,却是最真实不过的现实。 晋阳公主冰雪聪明,她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心中才更加难过。 她咬著嘴唇,眼中泛起了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她抬起头,用带著浓浓鼻音的声音,满怀期盼地望著许元。 “那……那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对不对?” “许元哥哥你这么聪明,你一定有办法的。” 在小公主的心里,这位许元哥哥,似乎总是无所不能的。 面对她充满信任的眼神,许元这次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唉……” “办法,不是没有。” “只是,这並非朝夕之功。” 第四百二十三章 基建 他掀开车帘,看向窗外漆黑的道路,目光深邃。 “公主,你想想,我们从长安城出发,到这汝州梁县,即便一路快马加鞭,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这还只是汝州。” “若是再往南,去往岭南,去往更远的地方,一来一回,路上可能就要耗费数月之久。” “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晋阳公主歪著小脑袋,似乎在思索。 许元继续说道。 “这意味著,消息的传递,实在是太慢了。” “今天梁县发生的事,若不是我们恰好撞上,而是由某个百姓冒死上告。等他的状纸一层层递交到长安,等朝廷再派人下来核查,一来一回,几个月都过去了。”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宋云之流,將所有证据都销毁乾净,甚至让那个告状的人,从世上彻底消失。” “到那时,钦差大臣来了,又能查出什么?” 这番话,让晋阳公主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许元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为她揭开了这个庞大帝国运转之下,那最基础,也最致命的弊病。 “所以,问题的根源之一,就在於这基建太差了。” “道路不通,消息闭塞。朝廷的政令,传达到地方,会层层走样。地方的真实情况,也无法及时地反馈到中枢。” “这就给了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上下其手,欺上瞒下的巨大空间。” 他看著晋阳公主那张写满了震惊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试想一下,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能修建出一种平坦宽阔的大道,四通八达,连接大唐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县。” “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能建立起最快的驛传体系,让天下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三日之內,便能传到长安,传到圣上的耳中。” “到了那个时候,政令通达,讯息无碍。” “像宋云这样的蛀虫,但凡露头,便会迎来雷霆一击。” “到那时,这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魎,才算是真正地无所遁形。” 许元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晋阳公主和洛夕的心中,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她们从未想过,一个国家的强盛与否,竟然与道路的宽窄、消息的快慢,有著如此紧密的联繫。 这已经超出了她们平日里对家国天下的认知。 许元看著晋阳公主那双似懂非懂,却又因为这番话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眸,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將车帘彻底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夜色,让车厢內的气氛变得更加专注。 “公主,我们再做一个更大胆的设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 “如果,从这里到长安,我们需要的不是数日,而仅仅是一天。” “甚至……”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是几个时辰。” 轰。 这句话,不亚於一道惊雷,在晋身侧的洛夕和高璇的脑海中炸响。 几个时辰? 从汝州到长安?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传说中日行千里的神驹,也绝无可能做到。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速度,而是神仙的手段。 晋阳公主的小嘴也微微张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许元没有理会她们的震惊,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一幅宏伟的蓝图,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再想远一些。” “若是从我大唐的最东边,到最西边的边陲。” “我们只需要一两日,便可抵达。” “到了那个时候,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到了那个时候,任何一个地方的官员,胆敢有丝毫异动,长安的圣旨和天子的大军,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抵达他的面前。” “任何一个角落的百姓,若是受了天大的冤屈,他的声音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內,上达天听。”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大唐,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地被朝廷,被圣上,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所谓天高皇帝远,现在没有这种条件,所以那些人才这般肆无忌惮。” “但若是到了那时,这天下,才算是真正的铁板一块。” “像宋云、孙贺州这样的魑魅魍魎,他们的生存空间,才会被压缩到极致。” “这,才是从根源上,杜绝此类事情发生的办法。” 车厢內,一片死寂。 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咕嚕”声,和三人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洛夕和高璇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许元所描述的那个未来,实在是太过……太过匪夷所思。 那样的速度,那样的控制力,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想像的。 “这……这真的可能吗?” 洛夕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著许元,仿佛在看一个描绘著海市蜃楼的疯子。 高璇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她想问的。 许元转过头,看向她们,脸上的神情却无比篤定。 “会的。” 他的回答,简单,却又斩钉截铁。 “早晚有一天,都会的。” 那份自信,並非狂妄,而是一种源於见识的绝对把握。 看著她们依旧沉浸在震惊与白天阴影中的模样,许元放缓了语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揉了揉晋阳的小脑袋。 “好了,都不要想太多了。” “今天的事情,终究只是个例。” “这世上,好人总比坏人多。像宋云那样的畜生,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的。” “我们只是,恰好遇到了而已。” 他的声音,像是春日里温暖的风,吹散了她们心头的阴霾。 “把刚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吧。” “明日到了梁县城里,我带你们好好逛逛,听说这里的瓷器,可是天下一绝。” 晋阳公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一丝泪痕,但脸上的迷茫与悲伤,確实消散了不少。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洛夕和高璇也应了一声,心中却依旧波澜起伏。 她们知道,许元是在安慰她们。 可不知为何,她们总觉得,许元刚才所说的那一切,並非单纯的设想。 在他的眼中,她们分明看到了一种名为“未来”的光。 第四百二十四章 长田县的美好 让三女的心情轻鬆一些后,许元便带著三女,在梁县城內閒逛起来。 梁县最出名的,便是瓷窑。 这里的瓷器,胎质细腻,釉色纯净,確实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一行人走进一家最大的瓷铺,琳琅满目的瓷器瞬间吸引了洛夕和高璇的目光。 “哇,好漂亮。” 高璇拿起一只天青色的梅瓶,入手温润,瓶身上的花纹浑然天成,让她爱不释手。 洛夕也被一个绘著山水图样的白瓷茶碗吸引,那画工之精细,让她这个精通琴棋书画的才女也讚嘆不已。 “这里的瓷器,竟有如此工艺。” 洛夕轻声感嘆。 “我瞧著,有好几件,甚至比起宫里御用的东西,也相差无几了。” 高璇深以为然地点头,眼中满是惊艷。 然而,她们却发现,一旁的晋阳公主,却显得兴致缺缺。 小公主只是隨意地扫了几眼,便撇了撇小嘴,一副反响平平的模样。 洛夕有些好奇地问道:“公主,您不喜欢这些瓷器吗?” 晋阳公主抬起头,看了看洛夕,又看了看那些在她看来平平无奇的瓶瓶罐罐,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儘量不那么伤人的语气说道。 “跟许元哥哥的长田县比起来,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哦?” 洛夕和高璇都来了兴趣。 长田县? 她们只知道那是许元发跡的地方,是一个贫瘠的边陲小县,怎么会跟精美的瓷器扯上关係? 晋阳公主见她们不信,顿时挺起了小胸膛,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她可是去过长田县的。 那里的一切,至今还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你们是没见过。” 小公主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在长田县,有一种比这白瓷更白,更透亮的瓷器,许元哥哥管它叫『骨瓷』,薄得像纸一样,对著光都能看到手指的影子。” “还有一种东西,叫『琉璃』,是透明的,五顏六色,比最美的宝石还要好看。” 她顿了顿,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在长田县,就连普通店家养鱼的鱼缸,都是用琉璃和水晶做的。” “什么?” 这一次,洛夕和高璇是真的被惊得合不拢嘴了。 琉璃? 水晶? 那不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宝物吗? 寻常王公贵族,能得一小块作为配饰,便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在长田县,竟然……竟然是普通店家用来养鱼的?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看著她们呆若木鸡的样子,晋阳公主脸上的骄傲更浓了。 “哼哼,这下你们信了吧。” “长田县可厉害了,那里的路,都是用水泥铺的,又平又宽,马车走在上面一点都不顛簸。” “那里的房子,晚上会自己发光,比几百根蜡烛点在一起还要亮。” “那里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是你们想都想不到的。” 晋阳公主的描述,为洛夕和高璇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再一次受到了剧烈的衝击。 如果说,昨夜许元描述的那个“一日千里”的未来,还显得有些虚无縹緲。 那么此刻,从晋阳公主口中说出的那个“长田县”,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神往。 洛夕的美眸中异彩连连,她怔怔地看向许元。 “许郎,公主说的……都是真的吗?长田县,真的有那么富庶?” 许元笑了笑,不置可否。 晋阳公主却抢著回答:“当然是真的,我亲眼见过的。” 说著,她又跑到了许元身边,拉著他的衣袖,仰起小脸,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期盼与恳求。 “许元哥哥,你这么厉害,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全天下,都变成长田县那个样子呀?” “好不好嘛?” 小公主的声音,软糯而又真诚。 这个问题,让许元的心头微微一动。 让全天下,都变成长田县的样子。 这何尝,不也是他心中所想。 他看著晋阳公主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的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他郑重地伸出手,像昨夜一样,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脸上,是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许下了一个,重逾泰山的承诺。 …… 隨后,几人还是隨意买了一些精致的瓷器和当地有名的丝绸,算是此行的收穫。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一行人回到了下榻的客栈,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 队伍整装待发,准备继续南下,朝著最终的目的地扬州而去。 当他们的车队缓缓驶向城门时,许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城门口的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却又寂静无声。 那些人,都是梁县最普通的百姓。 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妇人,也有满脸风霜的汉子。 他们没有喧譁,没有口號。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混杂著敬畏、感激,与一丝丝恐惧的目光,注视著许元的车队。 当许元的马车经过时,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紧接著,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道路两旁的百姓,呼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朝著车队的方向,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 车厢內,洛夕和晋阳都掀开车帘,看到了这震撼的一幕。 她们知道,这些百姓,是在为她们送行。 是在感谢许元,为他们剷除了宋云和孙贺州这两个为祸一方的毒瘤。 晋阳的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许元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他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百姓,看著他们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没有半点得色,反而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看来…… 他心中暗嘆。 看来这孙贺州和宋云在梁县所做的事情,恐怕远不止是拐卖人口这么简单。 若是仅仅如此,百姓们或许会拍手称快,但绝不至於,用这种近乎於朝拜神明的方式,来为他送行。 能让百姓恨到如此地步,又畏惧到如此地步。 这两个人渣在梁县犯下的罪孽,怕是已经罄竹难书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抵达亳州 车轮滚滚,碾过梁县县城前方的青石板路,將那满城跪拜的沉重景象,远远拋在了身后。 那份混杂著感激与恐惧的目光,却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许元的心底。 他知道,梁县的事情,只是一个典型的代表而已。 整个大唐,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恶人。 不过,他相信,这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 车队一路向东,朝著扬州的方向继续行进。 数日的行程,车厢內的气氛也从梁县的压抑中渐渐缓和过来。 洛夕与高璇不再时时紧绷著心神,晋阳公主也恢復了小女孩应有的活泼,不时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著窗外的风土人情。 这一日,马车缓缓驶入了亳州境內。 官道两旁,景致明显变得萧条起来。 田地里,能看到不少荒芜的痕跡,路边的村落也显得有些破败,偶有行人,也大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 晋阳公主看著窗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渐渐染上了一层忧色。 她放下车帘,小声地对许元说道。 “许元哥哥,这里就是亳州了。” 许元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 晋阳公主的小手绞著衣角,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我听父皇和大臣们说过,亳州去年遭了很大的水灾,冲毁了好多田地和房子。”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 “朝廷虽然已经发了好几批賑济的粮食和银钱,但……但听说这里还是不太平。” “好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都落草为寇,当了土匪。” “父皇派兵剿了好几次,可那些土匪往深山里一躲,官兵一来他们就散,官兵一走他们又聚起来,很是头疼。” 小公主嘆了口气,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也不知道,这里的百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许元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欣慰。 不愧是李世民最疼爱的女儿,这份心怀百姓的仁善,倒是得了她父皇的真传。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脑袋,却被小公主微微一侧身躲开了。 “许元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晋阳公主鼓著腮帮子,一脸认真地抗议。 许元莞尔,收回了手,放缓了语气安慰道。 “好了,別担心。” “有曹文和张羽他们跟在后面,就算真有不长眼的土匪撞上来,也伤不到我们一根汗毛。” 他以为晋阳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然而,晋阳公主却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著许元。 “我不是担心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是担心这里的百姓。” “去年才遭了水灾,失了家园,今年又要被流寇劫掠,这日子……该有多难熬啊。” 这句话,让车厢內的洛夕和高璇都为之侧目。 她们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二岁的小公主,眼神中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身在皇家,锦衣玉食,却能真正地为千里之外的陌生百姓而忧心,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许元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看著晋阳,目光变得深邃。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公主,你的仁心,天下百姓若能知晓,定会感念。” “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不是你的责任。” “你是大唐的公主,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这些事情,自有你父皇,有朝廷的官员去处理。” “你现在要做的,是平平安安地抵达扬州,而不是为这些你无力改变的事情而伤神。” 他的话语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近人情的理智。 晋阳公主的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著许元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洛夕见状,连忙柔声打著圆场。 “公主,侯爷说的对,您千金之躯,万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这亳州的匪患,朝廷肯定会有办法的。” 许元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但有些事情,必须让这个善良过头的丫头明白。 同情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成为自身的弱点。 他对外面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叫曹文过来。” “是,侯爷。” 亲卫领命而去。 很快,马车的侧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曹文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庞出现在帘外,他单膝跪在车辕上,身形稳如泰山,抱拳沉声道。 “主公,有何吩咐?” 他的出现,悄无声息,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车厢內的晋阳和洛夕她们,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是何时靠近的。 许元看著他,神色淡然地问道。 “一路上,我们的人,没有暴露行跡吧?” 曹文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回答得乾脆利落。 “回主公,没有。” “上次在梁县,末將和张羽只带了两百斥候营的兄弟入城,其余的大部队,始终与我们保持著三十里以上的距离,分批次潜行,从未在任何官道和城镇露面。” “梁县的人,只知道主公您身边有百余精锐护卫,但绝不会知道,在您身后,还跟著一支数千人的大军。”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支被他用系统资源和现代练兵法武装到牙齿的玄甲重骑,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示人。 “很好。” 许元的目光转向前方,透过车窗的缝隙,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回去转告张羽。” “让他把队伍带得再近一些,与我们保持十里之距即可。” “另外,传令全军,打起精神,前方不太平,不要放鬆警惕。” 曹文闻言,虎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顺著许元的目光望去,那片山脉的地形瞬间在他脑中化为一幅精准的舆图。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主公,前方再行三十里,便是大扁山。” “此山山势险峻,林深路窄,是亳州匪寇最猖獗的巢穴之一。” “主公的意思是……我们要从那里过?” 曹文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著曹文,反问道。 “怎么,不行吗?” 曹文立刻低头,恭声道: “主公的决定,末將自当遵从。” “只是……” 第四百二十六章 以身做饵 曹文还是忍不住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主公,大扁山匪寇眾多,据说其中不乏悍匪,甚至有军中逃卒。” “我们这支车队,明面上只有十余名护卫,目標太过显眼。” “为了您的安危,要不……您还是暂时退到大军之中,由末將等人率斥候营先行开路,待肃清匪患之后,您再通过?” 这无疑是最稳妥,最安全的办法。 以许元身后那支大军的实力,荡平区区一个大扁山的匪患,不过是时间问题。 车厢內的晋阳和洛夕也听懂了他们的对话,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晋阳,她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没想到,自己隨口一提的匪患,许元哥哥竟然真的要去闯一闯。 她连忙拉住许元的衣袖,急声道:“许元哥哥,曹將军说得对,我们还是绕路吧,或者等大军清剿了再过去,太危险了。” 洛夕也附和道: “是啊,许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没必要以身犯险。” 她们是真的怕了。 梁县的事情,让她们见识到了人性的丑恶。 而土匪流寇,在她们的认知里,是比那些贪官污吏更加凶残,更加没有底线的存在。 然而,面对曹文的建议和两女的劝说,许元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著一丝……森然的冷冽。 他看著曹文,一字一句地说道。 “曹文。” “如果我退到了大军之中,你觉得,那些藏在山里的老鼠,还会露头吗?”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曹文脑中的迷雾。 他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主公他…… 他不是要“通过”大扁山。 他是要用自己这支看似肥美又毫无防备的“商队”,作为最顶级的诱饵,把大扁山里所有的匪寇,一次性地,全都从他们的老鼠洞里钓出来! 想通了这一点,曹文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实在……太大胆了! 以冠军侯之尊,亲入匪巢,自为诱饵! 这天下间,除了眼前这位主公,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如此胆魄的人了。 他看著许元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猎人看待猎物时的……兴奋与冷酷。 曹文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担忧与劝阻,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主公一旦做了决定,便无人可以更改。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执行。 並且,是完美地,不容许出现任何一丝差错地执行。 “末將……明白了。” 曹文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气。 只是,曹文的脸上还是有几分担忧。 他知道,许元从不按常理出牌,以前在长田县带领他们打仗的时候,就多次以身做饵,亲自衝锋。 但那是不得已的情况下! 现在,早就不同了,现在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六千玄甲军横推过去,什么大扁山,踏平了都没问题! 以主公的手段,若只是为了剿匪,只需大军压境,推平那大扁山便是,何须亲自犯险? 这里面,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图谋! 曹文心中念头急转,一股巨大的不安笼罩心头。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愈发沉重。 “主公,末將请命!” “请允末將率斥候营为先锋,先行入山,为主公扫清障碍!”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末將与斥候营的兄弟们,也定能为主公踏出一条坦途!”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决绝的意志。 这是他作为护卫统领的职责,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降低主公风险的办法。 车厢內的晋阳公主和洛夕等人,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齐齐看向许元,眼中满是恳求。 然而,许元只是摆了摆手,脸上那玩味的笑容丝毫未减。 “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曹文那满腔的激昂。 “我若是不去,这鱼,怎么会咬鉤呢?” 鱼? 曹文猛地一怔。 主公说的鱼,难道不只是那些土匪?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许元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一张摺叠得极小的纸条,指尖一弹,那纸条便精准地落在了曹文的身前。 “看看吧。” 曹文不敢怠慢,连忙伸手接住,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的字跡细如蚊蝇,是用一种特殊的墨写就,內容也极为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曹文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是长田商会在亳州的分行,刚刚用信鸽传来的消息。” “上面说,亳州最近,有人蠢蠢欲动,很不太平。” 长田商会! 这四个字,让曹文的心神再次剧震。 他当然知道,这个如今已经將生意铺向大唐各州,甚至隱隱有成为天下第一商会势头的庞然大物,其幕后的真正主人,正是眼前这位年轻的侯爷! 主公的布局,早已深入到了大唐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句“蠢蠢欲动”,更是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曹文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主公这次的目標,根本就不是什么土匪! 车厢內的气氛,也因这短短的一句话,变得死寂。 晋阳公主那张煞白的小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她虽然年幼,但生於帝王之家,对这字里行间的凶险,有著远超常人的敏感。 她探过小脑袋,看著许元,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许元哥哥,这亳州……有什么人要对你不利吗?” 洛夕和高璇也紧张地望向许元,她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梁县的惊魂一夜,还歷歷在幕,难道刚出狼穴,又要入虎口? 许元看著晋阳那双写满了担忧的杏眼,脸上的冷意稍稍收敛,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这一次,小公主没有躲。 “还记得梁县的那个孙贺州吗?”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晋阳公主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名字,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许元继续说道: “那个孙贺州,不过是亳州孙家的一个旁支子弟。” “而他在梁县做的那些拐卖人口的生意,实际上,是为亳州孙家服务的。” “那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每年能给孙家带去难以想像的財富。” “现在,我亲手把他们的摇钱树给砍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恨我?” 第四百二十七章 养寇自重 轰! 这个消息,让晋阳公主的小脑袋瓜嗡的一声。 她只知道孙贺州是恶人,却从没想过,他的背后,还牵扯著一个如此庞大的世家! 许元没有停下,他的目光转向车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座潜藏在暗处的亳州城。 “还有那个梁县县令,宋云。” “他的族伯,便是如今这亳州的一把手,亳州刺史。” “我当著全县军民的面,斩了他的亲侄儿,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財路。” 许元收回目光,看著车內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三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说,这位刺史大人,对我能有什么好想法?” “他们对我没想法,那才叫怪事了。”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 晋阳公主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一个掌控亳州经济命脉的地方豪强,一个手握亳州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 这两方势力,任何一个,都足以让寻常官员望而生畏。 而现在,他们竟然因为梁县之事,同时將许元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晋阳公主终於明白了许元那句“不太平”背后,究竟隱藏著何等恐怖的杀机! 她的小手死死地抓著许元的衣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那……那我们绕路走!我们不走大扁山了!” 她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急忙问道: “可……可是许元哥哥,这大扁山,是土匪的巢穴,跟那位孙家,还有那位刺史大人……应该没有关係吧?” “我们为什么要特意往那里去?”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官就是官,匪就是匪,两者是水火不容的。 孙家和刺史再怎么恨许元,也不至於和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同流合污吧? 听到这个问题,许元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那哼声里,充满了对世事洞明的讥讽。 “没关係?” 他看著晋阳,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像是一把能剖开人心的刀。 “公主,我问你,亳州去年遭了水灾,朝廷是不是立刻就拨了賑灾的粮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晋阳公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是啊,我听父皇提过,前后拨了三次,数十万石粮食,还有大量的银钱。” 许元又问:“那朝廷为了剿匪,是不是也派了兵?” 晋阳公主再次点头:“嗯,父皇派了折衝府的兵马,清剿了好几次。” 许元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那问题就来了。” “朝廷的賑灾粮款从未断过,就算亳州全境遭灾,百姓也不至於活不下去,继续落草为寇。” “朝廷的兵马也来回清剿,就算土匪再怎么狡猾,也不至於剿了一年,还越剿越多,甚至盘踞在大扁山这种官道要衝之地,成了气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如同寒冰。 “事有反常必为妖。” “这一切都说不通,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许元看著车內所有人骤然变化的脸色,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养寇自重!” 轰隆!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晋阳公主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她呆呆地看著许元,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夕和高璇更是花容失色,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养寇自重! 她们虽然是女子,但也明白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滔天罪恶! 地方官吏,为了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兵权和钱粮,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竟然故意纵容,甚至暗中扶植匪寇,让一方百姓永无寧日!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何等骇人听闻! 跪在车辕上的曹文,更是浑身一震,一股怒火从胸中直衝天灵盖! 他身为军人,最痛恨的便是这种与匪寇勾结,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著许元,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 “主公,您的意思是……” “莫非,这大扁山的土匪,根本就是那亳州刺史和孙家,豢养的一条狗?!” “他们知道您要路过此地,所以早就布下了埋伏,想要在这里……伏击您?” 曹文终於將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主公要以身作饵? 因为敌人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山匪,而是由地方最高军政长官和地方第一世家共同操控的一支“私军”! 若无主公这个足够分量的诱饵,他们又怎么会倾巢而出!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元的身上,等待著他最后的宣判。 许元缓缓地摇了摇头。 晋阳公主等人的心,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以为是自己想错了。 却听见许元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语调,纠正了曹文的说法。 “不是担心,也不是可能。” 他看著曹文,目光锐利如鹰。 “而是事实。” “他们,就是想在这里,借大扁山土匪的手,將我,以及这车上的所有人,全都做掉。” “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 “等朝廷追查下来,他们只需要演一出大戏,『奋力』剿灭了所有『穷凶极恶』的土匪,將所有知情者灭口。” “如此一来,不但能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还能给自己捞一个剿匪有功的功劳。” “一箭双鵰,金蝉脱壳。” “你说,这算盘,打得精不精?” 许元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锥,狠狠地扎在眾人的心上。 那背后隱藏的阴谋,是如此的恶毒,又是如此的天衣无缝! 晋阳公主的小脸依然阴沉如水,她看著许元嘴角那抹冷到骨子里的弧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一箭双鵰,金蝉脱壳。 好恶毒的计策,好縝密的心思!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朝堂之外的江湖,官场之下的暗流,竟是如此的血腥与恐怖。 一旁的曹文,那魁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胸腔之中,仿佛有岩浆在奔涌,烧得他双目赤红,几欲喷火。 “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浓烈的杀意。 身为军人,他见过尸山血海,也斩过无数敌酋。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对一群素未谋面的“人”產生如此滔天的恨意。 养寇自重,鱼肉百姓,已是死罪! 如今,竟还敢將屠刀伸向当朝冠军侯,伸向陛下的掌上明珠! 这是在掘大唐的根基,是在挑衅整个皇权! 曹文猛地抬头,那双虎目死死地盯著许元,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山崩地裂般的决绝。 “主公!” “请下令吧!” “末將愿为前驱,率斥候营踏平那大扁山,將那些畜生,连同他们背后的人,一併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已经等不及了,他要用手中的刀,去洗刷这些败类带给这片土地的耻辱! 然而,许元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只是轻轻抬手,往下压了压。 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瞬间將曹文那即將爆发的火山给压了回去。 “杀,是一定要杀的。”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你这么个杀法。” 他看著曹文,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宝剑。 “你现在就去,告诉张羽,让他亲率大军,不必再隱藏行跡,从后方悄悄合围大扁山,记住,要像一张渔网,只围三面,留出通往亳州城的那个口子。” “我要的,是把鱼全都网进来,而不是把它们嚇跑。”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大扁山的动静 曹文一怔,瞬间领悟了许元的意图。 围三缺一,攻心为上。 主公这不只是要杀人,更是要诛心! 他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幕后黑手,眼睁睁看著自己豢养的恶犬,变成索命的厉鬼,朝著他们自己扑过去! “那……主公您这里?” 曹文的担忧再次浮上心头。 许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让敌人心悸的笑容。 “我身后,留个三五百人跟著就行,散开些,装作是寻常的护卫商队。” “动静小一点,不要引起对方斥候的注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记住,他们若是不主动出手,我们就没办法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亳州城。” “这齣戏,得让他们先开锣。” 曹文闻言,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明白了。 主公这是要下一盘大棋,而他们所有人,包括主公自己,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 诱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鉤了。 “末將,领命!” 曹文不再多言,重重一抱拳,翻身下马,身影如电,迅速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密林之中。 车队,继续前行。 车厢內的气氛依旧压抑,但晋阳公主等三女却是没有丝毫慌乱。 因为他们相信许元。 …… 与此同时。 大扁山。 与山下那破败荒凉的景象不同,这座山脉深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山寨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墙高耸,箭楼林立,手持朴刀的匪寇来回巡逻,眼神凶悍,气势彪悍,竟隱隱有几分正规军的肃杀之气。 山寨正中的聚义厅內,更是与寻常匪窝的脏乱差截然不同。 地上铺著厚实的波斯地毯,两侧燃著昂贵的龙涎香,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奢靡气息。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正坐在主位之上。 他便是这大扁山的大当家,“劈山虎”王虎。 只是此刻,这位能止小儿夜啼的悍匪头子,脸上却堆满了谦卑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 在他的下首,坐著两个衣著华贵之人。 一个年约五旬,身穿暗紫色锦袍,面容清瘦,留著一撮山羊鬍,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透著一股老谋深算的阴沉。 另一个则年轻一些,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穿著一身官宦子弟常穿的圆领袍,眉宇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戾气。 这两人坐在这里,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两只华丽的孔雀,闯进了一群禿鷲的巢穴。 然而,王虎这位“劈山虎”,在他们面前,却温顺得像一只猫。 “孙老先生,余公子,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王虎端起酒碗,姿態放得极低。 那被称为孙老先生的紫袍老者,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並未答话。 反倒是那个姓余的年轻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啪”的一声將茶杯顿在桌上,冷冷地看著王虎。 “王虎,废话就別说了。” “今天我们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富贵,要交给你。” 王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余公子请讲,只要是二位吩咐,王虎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余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们要你杀一个人。” “一个叫许元的人。” 许元? 王虎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余公子见他迟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提醒道:“就是那个新晋的冠军侯,扬州刺史,许元。” 轰! 冠军侯!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王虎的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著酒碗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余……余公子,您……您不是在说笑吧?” “那可是冠军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杀……杀他?” 王虎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虽然是匪,但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杀一个侯爷,尤其是一个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侯爷,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说笑?” 余公子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阴鷙无比。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我告诉你,今天,你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 “那个许元,断了孙家的財路,斩了刺史大人的亲侄,他以为他是冠军侯,就可以在亳州地界上为所欲为?” “我们就是要让他死在这里!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得罪了我们世家,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把命留下!” 那囂张至极的话语,让王虎心惊肉跳。 但他脑子还没糊涂。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二位爷,不是小的不敢。” “只是……这事儿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那冠军侯身边,岂会没有护卫?而且……而且他本人就是个杀神啊!” “就算,就算我们侥倖得手了,朝廷那边……肯定会派大军来清剿的。” “到时候,我这大扁山,还有我这七百多號兄弟,可就彻底没活路了啊!” 王虎说的是实话。 这已经不是富贵险中求了,这根本就是提著脑袋往铡刀上撞! “哼,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 一直沉默的孙老先生,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阴冷,像是一条毒蛇在吐著信子。 “你的那点心思,我们一清二楚。” 他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一张是地契房契,另一张,则是一摞厚厚的会票。 “事成之后,这些,都是你的。” “亳州城內,三进的宅子,良田百亩。另外,这是五万贯的会票,足够你和你手下那几个心腹,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王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的东西,眼中满是贪婪。 孙老先生將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至於你的后路,我们自然也给你安排好了。” “只要事情办得乾净利落,我们会立刻安排你们进亳州城,给你们换上新的户籍,新的身份。” “到时候,你们就是城里的良民富商,谁能查到你们头上?” “而这大扁山上的所谓『悍匪』,自然会隨著朝廷大军的『清剿』,而彻底消失。” “死无对证。” 孙老先生看著王虎,嘴角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你说,这个安排,可还周到?” 周到! 太周到了!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条金光大道! 王虎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在巨大的利益和看似天衣无缝的后路面前,被彻底衝垮。 恐惧,被贪婪所取代。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惧,到挣扎,最后化为了一片狰狞与决绝。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好!” “干了!” “不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吗?老子当年连折衝府的都尉都敢杀,还怕他一个小白脸?” 王虎的双眼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他对著二人一抱拳,声音洪亮。 “请二位爷放心!” “我这就去召集人手,今晚,就在这大扁山,定要让那冠军侯,有来无回!” 说罢,他转身便向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扯著嗓子大吼。 “来人啊!” “把二当家、三当家都给老子叫来!” “所有兄弟,抄傢伙!准备开席了!” “今天,有条大鱼送上门了!” 看著王虎那杀气腾腾的背影,余公子和孙老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猎杀,即將开始。 只是他们不知道,究竟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第四百二十九章 劫匪 官道上。 马车內,晋阳公主与洛夕、月儿三女並坐,互相依靠在一起,昏昏欲睡。 许元坐在一旁,手捧一本古书在看著什么。 车队不疾不徐,仿佛真的是一支前往扬州赴任的寻常队伍,优哉游哉。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正酝酿著一场足以掀翻整个亳州的滔天巨浪。 车队行至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將天空都遮蔽得只剩下一线。 官道在此处收窄,仅容两辆马车並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许元勒住马韁,原本淡然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抬头,望向两侧密不透风的山林。 “嘰喳——!” 一声悽厉尖锐的鸟鸣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紧接著,仿佛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山林深处,“扑稜稜”一阵大乱,无数飞鸟惊惶失措地冲天而起,在山谷上空盘旋哀鸣,像是末日来临。 许元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来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戒备!” 冰冷的两个字,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却如同一道军令,瞬间传遍了整个车队。 “鏗鏘!” “鏗鏘!”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三百多名偽装成护卫的斥候营精锐,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冰冷的刀锋在林间投下的斑驳光影中,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他们迅速以三辆马车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战阵。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则半跪於阵中,引弦搭箭,瞄准了两侧的山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支散漫的商队,便化作了一座杀气腾腾的钢铁堡垒。 几乎就在他们阵型刚刚组织好的瞬间。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的山岭之上爆发开来。 “哗啦啦——” 林木晃动,草屑纷飞。 只见那密林之中,如同潮水般涌出无数身影。 他们手持各式兵刃,身穿五花八门的衣物,面目狰狞,眼神凶悍,嗷嗷叫著从陡峭的山坡上俯衝而下。 其势之猛,宛如山洪暴发。 人数之多,怕是足有七八百人!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將许元的车队死死围困在谷底。 轰隆隆—— 与此同时,车队后方,传来一阵巨响。 数块早已准备好的巨石,被人从山坡上推下,带著千钧之力滚落,死死地堵住了官道的退路。 烟尘瀰漫,碎石飞溅。 前路被堵,后路被截。 四面八方,皆是手持利刃的悍匪。 插翅难飞。 这儼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许元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看著那些从山上衝下来的匪寇,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的兵刃。 朴刀,长枪,甚至……还有不少制式的弓箭与手弩。 他再看著匪寇们衝锋的阵型,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隱隱分成了数个部分,彼此呼应,相互掩护,將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都封锁得滴水不漏。 许元不由得在心中轻轻一哂。 看来,对方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为了这场伏击,当真是下了血本,准备得如此充分。 势在必得啊。 就在这时,前方的匪寇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噠、噠、噠……” 一阵沉稳的马蹄声响起。 一队人马缓缓从通道中走出。 为首一人,骑著一匹神骏的黑马,身形魁梧,气势沉凝。 他穿著一身寻常的皮甲,脸上却用一块黑布蒙著,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锁定在许元的车队之上。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匪寇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整个山谷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蒙面首领策马向前几步,声音雄浑,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车里管事的人,出来说话!”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若有半个不字,哼,明年今日,便是尔等的忌日!” 一番话说得是江湖气十足,充满了標准山大王的派头。 车厢內,晋阳公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即便是早有预料,可当亲眼目睹这数百悍匪將他们团团围住的场面,那股视觉上的衝击力,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然而,她身边的许元,却仿佛没事人一般。 “吱呀——” 车门被从里面推开。 许元弯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依旧是那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袍,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神態从容得仿佛不是身处绝地,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他缓步走到阵前,站在那些手持盾牌、神情肃杀的斥候营精兵身后。 目光平静地与那蒙面首领对视。 那蒙面首领,也就是“劈山虎”王虎,在看到许元走出来的那一刻,瞳孔不由自主地猛然一缩。 好年轻! 他虽然早已从孙老先生和余公子的口中,得知这位冠军侯年岁不大。 可当亲眼见到,那份震撼依旧让他心头剧震。 这就是那个在北境杀得突厥人头滚滚,在长安城搅动风云,被陛下誉为“国之柱石”的冠军侯? 这分明就是一个唇红齿白,俊秀得有些过分的世家公子! 若不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平静得让人心慌,王虎几乎要以为对方是找错了人。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將那份因对方的年轻而生出的轻视,死死地摁了回去。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绝不可能是个草包。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王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凶狠,更加不容置疑。 “小子,看来你就是管事的了?” “识相的,就乖乖把车上的金银財宝,还有那几个娘们,全都给老子留下!” “否则,爷爷们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他刻意將话说得粗鄙不堪,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激怒对方,打乱对方的心神。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第四百三十章 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忽然笑了。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买路钱?”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么大一笔买卖,这么大的阵仗。” “究竟是亳州刺史宋大人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孙家的手笔?” “亦或者说……” 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虎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匪寇,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明显。 “是他们两家,一起商量好的?” 轰!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起惊雷! 王虎那双隱藏在黑布下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做得极为隱秘,除了他和孙、余二人,以及几个心腹之外,绝无第四方知晓! 这个许元,难道是神仙不成,能掐会算? 王虎身后的匪寇们,也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知道今天有大买卖,却並不知道这买卖的目標是谁,更不知道背后牵扯到了亳州的刺史和孙家! 此刻听到许元一语道破天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之色。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匪寇手中的兵器上。 “看看你们手里的傢伙,百炼横刀,破甲箭簇,甚至还有军中才有的制式手弩。” “再看看你们这阵仗,前堵后截,分进合击,颇有章法。”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感嘆。 “嘖嘖,这年头,连山匪都这么財大气粗,这么训练有素了吗?”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吧。”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锁定在王虎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將他脸上的黑布连同他的心,一併剖开。 “动用这么大的阵仗,布下如此天罗地网。” “莫不是,真的想要將本侯,永远地留在这里?” 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王虎的心上。 到了这一步,他知道,任何偽装都已经是多余的了。 对方早已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再演下去,只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王虎沉默了片刻。 山谷中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於,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一张布满了络腮鬍,纵横交错著几道伤疤的狰狞面容,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正是“劈山虎”,王虎!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元,那眼神中,震惊犹在,却更多了几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呵呵……” 王虎发出两声乾笑,打破了死寂。 “冠军侯,果然名不虚传。” “我王虎混了半辈子,自问也见过不少大人物,但像侯爷您这样,身陷绝境,还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却是头一个。” 他也不再掩饰,索性把话挑明了。 “没错。” “你猜得一点都没错。” “今天这事,就是孙家和刺史大人一起找上我的。” 王虎的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他盯著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怪,就怪侯爷您,不该来这亳州。” “更不该,断了人家的財路,动了人家的根基。” “在这亳州地界上,动了他们的蛋糕,就得把命留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图穷匕见。 王虎看著许元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中竟生出了一丝钦佩。 只可惜,道不同。 东征高句丽、百济,討伐倭国,一战灭三国,他听闻过许元的赫赫战功。 如此人物,今天却要死在自己手里。 对於这样一个人,他王虎心中,是存了几分敬佩的。 所以,他决定让许元死个明白。 “侯爷,你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冠军侯,是陛下的心腹爱將。” “但是今天,你註定要死在这大扁山了。” “我王虎是个粗人,但也敬佩英雄好汉。” “只要侯爷你现在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我王虎可以做主,给你留个全尸,给你一个体面。” “也算是,我王虎对你这位冠军侯,最后的一点敬意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在他看来,许元身边的护卫虽然精锐,但只有十几人,而就算他身后还有二百余人的玄甲军,此时后方峡谷被堵,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 许元,必死无疑了! 然而。 此时对面的许元却是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给我一个体面?”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王虎,眼神里却满是俯瞰螻蚁般的淡漠。 “王头领。” 许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侯……也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带著你的人跪地投降。” “本侯可以做主,允你自裁,留你一具全尸。” 轰!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王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双本就凶狠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狂妄! 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死到临头,竟还敢如此大放厥词! 他王虎纵横大扁山十数年,杀人无数,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你……找死!” 王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森然的杀机。 他已经给了许元机会,但既然对方不领情,那也就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大刀。 “兄弟们!” 他咆哮著,声如惊雷。 “准备!给我杀了这……”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巨响,忽然从山谷后方,那被巨石堵死的官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遥远,仿佛是天边的闷雷。 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而且,还伴著铁片相撞的声音!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著死亡的鼓点,奔袭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虎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骑兵? 而且是重甲骑兵! 这沉重如山崩的马蹄声,绝非寻常骑兵所能拥有!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第四百三十一章 先杀许元 很快,那预感便成了现实。 只见在那被巨石堵塞的官道隘口处,一个个身披黑色重甲,头戴狰狞铁盔,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身影,开始出现。 他们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魔神,沉默地翻越巨石障碍,动作矫健而迅猛,丝毫不见甲冑的笨重。 他们手中,是清一色的制式横刀与长槊。 阳光下,那黑色的甲冑泛著幽冷的光泽,那锋利的兵刃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他们的身上,散发著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那股煞气凝结在一起,冲天而起,仿佛连天上的云层都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玄甲军! 是大唐最精锐的王牌,是曾经跟隨陛下征战天下,所向披靡的玄甲军! 王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玄甲军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他之前就知道,许元身后有一只二百人左右的玄甲军作为护卫,他之所以要堵住道路,就是因为这个,但是没想到这支玄甲军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而就在这时,那些玄甲军已经开始越过了被堵住的道口。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越来越多身披黑甲的士卒翻越了障碍,迅速在官道上集结成阵。 不过片刻功夫,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钢铁洪流,便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们沉默不语,却自有一股山岳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与霸道。 两百人,宛如一人。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在场所有山匪都喘不过气来。 王虎手下的这七八百人,虽然也算是悍匪,甚至有不少是军中逃卒。 可跟眼前这支传说中的百战精锐一比,简直就成了拿著木棍的孩童,不堪一击。 完了。 王虎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两百玄甲军,对付他们这八百人,可以说,就像是大人打小孩子一般!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涌现。 擒贼先擒王! 只要杀了许元,完成任务,他还可以逃! 想到这里,王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猛地调转马头,那张狰狞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显得更加可怖。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不要管后面的人!” “所有人,跟我一起上!” “先杀了许元!赏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本已被玄甲军嚇破了胆的山匪,听到这番话,眼中再次燃起了贪婪的凶光。 “杀啊!” 王虎一马当先,挥舞著鬼头大刀,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直扑许元而去。 他身后的数十名心腹悍匪,也紧隨其后,发起了决死衝锋。 他们很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面对这群疯狗般的敌人,许元身前那十余名斥候营护卫,却是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动容。 他们是百战余存的精锐,是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眼前的场面,於他们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护卫侯爷!” 为首的队正低喝一声。 “杀!” 十余把横刀,瞬间组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山匪,手中的朴刀刚刚举起,便被一抹快到极致的刀光,从脖颈处划过。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那山匪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带著满眼的难以置信,轰然倒地。 战斗,在瞬间爆发。 这十余名斥候营护卫,就如同礁石,任凭那汹涌的浪潮如何拍打,依旧是岿然不动。 他们的刀法,简单,直接,却招招致命。 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挥刀,都精准地刺入敌人的咽喉、心臟。 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卸去对方的力道,並顺势反击。 他们彼此之间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一人主攻,旁边之人必然会护住他的侧翼。 一人遇险,周围的刀锋立刻会从四面八方递出,將敌人斩杀当场。 “啊——” “呃……”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三辆马车的周围,便已经倒下了二三十具尸体。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浓郁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之中。 王虎和他手下的悍匪,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城墙,寸步难进。 他们拼尽了全力,却连许元的衣角都碰不到分毫。 王虎看得是目眥欲裂,心胆俱寒。 这才知道,许元身边的这十几名护卫,绝非普通人。 而此时,后方那两百玄甲军,已经彻底越过了障碍,开始迈著整齐的步伐,缓缓向战场逼近。 他们每前进一步,那股沉重的压迫感,便增强一分。 王-虎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一旦让那两百玄甲军也加入战团,他们將再无任何机会! “退!都给我退回来!” 王虎声嘶力竭地大吼著,拨转马头,与许元的护卫拉开了距离。 残存的几十个山匪,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王虎喘著粗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被护卫在中央,始终神情淡然的许元。 强攻,已然无望。 那就…… “弓箭手!” 王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把弓箭手都给老子调上来!” “给老子射!” “射死他!不计任何代价,也要给老子射死他!” 隨著他一声令下,百余名手持弓弩的山匪,从人群后方涌了出来。 他们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张弓搭箭,將那致命的箭头,对准了被围在中央的许元一行人。 看到这一幕,许元的眉头,终於微微皱起。 这倒是个麻烦。 他手下的护卫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太少,且没有配备盾牌。 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內,面对百余名弓箭手的齐射,几乎是避无可避。 好在,他早有准备。 那三辆马车的车厢,在出京前,便已让工部用铁皮加固过。 寻常的箭矢,根本无法射穿。 晋阳公主和洛夕她们在车里,安全无虞。 这一点,让他心中稍安。 “鏗!” 许元反手抽出了一名牺牲护卫腰间的横刀。 冰冷的刀锋,映著他那双愈发冷冽的眸子。 他缓步走到阵前,与那十余名护卫並肩而立。 这一刻,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统帅,而是一名並肩作战的袍泽。 “放箭!” 王虎狰狞地挥下了手臂。 “咻咻咻——” 霎时间,尖锐的破空声响彻山谷。 上百支箭矢,如同一片乌云,铺天盖地而来,带著死亡的呼啸,笼罩了许元等人头顶的天空。 第四百三十二章 许元大怒 “护住侯爷!” 队正大吼一声。 所有的护卫,在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人肉盾墙,將许元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噗!”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一支支利箭,狠狠地钉在了护卫们的身上。 有人肩头中箭,有人大腿被贯穿,更有甚者,直接被数支箭矢射中了胸膛要害。 “呃……” 一名护卫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胸口,插著三支羽箭,鲜血正汩汩地向外冒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许元,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许元,毫髮无伤。 可他的心,却在滴血。 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袍泽,看著那些身中数箭,却依旧强撑著不倒的身影,一股滔天的怒火,自胸中轰然炸开! 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瞬间被血色所吞噬。 找死! 他缓缓抬起头,那目光,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穿透重重人群,死死地锁定在了王虎的身上。 王虎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第二波!快!继续放箭!”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声嘶力竭地催促著。 然而,许元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杀!” 一个冰冷的字,从许元的口中吐出。 他动了。 身形如电,主动朝著王虎的方向,衝杀了过去。 剩下的十余名护卫,也如同被激怒的猛虎,紧隨其后,发起反衝锋! 趁著对方弓箭手更换箭矢的间隙,他们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山匪的阵型之中。 那些弓箭手见状,顿时慌了神。 他们想要再次放箭,可许元等人已经和王虎以及他身边的亲卫混战在了一起。 投鼠忌器。 他们生怕误伤了自家大王,一时间竟不敢轻易放箭。 而许元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確。 就是王虎! 他身法鬼魅,刀光凌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名山匪策马想要阻拦,被许元一刀掠过,连人带马,都被斩断! 许元借势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一匹无主的战马之上。 他双腿一夹马腹,手中横刀直指前方不远处的王虎。 人借马势,刀借人威。 许元的身影,在无数山匪惊骇的目光中,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笔直地射向那匪首王虎。 那一往无前的气势,竟比身后那两百玄甲军的压迫感,还要来得更加直接,更加凛冽。 王虎顿时面色巨震。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侯爷,竟有如此胆魄,敢於单人独骑,向他这个在刀口上舔了十几年血的悍匪头髮起衝锋。 这简直是……疯了。 然而,短暂的惊愕之后,王虎的胸中,也被一股凶戾之气填满。 “来得好!” 他怒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不退反进,挥舞著手中的鬼头大刀,迎著许元冲了上去。 在他看来,许元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或许懂些三脚猫的功夫,但论起真正的沙场搏杀,又怎能与他相比?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只要在玄甲军合围之前,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侯爷斩於马下,一切便还有转机。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山谷中轰然炸响。 火星四溅。 许元手中的横刀,与王虎那势大力沉的鬼头大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股巨力,顺著刀身传来。 许元只觉得虎口一麻,身下的战马都跟著悲鸣一声,连连后退了数步。 而对面的王虎,脸上却露出了狞笑。 “就这点力气?” 他嘲讽道,手中的大刀再次高高扬起,带著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 “也敢在爷爷面前耍横!” 这一刀,他用上了十成的力道,自信能將许元连人带马,一併劈成两半。 然而。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许元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的眸子里,只有一片燃烧的怒火,和怒火之下,那深不见底的冰冷。 就在那鬼头大刀即將落下的一瞬间。 许元的身子,忽然向旁边一侧,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 刀锋,几乎是贴著他的鼻尖划过。 带起的劲风,吹得他髮丝狂舞。 王虎一刀落空,身形因为用力过猛,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滯。 就是现在!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 他左脚在马鐙上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拔地而起。 他竟然……弃马了。 他竟然在两马交错的瞬间,直接跃向了王虎! “你?!” 王虎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许元会用这种搏命般的打法。 他想要挥刀回防,却已然来不及。 许元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了他的马背上,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后。 王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衝击力传来,战马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悲鸣著侧翻在地。 “轰隆!” 两人一马,重重地摔在了满是血污的地上。 尘土飞扬。 不等王虎反应过来,一只冰冷的铁肘,已经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后颈。 “呃!” 王虎眼前一黑,瞬间天旋地转,手中的鬼头大刀也脱手飞出。 近身肉搏! 这才是许元真正的目的! 他前世在军中磨炼出的,是招招致命的杀人技,是摒弃了一切花哨,只为最高效地杀死敌人的格斗术。 王虎虽然凶悍,但那都是马上的功夫。 如今被许元近了身,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身的蛮力,竟完全施展不出来。 许元一击得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翻身而上,膝盖死死地压住王虎的胸膛,左手化掌为刀,精准地劈在了王虎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王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许元却充耳不闻,他反手夺过王虎腰间的匕首,那冰冷的刃尖,瞬间抵在了王虎的喉咙上。 整个过程,不过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到周围的山匪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头领,那个纵横大扁山十数年的王虎,已经如同死狗一般,被许元死死地踩在了脚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震慑住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神秘人 与此同时。 那两百名玄甲军,已经迈著沉重的步伐,越过了最后一段距离,抵达了战场。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將所有山匪都困在了其中。 冰冷的甲冑,嗜血的横刀,凝如实质的杀气。 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钢铁大山,压在了每一个山匪的心头。 完了。 这是所有山匪脑海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头领被擒,后路被堵。 他们,已是瓮中之鱉。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跑……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一个身材魁梧,看似是二当家的人物,猛地拨转马头,就想从玄甲军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中逃窜出去。 “弟兄们,扯呼!分开跑!” 他这一动,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残存的山匪们,再也顾不上什么义气,纷纷作鸟兽散,想要逃离这个修罗地狱。 然而。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人群之中,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暴起。 “噗嗤!” 一道刀光闪过。 那个带头逃跑的二当家,脸上的惊恐还未散去,一颗大好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周围人满头满脸。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轰然坠马。 这血腥的一幕,让所有正欲逃窜的山匪,都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惊恐地看向那两个出手之人。 那两人皆是一身黑衣,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们的气息,与周围的山匪格格不入,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酷与干练。 其中一人,提著还在滴血的长刀,环视四周,声音沙哑而冰冷。 “谁敢再退一步,他就是下场!” 另一个蒙面人,则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你们知道,你们刺杀的人是谁吗?” 他伸手,遥遥指向许元。 “当朝冠军侯,许元!” 冠军侯! 这三个字,顿时让所有的山匪都懵了。 他们或许不知道扬州刺史是谁,但冠军侯的威名,却是如雷贯耳。 那是大唐的军神,是无数胡人的噩梦。 他们今天,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冠军侯的头上? 一股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臟。 那蒙面人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冰冷的声音说道。 “让他活著离开这里,不出三日,官军就会踏平整个大扁山。” “到时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包括你们在山寨里的家人、妻儿,全都要给他陪葬!” “你们,没有退路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是啊,他们惹上了冠军侯。 这已经不是抢劫,而是谋逆。 横竖都是一死。 看著眾人眼中渐渐浮现的绝望与疯狂,那蒙面人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但是!” “只要杀了他,这里的事情,便无人知晓!” “不仅如此,我们主家许诺,谁能提著许元的人头来见,赏银……三千两!” 三千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那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甚至下下辈子,都衣食无忧。 一边是必死的绝境,一边是泼天的富贵。 人性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三千两……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拼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拉个侯爷垫背!” “杀了他!我们才有活路!” 贪婪与疯狂,最终战胜了恐惧。 那些本已嚇破了胆的山匪,眼中再次燃起了凶光。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许元。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杀!”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数百名山匪,如同被注入了兴奋剂的野兽,再次朝著许元,发起了衝锋。 许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煽动人心的蒙面人,心中已然明了。 这两人,才是今天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看住他。” 他冷冷地对身边一名倖存的护卫吩咐道,隨手將脚下还在哀嚎的王虎,像扔麻袋一样扔了过去。 而后,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玄甲军已经近在咫尺。 但他不准备等了。 他要亲手,撕碎这群螻蚁最后的希望。 “杀!” 又是一声冰冷的低喝。 许元的身影,再一次主动迎著人潮,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身后的玄甲军,也动了。 两百人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向前推进,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击在每一个山匪的心上。 冲在最前面的山匪,刚刚燃起的勇气,在看到许元那杀神般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步步紧逼的钢铁军阵时,瞬间土崩瓦解。 他们的衝锋,更像是一场混乱的溃败。 许多人甚至不敢与许元的目光对视,只是胡乱地挥舞著兵器,色厉內荏地大叫著。 许元的身法,快如闪电。 他手中的横刀,化作了一道道死亡的弧光。 “噗!” 一名山匪被他一刀封喉,脸上还带著贪婪的表情,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嗤啦!” 另一名山匪的胸膛,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许元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將。 他没有丝毫的留情,每一刀,都奔著要害而去。 而他身后,那推进的玄甲军,更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魔鬼!他是魔鬼!” “跑!快跑啊!” 一个山匪被嚇破了胆,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他的溃逃,引发了山崩海啸般的连锁反应。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匪徒们,瞬间阵型大乱,开始爭先恐后地向后逃窜,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那两名蒙面的黑衣人,看到这一幕,脸色剧变。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撤!” 其中一人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所有人,向山上退!快!” 他们一边下令,一边带著身边的十几个心腹,转身就想遁入旁边的山林。 然而。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杀戮的许元,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誚。 “想走?” “晚了。”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隨即对身旁的一名护卫,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 “信號。” “是,侯爷!” 那名护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状的物事。 他拉开引线。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响起。 一朵猩红色的烟花,在山谷上空,轰然炸开。 第四百三十四章 包饺子 也就在这朵血色烟花绽放的瞬间。 “杀——” 山谷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之中,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身披甲冑的身影,从林中涌出,如同潮水一般,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不仅如此。 就连他们来时的官道尽头,甚至……是他们身后,那大扁山老巢的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喊杀之声。 四面八方,皆是兵戈,皆是杀声。 曹文和张羽的身影,分別出现在了山谷的两侧隘口。 他们各自率领著数百名斥候营的精锐,手中的横刀,在阳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光。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在此地张开。 整个大扁山,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那两名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蒙面黑衣人,此刻脸上的黑巾再也遮不住他们煞白的面色,眼神中满是惊骇欲绝。 这是一个陷阱! 从他们踏入这片山谷开始,不,或许从许元那看似羸弱的车队出现在官道上开始,他们就已经成了猎物。 而他们,还自以为是猎人。 “走!”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再也顾不上去煽动那些已经彻底崩溃的山匪,拉起身旁同伴的手腕,转身便朝著一处山势相对平缓的林地衝去。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里,是包围圈唯一的,也可能是许元故意留下的“生门”。 然而,他们的希望,註定要落空。 慌不择路的山匪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撞,整个战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两名黑衣人身手矫健,接连避开了几个挡路的山匪,眼看就要衝入山林。 就在这时,一个被玄甲军一脚踹翻的山匪,恰好倒在了他的脚下。 “哎哟!” 那黑衣人只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倒在地。 另一个同伴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回头想去拉他。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一道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在他们耳边响起。 “拿下。” 许元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留活口。” 他紧接著补充了一句。 “遵命!” 数名身形矫健的玄甲军,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去。 那刚刚爬起来的黑衣人,还想抽刀反抗,却被一柄刀鞘狠狠地砸在了手腕上,长刀脱手。 另一人也被两名玄甲军左右夹击,一脚踹在腿弯处,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两人的脖子上,让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隨著这两个幕后主使被擒,整个战场的局势,也彻底尘埃落定。 面对四面合围,精锐无比的官军,残存的山匪们没有丝毫抵抗的意志。 哭喊声,求饶声,兵器落地的叮噹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那震天的喊杀声便渐渐停歇了下来。 山谷中,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失败者绝望的喘息。 所有山匪,皆已伏法。 …… 山谷一侧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 许元坐在一块乾净的石头上,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横刀上的血跡。 刀身映著火光,寒气逼人,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晋阳公主和洛夕被护卫们保护在马车旁,远远地看著这一幕,小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和担忧。 “侯爷。” 曹文和张羽快步走了过来,甲冑上还带著未乾的血跡。 “所有匪徒都已拿下,降者五百七十三人,顽抗者……就地格杀。”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审得如何了?” 曹文沉声道:“大部分都是普通山匪,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拿钱办事。只有几个小头目说,是他们的头领王虎接了这笔买卖。” 许元將横刀缓缓归鞘,动作不疾不徐。 “把王虎,还有那两个黑衣人,都带过来。” “是。” 很快,三道狼狈的身影被玄甲军士卒粗暴地推搡了过来,跪倒在许元面前。 王虎的胳膊被打断了,脸色苍白如纸,但一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著许元,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而那两个黑衣人,脸上的黑巾已经被扯下,露出了两张平平无奇,却透著精悍之气的脸。 他们低著头,眼神闪烁,不敢与许元对视。 许元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打量著三人。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三个阶下囚,更像是在审视三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半晌,许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先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分开审。” 他指了指那两个黑衣人。 “是。” 士卒立刻將两人架起,拖到了远处。 篝火旁,只剩下了许元和王虎两人,四目相对。 “说吧。”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 “那两个人,是谁?” 王虎冷哼一声,將头扭到一边,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样。 “我不知道。” “呵。” 许元发出了一声轻笑,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看来,你的家人,还在他们手上。” 他不是在疑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虎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豁然转回头,死死地盯著许元,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之色。 “你……你怎么知道?” 许元端起侍女月儿刚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气。 “能让你这种亡命之徒闭嘴的,除了钱,就只有至亲的性命了。”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他们许诺你,事成之后,给你一大笔钱,再把你和你的家人送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度余生,对吗?” 王虎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许元猜得,分毫不差。 孙家的管事,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可惜啊。” 许元放下茶杯,语气中带著一丝怜悯。 “你现在落到了我的手里。” “对於他们来说,你已经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废物,甚至……是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祸害。”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剖析著王虎內心最深的恐惧。 “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理一个祸害?” “他们会留下你的家人,这个能证明他们与你之间联繫的,唯一的证据吗?” “不,他们不会。” 许元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残忍的答案。 “他们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斩草除根。” “杀了你的家人,让你心中再无牵掛,也让他们自己,再无后顾之忧。” “所以,你说与不说,你的家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第四百三十五章 劝降王虎 “不……不会的!他们答应过我!” 王虎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不敢再细想下去。 许元的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穿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那年迈的老母和年幼的孩儿。 “他们答应过你?” 许元脸上的讥誚之色更浓。 “你一个山匪,居然会相信世家门阀的承诺?” “王虎,你究竟是天真,还是愚蠢?” 王虎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是啊…… 对方是什么人? 是高高在上的孙家,是手握一州大权的刺史公子。 自己又是什么人? 一个隨时可以被捨弃的棋子,一个见不得光的脏活工具。 他们,怎么可能会信守对自己的承诺? 从自己动手的那一刻起,无论成败,自己和家人的结局,或许就已经註定了。 豆大的冷汗,从王虎的额头上涔涔而下。 他瘫软在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悔恨。 许元说得对,对方真的会杀了他的家人,一定会! 然而。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之中,王虎忽然抬起头,惨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而难听,像是夜梟的啼哭。 “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就算你说的都对,那又怎样?”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许元。 “我说了,我的家人是死。” “我不说,他们还是死。” “而我,横竖都是一刀。” “我王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手上沾的血比你吃的盐都多,但我也不想临死之前,还要反咬別人一口。”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这番话,倒让许元高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一个山匪头子,竟然还有几分所谓的“骨气”。 只可惜,这份骨气,用错了地方。 “有点意思。” 许元笑了。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走到了王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本侯问你,你知道我这次下扬州,带了多少人马吗?” 王虎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看这阵仗,少说也有一两千人。” 能出动两百玄甲军做诱饵,再埋伏下上千精锐,这已经是他能想像到的极限了。 “一两千?”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冷意。 “你太小看本侯了。” “也太小看,陛下对本侯的看重了。” 他伸出手指,缓缓地比划了一下。 “本侯这次南下,陛下亲调六千精锐,隨我出京。” “六……六千?” 王虎猛地睁开了眼睛,失声惊呼。 那双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六千! 而且,听许元这口气,还不是普通的府兵,是精锐! 六千精锐是什么概念? 足以横扫一州! 足以让任何一个州府的驻军,都望风披靡! 许元很满意他脸上的震惊。 他蹲下身,与王虎平视,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威严。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 “在亳州这片地界上,本侯,就是天王老子。” “我想对谁动手,就对谁动手。” “別说区区一个孙家,就算是整个亳州城,也挡不住我这六千玄甲军的兵锋。” “他们既然选择对我动手,那我去找他们算帐,是必然的事情,和你告不告诉我已经没有任何关係。”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但是……” “在本侯踏平孙家,拿下那什么狗屁刺史的时候,要不要『顺手』,救下你的家人……”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王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看我的……表现? 王虎那双已经黯淡下去,充满死寂的眸子,骤然间亮起了一点微光。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许元,嘴唇哆嗦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侯爷……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元负手而立,月光与火光交织,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清的阴影。 “意思就是,你的命,你家人的命,现在都握在本侯的手里。” “本侯可以让他们生,也可以让他们死。” “而决定他们生死的,不是本侯,是你。”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王虎那颗早已绝望的心臟。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许元话语中的潜台词。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用秘密,来换取自己和家人性命的交易。 王虎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希望! 在坠入无尽深渊之后,他看到了一根从天而降的绳索。 这位冠军侯,真的有六千精锐隨行。 踏平孙家,拿下亳州刺史,对他而言,或许真的不是一句空话。 那么……救下自己的家人,也並非不可能。 赌一把? 王虎的脑子里,疯狂地闪过这个念头。 向孙家和刺史效忠,家人必死无疑,自己也难逃一死。 向这位冠军侯投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选择题,一个根本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王虎眼中的挣扎与纠结,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化作了决绝。 他猛地向前一扑,顾不上断臂的剧痛,重重地对著许元磕了一个响头。 “砰!” 额头与碎石地面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鲜血瞬间流淌下来。 “侯爷!罪人王虎,愿降!” “罪人愿將所知一切,尽数告知侯爷!只求侯爷……只求侯爷能开恩,救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中却充满了恳切的哀求。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说。” 只有一个字,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王虎不敢有丝毫怠慢,强忍著剧痛和心中的激动,將一切娓m娓道来。 “侯爷,小人……小人本是折衝府的一名队正,五年前,因得罪了上官,被诬陷通匪,全家被判了流放。” “在流放途中,恰逢山匪劫道,混乱中,小人带著老母和妻儿逃了出来。” “本想隱姓埋名,了此残生,却不料走投无路,被大扁山的土匪给裹挟上了山。”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苦涩。 “后来,小人凭著在军中练下的一身武艺,当上了二当家。再后来,大当家在一次下山时被官兵射杀,小人便成了这大扁山的头领。” 第四百三十六章 审问 许元静静地听著,不置可否。 王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三年前,亳州刺史的公子,也就是那位余公子,和孙家的管事孙福,一同找上了我。” “他们说,可以庇护我,甚至给我提供钱粮兵器,但有一个条件。” “就是要我这大扁山,成为他们养在暗处的一条狗。” “这些年,他们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得做什么。” “有时候是替他们除掉一些不听话的商贾,有时候是替他们恐嚇一些新到任的小官。” “亳州地面上,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几乎都是小人带著兄弟们去做的。” 说到这里,王虎急忙辩解道。 “但是侯爷明鑑!小人虽然是匪,但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小人早就对手下的人立下过规矩,只准劫財,绝不可伤及无辜百姓的性命,更不许……不许凌辱妇女!” “这些年,有几个不长眼的东西,私下里犯了忌讳,都被小人寻了由头,亲手给宰了!” “小人敢对天发誓,我王虎手上虽有人命,但没有一条是无辜之人的性命!” “今日之事,也是那孙家和余公子一同下的命令。他们给了小人一张五千两的会票,说事成之后,还会再给五千两,並且將亳州城外的良田百亩划给小人,送小人的家人离开大唐。” “小人……小人也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財迷心窍,才敢对侯爷您动手啊!” 说完,王虎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声泪俱下。 “侯爷,罪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山谷里,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王虎沉重的喘息声。 许元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养寇自重,借匪徒之手,行不轨之事。 这亳州刺史和孙家,胆子还真是不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看在你还算有几分底线,没有滥杀无辜的份上。” “本侯,可以饶你不死。” 王虎闻言,如蒙大赦,浑身一颤,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谢侯爷!谢侯爷不杀之恩!”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和你手下这五百多號人,接下来要怎么做,能为自己赎多少罪,就要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 王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许元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戴罪立功。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叩首道:“罪人明白!罪人愿为侯爷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只求侯爷,能救出小人的家人……” “本侯,一言九鼎。” 许元淡淡地丟下这句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著远处另一堆篝火走去。 那里,跪著另外两个阶下之囚。 这两名黑衣人被分开看押,此刻被士卒重新押到了一起,跪在许元面前。 相较於王虎的崩溃和绝望,这两人倒是显得镇定许多。 虽然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训练有素的死士才有的麻木与狠戾。 他们低著头,一言不发,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审判。 许元走到他们面前,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说说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指使你们的人是谁?” “除了刺杀本侯,还有什么后手?” “另外,亳州城中,有多少守军?城防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然而,两人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低著头,沉默不语。 其中一人,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东西? 痴人说梦。 许元似乎也並不意外他们的反应。 他轻笑了一声。 “骨头还挺硬。” “不过,你们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许元蹲下身,看著他们,眼神中带著一丝玩味。 “本侯其实,根本不需要你们开口。” “因为,王虎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话音刚落。 那两名黑衣人一直低著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他们的眼中,同时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王虎……招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很清楚,王虎的家人还在主家手上,他怎么敢背叛? 许元將他们脸上的震惊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知道,他已经在这两人坚固的心理防线上,敲开了一道裂缝。 “带他们上来。” 许元站起身,对著身后的玄甲军挥了挥手。 几名士卒立刻上前,粗暴地將两人架起,拖著他们朝著山谷一侧的缓坡上走去。 “侯爷这是要做什么?”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很快,他们就被带到了山坡的最高处。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以及……山谷之外的景象。 当他们的目光,越过山谷中那片廝杀过后的狼藉,投向远处的黑暗时。 两人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只见山谷之外的旷野上,一点点,一簇簇,一片片的火光,如同天上的繁星坠落凡间,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堆篝火旁,都影影绰绰地能看到无数的人影。 还有那如林般竖立的兵器,在火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寒芒。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规模庞大到让他们感到窒息的军队。 寂静。 肃杀。 仿佛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隨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 “咕咚。” 其中一名黑衣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人更是双腿一软,若不是被玄甲军士卒架著,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这么多人? 而且,都是玄甲军! 他们一直以为,许元南下,最多也就带了进入梁县的那两百来人。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许元不知何时,也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声音幽幽地响起。 “现在,看到了?” 两人身子一僵,机械地回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许元。 许元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 他伸手指著山下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威严。 “亳州刺史宋乾,勾结亳州世家孙氏,养寇自重,豢养私军,罪证確凿。” “而你们,奉他们的命令,当街刺杀本侯,更是形同谋反。” “按我大唐律例,此乃株连九族的大罪。”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直视著两人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 “本侯现在,就要带著这六千大军,兵临亳州城下,清剿逆贼。” “只不过……”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惋惜。 “攻城,总归是件麻烦事。” “本侯的玄甲军,每一个都是大唐的宝贝,若是折损在小小的亳州城下,未免太过可惜。” “所以,本侯现在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许元缓缓地踱步到两人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本侯,打开亳州城门的办法,或者,提供其他有价值的情报。” “本侯,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毕竟,你们的主子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是选择为他们陪葬,还是为自己,求一条活路……” “自己选。” 第四百三十七章 我改主意了! 死寂。 接下来,是长久的死寂。 那名先前还算镇定的黑衣人,喉结滚动,嘶哑著开口。 “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乾涩而怪异,充满了绝望。 “侯爷好手段。” “只是,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们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是燃烧起一股同归於尽的疯狂。 “就算我们死了,又能如何?” “你以为凭著一个山匪头子的话,就能定刺史和孙家的罪?” “別做梦了!” “我们与王虎之间,从来都是单线联繫,从不留下任何书信凭证。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你杀了我二人,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另一人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厉声附和道。 “没错!你没有证据,就敢带著大军围攻州城?侯爷,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我们死了,不过是烂命一条。可侯爷您要是栽在小小的亳州,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两人言语中的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他们赌许元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赌许元不敢在毫无铁证的情况下,对朝廷命官动手。 然而,他们看到的,是许元脸上那抹越发浓郁的,近乎於怜悯的笑意。 “证据?” 许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 “你们真以为,一个能在刺史和世家之间周旋数年,还能活得好好的山匪头子,会是个蠢货?” 他的目光,在两人惊疑不定的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以为,王虎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们的主子会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许元的声音,幽幽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两人心里。 “他怕死,更怕家人出事。” “所以,这些年来,孙家和那位余公子派人送来的每一封密信,定下的每一次交易,甚至是一些关键的会面,他都偷偷留了后手。” “人证,物证,他都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说,那是他给自己和家人买的……保命符。” 轰! 许元的话,不啻於一道九天玄雷,在两个黑衣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们脸上的疯狂与决绝,瞬间凝固,隨即寸寸龟裂,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王虎…… 王虎他……竟然留了后手? 这怎么可能! 那个看似粗鄙的山匪,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彻底的绝望。 完了。 如果许元说的是真的,那他们最后的倚仗,也彻底崩塌了。 主家,保不住了。 而他们,也成了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 看著他们瞬间煞白的脸,许元知道,这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压垮了他们。 他缓缓踱步,走到两人面前,俯视著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 “看来,你们想明白了。” “不过……” 许元的语气,忽然一变,带著一丝玩味的残酷。 “本侯现在,改主意了。” 两人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侯忽然觉得,其实不需要两个人都开口。” “毕竟,打开城门,只需要一个人带路。” “找到那些证据,也只需要一个人指认。”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挑选一件货物。 “你们两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 这句话,比刚才那六千大军的威慑,还要来得致命。 求生的本能,瞬间衝垮了所有的忠诚与侥倖。 但是,仅存的理智,让其中一人嘶吼起来。 “你……你休想!这是你的奸计!你想分化我们!” 他觉得,这一定是许元的诈术。 只要他们咬死不开口,许元就拿他们没办法。 “是吗?” 许元脸上的笑容不变,却不再跟他们废话。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一名玄甲军將领淡淡地吩咐道。 “曹文。” 一直侍立在旁的斥候营千户曹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末將在!”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隨意地指向那个刚刚还在叫囂的黑衣人。 “把他,拖到那边去。” “分开审。” 他侧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跪在地上的另一个黑衣人耳中。 “记住本侯的话。” “谁先说,谁活。” “另一个……” “剁碎了,餵山里的野狗。” 话音落下,不给两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曹文猛然起身,眼中凶光一闪,大手一挥。 “拖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卒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那名黑衣人的胳臂,直接朝著山坡的另一侧拖去。 “不!放开我!许元,这是你的诡计!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休想……” 那人的叫骂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坡的拐角处。 山巔之上,瞬间只剩下被单独留下的那名黑衣人,以及许元和几名亲卫。 夜风吹过,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著寒气。 许元没有看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就那么负手而立,静静地望著远方亳州城的方向,仿佛在欣赏夜景。 可这种沉默,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 那名黑衣人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他不知道同伴那边是什么情况,也看不到,听不清。 他只知道,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活命的机会,也在一分一秒地从他指尖溜走。 同伴会招吗? 他一定会招的! 谁不怕死? 一旦他招了,自己就失去了唯一的价值。 到时候,等待自己的,就真的是被剁碎了餵狗。 一想到那血腥的场面,他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我说!侯爷!我说!” 他发疯似的嘶吼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对著许元的背影重重磕头。 “砰!砰!砰!” “我什么都说!求侯爷饶我一命!我先说的!是我先说的!” 许元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古井无波。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 立刻有士卒上前,將此人也带了下去。 许元转身,踱步走下山坡,回到了篝火旁。 他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品著。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火星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没过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曹文快步走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神情中带著一丝兴奋。 “启稟侯爷!” “都招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提前潜入亳州城! 许元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哦?说说看。” “侯爷神机妙算!” 曹文的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您下令將人分开,这边这个还没等审,就自己崩溃了。另一边那个,也是个软骨头,末將刚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就什么都说了。” “末將仔细比对了两人的口供,几乎一字不差,可以断定,皆是实情。” “正如侯爷所料,此次刺杀,正是亳州刺史宋乾,与亳州孙家家主孙茂联手所为。” “他们得知侯爷您要南下巡查,担心以往的腌臢事被揭发,便想先下手为强,將您刺杀於半途,再嫁祸给山匪。” 曹文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 “此外,他们还交代了宋乾与孙家这些年狼狈为奸的诸多罪证。” “包括但不限於,侵占良田,私设税卡,草菅人命。” “甚至……他们还暗中与南边的一些部族有生意往来,將我大唐的百姓,当作货物一般,拐卖出去,以换取珍宝!” “咔嚓!” 许元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滚烫的茶水混著瓷器碎片,落了他一手,他却恍若未觉。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他身上骤然升腾而起,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好。” “好一个亳州刺史。” “好一个孙家。” 许元缓缓站起身,將手上的碎片拂去,声音冷得像是数九寒冬的冰。 “他们还真是给了本侯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既然如此,本侯若是不还一份大礼回去,岂不是显得太过小气了?” 他转头看向曹文。 “去,把张羽叫来。” “是!” 曹文领命,正要起身离去,却又迟疑了一下。 “侯爷……那两个人,如何处置?” 许元抬起眼,眸光幽深,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没用的东西。” 曹文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侯爷的意思。 所谓“活命”的机会,不过是撬开他们嘴巴的诱饵罢了。 从他们选择对侯爷动手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便早已註定。 “末將明白。” 曹文重重一抱拳,再无迟疑,转身快步离去。 许元重新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眼前跳动的火焰,面沉如水。 片刻之后。 山谷的另一头,隱约传来了两声短促而绝望的怒骂,隨即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最后一切归於沉寂。 这世上,又少了两个骯脏的灵魂。 很快,曹文便与另一名同样身材矫健的將领,一同来到了许元面前。 来人正是斥候营的另一位千户,张羽。 “末將曹文(张羽),参见侯爷!” 两人齐齐单膝跪地。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蕴含著即將爆发的雷霆之怒。 他看著眼前的两名心腹爱將,沉声下令。 “传我將令。” “大军继续在此地潜伏,不得暴露行踪。所有篝火减半,斥候范围扩大一倍,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上报。” “是!” “本侯,依旧只带两百玄甲军,按原计划,前往亳州。” 许元看向曹文和张羽,眼中精光一闪。 “而你们两个,即刻挑选斥候营中最精锐的弟兄,换上便装,提前潜入亳州城。” “你们的任务有三。” “其一,暗中查探,找到孙家和刺史府所有罪证的藏匿之处,尤其是王虎留下的那些东西。” “其二,找到被他们控制的王虎家人,摸清关押地点和守卫情况,伺机解救。” “其三,绘製亳州城防图,摸清城中兵力布防,尤其是刺史府和孙家的私兵动向。” 许元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 “记住,本侯要你们做的,是潜伏,是侦查,不是打草惊蛇。” “在本侯抵达亳州城之前,我要你们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將整个亳州城內所有的黑暗,都给本侯看得一清二楚。” “等到本侯入城,便是收网之时。” “听明白了吗?” 曹文与张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灼热与战意。 “末將遵命!” 两人轰然应诺。 许元收回目光,山巔的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转身,走回篝火旁,洛夕和晋阳公主她们的脸上,还带著未散的忧色。 “走吧。” 许元的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审讯与雷霆般的命令,都只是幻觉。 “我们,也该继续了。” …… 两日后。 亳州城那高大而古老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青灰色的砖墙在日头下泛著歷史的斑驳,城楼巍峨,旌旗在风中舒展。 然而,城门口,却有一些衣衫襤褸的流民,向沿途路过的商人討要吃食。 虽然不多,但確实有。 亳州去年遭了水灾,这倒也情有可原。 许元一行人,轻车简从,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並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就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许元敏锐地感觉到,有数道隱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不著痕跡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街角茶楼二层的窗边,一个端著茶碗的茶客,视线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三息。 对面绸缎庄门口,一个正在招揽生意的伙计,吆喝声顿了一下,眼神飘了过来。 甚至连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那浑浊的眼珠,似乎都在他们经过时,微微转动了一下。 这些目光一触即分,隱藏得极好,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在许元眼中,却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清晰无比。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张开。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却並未在意。 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富家公子,带著女眷游山玩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街道两旁的景致。 一行人最终在城东一家名为“尘途客栈”的院落前停下。 这客栈位置不算偏僻,却闹中取静,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刚刚在客房安顿下来,月儿沏好的茶还没凉透。 “咚咚咚。” 房门便被轻轻敲响了。 店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恭敬。 “客官,楼下……楼下有人找。” 许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何人?” “是……是刺史府的人。” 店家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亳州刺史宋大人,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侯爷接风洗尘。” 第四百三十九章 鸿门宴 话音落下,房间內的气氛瞬间一凝。 洛夕和晋阳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店家退下后。 晋阳公主小脸绷得紧紧的。 “许元哥哥,这分明就是鸿门宴。” “我们前脚刚进城,他后脚就知道了,连身份都一清二楚。” 洛夕也柔声开口,眉宇间满是忧虑。 “许郎,刺史府衙,守卫森严,张羽他们的玄甲军恐怕没那么容易进去。” “你若是前去赴宴,万一……”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龙潭虎穴,莫过於此。 许元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掛著一抹淡然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兕儿的头髮。 “放心。” “他宋乾现在还不敢动我。”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他现在要做的,是试探,是摸清我的底细。看看我究竟知道了多少,手里又握著多少东西。” “他既然主动邀请,这顿饭,我要是不去,岂不是错失一场好戏?” “可是……” 晋阳公主还是不放心,抓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许元笑了笑,眼神中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別担心,暗中保护你们的玄甲军,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至於我……”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別忘了,你们的夫君,可不是吃素的。” “况且,曹文和张羽的眼睛,此刻恐怕已经遍布整个亳州城了。” “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他宋乾。” 看著许元那副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模样,三女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们知道,这个男人,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那……许郎万事小心。” “许元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小心些!” 一向不多话的高璇,嘱咐了一句。 许元点了点头,隨即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来人。” 门外,刺史府派来的管事立刻躬身应道。 “侯爷有何吩咐?” “头前带路。” 许元的声音,平静而淡漠。 …… 亳州刺史府。 坐落於城池正中,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府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威严而肃穆。 许元刚一下马车,一个身穿緋色官袍,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正是亳州刺史,宋乾。 “哎呀,下官宋乾,参见侯爷。” 宋乾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对著许元便是一个长揖。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热情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仿佛大扁山那场截杀,与他没有丝毫关係。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演技精湛的封疆大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宋大人客气了。” “本侯途经此地,倒是叨扰了。” 两人一番虚偽的客套,宋乾便引著许元,穿过迴廊,向著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 府中雕樑画栋,一步一景,奢华程度,竟是比长安城中许多王公贵胄的府邸,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边州刺史,竟有如此家底。 许元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分。 来到宴客厅。 里面早已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见到宋乾陪著许元进来,满堂的宾客,无论是在谈笑的,还是在饮酒的,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一道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探究,尽数匯聚在许元身上。 长田侯许元。 这个名字,如今在大唐,早已是如雷贯耳。 “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冠军侯,许侯爷。” 宋乾高声介绍道,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诸位,快来见过侯爷。” “我等参见侯爷。” 眾人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之声,响彻整个大厅。 许元神色淡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这些人,大多是亳州本地的官员和士绅。 他们脸上都掛著恭敬的笑容,但那笑容之下,藏著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忽然。 许元的目光,定格在了人群中的一个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锦衣男子,约莫五十余岁,面相阴鷙。 在周围一片諂媚的笑脸中,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许元,毫不掩饰其中的怨毒与……一丝无法遏制的惊惶。 许元心中瞭然。 看来,这位应该就是亳州孙家的家主,孙茂了。 自己断了他的財路,杀了他的帮凶,还即將揭开他所有的罪行,他有这样的表情,倒也正常。 许元朝他所在的方向,遥遥举了举杯,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孙茂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侯爷,请上座。” 宋乾將许元引至主位,自己则在旁边作陪。 隨著一声令下。 丝竹之声再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女,水袖翻飞,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宋乾频频举杯,说著一些恭维的场面话,绝口不提任何敏感之事。 许元也来者不拒,神態自若地与他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宋乾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挥手屏退了舞女,状似无意地嘆了口气。 “侯爷。” 他端著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之色。 “听闻侯爷来亳州的路上,在大扁山,遇到了一些……波折?” 来了。 许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哦?宋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宋乾苦笑一声,放下酒杯,起身对著许元重重一拜。 “说来惭愧。” “大扁山山匪为祸已久,下官多次派兵围剿,奈何山高林密,那山寨又易守难攻,收效甚微。” “竟因此让侯爷和夫人们受了惊嚇,皆是下官失职之过,还请侯爷降罪。”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態也放得极低,直接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剿匪不力的头上。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就被他这番表演给矇混过去了。 但许元,又岂是旁人。 他看著宋乾,忽然笑了。 “宋大人言重了。” “区区几百山匪,在本侯的玄甲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足为惧。” “本侯倒是安然无恙,並未受到什么惊嚇。” 听到这话,宋乾和不远处的孙茂,都不动声色地鬆了口气。 看来,许元並没有抓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第四百四十章 不该给我一个交代? 然而,他们这口气还没松完。 许元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 他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厅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侯的三位夫人,她们毕竟是女眷,胆子小,受了些惊嚇。” “还有……” 许元的目光,缓缓变得冰冷,如同腊月的寒潭。 “还有十几名跟隨本侯多年的玄甲军兄弟,把命,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山上。” 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清冽的酒液,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千钧之重。 “宋大人,你说,这件事,是不是该给本侯一个说法?” 话音落下。 满堂死寂。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客厅,瞬间落针可闻。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许元为中心,骤然笼罩了整个大厅。 宋乾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他眼中的热情与逢迎,在许元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迅速褪去,只剩下惊愕与阴沉。 大厅內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一般,沉重得让人窒息。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手中的酒杯、筷子,都僵在了半空,他们惊恐地看著主位上那两个正在无声对峙的男人。 一个,是此地的主人,手握一州权柄的封疆大吏。 另一个,是来自京城的过江猛龙,权倾朝野、如日中天的冠军侯。 谁都没想到,这场看似其乐融融的接风宴,会在瞬间,变成一处即將引爆的火药桶。 半晌。 宋乾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乾涩而沙哑,再无半分此前的圆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侯爷……这是何意?” 他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大扁山的山匪,不是已经被侯爷的神勇天兵……尽数剿灭了吗?” “下官剿匪不力之罪,已然承认,不知侯爷……还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说法?” 他试图將话题重新拉回到“剿匪不力”这个无伤大雅的框架之內,避重就轻。 然而,许元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许元端著酒杯,轻轻摇晃,看著杯中酒液盪起的涟漪,眼神幽深。 “宋大人,你说的没错。” “大扁山的山寨,確实被我平了。”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宋乾的內心。 “我抓到了两个活口。”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宋乾和不远处孙茂的心上。 宋乾的瞳孔,骤然一缩。 孙茂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许元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很有意思。” “他们两个,为了活命,各自说了一些……我原本並不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大厅每一个人的耳中。 “比如说,所谓的大扁山山匪,似乎和你们这亳州城,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宋大人,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乾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还未想好如何应对,许元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却已经转向了那个角落里脸色阴沉的孙茂。 “再比如说……” “亳州孙家,似乎也跟大扁山那些人,走得很近。” “这件事,也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 许元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冷漠与威严。 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宋乾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算计,在许元这简单直接的攻势面前,被撕得粉碎。 就在此时。 “可笑!”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孙茂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满桌的珍饈佳肴,被震得一阵跳动。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那双阴鷙的眼睛里,燃烧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怨毒。 “许元!” 他直呼其名,再无半分敬畏。 “你莫非真以为自己是冠军侯,就可以在我亳州地界上横著走不成?” “这里是亳州,不是你的长安城!” “我孙家立足亳州两百年,那时就连大唐都还没有呢!我们孙家的事儿,还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来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充满了暴戾之气,完全撕破了脸皮。 “你说我们孙家与山匪勾结,可有证据?仅凭两个阶下囚的胡言乱语,就想给我孙家定罪?” “你这是诬陷!是栽赃!” “我孙家上下,绝不答应!” 孙茂的咆哮,迴荡在死寂的大厅里,也让其余的宾客们,心中微微一凛。 孙家,在亳州,就是天。 这位孙家家主的威势,甚至比刺史宋乾还要重上几分。 然而,面对孙茂的咆哮,许元却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呵。”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对方只是一只在耳边聒噪的苍蝇。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隨手向前一拋。 “啪!” 那本册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宋乾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想要证据?” 许元的声音,冰冷刺骨。 “那就睁大你们的狗眼,自己看。” 宋乾和孙茂的目光,瞬间被那本册子吸引。 那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跡,却仿佛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魔力。 宋乾颤抖著伸出手,拿起了册子。 孙茂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凑到他身边。 两人仅仅是翻开了第一页,脸色便“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上面,白纸黑字,用硃砂批註,赫然便是那两个黑衣人的供词!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亳州刺史宋乾,勾结孙家,於大扁山豢养山匪,名为剿匪,实为练兵,养寇自重,以侵吞朝廷军费……” “……孙家以山匪为爪牙,强占良田万亩,逼良为奴,遇有不从者,尽数灭口,偽作匪患……” “……私开盐铁矿,所得钱银,三七分帐,宋乾三,孙家七……” “……与倭国部族交易,拐卖大唐子民,五年间,有名可查者,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每一条罪状,都详细无比。 不仅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甚至还有精確到个位数的帐目和数据! 这已经不是栽赃,这是铁证如山! 宋乾和孙茂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胆寒。 到最后,两人握著册子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冷汗,顺著他们的鬢角,一滴滴滑落,浸湿了华贵的官袍与锦衣。 第四百四十一章 撕破脸皮 “哐当。” 宋乾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许元,眼神中再无半分侥倖,只剩下疯狂与决绝。 他对著一旁早已嚇傻的乐师,嘶吼道。 “停下!都给本官停下!”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宋乾缓缓站起身,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著,原本和善的面容,此刻看来狰狞无比。 “侯爷。” 他盯著许元,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今天带著这东西来,看来,是不想善了了?”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许元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弄与鄙夷。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將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善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与你们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站起身,目光睥睨地扫过宋乾和孙茂。 “我之所以来,不过是正好饿了,过来吃顿饭而已。” “你真以为,我会与你们同流合污?” 他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宋乾和孙茂的脸上。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任何机会。 这场鸿门宴,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填饱肚子的食堂! 宋乾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做著最后的挣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真的……不能再谈了?” 许元冷哼一声,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去跟那些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谈吧。” “去跟那些被你们拐卖到南疆,永世不得归乡的冤魂谈吧。”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两人,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能不能原谅你们的罪行,是阎王的事情。” “我,只负责送你们下去。” “好!” “好一个冠军侯!” 孙茂怒极反笑,他看著许元,眼神中的杀意,已经不再掩饰。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老夫今日,就成全你!” 他对著宋乾嘶吼道: “宋大人!还废话什么!此子不死,你我都要家破人亡!” 说完。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號。 一个无比清晰的,动手的信號! 就在酒杯落地的瞬间。 大厅中央,那些方才还身姿曼妙,长袖善舞的舞女们,眼中陡然迸射出凌厉的杀机! 她们齐齐从水袖之中,抽出了一柄柄闪著寒光的匕首。 娇媚的容顏,瞬间变得冷酷而致命。 她们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从四面八方,朝著主位上的许元,疾刺而来! 不止是舞女。 同一时间。 大厅四周,那些原本躬身侍立,看似恭敬无比的僕人、侍卫,也纷纷从怀中、靴中、腰间,抽出了各式各样的兵刃。 匕首、短刀、软剑…… 寒光闪烁,杀气冲天!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风,眼神冷漠,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电光石火之间,杀机已至眼前! 那些舞女的身法,诡异而迅捷,手中的匕首,如毒蛇的獠牙,封死了许元周身所有的退路。 她们的眼中,没有了方才的柔媚,只剩下死士特有的麻木与冰冷。 与此同时,那些僕役侍卫,也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扑来,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整个大厅,瞬间从歌舞昇平的华堂,变成了一座血腥的修罗场! 宋乾与孙茂的脸上,已经浮现出狰狞而扭曲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许元,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就算你是冠军侯又如何? 就算你手握铁证又如何? 在这亳州城,在这刺史府,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然而。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机,许元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依旧安坐在那主位之上,脸上掛著一抹淡淡的,近乎於怜悯的嘲讽。 他甚至还有閒心,端起了桌上那杯未来得及喝完的酒,轻轻地晃了晃。 仿佛眼前这数十名悍不畏死的刺客,不过是一群跳樑小丑,在表演著一场滑稽的戏码。 这股极致的轻蔑,让孙茂的怒火燃烧到了顶点。 “死到临头,还敢装腔作势!” 他嘶吼著,眼中满是即將復仇的快感。 “杀了他!” 匕首的寒芒,已经映照出许元平静的脸庞。 最近的一名舞女,嘴角甚至已经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柄淬毒的匕首,刺穿冠军侯心臟的场景。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死神的镰刀,划破了这大厅中喧囂的杀气。 紧接著。 “噗!噗!噗!” 一连串利刃入肉的闷响,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前一刻还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刺客,无论是舞女还是侍卫,身形都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表情,他们眼中的杀意,都在这一瞬间,永远地凝固了。 每一个人的眉心、咽喉、心臟等要害之处,都多出了一支乌黑的箭矢。 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嘲笑著他们刚才的不自量力。 扑通! 扑通! 一具具尸体,如同被割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栽倒在地。 鲜血,迅速地浸染了华丽的地毯,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酒菜的香气。 这突如其来,又快到极致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宋乾和孙茂脸上的狞笑,僵在了那里,像是两尊滑稽的石雕。 其余的宾客,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死寂。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许元,依旧从容不迫。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才缓缓地,將目光投向了大厅的阴影处。 “出来吧。”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话音刚落。 大厅的樑柱之后,屏风之后,甚至是一些看似普通的装饰木雕之后,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数十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身著黑色的劲装,脸上带著冰冷的面具,手中,端著一架架造型精巧,闪烁著金属寒芒的军用手弩。 这些人,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鬼魅,身上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铁血煞气。 为首的两人,摘下了面具。 正是曹文与张羽。 第四百四十二章 我只负责送你们下去 他们二人,大步流星地走到许元身后,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 “末將救驾来迟,请侯爷恕罪!”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不迟,刚刚好。” 他看著眼前这满地的尸体,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把这里,清理乾净。” “是!” 曹文和张羽起身,一挥手,那些黑衣的玄甲军锐士便如同虎入羊群,將厅內残存的,早已嚇傻了的刺史府侍卫,尽数斩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宋乾和孙茂,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对於这些人,竟然毫无察觉! 原来,从一开始,许元就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心计。 他的玄甲军,早已化整为零,潜入了这刺史府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鸿门宴,不是许元的鸿门宴。 是他们的! “你……你……” 宋乾指著许元,嘴唇哆嗦著,面如金纸。 他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城外的驻军上。 “许元!你別得意!” 他色厉內荏地嘶吼道。 “你就算杀光了这里的人又如何?我亳州大营尚有三千將士!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踏平这里,將你和你的人,剁成肉泥!”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就不信,许元这两百人,能挡得住三千大军! 孙茂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跟著叫囂起来。 “没错!许元!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否则大军一到,你必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听到他们的威胁,许元没说话。 他身后的曹文和张羽,却同时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呵。” 张羽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样东西,隨手向前一拋。 “鐺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宋乾的脚下。 那是一枚由青铜铸造,雕刻著猛虎形態的兵符。 虎符! 调动亳州大营兵马的虎符! 宋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虎符,又猛地抬头看向张羽,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曹文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 “宋大人,在你准备这场宴席的时候,你亳州大营的几位校尉,已经带著我们,接管了全城的防务。” “至於你那些心腹……现在,应该已经在黄泉路上,跟你那些死士作伴了。” 轰!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宋乾和孙茂的天灵盖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们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后手,在对方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人家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人家是来收网的! “噗通。” 宋乾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孙茂也是浑身剧颤,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踉蹌著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柱子上,才没有倒下。 他们知道,现在,大势已去。 曹文和张羽对视一眼,隨即上前一步,对著许元躬身请示。 “侯爷,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大厅內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所有倖存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许元对这两位亳州地头蛇的最终审判。 许元的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宋乾,眼神平静。 “宋乾,乃朝廷四品大员,封疆大吏。” “他所犯之罪,虽罄竹难书,但如何定罪,如何量刑,那是陛下的权力。” 他的声音,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把他,连同那本供词,以及所有查抄的罪证,一併打包,八百里加急,押送回长安,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呈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让曹文和张羽微微一愣,隨即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他们知道,以侯爷的权势和陛下的恩宠,就算此刻一刀杀了宋乾,陛下也绝不会多说半个字。 但侯爷没有这么做。 他始终將自己摆在臣子的位置上,恪守著君臣之礼,绝不去做任何僭越之事。 这不仅仅是谨慎,更是一种清醒的政治智慧。 “末將……遵命!” 曹文沉声应道。 隨即,他一挥手,立刻有两名玄甲军上前,用绳索將失魂落魄的宋乾捆了个结结实实。 处理完宋乾,许元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落在了面无人色的孙茂身上。 孙茂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出了许元话中的区別。 一个是“押送回京”,一个是……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於这个孙家家主……”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鱼肉乡里,草菅人命,私开盐铁,罪大恶极。” “更甚者,勾结外族,拐卖我大唐子民,此乃叛国之罪,猪狗不如!” “对於这种败类,就不必劳烦陛下了。”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向下一挥。 “就地,斩了。” 冰冷的三个字,宣判了孙茂的死刑。 孙茂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不!你不能杀我!”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是孙家家主!我孙家立足亳州两百年!你杀了我,我孙家不会放过你的!” “我……我愿意献出孙家一半的家產!不!全部!我愿意献出全部家產,只求侯爷饶我一命!” 然而,许元只是冷漠地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张羽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横刀,缓步向他走去。 那柄染血的刀锋,在灯火的照耀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不要……不要过来!” 孙茂嚇得屁滚尿流,转身就想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张羽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刀光一闪!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同喷泉,从孙茂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那无头的尸身,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向前踉蹌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张羽还刀入鞘,动作乾净利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元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继续下令道。 “曹文,你带一队人,立刻查封孙家。” “所有家產,全部充公。” “所有卷宗、帐本,尤其是与南方部族交易往来的信件、凭证,一份都不能少,全部给我找出来。” “我要將孙家这两百年来,盘踞在亳州的这张人口贩卖的网络,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务必让那些被拐卖的百姓,魂归故里!” “末將遵命!” 曹文重重一抱拳,眼中燃烧著火焰。 第四百四十三章 恩爱缠绵 做完了这一切。 许元仿佛只是办完了一件寻常的公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袍,环视了一眼这满是血腥与狼藉的大厅,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这里的味道,真是倒胃口。” 他迈开步子,径直从那遍地的尸骸与血泊中穿过,朝著大门走去。 玄甲军的锐士,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他就这样,在所有宾客那敬畏、恐惧、混杂著崇拜的目光注视下,优哉游哉地,走出了这座人间地狱。 仿佛,只是出来散了个步。 …… 尘途客栈,天字號房。 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凝重。 晋阳公主小手紧紧地攥著衣角,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时不时地望向门口,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洛夕坐在一旁,虽然神色尚算镇定,但那轻轻敲击著桌面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高璇则在房间里静静地坐著,但眼角的月光却一直瞥向门外,显得有些焦躁。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停下脚步,秀眉微蹙。 “那刺史府的宴席,不会真是什么鸿门宴吧?许元那傢伙,虽然本事不小,可毕竟只带了那么点人……” “青儿姐姐,別说了。” 晋阳公主小声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 “许元哥哥他……他一定会没事的。”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担忧却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三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沐浴著月光,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正是许元。 他身上纤尘不染,神態悠閒,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哪里有半分赴险归来的紧张模样。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第一个欢呼起来,像一只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许元的胳膊。 “你回来啦!兕儿好担心你!” 洛夕和高璇也同时鬆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於落了地。 “你这傢伙,总算回来了。” 高璇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许元笑著摸了摸兕儿的头,安抚道。 “能出什么事。”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过是吃了顿饭,顺便……把亳州的天,给换了而已。” 他將刺史府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虽然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三女还是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那些舞女侍卫拔刀行刺的段落,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当听到最后,宋乾被擒,孙茂被斩,整个亳州被许元一夜之间掌控在手中时,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半晌。 高璇才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许元,嘖嘖称奇。 “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就总听人说,冠军侯许元,就是一颗扫把星,走到哪,哪儿的官员就要跟著倒霉。” “以前我还不信。” 她顿了顿,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 “现在看来,传言非虚啊。” “你这才到亳州第一天,连一州刺史说办就给办了。” “真是一点儿都不假。” 许元听著高璇这半是调侃半是感慨的话,不由得哈哈一笑。 笑声爽朗,驱散了房中因先前那番血腥敘述而带来的些许凝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 “你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倘若这天下的官员,个个都如房相、杜相那般两袖清风,一心为民。” “我许元,又何尝愿意当这把斩向同僚的刀?”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眼神中带著一丝自嘲,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锋锐。 “说到底,都是被逼的啊。” “这大唐的天下,是陛下和无数將士用命换来的,不是让那些蛀虫来啃食根基的。”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晋阳公主和高璇听了,都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对许元的敬佩之色更浓了几分。 是啊,若非宋乾之流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许元又何必行此雷霆手段? 这看似是扫把星,实则是刮骨疗毒的雷霆手段。 许元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倦意。 “好了,夜深了。” 他看向晋阳公主和高璇,语气温和了几分。 “今天想必你们也累了,早些去歇息吧。” “养足了精神,我们明日还要赶路。” 高璇点了点头,她確实也有些乏了。 晋阳公主却眨了眨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好奇。 “许元哥哥不睡吗?” 许元笑了笑,目光转向了一旁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红著脸,低头不语的洛夕。 那眼神中的温柔,几乎要化作实质,將洛夕包裹起来。 “我与洛夕,还有些话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嗯?” 晋阳公主的脑袋微微一歪,显得有些困惑。 她的小脑瓜里,一时还没转过这个弯来。 “有什么话,是本公主不能听的吗?” 小丫头追根究底,一脸的天真无邪。 “噗嗤。” 一旁的高璇,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著自己这个不諳世事的皇妹,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即上前一步,拉住了晋阳的小手。 “傻妹妹,咱们就別在这碍眼了。” 高璇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揶揄。 “啊?” 晋阳公主还是没明白,被高璇拉著往外走,还一步三回头地看著许元和洛夕。 直到房门即將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著许元那毫不掩饰的,带著几分侵略性的目光,再看看洛夕那快要滴出水来的娇羞脸庞,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小公主的脸蛋,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璇姐姐!” 她羞得跺了跺脚,几乎是逃也似的跟著高璇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又“咔噠”一声落了锁。 天字號房內,瞬间只剩下了许元和洛夕二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曖昧的气息,在灯火的摇曳下,悄然滋生,迅速瀰漫了整个房间。 洛夕嫣然一笑,眉眼弯弯的看著许元,没有丝毫羞怯。 她跟许元早就是『老夫老妻』了,自然不必这般矜持。 倒是许元,一副猴急的样子。 “夫人,我来了!” 许元站起身,嘿嘿一笑,扑向了洛夕。 第四百四十四章 走水路 下一刻。 洛夕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拦腰抱起。 “啊!” 她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许元的脖颈。 天旋地转之间,她已经被许元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床榻。 “砰”的一声轻响。 两人一同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许元翻身而上,將她娇柔的身躯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双眼如同暗夜里的星辰,灼灼地盯著她。 “你……你做什么呀……” 洛夕又羞又急,声音细若蚊吶。 她的脸颊,烫得惊人。 “兕儿妹妹和高阳公主殿下她们……就在隔壁呢……” 这微弱的抗议,听在许元耳中,却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洛夕敏感的耳垂上,低沉而沙哑地笑了起来。 “呵呵……” “那你,便小声一些。” 这无赖至极的话语,让洛夕羞得无地自容,粉拳轻轻地捶打著他坚实的胸膛。 许元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神中满是压抑许久的火焰。 “这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可憋坏我了。” “今日,说什么也要將你就地正法!” “呀……” 洛夕又是一声娇呼,后面的话语,尽数被霸道的双唇所吞没。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躲进了云层。 房间內的烛火,被劲风吹得摇曳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轻吟,交织成一曲旖旎的乐章。 …… 次日。 当许元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日上三竿,已是午时。 他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只是身体深处,还带著几分大战过后的慵懒。 没办法,昨夜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些。 他侧过头,身旁的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许元笑了笑,起身穿好衣袍,推门而出。 客栈的大堂里,洛夕、晋阳公主和高璇,早已等候多时。 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热气腾腾的粥。 看到许元施施然地从楼上走下来,三女的反应,各不相同。 高璇的脸颊上,还带著一抹未曾褪尽的红晕,看到许元投来的目光,赶忙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低下了头,耳根都红透了。 晋阳公主则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也迅速地低下了头,小脸红扑扑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洛夕,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许元却是脸皮厚比城墙,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都看著我做什么?”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赶紧吃,吃完东西,咱们就该启程了。” “从亳州去往扬州,水路最为便捷,也省去了不少顛簸之苦。” “算算时日,一路顺流而下,很快就能抵达。” 听到要启程,几人也收起了各自的心思,开始安静地用起餐来。 半个时辰后。 亳州城外的淮河码头。 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几名身著便服的玄甲军锐士,正警惕地守在船舷四周。 许元一行人,在护卫的护送下,来到了码头。 淮河水面宽阔,水流平缓,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侯爷,船已经备好了。” 一名护卫躬身说道。 “此船將顺河而下,直达盱眙码头,到时再在淮河换乘通往扬州的大船,便可经由运河,直抵扬州城下。” 许元点了点头,这路线与他规划的一致。 水路確实比陆路快上太多,也安稳太多。 然而,一旁的晋阳公主,看著眼前这艘最多只能容纳五六十人的客船,却蹙起了她那好看的秀眉。 她拉了拉许元的衣袖,小脸上带著几分不解与担忧。 “许元哥哥。” “嗯?” “我们若是乘船,那曹文和张羽將军他们的大军怎么办?” 小丫头虽然年纪不大,心思却极为縝密。 她指了指那艘客船,又指了指身后那黑压压一片,肃然而立的玄甲军。 “这船不大,除却那些其他的客人外,最多也就能带上月儿和十几名亲卫护送。” “大部队只能走陆路,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和他们分开了?” 她仰起小脸,想到之前在大扁山的遭遇,清澈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与不安。 “后面还有数百里水路要走,若是路上再遇到什么歹人……” “到时候,曹將军他们远在陆上,可没办法及时赶来保护我们啊。” 听著晋阳公主的担忧,许元嘴角微微一扬。 他伸手揉了揉小丫头柔软的发顶,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说家常。 “公主,你这点心思倒是细。” “不过你放心,这一路上可比你想像得要安全多了。” 晋阳公主被他揉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鼓起,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 “真的?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呢?” 洛夕和高璇也都看向许元,眸中带著几分紧张。 许元见状,不再卖关子,將手背在身后,大步走向船舷边缘,一指江面远方。 “还记得去年东征辽东吗?” 三女齐齐点头,高璇更是神色郑重: “自然记得,你不是年前刚回来么,怎么了?” 许元哈哈一笑, “没错!那时候张亮奉旨,在淮河沿岸造了不少战船。如今辽东平定,这些大船全数调回內地,本来打算民用,可实际上,多半还是官府专用。” 他说著顿了一下,看向眾人,“这些海船现在就停靠在朝廷临时调集军队的专用港口,就在我们后方几十里处。” “只要有变,我一句话,他们立刻顺流而下支援我们,比陆路快太多!” 晋阳公主闻言,终於放下心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只有这一艘破客船护送咱们呢!” 隨后,她小脸一红。 “我可不是害怕啊,我是担心两位姐姐出事!” “哈啊哈……” 洛夕和高璇都是掩面偷笑,隨后,见晋阳公主脸色羞红,洛夕拉住许元的袖子,低声嗔怪起来: “既然早就准备好了,也不提前告诉大家,让兕儿妹妹白担心这么久……” 许元摊开双手,“这不是怕你们操心嘛。再说,有惊无险才显英雄本色,对吧?” 三女皆翻了个白眼,却都忍俊不禁。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三女一男的戏 正说话间,那名负责接应的小廝已快步迎上前来,引领眾人登船。 码头上的风吹拂衣袍猎猎作响,一行人在玄甲军护卫簇拥下缓步登上客船,只见那艘木质楼船虽称不上豪华,但甲板宽阔、桅杆高耸,两侧掛满彩旗,看起来颇为气派。 刚踏上甲板,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络腮鬍子的老船公便迎了出来,他腰间悬著铜铃,一边摇晃一边热情招呼: “各位贵人里面请!今日正好顺风顺水,小老儿包管诸位安安稳稳到盱眙,再换乘去扬州的大舟!” 说罢,他又殷勤地搓搓手,从怀里掏出帐册。 “票价已经按官价给您打折啦,每位只收两钱银子,还包吃包喝——若嫌房间简陋,可以加钱升级套间,不过今儿贵客多,好房只剩最后一个啦,要不要先看看?” 洛夕和晋阳公主莞尔失笑。 “这生意做得倒挺会推销的。” 高璇却皱眉环顾四周,只见整条楼船上下熙熙攘攘,不少百姓挑担携筐鱼贯而入,还有几个富户模样的人家抱怨空间逼仄,被伙计劝进底层通铺去了。 这时,许元摆摆手,道: “不用讲究那么多,把最好的房间拿出来,我们隨便將就一下就是。” 老船公如蒙大赦,当即亲自引路,將他们带至二层的一间舱室,用力推开雕花木门: “就是这里啦,各位贵人慢慢歇息,有事儘管叫我王福!” 眾人鱼贯而入,只觉屋內果然宽敞明亮,比寻常客栈厢房还要阔绰三分,中堂设八仙桌,两侧案几陈列瓜果茶食。 靠窗处是一张硕大的榻床,上铺锦被,下垫厚褥,看起来极其舒適温暖。 但除了这唯一的一张床之外,其余地方空荡荡,並无其他臥具,更別提屏风隔断之类私密布置。 整个房间虽好,却明显是单独留给达官显贵享受的套间,並未考虑多人同宿的问题。 偌大的空间,仅供四个人使用,而且只有一张床! 许元当场愣住,下意识转头看向三女: “呃……怎么回事?这里只有这么一个床啊?咱们今晚怎么睡?难道让我跟他们一样去挤通铺吗?” 他试探性地问出口,还特意佯装可怜,希望能得到一点怜悯或商量余地。 然而,回应他的,是三双毫不留情的美目,以及异口同声的一句冷哼—— “我们三个人当然睡床,你想什么美事呢?” 这是洛夕第一个表態,她直接脱掉披风往榻上一扔,占据最中央的位置; “不准趁机耍赖!” 高璇紧隨其后,將自己的首饰箱塞到了枕边,把另一侧牢牢占据。 “本公主年幼体弱,也要睡舒服一点。” 晋阳公主理直气壮,说完就扑腾一下跳到床尾,把鞋袜踢飞,然后钻进锦被里露出半个脑袋防备似地瞪著许元。 三个女人动作乾净利落,如同排练过一般,把整张大床围成铁桶阵型,同时將唯一备用的小毯子扔给站在门口发愣的许元。 “喏,这是你的,被子借你盖两晚。” 洛夕淡淡说道。 高璇补刀警告:“你就打地铺吧!不准偷偷爬上来!” “敢动歪念头,我和两位姐姐可不饶你!” 晋阳公主挥舞拳头威胁,全然没有皇族矜持模样。 面对如此局面,堂堂长田县令、大唐新锐侯爷,此刻竟欲哭无泪。他抱著薄毯委屈巴巴坐到墙角,自言自语嘀咕: “大男人睡地板像什么话……其实挤一挤也没啥嘛,这么大的床,再怎么说也能躺下五六个人吧……” 结果,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继续討价还价,就被三女合力赶出了榻旁区域,高璇甚至直接拿枕头砸过去驱逐, “不准碰我们的地方!” “小心本公主喊非礼了哦~” 洛夕索性拉起帷帐遮挡视线,对外界充耳不闻…… 最终,在强权与暴政联合镇压之下,可怜的许元只能灰溜溜退居墙角,用自己的披风和薄毯草草搭成临时睡觉的地方。 他嘆息良久,无奈苦笑,又觉得此景甚是滑稽荒唐。 昨夜春宵恩爱缠绵,如今却沦落至席地而眠、孤枕难眠。这世道变化之快,让他这个穿越者都有些措手不及…… “哎……” 许元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不多久,天色渐暗。 河面暮靄沉沉,两岸灯火初上。 一阵悠长號角从码头传来,大批旅客纷纷归舱休憩。 不消片刻,上层仅剩寥寥数户富商勛贵入住,其余皆涌入底层大厅,与兵卒百姓共度漫漫长夜。 而二楼套间內,则瀰漫著一种奇妙氛围。 三个姑娘忙活整理被褥衣物,相互嬉闹调侃。 某男则蹲守墙根瑟瑟发抖,不时偷瞄那温暖的大床投以渴望目光,每每遭遇鄙夷白眼或恶作剧式警告,只能装傻充愣假装闭目养神…… 直到收拾妥当之后,高璇忽然发现天色彻底黑下来,於是主动提议, “洛姐姐,兕儿妹妹,不如出去透透气吧,都闷了一下午,总不能一直待在屋里呀~” 晋阳公主兴奋地点点小脑袋。 “对对对,我想看看江上的夜景,很久没坐过这种大舟游玩啦!” 洛夕素日端庄,此刻也展顏浅笑,说道, “正好活动筋骨,也该赏赏淮河两岸风光,否则岂不是浪费良辰美景?” 於是乎,她们率先打开舱门衝出走廊,而可怜的许元也只得跟在后面。 二楼走廊尽头设有一道精致旋梯,可直通顶层观景平台。此处仅有三个独立雅室,每室配备前后两个开放式小甲板,可供宾客凭栏远眺江山胜景。 当四人抵达顶层时,只见整个淮河水域烟波浩渺,两岸青山隱约起伏。 星辰洒落水面,与渔火交相辉映;偶尔还有野鸭振翅掠空,引发阵阵涟漪扩散开去。一股清新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使人大感畅快酣畅! 此时恰逢启航钟鸣,大舟缓缓离开码头驶入广阔江心。 脚下木板微微颤动,却並无任何晃动失衡之感,由於顺流顺势,行进速度极快,仅片刻工夫便已甩开陆路车马十数里远! 高璇站在栏杆旁,俯瞰流水奔腾,又静静凝望远方。 美丽容顏沐浴月光映照出淡淡银辉,那双曾经写满忧虑的不安眼睛,如今终於浮现真正安心与释怀。 第四百四十六章 扬州大才子 月华如水,静静倾泻在甲板之上,也洒在高璇的侧脸上,为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朦朧的银辉。 她的唇角,噙著一抹极淡、却又真实无比的笑意。 那双曾盛满了国讎家恨的凤眸,此刻映著粼粼波光,竟是难得的清澈与寧静。 自高句丽覆灭,她被迫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许元便再未见过她如此释然的神情。 国破家亡的公主,背负著太多沉重的东西,那笑容对她而言,早已是一种奢侈。 许元心中不由得轻轻一嘆。 他与高璇的婚事,本是一场源自两国皇室的政治联姻,甚至还是这女人半强迫地求李世民赐下的。 起初,他只觉荒唐与无奈。 可相处日久,看著她故作坚强的模样,许元的心中却渐渐生出几分莫名的怜惜。 无论如何,他们即將成婚,她是他未来的妻子。 他希望她能真正地开心一点,放下过去,拥抱新生。 江风拂面,带著一丝水汽的微凉,三位绝色女子的衣袂隨风飘飘,宛若即將乘风而去的仙子,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然而,这片刻的寧静,很快便被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打破了。 踏,踏,踏。 伴隨著脚步声的,还有一个略显轻浮的嗓音。 “三位姑娘深夜在此赏景,当真是好雅兴。” 许元眉头微皱,循声望去。 只见旋梯口处,走来一个身著华贵锦袍的年轻公子,身后还跟著两名点头哈腰的僕人。 那公子手持一柄玉骨摺扇,面容尚算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傲慢与轻浮,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油滑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触及晋阳公主、高璇和洛夕三人的瞬间,骤然一亮,那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贪婪,让许元心中顿生不快。 那公子显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许元,径直走到三女面前,自以为风度翩翩地一拱手。 “在下刘轩,家父乃是扬州富商,族叔也是扬州官员,此番正是要返回家乡扬州。” 他一边说著,一边刻意挺了挺胸膛,似乎非常自豪。 “扬州刘家,想必三位姑娘或多或少也听过,城中最大的几家盐运商行,便是我家的產业。” 这番自我介绍,简单粗暴,充满了铜臭味的炫耀。 晋阳公主闻言,只是可爱地皱了皱小鼻子,悄悄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她堂堂大唐公主,岂会稀罕一个区区富商之子? 再说了,比有钱,能跟许元比? 她可是知道,许元在长田县有多有钱,虽然大部分都已经用於长田县的基础建设,但许元的钱,还是一笔不可揣摩的天文数字! 一旁的高璇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静静地望著江面,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一团空气。 洛夕则是礼貌性地微微頷首,隨即拉著晋阳公主的手,转身面向了另一侧的栏杆,用行动表明了拒绝交谈的態度。 三女的反应,可谓是冷淡至极。 刘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慍怒,但很快又被他掩饰了过去。 被如此绝色佳人无视,对他这种向来被人追捧的公子哥而言,无疑是一种打击。 但他脸皮显然够厚,不仅不觉尷尬,反而將摺扇“唰”地一下展开,轻轻摇动起来,装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 “呵呵,三位姑娘气质脱俗,想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在下不才,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略有涉猎,若姑娘们不嫌弃,在下倒是可以为这良辰美景,赋诗一首助兴。” 他摇头晃脑,神態倨傲,仿佛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文豪。 “噗嗤……” 晋阳公主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连忙用手捂住小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拼命地对高璇和洛夕使眼色。 在许元面前摆弄诗词? 在洛夕这位京城第一才女面前谈论琴棋书画? 这人莫不是脑子坏掉了? 高璇的嘴角也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誚,而洛夕更是忍俊不禁,微微侧过头,香肩轻轻耸动著。 三女虽然没有出言嘲讽,但那神態和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刘轩的脸色终於掛不住了,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他自詡风流,在扬州地界也是颇有名气的才子,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和无声的嘲弄? 怒火中烧之下,他不好对三位绝色女子发作,目光一转,终於注意到了那个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许元。 看到许元穿著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气质沉稳,却毫无世家子弟的华贵之气,刘轩眼中的轻蔑之色更浓了。 在他看来,这人八成是这三位姑娘的护卫或者僕从一类的人物。 “这位兄台,莫非是与三位姑娘同行的?” 刘轩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许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呵,那兄台当真是好福气。” 刘轩轻笑一声,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只是,鲜花还需绿叶配。兄台与三位姑娘站在一起,未免有些……不太协调啊。” 他这是明里暗里,讽刺许元身份低微,配不上与三位仙子般的女子同行。 典型的拉踩之术,想要通过贬低许元,来抬高自己。 许元闻言,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確实朴素了些。 像读书人? 自己这杀伐果断的大唐驃骑將军,亲手覆灭高句丽和倭国,居然被人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 当真有趣! 也罢,难得心情不错,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找乐子,陪他玩玩也无妨。 刘轩见许元不语,只当他是被自己的气势镇住了,心中更是得意,他摇著摺扇,继续说道: “看兄台的样子,似乎也是个读书人?” “既然今夜月色正好,相逢便是有缘,你我二人不如就以这淮河夜色为题,切磋一下诗词对子,为三位姑娘助助兴,如何?” 他发出邀请,眼中却满是挑衅。 他自信,凭藉自己的才学,足以將眼前这个土包子碾压得体无完肤,好让三位美女看看,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她们的才子。 “可以。” 许元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却乾脆利落。 第四百四十七章 小心思 刘轩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由得一愣,隨即心中暗喜。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他眼珠一转,觉得光是比试还不够,必须得加点彩头,才能彻底地羞辱对方,並抱得美人归。 “兄台果然爽快!” 刘轩哈哈一笑,合上摺扇,指了指三女的方向。 “不过,光是这么比试,未免有些无趣。不如我们加点彩头如何?” “若是在下侥倖贏了,便请三位姑娘移步,与在下共进晚餐,赏月品茗,不知兄台可敢应下?” 他的话语充满了暗示,目光灼灼地看著三女,仿佛她们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高璇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晋阳公主更是气得小脸通红,就要开口呵斥。 许元却抬手拦住了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呵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余慎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你的彩头我听明白了。” 许元看著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那……你要是输了呢?” “输?” 刘轩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再次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狂妄。 “我怎么可能会输?” 他用扇子指了指自己,傲然道:“我乃扬州第一才子,年方二十便已是举人之身!与我比试诗词,你还嫩了点!” “这样吧!” 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迈:“若是我输了,任凭阁下处置,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如何?” 他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输,说出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在美人面前,彰显自己的气度和自信罢了。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呵呵。” “我的要求也不高。”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若是输了,便跳进这淮河里游上一圈即可。”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晋阳公主和高璇都愣住了,隨即眼中都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个惩罚,当真是……別出心裁,又极尽羞辱。 洛夕也是莞尔,她轻轻靠在许元身边,美眸中波光流转,满是纵容与爱意。 刘轩脸上的狂傲笑容彻底僵硬,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许元,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 许元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输了,就自己跳下去。”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你下去之后,船只可不能停哦!你想要继续坐船的话,就自己想办法追上来吧!” “你!” 刘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血气直衝头顶,握著摺扇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堂堂扬州刘家的大公子,扬州第一才子,若是输了被人逼著跳河,那以后还如何在扬州立足? “你这是在消遣我?” 刘轩咬牙切齿,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可以选择不比。” 许元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摊开手:“我本就没兴趣。” 他的態度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可这副模样,在刘轩看来,却是最大的蔑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樑小丑,在对方面前卖力地表演,而对方却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而且,一旁三位绝色佳人此刻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那目光中带著审视,带著玩味,让他如芒在背。 骑虎难下! 他已经把话说满了,自称扬州第一才子,若是此刻退缩,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何况,他根本不信自己会输给眼前这个穿著寒酸的傢伙! “好!我跟你赌了!” 刘轩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將这笔帐暗暗记在了心里。 等贏了比试,抱得美人归,再慢慢炮製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先出题了!” 刘轩恢復了几分傲气,他转过身,故作瀟洒地眺望两岸。 夜色下的淮河两岸,灯火零星,远山如黛,江风拂柳,景色確实不俗。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 “就以这淮河夜景为题,你我各赋诗一首,如何?” 说完,他又假惺惺地补充道。 “兄台也不必有太大压力,毕竟诗词之道,讲究的是灵感与积淀。你只需作出一首对得上韵脚的便可,在下也不会过分为难你的。” 这番话,看似大度,实则暗藏机锋,再一次將自己摆在了高高在上的评判者位置。 仿佛许元的诗,能入他的法眼,便已是天大的荣幸。 “哈哈哈……” 许元终於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清越,在静謐的江面上远远传开。 他今天的心情確实不错,难得有这份閒情逸致。 既然这刘轩一门心思地要把脸凑上来让他打,他若是不成全,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好,我便献丑了。” 许元收敛笑容,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江面。 江心处,有渔船的灯火,如豆点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微风拂过,江面泛起层层涟漪,將那灯火的倒影揉碎,化作万千光点,隨波荡漾。 一副绝美的夜渔图。 许元负手而立,衣袂在江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沉静气质。 他没有像刘轩那样摇头晃脑,故作姿態,只是静静地看著,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 仅仅两句,便勾勒出一幅寂静而又充满生机的画面。 刘轩脸上的轻蔑微微一滯。 这开篇,似乎……有点意思? 晋阳公主的大眼睛里闪烁著小星星,双手托著下巴,一脸崇拜地看著许元的侧脸。 高璇那冰封般的眸子里,也泛起一丝別样的涟漪。 她自然听说过许元的诗词,但也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许元作诗。 此刻,这不过是片刻功夫,许元就做出了一首诗? 而洛夕,则是满眼柔情,她知道,那个让她沉醉的许元,又回来了。 许元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一丝悠然。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诗句落下,余音裊裊。 甲板之上,一片死寂。 刘轩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玉骨摺扇“啪嗒”一声掉在了甲板上,却浑然不觉。 第四百四十八章 对对子 满河星…… 散作满河星! 他猛地抬头看向江面,那被风吹皱的江水,不正是將渔火倒影散成了满河的星辰吗? 此情此景,被这简简单单的二十个字,描绘得淋漓尽致,意境悠远,浑然天成! 这……这是一个普通人能写出来的诗句? 他自詡扬州第一才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如此贴切又如此富有想像力的诗句! 压力。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刚才他还大言不惭,说只要对方对得上韵就行,结果人家隨口一吟,便是一首足以流传后世的绝妙好诗! 三位女子的反应,更是让他心乱如麻。 晋阳公主几乎要跳起来了,拉著洛夕的胳膊,兴奋地小声道:“许元哥哥好厉害!太厉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璇虽然没说话,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洛夕,她痴痴地望著许元,那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她想起了初见之时,在长田县的诗会上,他也是这般云淡风轻,却用一首首惊世骇俗的诗词,彻底征服了她这颗京城第一才女的心。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这个男人的才华,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刘公子,” 许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礼貌的微笑。 “该你了。” “我……” 刘轩喉咙发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许元这等神作面前,他所有准备好的辞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任何诗句,此刻拿出来,都只会是自取其辱。 “怎么?刘大才子灵感枯竭了?” 晋阳公主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她最看不惯这种在许元面前卖弄的人。 刘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认输! 绝对不能! 他苦思冥想,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半晌,他才勉强挤出一首诗来。 “夜泊淮水岸,风拂杨柳边。江心月影碎,渔火不成眠。” 这首诗,平心而论,也算工整,描绘了景色,也表达了心境。 若是在寻常的诗会上,或许还能博得几声喝彩。 但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有了许元那句“散作满河星”,他这句“渔火不成眠”,便显得匠气十足,索然无味。 “噗嗤……” 洛夕终究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很快便意识到失礼,连忙用衣袖掩住口,但那微微耸动的香肩,却出卖了她的心情。 这声轻笑,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刘轩最后的自尊。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顏面,都被人剥下来,扔在地上,肆意践踏。 “诗词讲究意境,一时没有灵感也属正常!” 刘轩涨红了脸,强行辩解道: “我们换个比法!比对对子!” 他认为对子更考验急智和学识的广博,或许能扳回一城。 “悉听尊便。” 许元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態度。 “好!” 刘轩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这次我先出上联,你来对!” 他凝神片刻,指著远处江面的一叶扁舟,高声道。 “一帆一桨一渔舟!” 这个对子,虽不精妙,但也算应景。 许元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 “一个渔翁一钓鉤。” 工整! 贴切! 意境相合,天衣无缝! 刘轩的瞳孔又是一缩,心沉到了谷底。 这傢伙的才思,竟然敏捷到了这种地步? “该我了。” 许元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刘轩,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內心的所有不甘与挣扎。 “听好了。” 许元的声音变得有些悠扬,嘴角微微翘起,隨后便开口道: “烟锁池塘柳。” 短短五个字,平平无奇。 刘轩初听之下,还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对子?也太简单了吧? 可当他试图去对下联时,脸色却骤然大变。 烟,锁,池,塘,柳…… 火,金,水,土,木! 这五个字,竟然暗含五行偏旁! 上联要对下联,不仅意境要合,字词要工整,这偏旁部首也必须一一对应! 这……这怎么可能对得上?! 刘轩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將胸前的锦袍都浸湿了一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甲板上,除了江风的呼啸声,再无其他声响。 晋阳公主抱著胳膊,饶有兴致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高璇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刘轩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绞尽脑汁,將毕生所学全部翻了出来,却依旧找不到一个合適的字眼。 “怎么?对不出来?” 许元的声音悠悠传来,带著一丝调侃。 “你……你这分明是刁难!” 刘轩终於崩溃了,他指著许元,色厉內荏地吼道,“这根本就是个死对!你自己也绝对对不出来!” 这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了,只要证明许元也对不出,那他就不算输。 “我?” 许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种对子,何须我来对?” 他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身边洛夕的香肩上,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洛夕娇躯一颤,俏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却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个亲昵的动作,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刘轩的天灵盖上! 他追求的仙子,他视为囊中之物的绝色佳人,竟然……竟然是这个傢伙的女人?! 许元完全无视刘轩那要杀人的目光,他低头看著怀中的洛夕,眼中满是宠溺。 然后,他挑衅地抬眼看向刘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刘大才子,你听好了。” “这种对子,我夫人都能轻鬆对上,你还自称什么扬州第一才子?” “就这点水平?” 话音落下,他轻轻拍了拍洛夕的肩膀。 “来,夕儿,给这位刘大才子对一个。” 洛夕抬起俏脸,迎上刘轩那呆滯而又充满嫉恨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 “秋涧梵钟寺。” 秋,涧,梵,钟,寺。 火,水,木,金,土! 五行俱全,意境雄浑,与上联的婉约截然不同,却又对得天衣无缝,堪称绝对! 轰! 刘轩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整个人踉蹌著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他不仅输了才学,输了赌约,更是输掉了所有的尊严和妄想。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对方根本不是这三位女子的护卫或者僕从,他们分明是在联手戏耍自己! 想到这,一股滔天的怒火与羞辱感,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第四百四十九章 怀恨在心 “耍你?”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鬆开揽著洛夕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刘轩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刘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赌约是你我二人亲口定下。” “怎么,如今输了,便想反悔不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刘轩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 刘轩语塞,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 但他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少废话!” 他色厉內荏地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我乃扬州刘家之人!你今天让我顏面扫地,这笔帐,我记下了!”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要带著僕人离开。 “山高水长,我们后会有期!” “站住。”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寒意。 刘轩的脚步一顿,霍然转身,怒视著许元。 “你还想怎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刘公子似乎忘了,我们的赌约,还没有履行完呢。” 他伸手指了指船外那漆黑冰冷的河水,慢悠悠地说道。 “请吧,这条河,还等著刘大才子下去游上一圈呢。” “你不要欺人太甚!” 刘轩气得浑身发抖,他堂堂刘家公子,岂能当眾跳河?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辈子都毁了! “你们两个,给我上!” 他对著身后的两名壮硕僕人怒吼道,“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是,公子!” 那两名僕人早就摩拳擦掌,闻言立刻面露凶光,一左一右朝著许元猛扑过来。 晋阳公主和高璇的脸色微微一变,洛夕更是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小心!” 然而,许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那两名僕人拳风將至的瞬间,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一晃,便轻易地避开了两人的合击。 紧接著,只听嘭嘭两声,眾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两名气势汹汹的僕人便已然惨叫著倒飞出去,捂著胸口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一招。 仅仅一招,便轻鬆解决了两个僕从。 甲板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刘轩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他看著閒庭信步般走回原地的许元,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这傢伙……不仅才华惊世,连身手也如此恐怖? 许元掸了掸衣袖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在了刘轩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刘公子,我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天气。 “这河水虽然冰冷,但总好过沉尸江底,你说对吗?”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刘轩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说一个“不”字,眼前这个看似文弱书生的男人,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將他扔进河里餵鱼!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尊严与理智。 “我……我跳!” 刘轩的声音都在颤抖,他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怨毒地瞪了许元一眼,將这张脸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隨后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一步步挪到了船尾。 在三女带著笑意的注视下,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激起一片水花。 “公子!” 那两个还在哀嚎的僕人见状,也顾不得剧痛,连滚带爬地衝到船边,毫不犹豫地跟著跳了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救他们的主子。 一时间,彩楼船后方的水面上,三个人影如同落汤鸡一般,在冰冷的河水里拼命扑腾,叫喊声、咳嗽声、求救声混作一团,狼狈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 晋阳公主终於忍不住,捂著肚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活该!真是太解气了!” 高璇那冰山般的脸颊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煞是好看。 洛夕也是掩嘴轻笑,美眸中异彩连连,她靠在许元身边,轻声道。 “许郎,你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许元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在河水中奋力挣扎,被僕人拖著朝岸边游去的刘轩,目光深邃。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从水面投来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仇恨的目光。 对此,他只是不屑地摇了摇头。 一只螻蚁的记恨,何须放在心上? …… 两天后。 一行人的船只缓缓靠岸,抵达了淮河码头。 这里是淮河水路的一个重要中转站,商船客旅往来不绝,码头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按照行程,他们將在这里换乘一艘更大的客船,顺流而下,再有一日一夜,便可直达扬州港。 “哇,这里好热闹啊!” 晋阳公主一下船,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好奇地四处张望。 许元和洛夕、高璇紧隨其后,身边有十几名玄甲军护卫,不动声色地將三人护在中间。 就在这时,许元目光一凝,看向了不远处。 只见码头的一个角落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正是两天前被他逼著跳河的刘轩。 此刻的刘轩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锦袍,但脸色却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显然也看到了许元一行人,眼中瞬间迸发出怨毒的光芒,隨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哼声。 他没有上前来挑衅,而是转身快步走向了另一个泊位。 那里停靠著一艘即將启航的客船,一名船公正站在船头指挥著伙计搬运货物。 刘轩凑到那船公耳边,压低了声音,一边说著什么,一边不时地用下巴朝著许元等人的方向指指点点。 那船公起初还一脸不耐,但听著听著,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最后竟对著刘轩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 这一幕,被许元尽收眼底。 “许郎,是那个刘轩。” 洛夕也注意到了,她拉了拉许元的衣袖,秀眉微蹙,眼中带著一丝担忧。 “他似乎在说我们?是不是想要图谋不轨。” “无妨。” 许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跳樑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心中却已然明了,这个刘轩,怕是贼心不死,要动用家族的势力来报復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 很快,他们预定的客船便准备妥当。 许元一行人登船之后,没有片刻停留,船只便缓缓驶离了喧囂的码头,朝著下游的扬州方向继续前行。 …… 第四百五十章 查船 江风习习,夜色渐浓。 船只在宽阔的江面上平稳地行驶著,两岸的灯火早已远去,唯有天边的弦月与满天繁星,洒下清冷的辉光。 这一段水路,大半都需要在夜间航行。 许元安顿好晋阳公主三女各自回房休息后,自己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静静地看著窗外流淌的江水,思绪万千。 白日里刘轩在码头的举动,如同一颗小石子,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虽然他不惧麻烦,但也討厌麻烦。 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夜,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声从外面传来。 似乎是甲板上的人发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晚,却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著,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登船。 许元心中一动,想起了白天刘轩那阴狠的眼神。 报復,这么快就来了么? 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地將窗户推开一道缝隙,朝著船头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的江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点火光。 火光之下,是十几艘黑漆漆的小船,如同水中的饿狼,悄无声息地將他们的客船包围了起来。 那些小船上,站满了手持刀械的黑衣人,在火光的映照下,刀刃闪烁著森然的寒芒。 许元双眼微微眯起,一股冰冷的杀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那刘轩的愚蠢与胆量。 竟然敢在客船航行的水路上,公然纠集水匪劫船? 这是找死! “咚咚。” 门外响起了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大人。” 是护卫的声音。 许元转身打开房门,一名玄甲军侍卫正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外。 “大人,我们被包围了。” 侍卫压低声音匯报导:“对方来者不善,人数眾多,是否要先行突围?” “不必。” 许元摆了摆手,神色平静。 “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守好各自的位置,特別是三位夫人的房间,决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是!”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许元重新回到窗边,看著那些越靠越近的匪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扬州刘家,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很快,那些小船便靠了上来,用鉤索牢牢地固定在了客船的两侧。 “喂!船上的,给老子听著!” 一个粗獷的声音从为首的一艘匪船上传来,打破了夜的寧静。 那声音並未直接喊打喊杀,而是对著客船的船公高声质问道。 “老张头!你这船今天拉的是什么货啊?” “船上又有多少客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给老子一五一十地报上来!” 盘查? 许元眉毛一挑,心中感到一丝诧异。 这伙人,不像是寻常打家劫舍的水匪。 他们的行动井然有序,目的明確,更像是在奉命搜查什么人。 此船的船公,是个在淮河上跑了半辈子的老人,姓张,人称老张头。 他此刻正站在船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在火光下煞白一片,布满了惊惧。 “各位好汉,各位好汉行个方便。” 老张头颤颤巍巍地拱著手,声音里带著哀求。 “我们这是客船,並不是货船,船上都是穷苦百姓,还请……” “少他娘的废话!” 为首那艘匪船上的粗獷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客船又如何?老子们今天查的就是客船!” 那人声如洪钟,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朝廷近来严查私盐铁矿,有密报称,今夜有船只欲从淮河偷运违禁品出关!” “老张头,我劝你老实配合,打开船舱,让我们兄弟上去检查检查。” “若是没有,我们自然离去,若是有……” 那人的声音陡然一冷,带著森然的杀机。 “这船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抓起来严加审讯!” 老张头闻言,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私盐?铁矿? 这分明就是个藉口! 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由头! 他很清楚,一旦让这群如狼似虎的傢伙上了船,那便是引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不让…… 看著对方船上那些明晃晃的刀刃和拉满的弓弦,老张头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只是个船公,手下十几个船工伙计,如何是这上百號亡命徒的对手? “好汉爷……我……我开舱……”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算你识相!” 那粗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隨著他一声令下,十几艘小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瞬间围拢上来。 “哗啦啦——” 数十道鉤索被狠狠甩出,死死地扣住了客船的船舷。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手持凶器的黑衣人,动作矫健地攀上甲板。 他们的动作太快,人数太多。 不过眨眼功夫,客船的甲板上便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客船本就不算巨大,此刻被这几十號人一踩,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散架。 船上的伙计们早已嚇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给我搜!” 一个头目模样的黑衣人拔出腰刀,刀尖遥遥一指船舱。 “一间一间地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把所有人都给老子赶出来!” “是!” 一声令下,这群恶徒便如蝗虫过境,一窝蜂地涌向了船舱。 “砰!” “砰砰!” 舱门被一扇扇粗暴地踹开,里面传来箱笼被砸碎、货物被掀翻的巨响,间或夹杂著船工们惊恐的尖叫与喝骂声。 一场暴力的搜查,就此展开。 很快,这股混乱的浪潮便蔓延到了二层的客房区。 …… “许郎……” 洛夕的房间內,烛火摇曳。 外面的巨大动静,早已將三女惊醒。 洛夕、晋阳公主和高璇此刻都聚在了这里,俏丽的脸蛋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洛夕紧紧抓著许元的手臂,美眸中满是担忧。 “外面……外面好像来了很多贼人。” “嗯。”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却是一片古井无波。 他轻轻拍了拍洛夕的手背,温声安抚道。 “无妨,且看他们如何。” 他转向晋阳公主和高璇,语气平静而有力。 “你们三人待在此处,锁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许郎,那你……” 洛夕还想说些什么。 “放心。” 许元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那眼神深邃如夜空,仿佛能將一切风浪都消弭於无形。 “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转身,走向房门。 就在此时。 “砰!” 一声巨响,隔壁的一间空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四溅。 紧接著,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正朝著他们所在的这间房迅速靠近。 “这间!还有这间没搜!” 一个粗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给老子撞开!” “是!” 第四百五十一章 漕帮 许元眼底寒芒一闪。 他没有给对方撞门的机会。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被他从內向外缓缓拉开。 门外,几个正准备合力撞门的黑衣人动作一滯,皆是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门里的人,竟敢自己主动开门。 昏暗的廊道上,许元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地立於门前,神色淡漠地看著他们。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这几个亡命徒心中莫名一寒。 “有事?” 许元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回过神来,被许元那平静的態度激起了一丝凶性。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眼,见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顿时胆气又壮了起来。 “老子们奉命搜查私盐,你这房间,我们要进去看看。” 他说著,便要伸手推开许元,径直闯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元却像一棵扎根於地的青松,纹丝不动。 “不行。” 他吐出两个字,简单,乾脆,不容置疑。 “你说什么?” 那黑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小子,你敢拦我们?” 许元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依旧平淡。 “里面是我的家眷,正在休息,不方便外人打扰。” “家眷?” 那黑衣人怪笑一声,目光变得淫邪起来。 “休息?正好,让兄弟们进去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陡然化作一声悽厉的惨叫。 只见许元不知何时已经出手,闪电般扣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猛然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黑衣人的手腕,竟被许元硬生生向一个诡异的角度掰断! 剧痛袭来,那黑衣人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你……你敢……” “滚。” 许元吐出一个字,隨即一脚踹出,正中对方小腹。 “嘭!” 那黑衣人高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的墙壁上,又滚落在地,抱著断手痛苦地哀嚎。 剩下几名黑衣人见状,勃然大怒。 “找死!” “一起上!宰了他!” 他们怒吼著,挥舞著手中的钢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许元。 刀光闪烁,带著凌厉的破空声,封死了许元所有闪避的路线。 然而,许元只是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身影一晃,如一道青烟,瞬间从刀光的缝隙中穿过。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失去了许元的踪影。 下一刻。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击打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名气势汹汹的黑衣人,甚至没能看清许元是如何出手的,便感觉胸口如遭重锤,一个个口喷鲜血,步了同伴的后尘,倒飞而出,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廊道上,瞬间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那第一个被折断手腕的头目,还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许元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拍掉了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重新站回门口,眼神冰冷地扫视著楼梯口的方向。 那里的骚动,已经停了。 显然,这边发生的变故,已经惊动了对方的正主。 果然。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很快,一道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一身黑色的劲装,身形精悍,腰间挎著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 他的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格外阴冷,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慄。 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几个手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隨即目光便落在了许元身上。 “住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怎么回事?” 地上那个断了手的头目,见到来人,如同见到了救星,挣扎著哭喊道。 “堂主!这小子……这小子阻拦我们搜查,还……还打伤了我们兄弟!” 被称作堂主的男人没有理会他,一双阴冷的眸子始终锁定著许元。 他缓缓走上前来,每一步都踏得极为沉稳,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阁下是何人?” 他盯著许元,缓缓问道。 “为何要阻拦我们漕帮奉命盘查违禁品?莫非是心中有鬼,想要阻碍我等执法不成?” 好一顶大帽子。 许元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执法?” 他迎著对方的目光,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嘲弄。 “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是哪一门的『法』?” “你们又有何等权力,在这客船之上,搜查朝廷命官的房间?”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厉。 “可有刑部公文?可有大理寺的搜捕令?” “公文?搜捕令?” 那堂主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子,看来你是个外地人,不懂这淮河上的规矩啊。” 他止住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而傲慢。 “在这条淮河之上,在这扬州地界!” “我们漕帮,就是规矩!” “我们漕帮,就是天理!” “在这里,扬州、苏州、譙州等地的大人们,都要仰仗咱们漕帮办事儿,这才將查船的活计交给咱们,你问我们算什么东西?” “別说你这小小的客船,就算是朝廷官员的座船从这儿过,也得给咱们漕帮几分薄面!” “现在,你还要跟老子要公文吗?” 漕帮? 当这两个字钻入耳中的瞬间,许元眼底深处,一抹冰冷彻骨的杀意,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表情,却反而舒缓了下来,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是……冤家路窄了。 四年前。 他刚刚將长田县的生意拓展出来,派出的第一支商队,雄心勃勃地来到这富庶的扬州,想要打开局面。 结果呢? 便是因为这盘踞在水路之上的漕帮,处处排挤,层层设卡,索要天价的过路费,甚至数次无故扣押货物,打伤伙计。 最终,那支商队在亏损了大量钱財之后,不得不狼狈地退出了扬州。 当时,他忙著建设长田,加上西域有他国的威胁,没有时间来处理此事,这才就此作罢。 但! 这也是许元心中一直以来的一根刺。 因为路途遥远,鞭长莫及,他才暂时將此事搁置。 他原本的计划中,就有整治大唐漕运这一项,而扬州漕帮,更是重中之重。 却没想到,还没等他去找他们。 他们,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许元心中念头急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也好。 倒是省了自己一番功夫。 那漕帮堂主见许元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了笑容,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警惕与疑惑。 这书生,未免也太镇定了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眯起那双蛇一般的眼睛,冷冷地说道。 “小子,你笑什么?” 许元抬起眼帘,看著他,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却让对方心头猛地一跳。 第四百五十二章 来硬的 许元的笑意未歇,目光却如寒星般锐利。 “既然你们要查,那不知想查些什么?”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隨口一问,但那双眼睛,却带著逼人的锋芒,让人心头髮紧。 漕帮堂主冷哼一声,嘴角勾起讥誚的弧度。 “还用问?自然是查违禁物品。” 他抬手指了指许元身后的房门,又扫了一圈楼道两侧。 “今夜有密报,说这船上藏有私盐、铁矿等违禁之物。我们奉命而来,每个房间都得搜,一间也不能落下。”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你若敢阻拦,就是包庇罪犯,同流合污!到时候,可別怪兄弟们不客气!” 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个黑衣人立刻摩拳擦掌,刀柄握得咯吱作响,一个个满脸凶相地盯著许元。 空气里隱隱透出火药味儿。 许元神色淡然,只是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 他忽而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意更浓,却让对面的人莫名觉得背脊发凉。 “不过,我这屋里住著三位夫人。若是惊扰了她们,你担待得起么?” 他说话时,並没有半点退缩,也无丝毫惧色,只是一字一句,將『夫人』二字咬得极重。 漕帮堂主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夫人不夫人的,在淮河上,我们只认规矩。不管谁在里面,都一样要搜!” 旁边一个黑衣汉子插嘴道: “就是!再大的官,也没用!” 另一人嘿嘿冷笑,“万一真藏了东西呢?可不能因为女人就放过贼赃吧?” 他们显然並未將许元的话放在心上,更没人把『担待不起』当回事儿,一个个跃跃欲试,就等堂主下令动手。 见状,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直跟著许元的那十来个侍卫,此刻已悄无声息地现身於廊道尽头,各自持械站定,目光如炬,全神戒备。 但就在此时,许元右手食指轻轻一弹袖口,下意识做出一个极为细微的动作—— 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 周元会意,仅仅眨眼之间便收敛杀机,与其他三人交换一个眼色,同时后撤半步,將所有气势压回体內,如同四尊雕塑一般静默佇立,没有任何异动,也没有开口挑衅或威胁对方一句话。 这一幕,被漕帮眾人看在眼中,只以为这些护卫畏惧自己人数眾多,不敢妄动,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有些甚至露出了嘲弄的表情,小声议论: “瞧见没?嚇破胆啦……” “呸,不过几个狗腿子,还想挡路?” 有人低低骂了一句,把玩著腰刀,大摇大摆往前走去,看样子恨不得马上衝进屋里翻箱倒柜,好捞上一笔油水花红钱財,再顺便调戏一下美貌妇女才算痛快人生!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太小覷了许元的耐性与底线—— 只见他缓缓转身,对屋里的洛夕、高璇和晋阳公主柔声说道: “诸位娘子,无妨。外面不过是一群跳樑小丑,要搜便让他们搜好了。” 洛夕秀眉蹙起,美目盈盈望向许元,小声急切道: “可是……这样岂不是任由他们胡闹吗?万一……” “放心,我自有分寸。现在你们穿戴整齐,不必理会外面的叫囂。一切交给我处理即可。” 说罢,他径直走到门外,对漕帮堂主朗声说道: “三位娘子正在穿戴,请稍候片刻。我答应你们可以检查,但若因此惊扰家眷,你最好掂量清楚后果,否则……” 最后两个字吐出口时,他语调骤沉,如冰渊深处传来的警告,让整个楼道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黑衣汉子敢接茬顶撞半句, 哪怕那些最猖狂的亡命徒,此刻也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下意识闭紧嘴巴,只剩下粗重呼吸夹杂著汗腺渗出的酸臭味,在狭窄空间里飘荡徘徊…… 片刻后。 房门再次打开,高璇率先迈步出来,她今日换上一袭素净青衫罗裙,將乌髮挽成简单髻式,即使未施粉黛,那份天然去雕饰之美依旧令人移不开视线; 隨后,是洛夕,她本就生得肤白胜雪、容顏绝艷,此刻略施薄粉,更添几分柔媚娇俏;最后出现的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她十五六岁年华正好,两颊晕染浅霞,一双秋水剪瞳灵动非常; 三女並肩而立,如同画卷中款款走出的仙姝,各具风姿,却又彼此映衬,相互辉映; 即使是在这危机四伏、生死难料之际,她们依旧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用行动守护属於自己的尊严与矜持—— 这一幕,使原本囂张跋扈的漕帮眾匪全都怔住了, 有人喉结滚动,两眼冒绿光,下意识咽下一口唾沫; 还有人大胆舔舐乾裂嘴唇,用肘部撞击同伴胸膛,小声嘀咕: “小娘皮……嘖嘖,这模样,比那些掌柜私养的扬州瘦马还標致百倍啊!” 另一个则直接失態,大刺刺喊出一句粗鄙市井话。 “老天爷赏饭吃啊,这趟活值啦!” 顿时,引来阵阵鬨笑和附和,有些傢伙甚至开始蠢蠢欲动,上下打量三女身体曲线,不加掩饰那种赤裸裸侵占欲望…… 领头堂主皱眉喝止: “闭嘴,都给我规矩点!谁敢乱伸爪子砍掉谁手指!” 虽然如此训斥,可连他自己看向三女时,也是目露异彩,很明显被她们绝世容顏所震撼,只是碍於身份不好表现得太过分罢了。 这种场景,本该令人羞愤至极,但奇怪的是,无论高璇还是洛夕,包括年幼稚嫩却倔强的小公主李明达,都只是冷冷横扫这些恶徒一眼,然后昂首阔步站定,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丝毫软弱或求饶神情。 反倒是那些黑衣汉子,被她们这样的镇定自持所震慑,一个个竟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侷促尷尬…… 唯独那个之前叫囂最狠的大块头,还想逞能討好领头堂主,当即抢先一步跨进屋內,大嗓门喊道: “哥几个进去仔细搜!床底箱笼柜橱,全都翻出来看看,看有没有猫腻货色藏著掖著!” 其余几名匪类纷纷跟进,他们假装认真检查,其实更多是在东摸西碰、藉机揩油取乐,每每靠近女子行李箱,总要故意拖延片刻,多看几眼、多嗅两次香气才肯离开。 其中有个人更是不怀好意地伸长脖颈偷瞄高璇腰间佩玉,又佯装跌倒差点扑向洛夕脚边鞋履,被她侧身躲开后,这才灰溜溜爬起来继续翻找別处…… 第四百五十三章 陪你玩! 整个过程持续数十息时间。 最终,那领头堂主亲自动手,把每件家具都拍打敲击一遍,又特意绕到窗前探查是否有人从窗口逃逸或者投递信物出去,可惜除了发现一些绣帕脂粉之外,再无任何异常跡象可寻。 他越查越烦躁,到最后索性来到床榻旁边,把三个精致木箱搬到中央桌案上,一副非要彻底揭盖验看的架势! 看到这里,高璇终於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拦住去路,柳眉倒竖怒叱道: “不准乱碰我的东西!里面都是贴身私人物品,你休想胡来!” 那大块头哈哈大笑,想要一把將她推开。 “有什么不能看的?难不成还藏金银珠宝不成?” 另外两个匪类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搭上箱盖,就准备硬生生扒开锁扣暴力开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的一下! 一道劲风闪过,一只有力的大掌稳稳按在木箱盖板之上,將所有人的动作全部遏制下来! 正是许元!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丝毫徵兆出现於眾匪之间,那股压力铺天盖地席捲全场,让所有人为之一滯,下意识停下动作屏息凝视这个年轻县令到底如何应对? 只听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铁锤般砸在人心坎儿里—— “適可而止吧。这些都是我妻子的贴身物什,如果再胡搅蛮缠,我保证你的脑袋比这锁扣碎裂得更快。” 他说完之后,並未多做解释,而是死死盯住那领头堂主以及其余几个跃跃欲试的小嘍囉。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来自这个文弱书生体內爆涌出的杀机,以及足以冻僵血液骨髓的不容置疑威压感受! 现场陷入短暂僵局, 大块头涨红脸皮,本能想挣脱束缚,可奈何单臂根本无法抗衡,於是一边齜牙咧嘴拼命挣扎、一边朝领队求助示意,希望得到支持继续强行搜索到底,以挽回刚刚丟掉的人面威信…… 偏偏那领队也是骑虎难下,被当眾驳斥权威已属奇耻大辱,现在如果选择退缩,则日后无人服从號令。 但贸然硬碰硬,又怕激怒对方引发不可控变故,於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只能阴沉沉甩下一句话作为台阶尝试压服局面。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小子,我们办事讲究程序,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如果你执意阻拦,就是抗拒盘查,是不是嫌弃牢狱生活太安逸,需要换换新鲜滋味?” 他说完以后猛吸鼻翼,眸光狠狠盯紧许元额角肌肉变化。 希望能够捕捉到哪怕一点犹豫迟疑,从而趁虚而入完成所谓『例行公务』流程,为今晚行动画上圆满句號,同时保全麵皮避免被下面兄弟耻笑奚落…… 然而结果却完全超乎预期—— 面对这种赤裸裸威胁恐嚇、 面对几十条磨刀霍霍亡命徒虎视眈眈围堵、 面对自己孤军奋战可能招致灭顶灾祸险境、 许元不仅没有退缩半步,反而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好,喜欢玩是吧? 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此刻,许元眼中的戏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骑虎难下的漕帮堂主一眼,仿佛此人已是个死物。 那是一种被彻底无视的轻蔑,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骨。 漕帮堂主心头一凛,正要发作,用更强硬的姿態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然而,他终究是慢了一步。 他手下那个被许元按住手腕的大块头,此刻挣脱不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得顏面尽失。 为了找回场子,此人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並肩而立的三位女子身上,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堂主,查箱子算什么?” 他咧开一张黄牙密布的大嘴,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嗡嗡作响。 “这三个小娘们刚才在屋里磨蹭了那么久,谁知道身上有没有藏著东西?”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连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漕帮匪徒,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大块头见状,愈发得意,他用下巴指了指洛夕的方向,语气轻佻下流。 “依我看,不仅要查箱子,人也得好好查查!” “尤其是身上,必须仔仔细细地搜一遍,才不会漏了违禁的赃物!” 他说著,竟真的甩开膀子,带著一脸狞笑,伸手就朝著洛夕的肩头抓去。 那只粗糙、油腻、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昏暗的灯火下,像一只骯脏的禿鷲之爪。 洛夕本能地后退半步,俏脸煞白,眼中满是厌恶与惊怒。 高璇与晋阳公主亦是面罩寒霜,各自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们可以容忍搜查,可以容忍言语上的冒犯,但绝不能容忍这种赤裸裸的侵犯。 “找死!” 高璇厉喝出声,正要拔下釵子防范对方。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就在那大块头即將得手的前一剎那。 许元的脸色,已经冷得像是腊月里的玄冰。 那是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冰冷,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已失去了色彩。 杀意,在这一刻,不再是汹涌的浪潮,而是凝固成实质的冰锥,无声无息,却足以洞穿一切。 与此同时,那漕帮堂主的面色也是骤然大变。 別人不知,他可是清楚得很。 上头交代过,此人是即將上任的扬州刺史,圣眷正隆的冠军侯许元。 至於那三位女子,虽然不知確切身份,但密报中也提了一句“皆是贵不可言之人”,其中一位,极有可能是宫里的贵主。 骚扰、盘查、给下马威,都可以。 但搜身? 还是对这样的贵女搜身? 这已经不是冒犯,这是在掘整个漕帮的祖坟! “住手!” 漕帮堂主惊骇之下,脱口而出。 他想阻止自己这个蠢得无可救药的手下。 可惜,一切都晚了。 他的声音刚刚响起,一道残影已经撕裂了空气。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筋骨碎裂之声。 “砰!” 紧接著,是木屑四溅的爆响。 只见许元不知何时已然鬆开了箱盖,身形如鬼魅般前踏一步,右腿如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那大块头的胸口。 “咔嚓!” 那是胸骨塌陷的声音。 大块头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是极致的痛苦与不敢置信。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个破麻袋般倒飞而起,直接撞碎了船舱的木质窗欞。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紧接著便是“噗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 淮河的夜色,瞬间吞噬了那个身影,只留下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第四百五十四章 很久没人跟我这样说话了 船舱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漕帮匪徒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囂张的表情还未褪去,眼中却已写满了惊恐。 他们甚至没看清许元是怎么出手的。 前一刻,他还是个沉著应对的文弱书生。 下一刻,他已是取人性命的夺命阎罗。 许元缓缓收回脚,看都未看窗外一眼。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漕帮匪徒。 那目光,不再有任何掩饰。 是纯粹的、冰冷的、视万物为芻狗的漠然。 “我本想留著你们,看看你们背后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搜,是想顺藤摸瓜,將你们的主子一网打尽。” “但你们,不该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 许元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高璇三女,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著令人灵魂战慄的意味。 “现在,游戏结束了。” “既然你们这么急著求死,我成全你们。” 短暂的死寂之后,船舱內瞬间炸开了锅。 “你……你敢杀人!” “杀了他!给三哥报仇!” “弟兄们,併肩子上!他就一个人!” 漕帮的匪徒们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凶性被彻底激发。 “呛啷啷”一阵乱响,十几把雪亮的钢刀同时出鞘,刀尖直指许元。 空气中的火药味,在这一刻被鲜血彻底点燃。 周元与那几名侍卫见状,再不迟疑,瞬间踏前数步,护在许元身侧,各自拔出佩刀,杀气凛然,与漕帮眾人形成对峙之势。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那漕帮堂主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 许元的狠辣果决,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可事已至此,退缩,便意味著漕帮顏面扫地,他这个堂主也再无立足之地。 更何况…… 他想起临行前,那位大人物的交代。 “许元此来扬州,山高水远,圣上即便有心,也鞭长莫及。” “没了圣上的庇护,便是没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让他走不出扬州,便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堂主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怕什么? 他这一趟,本就是九死一生之行。 就算他今天能活著回到长安,那些盘踞在扬州的世家大族,会放过他吗?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好,好一个冠军侯!” 漕帮堂主怒极反笑,他指著许元,声色俱厉地喝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当眾行凶,杀我漕帮弟兄!” “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他义正言辞,仿佛自己才是正义的化身。 “弟兄们,此人拒捕行凶,罪大恶极!给我將他拿下,押送官府,明正典刑!”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匪徒们如同得了圣旨,吶喊著便要一拥而上。 然而,面对这等阵仗,许元却是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冷哼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竟生生盖过了所有人的叫囂。 “拿下我?”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凭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色厉內荏的堂主。 “我倒想问问你,依据我大唐律令,哪一条哪一款,准许你这等民间草莽,私自登船,盘查朝廷官吏?” 此言一出,那堂主的气焰顿时为之一滯。 许元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你们没有公文,没有兵部的调令,更没有官府的许可,却敢手持兵刃,强闯官船,这叫盘查?” “不,这叫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漕帮匪徒的头顶炸响。 一些胆小的,已然握不住刀,手心开始冒汗。 许元环视一周,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语气愈发冰冷。 “你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著背后有人撑腰。” “是扬州的官府?还是盘踞此地的世家?” 他盯著那堂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说吧,你的主子是谁?” “告诉我,我倒是想亲自登门,一一拜访。”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仿佛他不是孤身一人陷於重围,而是高坐於公堂之上的审判官。 那漕帮堂主被许元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事到如今,再无遮掩的必要了。 “好,许县令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堂主挺直了腰杆,眼神中满是自负与疯狂。 “你猜的没错,我们背后,就是这扬州的天!”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扬州的夜色。 “在扬州这片地界,朝廷的律法,有时候並不比几大氏族的一句话管用。” “你以为你是谁?冠军侯?” 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在长安,你是圣上眼前的红人,我们自然敬你三分。” “可这里是扬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梟嘶鸣。 “在这里,龙,你得盘著;虎,你得臥著!” “许元,我劝你一句,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你现在束手就擒,跟我们走一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恶意的语调说道。 “否则,就算你是冠军侯,我也可以保证……” “你,未必能活著走出扬州城!” 这句满含杀意与威胁的话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寒潭,却未能激起许元心中半分涟漪。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漕帮堂主,看著他脸上那因疯狂而扭曲的自负。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既无愤怒,也无惊惧,反倒带著一丝……怜悯。 是的,怜悯。 如同神祇俯瞰著在泥潭中挣扎嘶吼,却不自知死期將至的螻蚁。 “呵。” 一声轻笑,从许元的唇边溢出。 这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船舱內剑拔弩张的死寂,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讥讽与寒意。 漕帮堂主脸上的狰狞笑容一僵。 他不喜欢这个笑声。 他更不喜欢许元此刻的眼神。 “你笑什么?” 他色厉內荏地喝问,试图用声音的高度来掩盖內心的那一丝不安。 许元缓缓摇头,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我笑你无知,更笑你可怜。” “很久,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第四百五十五章 正面衝突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手持钢刀,面露凶光的漕帮匪徒,声音淡漠如水。 “你们总说,这里是扬州,不是长安。” “总以为,天高皇帝远,国法便成了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在那堂主身上,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那今日,我便让你们这群井底之蛙好好看看……” “我这个冠军侯,究竟是怎么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元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负於身后的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捻。 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察的响指声,清脆地响起。 “啪。” 这便是信號。 是杀戮的序曲。 一直护卫在许元身侧,早已忍耐到极限的几名侍卫,在听到这声响的剎那,体內的血仿佛瞬间被点燃。 他们等这个命令,已经等了太久了。 那种眼睁睁看著主母与公主被宵小之徒言语羞辱的憋屈,那种被一群乌合之眾用刀指著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最原始、最凌厉的杀意。 “动手!” 那名侍卫一声低吼,声如沉雷。 他动了。 整个人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不退反进,迎著最前方两名匪徒的刀光便冲了进去。 那两名匪徒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感到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 伴隨著惨叫,两人手中的钢刀已然脱手飞出。 下一刻,他手肘如锤,一记刚猛无匹的顶心肘,狠狠撞在左侧一人的胸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人连哼都未哼出一声,双眼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夺过了右侧那人的钢刀,反手一抹。 “噗嗤!” 一道血线,在昏暗的灯光下飆射而出。 温热的液体溅在后面匪徒的脸上,让他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恐惧。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侍卫也动了。 他们没有周元那般大开大合的威势,动作却更为简洁、致命。 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划过咽喉。 每一次闪身,都巧妙地避开要害。 他们就像是几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狭窄的船舱之內,掀起了一场血腥的舞蹈。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倒地声,瞬间混作一团。 船舱之內,顿时大乱。 “反击!都他娘的给老子反击!” 那漕帮堂主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目眥欲裂地嘶吼著。 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真的敢在被数十人包围的情况下,悍然动手。 那些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漕帮匪徒,此刻也从惊恐中反应过来,被同伴的鲜血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嚎叫著挥刀反扑。 “抓住那个姓许的!抓住他!” 堂主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看出来了,这几个侍卫武艺高强,但只要拿下许元这个主心骨,一切便都能迎刃而解。 他大吼一声,亲自抽出腰间的佩刀,直奔许元而去。 “许元,你先动的手,这可是你自寻死路!” 他狂吼著,仿佛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正当的理由。 “外面的人听著!船上逆贼拒捕行凶,给我放箭!” 他一边冲向许元,一边朝著船舱外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要衝上甲板,他要让外面那上百名弓箭手,將船上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连同这艘官船,一起射成刺蝟。 然而,许元的侍卫等人又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保护侯爷!” 一名侍卫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一名匪徒的钢刀,同时手中的佩刀也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噗!” 刀锋入肉,那名侍卫闷哼一声,却死死地挡在了堂主与许元之间。 在解决掉面前最后一名敌人后,他一个箭步便冲了过来,手中染血的钢刀,如同一道闪电,直劈堂主的脑门。 堂主大惊失色,只得放弃冲向许元的打算,狼狈地举刀格挡。 “鐺!”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堂主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蹬蹬蹬连退数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惊骇地看著那名侍卫,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人……好大的力气! 根本来不及他多想,周元已如跗骨之蛆,欺身而上。 片刻之间,船舱內的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浓郁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除了那被许元侍卫死死压制的堂主,再无一个站著的漕帮匪徒。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许元的侍卫,以一人轻伤的代价,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內,乾净利落地解决了所有敌人。 可危机,並未解除。 “堂主!” “放箭!快放箭!” 甲板之外,那十余艘黑漆小船上,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 船舱內的血腥一幕,他们透过破碎的窗欞看得一清二楚。 “嗡——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响起。 黑暗中,上百名弓箭手齐齐拉开了手中的长弓,一支支闪著寒芒的箭矢,对准了官船。 那密密麻麻的箭头,在夜色下匯成了一片死亡的森林,散发著冰冷的杀机。 被一脚踹倒在地的漕帮堂主,看著窗外的景象,脸上终於又恢復了一丝血色。 他捂著流血的虎口,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嘶哑而得意。 “许元,你的人是很能打,我承认。” 他指著许元,眼神怨毒无比。 “可再能打,能有我这上百支箭快吗?” 他一步步走到破碎的窗边,指著外面黑压压的弓箭手,如同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我一声令下,你们所有人,连同这艘船,都会被射成筛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然后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 “或许,我心情好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晋阳公主与高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洛夕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她看向许元的眼神,却依旧充满了信任。 许元的几名侍卫將许元与三女牢牢护在中间,手持钢刀,眼神警惕地盯著窗外,身体紧绷如弓。 他们是精锐,但他们也是人。 面对上百支箭矢的齐射,在这无处可躲的船上,他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第四百五十六章 张羽到来 然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许元,脸上却依旧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没有去看窗外那片致命的箭林。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那状若疯魔的漕帮堂主,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是么?” 他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激怒了漕帮堂主。 “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正要下达放箭的命令。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嗯?” 一个站在船头的弓箭手,忽然疑惑地看向了远处淮河的上游。 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似乎有几个光点,正在迅速地闪烁、靠近。 “那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异常。 光点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多。 伴隨著光点的,还有一阵整齐划一,破开水浪的“哗哗”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漕帮堂主脸上的狞笑也僵住了,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眯著眼朝那片光亮望去。 只见漆黑的河面上,三艘通体漆黑的艨艟快船,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如利箭般破浪而来。 船头高高昂起,两侧的船桨整齐划一地翻飞,带起阵阵白色的浪花。 每一艘船的船头,都点著一盏硕大的风灯,將前方的河面照得一片通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漕帮的人都愣住了。 这是哪来的人马? 看这船速和规模,绝非寻常商船。 “是官船?” 有人低声惊呼。 漕帮堂主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几艘快船已经如同猛虎下山,强行冲入了他们包围圈。 “轰!” 一艘快船甚至懒得减速,直接撞在了一艘漕帮的小船上。 木屑横飞,惨叫连连。 那艘小船当场便被撞得侧翻过去,船上的匪徒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落水。 直到此时,借著越来越近的火光,他们才终於看清了来船上的景象。 那一瞬间,所有漕帮匪徒的呼吸,都停滯了。 只见那些快船的甲板上,站满了身披黑甲、手持横刀、腰挎弓弩的士兵。 他们的盔甲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幽光,面甲遮住了他们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那是一种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礪出的眼神。 冰冷,死寂。 玄甲军! 大唐最精锐的王牌,皇帝亲军,玄甲军! 漕帮堂主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玄甲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为首那艘船上一个將官模样的人,远远地拱手。 “军爷!军爷!误会,都是误会!”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乾涩。 “我等乃是扬州漕帮,奉……奉本地府衙之命,在此查验私盐,不知是哪位大人当面,我等这就为军爷让路,这就让路!”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给自己的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散开。 然而,为首那艘快船的船头,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將官,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那將官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官船之上,许元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上。 確认许元无恙后,他才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漕帮堂主的身上。 那人,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 张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却比淮河的冬水还要冷。 “让路?” 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响彻河面。 “不必了。” “我们,就是来找你们的。” 此言一出,所有漕帮成员,包括那位堂主在內,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来找我们的? 漕帮堂主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强撑著最后一丝侥倖,颤声问道。 “军爷……军爷说笑了。我……我们与军中素无往来,不知是……是哪位大人要找我等?”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扬州地面上的某位大人物,动用了军方的力量来对付许元,而自己这些人,只是被捲入其中的棋子。 “是……是崔家的三公子,还是卢家的七爷?” 然而,张羽的目光,甚至未曾在崔三公子、卢七爷这些名號上停留片刻。 在他的眼中,这些所谓的世家公子,与地上那些已经冰冷的尸体,並无本质上的区別。 都是侯爷的敌人。 他冷漠地扫了一眼那面如死灰的漕帮堂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 “也配?”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那彻底瘫软在地的堂主,转身,面向官船上的许元,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有力。 “末將张羽!” “奉命前来接应侯爷!”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军人特有的铁血与忠诚。 “船外匪类已尽数控制,请侯爷示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许元负手而立,夜风吹拂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脸上的那丝怜悯与戏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冽。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其中蕴含的怒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骤然降温。 “全抓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玄甲军士卒的耳中。 “一个都不能少。” “撬开他们的嘴,务必要审出些东西来。” 许元缓缓踱步至船舷边,目光越过跪地的张羽,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扬州城轮廓,眼神幽深如渊。 “我这人还没到扬州,扬州的世家大族和官老爷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送我一份下马威。”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既然是礼,那本侯就不能不收。” “可收了礼,总得回礼不是?” 这句话,让张羽的头埋得更低了,他能感受到许元话语中那股平静之下,所潜藏的滔天怒火。 许元的目光,终於落回到张羽的身上,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羽。” “末將在!” “若是天亮之前,你从他们嘴里问不出谁是崔三公子,谁是卢七爷……” 许元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 “那你,也就不用干了。” …… 张羽闻言,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衝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许元此刻的怒火有多么炽烈。 这不是威胁,而是命令。 是侯爷对他下的死命令。 “末將,遵命!” 张羽没有丝毫犹豫,猛然起身,声如惊雷。 他转过身,那张被面甲遮挡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上,此刻杀气四溢。 “侯爷有令!” 他对著那三艘艨艟快船上的玄甲军士卒,发出了震彻河面的咆哮。 “將这些漕帮匪徒,全部拿下!” “但有反抗者,立斩不赦!” 第四百五十七章 扬州氏族 “是!” 数百名玄甲军士卒齐声应诺,声势骇人。 下一刻,他们便如虎入羊群,从快船上纵身跃下,手中的横刀在火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原本还抱著一丝侥倖心理的漕帮匪徒们,在听到“立斩不赦”四个字时,心理防线便已彻底崩溃。 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府兵,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大唐王牌,玄甲军! “噗通!” “噗通!” 一时间,落水声此起彼伏,许多人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便直接丟下兵器,跳入了冰冷的淮河之中,妄图逃命。 而那些动作稍慢,或是还想负隅顽抗的,则在瞬间被凌厉的刀光所吞噬。 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混杂在一起。 那漕帮堂主彻底傻了,他瘫在甲板上,看著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裤襠处传来一阵湿热的暖意。 他做梦也想不到,许元被贬,一路来扬州上任,竟然能调动玄甲军。 这可是皇帝的亲军啊! 他想求饶,想爬过去磕头,可看到许元那冷漠的背影,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许元已经转身,对外界的杀戮与哀嚎充耳不闻。 仿佛那些人的生死,於他而言,不过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他走到面色还有些发白的晋阳公主和高璇面前,声音恢復了温和。 “受惊了。” “不过是些跳樑小丑,不必放在心上。” 他又看了一眼船舱內那十几具尸体,眉头微皱,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 “收拾一下这里,別污了公主和两位姑娘的眼。” “是,侯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三女身上,带著一丝歉意。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明日,便到扬州了。” 说完,他便率先走回了自己的舱室,將这片血腥的修罗场,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 次日。 当许元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有些刺眼。 河面波光粼粼,船身平稳前行,早已不见了昨夜的半点血腥与紧张。 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乾净的常服,与同样穿戴整齐的洛夕等人走出船舱。 甲板上,早已被侍卫们冲刷得乾乾净净,空气中瀰漫著江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张羽一身戎装,如同铁塔般佇立在船头,早已等候多时。 他的盔甲上还带著几分夜露的寒气,显然是一夜未眠。 远处,一座宏伟城市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水天相接之处,飞檐斗拱,画舫如织,正是那闻名天下的扬州城。 许元走到他身旁,看著那座繁华的都市,隨口问道。 “张羽,一夜未睡?” 张羽立刻转身,抱拳躬身。 “回侯爷,不敢懈怠。”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著远方,语气平淡地切入了正题。 “可问出什么来了?” 张羽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回侯爷,都问出来了。” “那些人的骨头,比末將想像的要软得多。” 许元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侍女月儿奉上的清茶。 “细细道来。” “是。” 张羽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匯报连夜审讯的结果。 “侯爷所料不差,这扬州漕帮,背后確实是扬州的几大世家在操控。” “为首的,便是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在扬州的分支。昨夜那堂主口中的『卢七爷』,便是卢氏分支的当代家主卢玄的亲叔父。” 许元呷了口茶,动作不急不缓,眼神却微微一眯。 卢玄? 他好像在长安的时候,听卢照邻说过,此人確实是他们范阳卢氏的人。 张羽继续说道。 “此外,扬州府衙的长史,別驾等一眾大小官员,几乎全都牵涉其中,为他们提供庇护,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淮河漕运,歷来是朝廷的钱袋子,盐铁茶丝,皆由此路通达南北,利润惊人。” “陛下登基之后,曾数次派员前来整顿,想要將漕运之利收归国有,充盈国库。” “但每一次,都因牵扯的利益太大,盘根错节,朝中又有人从中作梗,最后都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这些世家与官员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每年主动向朝廷上缴一笔固定的税银,堵住悠悠眾口。” 张羽说到这里,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愤慨。 “这么多年,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元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平静地看著张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一笔固定的税银?” “是多少?” 张羽的呼吸微微一滯,似乎也觉得这个数字太过荒谬。 他艰难地开口道。 “回侯爷,每年……二十万两。” 话音落下,甲板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与水声。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越是如此,站在他身旁的张羽和月儿等人,便越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许久,许元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张羽,声音低沉而沙哑。 “张羽,你可知这淮河水道,一年下来,光是盐铁漕运,能有多少流水?” 这个问题,显然张羽早有准备。 作为斥候营千户,他对大唐各地的经济民生,都有著基本的了解。 “末將曾看过户部与大理寺的旧档,也审问过漕帮的帐房。” “若是不计损耗,正常年景,这条水道上的各项贸易额,应在……三百万两以上。” 三百万两。 二十万两。 两个数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啪!” 一声脆响。 许元手中的青瓷茶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船头,望著那座越来越近,繁华依旧的扬州城。 一股难以言喻的滔天怒火,在他的胸中疯狂燃烧。 “三百万两……” 他低声重复著,声音里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们,只给了朝廷二十万两。” “呵呵……” 一声冷笑,从他的喉间溢出,比这初春的江风还要冰冷。 “好大的胃口。” “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这是把朝廷当成了什么?把陛下当成了什么?” “把这大唐的国法,又当成了什么!” 他双拳紧握,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目光死死地锁定著那座千年古城,仿佛要將它看穿。 “扬州……” “好一个扬州。” 第四百五十八章 罪证 船头之上,那股由许元身上散发出的怒火,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寒冰,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滯重起来。 张羽魁梧的身躯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死寂。 许久。 许元那压抑著无尽风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继续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让张羽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本侯想听听,他们除了吞没国帑之外,还干了些什么。” “是。” 张羽不敢抬头,继续用那低沉的声音匯报著连夜审讯出的惊天秘闻。 “漕帮之內,等级森严。寻常帮眾只负责运货与寻衅,核心的生意,都掌握在几位堂主与长老手中。” “而这些堂主长老,皆是扬州几大世家安插进来的人。” “他们利用漕运的便利,常年往来南北,做的……並非都是正经生意。” 张羽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 “除了走私私盐,他们……他们还暗中走私铁器。” “盐铁,乃国之根本,朝廷明令严禁私下大规模交易,尤其是铁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元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流向何处?” 张羽的身子微微一颤,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部分流向了江南各地的豪族,用於私自打造兵器。” “还有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还有一部分,经由海船,卖给了……曾经的倭国人。” 倭国人!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甲板上炸响。 就连久经沙场的玄甲军士卒,握著刀柄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唐去年才在许元的带领下平定倭国,不知道多少將士死在了那边。 可是,这些人,竟然罔顾朝廷的律法,將铁器卖给倭国?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 这是通敌! 是叛国!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许元手中那只已经布满裂纹的茶杯,终於承受不住主人的怒火,彻底碎裂开来。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殷红的鲜血顺著指缝缓缓滴落,但他却恍若未觉。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纯粹的杀意,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证据。” 许元的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张羽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侯爷,漕帮的头领说,卢家和崔家行事极为谨慎,从不留下任何帐本之类的书面证据。” “所有与倭国人的交易,都是单线联繫,由他们的核心子弟亲自出面。” “交易完成之后,所有经手之人,都会……消失。” “所以,我们手中,並无直接证据。” “不过……”张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头领招供,卢家和崔家在扬州的宅邸深处,必有密室,用来存放这些见不得光的帐目与信函。” “他们不可能完全信任那些倭人,总会留下些什么。” “没有证据?” 许元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森冷。 “呵呵。” “天底下,没有擦不乾净的屁股。” 他缓缓鬆开手,任由那沾血的瓷片落入脚下的淮河之中,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们以为没有,本侯就给他们找出来。” 许元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座繁华的扬州城,目光重新落在了张羽身上。 他脸上的杀意已经尽数收敛,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才让张羽感到更加心悸。 “扬州几大家族,除了漕运,主营何业?” 张羽立刻回答: “回侯爷,卢家主营丝绸与茶叶,崔家主营盐业与瓷器,此外还有几家,也各有营生,几乎囊括了扬州所有最赚钱的行当。” “漕帮呢?” “漕帮明面上是替他们运货,暗地里则负责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包括……剷除异己,打压竞爭的商户。” 许元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很好。” 他看著张羽,下达了新的命令。 “你立刻將昨夜审讯出的所有口供,以及你所知的情报,全部整理成册,越详细越好。” “是!” “然后……”许元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张羽一愣,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没有多问,立刻抱拳应诺:“末將遵命!” 他起身正欲离开,许元的声音却又从背后传来。 “等等。” 张羽立刻停步转身。 “张羽。” “末將在!” 许元走到他面前,目光深邃,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立刻换上便服,带几个最精干的斥候。” “在本侯的官船靠岸之前,先行入城。” 张羽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眼神一凛。 “侯爷的意思是……” “本侯要你在我们进城之前,变成扬州城里的一双眼睛,一对耳朵。”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漕帮被我们一夜端掉,卢家和崔家现在必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们现在,恐怕正在等著看本侯的笑话。” “既然如此,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昨夜,你只是奉命前来接应,曹文的大部队还在后面,此事,扬州方面並不知晓。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潜进去。” “本侯要知道,现在扬州城內,是谁在主事,谁在串联,谁……在等著给本侯送上这份『大礼』。” 张羽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 侯爷这是要先下一手暗棋。 明面上,他会以一个被贬官员的身份,孤身入城,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而暗地里,自己率领的斥候营精锐,將化作一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入扬州的腹心。 “末將,明白!” 张羽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抱拳。 “侯爷放心,天黑之前,您想要的任何消息,都会摆在您的案头!” “去吧。” 许元摆了摆手。 张羽不再多言,一个转身,身形矫健地跃上了旁边的艨艟快船,很快便消失在了船舱之中。 …… 第四百五十九章 抵达扬州 次日。 前方,那座雄踞於江淮之间的巨大城池,终於完整地展现在了眾人面前。 扬州港。 天下闻名的水上都会。 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千帆竞渡,百舸爭流。 巨大的楼船、平稳的沙船、灵巧的渔船,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桅杆如林,风帆蔽日。 码头上,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穿著各色服饰的苦力们,喊著雄浑的號子,將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扛下,又將另一批货物运上船。 南腔北调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號子声、车马的喧囂声,匯成了一曲独属於这座商业帝都的交响乐章。 “哇……” 晋阳公主李明达,这位生於深宫之中的金枝玉叶,何曾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她趴在船舷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新奇与震撼。 “许元哥哥,这里看起来,比长安的西市还要热闹好多呢!” 一旁的洛夕也是美目涟涟,被眼前的繁华所吸引。 长安,是大唐的政治心臟,威严、雄浑、气象万千。 而扬州,则是大唐流淌著財富的血脉,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令人目眩神迷的富庶。 整个江南、江东的物產,丝绸、茶叶、瓷器、食盐、粮食……几乎都要通过这里,转运至大江南北,乃至远销海外。 这里,是大唐的第二个经济重心。 许元站在她们身后,看著这片繁华,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扫过那些行色匆匆的商人。 扬州啊,这可是大唐的江南重镇,自然有钱了。 官船缓缓靠岸。 许元率先走下舷梯,洛夕、晋阳公主等人紧隨其后。 一踏上坚实的土地,那股属於扬州的,混杂著水汽、脂粉、茶香的独特气息,便扑面而来。 人群熙攘,摩肩接踵。 许元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群的注意。 他们的衣著虽然不算奢华,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尤其是许元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寻常商旅截然不同。 一些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飘向他们。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人群之中,至少有七八道视线,正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死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些人偽装得很好,有的像是码头的管事,有的像是等活的脚夫,有的则像是閒逛的游人。 但他们那过於专注的眼神,和偶尔与同伴交换的隱晦手势,早已將他们的身份暴露无遗。 世家的耳目。 看来,他们果然在等著自己。 许元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神色自若,甚至还有閒心为晋阳公主介绍著码头上的新奇事物。 他带著眾人,不疾不徐地穿过喧闹的码头,朝著不远处的扬州城门走去。 从码头到城门口,足有数百步的距离。 可这一路走来,许元的心,却越来越冷。 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扬州府的官吏。 没有手持官府文书的衙役。 甚至连一个上前盘问他们身份的人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 扬州是何等重要的所在,水陆码头更是盘查的重中之重。 他们这么一行人,乘著官船而来,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无论如何,都该有官府的人前来接洽或是查验身份。 可是,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仿佛他们这一行人,只是空气。 当许元领著眾人,最终站在那高大巍峨的扬州城门下时,洛夕终於忍不住,轻声问道。 “公子,为何……不见扬州府的官吏前来迎接?” 许元抬起头,望著城门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扬州”大字,脸上的笑容,愈发冰冷。 “他们不是不来。”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边每个人的耳中。 “是不想来。” “也是在告诉本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城墙,看到了城內那一张张自以为是的倨傲嘴脸。 “这扬州城,他们说了算。” “是想给本侯一个下马威呢!” 好一个下马威。 他们就是要让许元明白,在这片土地上,朝廷的任命,皇帝的旨意,都不如他们世家的意志。 你许元,纵然是冠军侯,是长安新贵,到了扬州,也得盘著! 晋阳公主的小脸有些不满,她虽然年幼,却也感受到了这股诡异气氛下所隱藏的敌意与傲慢。 然而,许元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依旧繁华的港口,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眼神幽深如渊。 “很好。” “本侯,就喜欢这种有挑战的地方。” 洛夕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许元却仿佛毫不在意,他嘴角的弧度未变,只是那笑意,已经冷得像腊月的冰。 “走吧。” 他迈开脚步,率先踏入了扬州城的门洞。 “本侯倒要看看,这扬州城里,到底是谁家说了算。” 一行人,就这么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走进了这座繁华与危险並存的巨城。 …… 进城之后,那股繁华之气更是扑面而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洁净,两侧是鳞次櫛比的商铺,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綾罗绸缎、珠宝玉器、香料茶叶,琳琅满目。 街上行人如织,衣著光鲜,神態悠閒,一派盛世江南的富庶景象。 许元却无心欣赏这些。 他拦住一个路人,声音平和地问道: “这位兄台,敢问扬州刺史府衙,在何处?” 那路人本有些不耐,可见许元一行气度不凡,身后还跟著甲冑在身的护卫,便不敢怠慢,连忙指了个方向。 “回这位官爷,沿著这条街一直往前走,穿过两个街口,看到那座最高的石狮子,便是刺史府了。” “多谢。” 许元微微頷首,便领著眾人,径直朝著那方向走去。 一路上,那些暗中窥探的视线,如影隨形,却又始终保持著距离。 他们就像一群盘旋在空中的禿鷲,耐心地等待著猎物露出疲態。 很快。 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出现在眾人眼前。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比寻常府邸的要高大上一倍不止。 门楣之上,悬著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 “扬州府衙”。 字跡遒劲,气势恢宏。 只是,这本该是扬州权力中枢的地方,此刻却显得有些……过於安静了。 大门紧闭。 门前,连一个守卫的衙役都没有。 落叶在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隨著微风打著旋儿,平添了几分萧瑟。 第四百六十章 住县衙去! 跟在许元身后的玄甲卫士,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许元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竟应手而开。 门,没有上锁。 仿佛是在虚位以待,等著他这位新主人的到来。 可门后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庭院之中,杂草丛生,蛛网遍结。 廊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 一阵风吹过,捲起满地的灰尘与枯叶,呛得人忍不住想咳嗽。 这哪里是官府衙门? 分明就是一座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宅院。 许元迈步走了进去,皮靴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他环视四周,目光平静。 穿过荒芜的庭院,来到正堂。 堂內更是狼藉一片。 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上面蒙著厚厚的积尘,似乎被人刻意打翻过。 墙上掛著的字画,被利器划破,无力地垂落下来。 地上,还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瓷片和竹简。 似乎是,好久没人住过了! 去年年底,扬州刺史告病回家养老,李世民准许了之后,扬州刺史的位置便空閒了下来。 但,府衙怎么会没人? 而且,扬州府早该收到了自己上任的消息,他们却不曾將此地打扫出来。 这不明摆著呢嘛? 他们就是要告诉他许元,这个刺史府,你住不了。 这个扬州刺史,你也当不了。 “太过分了!” 一声清脆又带著怒气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晋阳公主,此刻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怒火。 “他们怎么敢这样!” “许元哥哥你是父皇亲封的扬州刺史,他们……他们竟然连府衙都不给你准备好!” “这简直是目无君上,目无尊法!” 小公主是真的气坏了。 她生在皇家,长在深宫,所见所闻,皆是臣子对皇权的敬畏与顺从。 何曾见过如此囂张跋扈、近乎谋逆的行径。 洛夕也是俏脸含霜,轻声说道:“许郎,看来扬州的世家,比我们想像中还要……无法无天,你要小心了。” 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他们用这样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宣告了他们的態度。 “要不……” 洛夕看著这满目狼藉,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们找人来打扫一下吧?这里虽然乱了些,但地方很大,收拾出来,还是能住的。” 她的话语里,带著一丝委曲求全。 在她看来,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暂时的忍让,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然而。 许元却笑了。 他摇了摇头,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住?” “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著洛夕和气鼓鼓的晋阳公主。 “人家既然好心好意地告诉我们,这里不方便住人,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洛夕一愣:“那我们……” 许元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本侯听说,这扬州城十分庞大,仿照长安之制,城內也分设两县。” “其中一个,便是江都县。” “刺史府衙既然住不了人,那本侯就委屈一下,去他江都县的县衙借住几日,想来……江都县令不会不欢迎吧?” 委屈一下? 借住几日? 听到这话,洛夕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思,美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走。” 许元不再多看这片狼藉一眼,一甩袖袍,转身便走。 “去江都县衙。” …… 一行人走出破败的刺史府,重新回到大街上。 许元隨便找了个商贩,问明了江都县衙的所在。 “官爷,县衙啊,不远,就在隔壁那条街。” 隔壁街。 仅仅一街之隔。 一个门庭若市,一个荒草丛生。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许元脸上的冷笑愈发深邃。 他带著三女和侍卫,转过街角,很快便看到了一座截然不同的官府衙门。 江都县衙。 这里虽然不如刺史府那般宏伟,却也像模像样。 门口的衙役精神抖擞,手持水火棍,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过往行人。 台阶乾净,门楣光亮。 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许元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门口衙役的注意。 “站住!” 为首的衙役班头,见他们径直朝著县衙大门而来,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此乃县衙重地,閒杂人等,速速退开!” 许元脚步未停。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班头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 “放肆!” 那班头见状大怒,手中水火棍一横,就要拦住去路。 “尔等是何人?竟敢擅闯县衙!” 他身后的几名衙役,也立刻围了上来,神色不善。 许元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那班头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那班头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平静,淡漠,却又像是藏著一片尸山血海,带著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慄的威压。 他握著水火棍的手,竟不自觉地有些发软。 “本侯,许元。”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大唐冠军侯,新任扬州刺史。” “你说,本侯有没有资格,进这县衙的大门?” 说话间,他身后的玄甲卫士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金牌之上,龙纹盘绕,一个斗大的“敕”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如朕亲临! 那衙役班头,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冠军侯? 扬州刺史? 这几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班头,却也知道,今日,便是那位长安来的新任刺史,抵达扬州的日子。 也知道城里的那些大人物们,给这位新刺史准备了一份怎样的“见面礼”。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刺史大人,在刺史府吃了闭门羹之后,竟会直接杀到他们江都县衙来! “扑通!” 班头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侯爷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身后那几名衙役,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跟著跪倒一片,连头都不敢抬。 “让开。” 许元只说了两个字。 “是是是!” 班头连滚爬爬地起身,亲自上前,將那紧闭的县衙大门,恭恭敬敬地推开。 “侯爷请,侯爷请进!” 许元理了理衣袍,面无表情地迈步而入。 …… 第四百六十一章 拒不相见 与此同时。 江都县衙对面,一座名为“望江楼”的酒楼二楼雅间之內。 临窗的位置,坐著几名衣著华贵的男子。 他们一边品著上好的香茗,一边透过窗户,將街对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身著緋色官袍,面容白净,留著三缕长髯,正是这江都县的县令,王甫。 在他身边,还坐著几人。 有扬州刺史府的长史、司马,也有几个身穿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卢家与崔家以及其他几大家族在扬州主事的子弟。 方才衙门口的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呵呵。” 一名卢家的公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这位冠军侯,倒是有几分意思。” “刺史府那份大礼,看来是没吃饱,竟跑到王县令你这里来找食吃了。” 另一名崔家的代表也摇著摺扇,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 “只是,他莫不是以为,进了这县衙的门,就能扳回一城?” “天真。” 刺史府的长史捋著鬍鬚,老神在在地道:“王县令,你这边……都安排妥当了吧?” 江都县令王甫,脸上掛著谦卑而又自信的笑容。 “诸位大人,公子,放心。” “下官早已吩咐下去,今日,衙门里所有主事的官吏,县丞、县尉、主簿,一个都找不见。” “就留了几个不入流的小吏和衙役在那里。” “他许元就算进去了,又能如何?” “没人理事,没人听令,他这个刺史,依旧是个光杆司令。” “他想问话,找不到人。” “他想发令,没人去传。” “我倒要看看,他今天,能在这县衙里,唱出什么戏来。” 眾人闻言,皆是抚掌大笑。 “高明!” “王县令此计,可谓是釜底抽薪。” “他许元纵有天大的本事,无人可用,便如同猛虎被拔了牙,蛟龙被困於浅滩,不足为惧。” 他们隔著一条街,就像是看著戏台上的小丑一般,看著许元一行人走进了县衙。 在他们看来,这第一回合的交锋,他们已经胜券在握。 …… 许元踏入江都县衙。 这里的景象,与刺史府截然不同。 庭院虽然不大,却打扫得乾乾净净。 廊下来来往往,皆是穿著吏服的官吏,和当值的衙役。 只是。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这些人看到许元一行人进来,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继续忙著手里的事情。 有的在整理卷宗,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廊下踱步。 竟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来问询。 仿佛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默契的抗拒。 跟隨许元的一名玄甲卫士,终於忍不住了。 他性子本就火爆,在亳州时便见识过侯爷雷厉风行的手段,何曾受过这等无视与怠慢。 “噌”的一声,他按住刀柄,上前一步,拦住了一名正要从旁边走过的青衣小吏。 “喂!” 卫士声如洪钟,带著一股沙场之上磨礪出的煞气。 “瞎了你的狗眼吗?” “没看到我家侯爷在此?” “你们县令,县丞呢?死哪去了,还不快快滚出来迎接!” 那小吏被他这一下,嚇得一个哆嗦,手中的一沓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脸色煞白,抬头看著这名满脸煞气的军士,又畏惧地看了一眼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的许元,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 卫士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火大,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什么我?快说!你们主官在何处?” “別……別……” 那小吏嚇得快要哭出来了,连忙摆手。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小……小的只是个办事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县尊和县丞大人,一早就……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城外巡查水利,还……还没回来呢!” “嗯?” 揪著他衣领的玄甲卫士眉头一竖,眼中凶光毕露。 “巡查水利?” “刺史大人今日上任的公文,难道你们江都县没有收到吗?” “明知上官抵达,却全员外出,连个主事之人都不留,这就是你们扬州官场的规矩?”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扎得那小吏浑身乱颤。 他脸色惨白如纸,哆哆嗦嗦地辩解道:“收……收到了。可是县尊大人说……说扬州漕运,农田灌溉,皆繫於水利,此乃国之根本,百姓之命脉,是天大的事。” “县尊大人还说……刺史大人乃是心怀万民的青天大老爷,想必……想必一定会理解他的苦心,不会怪罪的……” 这番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將一个“公忠体国”的县令形象,捧得高高的。 言下之意,你许元若是要追究,便是不顾百姓死活,不明事理。 “哦?”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元,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那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小吏,语气竟是出奇的温和。 “说得好。” “王县令一心为公,实在是本侯的楷模。” 那小吏闻言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煞神般的侯爷,竟会如此好说话。 连带著揪住他衣领的玄甲卫士,也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侯爷。 许元对著卫士摆了摆手。 “放开他吧。” “是,侯爷。” 卫士鬆开了手,那小吏如蒙大赦,立刻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许元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和煦。 “既然王县令说,办案才是天大的事儿,那本侯自然是理解的。” 他环视了一圈这庭院中所有停下脚步,竖著耳朵偷听的吏员和衙役。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侯初来乍到,也深受王县令的勤勉所感。” “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如同三九寒冬的冰凌。 “这江都县衙,本侯看著不错,地方也宽敞。” “对比起来,隔壁的扬州府衙,实在太破了些。”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色,嘴角的弧度越发讥讽。 “所以,本侯决定,从今日起,正式接管江都县衙,作为本侯在扬州的临时行辕。” “至於你们……” 许元伸出手指,懒洋洋地指向隔壁街的方向。 “就请诸位,將你们所有要办的『天大的案子』,都搬去府衙那边吧。” “那里地方大,也清净,正好適合你们专心办公。” “本侯相信,王县令那么深明大义,一心为公,肯定也会理解本侯的,对吧?” 第四百六十二章 住下来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 把他们……赶出去? 让他们去那个荒草丛生,跟鬼宅一样的刺史府去办公? 这……这是何等霸道,何等不讲道理的行径! 方才那瘫软在地的小吏,此刻更是张大了嘴巴,忘了呼吸。 “侯……侯爷……” 一名看起来像是主簿的年长吏员,终於反应过来,壮著胆子走上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侯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江都县衙乃是处理江都一县之政务的地方,我等若都走了,百姓们……” “规矩?” 许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本侯这里,本侯的话,就是规矩。”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你们的王县令,用『规矩』来怠慢本侯。” “本侯现在,便用本侯的『规矩』,来教教你们,什么叫上下尊卑。” 话音未落,他身后所有的玄甲卫士,“唰”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 那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整齐划一,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陡然睁开了嗜血的眼眸。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县衙。 不再是方才那名卫士一人的煞气,而是二百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匯聚而成的死亡气息。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那些平日里只知摇笔桿子、耍威风的吏员衙役,哪里经受得住这等恐怖的威压。 不少人当场腿肚子就转了筋,面无人色,“扑通扑通”跪倒了一片。 许元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半柱香之內,本侯不想在这院子里,看到任何一个閒杂人等。”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血腥味,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慄。 “滚!” 一名玄甲卫士的头领,上前一步,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喝。 这一声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快跑啊!” “快走快走!” 整个县衙,瞬间炸了锅。 之前还在装模作样、消极怠工的官吏们,此刻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蜂,一个个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公房。 搬东西? 还搬什么东西! 保命要紧! 笔墨纸砚,卷宗案牘,被他们慌不择路地抱在怀里,跑动间,散落了一地。 整个县衙,一片狼藉,鸡飞狗跳。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方才还人来人往的江都县衙,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背著手,开始在这座被强行清空的县衙里,信步閒逛起来。 不得不说,这江都县令王甫,倒是很会享受。 这县衙的后院,竟是別有洞天。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荷塘,几条锦鲤在水中悠然自得。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布置得竟比一些富贵人家的私家园林还要雅致。 “嘖嘖。” 许元站在一座小桥上,看著水中的倒影,轻笑道:“不愧是冠绝天下,最富庶的江南之地。” “区区一个县衙,竟修得跟王侯的別院似的。” “看来,这扬州的油水,比本侯想像中,还要足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晋阳公主和洛夕,脸上又恢復了那温和的笑容。 “公主,洛夕,高璇,你们看这里如何?” “还满意吗?” 晋阳公主方才还气鼓鼓的,此刻见到那些囂张的官吏被许元哥哥如此乾脆利落地赶了出去,心中那口恶气顿时烟消云散,小脸上满是崇拜的光芒。 “满意!太满意了!” “许元哥哥好厉害!就该这样对付他们!” 洛夕也是美眸异彩连连,她原本还担心许元初来乍到会选择隱忍,却没想到他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反客为主,鳩占鹊巢。 这等魄力,这等手段,让她心中既是震撼,又是倾慕。 她轻轻頷首,柔声道:“这里清净雅致,確实是个好地方。” “不错!” 高璇也点了点头。 “那就好。” 许元笑了笑。 “连日赶路,想必你们也累了。” “去挑两间喜欢的屋子,先收拾出来住下吧。” “有什么事,养足了精神,明天再说。” 他语气轻鬆,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女自然没什么意见,便在月儿的陪伴下,去挑选房间了。 许元则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看著这片属於江都县衙的天空,眼中的冷意,越发深邃。 游戏,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 一街之隔的“望江楼”上。 雅间內的气氛,早已从方才的轻鬆愜意,变得一片死寂。 江都县令王甫,端著茶杯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 他身边的卢家、崔家等一眾世家子弟,更是个个面沉如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透过窗户,亲眼目睹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派去给许元下马威、演戏的县衙官吏们,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抱著乱七八糟的卷宗,从县衙大门里被成群结队地……赶了出来。 一个个惊魂未定,狼狈不堪。 这是在干什么? 唱的又是哪一出? 那位冠军侯,不按常理出牌啊! “王……王县令……” 一名卢家的公子,最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人,怎么都被赶出来了?” 王甫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按照剧本,许元应该是在县衙里坐冷板凳,求告无门,最后灰溜溜地自己想办法才对。 怎么会变成他把县衙里所有人都给清场了? 就在这时。 雅间的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名小廝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大……大人!县尊大人!不好了!” 王甫心中“咯噔”一下,厉声喝道: “慌什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廝喘著粗气,语无伦次地將方才县衙內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第四百六十三章 终於睡了个踏实 “岂有此理!” 小廝话音刚落,那卢家公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满桌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许元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京城来的毛头小子,竟敢如此囂张跋扈!” “强占县衙,驱赶官吏!这是刺史该干的事吗?这简直就是强盗行径!” 另一名崔家的代表,也“唰”的一声合上手中摺扇,脸色铁青。 “太霸道了,简直闻所未闻!” “一来扬州,便要將我等所有人的脸面,都踩在脚下吗?” 雅间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这些平日里在扬州城作威作福惯了的世家子弟,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们设下的局,不仅没困住对方,反而被对方一脚踹翻了棋盘,还反手抽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 “王县令!” 那卢家公子猛地转向王甫,眼中带著一丝逼迫的意味。 “那许元强占了你的县衙,你身为江都县令,难道就坐视不理吗?” “你现在就该带人过去,与他对质!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对!”旁边有人立刻附和,“必须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这里是扬州,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长安!” “不行!” 王甫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 他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但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万万不可!” “为什么不行?”卢家公子怒道,“难道就任由他这么猖狂下去?” 王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解释道: “诸位公子,你们別忘了。” “他许元,是刺史。而我,只是一个县令。” “刺史,乃一州之长,理论上,州內所有郡县,皆归其管辖。” “他如今说刺史府破败无法居住,要暂借我的县衙作为行辕……於情於理,我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当面顶撞他。” “我若是去了,他只需一句『下官冒犯上官,意欲何为』,就足够我喝一壶的!” “到时候,丟脸的不是他,而是我们自己!” 王甫很清楚,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官场的规矩里,许元这手虽然不讲情面,却偏偏让你抓不到任何大的把柄。 你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眾人闻言,皆是一窒。 他们虽然跋扈,却也明白王甫说的是事实。 跟一个手持圣旨金牌的刺史去讲规矩,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那……那该怎么办?”崔家的代表皱眉道,“难道就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住进县衙,把我们的人都赶到那破地方去?” 王甫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他想住,就让他住。” “他想赶人,就让他赶。” “诸位,我们为什么要怕他?” 他缓缓扫视眾人,声音压得极低。 “他许元再厉害,也不过是孤身一人,带著区区二百玄甲卫。而我们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扬州,乃至整个江南的世家大族。” “他占了县衙又如何?” “没人听他號令,没人给他办事,他依旧是个聋子,是个瞎子!” “他想查漕帮的帐?让他去查!帐本早就处理乾净了。” “他想整顿吏治?让他去整顿!整个扬州官场,上下左右,哪一个不是我们的人?” “我们就彻底孤立他,让他政令出不了那座小小的县衙大门!” 王甫的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冷笑。 “猛虎,入了泥潭,也得乖乖盘著。”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光杆司令,能在这扬州城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听到这番话,雅间內眾人脸上的怒气,渐渐被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没错。 硬碰硬,他们或许不占理。 但玩阴的,玩软刀子,他们有的是办法。 这扬州城,是他们的地盘。 在这里,是龙,你也得盘著! 王甫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雅间內躁动的气氛,缓缓平息下来。 那卢家公子深吸一口气,脸上暴怒的神色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鷙。 “王县令言之有理。” “是我等孟浪了。” 他端起茶杯,朝著王甫虚敬了一下,算是赔罪。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许元再横,到了扬州,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没错。”崔家的代表,也重新展开了他的摺扇,轻轻摇动,恢復了那份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硬顶,是莽夫所为。” “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才是上策。” 王甫见眾人已经冷静下来,心中稍定,嘴角重新噙起那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诸位说的是。”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眾人。 “我们也不能真的就让他这么閒著。” “这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哦?”卢家公子挑了挑眉,“王县令有何高见?” 王甫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声音里透著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 “他许元初来乍到,又是刺史,又是侯爷,我们身为扬州的地主,总不好连个接风宴都不摆吧?” “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扬州人不懂礼数,怠慢朝廷命官?”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崔家代表合上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妙啊。” “王县令此计,一石二鸟。” 他讚许地点了点头,分析道:“其一,摆下宴席,我等亲自作陪,这是给他许元天大的面子。他若是不来,便是他无礼在先,我们便占住了理。” “其二,他若是来了,正好。” 崔家代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正好可以在宴上,探一探他的虚实,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贪財,还是好色?是志在青云,还是只想捞一笔就走?” “只要是人,就必有弱点。只要知道了他的弱点,就不怕拿捏不住他。” 这番话说得眾人频频点头。 卢家公子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露出狞笑。 “没错!” “就在今晚,就在这望江楼,给他摆上一桌!”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的冠军侯,究竟是三头六臂,还是什么牛鬼蛇神!” “若是他识相,肯与我等共分这扬州的富贵,那便罢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 “若是不识相,非要挡我等的財路……” “哼,那便让他知道,这扬州的浑水,淹死过不止一条过江猛龙!” 王甫满意地笑了。 “好。” “那我这就派人去请。” “告诉他,今夜,我江都县令,连同扬州各家,在此为侯爷接风洗尘!” 他刻意加重了“各家”二字,就是要让许元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官面上的宴请,更是整个扬州本地势力的一次集体亮相。 来,还是不来,你许元,自己掂量。 …… 第四百六十四章 上门邀请 另一边。 被强行清空的江都县衙后院,此刻却是一片静謐祥和。 连日的奔波,加上方才那一场雷霆万钧的立威,饶是许元,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精神上的弦,一旦鬆懈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侍卫长已经带著几个手脚麻利的玄甲卫士,將最里头一处临著荷塘、最为雅致的院落收拾了出来。 晋阳公主年纪小,早已睏乏,便与同样有些倦色的高璇公主选了东厢房,早早歇下。 而洛夕,自然是跟著许元,住进了正房主臥。 房內,燃著清雅的檀香。 窗外是假山流水,月色如霜。 褪去了白日的杀伐与算计,此刻的许元,才像是一个卸下所有防备的普通人。 他半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只著一件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洛夕端著一盆温水,用柔软的毛巾沾湿,细心地为他擦拭著脸颊和双手。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中满是心疼与爱恋。 “累了吧?” 她的声音,也如这月色一般温柔。 “还好。” 许元闭著眼睛,享受著这难得的温存,声音里带著一丝慵懒的沙哑。 “只是没想到,这扬州的水,比预想中还要深。” “他们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洛夕轻轻嘆了口气,放下毛巾,坐在床沿,柔荑抚上他的眉心,想为他抚平那淡淡的褶皱。 “今日你那般行事,虽是痛快,却也等於是將他们彻底得罪了。” “妾身担心,他们接下来,会无所不用其极。” 许元睁开眼,捉住她在自己眉间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著烛光,也映著她的倒影。 “担心什么?” 他轻笑一声,一个翻身,便將她压在了身下,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 “我若是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放过我吗?” “既然左右都是敌人,那我为何还要委屈自己,看他们的脸色?” 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洛夕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她美眸中水波流转,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你有理。” 许元低头,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没有霸道,只有缠绵。 像是在汲取一份安寧,一份独属於彼此的慰藉。 良久,唇分。 许元抱著怀中娇软的身躯,嗅著她发间的清香,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在这一刻消融了。 “睡吧。” 他將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天大的事,也等我把夫人陪好了再说。” 说罢,许元翻身將洛夕抱上床,引来对方的一阵娇呼。 “来吧夫人,我已经饥渴难耐了!” “哎呀,还没天黑呢!” 洛夕本想反抗,但很快便沉醉在许元的攻势之中,缠绵起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许元睡得迷迷糊糊,意识混沌之际。 “咚咚咚。” 一阵压抑而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 许元的眉头,瞬间皱紧。 他猛地睁开双眼,方才的慵懒与温存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人从美梦中强行拽出的暴躁与不悦。 “侯爷。” 门外,传来一名玄甲卫士头领压低了的声音,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为难。 “侯爷,您醒了吗?”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怀中被惊醒,正睡眼惺忪揉著眼睛的洛夕,眼中的不快又浓了几分。 他轻轻拍了拍洛夕的背,示意她继续睡,然后才坐起身,声音冷得像是能掉下冰渣。 “何事?” “我不是说过,天塌下来,也不要来打扰我吗?” 门外的卫士头领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门缝钻了进来,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硬著头皮,连忙解释道:“侯爷息怒!” “实在是……是那江都县令王甫,派人来请您赴宴。” “赴宴?”许元冷笑一声,“什么时辰了?” “回侯爷,已是戌时了。” “戌时?”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晚宴都快吃完了,他现在来请我?” “这个……”卫士头领的声音更加为难了,“他们……他们已经来催过两次了,属下都按您的吩咐挡了回去。” “可是这第三次……” “那江都县令王甫,竟然亲自过来了,就在县衙大门外候著。” “他说……务必要请到侯爷您,为您接风洗尘,否则他便一直等著。” 卫士头领的声音里满是头大。 对方把姿態放得这么低,又是上官,又是亲自登门,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实在是不好再用强硬的手段往外赶了。 这一下,连原本还有些迷糊的洛夕,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拉了拉许元的衣袖,秀眉微蹙。 “许郎,这……” 许元看都没看她,只是对著门外,乾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告诉他,本侯累了,已经歇下了。” “有什么事,明日一早,让他去刺史府衙门前递帖子。” 门外的卫士头领闻言,像是得了圣旨,立刻应道:“是!属下明白!” 说罢,便匆匆离去。 房间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洛夕却轻轻咬著下唇,脸上满是担忧。 “许郎,这样……不好吧?” 她轻声劝道:“毕竟这里是扬州,是他们的地盘。他一个县令,亲自登门,三请四请,姿態已经做足了。” “我们若是连面都不见,就这么把他晾在外面,岂不是……等於直接向整个扬州官场宣战?” “这传出去,於你的名声也不好听啊。” 她分析得很有道理。 王甫这一手,玩得就是阳谋。 你去,是进了他们的圈套。 你不去,就是你傲慢无礼,不识抬举,他们在道义上就占了上风。 然而,许元却像是完全没听进去。 他长臂一伸,又將洛夕重新捞回了怀里,让她趴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 “宣战便宣战。”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大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她顺滑的后背上游走。 “本侯从踏入扬州地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他们开战了。” “现在,何必在乎多这么一桩?” 洛夕被他弄得有些痒,身子微微扭动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她又急又无奈地说道:“可是……去一下也无妨啊,正好可以看看他们究竟想耍什么花样,探探他们的底细也好。” “不去。” 许元再次乾脆地拒绝,將脸埋进她的秀髮之中,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本侯现在,对吃饭不感兴趣。” “他们的態度,本侯也不感兴趣。” 他抬起头,灼热的目光注视著洛夕近在咫尺的娇顏,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我只知道,金窝银窝,不如我自己的被窝。” “跟那些人虚与委蛇,勾心斗角……” “哪有抱著我的洛夕睡觉来得舒服?” 第四百六十五章 洛夕的承诺 洛夕被许元这句话逗得忍俊不禁,咯咯娇笑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轻点他的胸膛,嗔道:“你呀,就知道胡闹。” 那双眸子里,却满是宠溺和羞涩。 她当然知道许元爱她,但她也知道,许元来这里,可不是来腻歪的。 许元见她笑靨如花,心头的烦躁也消散了大半。 他顺势搂紧怀中的美人,在她耳畔低声呢喃:“夫人若是捨不得为夫,那我便哪儿都不去了。反正让他们在外面吹风,也算给他们长记性。” 洛夕脸颊飞上一抹红霞,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声嘟囔道: “別胡说……你身为刺史、侯爷,总不能真的只顾著儿女情长,把正事都丟下吧?” “再说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妾身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许元故意装出一副委屈模样。 “可我就想陪著你,不想理那些酸腐官僚。” 洛夕瞪了他一眼,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要不这样,你先去赴宴。等晚上回来,我……我可以答应你试试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新姿势……” 话音未落,她已经羞得把脸埋进许元怀里,只露出白皙的脖颈微微发烫。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一瞬。 许元愣住,两只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下意识地抓住洛夕的肩膀,將她从怀中拉出来,对视著问道: “你说什么?刚才是不是有些地方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洛夕急得直跺脚,又羞又恼地扭过头去,不肯看他,只低声催促一句。 “快去吧!別磨蹭!” “真答应?” 许元像个孩子似的一脸惊喜,“不是骗我的?” “嗯……”洛夕咬唇点头,美目流转间儘是柔情与娇媚,“但只能今晚一次,下次可不能这么任性!” 这一刻,所有倦意一扫而空! 许元翻身坐起,从床榻上跳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还时不时回头望向床上的佳人,好像生怕自己做梦一般。 “好好好!” 他说话带著几分迫切。 “夫人在家等我,本侯今晚定速战速决!” 系腰带的时候,他动作都有些慌乱——竟然差点把扣子系错位,还险些將朝服当成夜行衣披在身上。 洛夕见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 “慢点穿,不急。別到了外面,被人看见侯爷袍子穿反,可要传出去让全扬州笑掉大牙啦。” “不怕。” 许元整理完毕,大步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俯身亲了一下她额头。 “本侯有绝色佳人在怀,让天下人羡慕嫉妒去吧!” 语罢,他终於打开房门,一缕夜风灌入室內,將檀香味和温存气息吹淡不少,但却驱散不了屋里的旖旎余韵。 …… 院外,玄甲卫士早已候在廊下,看见自家主公出来,一个个立马挺直腰杆,如临大敌般肃穆以待。 那名领队卫士赶忙迎上前,小心翼翼道: “侯爷,可要现在动身?” “废什么话!” 许元挥手打断对方的话语,神采奕奕地吩咐起来。 “叫王甫那个老狐狸等等,本侯这就过去会会他,看看到底唱的是哪一齣戏!” 言罢,他又回首朝屋內喊了一句: “夫人,好好等我!今夜若敢食言,看本侯怎么收拾你——” 屋里传来女子银铃般的娇嗔与轻叱,却更添三分甜蜜曖昧之意,让院中侍卫们一个个憋著坏笑,都暗自感嘆:这位新来的刺史果然不同凡响! 县衙门口。 江都县令王甫此刻正站在台阶下方,两鬢斑白、面容谦恭,但眉宇间却藏著掩饰不住的精明世故。 他左右各跟隨两名书吏,还有几个衙役提灯持伞,为其遮挡夜露寒风。 一旁还有卢氏、崔氏等家族派来的管事远远观望,各自神色复杂、不敢造次靠近,只静静等待局势变化。 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有玄甲军护送的新任刺史缓步走来,高大的背影映照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鏗鏘作响,让眾人的心弦也隨之一紧再紧! 王甫率先抢前一步,上前拱手施礼: “下官江都县令王甫,拜见冠军侯、大唐新任扬州刺史——” 声音洪亮清晰,引得周围百姓侧目观望,更显郑重其事之態度。 “您一路辛劳,此番初抵敝邑,是小民招待无方,多有怠慢,请您莫怪啊……”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客套话, 许元已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並没有伸手扶起对方,而是直接摆摆手: “不必多礼。本侯睡觉被扰,有些睏乏,说吧,有何要事?若只是请吃酒饭,那还是改天罢,本侯实在精神不好。” 一句话,说得极是不耐烦,也毫不给王甫留丝毫顏面空间!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就连四周守候的小吏也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下,全盯著二人的表情变幻生怕漏掉任何细节端倪。 谁知王甫却並未恼怒,相反更加堆起满脸赔笑之色,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解释: “大人误会了,是小民办事疏漏所致。今日因公务繁杂,小民直到傍晚才归府,因此耽误迎接圣命钦差,这才特意备下薄酒素餚,为您洗尘接风,以表敬意。” “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还请大人大量海涵……” 他说到这里,又躬身退后一步,把姿態放到了最低处,无论如何就是死活请不到罪责自己头上,要把主动权牢牢掌控於己而非交给对方挑剔藉口! 这种滴水不漏的圆滑世故,在场眾官吏皆暗自佩服,果然是老狐狸! 然而! 面对如此软硬兼施、进退有据的攻防。 许元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模样,只冷冷扫视对方片刻,然后淡淡开口: “朝廷什么时候规定,新任刺史必须由地方父母官设宴相迎?本侯怎么没收到这样的旨意?” “不想迎接便不用勉强;既然来了,就少废话,多做实事。不必拿这些虚礼糊弄本侯,该干嘛干嘛去吧!” 这一席顶撞的话出口,在场诸人俱是一惊! 有人甚至悄悄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新来的冠军侯果真桀驁难驯,比传闻中还要棘手啊! 但王甫到底城府极深,当即苦笑摇首,再度赔上一腔热忱奉承之词: “大人大义凛然,小民钦佩至极!不过今宵宾朋云集,各家代表齐聚於『望江楼』,皆欲登堂拜謁,共贺大人成为扬州父母。” “许大人,这也是大家共同商议后的决定,並非某一家私举,请大人成全体面,也免伤和气啊……” “许大人,请吧!” 说罢,他亲自引路,將马车停靠於侧巷,由玄甲军护送,將许元稳稳护送至车厢內,其余宾客则纷纷骑马或徒步尾隨而行,一路浩浩荡荡驶往城南最负盛名的大酒楼。 第四百六十六章 扬州氏族会面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扬州城內最好的酒楼之一。 此时,这里整座酒楼上下张灯结彩,大厅內早已布置妥帖,中堂位置铺设锦毯玉案,两侧则陈列各式珍饈美饌。 卢氏、崔氏、陈家、谢家的使者,以及其他一些小家族代表均已落座,各自衣冠楚楚谈吐斯文,却人人带著假惺惺皮笑肉不笑之態; 唯独中央主位空悬,以示尊贵身份专属等待主人降临— 当眾人的簇拥下, 那年轻英武的新任刺史踏入大厅剎那,全场鸦雀无声,无数双探究警惕乃至敌视混杂其中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下一秒钟, 卢家家主卢玄第一个站起来拱手作揖,高声招呼道。 “久仰冠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终能亲睹真容,不胜荣幸啊!” 崔家家主崔贤亦含蓄附和,道貌岸然之间夹杂隱晦讽刺意味。 “大唐栋樑蒞临敝地,是吾辈三生有幸,还请多多关照吶!” 其他世家子弟亦纷纷趋前寒暄问候,你一句『久仰』、我一句『敬仰』,每个人嘴角虽掛微笑,可眼底深处却波涛暗涌。 整个大厅充斥一种诡异压抑氛围,每个人都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友善,但彼此之间其实剑拔弩张。 偏偏就在这种山雨欲来之前奏里, 作为焦点人物、 许元根本懒理这些虚偽客套,仅仅象徵性地点一点头,然后径直迈步坐回主座椅垫之上。 而后,他自顾自取筷夹菜盛汤倒酒,全程动作利索自然,没有丝毫拘谨或者迟疑,更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攀谈搭訕。 桌上的烧鹅刚入口,他嘖嘖称奇;鲤鱼羹喝了一碗又添第二碗;羊肉酥饼蘸椒盐吃得满嘴流油…… 这幅作態,完全就是饿狼扑食一般畅快淋漓,把原本该属於东道主与嘉宾互相致辞祝福环节彻底跳过。 现场所有豪门权贵全被晾在那里,一个个尷尬站立或坐臥难安,不知该继续搭腔还是保持沉默装聋作哑— 卢家家主卢玄忍耐片刻终於受不了,第一个试图找补场面,上前举杯劝饮,道: “侯爷,这第一杯薄酒,是我们扬州父老孝敬您的!” “愿您镇守一方安澜,与我们同享太平富贵!” 结果谁料,刚递到跟前,许元连看都没看,仅仅用筷柄敲敲桌沿示意。 “放那儿吧。” “吃饭重要。” “喝酒什么的不急。” 他埋头猛扒饭菜。 卢家家主卢玄的胳膊僵在那里进退两难,崔家家主崔贤乾脆佯装欣赏窗外夜景,其他几家的家主也是不知所措。 场间气氛越发古怪。 就在这时,作为这些人主心骨的江都县县令王甫终於忍不了了,只能上前,朝许元硬挤出几分关切询问。 “不知道大人在府衙暂居是否习惯?” “昨晚属下事务繁忙,无暇安排收拾宅邸。” “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小民一定竭力效劳!” “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下官也没来得及给大人收拾府衙,还希望刺史大人不要见怪才是啊!” 王甫那张老脸上挤出的笑容,在望江楼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躬著身子,等待著这位年轻侯爷的回答,后背的衣衫,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小半。 许元头也不抬,又夹起一块肥美的东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府衙?” “哦,你说那个地方啊。”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著,將肉咽下,这才抬眼瞥了王甫一下。 “不用管了!” “本侯觉著,你的江都县县衙就挺好,清静。本侯暂时就住那儿了。” “至於刺史府衙那边,王县令有空就派人去打扫打扫,別耽误了本侯以后办公就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王甫愣住了。 在座的卢玄、崔贤等人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这位新任刺史,到底是什么路数? 按理说,新官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入主官衙,昭示主权。 他倒好,寧愿屈尊住在小小的县衙,也不急著搬进代表扬州最高权力的刺史府。 这是……不屑一顾?还是另有图谋? 一时间,满堂的世家豪族,这些在扬州地界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人物,竟无一人能看透这个年轻人的心思。 许元却懒得理会他们心中的波澜。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 “行了,都別傻站著了。” “本侯饿了,吃饭。你们也吃,別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这话一出,眾人更是尷尬到了极点。 这望江楼本就是他们包下的,这宴席也是他们摆的,什么叫“就当自己家一样”? 可偏偏,许元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他们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卢玄和崔贤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能訕訕地坐下。 王甫也只好抹了抹额头的汗,退回自己的座位。 气氛诡异。 一时间,偌大的厅堂內,只剩下许元大快朵颐的声音,以及其他人小心翼翼的碗筷碰撞声。 佳肴满桌,美酒盈樽,可谁都食不下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主位上那个旁若无人的年轻人,心中各自盘算。 然而,就在眾人刚刚拿起筷子,准备象徵性地吃上两口时。 许元却“啪”地一声,將筷子拍在了桌上。 他拿起一旁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嗝……” 他甚至还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 “吃好了。” 许元將丝巾隨手一丟,环视了一圈眾人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既然吃饱喝足了,那咱们也別閒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卢玄刚夹起的一片鹿肉,停在了半空中。 崔贤刚端起的酒杯,也僵在了嘴边。 王甫更是差点被一口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吃好了? 你倒是吃好了! 我们这才刚开始呢! 从你落座到现在,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你一个人风捲残云,我们这些人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眾人心中腹誹不已,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来,聊聊正事吧。” “本侯初来乍到,对扬州的一应事务,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许元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於腹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还望在座的各位,都是扬州的士绅贤达,能如实相告,不要有什么隱瞒才好。”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下马威? 眾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来了! 正戏终於要开场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大厅內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诡异尷尬,转变为剑拔弩张的紧张。 谁也不敢说话。 你倒是吃饱了,我们还饿著肚子呢,就这么聊正事? 可这话,谁敢说出口? 最终,还是江都县令王甫,这个官面上的东道主,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他脸上重新堆起恭敬的笑容,躬身问道: “不知侯爷想从何处问起?下官与在座的各位,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问什么?” 许元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不带半分温度。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倏然沉下,眼神冷冽如冰。 “来人。”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两名一直肃立在他身后的玄甲卫士,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在!” “把本侯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是!” 一名卫士应声,转身快步走出大厅。 片刻之后,他便捧著一叠厚厚的卷宗文书,重新走了进来。 那卫士径直走到许元身旁,將卷宗恭敬地递上。 许元接过,看也未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叠纸张,发出“篤篤”的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仿佛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发下去。” 许元淡淡吩咐。 “给在座的诸位,每人发一份,都好好看看。” “是!” 卫士领命,立刻將卷宗分发下去。 一张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被送到了卢玄、崔贤、王甫以及其他各家代表的手中。 眾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这是什么? 状纸?还是…… 他们带著满腹的狐疑,低头看去。 只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瞬间,齐刷刷地变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王甫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著纸张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卢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平日里那副云淡风轻的世家之主风范荡然无存,呼吸都变得急促。 崔贤更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目死死地盯著纸上的內容,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其余的小家族代表,更是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这纸上记录的,不是別的。 正是前些时日,斥候营千户张羽,从漕帮俘虏口中审出的所有口供! 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录著—— 扬州漕运,由卢氏、崔氏等世家联合把持。 每年,暗中走私私盐、铁器、兵刃,获利何止百万。 每年,上供给朝廷的“孝敬”,不过区区二十万两白银。 每一笔交易,每一个暗號,每一个接头人,每一条走私航线,都记录得详详细细,宛如亲见! 这……这怎么可能! 这些都是漕帮最核心的机密,这个许元,才到扬州几天,他是如何知道的? 一时间,整个大厅落针可闻,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然而,世家大族毕竟底蕴深厚,惊慌只是一瞬间的事。 最先稳住心神的,是崔家家主,崔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將手中的纸张重重拍在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许元,声音虽然还有些微颤,但已恢復了几分镇定。 “侯爷,这是何意?” 崔贤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质问和强作的愤怒。 “我等诚心诚意设宴为您接风洗尘,您却拿出这么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东西,是想给我们扬州各家一个下马威吗?” “这,恐怕不合適吧?” 他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 卢玄也缓缓坐下,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眼神却已经恢復了精明。 他接口道:“崔家主所言极是。侯爷,漕运之事,並非我等私自为之。” “此事,刺史府的长史、司马,乃至前几任刺史,都是一清二楚的。” 崔贤见有人附和,底气更足了。 他冷哼一声,朗声道: “不错!前些年,圣上体恤民力,朝廷休养生息,国库空虚,这才下旨,將部分漕运之事,下放到地方,允我等世家与当地官府一同协理。” “我等为朝廷分忧,管理漕运,维持扬州水路通畅,何罪之有?” “此事有据可查,我等所为,並未触犯大唐律法!” 他说得义正言辞,仿佛自己真的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將。 听著他们一番慷慨陈词,许元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笑了。 他笑得格外灿烂,甚至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呵呵……” 清朗的笑声迴荡在大厅里,却让卢玄和崔贤等人心中莫名一寒。 “说得好,说得真是好啊。” 许元轻轻鼓掌,一脸“讚许”地点著头。 “本侯也知道,朝廷当初,確实有这样的规定。”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眸子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崔贤和卢玄。 “但是,那份旨意上,说得也很清楚。” “第一,漕运所得利润,需上缴朝廷五成以上。” “第二,漕运河道,严禁用於贩卖私盐、铁器等违禁之物。”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本侯就想问问二位,这两条,你们可做到了?” 此话一出,卢玄和崔贤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对视一眼,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冷笑。 他们最怕的,是许元手上有他们不知道的、一击致命的证据。 但如果只是拿这两条律法说事,那他们,还真不怕! 卢玄抚了抚衣袖,慢悠悠地开口道: “侯爷此言差矣。我等每年,都足额向刺史府缴纳税银,二十万两,一文不少,这便是上缴朝廷的利润。” 崔贤也跟著冷笑一声,补充道: “至於贩卖私盐铁器,更是无稽之谈!我等皆是知法守法的大唐子民,岂会做那等触犯朝廷律法的蠢事?” “侯爷手上的这份东西,不过是严刑逼供之下得来的诬告之词,当不得真。”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显得底气十足。 那神情,那姿態,仿佛在说:我们就是这么做的,你能奈我何? 他们不信。 不信这个初来乍到的许元,能查到什么真正的证据! 第四百六十八章 证据 听著他们二人一唱一和,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甚至端起了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在玩味。 “说得好。” 他轻啜了一口,点点头,像是在讚许两个唱念俱佳的戏子。 “本侯也差点就信了。” “只是……” 许元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悠悠地扫过眾人。 “就在前天晚上,本侯夜游淮河,兴致正浓。” “却不想,在江心遇到了一艘船,船上的人自称是漕帮的,非要登船盘查本侯。” “还说,淮河上下,都是他们的地盘,没有他们的许可,任何人不得私自运载货物。” 许元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邻里纠纷。 然而这话落入卢玄和崔贤的耳中,却不亚於一声平地惊雷。 漕帮盘查? 卢玄和崔贤二人心中巨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也只是想给许元一个下马威而已,想让他知道,扬州这趟水,没有这么简单。 难道是漕帮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过,他们都没有表露出来。 就在这是,江都县令王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的震惊与愤怒。 “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此等无法无天的狂徒!” 他对著许元一躬到底,声色俱厉地表態。 “侯爷放心!下官回衙之后,立刻便发下海捕文书,定要將这伙胆大包天的匪徒缉拿归案,给侯爷一个交代!”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真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 其余的世家代表也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王县令所言极是!必须严查!” “简直是扬州之耻!竟敢衝撞侯爷,罪不容诛!” 一时间,整个望江楼內,群情激奋,人人都在痛斥漕帮的无法无天,个个都表现得像是与罪恶不共戴天的正义之士。 看著这满堂的“忠臣良將”,许元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他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们表演。 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他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 “演完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让满堂的喧囂戛然而止。 王甫躬著的身子僵在了那里。 卢玄和崔贤刚刚酝酿出的愤怒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 “演完了,就坐下吧。” 许元摆了摆手,神情淡漠。 “本侯还有东西,想请诸位再看一看。” 他的话音刚落,那名一直肃立在旁的玄甲卫士,再次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等许元开口,便转身走了出去。 大厅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名卫士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又来? 还有? 他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卢玄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崔贤的额角,已经有冷汗顺著鬢角滑落,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酒水都洒了出来。 片刻之后。 那名玄甲卫士再次返回,手中捧著的,是另一叠更厚的文书。 与方才那份口供不同,这一次的文书,装订得整整齐齐,更像是一本本帐册的抄录本。 “发下去。”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淡。 卫士领命,將这些抄录本一一分发到卢玄、崔贤、王甫等人的手中。 当那带著墨香的纸张落到手上时,卢玄感觉它重逾千斤。 他颤抖著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这上面记录的,不再是模糊的口供。 而是清清楚楚的数字! “贞观十七年,三月,私盐一万三千石,由扬州码头入瓜州,转运洛阳,获利,二十七万两……” “贞观十七年,四月,百炼钢刀三百柄,横刀一百柄,铁胎弓五十张,由漕帮刘三押运,送往江淮山匪处,获利,三万两……” “贞观十七年,五月……” 一笔笔,一条条,时间,地点,货物,数量,获利,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详尽到令人髮指! 这……这不是口供! 这是他们卢家和崔家暗中与漕帮交易的……帐本! “哗啦!” 崔贤手中的抄录本失手滑落,散了一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王甫更是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小吏扶著,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纸张散落的声音,和眾人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许元靠在椅背上,欣赏著眾人那瞬间崩塌的表情,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本侯著人粗略算了一下。” “光是漕运这一项,刨去所有成本。” “你们在座的几家,每年入帐,应当在三百万两白银之上。” “三百万两,只给朝廷二十万两。”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直刺卢玄。 “卢家主,这,又作何解释?” 卢玄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 拿什么解释? 铁证如山! 许元又將目光转向了王甫。 “王县令。” “你是江都父母官,扬州漕运之事,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你来说说,这三百万两,和二十万两,又是怎么回事?” 王甫浑身一颤,汗如雨下,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 “侯……侯爷……下官……下官……” “下官,对此事,不……不是很清楚……” 他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就在这几乎让人窒息的绝望氛围中,一道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崔贤! 他竟挣扎著,重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虽然惨白,眼神却透著一股疯狂的狠厉。 “这……这些,都只是那个漕帮头领的一面之词!”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对!就是他的一面之词!” 崔贤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眼放光地盯著许元。 “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漕帮头领!他盘查侯爷的船,是他私自所为!与我等何干?” “他为了活命,为了攀咬我等世家,什么谎话编不出来?” “侯爷仅凭一个江洋大盗的诬告之词,就要给我扬州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定罪吗?” “这天下,还有王法吗?大唐的律法,何在!” 第四百六十九章 张羽带来的证据 崔贤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原本已经绝望的眾人,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啊! 证据! 这些东西的来源,都只是那个被抓的漕帮头领! 只要咬死不认识他,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那这些所谓的帐本,就都成了孤证! 卢玄也反应了过来,他猛地站起,附和道: “崔家主所言极是!此乃栽赃陷害!” “我等世代忠良,岂会与匪徒为伍?请侯爷明察!” 一时间,堂上眾人纷纷开口,群情激奋地指责那“素未谋面”的漕帮头领,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看著他们这垂死挣扎的模样,许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別慌。” “诸位,不要慌嘛。”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却让卢玄等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攀升到了顶点。 “本侯说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估摸著……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他话音刚落。 大厅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了门窗,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末將张羽,奉侯爷之命,前来復命!” 张羽!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催命符,让卢玄和崔贤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许元嘴角微扬。 “让他进来。” “是!” 门外的卫士应声。 下一刻,望江楼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魁梧的身影,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正是张羽。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著十几名身材精悍的汉子。 这些人,虽然都穿著寻常百姓的短褐布衣,但行走之间,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身上自带著一股寻常人绝没有的铁血煞气。 一看,便知是军中精锐! 卢玄和崔贤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们看出来了。 这些人,就是许元带来的玄甲卫士,只是换上了一身便装! 他们是什么时候进的城? 又在城里做了什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臟。 张羽快步走到大厅中央,无视了在场所有面色各异的世家豪族,径直对著许元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启稟侯爷!”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末將奉侯爷之命,於两日前,率三百兄弟,化整为零,潜入扬州城!” 轰! 这句话,不亚於一道九天玄雷,在卢玄、崔贤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两日前? 三百精锐? 他们自认为对扬州城完全掌控,但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三百玄甲军渗透了进来了,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张羽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们的心臟。 “这两日,末將等人,已將扬州城內,卢氏、崔氏等各家情况,尽数摸清!” “其名下米铺、布庄、船行、钱庄等產业的往来帐目,以及府中私藏的各类往来书信、地契、密帐,皆已搜查掌握!” “为免打草惊蛇,末將已命人將所有关键罪证,全部抄录了一份!” 张羽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所有罪证,末將已尽数带来!” 他说罢,猛地一挥手。 “抬上来!” 门外,那十几名便衣玄甲军立刻上前,將隨身带来的数个沉重的木箱,“哐当”、“哐当”地抬进了大厅,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箱盖打开。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卷又一卷,堆积如山的……帐册! 看著那几大箱足以將他们挫骨扬灰的铁证,卢玄双眼一翻,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崔贤则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著,指著许元,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满堂死寂。 只剩下,许元那带著淡淡笑意的声音,轻轻迴荡。 “现在,诸位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许元那平淡的问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烙在望江楼內每一个人的心上。 解释? 事到如今,还能解释什么? 人证、物证、帐册、书信……堆积如山的铁证,足以將他们在场的所有人,连同他们背后的百年世家,一同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倒在地上的卢玄,人事不省。 瘫坐在椅上的崔贤,血染衣襟,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而其余那些稍次一级的世家代表,以及刺史府留下的几名长史官员,此刻更是面如土色,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的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绝望的气氛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整个大厅笼罩。 许元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欣赏著这幅由他亲手描绘的眾生百態图。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那几个敞开的木箱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脚步声在这死寂的大厅內,清晰得如同鼓点,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臟上。 他隨手从箱中拿起一本帐册。 那是一本卢家的私帐,封皮因为常年翻动而有些卷边,上面还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许元甚至没有去看上面的內容。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著帐册的封面,目光却悠悠地抬起,扫向了崔贤。 “崔家主。”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本侯仅凭一个江洋大盗的诬告之词,就要给你扬州世家定罪。” “你问本侯,大唐的律法何在。” 许元顿了顿,將手中的帐册轻轻地拋了拋,又稳稳接住。 “现在,本侯用你卢家、崔家,还有在座各位家中的帐本来回答你。” “这,算不算诬告?” 崔贤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位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江都县令,王甫。 “王县令。” “你治下江都,漕运走私粮食,贩卖私盐等,一年流水数百万两。” “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许元轻笑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若非本侯提前遣人入城,將这些东西从你们的床底下、暗格里翻出来。” “是不是还要被你们当成一个听信匪徒一面之词的蠢货,耍得团团转?” “本侯倒是想问问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这个江都县令,是怎么当的?” “你这顶乌纱帽,又是谁给你戴上的?” “你……” “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四百七十章 示弱? 王甫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又湿又凉。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这些帐本被翻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人都低著头,等待著许元最后的宣判。 是就地格杀,还是锁拿入狱,押送长安? 无论哪一种,等待他们的,都將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许元却並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將那些罪证公之於眾,一一宣读。 也没有立刻下令,將这些人全部拿下。 他只是將那本卢家的帐册,隨手丟回了箱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 他转过身,在一眾惊疑不定、惶恐不安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又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酒。 就这么坐著,不言不语。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许元不说话,满堂文武,竟无一人敢开口。 他们就那么僵硬地站著,或是瘫坐著,承受著这无声的凌迟。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或许是过了一个时辰。 对於王甫和那些世家代表来说,这比任何酷刑都更加难熬。 他们寧愿许元此刻就给他们一个痛快,也好过这般悬而不决,將他们的心神一点点地碾碎。 终於。 许元放下了酒杯。 那清脆的“嗒”一声,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诸位。”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本侯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机会? 这两个字,就像是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在眾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们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地盯著许元。 他们没有听错吧? 这位手段狠辣、杀伐果决的长田侯,在掌握了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铁证之后,竟然说……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许元的声音继续在厅內迴荡,不疾不徐。 “本侯奉陛下之命,前来扬州,彻查漕运一案,整顿吏治。” “目的,是为了让扬州更好,让大唐更好,而不是將扬州搅得鸡飞狗跳,血流成河。” “那样,与朝廷的初衷不符,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仿佛在与人閒话家常。 “说实话,將你们全都杀了,或者全都抓了,对本侯而言,易如反掌。” “但杀了你们,抓了你们,然后呢?” “扬州这么大一个摊子,百废待兴。日后本侯在扬州的治理,方方面面,还需要诸位的支持。” “所以,本侯並不想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许元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隨之变得森然。 “如果有人不听话,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本侯也没办法。” “只能,公事公办,按照我大唐的律法来了。” 话音落下。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 他们听懂了。 许元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在……招安! 这位长田侯,不打算將他们一网打尽,而是想將他们,收为己用! 一瞬间,绝望的深渊中,仿佛透进来一缕光。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原本已经死寂的心,又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 “噗通”一声! 江都县令王甫,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许元的面前,將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侯爷!” 王甫的声音,带著哭腔,颤抖而嘶哑。 “下官……下官有罪!” “下官愧对圣恩,愧对扬州百姓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將自己的官帽摘下,高高举过头顶。 “侯爷,下官在江都为官数载,自问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只是这扬州之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势力滔天,下官……下官人微言轻,有心无力啊!” “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今日之事,是下官失察,是下官糊涂!请侯爷责罚!” 王甫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尽胁迫、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悲情角色。 看著他这番精湛的表演,许元笑了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没有去扶王甫,也没有立刻表態。 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王县令的难处,本侯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 王甫心中一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又要磕头。 许元却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了他身后那些依旧站著的世家代表。 “不过,光你理解,还不够。” “本侯想看的,是诸位的诚意。”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浮沫。 “本侯也不著急。”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明天。” “如果诸位想好了,想明白了,就来县衙找本侯谈。” “本侯会在县衙,等你们一天。” 许元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口沉重的木箱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若是过了明天,本侯还没有等到诸位。” “那这些东西,就会被八百里加急,呈送到陛下的御案之上。” “到时候,你们的日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般舒服……” “那,本侯可就不知道了。” 说罢,许元不再看堂內眾人一眼,仿佛他们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转身,迈步,朝著望江楼的大门走去。 张羽与一眾玄甲卫立刻跟上,甲叶碰撞,发出冰冷而肃杀的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在眾人耳边迴荡。 就在许元的手即將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一种近乎閒聊的平淡语气,悠悠开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本侯忘了告诉诸位。” 堂內,所有人的心,再一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揪紧。 他们刚刚放下的那口气,又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第四百七十一章 朝廷,很缺钱! 许元的声音,隔著几步的距离,清晰地传来。 “去年,本侯跟陛下御驾亲征,辽东之战,已然大捷。” “年前,水师出海,倭国亦已臣服。” “大唐,四海昇平,万国来朝,此乃旷古烁今之盛事。” 听到这里,眾人心中更是疑惑不解。 这位长田侯,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与扬州毫不相干的国之大事,究竟是何用意? 他们不敢揣测,只能屏息凝神,继续听著。 许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比寒冰更冷。 “但是……” “打仗,是要花钱的。” “安抚辽东降眾,治理倭国新土,同样要花钱。” “朝廷要在各地推行新政,改善民生,更是要花大钱。” “诸位久居江南,可能有所不知,如今的国库,几乎可以说是……捉襟见肘啊。” “啪嗒。” 不知是谁手中的玉箸,脱手掉落,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那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终於明白了。 他们终於明白许元这番话的真正含义了。 这是在……敲打他们! 这是在告诉他们,朝廷,现在很缺钱! 而你们扬州,作为大唐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作为大唐的第二个经济重心,是不是……该有所表示了? 许元的声音,如同一柄重锤,给予了他们最后的致命一击。 “扬州,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 “想必,在座的诸位,应该都是聪明人。”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本侯言尽於此,诸位,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 望江楼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夜风,夹杂著淮河的湿气,倒灌而入,吹得堂內灯火摇曳,人影晃动。 许元的身影,在张羽等人的簇拥下,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堂的扬州权贵,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塑,瘫软在地,面面相覷,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 从酒楼出来后,许元径直回到了县衙。 他可没有心情跟那些老毕登在那东拉西扯,洛夕可是答应了自己的小要求,今晚他可忙得很呢。 回到后院后。 洛夕早已备好了热水,裊裊的水汽氤氳开来,驱散了夜的寒意。 “许郎,辛苦了。” 洛夕的声音温柔似水,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为许元宽衣解带,那双灵巧的手,带著一丝令人心安的温度。 许元看著眼前佳人关切的眼眸,白日里积累的戾气,不自觉地消散了许多。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洛夕纤细的腰肢。 “不辛苦。”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一丝调侃。 “只是有些费脑子。” 洛夕轻笑一声,將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那妾身,便帮许郎好好放鬆一下。”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 “哦?” “打算如何放鬆?” 洛夕的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她抬起头,美目流转,吐气如兰。 “许郎,夜深了……” “人家答应你的要求,可以满足你……” “哈哈哈……娘子,我来了!” …… 一夜红浪翻滚,无尽旖旎。 待到风歇雨收,已是后半夜。 许元拥著温香软玉,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 当天光透过窗欞,洒下一地金黄时,许元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身旁的佳人尚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安静而美好。 许元没有惊动她,悄然起身,穿戴整齐。 刚一走出房门,一名早已等候在外的玄甲卫便立刻单膝跪地,沉声稟报。 “侯爷,您醒了。” 许元点了点头,一边活动著筋骨,一边隨口问道。 “外面,有人来吗?” 那玄甲卫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恭敬地回答道。 “回侯爷,来了。” “天色刚亮的时候,江都县令王甫,便带著扬州各大家族的家主,在县衙门外候著了。” “哦?”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並不意外。 “让他们等著吧。” 玄甲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家侯爷会是这个反应。 “侯爷……您不见他们?” 许元笑了笑,摇了摇头。 “急什么。” “让他们多等等,脑子才能更清醒一些。” 说罢,他不再理会,径直走向了洗漱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许元將“悠閒”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又让人准备了丰盛的早膳。 晋阳公主李明达,还有那位前朝公主高璇,早已等在了饭厅。 “许元哥哥!” 兕儿一见许元,便开心地跑了过来,亲昵地拉住了他的手。 “嗯,兕儿今天起得很早啊。” 许元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隨即又看向一旁亭亭玉立的高璇,点了点头。 三人围坐桌前,气氛轻鬆而温馨。 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水晶蒸饺晶莹剔剔透,还有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清爽可口。 许元吃得很慢,不时还给兕儿夹一筷子菜,或是与高璇聊几句家常。 仿佛县衙外那些心急如焚、度日如年的扬州权贵,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时间,就在这悠閒的氛围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直到日上三竿。 许元才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好了,吃饱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也该去……见见那些送財童子了。” …… 江都县衙,前厅。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以江都县令王甫为首,崔家、卢家、陈家、谢家等扬州排得上號的世家家主,一个个正襟危坐,却如坐针毡。 他们从天不亮就等在这里,滴水未进,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每过去一分,他们心中的煎熬便加重一分。 那位长田侯迟迟不露面,就像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他们的头顶,让他们坐立难安,心神不寧。 就在他们快要崩溃的时候。 吱呀—— 厅堂的侧门,终於被推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许元。 第四百七十二章 几大家族示好 “唰!” 一瞬间,厅內所有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王甫和一眾家主,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下官(我等),参见侯爷!” 眾人躬身行礼,姿態谦卑到了极点,与昨日在望江楼上的囂张跋扈,判若两人。 为首的王甫,脸上更是挤出了菊花般的笑容,諂媚地说道。 “侯爷,您总算来了,下官们……下官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许元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这时,跟在王甫身后的崔家新任家主——崔贤的堂弟崔贤,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侯爷,昨日之事,是我等利慾薰心,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侯爷。” “回去之后,我等彻夜反思,幡然醒悟,深感罪孽深重。” 他说著,朝著身后一挥手。 几名家僕立刻抬著数个沉甸甸的箱子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箱盖打开。 霎时间,满室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有產自东海的夜明珠,拳头大小,在白日里依旧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有前朝名家顾愷之的《洛神赋图》真跡,画卷古朴,神韵盎然。 还有一尊尺高的血玉珊瑚,通体赤红,晶莹剔透,乃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 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贵十代的稀世珍宝。 崔贤的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语气中满是討好。 “侯爷为国操劳,我等心中感佩万分。”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侯爷……能够笑纳。” “只当我等,为昨日的鲁莽,向侯爷赔罪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既是赔罪,又是贿赂,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 所有家主都一脸期盼地看著许元,希望这些珍宝,能够让他脸上的寒冰融化哪怕一丝一毫。 然而。 许元只是隨意地扫了一眼那些箱子里的宝物,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堆寻常的石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对著身后的玄甲卫,淡淡地摆了摆手。 “行,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那我就收下了!” 简短的六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崔贤等人心中猛地一沉。 收下了。 但,却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代表著,这位长田侯,根本没把这点“诚意”放在眼里。 玄甲卫上前,面无表情地將几个箱子合上,抬了下去。 许元这才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茗。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著茶水中的浮沫。 大厅內的气氛,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王甫和一眾家主,僵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许元不开口,他们谁也不敢先开口。 良久。 许元才仿佛是品够了茶香,將茶杯放下,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坐吧。” 眾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但依旧是身子坐了半个椅子,一副隨时准备起身领罪的模样。 “本侯昨日说过的话,诸位想得怎么样了?” 许元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本侯的条件,你们,可还能接受?” 崔贤立刻抢著答道,生怕慢了半拍。 “能!当然能!” “侯爷说的是,我等身为大唐子民,食君之禄,享朝廷之恩,理应为国分忧!” 另一位谢家的家主也连忙附和。 “崔家主说得对!我等家族,这些年在扬州確实是挣下了一些家业,如今朝廷有需要,我等自当是毁家紓难,在所不辞!” 一时间,表忠心的声音,此起彼伏。 仿佛他们昨天晚上,就已经被彻底洗脑,从一群贪得无厌的蛀虫,变成了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將。 许元听著这些虚偽的言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说重点。” 崔贤心头一凛,连忙收起了那些废话,郑重地说道。 “侯爷,我等……我等昨夜商议了一宿。” “我卢家、崔家、陈家、谢家……扬州所有世家,愿意共同凑齐五百万两白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个数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尽数上缴国库!” “以支持朝廷在辽东、倭国的治理,支持陛下推行新政,发展大唐!” 说完,他满怀希冀地看著许元。 在他看来,五百万两,这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足以平息任何人的怒火。 足以买下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和前程。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元的脸上,等待著他的最终裁决。 然而。 许元听完这个数字,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反而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他那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间变得锐利如刀。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厅堂。 他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五百万两?”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就想將你们这么多年的罪孽,一笔揭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们內心最深处的秘密。 “据本侯所知,光是你们几家把持的漕运,刨去上缴朝廷的部分,一年落入私囊的,就不下三百万两吧?” “这还不算你们走私私盐、违禁贩卖铁器的收入。” “怎么?” 许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是觉得本侯的算学不好?” “还是觉得,本侯……有些太好说话了?” 许元的话音不高,甚至还带著一丝轻描淡写的笑意。 但这笑意,却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臟。 大厅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崔贤等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他们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元能说出三百万这个数字,显然是早已將他们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那后一句话,就更是诛心了。 好说话? 看看地上那几箱还没来得及抬走的珍宝,连个谢字都没有。 看看他们从天不亮就等在门外,直到日上三竿才得以相见。 这像是好说话的样子吗? 这分明是在说他们……不识抬举! “侯……侯爷……” 崔贤的声音乾涩无比,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我等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这五百万两,已是我等能凑出的极限了……” “是啊,侯爷!” 谢家家主也哭丧著脸,接过了话头。 “扬州看著风光,可我等各大家族,族人眾多,开销巨大,实在是……实在是周转不开啊!” “还请侯爷明鑑,我等绝非没有诚意啊!” 第四百七十三章 自己选吧! 一时间,哭穷叫苦之声,此起彼伏。 一个个平日里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世家之主,此刻演得比街边的乞丐还要悽惨。 然而,许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表演。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 直到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让所有人都瞬间闭上了嘴。 许元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两,是你们每年私吞漕运的最低进项。”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本侯就当你们是从五年前开始这么做的。” “三五……一千五百万。” 他收回手指,淡淡地看著眾人,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本侯给你们三天时间。” “一千五百万两白银,一文都不能少。” “至於你们各家如何分摊,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本侯不想过问。” “轰!” 一千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轰然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砸得他们头晕眼花,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五百万两,已经是他们咬碎了牙才凑出来的数字。 一千五百万两? 这……这是要將他们整个扬州世家,连根拔起,吸乾最后一滴血啊! “侯爷!这……这万万不可啊!” 崔贤第一个承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这简直是要了我们的命啊!侯爷,您开恩,您开恩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求侯爷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一时间,厅堂內哭嚎一片。 许元看著这满堂的“孝子贤孙”,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 他甚至连让他们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哭诉。 “本侯的话,还没说完。” 眾人心中一颤,强行止住了哭声,抬起一张张掛著泪痕的脸,惊恐地看著他。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一千五百万两,是本侯给你们的机会。” “你们可以选择同意。”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也可以选择……不同意。” “如果不同意,很简单。” “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本侯,也会立刻写一份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呈於御前。” “將你们这些年,侵吞漕运,私贩铁器,勾结漕帮,豢养私兵的罪证,原原本本地,向陛下一一说明。” “到时候……” 许元笑了笑,那笑容在眾人眼中,比恶鬼还要可怕。 “来处理你们的,就不是本侯了。” “而是……大理寺的天牢,和刑部的铡刀。” “诸位,自己选吧。” 话音落下。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哭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在了喉咙里。 他们跪在地上,身体筛糠般地颤抖著。 大理寺天牢…… 刑部铡刀……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他们脑海中不断迴响。 他们很清楚,许元说的是真的。 这些罪名,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 一千五百万两,是要他们的钱。 可若是让朝廷来处理,那是要他们的命! 钱没了,可以再赚。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崔贤、卢玄、谢家家主……几位为首的人物,在地上交换了一个绝望而痛苦的眼神。 他们的眼中,有挣扎,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没得选。 良久。 崔贤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整个身体都瘫软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我等……我等……” “愿意。”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说出了最后三个字。 “……遵侯爷令。”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纷纷叩首。 “我等,遵侯爷令。” 声音稀稀拉拉,充满了悲愴与不甘。 许元见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冰霜似乎也融化了些许。 “很好。” “看来,诸位都还是聪明人。” 他朝著眾人摆了摆手。 “起来吧,都坐。” 眾人这才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姿態,比之前还要卑微,连头都不敢抬。 崔贤定了定神,脸上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开始阿諛奉承起来。 “侯爷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我等……我等是彻底服了!” “能为侯爷分忧,为朝廷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 “是极是极!以后扬州,但凭侯爷差遣,我等一定唯侯爷马首是瞻!” “以后,还望侯爷能多多提携,带著我等一起发財啊!哈哈哈……” 几人乾笑著,想要缓和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在他们看来,破財消灾,既然已经答应了这一千五万两的天价“罚金”,那这件事,总该是过去了。 他们甚至开始幻想,能藉此机会搭上长田侯这条线,日后或许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然而。 许元接下来的话,却將他们刚刚升起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慌,事情还没有谈结束呢!” “谁告诉你们,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噗通。” 一名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家主,刚坐回椅子上,听到这句话,腿一软,又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但此刻,已经没人有心思去笑话他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完了? 还没完? 一千五百万两都交出去了,竟然……还没完? 崔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声音都变了调。 “侯……侯爷……您……您这是何意?” 许元终於抬起了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一千五百万两,是你们这些年侵吞漕运、瞒报税收的代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眾人如坠冰窟。 “说实话,本侯只要了你们五年的利润,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毕竟,你们的胆子,可不止五年。” “这件事若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本侯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这份『仁慈』呢。” “所以,漕运的事,到此为止,算是过去了。”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但是……” “其它的事,可还没算呢。” 其它……的事? 眾人面面相覷,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什么事? 他们这些年做的亏心事多了去了,一时间哪里想得到,这位煞星指的究竟是哪一件? 第四百七十四章 第二项 许元没有让他们猜测太久。 他朝著身后的张羽,轻轻打了个响指。 张羽会意,转身出门。 片刻之后,他又走了回来,手里,捧著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和之前装满珍宝的箱子不同,这个箱子,显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 “砰。” 张羽將木箱重重地放在了大厅中央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隨后,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打开了箱盖。 没有珠光宝气。 没有金银玉器。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竟然是一本本码放整齐的……帐本! 这些帐本的封皮,因为年深日久,大多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毛笔字跡,却依旧清晰可见。 “卢氏盐行,贞观十三年,入帐总录。” “崔家私帐,丁三號。” “淮南盐道,出货详单。” …… 一名离得近的家主,看清了最上面几本帐册的封面,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贩卖私盐! 这些……全都是他们几家联合官府,贩卖私盐的证据! 而且看这数量,恐怕是把他们近十年的老底都给翻出来了!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比刚才听到一千五百万两时,还要难看百倍。 如果说侵吞漕运是死罪。 那贩卖私盐,尤其是勾结官府,形成规模地贩卖私盐,那就是罪上加罪,死上一百次都不够! “侯……侯爷……” 崔贤的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指著那箱帐本,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许元却对著他,安抚似的笑了笑。 “崔家主,诸位,不必惊慌。” “本侯说过,我不是来杀人的。” 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像是一个真心为他们著想的朋友。 “本侯,是来帮你们解决这件事的。” “但是……” 他又重复了那句经典的话。 “还是那句话。” “本侯,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又……又是诚意! 眾人此刻,真的是欲哭无泪。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再次被狠狠宰上一刀。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次,这位长田侯的胃口,又该有多大。 崔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问道。 “不知……侯爷想要我等,如何表示诚意?” “还请侯爷明示。” 许元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往后,扬州漕运的管理之权,悉数收归朝廷。” “由朝廷统一调派,统一运营,你们,不得再插手分毫。” 这个条件一出,眾人心中便是一痛。 漕运,是他们最大的钱袋子,就这么被收走了。 但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忍痛点头。 “我等……遵命。” 许元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各家在扬州,乃至整个江南道的盐行、布庄、粮铺……所有商行。” “即日起,都要在官府登记造册,帐目公开,併入官府监管体系。” “你们可以继续做生意,但每一笔收入,都要按我大唐律法,足额纳税。” “偷税漏税者,一经查实,家產充公,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这第二条,更是如同一把利刃,捅进了他们的心窝子。 这等於是在他们所有產业的脖子上,都套上了一道枷锁!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攫取暴利了。 他们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等於是在他们所有產业的脖子上,都套上了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攫取暴利,瞒报漏税了。 这哪里是要钱? 这分明是要他们的根! “不行!”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是谢家家主,他双目赤红,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的火药桶。 “侯爷!您……您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漕运收归朝廷,我等认了!可这……这帐目公开,纳入监管,还要足额纳税……这……这生意还怎么做?”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压抑已久的怨气和愤怒,瞬间在大厅內炸开。 “是啊,侯爷!自古以来,商贾之道,便有诸多便宜之法,水至清则无鱼啊!” “我等每年孝敬官府的银钱,难道还少了吗?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 “您將我等的財路都断了,以后这扬州城的繁华,又从何而来?这与杀鸡取卵何异?” “侯爷,您不能这么做!这不合规矩!” 一时间,群情激奋。 刚才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孝子贤孙”们,此刻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梗著脖子,仿佛要用口水將许元淹没。 一千五百万两,他们忍了,那是破財消灾。 可许元这两条规矩,却是要掘了他们的祖坟,断了他们子子孙孙的富贵路。 这,他们忍不了!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將屋顶掀翻的反对声浪,许元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眼神阴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直到大厅內的声浪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著愤怒、不甘和些许恐惧的目光看著他时,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说完了,就该本侯说了。”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带著实质的重量,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看来,诸位还是没有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你们以为,自己现在还有討价还价的资格吗?” 他的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猛兽,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不同意,也可以。” “很简单。” 许元身体向后一靠,姿態閒適,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本侯现在就將这箱帐册,连同漕运的罪证,一併封存,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呈於陛下面前。” “到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陛下会如何处置你们,你们背后的家族,你们的妻儿老小,可就不是本侯能说了算的了。” “诸位,想清楚了再回答。” 大厅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口装满了罪证的木箱,就摆在中央,像是一口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棺材,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刑部铡刀的寒光,似乎又一次在他们脖颈间闪现。 眾人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被这番话击得粉碎,脸色又一次变得苍白。 第四百七十五章 强硬態度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侯爷,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崔家家主,崔贤。 此刻的崔贤,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卑微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沉稳与傲慢。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对著许元,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侯爷,就算您將这些东西送到长安,陛下……也未必会將我等怎么样。” “哦?” 许元眉毛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他看著崔贤,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跳樑小丑。 崔贤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不再是只对许元说,而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我等江南世家,盘踞於此数百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我等不仅掌控著江南的经济命脉,更是士林之表率!” “陛下乃是圣明天子,他比谁都清楚,动了我等,意味著什么!” 他的眼中,闪烁著一种狂热的光芒。 “动了我等,江南经济必將动盪,漕运瘫痪,税收锐减,这是其一!” “动了我等,天下的读书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陛下刻薄寡恩,鸟尽弓藏,天下士子之心,將因此而离散,这是其二!” “动了我等,天下林立的数百氏族会怎么想?他们会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大唐的根基,都会因此而动摇,这是其三!” 崔贤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伸手指著许元,声色俱厉。 “侯爷,你不过是陛下的孤臣!眼下,陛下或许会信你,但绝不会为了你,而与天下世家为敌!” “你手上的这些罪证,或许能杀我们几个人,但想要凭此就將我江南世家连根拔起?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那一群已经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的家主们,振臂一呼。 “诸位!长田侯欺人太甚,我等不能再退了!”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今日,我等便在此拧成一股绳,与他抗爭到底!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我等尽数屠戮!” “对!崔家主说得对!” “我等绝不答应!”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大不了鱼死网破!侯爷你也別想好过!” 被崔贤这么一扇动,所有人的血性都被激发了出来。 是啊! 他们是世家!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从泥腿子里爬出来的侯爷,骑在他们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皇帝都要礼让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时间,群情激奋,大有当场就要和许元翻脸的架势。 整个大厅,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许元脸上的表情,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甚至还带著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看著崔贤在那里慷慨陈词,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猴戏。 直到所有声音都停下,所有人都用愤怒的目光瞪著他时。 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说得好。” 他轻轻鼓了鼓掌。 “慷慨激昂,义正辞严,差点连本侯都信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天下世家?读书人?氏族?”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崔家主,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锁定在崔贤一个人的身上。 那眼神,让崔贤心中莫名一突,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听许元的声音,幽幽响起。 “本侯,想问崔家主一件事。” “四年前,有一帮自称来自西域的商人,一行大概三十余人,带著大量的奇珍异宝,想跟你们合作,在淮河扬州一代,开展生意。” “不知崔家主,可还有印象?” 许元的话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崔贤的心口上。 崔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椅子,才勉强站稳。 “你……你……” 他指著许元,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骇然与惊恐。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人?” 这个秘密,是他心中埋得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除了几个核心的族中长老,绝无外人知晓! 这个许元,他……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看到他这副模样,在场其他人就算再蠢,也看出了不对劲。 刚才还同仇敌愾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脸色煞白的崔贤身上。 崔贤察觉到眾人的目光,强行定了定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確……確实有这么些人。”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矢口否认。 “不过,他们后来觉得扬州水土不服,便自行离开了,至於他们去了哪里,本……本家主又如何得知?” “侯爷,您可不要听信什么小人谗言,血口喷人!” “是吗?” 许元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自行离开?”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如同阎罗的审判。 “据本侯所知,那些人,不是自行离开。” “而是被你们崔家,秘密地……全部灭口了!” “轰!”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 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灭口? 杀了三十多个西域商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刺向崔贤。 崔贤的身体,筛糠般地颤抖起来,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这是污衊!” “污衊?”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因为你们崔家的人发现,那些商人带来的合作模式,远比你们的更加高明,一旦让他们在扬州立足,你们的生意,將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更因为,他们带来的那些西域奇珍,那些新奇的货物,是你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暴利之物!” “你们既恐惧他们的能力,又贪婪他们的货物!” “所以,你们便设下毒计,假意合作,將他们骗至城外,秘密坑杀,抢了他们所有的货物!” 许元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崔贤的神经上。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崔贤面前。 他低下头,凑到崔贤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问道。 “崔家主。” “本侯说的,是,也不是?” 第四百七十六章 长田旧事 许元的话,仿佛带著来自九幽地府的寒气,瞬间抽乾了崔贤身上所有的温度和力气。 他的瞳孔,在那一剎那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向后退去,像是躲避著什么索命的厉鬼,脚下一个踉蹌,狼狈不堪地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哐当!” 名贵的红木椅子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也震碎了大厅內那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许元身上,再次聚焦到了状若疯癲的崔贤身上。 没有人听到许元说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崔贤那张瞬间失却了所有血色的脸。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纯粹的、发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长田侯,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向他索命的恶鬼。 “不……不是……我没有……” 崔贤的声音嘶哑乾涩,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著颤抖的杂音。 他拼命地摇头,双手胡乱地挥舞著,似乎想要挥去眼前那看不见的梦魘。 “你……你血口喷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压抑著滔天怒火的声音,从许元身后猛然响起。 “崔家主!” 一直如同雕塑般立在许元身后的张羽,此刻双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双虎目死死地盯著崔贤,其中燃烧著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烈焰。 “侯爷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金石相击的质感,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眾人的心上。 “四年前,西域来的商队……是不是你崔家动的手?” 张羽一向沉稳如山,此刻却难以自持。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许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一丝瞭然和默许。 他当然知道张羽为何如此激动。 因为张羽,就是长田县人。 而四年前那支来到扬州,想要开闢商路,却最终人间蒸发的商队…… 领头的,正是张羽的亲哥哥! 崔贤被张羽这森然的质问,骇得又是一个哆嗦。 他看著张羽那张与记忆中某个面孔有几分相似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长田县…… 许元也是来自长田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一道闪电划破了他混乱的思绪,將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难怪这个许元一到扬州,就对自己这些人下此狠手! 这不是为了什么漕运,也不是为了什么税收! 这是……这是来復仇的! 想通了这一层,无尽的恐惧反而催生出了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绝无可能善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崔贤猛地挺直了腰杆,色厉內荏地嘶吼起来。 “什么商队?什么灭口?全都是子虚乌有的污衊!” “侯爷!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仅凭一些道听途说,就如此构陷我崔氏百年清誉!” 他死死地咬著牙,眼中闪著疯狂的光。 “证据呢!你有证据吗?拿不出证据,这就是污衊!” 他篤定,四年前那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尸骨无存,绝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 只要他死不承认,这个许元又能奈他何? “证据?” 许元看著他最后的挣扎,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嘲弄之色愈发浓郁。 “本侯要杀你,需要证据吗?” 他缓缓踱步上前,身上的官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崔贤,本侯若是想让你崔家覆灭,有的是办法。” “这箱子里的帐册,隨便挑出一本,就够你崔家满门抄斩。” “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废话,不过是看在朝廷的顏面,给你们这些所谓的世家,留最后一分体面罢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颳得人骨头髮疼。 “只可惜,你给脸不要脸。” 许元停下脚步,与崔贤相隔不过三尺,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本侯再告诉你一件事。” “四年前那支商队,那些被你们坑杀在扬州城外的生意人……” 他微微停顿,整个大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是我长田县的人。” “是我许元,亲手组建的商队!” 轰!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毁灭性。 如果说,坑杀西域商人,是谋財害命,罪大恶极。 那么,坑杀一位当朝侯爷、一县之主的麾下商队,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崔家动的人,是许元的人! 是朝廷的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了。 这是在公然挑衅朝廷,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 崔贤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身体晃了晃,这一次,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眼神涣散,口中喃喃自语。 “长田县……是你的人……”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许元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根本不是查出来的,这是血海深仇! 可是,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依旧没有熄灭。 他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种困兽犹斗的凶狠。 “那又如何!”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就算是你的人又如何?你还是没有证据!” “许元!我告诉你,別拿这件事来嚇唬我!我崔家也不是泥捏的!” 他挣扎著,用手撑著地,嘶吼道。 “我崔家在江南,在扬州,扎根了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嚇倒的?” 他的声音,透著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你今日要是真敢把我崔家怎么样,我保证,整个江南都会乱起来!” “到时候,漕运停摆,税赋收不上来,这扬州城百万百姓生计无著,我看你这个冠军侯,怎么跟陛下去交代!” “惹急了我们,谁也別想好过!” 赤裸裸的威胁。 再也没有丝毫的掩饰。 这已经是在拿整个江南的安稳,来威胁许元了。 “找死!” 张羽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他腰间的横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地上的崔贤。 只要许元一个眼神,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將这个杀害他兄长的仇人,碎尸万段。 第四百七十七章 討价还价 “张羽。” 许元却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稍安勿躁。”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羽身体一震,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硬生生地被他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將横刀归鞘,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饿狼一样,死死地盯著崔贤。 许元连看都懒得再看地上的崔贤一眼。 他知道,这条疯狗,已经不足为虑了。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大厅內其余的世家家主。 那些人,从刚才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此刻一个个面色复杂,眼神闪烁,低著头,不敢与许元对视。 崔贤的疯狂,让他们心惊。 许元的狠辣,更让他们胆寒。 他们现在,正处在一个极其尷尬的境地。 是跟著崔贤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立刻与他划清界限? “诸位。” 许元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崔家主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 “现在,本侯想问问你们。” 他的手指,轻轻地在身旁的桌案上敲击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臟上。 “你们的想法,是不是也和崔家主一样?” “是不是也觉得,本侯的条件,太过苛刻?” “也想跟著他,跟本侯,跟朝廷,掰一掰手腕?” 没有人说话。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的问题,像是一把双刃剑,悬在了他们所有人的头顶。 承认,就是与崔贤同罪,公然对抗朝廷命官。 否认,就是背叛盟友,將自己彻底置於许元的掌控之下。 良久,还是那谢家家主,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侯……侯爷,您……您误会了。” “崔家主他……他也是一时糊涂,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我等……我等对朝廷,对陛下,那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先是撇清了关係,然后话锋一转,带著一丝哀求的语气说道。 “只是……侯爷您提出的那两条规矩,实在是……” “实在是断了我等的活路啊。” “漕运归公,我等认了。那一千五百万两,我们也交了。可这帐目公开,纳入监管……这生意,就真的没法做了。” “还请侯爷……高抬贵手,网开一面,给我等……留条活路吧。” “对啊,侯爷,求您高抬贵手啊!” “我等愿意再多出一些银钱,孝敬侯爷!” “只要不公开帐目,一切都好商量!”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他们显然还没从世家大族的思维中转变过来。 在他们看来,一切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只要价码合適,就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许元。 “活路?” 许元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讥誚,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你们也配跟本侯谈活路?”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你们以为,交出漕运,献上银子,这事就算完了?” “你们以为,本侯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要钱?” 他的声音,透著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 “本侯说过,那只是开胃小菜。” “你们觉得本侯的条件苛刻?” 他冷笑一声。 “那是因为,更苛刻的,你们还没见到呢。” 话音刚落。 许元对著门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来人。” “把另一份大礼,也拿上来,给诸位家主,开开眼。” 门外,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他们手中,同样抬著一口木箱。 只是这口木箱,比之前那口装盐道帐册的,要小上一些,也更加陈旧。 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大厅中央,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这声闷响,狠狠地跳了一下。 一股比刚才更加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里面……又是什么?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许元缓缓走上前,亲自打开了那口木箱的锁扣。 “嘎吱——” 箱盖被掀开。 露出来的,不是帐册,而是一卷卷泛黄的图纸,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铁器零件。 眾人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些东西代表著什么。 许元隨手从箱子里,拿起了一捲图纸,在眾人面前,缓缓展开。 那上面,用精密的线条,绘製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兵器。 “诸位,可识得此物?” 许元淡淡地问道。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摇头。 许元嘴角的冷笑,愈发森然。 “不认识,很正常。” “因为这东西,不是我大唐的制式兵器。” 他將图纸扔回箱子里,又从中拿起了一块刻著奇特花纹的铁片。 “这上面的花纹,诸位想必也不认识。” “本侯可以告诉你们,这种花纹,来自大海的另一边,一个叫倭国的地方。” 倭国!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不少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许元將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们不认识图纸,不认识花纹,不要紧!” “你们只需要知道,这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指向一件事!”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鹰隼,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了几个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的家主身上。 “你们!” “背著朝廷,勾结外邦,將我大唐明令禁止出口的铁器,盔甲,甚至是兵器图纸,走私贩卖给倭国人!” “以此,牟取暴利!” 轰隆! 许元的话,像是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大厅之內! 如果说,走私私盐,是自肥腰包,罪在贪婪。 坑杀商人,是谋財害命,罪在残忍。 那么…… 走私违禁铁器与兵器给外邦,这是什么罪? 这是通敌! 这是叛国! 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大厅內,顿时死寂无声。 之前,许元拿出盐道帐册,指控他们走私私盐,侵吞漕运。 那时的他们,是惊,是怒,是不甘。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利益之爭,是钱財上的纠葛。 自古以来,官与商,与世家,在这种事情上拉扯不清,再正常不过。 朝廷缺钱了,就来割一刀。 只要价码合適,只要能保住根基,钱,可以给。 所以他们敢討价还价,崔贤甚至敢拿出江南的安稳来威胁。 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根子,在“利”字上。 只要是“利”,就可以谈。 可现在,这口箱子里的东西,彻底改变了事情的性质。 这不再是“利”字之爭。 这是“生”与“死”的抉择。 第四百七十八章 许元的愤怒 贩卖私盐,控制漕运,最多是让朝廷的根基鬆动几分,是蛀虫,是硕鼠。 陛下念在世家盘根错节,或许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罚些银钱,削些权柄,也就罢了。 可是贩卖铁器与兵器图纸给倭国…… 这是在掘大唐的根! 是在给大唐的敌人递刀子! 这已经不是蛀虫了,这是养虎为患,引狼入室的国贼! 大厅之內,几个刚才还面带不忿,心存侥倖的家主,此刻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惊骇、绝望与难以置信的惨白。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额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名贵的锦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们想到了当今陛下。 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一手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天可汗,李世民。 是,陛下平日里看起来是仁厚的。 他能容忍魏徵当朝顶撞,能听得进不同的意见。 甚至对於他们这些世家,只要不太过分,也多是拉拢安抚。 可那份仁厚,是有底线的。 这条底线,就是大唐的江山社稷,就是国家的安危! 谁敢碰这条线,谁死。 玄武门之变,他能杀兄弒弟,逼父退位。 对外征伐,他能灭东突厥,降薛延陀,打得四方蛮夷俯首称臣。 这是一个骨子里刻著铁与血的帝王! 指望他在这等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面前,还顾念什么世家的情面? 做梦! 这件事一旦捅到长安,捅到陛下的案头…… 他们毫不怀疑,下一刻,便是禁军出动,铁蹄踏平江南,將他们这些所谓的百年世家,连根拔起,碾成齏粉。 到那时,別说他们,便是他们在朝中做官的那些门生故吏,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扒掉官袍,打入天牢,等待问斩。 最好的结果也得流放边塞! 没有人能保住他们。 许元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缓缓地,將那块刻著倭国花纹的铁片,扔回箱中。 “噹”的一声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知道吗?”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你们卖出去的每一斤铁,在倭国,都被打造成了锋利的兵刃。”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 “在辽东,高句丽的战场上,就有倭国的佣兵。” “他们拿著你们卖过去的铁打造的倭刀,砍下了我大唐將士的头颅。” “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年前,本侯奉旨平定倭国。” “那一战,我大唐將士,死伤多少?” “你们只看到了本侯封侯的荣耀,可你们谁曾想过,在那片土地上,有多少忠魂再也回不了故乡?” “至今,在本侯下令修建的富士山烈士陵园里,还躺著上万名我大唐的好儿郎!” “他们,或许就是死在你们亲手递出去的刀下!” “你们告诉我!” 许元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这些人,顶著世家的名头,享受著大唐的安寧与富庶,却在背地里,做著这种资敌通寇的勾当!” “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们血管里流的,还是不是汉家的血!” 句句诛心。 字字泣血。 张羽站在一旁,早已是虎目含泪,双拳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征战沙场多年,最是明白袍泽战死异乡的悲痛。 一想到那些兄弟,可能就是死在眼前这些肥头大耳的国贼手里,他心中的杀意,便再也无法遏制。 而那些世家家主,在许元这番饱含血泪的怒斥之下,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溃了。 “扑通!” 一声闷响。 终於有人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只见陈家家主,一个年过半百,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者,双腿一软,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仿佛抽掉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侯爷……侯爷饶命啊!” 陈家主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大族的体面。 他跪在地上,手脚並用地向前爬了几步,抱住许元的腿。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我们是被猪油蒙了心,財迷了心窍啊!” “求侯爷开恩,求侯爷给陈家一条活路!” 他一边哭嚎,一边狠狠地抽著自己的耳光。 “啪!” “啪!” 清脆的响声,迴荡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陈家……愿意!我们什么都愿意!” “侯爷您之前提的条件,我们都答应!全都答应!” “漕运,我们交!帐目,我们公开!银子,我们一文不少地补上!” “只求侯爷……高抬贵手,將此事……將此事按下,不要上奏朝廷啊!” 他很清楚,现在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眼前这个煞神。 只要许元不上奏,他们就还有活路。 一旦奏摺递上去,他们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许元低头,冷漠地看著脚下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彻底打碎这些世家大族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与侥倖。 让他们明白,在大唐的律法和国家利益面前,他们所谓的百年清誉,一文不值。 许元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陈家主,缓缓看向了那些依旧站著的,面如死灰的其他人。 “你们呢?” 他淡淡地问道。 那声音,像是催命的符咒。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剩下的几位家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儘是挣扎与恐惧。 他们当然想活。 可他们也知道,许元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將他们逼入绝境,图谋的,绝不仅仅是那两条规矩,那一点银子。 如果现在答应了,后面那个看不见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侯爷。” 良久,还是那谢家家主,声音乾涩地开了口。 他的腰杆,已经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带著一种卑微的討好。 “通敌叛国之罪,我等……万万担待不起。” “只要侯爷……愿意为我等周旋一二,將此事……翻篇。”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带著一丝希冀。 “侯爷有什么条件,儘管提出来。” “我等……但凡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这句话,等於將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许元的手上。 他们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求许元这个执刀人,能下手轻一点。 许元闻言,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很好。” 他缓缓点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看来诸位,都是聪明人。” “想让本侯將这件事压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此话一出,眾人眼中顿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忘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摊丁入亩 许元不急不缓地伸出手指。 “首先,本侯之前说的那两条,一条也不能少。” “扬州漕运的管理权,悉数收归朝廷,由朝廷委派官员统一管理。” “各家的盐行、布庄、粮铺,必须立刻到官府登记造册,所有帐目公开透明,纳入官府监管。偷税漏税者,家產充公,主事之人,流放三千里。” 眾人闻言,脸上虽然肉痛,却还是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是,我等遵命,一定照办。” “应该的,应该的。” 跟抄家灭族比起来,这点损失,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然而,许元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著眾人那副如蒙大赦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玩味。 “別急著答应。” “这只是前提。” “本侯说过,那只是开胃小菜。” “想要活命,你们还需要答应本侯,也是朝廷,最重要的一件事。” 最重要的一件事?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正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许元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本侯奉陛下之命,即將在扬州、苏州一带,推行一项新政。”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项新政,名为……” “均田分配,摊丁入亩!” 嗯? 一瞬间,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著一种极致的惊骇与茫然。 如果说,收回漕运,监管帐目,是要割他们的肉。 那么,推行土地改革,这是要挖他们的根,刨他们的祖坟啊! 世家为何能成为世家? 凭什么他们能数百年来屹立不倒,甚至能与皇权分庭抗礼?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少金银財宝,也不是因为他们出了多少达官显贵。 而是因为土地! 是他们手中掌握著江南数之不尽的良田! 有了土地,就有了佃户,有了依附於他们的百姓。 有了人,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財富,有了可以挑选的读书种子,有了他们影响朝堂的根基。 土地,是他们一切权势与荣耀的源头! 现在,许元竟然说,要搞土地改革?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和绝望。 “侯……侯爷……” 谢家家主嘴唇哆嗦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您……您说的土地改革……是……是什么意思?” 许元看著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意思很简单。” “朝廷將重新丈量江南所有土地,核定田亩,清查人口。” “所有隱匿的田產,一经查出,悉数充公。” “同时,朝廷將出台新的税法,按田亩徵税,无论是谁家的土地,税率一视同仁。” “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顿了顿,给了他们一丝喘息的时间,然后扔出了最后一颗炸弹。 “朝廷將会限制个人及家族占有土地的上限。” “超出限额的土地,必须由官府出面,以市价,半卖半送给那些无地的百姓。” “本侯要让这江南之地,耕者有其田!” 耕者有其田! 最后五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大厅內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钢针,狠狠刺入在场所有世家家主的心臟。 大厅內,刚刚缓和下来的一丝气氛,瞬间被抽乾,只剩下比冰窖还要刺骨的寒意与死寂。 所有人的脸上,那刚刚升起的求生欲望,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灰白所取代。 他们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如果说通敌叛国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铡刀,隨时可能落下,让他们身死族灭。 那么这“均田分配,摊丁入亩”,就是要將他们这些百年世家的根基,连同祖坟里的骸骨,一併挖出来,挫骨扬灰。 “侯……侯爷……” 谢家家主的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他颤抖著,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 “您说的这个……摊丁入亩,究竟……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元冷眼看著他们,仿佛在看一群即將被宰杀的猪羊。 他没有丝毫的同情。 “意思很简单。” 许元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本侯在辽东推行过,效果,很不错。” “第一,重新丈量清查江南所有田亩与人口,所有藏匿的田產,一经查出,悉数充公。” “第二,改革税制。废除以人头计算的丁税,將其摊入田亩之中。简单说,就是谁的土地多,谁交的税就多。土地少的,交的税就少。没有土地的,便无需再承担这笔税负。” 此话一出,几个家主的身子明显晃了晃。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他们之所以能富甲一方,靠的就是手握大量田產,却通过各种手段隱匿人口,逃避丁税。 如今,税负要跟著土地走? 那他们每年要多交多少税赋?那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许元冰冷的目光扫过眾人,缓缓说出了第三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朝廷將会为个人及家族占有土地的数量,划定一个上限。” “所有超出这个上限的土地,必须由你们,卖给官府。” “然后,再由官府,以半卖半送的形式,分给那些为你们耕作了一辈子,却连一寸土地都没有的佃农。” “本侯要让这江南,再无流民,人人有地可耕,人人有饭可吃。” “这就是,均田分配,摊丁入亩。” “懂了吗?” 懂了。 怎么能不懂。 这已经不是割肉了,这是在凌迟。 这是在抽他们的筋,扒他们的皮,喝他们的血。 这是要將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从云端之上,一脚踹进泥地里,让他们和那些泥腿子为伍。 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 是他们权势、地位、財富、荣耀,一切的一切的来源。 没了土地,他们算什么百年世家? 不过是一群稍微有点钱的富家翁罢了。 “不!” 一声悽厉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只见崔家的家主崔贤,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世家子弟的仪態,指著许元,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 “这绝不可能!” “许元,你这是在痴人说梦!” “我江南世家,传承数百年,田產乃是祖宗基业,岂容你一个外来竖子说分就分?” 第四百八十章 两条路 他这一声吼,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其余几位家主,也从极致的恐惧中,生出了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没错!绝不可能!” “侯爷,收回漕运,我等认了。补缴银两,我等也认了。” “可你要动我等的田產,这与杀了我等何异?” “我等就算是死,也绝不会答应!” “许元,你不要逼人太甚!真要鱼死网破,这江南,必然大乱!” 谢家家主也挺直了已经弯下的腰杆,脸色铁青。 “侯爷,土地乃家族之本。动了土地,便是与整个江南士族为敌。” “这个后果,您承担不起,朝廷……也未必承担得起!”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到了这一步,他们连通敌叛国的大罪都顾不上了。 因为许元提出的条件,比通敌叛国的结果,还要让他们难以接受。 前者,死的只是他们这一代人,或许还能保全一些旁支血脉。 可后者,是让他们整个家族,从根子上彻底消亡。 看著群情激奋,一个个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剥的世家家主,许元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那嘴角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嘲弄。 “哦?” “这么说,你们是不答应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答应!” 崔贤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本事,你就將我等通敌的罪证递上去!” “我等倒要看看,陛下是信你一面之词,还是信我江南世家能稳住这半壁江山!” “说得好。” 许元轻轻鼓了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大厅內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诸位是选择了一条死路。”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人。 “本侯也懒得跟你们废话了。” “两条路。”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答应本侯所有的条件,均田地,摊丁亩。你们的命,你们的家族,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 “第二,顽抗到底。本侯现在就將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到时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跑不了!”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现在就对本侯动手。”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护卫身上扫过,嘴角笑意更浓。 “不过本侯提醒你们一句,本侯,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许元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燃起反抗之火的眾人头上。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谈判的文官。 他是一个杀伐果断,心机深沉如海的煞神。 大厅內,气氛再次凝固。 许元看著他们变幻不定的脸色,淡淡地说道。 “本侯,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 “当然,也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 “两天。”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考虑清楚。” “是选择屈辱地活著,还是选择体面地去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除了崔贤之外的所有人。 “另外,本侯可以给你们一个额外的机会。” “在这两天之內,谁若是想通了,可以单独来找本侯谈。” “第一个来的人,本侯可以酌情,为他家多保留三成的土地。” “第二个,两成。” “第三个,一成。”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话一出,原本还同仇敌?的几位家主,彼此对视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怀疑,猜忌,动摇…… 许元的这一手分化瓦解,阳谋,却歹毒无比。 他就是要让他们互相猜忌,无法真正联合在一起。 “当然了。” 许元最后將目光落在了脸色铁青的崔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崔家,除外。” “你们崔家,没有谈判的资格。” 说罢,他不再看眾人一眼,理了理衣袍,转身便朝著后堂走去。 “张羽,送客。” 冰冷的声音,迴荡在大厅之內。 只留下几个面如死灰,內心天人交战的世家家主,呆立在原地。 …… 穿过迴廊,回到后院。 喧囂与杀机被隔绝在外,庭院內一片寧静。 晋阳公主李明达,秦月离,还有月儿,三女正坐在石桌旁,脸上都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见到许元回来,她们立刻迎了上去。 “许元,怎么样了?” 晋阳公主抢先问道,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她虽然不懂前厅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隔著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许元脸上冰冷的表情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握住李明达微凉的小手。 “没事,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们……答应了吗?” 一旁的高璇也忍不住问道,她出身將门,更能明白其中的凶险。 许元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没有。”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淡淡地说道。 “动他们的钱,他们会痛,但还能忍。” “可要动他们的地,就是要他们的命。” “这群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不会这么轻易就范的。” 洛夕有些担心地说道:“那……那怎么办呀?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许元闻言,轻笑一声。 “我原本,就没指望他们会这么轻易答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对付这群人,只有一个办法。”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是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再问他们同不同意。” “实在不行……”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那就动刀兵,换一批听话的人上来,也是一样的。” 听到“动刀兵”三个字,三女的心都跟著一紧。 许元转过头,看向一直肃立在身后的张羽。 他的神情,瞬间从温和转为了肃杀。 “张羽。” “末將在!” 张羽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立刻派人出城,通知曹文。” “让他麾下那五千五百玄甲军,务必隱藏好行踪。” “记住,是任何人,都不能察明他们的到来。” “明白!” 张羽沉声应道,眼中杀气一闪而过。 他知道,许元已经做好了动武的准备。 许元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而清晰。 “另外,从现在开始,派人盯死扬州城所有出城的路口。” “这几天,无论是哪一家送出去的书信,还是派出去的人,我都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放出去。” 张羽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许元的意图。 “侯爷是担心,他们会暗中联络,想要先下手为强?” 许元冷笑一声。 “我不是担心,是肯定。” “给他们两天时间,不是让他们思考,是让他们露出马脚。” “这群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两天,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调兵遣將,准备和我鱼死网破。” “而我……” 许元眼中寒光爆射。 “就是要等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然后,一网打尽。” 第四百八十一章 逛街 安排好这些事儿后,许元转过身,脸上那足以冻结骨髓的冰冷与森然,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瞬间化为了春风般的温和。 他看著眼前三位面带忧色的绝代佳人,嘴角勾起一抹歉然的微笑。 “抱歉,嚇到你们了。” 洛夕轻轻摇头,走上前一步,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许元的影子。 “许郎,我们只是担心你。” 她的话语很轻,却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一旁的高璇,出身高句丽皇族,对这种杀伐之事更为敏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心绪。 “许元,你真的打算……和他们撕破脸?” 晋阳公主也攥紧了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 “许元哥哥,那些世家,会不会真的狗急跳墙?” 许元闻言,朗声一笑。 笑声驱散了庭院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伸出手,一手牵起李明达,一手牵起洛夕,目光则温柔地看著高璇。 “撕破脸?不,是他们自己把脸凑上来,让我打。” “至於狗急跳墙……”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也要看,是狗,还是土鸡瓦狗。” 他环视三女,看著她们依旧紧绷的小脸,话锋一转。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难得来一次江南,扬州风月,冠绝天下。总不能一直闷在这行辕里。” “走,本侯陪三位夫人,出去逛逛。” “逛逛?” 三女都是一愣,显然没跟上许元的思路。 前一刻还在布置杀局,准备与江南世家血战到底,下一刻,就要去逛街? 这……这转变也太快了。 许元看著她们呆萌的样子,心情大好。 “当然是逛逛。” “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你们要做的,就是开开心心的,挑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今天所有消费,我许公子买单!” “耶!” 晋阳公主先喊了一声,洛夕和高璇也一脸兴奋,显然十分开心。 “走咯,逛街去!” …… 扬州城的街道,与长安的雄浑大气截然不同。 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两侧是粉墙黛瓦的精致楼阁,小桥流水穿城而过,乌篷船在绿波上悠悠划过,別有一番水乡韵味。 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幅繁华而生动的江南市井图。 洛夕左手牵著高璇,右手牵著晋阳公主,许元则略带一丝英气地走在他们身侧,陪著她们。 一行四人,男的俊朗不凡,三位女子更是各有千秋,风华绝代,瞬间便成了长街之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暗处,数十名身著便衣的玄甲军锐士,如同影子一般,不远不近地缀在四周,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许元看似在与三女谈笑风生,介绍著江南的特色小吃,实则他的感知早已铺开,任何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股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是那些世家派来的探子。 许元心中冷笑。 这样最好。 就让你们看看,本侯究竟有没有把你们放在眼里。 他越是表现得轻鬆愜意,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心中便越是惊疑不定。 “哇,许郎你看,那个面人捏得好漂亮!” 洛夕拉著许元的袖子,指著路边一个捏麵人的小摊,眼中闪烁著小星星。 “喜欢?那就买下来。” 许元笑著走到摊前,让老师傅捏了四个,一个是他,另外三个,自然是惟妙惟肖的三女。 “这个糖画也好甜!” “这家的苏绣手帕真好看!” “还有这个玉簪,明达妹妹,你看是不是很配你?” 李明达虽然贵为公主,在长安也逛过东西两市,但江南水乡的精致与婉约,却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无论是巧夺天工的刺绣,还是玲瓏剔透的玉器,亦或是街边那些从未见过的新奇小玩意,都让她目不暇接。 高璇也放下了平日的矜持,对一柄镶嵌著宝石的精巧短剑爱不释手。 许元全程都带著温和的笑意,只有一个字。 “买!” 只要她们多看一眼的东西,他便毫不犹豫地挥手买下。 跟在身后的亲卫,很快就抱不下了,只能临时去雇了好几辆马车,专门用来装载战利品。 三女从一开始的些许拘谨,到后来也彻底放开了。 她们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哪家的胭脂好,哪家的布料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传遍了半条长街。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种轻鬆愉快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直到夕阳西下,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一行人才意犹未尽地踏上了归途。 回到行辕,看著那满满几大车厢的东西,三女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晋阳公主吐了吐舌头:“我们……是不是买得太多了?” 洛夕也小声说道:“这些东西,都快把库房堆满了吧。” 高璇则是看著其中几个装满了锦缎布匹的大箱子,眼中也带著几分憧憬。 “许元,这些……我想让人送到长安去。” 晋阳公主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烫。 “等到时候……我们成亲的时候用。” 许元闻言,心中一暖。 “好,都依你们。” 婚礼。 想到这两个字,许元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算算时间,离大婚之日,也就只剩下两三个月了。 是该好好准备一下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张羽。 “对了,张羽。” “长田县那边,最近没有什么异样吧?” 许元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扬州之事,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篇章。 长田县,才是他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要大婚,长田县的那些父老乡官,那些与他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们,能来的,可都得来给他撑场面。 那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张羽立刻躬身,神情肃穆地回答道。 “回侯爷,县里一切安好。” “方县丞將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各项新政都在稳步推行,並无大事发生。” 许元点了点头,这是他预料之中的。 方云世的能力,他信得过。 然而,张羽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周元將军那边,倒是有一些情况。” “哦?” 许元的眉毛微微一挑。 能让张羽特意提及的,想来不是小事。 张羽沉声说道: “根据边境斥候的回报,最近在长田县与吐蕃接壤的边境线上,我方斥候发现吐蕃探子的活动,变得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而且,我们的人还截获了一些情报。” “情报显示,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似乎在与吐谷浑的可汗,频繁接触。” “吐蕃和吐谷浑?” 许元听后,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两个势力,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大唐在西线的劲敌。 如今,他们竟然搅和到了一起?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羽见许元面色凝重,连忙补充道。 “侯爷不必过於担心。” “周元將军已经加强了边境的巡逻与戒备,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长田军的绝对自信。 “周將军让属下转告侯爷,有他在,有我们五万长田军在,就算是吐蕃和吐谷浑联起手来,也休想踏入我长田县半步!” 许元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张羽说得没错。 他一手组建起来的长田军,可不是吃素的。 那支军队,装备著这个时代最精良的兵器鎧甲,用著远超时代的训练方法,更经歷过辽东战场的血火洗礼。 区区五万人,或许不足以將吐蕃和吐谷浑打残打废。 但若是只想守住长田县的一亩三分地,让他们有来无回,许元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他的思绪飞转。 吐蕃……吐谷浑……松赞干布…… 看来,等大婚过后,他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红花教 次日清晨。 江都县衙。 许元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茶汤碧绿,热气裊裊升腾。 他的神情平静,仿佛昨日扬州街头的喧囂与温情,都已隨著那一夜好梦远去。 门外,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进。” 许元头也不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房门被推开。 张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戎装,鎧甲上似乎还带著晨露的湿气,那是彻夜未眠、奔波探查留下的痕跡。 “侯爷。” 张羽躬身行礼,声音略显沙哑,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许元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这位得力干將。 “看来,咱们那些『朋友』,昨晚都没睡好觉啊。” 张羽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岂止是没睡好。” “简直是鸡飞狗跳。”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折,双手呈递给许元。 “侯爷神机妙算。” “崔家、卢家、陈家,还有那个一直在观望的张家,昨晚都有了大动作。” 许元接过密折,並没有急著打开。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说说看。” “他们是怎么个『大动作』法?” 张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回侯爷。” “根据斥候营兄弟们的连夜监视。这几大世家的家主,昨晚深夜秘密聚首。” “隨后,各家的私库大开,一箱箱的兵器、鎧甲,被趁著夜色分发了下去。” “不仅是他们自家的护院家丁,就连平日里依附於他们的一些地痞流氓,也都领到了傢伙。” 许元闻言,轻笑一声。 “分发武器?” “看来,这是打算若是谈不拢,就要硬碰硬了?” 张羽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正是如此。” “而且,他们做的准备,远不止这些。” “侯爷之前虽然拿下了漕帮的几个头目,震慑了一番。” “但这扬州漕帮,盘根错节,势力极大。” “咱们拿下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许元微微挑眉。 “哦?” 张羽继续说道: “据查,整个扬州片区,依附於漕运討生活的人,足有上万之眾。” “这些人,平日里靠著世家大族的指缝漏食。” “几大家族经营多年,早已將这些人餵得死心塌地。” “昨晚,几大家族的管事,连夜拜访了漕帮的几位实权长老。” “大把的银子洒了出去。” “如今,这上万漕工,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暗中集结。” “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搅得扬州城天翻地覆。” 许元听著,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仿佛这上万人的暴动威胁,在他眼中不过是儿戏。 “一万人……” 许元喃喃自语。 “倒是好大的手笔。” “这就是所谓的法不责眾,想要用民变来逼我就范?” 张羽冷哼一声。 “一群乌合之眾罢了,若是放在战场上,属下带五百玄甲军,便能將他们冲个稀烂。” “只是……” 张羽话锋一转,略显迟疑。 “这里毕竟是扬州。” “若是真打起来,怕是会伤及无辜百姓,甚至毁了半个扬州城。” “这恐怕也是那几大世家的底气所在。”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们这是在赌。” “赌我许元爱惜羽毛,不敢在城內大开杀戒。” “赌朝廷忌惮江南动盪,会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退步。” 说到这里,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可惜。” “他们赌错了对手,我既然敢来,就没怕过乱。” “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许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水。苦涩之后,是淡淡的回甘。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盯著张羽。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动作。” “还有吗?”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了。 明面上的集结,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是用来施压的。 若是真的要拼命,定然还有更阴毒的后手。 张羽闻言,嘿嘿一笑。 脸上那股肃杀之气瞬间消散了几分,露出了几分往日在军营里的痞气。 “侯爷果然是侯爷。”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兮兮。 “这几大家族的老狐狸,確实还留了一手。” “若是属下那些兄弟稍微马虎一点,哪怕是只盯著那几处大宅门,还真就给漏过去了。” “这也是多亏了咱们斥候营平日里训练有素,连他们倒夜香的偏门都没放过。” 许元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別卖关子。” “说细节。” 张羽收起笑容,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甚至比刚才匯报漕帮异动时,还要凝重几分。 “侯爷。” “那几大家族的人,暗中联繫了一个组织。” “他们派出的心腹,乔装打扮,绕了半个扬州城,最后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杂货铺。” “与里面的人接头后,留下了一笔巨额的定金。” 许元眉头微皱。 “什么组织?” “值得他们如此小心翼翼?” 张羽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红花教。” “红花教?” 许元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著这个名字。 无论是前世的歷史记忆,还是穿越后的见闻,似乎都对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似乎是个……江湖帮派?” 许元试探著问道。 张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据属下连夜突审抓到的一个知情人交代。” “这个红花教,如今蛰伏在岭南一带。”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但在暗地里,他们接的活儿,只有一个。” 张羽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刺杀。” 许元眼神一凝。 “杀手组织?” 张羽肯定地说道: “没错。” “而且不是一般的杀手组织。” “这帮人,似乎是衝著侯爷您来的。” 许元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 “有点意思。” “看来这几大世家,是真的不想活了,连买凶杀官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个红花教,什么来头?” “敢接刺杀朝廷命官的单子,胆子不小啊。” 张羽拱手道: “侯爷,属下昨晚也动用了所有的暗线去查这个红花教的底细。” “但所得甚少。” “这帮人藏得很深。” “只知道,这个组织的歷史,极其久远。” 张羽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措辞。 “早在五胡十六国时期,这个组织就已经存在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保护 许元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五胡十六国。 那是中原大地上最黑暗、最混乱的一段岁月。生灵涂炭,白骨露野,是真正的人吃人的时代。 能从那个时代延续至今的组织,绝对不简单。 张羽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中原板荡,各国政权更迭频繁,短的甚至只有几个月。” “朝廷管不了百姓的死活。” “民间为了自保,便滋生了很多结社自卫的组织。” “这红花教,起初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后来,隨著世道变迁,那些纯粹的自卫组织大多消亡了。” “而这红花教,却在黑暗中活了下来,並且变了味。” 张羽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的血腥往事。 “他们开始吸纳亡命之徒。” “开始收钱办事。” “从最初的保境安民,慢慢发展成了专门替人消灾的杀手集团。” “杀人越货,灭门屠户,只要给得起钱,他们什么都干。” “而且,他们不问是非,不问对错。” “只认钱,不认人。” 许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解释得通了。 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下,能生存下来的,往往都是最狠毒、最没有底线的。 “既然是从那个乱世活下来的。” “想必手里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吧?” 许元问道。 张羽面色凝重地回答: “侯爷明鑑。” “据传,这红花教內,有不少好手。虽然不像军中將领那般能掠阵杀敌。但確实有一些人,身怀绝技。” “他们经过残酷的选拔和训练,杀人技法炉火纯青。” “而且,他们极擅隱匿。” “不可轻敌。” 许元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摩挲著玉扳指。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所谓的武侠內功。 但人体的潜能,確实可以通过极端的训练被激发出来。 就像他手下的特种兵,虽然也是肉体凡胎,但以一敌十並不在话下。 而这种传承数百年的杀手组织。 定然有著一套独特的杀人体系。 刺杀。 下毒。 陷阱。 易容。 甚至是美人计。 手段必然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他们既然敢接这单生意。” “说明他们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 许元淡淡说道。 “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 “只有出不起的价。” “看来,我在那几位家主眼中,真的很值钱啊。” 他並不畏惧正面的千军万马。哪怕是那上万漕工暴动,他也有信心镇压,因为那是看得见的敌人。 但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尤其是…… 许元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三个倩影。 洛夕、高璇、晋阳公主。 自己倒是无妨,她们三人却不能有一点儿闪失。 “张羽。” 许元开口了。 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属下在!” 张羽大声应道。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 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后院那片寧静的厢房。 那是三女居住的地方。 “派人保护好你三位嫂子。” 许元转过身,瞥了张羽一眼。 “若是让她们三人受到一丝一毫的惊嚇。” “若是让她们掉了一根头髮。” “我唯你是问!” 张羽心中一凛,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明白!” “属下这就去安排!” 许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普通的玄甲军不行,那些人虽然悍勇,但那是战阵杀敌的好手,对於这种江湖鬼蜮伎俩,他们未必防得住。” 许元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从长田县带出来的那些老兄弟。” “那是咱们起家的班底,是跟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管是忠诚,还是身手,亦或是那股子机灵劲儿,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许元走到张羽面前,弯腰將他扶起。 双手重重地拍了拍张羽的肩膀。 “把他们都调过去。” “全部。” 张羽一惊。 “侯爷,若是把老兄弟们都调去保护几位夫人。” “那您身边的防卫……” 这可是把最精锐、最贴身的力量都抽空了。 若是这时候刺客来袭,许元的处境將极其危险。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自信与狠厉。 “我无妨。” “我有自保之力。” “况且,只有我这里露出了破绽,那些毒蛇才会忍不住钻出来,不是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决。 “记住我的话。” “这几日,我要你们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在她们周围。” “暗中保护。” “不要打扰她们的兴致。” “更不要让她们察觉到危险。” 许元转头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们难得开心一次。” “我不希望这些骯脏的事情,污了她们的眼。” “哪怕是我受点伤,流点血,都无所谓。” “但她们三个……” “决不能出任何意外!” “听懂了吗?” 这一刻的许元。 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县令。 也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侯爷。 只是一个想要倾尽全力,守护自己爱人的男人。 张羽看著自家侯爷那坚定的眼神,胸中热血涌动。 他狠狠地一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属下遵命!” “只要还有我长田军一个兄弟活著。” “就绝不会让任何宵小之徒,靠近几位夫人半步!” “嗯!” 许元摆了摆手,他自然是相信张羽的。 “你去安排吧!” “是!” 张羽答应一声,正要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许元再度喊住了他。 “侯爷还有吩咐?” 许元摩挲著茶盏边缘,目光深邃,仿佛在透过那碧绿的茶汤,看著扬州城內涌动的暗流。 “刚才你说,崔、卢、陈、张这四家,是跳得最欢的。” “那谢家呢?” “还有城南的孙家,城北的赵家?” “这些平日里跟在四大家族屁股后面摇旗吶喊的角色,现在是什么动静?” 张羽立刻答道: “回侯爷。” “属下正要稟报此事。” “这几家虽然也有些异动,私底下集结了不少家丁护院。” “但很有意思。” “他们的人马,都缩在自家宅院里,大门紧闭。” “崔家和卢家昨晚派出了好几拨人去请这几位家主过府一敘。” “结果都被挡了回来。” “要么说是病了,要么说是醉了。” “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许元听罢,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呵。” “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这是想看著四大家族跟我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或者是,怕站错了队,到时候掉了脑袋?” 张羽附和道: “侯爷英明。” “这帮人就是属王八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既不想得罪四大家族,又怕侯爷您的雷霆手段。” “所以乾脆装死。” 许元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装死也好。” “至少省了咱们不少麻烦。” “若是扬州城所有的世家豪族都铁了心要造反,那一万漕工再加上各家的私兵,倒还真有点棘手。” “既然他们想观望,那就让他们好好看著。” “看著那所谓的四大家族,是怎么灰飞烟灭的。” 说到这里,许元的语气骤然转冷。 “传令下去。” “对这几家,继续严密监视。” “若是他们老老实实缩著,也就罢了,若是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外伸一只脚。” “哪怕只是送出一封信,运出一车粮。” “隨时报我!” 张羽神色一凛,抱拳大喝: “属下遵命!” 这一次。 张羽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第四百八十四章 彻查土地 等张羽退走后,许元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上。 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入喉。 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一团烈火。 “红花教……” “世家……” 许元將手中的白玉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既然你们想死。” “那我就成全你们。” “正好,这扬州的风景虽美。” “却还少了一抹血色来点缀。” 许元忽然对外喊了一声: “来人。” 一名青衣小廝快步入內,垂首侍立。 “去。” “请江都县令王大人过来一趟。” 许元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漫不经心地说道: “就说本侯有公事,要劳烦他大驾。” 小廝领命而去。 许元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戏台子既然搭好了。” “总得有个观眾才行。” …… 半个时辰后。 江都县衙后堂。 王县令正背著手,在屋內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层接著一层,不时拿起袖口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净心头的惶恐。 就在刚才。 崔家的管事才从后门悄悄离开。 带来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今夜动手! 红花教的杀手已经到位。 四大家族的死士也已准备妥当。 只要许元一死,这扬州城的天,就还是世家的天,他这个县令,也就不用再整日提心弔胆,怕被许元查出那本烂帐。 可是。 偏偏在这个时候。 许元居然派人来请他! “该死……” “这个时候叫我过去做什么?” 王县令停下脚步,咬著牙,脸色阴晴不定。 “莫非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说,那四大家族的人走漏了风声?” 他心中一阵发虚。 许元在亳州的手段,他是听过的。 杀伐果断,绝不留情。 若是真被许元发现了端倪,自己怕是连这县衙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大人?” 门外,小廝轻声催促道。 “侯爷那边还在等著呢。” 王县令猛地一激灵。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不去不行。 若是不去,便是抗命,更是心虚。 到时候许元直接带著卫兵杀过来,那就真的全完了。 现在的局面,必须稳住许元。 至少在今夜子时之前,不能让这只猛虎察觉到陷阱的存在。 “来了来了!” 王县令整理了一下官服,对著铜镜挤出一丝諂媚的笑容。 然后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 县衙,二堂书房。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上。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许元並没有坐在太师椅上。 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手里拿著一只硃笔,在一份摊开的舆图上勾勾画画。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王县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心中稍微定了定,看样子,似乎真的是在处理公务? “下官江都县令王甫,参见侯爷。” 王甫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到了极点。 许元手中的硃笔未停。 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大人来了?” “坐。” 王甫哪敢真坐,只是半个屁股沾著椅子边,身子前倾,做出一副隨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他偷偷抬眼,打量著许元。 见许元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並无半点杀气。 这才彻底鬆了一口气。 看来,这活阎王还被蒙在鼓里。 “不知侯爷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王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若是为了粮草调度之事,下官这就去催办。” 许元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笔。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刺向王甫,那眼神中带著一种让人无法遁形的压迫感。 王甫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许元指了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粮草的事,不急。” “王大人,你是这江都县的父母官。对这扬州地界的情况,想必是了如指掌吧?” 王甫连忙赔笑: “下官在江都任职三载,虽不敢说事无巨细,但也略知一二。” 许元隨手拿起一份文书,扔到了王甫面前。 “略知一二?” “那王大人不妨给本侯解释解释。” “这扬州城外,良田万顷。” “为何在官府黄册上登记的纳税田亩,却连三成都不到?” 王甫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还是来了! 这许元,真的是要动土地这块禁臠! 他拿起文书,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苦著脸说道: “侯爷有所不知啊。” “这江南水乡,地形复杂。” “许多田地都是山林湖泽开垦出来的,难以丈量。” “再加上……加上前些年战乱,户籍散佚……” 许元冷哼一声。 直接打断了他的胡扯。 “难以丈量?” “本侯看,是有人不想让官府丈量吧。” 许元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著王甫。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本侯这两日,让人把扬州及其周边几个县的土地鱼鳞册,重新梳理了一遍。” “结果你猜怎么著?” “触目惊心啊。” 许元抓起一把卷宗,重重地拍在桌上。 “砰!” 灰尘四起。 王甫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崔、卢、陈、张。” “光是这四大家族,名下的掛靠田產,就占了整个扬州耕地的六成!” “六成!” 许元竖起两根手指,在王甫眼前晃了晃。 “再加上那些依附於他们的小家族,这个数字,怕是要奔著八成去。” “王大人。” “你告诉本侯。” “这大唐才开国多少年?” “若是再过个几十年。” “是不是这扬州城,都要跟著他们姓崔、姓卢了?” “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这帮世家的天下?!”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王甫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话若是传出去。 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侯爷……侯爷慎言啊!” “下官……下官……” 王甫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他心里虽然跟世家穿一条裤子,但在明面上,他还是大唐的官。 这谋逆的罪名,他可扛不起。 许元看著王甫那副怂样,心中冷笑。 这就怕了? 好戏还在后头。 许元收起脸上的怒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王大人不必惊慌。” “本侯既然把你叫来,就不是为了问责。” “而是想跟你商量个解决的法子。” 王甫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道: “侯爷有什么良策,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许元看到他如此,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 “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王大人你来了,那就陪本侯出去走一遭吧。” 王甫一惊,下意识地问道: “去……去哪?” 第四百八十五章 给他们一个机会 许元大步向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城外的田庄看看。” “本侯要亲自核实一下,这土地兼併,到底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听到这话。 王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出城?! 这个时候出城?! 几大家族的杀手和红花教的刺客,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许元会突然出城! 若是许元此时出城,路线变了,地点变了,那今天的刺杀计划,岂不是要全部落空? 更要命的是。 自己若是跟著许元一起出城,万一被那些不知情的杀手当成目標一起干掉了怎么办? 又或者。 因为自己的陪同,导致杀手不敢动手,错失了良机? 不行! 绝对不行! 王甫急忙追上两步,挡在许元身前。 满脸堆笑,腰弯成了大虾。 “侯爷!侯爷且慢!” “今日……今日恐怕不宜出行啊!” 许元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油汗的胖子。 “哦?” “为何不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是黄历上写了今日不宜视察民情?” “还是说,王大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难言之隱?” 王甫心中大急,脑子飞快地转动,寻找著藉口。 “不不不……下官哪有什么难言之隱。” “只是……只是今日衙门里公务繁忙,积压了不少案子等著下官去审理。” “而且……而且最近城外也不太……不太太平,听说有流寇出没。” “侯爷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下官万死难辞其咎啊!” “不如……不如改日?” “明日!明日下官一定陪侯爷去,如何?” 王甫眼巴巴地看著许元。 只希望这位爷能打消念头。 只要拖过今晚。 明天你就算是想去阴曹地府视察,老子都给你烧纸! 然而。 许元看著他那副拙劣的表演,眼中却闪过一丝戏謔。 “公务繁忙?” 许元冷笑一声。 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王甫那肥硕的肩膀。 “王大人。”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本侯是扬州黜置使,领圣旨巡视江南。” “你是江都县令。” “本侯让你陪同视察,这就是你今日最大的公务!” “至於那些案子……” 许元凑近王甫的耳边,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你的县丞去审。” “若是审不好,那也不用审了,等这件事过去之后,王大人应该就不会在这儿了。” 说完。 许元直起身子,脸上笑容收敛,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怎么?” “王大人还要抗命不成?” “还是说,本侯这个钦差,指挥不动你这个县令?” 这一番话。 说得极重。 官大一级压死人。 更何况许元手里还握著尚方宝剑。 王甫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看著许元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若是再敢推辞,恐怕不用等晚上,现在就会被治个“抗旨不遵”的罪名,直接拿下。 “下官……下官不敢!” “下官……下官这就去准备车马。” 王甫一边说著,一边用袖子胡乱抹著脸上的油汗。 那一身緋红色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显出几分狼狈。 他眼神闪烁,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侯爷。” “下官这身行头实在是不成体样,汗臭熏人,怕衝撞了侯爷的驾輦。” “能否……能否容下官回后堂换身常服?” 说完这话,王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微微弓著身子,死死盯著地面,根本不敢看许元的眼睛。 他以为许元会拒绝,甚至以为许元会直接让人把他架出去,毕竟这时候放他离开视线,无异於纵虎归山,甚至给了他通风报信的机会。 若许元真的察觉到了什么,绝不会答应这个请求。 然而,许元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隨后大方地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就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 “去吧。” “王大人也是体面人,这般模样的確不雅。” “速去速回。” “本侯在城门口等你。” 王甫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答应了? 竟然答应了? 他难道真就这么放心? 还是说,这许元当真是个只知蛮干、不懂谋略的愣头青?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王甫的头脑,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如蒙大赦般连连拱手。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体恤!” “下官去去就来,绝不敢耽搁!” 说完。 王甫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脚下生风,那肥胖的身躯此刻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迴廊的尽头。 看著王甫离去的背影,许元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寒潭。 书房的阴影处,张羽缓缓走了出来。 他按著腰间的横刀,眉头紧锁,望著王甫消失的方向,满脸的不解。 “侯爷。” “这就让他走了?” “这老胖子刚才眼珠子乱转,明显是心里有鬼,您就不怕他这一去不回?” “或者是趁机给那几大家族通风报信,把咱们的行踪彻底卖个乾净?” 张羽是个粗人,也是个极其敏锐的斥候。 在他看来,现在的局势就是敌暗我明,把王甫这个唯一的“人质”放走,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许元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屋脊,声音平静。 “通风报信?” “张羽,你觉得那四大家族现在还需要王甫去报信吗?” 张羽一愣,挠了挠头。 “属下……属下愚钝。” 许元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窗台。 “从我昨晚亮出屠刀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我在衙门里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 “我出城视察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的,也没必要瞒。” 张羽更加疑惑了。 “那为何还要放王甫回去?” “若是把他扣在手里,多少也是个护身符,那几大家族若是想动您,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误伤了这个狗官。” 许元摇了摇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张羽。 “你错了。” “在这扬州城里,我越是把王甫扣得紧,他们反而越不敢动手。” “为何?” “因为这里是扬州城,是他们的老巢,也是眾目睽睽之地。” “我是朝廷的钦差,是陛下亲封的侯爷。” “若我死在城里,死在县衙,或者是死在大街上。” “那就是谋逆。” “那就是造反。” “朝廷的大军顷刻便至,整个扬州都会被血洗,他们几百年的基业,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他们虽然胆大包天,在这扬州也算是手眼通天,但他们还没有蠢到跟朝廷作对,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就不会存续这么长时间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出城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他们既想杀我,又怕承担杀我的后果。” “这种时候,只要我还在城里,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反而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张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那侯爷您的意思是……”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们觉得万无一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干掉我的机会。” 许元伸手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只要我出了城。” “到了荒郊野外。” “隨便哪怕只是几伙『流寇』,或者是一群『激愤的乱民』。” “都能成为我死亡的理由。” “到时候,法不责眾,查无实据,他们只需推几个替死鬼出来,就能把这件事撇得乾乾净净。” “我离扬州城越远。” “他们就越可以放心动手。” 张羽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侯爷英明!” “属下明白了。” “您这是要把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 许元微微頷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计策虽好,但也得有命去执行。” “若是真让他们得手了,那我就成了千古笑话了。” 他看向张羽,沉声问道: “曹文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到时候要是掉了链子,真让我在这荒郊野外噶了,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几个。”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许元的眼神中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一仗。 不仅关乎扬州的新政。 更关乎他在朝堂上的立足之本,甚至是他项上这颗人头。 张羽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侯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曹文那小子虽然平日里看起来闷葫芦一个,但做起事来比谁都阴,城外的五千玄甲军早就准备好了,只等那帮孙子露头。” “再说了。” 张羽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掌握紧了刀柄。 “就算曹文那边出了岔子。” “还有我张羽在。” “想要伤侯爷一根汗毛,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嘿嘿,只要我不死,侯爷您就绝对不会有任何事!” 看著张羽那副憨厚中透著狠厉的模样,许元心中一暖。 这就是他在长田县带出来的兵。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利刃。 “行了,別在这儿贫嘴,你这条命金贵著呢,留著还要跟我去长安享福。” 许元笑骂了一句,隨即整了整衣冠,准备出门。 就在脚步即將迈出门槛的那一刻。 他又停了下来。 回过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对了。” “还有一事。” “你三位嫂子这边……没问题吧?” 虽然他已经做了安排,但这里毕竟是扬州城,那几大家族经营多年,保不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手段! 这种把最亲近的人置於险境的感觉,始终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这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生死边缘游走多年练就的第六感,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还不够稳妥。 张羽见状,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侯爷放心。” “行辕那边,属下留了整整两个百人队。” “全是咱们长田县跟来的老弟兄。” “每一个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好手。” “不管是明哨还是暗哨,都布置得水泄不通。” “別说是刺客了。” “就是一只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问问兄弟们的刀答不答应。” “三位嫂子肯定没事!” 听到“嫂子”这个称呼,许元嘴角抽了抽,但紧皱的眉头终究是舒展了一些。 长田县的老兵,他是信得过的。 既然张羽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了。 “好。”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別让咱们的王县令等急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 是那股俾睨天下的霸气。 …… 两刻钟后。 扬州南门。 许元骑在马上,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显得英姿勃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江都县令王甫。 只是此时的王甫,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他虽然换了一身看起来颇为低调的青色常服。 但那原本就肥硕的身躯,此刻更是肿胀得像个球一样。 尤其是胸腹之间,鼓鼓囊囊的,连带著脖子都显得短了一截。 “吁——” 王甫勒住韁绳,气喘吁吁地在许元面前停下。 那张胖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 “让……让侯爷久等了!” “下官……下官来迟,死罪死罪!” 王甫艰难地在马上拱了拱手,动作笨拙得像只被捆住手脚的大鹅。 许元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一旁的张羽却是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他驱马凑到许元身边,压低了声音,语带讥讽地说道: “侯爷,您瞧见没?” “这老小子,怕死怕得要命。” “那衣服里面,少说也得套了两层內甲。” “还是那种最厚实的精铁甲。” “这么热的天,也不怕把自己捂餿了。” 许元目不斜视,嘴角微动,低声道: “隨他去。” “这倒是提醒我了,他们肯定会在城外动手!” 说完。 许元手中马鞭一扬,指著城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朗声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 “那就出发吧。” “是!” 身后的护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王甫被这一声吼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跟在许元身后,缓缓驶出了城门。 队伍浩浩荡荡。 除了许元的亲卫和王甫带来的一帮衙役,还有被许元强行叫来的几名刺史府佐官。 一行人烟尘滚滚,朝著城外的田庄而去。 出了城,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此时正值春末。 江南的景色美得令人心醉。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碧绿。 纵横交错的河道如同玉带般缠绕在大地上,波光粼粼。 两岸的垂柳依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就是扬州。 这就是大唐最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 许元放慢了马速,目光贪婪地扫过这片土地。 哪怕他是个现代穿越而来的人,见惯了高楼大厦,也不禁被这纯天然的田园风光所折服。 第四百八十七章 交谈 “好地方啊。” 许元看著这大好风光,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水网密布,土地肥沃,气候宜人。” “怪不得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这地方,確实是个销金窟,也是个聚宝盆。” 他转头看向身侧那个像肉球一样缩在马背上的王甫。 “王大人。” “若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守著这样肥沃的土地,何愁我大唐不兴?何愁这天下不平?” 王甫此时哪里有心思欣赏风景。 他的一双绿豆眼正如雷达一般,死死地盯著四周的树林和草丛,生怕哪里突然钻出一支冷箭来。 听到许元的问话,他只是机械地点著头,唯唯诺诺地应道: “是……是……” “侯爷所言极是……” “这扬州……確实是好地方……” 许元看著他那副草木皆兵的怂样,心中冷笑一声,也不再理会他。 此时。 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稻田。 不少农夫正挽著裤腿,在水田里插秧。 他们皮肤黝黑,脊背佝僂,在这烈日下挥汗如雨。 许元心中一动。 忽然勒住了韁绳,翻身下马。 “侯爷?” 张羽一惊,连忙跟著跳下马,警惕地护在许元身侧。 “无妨。” “就在这儿歇歇脚。” 许元摆了摆手,大步走向田埂。 他那一身锦袍在这泥泞的田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却毫不在意。 径直走到几个正在歇息的老农面前,一屁股坐在了那沾满泥土的田埂上。 那几个老农更是嚇得手足无措,慌忙就要跪下磕头。 他们虽然不知道许元是何人,但见周围如此阵仗,必然是某个下来民间视察的大人物,不敢有丝毫怠慢。 “草民叩见大人!” “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许元连忙伸手扶住为首的一名老丈。 脸上露出了自出城以来最真挚的笑容。 “老丈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快起来。” “我就是路过,口渴了,想跟几位討碗水喝,顺便聊聊天。” 那老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官,眼中满是惶恐和疑惑。 许元也不摆架子。 隨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著,语气温和地问道: “老丈,今年这庄稼长势如何啊?” 老丈见这大官没有什么恶意,胆子稍微大了些。 他看了一眼那绿油油的稻田,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回大人的话。” “今年风调雨顺,老天爷赏饭吃。” “看这苗头,应该是个丰年。”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稻穗。 “丰年好啊。” “丰年就能吃饱饭了。” 隨后,他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那这一亩地,能收多少粮食?” “除去交了官府的税,还有给主家的租子。” “最后落到你们自家手里的,还能剩多少?” 这话一出。 原本还有些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老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几个农夫也都低下了头,搓著满是老茧的手,沉默不语。 那老丈张了张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半晌。 才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里呜咽。 “回……回大人。” “若是每年都能像今年这般丰年的话……倒也勉强能混个半饱。” “可这老天爷的事儿,咱种地的根本不懂啊,就说这雨水,多了点少了点,那都会影响咱们的收成……” 老丈嘆了一口气,这確实不是他能改变的。 “这倒是……” 许元点了点头,隨后继续问了起来。 “那这地租,你们一年收入的粮食,要上交多少?” 那老丈听到许元的话,先是一阵沉默,隨后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 他伸出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七成。” 声音乾涩,充满了无奈。 “地里的收成,七成要给主家。” “剩下的三成里,还得扣掉留作明年种子的粮,还得修缮农具。” “若是遇上官府收税收得急,或者是有了什么加派,这三成里还得再往外掏。” 说到这儿,老丈苦笑一声,满脸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也就是当今圣上仁慈,这两年稍微轻了些徭役。” “若是换做前朝那会儿,或者是早些年,咱们这些人,怕是连树皮都啃光了。” “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虽然吃不饱,但好歹饿不死,能有一口稀粥吊著命,就算是不错了。” 周围几个农夫听了这话,也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认命的麻木。 仿佛他们生来就该如此,生来就该为了那一口吃食,在这泥水里挣扎一辈子。 许元听完,缓缓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神色有些凝重。 目光越过这些衣衫襤褸的农夫,看向远处的扬州城。 那是世家大族所在的地方。 高墙深院,朱门酒肉。 与之相比,郊外的这些茅草屋,简直就像是猪圈一样简陋。 许元转过身,看向一直缩在一旁不敢吭声的王甫,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听到了吗?王大人。” 王甫浑身一颤,脸上的肥肉跟著抖了抖。 他连忙掏出手帕,拼命地擦著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听……听到了……” 许元冷笑一声,指著面前这些面黄肌瘦的农夫。 “这就是扬州的百姓。” “这就是大唐最底层的根基。”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四季不歇著,付出了比任何人都要多的血汗。” “结果呢?” “由於没有自己的田地,他们只能去给那些世家大族当佃户。” “辛苦一年种出来的粮食,七八成都要进了別人的仓库。” “剩下的那点儿残羹冷炙,还得应付官府的税收。” 许元的声音渐渐拔高,带著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而那些大户呢?” “他们坐在深宅大院里,甚至连这地里的泥土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他们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这些百姓一年的血汗掠夺一空。” “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地逃税、漏税,把该交给朝廷的银子也装进自己的腰包。” 许元猛地逼近王甫一步,目光如炬。 “王大人。” “你告诉我。” “这公平吗?” 王甫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哪里敢回答这个问题。 这扬州城里的规矩,几百年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那些世家大族把持著土地和漕运,那就是这里的天。 谁敢说个不字? 第四百八十八章 扬州的天,该变了 王甫支支吾吾半天,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头。 “侯爷……这……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下官……下官也……” “规矩?” 许元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以前的规矩。” “既然我来了。” “从今天起,这扬州的天,就得变一变了!” 周围的农夫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感觉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官似乎有些不一样。 那老丈看著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变天?” “大人……您是说笑吧?” “这天怎么变啊?” “那些主家手眼通天,连官府都得敬著他们三分,咱们这些泥腿子,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农夫也跟著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嘲弄,也带著几分悲凉。 “是啊,大人。” “您这话说得轻巧。” “要把地分给我们?那种事儿,梦里都不敢想。” “您也就是哄哄我们开心罢了。” “看您这样子,怕也就是个过路的閒散官儿,不知道这扬州城里的水有多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眾人一阵鬨笑。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几百年来,从没有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更別提要把地分给他们了。 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看著这些朴实却又麻木的面孔,许元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这就是被压迫惯了的百姓啊。 连做梦的勇气都被剥夺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肃穆无比。 他不再是刚才那个隨和的路人,而是挺直了腰杆,身上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我不是在说笑。” 许元环视眾人,朗声道: “本官许元。” “乃是当今陛下亲封的长田县侯,新任扬州刺史!” “也是这次奉旨南下,专程来整治这扬州吏治的钦差大臣!” 这话一出。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稻田发出的沙沙声。 那几个农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著许元。 刺史? 钦差大臣? 侯爷? 这每一个名头,在他们听来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天上的神仙人物。 如今,竟然就活生生地坐在他们的田埂上,跟他们聊家常? “扑通!” 那老丈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紧接著。 周围的农夫们也都反应过来,一个个慌忙跪下,头都不敢抬,浑身瑟瑟发抖。 “草民……草民有眼无珠!” “不知道是钦差大老爷驾到!” “刚才胡言乱语,衝撞了大老爷,求大老爷饶命啊!” 老丈一边磕头,一边带著哭腔喊道。 他们怕啊。 这种大官,若是生气了,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许元眉头一皱。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场面。 但他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过来的。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起那个老丈。 “乡亲们都起来!” “本官不兴这一套!” “我说了,我是来给你们办事的,不是来作威作福的!” 在许元和张羽等人的搀扶下,这些农夫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但依然低著头,不敢直视许元。 许元看著他们,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 “刚才我说要把地分给你们,並不是一句空话。” “本官要在扬州地界,推行一项新政。” “名为——摊丁入亩!” 农夫们面面相覷。 摊丁入亩? 这四个字拆开来他们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们完全听不懂。 许元见状,笑了笑。 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道: “摊丁入亩的意思很简单。” “以后,不再按人头收税了。” “不管你家里有几口人,只要你名下没有田地,那就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所有的税赋,全部算在田亩里。” “地越多的人,交的税就越多!” “地少的人,交的就少!” “没有地的人,不交!” 轰! 这就好比一道惊雷,在这些农夫的耳边炸响。 他们听懂了。 这回是真的听懂了。 没有地,就不交税? 那是只有神仙日子才有的事儿啊! “这……这真的?” 老丈颤抖著嘴唇,不敢置信地问道。 “可是……那些主家那么多地,他们肯干?要是让他们多交那么多税,他们还不得把咱们给吃了?” 许元冷哼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们肯不肯干,由不得他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地是大唐的,这百姓是陛下的。” “他们吃了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现在让他们吐出来一点,那是理所应当!” 虽然许元说得霸气。 但农夫们的眼中依然充满了担忧。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些世家大族就是不可战胜的。 从古至今,没人能斗得过那些地主老財。 “大人……您是好官。” “可那卢家、崔家……他们在朝廷里都有人啊。” “您一个人……怕是斗不过他们……” 一个壮著胆子的农夫小声说道。 许元没有生气。 反而讚赏地看了那个农夫一眼。 “你说得对。” “他们势力很大。” “所以很多人都怕他们,连朝廷的政令到了这扬州都成了废纸。” 许元忽然转过身。 看向身后那一望无际的田野,以及远处隱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他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声音冰冷刺骨。 “但是,本官不怕。” “我不管他们在朝廷里有什么人,也不管他们在这扬州经营了多少年。” “这次推行新政,势在必行。” “他们若是有谁不同意……” 许元顿了顿。 手掌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就让能同意的人,上来做主!” “这扬州城里,谁挡了百姓的活路,本官就让他没有死路!” 说完。 许元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瀟洒。 “今日跟你们说这些,你们回家后可以先传出去,免得官府的人还要给你们解释,到时候我自会派人下去给你们分地,懂了吗?”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些农户顿时跪地磕头,大呼青天大老爷。 “走!” “去下一个庄子!” 许元马鞭一扬。 队伍再次开动。 只留下那些农夫站在田埂上,看著许元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能不能做到。 但不知为何。 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他们那颗早就麻木的心,竟然久违地跳动了起来。 或许…… 这天,真的要变了? …… 第四百八十九章 埋伏 离开那片稻田后。 许元的队伍继续向南行进。 一路上,许元脸上的表情虽然平静,但张羽能感觉到,侯爷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 时不时地扫向四周,像是一头正在寻找猎物的猛虎。 “侯爷。” 张羽驱马靠近,压低声音道: “前面就是黑松林了。” “那地方地形复杂,树木茂密,是回城的必经之路。” “若是他们想动手,那里是最好的地方。” 许元微微頷首。 看了一眼前方那片阴森森的树林。 即使是这大白天,那片林子里也透著一股子阴冷的寒意。 道路两旁杂草丛生,足有一人多高。 確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界。 “告诉兄弟们,都精神点,那是鬼门关,也是咱们给那帮孙子准备的坟场。” 许元淡淡地说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是!” 眾亲卫齐声低喝,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就连原本懒散的王甫,此刻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他缩著脖子,眼神惊恐地看著四周。 “侯……侯爷……” “咱们……能不能绕路啊?” “下官总觉得这林子里……阴气森森的……” 许元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王大人。”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你这官做得正大光明,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 “有本侯在,哪路孤魂野鬼敢造次?” 说完。 许元一夹马腹。 “驾!” 胯下骏马嘶鸣一声,率先衝进了那片黑松林。 眾人紧隨其后。 一进林子。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高大的松树遮天蔽日,將阳光挡在了外面。 四周静悄悄的。 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只有马蹄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烂的树叶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 王甫嚇得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趴在马背上,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襠里。 许元却依然神色自若,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著,仿佛真的是来踏青游玩的一般,但他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早已暴起。 就在队伍行进到林子正中央的时候。 异变突生!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震动声,打破了林子的死寂。 对於常人来说,这声音或许会被马蹄声掩盖。 但在身经百战的张羽耳中,这声音简直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小心!” 张羽大吼一声。 身体瞬间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手中的横刀化作一道匹练。 “鐺!” 一支泛著蓝光的利箭,被他在半空中狠狠劈断! 那箭头擦著许元的鬢角飞了过去,深深地钉入了一旁的树干之中。 箭尾还在剧烈地颤抖著。 “有刺客!” “保护侯爷!” “结阵!” 许元的亲卫们反应极快。 几乎是在张羽出刀的一瞬间,他们就已经迅速靠拢,將许元死死地护在了中间。 盾牌竖起,长刀出鞘。 一座钢铁长城瞬间成型。 “嗖嗖嗖——” 紧接著。 无数支利箭从林子的四面八方射了出来。 如同雨点般密集。 “啊——” 几名反应稍慢的衙役和隨行官员瞬间中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甫那个倒霉蛋,虽然穿著厚厚的內甲,但胯下的马匹却没那么幸运。 一支利箭直接射穿了马眼。 战马悲嘶一声,疯狂地人立而起。 “哎哟!” 王甫像个皮球一样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好在他皮糙肉厚,又有宝甲护身,这才没受什么重伤。 但也嚇得屎尿齐流,抱著头趴在草丛里,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救命啊!” “杀人啦!” 许元根本没工夫理会那个废物。 他冷冷地看著四周的密林。 眼神中没有丝毫惊慌,只有浓浓的杀意。 “终於来了。” 只见周围的草丛和树后。 猛地躥出了无数道黑影。 足足有五六十人之多! 这些人全都一身黑衣,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凶狠残暴的眼睛。 他们手持利刃,动作矫健敏捷,根本不是什么拦路抢劫的流寇,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杀!” “一个不留!” 领头的一名黑衣人低喝一声。 声音沙哑刺耳。 没有废话,没有开场白。 这群黑衣人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直接朝著许元所在的方向扑了过来。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那些受伤倒地的官员和衙役,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所有的刀锋,所有的杀意。 全部锁定了人群中央的许元! “噗!” 一名许元的亲卫刚刚挡住一名刺客的长刀,侧面却又刺来一柄短剑。 鲜血飞溅。 那名亲卫闷哼一声,捂著腹部倒了下去。 但这群来自长田县的老兵,没有一个是孬种。 他在倒地的一瞬间,猛地抱住了那名刺客的大腿,手中的横刀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去死吧!” 两人纠缠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地面。 战斗在一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虽然许元这边只有二三十名护卫,但个个都是精锐。 依託著盾阵,硬生生地挡住了对方的第一波衝击。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而且个个身手不凡,现场的形並不乐观。 此刻,那黑衣首领眼见突袭不成,知道拖下去对他们没好处,当即咬了咬牙,似乎做了决定。 “不要管其他人!” “衝进去!” “杀许元者,赏银万两,良田千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黑衣刺客像是发了疯一样,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甚至是用身体去撞击那如铁桶般的盾阵。 “鐺!鐺!鐺!” 兵器碰撞的声音如同爆豆般密集。 火星四溅。 几名黑衣人借著同伴尸体的掩护,竟然真的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口子。 “死!” 一把雪亮的钢刀,穿过盾牌的缝隙,直奔许元的咽喉而来。 许元面色沉静,脚下连动未动。 就在刀锋即將临身的一剎那。 “找死!” 张羽一声暴喝,身形如电,猛地撞入那缺口之中。 他手中的横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噗嗤!” 那名偷袭的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条持刀的手臂便被齐肩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张羽一脸。 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结圆阵!” “死守!” 张羽一边挥刀逼退涌上来的刺客,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筒。 这是侯爷给他的“响箭”。 也是长田县独有的传讯利器。 张羽猛地一拉引线。 “咻——” 一道刺耳的尖啸声冲天而起。 紧接著。 “砰!” 一朵绚烂的红色烟花,在昏暗的黑松林上空猛然炸开,即使是在白天,那红光也依旧刺眼夺目。 第四百九十章 玄甲军到来 正疯狂进攻的黑衣首领猛地抬头,看著那在空中久久不散的红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该死!” 首领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截杀,扬州城外的兵马都被调动了,这许元身边应该只有这几十个亲卫才对。 但这支信號箭,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別管什么信號了!” “动作快点!” “一盏茶的时间內,必须杀了他!” 首领歇斯底里地吼道。 刺客们的攻势愈发猛烈。 他们完全放弃了防御,招招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许元的亲卫们虽然精锐,但在这种不要命的攻势下,压力陡增。 防线在一点点收缩。 许元此时的手也紧紧握住了剑柄。 “顶住!” 许元冷喝一声。 “只要再坚持片刻,这些乱臣贼子,一个都跑不掉!” 仿佛是为了印证许元的话。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 大地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那震动便愈发剧烈,就连树枝上的松针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隆隆隆——” 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滚洪流,从林子外围席捲而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林中的喊杀声。 黑衣首领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骑兵! 而且是大规模的骑兵! 听这动静,起码有数千人之多! “怎么可能……” “扬州大营的兵马,不是说都不会动吗?这是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军队?” 首领满眼绝望。 他知道,大势已去。 別说杀许元了,再不走,他们这些人全都要把命留在这里。 “撤!” “快撤!” 首领当机立断,虚晃一刀,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去。 其他的黑衣刺客见状,也纷纷四散逃窜。 “想跑?”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眼中满是狰狞。 “刚才杀得痛快,现在想走?” “做梦!” “兄弟们!” “隨我杀!” “一个不留!” 憋屈了半天的亲卫们瞬间爆发。 盾牌撤去。 他们如同出笼的猛虎,朝著那些溃逃的刺客扑了过去。 “噗!” 一名跑得慢的刺客被张羽从背后赶上,一刀捅了个对穿。 “哪里跑!” 张羽拔出横刀,脚下生风,死死咬住那名黑衣首领不放,那首领轻功不错,在林间左突右闪。 但此时林外已经被马蹄声包围,他早已成了瓮中之鱉。 “嗖!” 一支利箭从侧前方射来,精准地钉在了他的大腿上。 “啊!” 首领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几把冰冷的钢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羽大步走上前来,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说!” “谁派你们来的?” 那首领疼得满头大汗,却死死地闭著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好!” 张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就要去卸他的下巴。 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那首领用力一咬牙关。 嘴角瞬间流出一股黑血。 紧接著,他浑身一阵剧烈的抽搐,双眼一翻,气绝身亡。 “草!” 张羽狠狠地啐了一口。 “死士!” 不仅仅是这个首领,周围被追上的那些刺客,眼见无路可逃,竟然纷纷选择了自尽。 有的服毒,有的直接挥刀抹了脖子,短短片刻功夫,林子里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张羽气得一刀砍在旁边的树干上。 “这帮狗杂碎!” “对自己都这么狠!” 此时。 林外的马蹄声已经停了下来。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一队身穿玄色重甲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林中。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手持长枪。 正是斥候营千户,曹文! 他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瞳孔猛地一缩。 隨后翻身下马,几步来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 “末將救驾来迟!” “请侯爷降罪!” 身后的玄甲军將士也纷纷跪倒一片。 盔甲碰撞的声音响彻林间。 许元此时已经收剑入鞘。 他看著面前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一些。 但眼底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不怪你。” 曹文站起身,看著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眼中满是杀气。 “侯爷,这些是什么人?” “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朝廷命官!”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许元冷笑一声,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具尸体旁,用脚尖挑开了那人的面罩。 一张陌生的面孔。 没有任何特徵。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许元心里清楚得很。 “把牺牲的兄弟们都抬回去。” “好生安葬,抚恤金加倍。” 许元的声音低沉。 看著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倒在血泊中的年轻面孔,他的心在滴血。 这些都是自辽东之战以及倭国之战后跟著他回来的老底子,每一个都是他的手足兄弟。 今日,却惨死在这扬州城外。 这笔帐,必须用血来偿! “是!” 曹文领命。 “另外。” 许元转过身,目光看向扬州城的方向。 眼神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 “封锁各个路口!” “无论是谁,只准进,不准出!”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別想给我飞出扬州地界!” “既然他们敢做初一,那就別怪本侯做十五!” “真当我是泥捏的,好欺负不成?” 曹文浑身一震。 他感受到了许元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遵命!” “末將这就去办!” 就在这时。 一阵呻吟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 “哎哟……” “疼死我了……” “侯爷……侯爷没事吧?” 只见王甫一脸狼狈地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他髮髻散乱,官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一边揉著屁股,一边装模作样地朝著许元这边挪过来。 “侯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嚇死下官了……” “刚才那些刺客太凶残了……” “下官差点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王甫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许元看著他那副滑稽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並没有说话。 而是大步走到王甫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王甫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侯……侯爷?” “您这么看著下官干什么?” 许元没有废话。 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王甫的衣领。 像是提溜一只死猪一样,直接將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第四百九十一章 玄甲军进城 “侯爷饶命!” “侯爷这是做什么啊!” 王甫嚇得哇哇大叫,手脚乱舞。 “撕拉——” 许元猛地一用力。 直接撕开了王甫那身宽大的官袍。 里面的景象,顿时暴露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只见在那官袍之下。 竟然穿著一件金丝软甲! 这软甲做工精良,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而且护住了胸腹要害,严严实实。 周围的將士们顿时一片譁然。 一个文官。 出来视察农田。 里面竟然穿著如此精良的护身宝甲?这不是早就知道会有危险,是什么? 王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这……这……” “侯爷……您听我解释……” “这是下官怕死……平时一直穿著防身的……” “真的是巧合啊……” 许元冷笑一声,拍了拍那件金丝软甲。 发出清脆的响声。 “巧合?” “王大人这身子骨,穿这么重的甲,也不嫌热?” “我看你是早就知道这里有埋伏吧?” “这准备做得还真是充足啊!” “连我都差点著了道,你王大人却能毫髮无伤。” “真是佩服,佩服!” 王甫浑身一软,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流。 他还想狡辩。 “侯爷……冤枉啊……” “下官真的不知情啊……” “啪!” 许元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甫那张肥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 直接把王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闭嘴!” “留著你的鬼话,去跟阎王爷说吧!” 许元手一松。 王甫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张羽!” “在!” “把他给我绑了!” “严加看管,嘴巴给我堵上!” “別让他死了,我留著他还有大用!” 张羽狞笑一声,大步上前。 “得令!” 他早就看这胖子不顺眼了。 三两下就將王甫捆了个结结实实,还顺手扯下一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唔唔……” 王甫拼命挣扎,眼神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但他那点力气,哪里是张羽的对手。 处理完王甫。 许元翻身上了一匹战马。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將士。 大声道: “眾將士听令!” “刺客行刺钦差,意图谋反!” “这是对大唐律法的挑衅!是对陛下的不敬!” “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那咱们也不必跟他们客气了!” “曹文!” “在!” “点起三千兵马,隨我入城!” “其余两千人,封锁四方路口!” “今日,我要让这扬州城,翻个底朝天!” “是!” 五千玄甲军齐声怒吼。 声震云霄。 杀气直衝斗牛。 …… 扬州城。 此时已是人心惶惶。 城外的廝杀声虽然隔得远,但也隱隱约约传了进来。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子压抑的气氛,却是谁都能感觉得到的。 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 商铺也都早早地关了门。 就在这时。 大地开始震动。 “轰隆隆——” 如同闷雷滚过地面。 守城的士兵惊恐地看向远处。 只见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带著滔天的杀气,朝著扬州城门席捲而来。 “那是……” “玄甲军?!” “快!快关城门!” 守城的校尉嚇得魂飞魄散,刚想下令关门。 却见一支利箭呼啸而来。 “咄!” 正好钉在他脚边的城楼柱子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隨后。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城下炸响。 “钦差办事!” “捉拿反贼!” “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那校尉浑身一僵。 看著城下那密密麻麻的黑甲骑兵,以及最前方那个面如寒霜的年轻侯爷。 他咽了口唾沫。 哪里还敢下令关门。 “开……开门……” “恭迎侯爷入城!”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许元一马当先,冲入城中。 身后三千铁骑紧隨其后。 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街道两旁的百姓透过门缝,战战兢兢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杀气腾腾的军队。 “这是怎么了?” “是要打仗了吗?” 许元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紧闭的门窗。 他知道,百姓在怕。 於是。 他高举手中的令牌,运足中气,大声喝道: “扬州百姓听著!” “本官许元,今日只为捉拿刺杀朝廷命官的反贼!” “玄甲军秋毫不犯!” “尔等只需安坐家中,不必惊慌!” “若是有人趁机作乱,定斩不饶!” 声音在街道上迴荡。 听到这话,百姓们原本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只要不杀百姓就好。 许元的队伍没有丝毫停留。 如同一把利剑,直插扬州城最繁华的地段。 那里。 是世家大族聚居的地方。 也是这扬州城真正的核心。 卢府。 作为扬州四大家族之首,卢家的宅院占地极广,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仿佛是一道隔绝凡尘的屏障。 “吁——” 许元勒住战马,停在了卢府的大门前。 身后,数千玄甲军迅速散开,將整个卢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弓上弦,刀出鞘。 杀气瀰漫。 “侯爷,这就是卢家。” 张羽在一旁低声说道。 许元面无表情。 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砸!” “轰!” 几名身强力壮的玄甲军士兵,抱著一根巨大的圆木,狠狠地撞在了那两扇朱漆大门上。 一下。 两下。 “咔嚓!” 伴隨著一声巨响。 那象徵著卢家百年威严的大门,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 “什么人!” “竟敢擅闯卢府!” 一群家丁护院手持棍棒,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但在看到门外那黑压压的军队时,一个个都嚇得腿软,手中的棍棒掉了一地。 许元策马而入。 直接踏进了卢家的大院。 就在这时,內堂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一名老者,鬚髮皆白,身穿锦袍,正是卢家家主卢玄。 他看著满院子的官兵,脸上虽然带著惊怒,但依然强装镇定。 “许大人!” “你这是何意?” “我卢家乃是诗礼传家,遵纪守法。” “你带兵私闯民宅,还砸坏我也大门。” “难道就不怕朝廷怪罪吗?” “就算你是钦差,也不能如此无法无天吧!” 卢玄指著许元,义正言辞地呵斥道。 身后的一眾卢家子弟也都跟著叫嚷起来。 “就是!” “我们要上书朝廷弹劾你!” “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许元看著这群道貌岸然的人。 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森然。 “遵纪守法?” “好一个遵纪守法!” 许元猛地一挥手。 “来人!” “给我搜!” “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东西来!” “是!” 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冲入各个院落。 翻箱倒柜,砸墙破壁。 卢家主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强盗行径!” “我要告御状!许元,我要告你……” 第四百九十二章 认怂 许元根本不理他。 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等著。 不到一刻钟。 几名士兵便抬著几个大箱子跑了回来。 “报!” “侯爷!” “在后院的地窖里,发现了大量私藏的甲冑和兵器!” “还有许多弓弩!” 士兵说著,一把掀开箱子。 里面赫然是一副副精良的铁甲,还有制式的横刀。 这些都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藏的违禁品! 卢家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 “这不是我的……” “这是栽赃!” “对!是你栽赃陷害!” 卢家主指著许元,歇斯底里地吼道。 许元策马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如看死人。 “栽赃?” “卢家主,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本官若要杀你,何须栽赃?” 说著。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之前从王甫身上搜出来的。 “对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 “江都县令王甫,已经伏法了。” “他可是什么都招了。” “包括你们是如何勾结,如何策划今日在黑松林的刺杀,又是如何囤积兵器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说得那叫一个详细啊。” 这话一出,卢家主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 王甫被抓了? 那个软骨头……肯定什么都说了! 完了! 彻底完了! “你……你诈我……” 卢家主颤抖著手指,眼中满是绝望。 许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锋直指卢家眾人。 声音冰冷无情。 “私藏甲冑,刺杀钦差。” “证据確凿。” “卢家上下,皆是反贼!” “全部拿下!” “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隨著许元一声令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玄甲军瞬间扑了上去。 这一日。 扬州城內,哭喊声震天。 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终於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许元骑在马上,看著这乱糟糟的场面。 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既然这天要变。 那就得流血。 那就从这卢家开始吧! 很快。 除了卢家之外,剩下的扬州三大家族,也全都被许元带著玄甲军拿下。 毫无意外,他们的家中,抖擞出了巨量的违禁物品,兵器、甲冑等等,根本用不著许元花心思製造其他的理由。 此刻,几大家族的人全都被许元集中到了卢家大院內。 几大家主跪在卢府破碎的大门前,他们的身体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 平日里,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老爷,动一动嘴皮子,扬州城都要抖三抖。 可现在。 看著卢家满门的惨状,看著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玄甲军,他们的胆都被嚇破了。 “许……许侯爷……” 崔家家主壮著胆子,声音颤抖地开了口。 “这……这一切都是卢家主使的啊!” “我们……我们毫不知情啊!” “是啊侯爷!我们都是被蒙蔽的!” 另外两家家主也连忙附和,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许元坐在士兵搬来的太师椅上。 他轻轻擦拭著剑锋上的血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情?” 许元冷笑一声。 “看来几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张羽。” “在!” 张羽大步上前,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哗啦!” 包裹被直接扔在了那几位家主的面前。 一堆书信、帐册,还有几块雕刻著诡异红花的令牌,散落一地。 看到那些令牌,三位家主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如同见了鬼一般。 “这都是从你们家里面搜出来的东西,你们要不要自己看看!” 张羽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如铁。 “还有你们私自豢养死士,打造兵器的帐目。”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哪一家出了多少钱,哪一家出了多少粮,哪一家负责联络刺客。” “甚至连刺杀侯爷的赏金怎么分,都写得明明白白!” 张羽隨手捡起一封信,大声念道: “事成之后,许元首级,值万金,扬州漕运,四家共分……” 每念一句,跪在地上的家主们身子就矮一截。 念到最后,他们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铁证如山!根本容不得他们抵赖。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元收剑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噠”声,这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是判官笔落下的声音。 几位家主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惧瞬间变成了绝望后的疯狂求生欲。 “侯爷!侯爷饶命啊!” 崔家主跪行几步,想要去抱许元的大腿,却被张羽一脚踹翻。 他顾不得疼痛,爬起来继续磕头。 “我们愿意交!” “侯爷之前提的条件,我们全都答应!” “补缴漕银!一千五百万两!” “另外,我们愿意把家族的大部分田產都捐出来!” “还有,以后漕运归朝廷管!我们要饭吃都行!” “只求侯爷开恩!留我们一条狗命啊!” 其他人也纷纷哀嚎起来。 “是啊侯爷!我们愿意配合新政!” “我们把家產都捐出来!” “只要侯爷放过我们的家人!” 他们是真的怕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权没了可以再谋,但要是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而且看许元这架势,是要诛九族啊! 许元看著这群痛哭流涕的老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深的厌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今天在黑松林,死的是他许元,这些人会放过他的家人吗?会放过那些无辜的百姓吗? 不会。 他们只会弹冠相庆,然后变本加厉地压榨这扬州城的百姓。 “晚了。” 许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眾人耳边炸响。 几位家主的哭声戛然而止。 呆呆地看著许元。 “当初本官给过你们机会。” “是你们自己不珍惜。” 许元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 “从你们决定勾结红花教,对我动手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既然想要我的命,那就要做好被我反杀的准备。” “这是规矩。” “也是代价。” 说完,许元猛地一挥手。 “传令下去!” “扬州四大家族,勾结反贼,意图谋反,刺杀钦差!” “罪不容诛!” “张羽!” “末將在!” “带人去其他三家,给本侯抄家!” “所有男丁,全部打入大牢,严加看管!,所有女眷、僕役,集中看押!府中所有金银財宝、田契地契、帐房帐册,全部封存!” “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跑!” “一切等本侯回京请旨,再行定夺!” 许元的声音杀气腾腾,迴荡在卢府的上空。 “遵命!” 张羽领命,转身大喝一声。 “兄弟们!干活了!” “是!” 玄甲军將士们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几位家主听到这命令,彻底崩溃了。 “许元!你好毒的心啊!” “你不得好死!” “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既然求饶无用,他们开始歇斯底里地咒骂。 但很快。 他们的嘴就被士兵用破布堵上了。 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整个卢府,乃至整个扬州世家圈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许元站在台阶上,看著忙碌抄家的士兵。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 就在许元准备吩咐曹文处理后续事宜的时候。 一道慌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报——!” “侯爷!大事不好了!” 第四百九十三章 变故 那人穿著玄甲军的服饰,但此刻却浑身是血,肩上还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刀伤,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受了重伤。 他是拼著最后一口气跑回来的。 许元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几步衝下台阶,一把扶住那名士兵。 “怎么回事?!” “慢慢说!” 那士兵喘著粗气,眼神中满是焦急和惊恐。 “侯爷……快……快回去……” “县衙……县衙遇袭……” “红花教……还有死士……” “几位夫人……夫人她们……” 轰! 许元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 一片空白。 “夫人怎么了?!” 许元吼道,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火……好大的火……” “兄弟们拼死抵抗……但敌人太多了……” 那士兵说完这句话,终于坚持不住。 头一歪,晕了过去。 “军医!快叫军医!” 许元大吼一声。 隨后猛地转过身。 那张原本冷静沉稳的脸,此刻已经变得狰狞无比。 “曹文!” “在!” 曹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 “这里交给你!”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 “张羽!” “带上亲卫!” “跟我走!” “回江都县衙!” 许元根本不等张羽回答,直接飞身跃上一匹战马。 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驾!”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 许元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出事! 若是洛夕、晋阳公主、高璇她们有个三长两短…… 我要这扬州城所有人陪葬! 马蹄声急促如雨,许元带著张羽和几十名亲卫,在街道上狂奔。 路上的行人嚇得纷纷躲避,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侯爷如此失態。 从扬州城到江都县衙,並不远。 但在许元看来,这短短的一段路,却仿佛有万里之遥。 终於。 转过最后一道街角。 前方的情景,让许元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只见江都县衙的方向。 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红色的火舌在风中肆虐,几乎吞噬了半个衙门。 那是后院! 是几位夫人居住的地方! “不!!!” 许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疯狂地催动战马,衝进了县衙大门。 院子里。 一片狼藉。 地上躺著十几具尸体,有黑衣刺客的,也有玄甲军士兵的。 剩下的玄甲军士兵正在奋力救火。 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身上带著伤。 看到许元衝进来。 所有的动作都停滯了一瞬。 “侯爷……” 一名校尉转过身,看到许元那双赤红的眼睛,嚇得浑身一哆嗦,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愧疚地低下了头。 其他的士兵也都纷纷避开许元的目光,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 这种反应。 在许元看来,就是最坏的消息。 如果夫人们没事,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稟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个如丧考妣! “洛夕!” “兕儿!” “高璇!” 许元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不顾一切地朝著那熊熊燃烧的后院衝去。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烧焦木头的味道刺鼻难闻。 “侯爷!危险!” 张羽大惊失色,衝上来想要拉住许元。 “滚开!” 许元一把甩开张羽,力气大得惊人。 他此刻嗔目欲,这么大的火,洛夕三人就算有人保护,也根本出不来! 这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就在许元万念俱灰,准备衝进火海的时候。 一个微弱,但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传来。 “许郎……” 这个声音很轻。 还带著剧烈的咳嗽声。但在许元听来,却如同天籟之音。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木偶。 只见在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树下,几个被烟燻得像黑炭一样的身影,正互相搀扶著站起来。 为首的一个女子,虽然脸上沾满了黑灰,头髮也有些烧焦,但那双如水的眼眸,许元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洛夕! 是洛夕! 而在洛夕的旁边,则是晋阳公主,此刻也是一脸的慌乱。 “许郎……” 洛夕看到许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许元呆立在原地,足足过了三息时间,他才反应过来。 “洛夕!兕儿!” 许元扔掉长剑,像个孩子一样冲了过去。 一把將两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力气大得仿佛要將她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生怕一鬆手,她们就会消失不见。 “太好了……” “太好了……” 许元的声音哽咽,浑身都在颤抖,这是失而復得的狂喜,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咳咳……” 怀里的晋阳公主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元哥哥……你勒疼我了……” 许元这才如梦初醒,连忙鬆开手。上下打量著两人。 “伤到哪了?” “有没有烧伤?” “快让我看看!” 洛夕摇了摇头,虽然声音沙哑,但眼神却很坚定。 “我和兕儿妹妹都没事,只是吸了些烟尘……” “只是……” 说到这里,洛夕的眼神突然变得黯淡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担架。 许元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高璇又是谁? 此刻。 高璇紧闭著双眼,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肩部缠著厚厚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染透。 “高璇……” 许元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快步走到担架前,单膝跪下。 颤抖著伸出手,探了探高璇的鼻息。 微弱。 但还在! 许元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 “璇璣妹妹是为了救我们……” 洛夕在一旁啜泣道。 “那些刺客衝进来的时候,高璇妹妹把我们推了出去……” “她自己却……” 许元脸色有些慌乱,他以前以为,自己跟高璇只是一桩政治联姻,是李世民为了稳定高句丽的皇室成员,这才同意高璇跟自己的婚姻。 可是现在,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他想起了高璇不顾一切的跟自己东征倭国,陪著自己在倭国征战三个月,又陪著自己一路归来…… 这一刻,他看著高璇微弱的气息,已经慌了神。 “军医!” “死哪去了!” “快滚过来!” 许元回头怒吼道。 一名提著药箱的老军医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侯爷……下官在……” “治好她!” 许元一把揪住军医的领子,眼睛里满是血丝。 “用最好的药!”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她救回来!”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脑袋!” 军医嚇得浑身哆嗦,连连点头。 “是是是……”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许元鬆开手,看著军医开始给高璇施针换药。 他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鲜血直流。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许郎……” 洛夕走过来,轻轻握住许元的手。 眼神中满是担忧。 许元转过身,看著狼狈不堪的洛夕和兕儿,看著躺在担架上生死未卜的高璇,看著这满院的狼藉和焦土。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杀意,从他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还在燃烧的废墟。 “红花教……” “世家……” “很好。” 第四百九十四章 暴怒的许元 许元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那语气中的寒意,却比这满院的冬日寒风还要刺骨三分。 就在这时。 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许元哥哥……” 是被洛夕扶著的晋阳公主。 她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元猛地回过神。 他急忙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两人,只见晋阳公主那张原本就惨白的小脸,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紫色。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一只小手紧紧地抓著胸口的衣襟,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怎么了?” “兕儿,哪里不舒服?” 许元的脸色瞬间变了。 洛夕也是一脸惊惶。 “许郎……我觉得头好晕……” “胸口……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洛夕说著,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许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恐怕就要软倒在地。 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被烟燻后的反应。 许元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现代虽然不是医生,但也略通一些急救常识,更何况穿越之后,为了保命,他也研究过这个时代的医理。 “快!” “来人!” “打清水来!要快!” 许元大吼一声。 周围的亲卫不敢怠慢,立刻有人冲向未被波及的水井。 许元顾不得地上的脏乱。 他將外袍脱下,铺在一块还算乾净的石阶上。 小心翼翼地扶著洛夕和兕儿坐下。 隨后。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晋阳公主的手腕寸关尺之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 脉象…… 许元的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晋阳公主的脉搏忽快忽慢,细弱游丝,且伴隨著一种诡异的跳动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衝撞。 这根本不是吸入烟尘导致的窒息。 是中毒! 许元猛地抬起头,翻开晋阳公主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微微有些涣散。 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再看洛夕,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席捲了许元的全身。 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毒烟。 这群畜生,不仅放火,还在火里加了料! “张羽!” 这一声怒吼,几乎破音。 正在指挥人清理现场的张羽听到这声音,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侯爷!怎么了?!” 张羽看到许元那张几乎要吃人的脸,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中毒了……” “她们中毒了……” 许元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去!” “立刻去城里!” “把扬州城最好的郎中给我抓来!” “不管是谁!不管他在干什么!立刻带过来!” “若是迟了片刻,老子扒了你的皮!” 张羽闻言,脸色也是大变。 他看了一眼面色青紫的几位夫人,哪里还敢废话。 “是!” “属下这就是去!” “骑最快的马!” 张羽转身就跑,直接飞身上马,带著两名亲卫如同疯了一般衝出了县衙大门。 “水来了!侯爷!” 一名亲卫端著一盆清水跑了过来。 许元接过水盆。 也不管水凉不凉。 撕下衣袖,浸湿之后,轻轻地擦拭著洛夕和兕儿的口鼻。 “別怕……” “没事的……” “有我在,一定没事的。” 许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內心的焦躁。 躺在担架上的高璇,此刻呼吸也越发微弱。 那名军医正在满头大汗地止血,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毒素也有些束手无策。 时间。 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的流逝,对许元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死死地盯著门口。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让开!都让开!” 张羽粗獷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紧接著。 一个背著药箱,头髮花白的老者,几乎是被张羽提著领子一路拖进来的。 那老者气喘吁吁,脸色嚇得煞白,显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 “侯爷!人带到了!” “这是回春堂的孙神医,扬州城最好的大夫!” 张羽一把將老者放下。 “快!” “给我看病!” 许元根本没有废话,一把抓住那老郎中的手腕,直接將他拽到了洛夕和兕儿面前。 “她们吸入了毒烟。” “脉象紊乱。” “你给我看仔细了!” “治好了,重重有赏!” “治不好……” 许元没有说下去。 但他腰间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从来都不是仗势欺人之辈,可这会儿他確实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洛夕三人有事,整个扬州城,他都要將它翻过来! 孙郎中嚇得浑身哆嗦。 他行医几十年,哪怕是给刺史看病,也没见过这般杀气腾腾的阵仗。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医者。 看到病人的那一刻,职业本能让他强行镇定了下来。 “大人稍安勿躁……” “容老朽看看……” 孙郎中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了晋阳公主的脉搏上。 片刻后。 他又看了看舌苔和眼底。 接著又去查看了洛夕和昏迷不醒的高璇。 许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 周围的玄甲军士兵也都屏住了呼吸。 整个后院。 静得可怕。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孙郎中才缓缓收回了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怎么样?!” 许元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孙郎中连忙拱手。 “回大人的话。” “不幸中的万幸。” “这毒烟虽然霸道,乃是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几种蛇毒草燃烧而成,能致人昏迷、气血逆行。” “但好在几位夫人吸入的量並不算多。” “而且发现得及时。” “目前看来,毒素只是侵入了表层,尚未攻心。” 听到这话。 许元只觉得浑身一软。 那种紧绷到了极点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下来。 “能治?” 许元盯著孙郎中的眼睛。 “能治!” 孙郎中篤定地点了点头。 “老朽这就开一副排毒清肺的方子。” “只需连服三日,再配合针灸逼毒。” “定能將余毒排清。” “只是那位受伤的夫人……” 孙郎中看向高璇。 “她失血过多,再加上毒气入体,身子骨恐怕要虚弱很长一段时间。” “需要静养,切不可再动气劳累。” “只要好生调理,性命无忧。” 第四百九十五章 调虎离山 “呼……” 许元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刻。 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只要命保住了。 其他的都好说。 “好。” “好。” “多谢神医。”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过头,看向张羽。 “带神医下去开方抓药。” “所需药材,不惜工本。” “另外,去帐房支一百两黄金,送给神医压惊。” 孙郎中一听一百两黄金,眼睛都直了,连连磕头谢恩,被亲卫带了下去。 许元走回到几女身边。 他蹲下身子,轻轻握住洛夕的手。 “听到了吗?” “大夫说没事了。” “只要吃几天药就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洛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让许郎担心了……” 晋阳公主也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中已经少了几分恐慌。 至於高璇。 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 安顿好几位夫人,让军医和侍女小心照料之后。 许元缓缓站起了身。 这一刻。 那个温柔的丈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杀伐果断、令扬州世家闻风丧胆的铁血钦差。 他转过身。 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名玄甲军士兵。 最后。 定格在那名浑身是血的小队长身上。 “说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元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那名小队长上前一步。 “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的左臂上还插著半截断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回侯爷!” “就在您带兵出城不久,这帮畜生就动手了。” 小队长咬著牙,眼中满是恨意。 “他们不是一般的蟊贼,身手极高,配合默契,而且……极擅用毒!” 说到这里,小队长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他们先是从后院的墙外,拋射了大量的火油罐。” “紧接著,就是那种带著毒气的烟球。” “兄弟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火势已经起来了。” “我们想要衝进去救人,但那些刺客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全是黑衣蒙面,手持短刃,见血封喉。” “他们根本不跟我们正面对抗,就是借著烟雾和火势游斗,阻挠我们救火。” 小队长的声音有些哽咽。 “暗中保护几位夫人的长田县老兄弟们……” “他们为了不让刺客衝进屋子,硬是用身体堵住了门口和窗户。” “十几个兄弟……” “全都战死了。” “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如果不是后来玄甲军的大部队赶到,衝散了那群刺客。” “再加上侯爷您回来得及时。” “恐怕……” 小队长没有再说下去。 但许元已经明白了。 那些长田县的老部下。 那些从一开始就跟著他,从一个小小的县衙班底,一路走到今天的兄弟。 为了保护他的家人。 把命都丟在了这里。 许元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而朴实的面孔。 他们有的还没娶妻。 有的家里还有老母。 为了他许元。 全都没了。 “好。” “很好。” 许元睁开眼。 眼底的赤红並未消退,反而越发浓郁。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刺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许元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著。 之前在黑松林,虽然也有埋伏,也有刺客,但那些人的实力,虽然不弱,却远没有这里形容的这般恐怖。 更没有这种诡异的毒烟和配合。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 四大家族联手,红花教既然敢接单,怎么可能只派那么点人去送死? 现在。 一切都说得通了。 调虎离山。 黑松林的伏击,不过是个幌子,是用来拖住他,吸引他注意力的诱饵。 他们真正的目標,从来就不是他许元! 而是他的软肋! 是他的夫人! 许元站在废墟前,冷风吹动著他的衣摆。 他的心。 比这冬日的风还要冷。 他想通了。 那些世家大族,哪怕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心里还是存著几分侥倖和算计。 他们知道许元是朝廷命官,是大唐天子亲封的侯爷。 如果真的把他杀了。 那就是造反。 是诛九族的大罪。 到时候,不仅李世民会震怒,整个大唐的军队都会踏平扬州。 他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所以。 他们把刀口对准了洛夕,对准了晋阳公主,对准了高璇。 杀了她们。 既能报復许元的断財路之仇,让他痛苦一生。 又能给许元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甚至。 他们可能还觉得。 只要许元不死,朝廷的反应就不会那么激烈。 只要没有直接杀官造反,他们就有迴旋的余地,就能利用家族在朝中的关係网,把大事化小。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只可惜。” “你们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许元的脾气。” 如果他们衝著许元来,许元或许还会敬他们是条汉子。 成王败寇,各凭本事。 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动他的女人,动他的兄弟。 这触碰到了许元心底最深处的逆鳞,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那他当这个官,穿这身官袍,又有何用? “张羽!” 许元猛地转身。 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杀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属下在!” 张羽大声应道。 他感受到了自家侯爷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留下一队人马,保护夫人和神医。” “其他人。” “整队!” 许元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乾脆。 “跟我走。” “去哪里?” 张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卢家大院。” 许元目视前方,眼神冰冷如铁。 “有些帐。” “现在就要算清楚。” “既然他们不想活,那本官就送他们一程!” “是!” 张羽大吼一声。 虽然刚刚经歷了一场恶战,虽然大家都疲惫不堪。 但看到侯爷这般模样。 所有玄甲军將士体內的热血,再次被点燃了。 那是復仇的火焰。 …… 卢家大院。 虽然刚刚经歷了一场抄家。 但此刻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几大家族的家主,依然跪在破碎的大门前。 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周围是虎视眈眈的玄甲军士兵。 寒风中。 这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子,冻得瑟瑟发抖。 但比身体更冷的。 是他们的心。 他们在等。 等一个消息。 等那个能让他们翻盘,或者是彻底绝望的消息。 “应该……差不多了吧?” 崔家家主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 “那边若是得手了……” “许元肯定会方寸大乱。” “到时候,我们或许还有筹码跟他谈谈条件。” 旁边的一位家主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这確实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然而。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几位家主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街道的尽头。 只见烟尘滚滚。 一支骑兵队伍,如同黑色的洪流般席捲而来。 为首一人。 身披染血的官袍,面容森寒如修罗。 正是许元! 第四百九十六章 杀崔贤 看到许元的那一刻,几位家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回来了。 但是。 带著更多的兵。 带著更浓的杀气。 “完了……” 卢家家主瘫软在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架势。 说明那边的行动,哪怕是得手了,也没有起到任何牵制的作用。 反而。 彻底激怒了这头猛虎。 “吁——!” 战马在卢府门前猛地停住。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跪在地上的老人。 他的目光。 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没有任何的废话。 也没有任何的审讯。 许元只是冷冷地盯著他们。 那眼神中的意味,让几位家主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慄。 那是知道了真相后的眼神。 “许……许侯爷……” 崔家家主颤抖著开了口,想要解释什么。 “闭嘴。”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隨后。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锋指地。 鲜血顺著剑尖滴落在青石板上。 “本官的夫人,也是你们能动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一阵微风袭来,明明是艷阳高照的春天,但几大家族的人只觉得如同寒风一般让人不寒而慄。 许元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那一滴殷红的鲜血终於不堪重负,坠落在尘埃里,溅起一朵微小的血花。 这一声轻微的滴答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跪在地上的几位家主心头。 “说话。” 许元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在问候老友。 但他那双眸子里,却是一片尸山血海。 卢玄、崔贤以及另外两大家主,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种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们虽然也算是一方梟雄,平日里在扬州城呼风唤雨,哪怕是之前的刺史见了他们也要给几分薄面。 但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星,他们那点所谓的城府和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本官的耐心有限。” 许元上前一步,靴底踩碎了地上的冰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谁负责联繫的红花教?” “关於红花教,你们知道多少?” “全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许元的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如同猎人在审视待宰的羔羊。 “若有一句假话,或者有一字隱瞒,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位家主面面相覷,眼神中除了恐惧,还带著一丝侥倖和犹豫。 承认? 若是承认了勾结江湖杀手刺杀朝廷命官、甚至是谋害钦差家眷,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哪怕之前许元答应了只流放主事者,但这等罪名一旦坐实,就算到了长安,皇帝也不可能轻饶了他们。 如果不承认……或许还能咬死是山匪所为,或者是红花教自作主张? 只要没有实证,凭藉世家在朝堂上的关係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崔家家主崔贤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冤枉神色,声音颤抖地说道: “许侯爷……冤枉啊!真的冤枉啊!” “我们……我们確实是一时糊涂,贪墨了漕银,也確实……確实想过要给侯爷一点教训,断了侯爷的財路……” “但是!” 崔贤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们怎么敢勾结红花教去刺杀侯爷您的家眷呢?那可是红花教啊!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教!我们要是有那个胆子,也不会在这里束手就擒了!” “定是……定是那红花教见財起意,或者是有人栽赃陷害!” “侯爷明鑑!我们愿意出钱赎罪,只求侯爷明察秋毫,莫要听信了小人之言……” 崔贤越说越顺,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受害者。 他篤定许元不敢真的杀他。 他是博陵崔氏的分支家主,虽然只是旁支,但背后站著的是天下第一望族! 许元若是杀了他,那就是彻底跟五姓七望撕破了脸,这后果,哪怕是皇帝都要掂量掂量,更何况一个小小的县令? 只要有利益交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然而。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根本就不了解许元,更不了解此刻许元心中那滔天的怒火。 那是足以焚烧一切理智的怒火。 “栽赃陷害?”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出钱赎罪?” “呵呵……” 许元笑了。 那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阴冷。 “崔家主,你是不是觉得,本官不敢杀你?” 话音未落。 许元动了。 没有任何徵兆。 也没有任何废话。 只见寒光一闪,如同冬日里的一道惊雷。 “噗嗤——!” 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崔贤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来不及变化,依旧保持著那副狡辩和討价还价的神態。 下一刻。 他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无头的尸体正喷涌著鲜血,那尸体上的衣服……怎么那么眼熟? “砰。” 人头落地,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卢玄的膝盖前。 崔贤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许元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是一刀毙命,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温热的鲜血,溅了卢玄一脸。 “啊——!” 卢玄嚇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其他两位家主更是嚇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一般抖个不停,若不是身后有玄甲军士兵按著,恐怕早就昏死过去了。 疯子! 这是个疯子!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世家,不在乎什么朝廷律法! “聒噪。” 许元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那双沾染了戾气的眸子,再次看向剩下的三人。 “本侯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但他不珍惜。” 许元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现在。” “轮到你们了。” 许元走到卢玄面前,剑尖轻轻抵在卢玄的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来。 冰冷的剑锋,刺激得卢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考虑清楚再说话。” “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若是不好好说话,或者是想学崔家主那样把本官当傻子耍……” 许元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 “那下场,就在你们脚边。” “说吧。” “我不……不要杀我!我说!我全都说!” 第四百九十七章 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们 卢玄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风范,他的心理防线在崔贤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钱財也好,权势也罢,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把他们全都杀光的! “是……是我们四家合谋的……” 卢玄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 “前些日子,侯爷您查得太紧,还要收回漕运,断了我们的根基……我们一时鬼迷心窍……” “是崔贤!是他提议的!他说只要把侯爷您的……您的夫人抓了或者杀了,您就会方寸大乱,到时候就没有精力再查我们……” “红花教也是崔贤牵的线!他在江湖上有些路子,认识一个叫『鬼手』的中间人……” “我们……我们凑了十万贯钱作为定金,请红花教出手……” “就在……就在昨夜,我们在城西的破庙里跟红花教的人碰了头,把侯爷府邸的地图,还有几位夫人的画像都给了他们……” “除此之外,我们还……还答应事成之后,帮红花教运一批违禁的兵器出海……” “侯爷饶命啊!我们真的只是一时糊涂!並没有想真的要跟朝廷作对啊!都是被逼急了……” 卢玄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其他两位家主见状,也不敢再有丝毫隱瞒,爭先恐后地补充著细节。 “对对对!就是这样!那个中间人鬼手,就在城南的东来客栈!” “红花教的分舵虽然隱秘,但我们也知道几个联络点……” “侯爷!我们愿意戴罪立功!愿意带路去抓人!” 听著这些人的供述,许元的脸色越来越冷。 十万贯悬赏自己…… 运送兵器出海…… 好大的手笔! 好大的胆子! 原来这背后不仅仅是私盐和漕银,竟然还牵扯到了兵器走私和江湖邪教。 这些世家,为了利益,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真的是什么底线都可以拋弃。 甚至不惜引狼入室,祸乱朝纲。 “很好。” 许元听完最后一点供述,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眼中的杀意並没有因为这些人的招供而消退,反而更加浓郁。 “既然都交代了,那就好办了。” 许元收回长剑,“唰”的一声归鞘。 卢玄等人听到这归鞘声,心中顿时鬆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於逃过一劫。 “侯爷……那我们……” 卢玄试探性地抬起头,满脸希冀地看著许元。 “之前答应的条件……” “条件?”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可怜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什么条件?” “本官何时跟反贼谈过条件?” 这话一出,卢玄等人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反……反贼?” “侯爷!您刚才不是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许元负手而立,声音冰冷如铁,“之前,本官只以为你们是贪官污吏,是硕鼠。” “所以,本官愿意给你们一条生路,让你们破財免灾,流放赎罪。” “但现在……” 许元指了指地上崔贤的尸体,又指了指远处还冒著黑烟的县衙方向。 “勾结红花教,刺杀钦差眷属,走私兵器通敌。”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你们真的以为,本官还会跟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讲信用?” “来人!” 许元猛地一声大喝。 “在!” 张羽大步上前,浑身的甲冑鏗鏘作响。 “把他们全都给本官绑了!” “堵住嘴巴,无论是谁,胆敢再废话半句,格杀勿论!” “所有涉案人员,连同家眷,全部控制起来,严加看管!” “之前的协议作废!本官会亲自修书一封,连同他们的口供和罪证,一同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呈交陛下!” “至於怎么发落……” 许元冷冷一笑,“那就看陛下是不是也像本官这么好说话了。” “带下去!” “是!” 隨著张羽一挥手,一群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兵冲了上来。 卢玄等人此刻才明白,自己彻底完了。 不但家產保不住,连命都要交待了。 他们绝望地挣扎著,想要哀求,想要咒骂,但很快就被破布堵住了嘴,像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卢家大院门前,只剩下崔贤那具冰冷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何时,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似乎想要掩盖这满城的罪恶与血腥。 “这扬州的天……” 许元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 “也该变变了。” …… 半个时辰后。 扬州城的街道上,喊杀声渐渐平息。 一队队玄甲军骑兵在街道上呼啸而过,铁蹄声震碎了冬日的寧静。 “快!那边还有红花教的余孽!” “別让他们跑了!” “放箭!” 曹文带著斥候营的兄弟们,配合著大部队,对整个扬州城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清洗。 那些平日里隱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在绝对的军事力量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那些所谓的高手,所谓的江湖豪客,在成建制的军队衝锋和强弩攒射下,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一个时辰之內。 数十名红花教的底层杀手和眼线被揪了出来,或是当场格杀,或是被擒获。 就连那个所谓的中间人“鬼手”,也被曹文从悦来客栈的地窖里拖了出来,打断了双腿扔在囚车里。 但是。 当张羽满身是血地回到许元面前復命时,脸色却並不好看。 “侯爷。”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恨恨地说道: “这帮红花教的孙子,属兔子吗?跑得太快了!” “虽然抓了不少嘍囉,也端了他们的窝点。” “但是……之前在县衙放火放毒的那几个领头的,还有几个顶尖的高手……没抓到。” “弟兄们追到了城西的水门,发现守门的兵丁已经被杀了,地上还有新鲜的车辙印。” “看来是有人接应,让他们从水路跑了。” 张羽一脸的懊恼,单膝跪地。 “属下办事不力,请侯爷责罚!” 他是真的不甘心。 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凶手,是害得几位夫人中毒的罪魁祸首。 竟然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许元听完匯报,並没有像张羽预想的那样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卢家大院的台阶上,望著城西的方向,目光深邃。 “跑了就跑了吧。” “毕竟是红花教,能在江湖上存活这么多年,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一网打尽,那才叫奇怪。” 红花教的大本营並不在扬州,这里充其量只是他们的一处分舵,或者说是为了这次任务临时搭建的据点。 那些顶尖的杀手,既然是专业的,自然懂得留后路。 一旦发现事不可为,立刻远遁千里,这是杀手的本能。 要想在这个庞大的江南水乡,抓住几个一心想要逃跑的顶尖高手,无异於大海捞针。 “侯爷……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张羽有些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算了?” 许元转过头,看著张羽,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怎么可能算了。” “动了我的家人,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第四百九十八章 告一段落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却是涌动的暗流。 “他们既然接了这单生意,既然敢对我许元出手,那就註定不死不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他们还在大唐的疆土上,只要红花教这个名字还在江湖上流传,这笔帐,我就一定会跟他们算清楚。” “而且……” 许元冷笑一声,“他们既然跑了,肯定会回老巢报信。” “留著他们,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红花教的总坛。” “传令下去。” “让咱们的人在长安那边留意红花教的动向。” “另外,发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千金,通缉这几个逃犯。” “我要让这江湖,再无红花教立足之地!” “是!” 张羽心中一凛,大声应道。 他知道,自家侯爷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 这红花教,哪怕是江湖第一大帮派,惹上了这位煞星,恐怕离灭门也不远了。 许元拍了拍张羽的肩膀。 “我先走了。” “这里的事情差不多了,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 扬州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在玄甲军的面前,几大家族就算有再大的底牌,也註定没有用。 接下来的整整三日,扬州城內几乎没个消停。 玄甲军的马蹄声响彻在大街小巷,卢、崔两家以及参与谋逆的几小家族被连根拔起。一箱箱封条尚未乾透的箱子,如同流水一般被搬进了原来的刺史府,现在的钦差行辕。 大堂之上,算盘的拨打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像是这世间最悦耳又最残酷的乐章。 原刺史府一名叫杨兴的文官,现在被许元提拔了上来,成为他帮助清算几大家族的助手。 此刻,杨兴顶著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捧著厚厚的帐册,快步走到许元案前,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置信的颤抖: “侯爷,点清了……初步清点出来了。” 许元端著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神色波澜不惊。 “多少?” 杨兴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 “现银、金条、珠宝字画,折合白银约莫一千二百万两。若是再加上查抄的地契、店铺、还有那些藏在私库里的古董……总数怕是在三千万两上下!” 三千万两。 大唐一年的国库岁入才多少? 这仅仅是扬州几个家族数年来的积蓄。 许元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富可敌国啊。难怪他们敢养私兵,敢勾结邪教,甚至敢对我动手。钱壮怂人胆,古人诚不欺我。” “侯爷,那谢家……” 杨兴犹豫了一下,看向堂下。 大堂下首,谢家家主谢云正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如筛糠。 卢、崔两家灭门的惨状就在眼前,那位崔贤的人头甚至还在城门口掛著。 谢云此时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轻飘飘的,隨时都会搬家。 “谢家主。” 许元淡淡开口。 谢云猛地一激灵,声音嘶哑变调。 “草……草民在!侯爷饶命!谢家真的没有参与刺杀啊!那天晚上的事,谢家毫不知情,更没有出一兵一卒……” “我知道。” 许元站起身,缓缓走到谢云面前。 那双黑色的官靴停在谢云视线所及之处,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若是你也参与了,现在你就不会跪在这里,而是掛在城墙上了。” 谢云闻言,如同听到天籟,整个人瘫软下来,大口喘著粗气。 “谢侯爷不杀之恩!谢侯爷开恩!” “別急著谢。” 许元的声音依旧冷淡。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们几家虽然没动手,但也跟著卢家后面吃了不少残羹冷炙吧?这扬州的漕运,你们谢家也没少插手。” “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谢云是个聪明人,能在这种清洗中活下来,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他立刻重重磕头。 “谢家愿补足歷年偷漏的所有税银!漕运上的生意,谢家全数退出,所有船只、码头、工匠,全部上交朝廷!” “另外……另外谢家愿再捐出家產的一半,充作军资,以赎往日之罪!” 许元低头看著这个识趣的老狐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杀人不是目的,目的是立规矩,是把扬州的资源重新掌握在朝廷手里。 卢崔两家必须死,是因为他们越过了红线。 谢家留著,则是为了告诉其他人:听话,就能活。 “很好。” 许元转身走回案后。 “既然谢家主如此深明大义,本官也不是嗜杀之人。补税、交权、罚款,这三件事办好了,你谢家以后在扬州,还是大户。只要守法经营,本官保你平安。” “是是是!多谢侯爷!草民这就去办!” 谢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 处理完世家的烂摊子,许元的刀锋並没有收回鞘中,而是直接划向了更深处的顽疾——土地。 一道道崭新的告示,贴满了扬州的大街小巷,甚至贴到了下辖的每一个村口。 “摊丁入亩?” 城门口,几个识字的老秀才被围在中间,周围全是穿著破旧棉袄的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焦急。 “王老先生,这上面写的啥?您倒是给念念啊!” 那老秀才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手都在哆嗦,那是激动的。 “变天了……真的变天了!侯爷有令,从即日起,扬州地界试行新政!废除人头税,將丁银併入田赋!” “啥意思?”一个庄稼汉挠了挠头。 “意思就是……” 老秀才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以后生娃不交税了!家里人口再多也不交税了!只有地多的人才多交税!没地的,一分钱不用交!”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不用交人头税了?” “我家那三个小子,每年为了凑人头税,都要去卖苦力,这下好了?” “还不止呢!” 老秀才指著告示下面几行字,声音更加高亢。 “之前查抄卢、崔几家的土地,侯爷说了,全部重新丈量,按人口分给无地的佃农耕种!官府只收三成租子,剩下的全是咱们自己的!” 这一刻,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无数百姓跪倒在地,衝著刺史府的方向痛哭流涕。 那是压在他们身上几百年的大山,被许元一脚踢开了。 仅仅过了两日。 扬州的茶馆酒肆,甚至是田间地头,就开始传唱起一首不知是谁编的歌谣: “扬州雪,满城寒,忽见青天许如山。斩恶蛟,分良田,从此不愁丁税钱。家家户户有米炊,谁人不道许青天?” …… 第四百九十九章 看戏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刺史府的后院里,却是一片难得的静謐温馨。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梅花枝头,洒在廊下的软塌上。 “嘶……这药劲儿有点大。” 高璇皱著眉头,捂著肩膀上的伤处。虽然毒已经解了,但箭伤癒合带来的酥痒和疼痛还是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璇璣妹妹忍著点,孙神医说了,这几日正是长肉的时候。” 洛夕坐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燕窝粥,轻轻吹凉了递过去。 “许郎特意吩咐加了红枣和阿胶,最是补血。” “哼,算他有良心。” 高璇虽然嘴上哼哼,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院门口,接过粥喝了一口,嘟囔道: “这都几天了,整天忙得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什么。” “兕儿知道!许元哥哥在给百姓分地呢!” 晋阳公主也恢復了,又成了那只隨时都欢快的小麻雀。 她的身子骨弱,但这几日经过孙神医的调理,再加上心情舒畅,脸色红润了不少,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灵气。 “许元说了,这叫『耕者有其田』,是大好事!” 正说著,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还是公主懂我。” 许元一身便服,大步走了进来。 脱去了那一身厚重的官袍,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个风流倜儻的浊世佳公子,哪里还有半点杀伐果断的酷吏模样。 “许元!” 晋阳公主直接朝著许元扑过来,根本不在乎一旁的洛夕和高璇。 “怎么?好透彻了?” 许元看了看她的气死,確实是好了很多,忍不住调侃起来。 隨后,许元目光转向洛夕和高璇。 洛夕温柔一笑,起身行了一礼,眼神中满是柔情。高璇则是別过头去,故意不看他,但耳根子却微微有些泛红。 “伤口还疼吗?” 许元走到高璇身边,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热。 “哼!你还知道回来呢!” 高璇拍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但身子却没躲开。 许元也不恼,笑著在旁边坐下。 “这两天忙著抄家分地,冷落了几位夫人,是我的不是。为了赔罪,今晚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高璇好奇地转过头,“又是去哪个贪官家里抄家?我不去,血淋淋的没意思。” “不去抄家。” 许元神秘一笑,目光扫过三人。 “带你们去扬州最繁华、最热闹,也是最销金的地方——看戏。” “看戏?” 洛夕微微一愣,隨即似乎想到了什么,掩嘴轻笑: “侯爷说的,莫不是那『烟雨楼』?” “知我者,洛夕也。” …… 入夜,华灯初上。 扬州城的繁华,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同於长安城的宵禁森严,作为运河枢纽的扬州,是不夜城。 烟雨楼,坐落在瘦西湖畔,乃是扬州城第一等的销金窟。 雕樑画栋,飞檐翘角,无数大红灯笼高高掛起,將整座楼阁映照得如同白昼。 许元带著乔装打扮的三女走进去时,即便是在长安见惯了世面的高璇,也不由得微微咋舌。 这里的奢华,少了几分皇家的庄严,却多了十分江南的婉约与靡丽。 金粉铺地,丝竹悦耳。 穿梭其间的侍女个个身姿曼妙,衣著虽然大胆,却不显庸俗,反而透著一股子雅致。 “这地方……” 洛夕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专业的审视。 “比之长安的云舒坊,少了几分大气,却多了几分精致。这里的陈设、薰香,甚至连姑娘们的妆容,都极其讲究。” 她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许元笑著点头,找了个二楼视野开阔的雅座坐下 “所谓『扬州瘦马』,冠绝天下。” “这里的姑娘,从小就是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標准养出来的。与其说是青楼,倒不如说是文人雅士的销金窟。” “哼,不就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吗?说得那么好听。” 高璇撇了撇嘴,但目光还是被楼下舞台上正在抚琴的一位女子吸引了过去。 那琴声悠扬,如怨如慕,確实有些门道。 四人刚坐定,便有龟公殷勤地端上茶水点心。 许元出手阔绰,直接扔了一锭金子,乐得那龟公开心地合不拢嘴,连连保证最好的位置、最好的视野都给留著。 几支曲子过后,楼下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洛夕听得入神,忍不住讚嘆起来。 “这琵琶弹得极好,指法细腻,转轴拨弦间確有几分大家风范。没想到扬州这地界,竟藏著这般人物。” 许元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这里的繁华,是建立在无数金银之上的。 而这烟雨楼背后,往往也藏著最深的消息网。 他今晚来,看似是为了陪美眷散心,一来也是想看看,在这几大家族倒台后,这扬州的商界,是个什么风向。 二来嘛…… 许元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楼下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滚开!没长眼睛吗?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粗鲁的吼声打破了雅致的氛围。 只见七八个彪形大汉,簇拥著一个身穿锦缎长袍、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闯了进来。 那胖子满脸横肉,十根手指上戴了八个金戒指,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钱。 “那是谁?” 晋阳公主好奇地探出头去。 “嘘。” 许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饶有兴致地看著。 那胖子一进来,就大著嗓门喊道: “老鴇呢?把你们这儿的头牌,那个叫什么……如烟的?给老子叫出来!今晚老子包了!” 老鴇连忙挥著帕子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吴大官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不巧,如烟姑娘今晚身子不適,不见客……” “放屁!” 被称为吴大官人的胖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什么身子不適?不就是嫌钱少吗?老子刚从淮南贩了一船私盐……哦不,海盐过来,赚得盆满钵满!今天我就要那个如烟陪酒!多少钱你开个价!” 他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几分。 周围的客人们纷纷投去鄙夷又畏惧的目光。这吴大官人是外地来的暴发户,仗著手里有钱,又跟江湖上有些不清不楚的关係,这几日在扬州城横行霸道。 老鴇一脸为难。 “吴大官人,这不是钱的事儿,咱们烟雨楼有规矩……” “规矩?在扬州城,老子的钱就是规矩!” 吴大官人冷笑一声,满脸横肉抖动 “听说那姓许的县令把卢家给抄了?哼,那是卢家蠢!老子有钱,还能通神!今晚这如烟姑娘若是出不来,老子就拆了你这烟雨楼!” 说著,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保鏢立刻上前,推搡著周围的客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第五百章 故人 楼上的雅座里。 高璇听得直皱眉。 “这人好生无礼!而且他刚才是不是说……贩私盐?” 许元轻轻转动著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正愁抓不到典型来震慑一下这些外来的流商,这蠢货就自己撞上来了。 “看来,这扬州的规矩,有些人还是不懂啊。”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楼下,吴大官人还在叫囂,甚至伸手要去抓一个路过的歌女。 “住手。”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二楼飘落,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吴大官人动作一顿,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公子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看著一只螻蚁。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老子的閒事?” 吴大官人骂骂咧咧道:“也不去打听打听,老子在淮南……” “我不管你在淮南是什么东西。” 许元双手撑在栏杆上,打断了他的话,“在这里,把你那套收起来。” “不用叫姑娘出来了。” 许元指了指那个吴大官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菜,“因为你没有那个资格享受了。” “哈哈哈哈!” 吴大官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著许元狂笑。 “我没资格?小子,你知道老子带了多少钱吗?你知道老子背后是谁吗?信不信老子花钱买你一条腿?” 许元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不信。” 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烟雨楼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倒灌进来,吹得楼內的灯火忽明忽暗。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数十名身披黑甲、手持横刀的士兵,如同幽灵一般冲了进来。那冰冷的甲冑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和肃杀。 玄甲军! 原本喧闹的青楼瞬间死一般寂静。 那些刚才还囂张跋扈的保鏢,见到这阵仗,嚇得腿都软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身穿校尉鎧甲的军官大步走到楼下,对著二楼的许元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鏗鏘之声。 “侯爷!” 侯……侯爷? 吴大官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他瞪大了眼睛,看著二楼那个年轻公子,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著。 扬州城,能调动玄甲军,被称为侯爷的……只有那一位! 那个血洗了卢、崔两家,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许元! “刚才是谁说,他的钱就是规矩?” 许元慢条斯理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吴大官人的心口上。 “又是谁说,贩私盐赚得盆满钵满?” 许元走到早已瘫软在地的吴大官人面前,蹲下身,用摺扇拍了拍他那满是冷汗的肥脸。 “在扬州,只有一个规矩。”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那就是大唐的律法。” “而本官,就是执法人。” 此时,吴大官人原本囂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哆嗦著满脸的横肉,一双绿豆眼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看著面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侯爷”,又看了看四周杀气腾腾的玄甲军,终於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 “您……您是……” 吴大官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您就是那位血洗了卢、崔两家的许……许青天,许大人?”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凶狠,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误会!都是误会啊许大人!” 吴大官人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抱许元的大腿,却被一把横刀冷冷地架在了脖子上,刀锋入肉三分,渗出丝丝血跡。 他嚇得怪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草民……草民虽然贩了些私盐,但罪不至死啊!草民愿罚!愿罚钱!十万两……不,二十万两!求大人高抬贵手!” “贩私盐?” 许元蹲下身,手中摺扇轻轻挑起吴大官人的下巴,嘴角噙著一抹戏謔的笑意。 “吴德,淮南商会的领头人,四年前起家,靠著几笔不明来源的巨款迅速吞併了周边的小商行,我说的可对?” 吴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大人……大人查得清楚,草民佩服,佩服……” “那你应该也记得四年前的那个雨夜吧。”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原本戏謔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四年前,腊月初八,长田县前往淮南的一支商队,行至黑水河畔。” “那是长田县第一次尝试向外行商,带队的三十六名汉子,都是本官长田县的好儿郎。” 许元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那天晚上,雨很大。他们没死在山匪手里,却死在了一群『生意人』的刀下。货物被劫一空,三十六具尸体被扔进了黑水河餵鱼。” “吴大官人,那晚带头杀人的,是不是你?”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吴德耳边炸响。 他那张肥脸瞬间煞白如纸,毫无血色,整个人如同筛糠一般剧烈颤抖起来。 四年前! 那是他发家的第一桶金! 他自认为在几大家族的掩护下,做得神不知鬼不鬼,甚至连官府都只当是流窜的山匪所为,早已结案,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而且……长田县? 这许元……不就是从长田县出来的吗? “不……不是我!大人冤枉啊!” 吴德拼命摇头,眼神闪烁,冷汗如瀑布般从额头上滚落。 “草民根本不知道什么长田商队!草民是正经生意人!那一定是山匪干的!对,是山匪!” “冤枉?” 许元冷笑一声,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早已乾涸发黑的护身符,上面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还沾著暗红色的血跡。 “这东西,你应该眼熟吧?” 许元將护身符扔在吴德面前。 “当初你们清理现场,漏掉了这个。而在我不久前查抄你的私库时,在你的帐本夹层里,找到了一份当年的『分赃明细』。”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那批货物的清单,和长田县丟失的一模一样!” “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看著那枚护身符,吴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確实留著当年的帐目,那是为了日后以此要挟同伙的把柄,没想到今日竟成了催命的符咒! “我……我……” 吴德张口结舌,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天,我等了四年。” 许元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狠厉。 “四年前,我刚到长田,根基未稳,只能眼睁睁看著兄弟们的尸骨无处伸冤。今日,既然到了这扬州,这笔血债,就该连本带利地討回来了。” 说完,他微微侧头,对著身后的阴影处轻唤了一声: “张羽。” 第五百零一章 欠债杀人 “末將在。”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响起。 一直站在许元身后並未出声的斥候营千户张羽,缓缓走了出来。 此时的张羽,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冷静。 他那一双虎目赤红一片,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吴德,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在泛白,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哥……” 张羽看著地上的那枚护身符,声音哽咽,虎目含泪。 那是他哥哥临行前,嫂子亲手缝的。 那是长田县商队的领队,那个从小护著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的大哥。 就因为这一次行商,尸骨无存,只留下这枚带血的护身符。 “张羽,他是你的了。”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吴德看著如同恶鬼般逼近的张羽,彻底慌了神。 那种杀意,是真真切切要把他千刀万剐的杀意! “不!不!许大人!你不能杀我!” 吴德手脚並用地向后爬去,嘶声力竭地尖叫起来: “我在京城有人!工部侍郎余大人收过我的孝敬!还有……还有王家!太原王家我也认识!你杀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淮南商会的副会长!我每年给朝廷纳那么多税!你不能动我!这不合规矩!这不合大唐律法!” 他像是一条疯狗,在绝望中搬出自己所有的底牌,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周围的嫖客和歌女们听到这一个个显赫的名字,都嚇得噤若寒蝉。 工部侍郎?太原王家? 这吴德背后竟然还有这么硬的关係? 然而,许元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丑態百出的吴德,眼神中满是轻蔑。 “规矩?” “我说过,在扬州,我就是规矩。” “至於你说的那些人……”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若是敢为你出头,我不介意让这扬州城的菜市口,再多滚几颗人头。” “你……” 吴德绝望了。 他看著这个软硬不吃、背景通天却又狠辣无情的年轻县令,终於明白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 许元转过身,不再看这只待宰的肥猪,对著张羽挥了挥手: “带下去,別脏了烟雨楼的地界。” “不管你怎么处理,哪怕是把他凌迟了,天塌下来,本官给你担著!” “是!谢侯爷!” 张羽重重抱拳,声音中带著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那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一把薅住吴德的衣领,如同拖死狗一般,不顾吴德悽厉的惨叫和求饶,直接將他拖出了烟雨楼的大门。 玄甲军迅速跟上,將一切求饶声都隔绝在了门外。 楼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个年轻公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四年的心结,今日终於解开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三位佳人。 洛夕眼中满是心疼,高璇则是咬著嘴唇,似乎被刚才那沉重的一幕所触动。 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晋阳公主,此时也乖巧地拉著洛夕的衣袖,大眼睛里闪烁著懵懂却又坚定的光芒。 “嚇到你们了?” 许元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酷吏根本不是他。 “没有。” 高璇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许郎做得对,这种恶人,若是让他活著,才是没天理。” “走吧。” 许元走过去,自然地牵起晋阳公主和洛夕的手,对著高璇笑了笑。 “这里血腥气太重,污了你们的眼睛。咱们换个地方逛逛。” “嗯!” 三人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头去看门外即將发生的惨剧。 她们知道,那是男人之间的恩义和復仇,她们只需要站在他身后就好。 …… 出了烟雨楼,外面的夜色依旧迷人。 扬州城的繁华並未因为一个小插曲而停止转动,只是在那条偏僻的小巷深处,隱隱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但很快就被运河上的丝竹声掩盖了过去。 许元带著三女漫步在湖畔的长堤上。 月色如水,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梅花的幽香。 “说起来……” 洛夕忽然开口,打破了那一丝沉重,语气中带著几分期许。 “眼看这都要四月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许元感慨了一声,转头看著身边这三位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端午了。” “等扬州这边的烂摊子彻底收拾乾净,新政走上正轨,咱们就启程回长安。” “到时候,十里红妆,我也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许元要把三位娘子,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许郎,妾身等著你哦!” 洛夕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晋阳公主更是开心地拍著手。 “好耶好耶!我们要回长安成亲咯!” “谁……谁稀罕!” 高璇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但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欢声笑语,在这春夜的扬州城头迴荡,仿佛衝散了之前所有的阴霾。 …… 接下来的几日,扬州城出奇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寧静,而是一种大势已定后的顺从。 烟雨楼的那一夜,就像是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某些人心中最后的幻想。 连有著京城背景的吴大官人,说抓就抓,说杀就杀,甚至连尸体都被掛在了城门楼子上示眾。 这位许青天,是真的百无禁忌。 有了卢、崔两家的灭门惨案在前,又有淮南商会的领头人尸体在后,剩下的那些家族和商贾,一个个乖得像鵪鶉一样。 没人再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也没人再敢对“新政”说半个不字。 刺史府的大堂內,每日都排满了前来“主动”配合新政的乡绅。 “大人,这是刘家重新丈量后的田亩册子,请您过目!” “大人,赵家愿意捐出城外良田三千亩,只求能併入官田,换个安稳!” “摊丁入亩”这四个字,原本是悬在世家头顶的利剑,如今却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 这其中的帐,大家都不傻,算得清清楚楚。 以前他们拼命兼併土地,是因为有人头税逼著百姓卖身为奴,他们有的是免费的劳力来种地。 可现在呢? 人头税废了! 百姓只要有地种,只需交纳少量的亩税,谁还愿意去给世家大户当牛做马? 更要命的是,许元规定了严苛的“累进税制”。 地越多,税越重。 尤其是那些拥有万亩良田却招不到佃户耕种的家族,光是那惊人的田赋,就足以把他们拖垮。 与其守著这些荒地交税交到倾家荡產,不如主动捐出来! 既能博个“深明大义”的好名声,討好这位杀神侯爷,又能甩掉包袱,保住家族的核心產业。 第五百零二章 未雨绸繆 谢家家主谢云最先看透了这一点,早早地就捐了地,如今正带著商队在运河上做得风生水起,反而比以前更滋润了。 有了谢家带头,剩下的家族哪里还敢犹豫? 短短五日。 扬州官府接收的捐赠土地,就高达二十万亩! 夜深了,扬州刺史府的书房內依旧灯火通明。 桌案上的公文堆积如山,几乎將许元整个人埋了进去。那並非是普通的卷宗,而是这几日扬州各大世家豪族为了保命,“主动”吐出来的二十万亩良田的地契与丈量文书。 二十万亩。 这在寸土寸金的江南道,无异於从世家身上割下了一大块连著筋的肥肉。 许元手中握著一支紫毫笔,悬在宣纸之上,墨汁饱蘸,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了这薄薄的纸张,看到了数百年后这片土地的兴衰更迭。 若是换了旁人,或者是那些只读圣贤书的腐儒,此刻定然会大手一挥,將这些田產尽数分发给无地的流民。 以此,来博取一个“万家生佛”的美名,甚至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均田爱民”的佳话。 但许元並没有这么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笔锋猛地落下,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租”。 “分田到户,看似仁政,实则短视。” 许元低声自语,声音在这空荡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很清楚人性的贪婪与短视。 一旦这些土地的所有权彻底归了百姓,不出三五年,必定会因为婚丧嫁娶、天灾人祸而重新流入兼併的循环。 那些世家豪族有的是手段,用高利贷、用强权,一点点將这些土地再次蚕食殆尽。 到时候,朝廷又该拿什么去救? 更何况,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许元眼中的大唐,绝不仅仅是眼下的贞观盛世。 他要修路,要开渠,要建立贯通南北的物流网络,要將大唐的基建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若是现在將地分了,將来朝廷想要修一条直通岭南的官道,或者是扩宽运河,光是征地拆迁这一项,就足以让国库破產,让工程寸步难行。”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些因为钉子户而被迫改道的工程,以及由此產生的巨额赔偿。 土地国有化。 这是他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他要在扬州这块试验田上,確立一个全新的规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要落实在每一张地契上的铁律。 “土地归朝廷所有,百姓只有使用权和租赁权。租金定为產出的两成,远低於世家豪族的五成、六成,足以让百姓丰衣足食。” “將来朝廷若要徵用土地,只需给予青苗补偿和安置费用,便可畅通无阻。” 许元手腕翻飞,笔走龙蛇,將一条条细则罗列在纸上。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远比杀几个贪官、灭几个家族要艰难得多。 杀人只需头点地,而建立制度,却是要与千百年来的旧观念为敌。 这一忙,便是足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许元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他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將后世的土地租赁法、合同法与大唐的律例相结合,字斟句酌,反覆推敲。 如果是当初在辽东,也就是现在的高句丽故地,许元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劲。 那里是白纸一张,又是军事管辖区,他一言九鼎,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谁敢反对直接军法从事。 但这里是扬州。 是大唐的经济命脉,是无数利益纠葛的中心。 这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长安朝堂的神经。 稍有不慎,若是引起了民变或者更大的动盪,就算是李世民再信任他,也保不住他的乌纱帽。 “呼……” 不知过了多久,许元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站起身,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但眼中的光芒却比窗外的星辰还要明亮。 案几上,厚厚的一摞《扬州田亩租赁试行法》已经装订成册。 “终於……搞定了。” 许元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半个月的心血,將是大唐延续国祚、打破三百年王朝周期律的基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进来。” 许元头也没回,端起桌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房门被推开,一阵夜风裹挟著淡淡的湿气涌入屋內。张羽一身劲装,腰佩横刀,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著几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汉子。 这几人一进屋,看到负手而立的许元,膝盖一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草民……叩见许大人!叩见侯爷!” 几人的声音都在颤抖,头颅深深地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位年轻的县令。 这就是如今扬州城的“许青天”,那个谈笑间灭了卢、崔两家,將淮南商会连根拔起的狠人。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几人。 他们身上都带著伤,有的还缠著渗血的布带,虽然换了身乾净衣裳,但那股子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腥气和刚刚经歷过廝杀的煞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漕帮的人?” 许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侯爷话。” 张羽抱拳行礼,侧身指了指地上跪著的几人:“这几位是漕帮如今的当家把头。属下幸不辱命,漕帮那边的事,算是彻底平了。” 地上为首的一名汉子壮著胆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此刻那张凶悍的脸上却满是敬畏与討好: “侯爷恕罪!並非草民等不知礼数,实在是因为……因为帮里的事太乱了。”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乾涩。 “自从四大家族倒台后,漕帮原来的帮主——那是卢家养的一条狗,见势不妙卷了银子想跑,结果帮里为了爭这把交椅,分成了四五派,天天在码头上火併。” 说到这里,汉子脸上露出一丝后怕,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若非侯爷神机妙算,派了那队『神兵』相助,草民几人……怕是早就被扔进运河餵鱼了。” 许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神兵?” 他看向张羽。 张羽会意,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沉声道: “侯爷早已料到四大家族一倒,依附於他们的漕帮必乱。漕运乃是扬州血脉,断不可乱。所以侯爷命我从玄甲军中抽调了五十名精锐,乔装打扮,混入码头。” “名为做工,实为暗桩。” “这几位把头若是镇不住场子,那三百名玄甲军兄弟,便是他们手中最快的刀。” 地上跪著的几名漕帮头领听得冷汗直流,后背瞬间湿透。 他们原本以为那些突然冒出来、身手高强且纪律严明的“苦力”是这位张將军从江湖上找来的高手,没想到……竟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玄甲军! 大唐最精锐的禁军,竟然偽装成苦力帮他们抢地盘? 这若是传出去,谁敢信? 但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批强援,他们才能在短短半个月內,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漕帮內部的反对势力,將整个扬州段的漕运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活命之恩!” 几名头领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他们心里清楚,许元既然能捧他们上位,自然也能隨时换了他们。 在这样的绝对力量面前,所谓的江湖义气、帮派规矩,不过是个笑话。 第五百零三章 恩威並施 “起来吧。” 许元走到主位上坐下,隨手翻开了一本新的帐册。 “我帮你们,不是为了听你们磕头的。” “漕帮掌管运河,上通京师,下达苏杭,我要的是这条河必须畅通无阻。以前那些设卡收费、欺压船户、勾结私盐贩子的烂事,我不希望再看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是!草民明白!” 为首的刀疤汉子连连点头,拍著胸脯保证道: “从今往后,扬州漕帮唯侯爷马首是瞻!侯爷让我们往东,绝不敢往西!帮里的规矩我们已经改了,绝不给官府添乱,更不敢再碰那些不该碰的买卖!” “嗯。” 许元微微頷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另外,过几日官府会有大批物资需要北运,还有各地徵收上来的粮草,你们漕帮要优先安排船只。” “还有……” 许元目光如炬,盯著几人: “我这《田亩租赁法》推行之后,会有不少百姓需要修整农田水利。你们漕帮人多手杂,除了跑船,码头上那些閒散的劳力,都给我组织起来,去帮官府修渠筑堤。” “工钱,官府照付。” “但若是让我知道有人敢从中剋扣,或者是偷奸耍滑……” “不敢!绝对不敢!” 几名头领嚇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能为侯爷办事,是弟兄们的福分!谁敢动官府的银子,不用侯爷动手,我们自己就把他点了天灯!” 几名漕帮的当家把头跪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他们毫不怀疑许元的话有没有水分,他们知道,谁敢触了许元的霉头,那就是找死。 许元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神色却忽然变得慵懒了几分,漫不经心地说道。 “行了,都別抖了。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谈的条件,你们心里若是有什么委屈,现在大可以说出来。本官虽行事霸道了些,却也是讲道理的。” 许元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玩味地扫视著地上几人 “这扬州的漕运,往后归朝廷所有,这一点没得商量。但具体的运营,还是得靠你们这些老把式。” 跪在最前面的刀疤汉子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连连摆手。 “不委屈!绝不委屈!侯爷这是在赏饭吃,小的们感激还来不及,哪敢有半个字的怨言!” 其实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们心里早就盘算清楚了。 以前跟著卢家混,也就是喝口汤,大头全被世家拿走了,还得担惊受怕被官府查办。 现在虽然说是给朝廷打工,但这靠山可是硬得没边了!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仿佛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你们要清楚一点。漕运收归国有,这是大势。以后,你们就是朝廷的雇员。本官会委派专门的漕运使入驻,监管帐目和调度。你们呢,就负责出力,把船跑好,把货运稳。” 说到这里,许元语气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至於报酬……朝廷不会亏待做事的人。只要不搞那些吃拿卡要的歪门邪道,每年该给你们的『辛苦费』,一文钱都不会少。” “这钱拿著烫手吗?不烫手!这叫俸禄,哪怕没有品级,那也是吃皇粮的!” “而且……” 许元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只要事情办得漂亮,漕运畅通无阻,日后未必没有被提拔的机会。” “本官手底下,只要有能耐,出身从来都不是问题。” 此话一出,几名漕帮头目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像他们这种在刀口舔血、在水上討生活的江湖草莽,哪怕腰缠万贯,在那些老爷眼里也不过是贱籍。 可现在,这位许青天说什么? 提拔! 那可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机会啊! 刀疤汉子激动得满面红光,甚至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那响声听得一旁的张羽都微微皱眉。 “侯爷大恩大德!小的们愿为侯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今后谁敢在漕运上给侯爷添乱,那就是跟我们整个漕帮过不去,不用官府出手,我们就先剁碎了他!” 其余几人也是纷纷附和,一个个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之前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漂亮话不用多说,本官只看结果。都退下吧,回去把各自的人手整顿好,別明天还要本官派人去给你们擦屁股。” “是!是!小的们这就滚!” 几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躬著身子退出了书房。 隨著房门重新关上,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寧静。 许元脸上的威严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疲惫。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搞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欞。窗外,扬州的夜色静謐而深沉,远处的运河上依旧有点点渔火,倒映在水中,宛如星河坠地。 “算算日子,来这扬州也有快三个月了吧。” 许元望著那轮残月,低声呢喃。 这三个月,对他而言,就像是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从一开始的四面楚歌,到后来的步步为营,再到如今的定鼎乾坤,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世家倒了,土地收了,漕运平了。 这扬州的烂摊子,已经被他强行缝合,甚至还在此基础上,搭建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秩序框架。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陛下的手段了。” 许元心中清楚,自己毕竟只是个“救火队员”,李世民不可能让他一直留在这。 “估摸著,李世民派来的新任扬州刺史,已经在路上了吧。”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中並无半分留恋。 一旁。 张羽看著一脸倦容的许元,低声道: “大人,您这又是何苦?这些琐事交给刺史府那些新来的官员去办便是,何必亲力亲为熬坏了身子?” 许元揉了揉眉心,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们毕竟是旧官僚出身,眼界有些局限。而且他们大多不是混跡官场的老油条,玩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还嫩了点。” “这扬州就像是一团乱麻,我不亲自把线头理清楚,下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织这匹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窗外,月明星稀,远处运河的流水声隱隱传来,仿佛是大唐强劲跳动的脉搏。 “土地、漕运、盐铁……这三样东西抓在手里,扬州才算是真正姓了『唐』,而不是姓『卢』、姓『崔』。” 许元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这半个月的罪没白受。” “地基已经打好了,接下来,就该是在这上面盖高楼的时候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羽,眼神微微一凝。 “对了。” “这几天,几大家族那边遗漏的人,都查到了吗?” 第五百零四章 吐蕃的消息 许元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 虽然卢、崔两家已倒,淮南商会也烟消云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特別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事人,若是逃了出去,日后也是个隱患。 更重要的是,那个一直在背后兴风作浪、行刺不断的红花教。 张羽闻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著几分羞愧。 他抱拳低头,沉声道。 “属下无能。” “这几日,斥候营的兄弟们几乎把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在各个出城的路口、水路都设了卡。但是……並未查到那几条大鱼的踪跡。” 许元眉头微皱 “消失了?” “是。” 张羽咬了咬牙。 “那些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特別是红花教剩余的那些杀手,玄甲军虽然封锁了要道,但这些人身手极好,且极擅偽装与潜行。” “属下推测,他们应该是化整为零,从一些我们未曾察觉的小道,甚至是翻越城墙撤走了。”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张羽。 他知道张羽的能力。作为斥候营的千户,张羽在追踪与反追踪上的造诣极高。 连他都说人丟了,那看来对方確实是有备而来,或者是……有人接应。 “罢了。” 片刻后,许元摆了摆手。 “红花教既然是吃这碗饭的,自然有他们的保命手段。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一网打尽,他们也不敢接刺杀朝廷命官的买卖。只要大局已定,几条漏网之鱼,翻不起什么大浪。” 张羽点了点头,但神色间依旧带著几分迟疑,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不该说。 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张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侯爷,还有一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蹺。” “讲。” “我们在调查那些逃犯踪跡的时候,在城西的一处废弃別院附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跡。那里似乎曾有人短暂落脚。” 张羽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们在附近的巷子里,盘问了几个乞丐。据他们说,那几日夜里,曾看到有一些穿著胡服、操著生硬汉话的商人在那一带出没。” “胡商?” 许元挑了挑眉。 “扬州繁华,万国来朝,有胡商往来並不是什么稀罕事吧?” “若是普通的波斯或大食商人,属下自然不会多心。” 张羽沉声道:“但那几个乞丐描述,那些人的打扮和口音,不像是西域那边的,倒像是……吐蕃人。” “吐蕃?” “继续说!” 许元正在翻动帐册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张羽继续说了起来。 “而且,我们顺著线索追查了一番,发现这几个所谓的『吐蕃商人』,行踪十分诡秘。” “他们並没有在市舶司登记货物,平日里也不做买卖,反倒是经常在深夜出入一些偏僻之地。” “更重要的是……属下在那个废弃別院的墙角,发现了一些被掩埋的残羹冷炙,里面有风乾的氂牛肉。” “属下怀疑,那些逃走的世家余孽和红花教杀手,很有可能就是在这伙吐蕃人的掩护下,才避开了我们的耳目。” 张羽说完,抬头看向许元,却发现许元此刻的脸色竟然变得异常凝重,甚至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吐蕃商人……有异常……” 许元缓缓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面色並不平静。 “没想到,这么早就把手伸进来了吗?” 如果说之前的世家豪族、红花教杀手,在许元眼里不过是必须要剷除的毒瘤,那么“吐蕃”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所代表的分量,却是截然不同的。 那是一种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威胁。 作为穿越者,许元太清楚这个盘踞在雪域高原上的庞然大物,在未来的一百多年里,会给大唐带来怎样的梦魘。 如今是贞观年间,松赞干布刚刚统一高原,正在厉兵秣马,向大唐求娶公主。 表面上看,两国似乎还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和平,甚至可以说是“翁婿之邦”。 但许元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未来的高宗时期,吐蕃会迅速崛起,成为大唐在西域最强劲的对手。 大非川之战,薛仁贵兵败,大唐五万精锐尽丧。 那是大唐对外战爭史上最惨痛的记忆之一。 再往后,吐蕃年年攻打大唐,战火烧遍了整个边陲。 他们甚至一度攻陷了长安,逼得大唐天子出逃。 而最让许元感到心痛的,是那个名为“河西走廊”的地方。 那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大唐连接西域的生命线。 在歷史上,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退,吐蕃趁机截断了河西走廊。 从此,西域万里的疆土,与中原彻底隔绝。 那些驻守在安西四镇的大唐將士,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面对吐蕃大军如潮水般的进攻,苦守了整整半个世纪! 满城尽白髮,死不卸甲。 那支名为“安西军”的孤军,成为了华夏歷史上最悲壮的一页。 想到这些,许元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本厚重的帐册,眼神深邃得仿佛那不仅是帐目,而是整个大唐的江山图景。 “吐蕃……” 许元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但那股瞬间爆发的森然杀气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种慵懒而自信的姿態。 “你是担心,吐蕃人想趁著现在大唐刚刚结束两场大战,兵锋正疲的时候,在背后捅刀子?” 张羽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侯爷,不得不防。高句丽虽灭,百济与那个不知死活的倭国也被踏平。” “但我大唐为此调动了数十万大军,辽东之战与跨海灭倭,几乎耗空了国库这几年的积蓄。若是此时吐蕃发难……” “他们不敢。” 许元直接打断了张羽的话。 “松赞干布是个聪明人,甚至可以说,他是吐蕃千百年难得一出的梟雄。” “正因为他是聪明人,所以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大唐虽然看起来花钱如流水,国库空虚,但李二……陛下手里的刀,还是热的。” 许元转过身,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 “灭高句丽,平倭国,这等灭国之战的余威尚在。”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大唐没有露出明显的败相,或者是內部大乱,给吐蕃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撕破脸皮。” “他们现在的动作,顶多就是试探,或者是想在大唐境內埋下几颗钉子,为以后做准备。” 说到这里,许元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况且,陛下虽然好战,却不是穷兵黷武之君。接下来的几年,朝廷的重心会放在休养生息和……搞钱上。” 他想到了自己那个即將要在全国推行的教育改革方案,还有那一笔笔等待拨款的水利、道路基建。 “教育要花钱,基建要花钱,抚恤將士要花钱。” “陛下现在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若是没有绝对的必要,大唐绝不会主动对吐蕃开战。” “这一点,不仅我知道,松赞干布也猜得到。” “所以,双方现在维持的是一种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微妙平衡。” 张羽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重点:大仗暂时打不起来。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侯爷英明,张羽受教了。” “这些东西,你都要多想,你不可能在我手底下干一辈子,说不定,未来你也会是镇守一方,独领一军的统帅,这些全方位的东西,你得慢慢尝试著学习。” 许元的与其很郑重,他知道张羽的能力,虽然比不上那些传世名將,但绝对有潜力,未来可堪大用。 第五百零五章 去岭南 “侯爷,我就跟著您,你去哪我去哪,我才不要当什么將军!” 张羽脸色一慌,似乎害怕离开许元。 “行了行了,我就这么一说,万一呢?” 许元无奈的打断了他,隨后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刃。 “吐蕃那边,虽然大仗打不起来,但並不代表我们可以掉以轻心。” “吐蕃既然敢把手伸进扬州,伸进我的地盘,甚至还敢勾结世家余孽和红花教,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走到张羽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担心他们有什么大动作,是因为只要他们敢动,哪怕是风吹草动,长田县那边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在那片地界上,没有人能瞒过我的眼睛。” “但是,我不喜欢被动挨打。” “你派人通知长田的周元和方云世,既然吐蕃在扬州留了痕跡,那就顺藤摸瓜。” “加强扬州城內外的巡防,特別是针对胡商的甄別,寧可错查,不可放过。”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另外,挑几个机灵点、身手好的兄弟,哪怕是花重金,也要给我渗透进吐蕃境內。” “不用他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给我盯死了逻些城的动静。我要知道松赞干布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张羽接过令牌,只觉得手心沉甸甸的。他知道,侯爷这是要开始布局了。 “属下领命!定不负侯爷重託!” 张羽单膝跪地,抱拳大喝,隨后起身,带著一身肃杀之气大步退出了书房。 夜色重归寂静,许元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 翌日清晨,扬州城外。 薄雾尚未散去,空气中带著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清冷。 此时的城门口,早已是一片肃穆。 五百名身著精良鎧甲的护卫列阵以待,他们个个身形彪悍,目光如炬,腰间的横刀在晨曦中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这是张羽亲自挑选的精锐,经歷了昨夜的整顿,如今更是杀气腾腾。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停著一辆极尽奢华的宽大马车。 这马车比寻常规制大了足足一倍有余,通体用上好的沉香木打造,车身上雕刻著繁复的云纹。 车轮更是经过了特殊的改造,包裹著一层厚厚的牛皮与胶质混合物——这是许元弄出来的“减震轮胎”。 “都准备好了吗?” 许元一身锦袍,神清气爽地从別院中走出,丝毫看不出昨夜熬夜的疲態。 洛夕跟在他身侧,今日换了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外罩一层薄纱,显得温婉动人。 她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显然是为路上准备的点心。 “许郎,都收拾妥当了。” 洛夕柔声说道,目光流转间满是关切。 而在马车旁,晋阳公主李明达和高璇早已等候多时。 “走!上车!出发!” 三女紧隨其后鱼贯而入。 隨著一声令下,张羽策马扬鞭,五百护卫护送著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而在队伍的后方,数里之外的密林中,曹文正带著一支沉默的玄甲军,如同幽灵一般悄然跟隨。他们没有打出旗號,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布,却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 马车內,宽敞得像是一个小型的移动房间。 地面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摆放著一张固定好的紫檀木桌,上面摆满了时令瓜果和精致的茶点。 许元斜倚在软塌上,手里拿著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 洛夕在一旁煮茶,茶香裊裊,沁人心脾。晋阳公主则趴在窗边,好奇地掀起帘子的一角,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討论著扬州的风土人情。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日头逐渐升高,马车已经在官道上行驶了两个时辰。 兕儿原本兴奋的小脸,慢慢浮现出一丝疑惑。 她虽年幼,但自幼生长在宫中,隨著父皇南巡北狩,对於地理方位有著超出常人的敏感。 她看了看窗外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势,秀气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呀……” 晋阳公主放下帘子,转过头看向正闭目养神的许元,脆生生地说道: “许元,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许元缓缓睁开眼,嘴角含笑,明知故问道:“哦?怎么走错了?路就在脚下,顺著走便是。” 晋阳公主撅起小嘴,伸手指了指窗外。 “你莫要哄我。长安在北边,咱们若是回京,这时候太阳应该在咱们的右后方才对。可是现在,太阳明明掛在左边,而且咱们正顺著水流往南走!” 说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语气更加篤定: “这条路,分明不是去长安的!” 一旁的高璇闻言,也是一愣,隨即掀开帘子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 “还真是!许郎,你要带我们去哪?” 洛夕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向许元。 面对三双充满疑问的眼睛,许元终於不再卖关子。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寒芒。 “兕儿说得没错,咱们確实不是回长安。” “我们要去岭南。” “岭南?!” 三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那个地方,在如今的大唐人眼中,可是烟瘴之地,蛮荒之所,在这个季节去岭南,那不是自找罪受吗? “为什么要去岭南?” 高璇眉头一皱,有些好奇。 许元伸手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眼神却变得幽深无比。 “为什么?” 他咀嚼著糕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因为红花教的老巢,就在岭南。” 此言一处,车厢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几分。 许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高璇和兕儿身上,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 “前些日子在扬州,红花教那群杂碎对你们又是刺杀,又是下毒,这笔帐,我许元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许元这人,心眼小得很。” “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动土,谁敢对我身边的人动心思,我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们既然敢千里迢迢跑到扬州来找我的麻烦,那就要做好被我找上门的准备。这就叫——礼尚往来!” 说到这里,许元指了指马车后方,那里跟著曹文率领的玄甲军。 “况且,这次来扬州,好不容易把陛下的玄甲军借出来了,若是不多干点事儿,岂不是暴殄天物?” 许元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却又带著一股令人信服的霸气。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要去灭门! 车厢內沉默了片刻。 “许郎……” 洛夕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们都没事,要不就算了吧!” “没事也不行,我许元可是记仇得很,既然他们敢找上门来,那就要做好被我灭门的准备。” “不然,以后我许元还怎么混?” 许元嘿嘿一笑,隨后道: “再说了,以后我可是駙马,堂堂駙马岂能让一个江湖门派给欺负了?” “而且,现在离端午还有一个多月呢。去岭南杀几个人,放几把火,再折返回长安,时间绰绰有余。” 洛夕三人知道,许元一旦做了决定,肯定是要去做的。 而且,她们三人也不准备多劝,说到底,这还是许元为了她们才特意去的岭南呢。 第五百零六章 意外的乞丐 马车一路南下。 几日顛簸,扬州的烟雨早已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荆楚大地的雄浑与壮阔。 “到了。” 许元掀开车帘,一阵带著湿润水汽的江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连日赶路的沉闷。 眼前,便是荆州渡。 此时正值汛期,长江水势浩大,浊浪排空。 极目远眺,江面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浑黄的江水如同一条发怒的巨龙,咆哮著向东奔涌,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哇——” 一声清脆的惊呼打破了沉寂。 晋阳公主李明达不知何时挤到了车窗边,两只小手死死扒著窗框,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许元,许元你快看!” 她指著那浩渺的江面,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与震撼。 “这便是长江么?怎么会有这么宽的河?比长安的渭水宽了不知多少倍!一眼都望不到对岸呢!” 常年深居宫中的小公主,哪里见过这等吞吐天地的气象。 在她印象里,渭水已是大河,可在这条奔涌不息的巨龙面前,竟如蜿蜒小溪般温顺。 洛夕此时也凑了过来,轻纱拂面,美眸中同样闪烁著惊异的光芒。 “妾身虽在扬州见过运河,但这长江之水,確实壮阔得令人心惊。” 她伸手挽了挽被江风吹乱的髮丝,感嘆道:“面对这等天地伟力,方知人力之渺小。” 唯独高璇,抱剑倚在一旁,神色淡然,甚至还有閒心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也就那样吧。” 高璇瞥了一眼激动的兕儿,隨口说道: “兕儿妹妹若是见过大海,便觉著这江水也不过是个大池塘罢了。” “当初隨许郎去倭国,那海上的浪头比这还要高出三丈,船在浪尖上走,就像是骑在龙背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兕儿转过头,一脸嚮往。 “大海真的比这还要大?” “那是自然,海纳百川嘛。” 许元笑著揉了揉兕儿的脑袋,率先跳下马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行了,別光顾著看景,咱们得渡江。过了这荆州渡,离岭南就不远了。” 张羽早已安排妥当,数艘楼船停靠在码头,许元等人先行过去,他则带领五百玄甲军在后面紧隨。 至於曹文的大部队,他们早已从其他地方悄悄渡江了,行踪並不公开。 渡江的过程对於第一次坐大船的兕儿来说又是一番新奇体验,直到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小丫头还有些意犹未尽。 队伍重新整顿,准备弃船登车,继续向南进发。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贵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路旁的枯草丛中传来。 只见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婆婆,手里牵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颤颤巍巍地从路边那一排排破败的窝棚后挪了出来。 那老婆婆头髮花白,乱如蓬草,脸上沟壑纵横,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身边的小女孩更是瘦弱,大脑袋细脖子,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却毫无神采,怯生生地躲在老人身后,盯著兕儿手中还没吃完的半块糕点,不停地吞咽著口水。 不远处,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又有几个衣不蔽体的人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打著摆子,有气无力地朝著这边张望。 眼中的渴望如同饿狼,却又碍於那些全副武装的玄甲军,不敢上前。 兕儿愣住了。 她自幼生长在皇宫,听得最多的便是父皇励精图治,大唐正如日中天,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 即便偶有灾荒,朝廷也会第一时间賑灾。 可眼前这一幕,却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单纯的世界观里。 “怎么会……” 兕儿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那些形容枯槁的流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不是说大唐是盛世吗?父皇明明那么努力……为何这里刚过江,就有这么多吃不上饭的人?” 她没有嫌弃那老人身上的酸臭味,反而快步上前,不顾身后侍卫的欲言又止,將手中那一包精致的宫廷糕点,一股脑全都塞进了那个小女孩的怀里。 “拿著,快吃吧。” 小女孩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婆婆。 老婆婆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拉著孙女就要下跪磕头 “多谢贵人!多谢活菩萨!囡囡,快给贵人磕头……” “不用不用!老人家快起来!” 兕儿手忙脚乱地去扶,触手之处,只觉得那老人的手臂烫得嚇人,皮肤乾枯得像树皮一样。 “兕儿!回来!” 远处传来许元的声音,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 兕儿回头,只见许元站在马车旁,面色沉静,正朝著她招手。 “该走了。” 许元並没有多看那些乞丐一眼,只是催促著。 兕儿抿了抿嘴,虽然心中不忍,但还是乖乖鬆开了手,一步三回头地朝著马车走去。 直到上了车,马车再次缓缓启动,兕儿依旧闷闷不乐,坐在软塌上,抱著膝盖,小脸紧绷。 车厢內的气氛有些压抑。 “许元……” 过了好半晌,兕儿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低落。 “你说,是不是底下的官员骗了父皇?为何岭南这边如此穷困?那些百姓……看起来好可怜,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许元靠在软垫上,手里依旧拿著那捲书,视线却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他听出了小丫头语气中的迷茫和对父亲治理天下的怀疑。 “傻丫头。” 许元放下书,轻嘆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冷静。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太平盛世?即便是在长安脚下,阴暗潮湿的巷子里也有冻死骨。” “光越亮,影子就越黑。” “岭南之地,本就偏远,开化未久,加上山多地少,瘴气横行,日子过得比中原苦些,也是常情。” 他说著,伸手捏了捏兕儿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试图缓解她的情绪。 “你父皇是人,不是神。他能管得住朝堂,管得住边疆,却管不住这天下每一个角落的穷困。” “你也莫要多想,或许只是咱们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了几个遭了难的流民罢了。” 兕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出於对许元的信任,她没再追问。 “或许吧……”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只当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然而,许元的脸色却在转过头看向窗外的那一刻,瞬间沉了下来。 第五百零七章 不对劲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隨著马车深入岭南地界,道路两旁的景象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触目惊心。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乞丐。 可走了不到半日,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 而且,这些人与其说是乞丐,不如说是行尸走肉。 许元透过窗帘的缝隙,目光锐利如刀,扫视著路边的情形。 他看到一个壮汉,正靠在枯树下,按理说正值壮年,该有力气討生活,可那人却双目无神,面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再往前走几里,路边的沟渠里,甚至倒臥著几具尸体。 尸体无人收敛,身上盖著破烂的草蓆,露出的手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哪怕隔著老远,似乎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这哪里是穷困……” 许元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若是饥荒,人会面黄肌瘦,双目虽无神但见食则狂。 可这一路走来,这些人与其说是饿,不如说是病! 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绝非寻常灾荒可比。 “张羽。” 许元不动声色地敲了敲车壁。 骑马跟在车旁的张羽立刻凑近。 “侯爷?”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任何人不得隨意饮用路边生水,不得接触路边流民。若有违令者,军法处置!”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张羽能听见。 张羽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见许元面色凝重,立刻抱拳应道。 “诺!” 许元放下帘子,目光落在车厢內正和洛夕玩翻绳游戏的兕儿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隱忧。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 入夜。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扎营。 五百玄甲军將营地围得水泄不通,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岭南夜里的湿冷与黑暗。 许元特意选了一处地势较高、通风良好的地方安顿马车和帐篷。 奔波了一天,眾人都有些疲乏,草草用了晚膳便各自歇息。 夜深人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更显幽寂。 许元睡得並不踏实。 梦里,白天看到的那些流民如同鬼魅般向他扑来,一个个伸著枯槁的手,喊著“救命”。 “水……好热……” 一阵微弱的呻吟声猛地將许元从睡梦中惊醒。 他瞬间睁开眼,翻身坐起,动作快得像是一只警觉的猎豹。 声音是从旁边兕儿的软塌上传来的。 “兕儿?” 许元低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有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许元顾不得穿鞋,赤脚衝到兕儿塌前。 借著帐篷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只见兕儿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紧锁著,嘴唇乾裂,正无意识地囈语著。 “好热……许元哥哥……我难受……” 许元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探。 滚烫! 如同火炭一般! “洛夕!高璇!快起来!掌灯!” 许元这一嗓子吼得极大,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焦急。 睡在外间的洛夕和高璇被瞬间惊醒,听出许元语气中的惊慌,两人连衣服都顾不上披,慌乱地爬起来点亮了油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灯光亮起,驱散了黑暗。 洛夕端著灯凑近一看,顿时嚇得花容失色:“天吶!公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发烧了,高烧!” 许元的声音紧绷,迅速下令:“高璇,去打水!要冷水!快!洛夕,去找乾净的帕子,把我的药箱拿来!” “好!我这就去!”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许元將兕儿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紧紧握著她滚烫的小手。 “兕儿,醒醒,我是许元,听得见吗?” 兕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却有些涣散,看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眼泪顿时就滚了下来。 “许元……我好疼……头好疼……身上也好疼……” “没事,没事,我在呢。” 许元一边轻声哄著,一边快速检查她的状况。 这绝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这时,高璇端著水盆冲了进来,洛夕也拿来了帕子。 许元浸湿帕子,敷在兕儿额头上,试图给她物理降温。 “把袖子挽起来,我看看脉象。” 许元说著,小心翼翼地掀开兕儿的中衣袖子。 就在袖子挽起的那一刻,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红色的斑点。 那斑点微微凸起,中间已经隱隱有了化脓的跡象,周围一圈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这是……” 一旁的洛夕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许元死死盯著那几个痘疮,脑海中如同一道惊雷炸响。 白天那个老婆婆……那只抓住兕儿手臂的枯瘦的手…… 路边那些面色潮红、呼吸困难的流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冰冷的锁链,狠狠勒住了许元的咽喉。 这哪里是什么水土不服! 这哪里是什么伤寒! 许元猛地抬头,看向帐篷顶,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森寒。 “该死!” 他咬著牙,从齿缝中挤出两个让人如坠冰窟的字眼: “是瘟疫!” 这三个字一出,帐篷內死一般的寂静。 洛夕和高璇脸色煞白,脚下像是生了根,直愣愣地看著许元。 “出去!” 许元猛地转头,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他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孤狼,一把將正准备凑上来的洛夕推开,力道大得让洛夕踉蹌了几步差点摔倒。 “马上出去!” “许郎……” 洛夕从未见许元发过这么大的火,眼眶瞬间红了,想要上前,却被许元那冷厉的目光逼退。 “快点出去?” 许元迅速扯下一块布巾捂住口鼻,声音从布巾后传来,显得闷重而坚决: “这是瘟疫!是会死人的!你们两个立刻出去,单独找个帐篷待著,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把刚才碰过水盆和帕子的手洗乾净,用烈酒洗!衣服全都烧了!” 高璇面色一沉,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知道,许元不会无缘无故如此。 想到这,高璇一把拽住还要说话的洛夕。 “走!咱们在这只会添乱!” 高璇深深看了一眼许元,眼中满是担忧,但她知道此时此刻,留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糟。 两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帐篷。 许元听著脚步声远去,立刻转身,衝著帐篷外大吼: “张羽!” 第五百零八章 危急 一道黑影瞬间闪至帐篷门口,正是全副武装的张羽。 “侯爷!出什么事了?” “別进来!” 许元厉声喝止了想要掀帘而入的张羽:“站在那別动!听我说!” “传令下去,全军立刻后撤,將此处营地封锁!所有人,不管是玄甲军还是隨行的僕役,立刻分散隔离!五人一组,间隔要在十步以上!” “任何人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共用水源!立刻用布把口鼻蒙上!” “还有,咱们队伍里,若是有人出现发热、咳嗽、身上起红斑的症状,立刻绑了,单独关押!如有隱瞒不报者,斩!” 张羽站在帐外,听著这一道道严酷得近乎无情的命令,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跟了许元这么久,他从未听过侯爷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是面临生死大劫时的决绝。 “侯爷……难道是……” 张羽声音颤抖。 “是瘟疫。”许元没有隱瞒。 轰! 张羽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 公主染了瘟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大唐,染了瘟疫几乎就等同於判了死刑! 若是公主死在这里…… 张羽不敢再想下去,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属下……属下这就去安排!” “慢著!” 许元叫住他。 “立刻派骑兵去附近的城镇,不管你是抢还是绑,给我弄个郎中来!要最好的!快去!” “诺!” 张羽转身狂奔,悽厉的喝令声隨即在营地中炸响。 …… 帐篷內。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是穿越者,有系统傍身,或许不怕这古时的瘟疫,但兕儿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这简直是九死一生。 “唔……” 塌上的晋阳公主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本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 她费力地转过头,看著满脸凝重、口鼻蒙著布巾的许元,小嘴微微张合,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疼。 “许元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在宫中长大,见识並不浅。 看到许元这副如临大敌的装扮,再联想到自己身上的剧痛和那个乞丐婆婆,她哪里还能不明白? 许元心头一酸,快步走到塌边,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却又想起什么,转身在水盆里净了手,才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別胡说。” 许元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只是生病了,吃了药就会好。” “你骗人……” 晋阳公主眼角滚落两行热泪,身子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从许元的手中挣脱。 “是瘟疫……对不对?那个婆婆……那个小女孩……” “许元你走!你快走啊!” 小丫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了一把许元,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这是瘟疫!会过人的!你会死的!我不让你待在这儿!你滚啊!” 她不想死。 但她更不想许元陪著她一起死。 她是公主,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兕儿,可在这个可怕的病魔面前,她只觉得自己好脏,好危险。 “闭嘴!” 许元一把按住乱动的兕儿,將她死死地摁回软塌上。 “给我老实躺著!” “我不走!天塌下来有我顶著,这点小病算什么?” 许元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坚毅的脸庞,直接凑到兕儿面前,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你给我听好了,阎王爷那儿没有我的批准,谁也收不走你的命!” “我没走,我就在这儿陪著你。” 晋阳公主看著近在咫尺的许元,看著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呜呜呜……许元哥哥……我怕……” 她终於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別怕。” 许元重新帮她盖好被子,动作轻柔。 “刚才洛夕她们帮你擦了身子,烧已经退了一些。只要熬过今晚,明天郎中就来了。” 或许是许元的镇定给了她力量,又或许是刚才那一番挣扎耗尽了体力。 晋阳公主抓著许元的衣袖,手指骨节发白,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元守在塌边,一夜未眠。 他不停地换著湿帕子给兕儿降温,时刻关注著她的呼吸和脉搏。 这一夜,对於整个营地来说,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 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曦微露,驱散了岭南山林的雾气,却驱不散营地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阴霾。 “噠噠噠!”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张羽策马衝进营地,身后还拽著一匹马,马上趴著一个背著药箱、头髮散乱的老头。 那老头一身粗布长衫,脸色比纸还白,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侯爷!郎中抓来了!” 张羽翻身下马,一把將那老郎中从马上拽了下来,像是提溜小鸡一样拎到了许元的帐篷前。 “进去!快给我们家小姐看病!” 张羽红著眼,將那老头往帐篷口一推。 老郎中闻著那股子浓重的醋味,再看著周围一个个面蒙黑布、如临大敌的玄甲军,哪里还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命地磕头,额头瞬间就磕出了血。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不能进去啊!” “这是瘟疫啊!进去就是个死啊!小老儿医术低微,治不了这等绝症,求军爷放过我吧!” 老郎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死死抠著地上的泥土,身子拼命往后缩,仿佛那帐篷里关著的是吃人的恶鬼。 “混帐!” 张羽勃然大怒,“鏘”的一声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架在了老郎中的脖子上。 “治不好也是死!你不进去,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冰冷的刀锋贴著皮肤,老郎中嚇得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但他依旧死死闭著眼,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肯挪动半步。 在这个时代,面对瘟疫,普通人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不去……杀了我也不去……” 老郎中绝望地哀嚎。 “你——” 张羽气得手都在抖,眼看就要一刀劈下去。 “住手。” 帐帘掀开,许元走了出来。 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紧致的劲装,口鼻处依旧蒙著厚厚的布巾,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侯爷!这老东西……” 张羽急道。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张羽收刀。 他看著瘫软在地上的郎中,並没有动怒。 人性如此,趋利避害是本能。逼著一个嚇破胆的郎中进去看病,除了让他手抖误诊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第五百零九章 同济山庄 “把药箱留下。” 许元的声音透过布巾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那老郎中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解下背上的药箱,双手颤抖著推到许元脚边。 “谢……谢贵人……” 许元弯腰提起药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金疮药、清热解毒的草药倒是备了不少,银针、火罐也一应俱全。 他合上盖子,居高临下地看著老郎中,冷冷问道: “这附近,除了你,还有哪里能治病?或者说,哪里有能收容病患的地方?” 老郎中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咽了口唾沫: “回……回贵人话,往南……往南二十里,有个同济山庄。” “那庄子的主人是个大善人,据说……据说懂些歧黄之术,这几日有不少……不少那样的人都往那边去了……” 许元眼中精光一闪。 同济山庄? 既然有人往那边聚集,说明那里至少有懂得控制或者治疗的手段,哪怕只是心理安慰,那里的草药储备也绝对比这荒郊野外要充足。 “滚吧。” 许元冷冷吐出两个字。 那老郎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连药箱都不要了,发疯似地往林子里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侯爷,这……” 张羽有些不甘心。 “这种人留著也没用。” 许元提起药箱,转身看向张羽,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传令,拔营!” “张羽,你护送洛夕和高璇,带著大部队先行前往同济山庄!记住,任何人不得掉队,不得接触沿途流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我带著公主坐马车跟在后面,你们去探路!” 张羽一惊: “侯爷,您……” “执行命令!” 许元没给张羽废话的机会,直接转身钻回了帐篷。 …… 帐篷內,许元打开药箱,凭藉著脑海中系统的知识库,迅速分辨著里面的药材。 连翘、金银花、板蓝根、大青叶…… 好在这个郎中虽然胆小,但是个走方郎中,备的都是些治疗风热感冒、清热解毒的常用药。 对於瘟疫,尤其是这种看似天花的痘疮,初期最重要的就是清热凉血,解毒透疹。 许元动作熟练地將几味药材挑拣出来,没有药碾子,便直接用刀柄在碗里捣碎。 又倒了些烈酒进去浸泡,隨后用纱布滤出药汁。 这简陋的萃取法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但在这荒郊野外,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兕儿,张嘴。” 许元扶起昏睡的晋阳公主,將那碗苦涩刺鼻的药汁餵到她嘴边。 晋阳公主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汁入口,苦得她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 “咽下去!” 许元厉声喝道,甚至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咳咳咳……” 晋阳公主被迫將药汁咽下,呛得满脸通红,但好歹是喝进去了。 许元又从药箱里翻出几根银针,就著烛火烤了烤,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扎在兕儿合谷、曲池几个穴位上。 他不是专业的中医,但系统曾给过他一些基础的医疗技能包,此刻全凭著记忆在操作。 半个时辰后。 晋阳公主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虽然体温依旧很高,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抽搐感消失了。 “有用!”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只要能稳住症状,撑到同济山庄,也许就有救了! “出发!” …… 日上三竿。 岭南的太阳毒辣得有些反常。 队伍一路疾驰,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 二十里的路程,在急行军下並不算远。 当那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庄园出现在视线中时,许元的眉头却瞬间皱成了“川”字。 “这是在找死!” 许元透过车窗,看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 只见那同济山庄的大门外,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足有数百人之多! 这些人大多衣衫襤褸,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跪在门口磕头,有的正发疯似地拍打著那紧闭的大门。 哭喊声、求救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宛如人间地狱。 最可怕的是,这些人里,有的明显已经病入膏肓,身上的脓疮溃烂流脓;有的却看起来还算健康,只是面带菜色。 但他们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挤在一起! 这哪里是求医?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传染源! “让开!让我们进去!” “救命啊!庄主救命啊!” “我有钱!我有银子!让我进去!” 门口的骚乱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开始试图翻墙。 “侯爷!过不去!” 张羽策马来到车旁,脸色铁青,“这些人堵住了路,而且……而且看起来都像是染了病的。” 许元冷冷地看著那群人。 善良? 在瘟疫面前,无序的善良就是最大的恶。 如果不控制住这个局面,这里所有人都得死,甚至会把瘟疫扩散到整个岭南,乃至大唐! 许元推开车门,跳下马车,一身官威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抽出张羽马鞍上的马鞭,指著那混乱的人群,声音如雷霆炸响: “张羽!” “末將在!” “玄甲军听令!全体列阵!向前推进!” 许元目光如刀,扫过那群还在推搡的流民,从齿缝中挤出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散开!左右分开十丈!按家庭、按病情轻重,原地隔离!” “凡有衝击大门者、凡有靠近军队者、凡有不听號令四处乱窜者——” 许元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挥,狠狠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爆鸣。 “杀无赦!” 这三个字一出,带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诺!” 五百玄甲军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鏘——”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响起,一片雪亮的刀光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 “散开!不想死的都散开!” 张羽一马当先,手中横刀直指苍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带著一股无可匹敌的煞气,朝著人群逼压而去。 那原本疯狂拥挤的人群,在看到这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正规军时,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恐惧,在此刻压倒了求生的本能。 人群开始惊恐地后退,在这钢铁洪流的逼视下,哪怕是那些烧得神志不清的人,也被嚇得瑟瑟发抖,本能地按照指令分开。 许元站在马车上,看著这混乱被强行镇压的一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残酷。 但他更知道,唯有铁血的手段,才能在这场瘟疫中,抢回更多的人命。 第五百一十章 药王孙思邈 “洛夕,高璇,你们別下来。” 许元回头嘱咐了一声,隨后大步流星,朝著那紧闭的同济山庄大门走去。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沉闷的响动传来。 那扇紧闭许久的同济山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穿青灰色布衣的中年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眼神中带著几分惊恐,又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他看著门外那被强行镇压住的混乱场面,再看看那一位位如同铁塔般佇立的玄甲军,最终目光落在了站在马车前、手持马鞭一身煞气的许元身上。 中年人壮著胆子走了出来,对著许元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 “多……多谢这位將军出手相助。” “若非將军雷霆手段,今日这山庄的大门怕是要被衝破,届时庄內数百病患连同家师,恐怕都难逃一劫。” 许元隨手將马鞭扔回给张羽,面色沉静如水,並未因为对方的感谢而有丝毫波澜。 他大步上前,隔著布巾的声音显得低沉而威严。 “不必言谢,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是许元,乃圣上亲封的扬州刺史、冠军侯。” 那中年人原本只是恭敬,听到“许元”二字时还愣了一下,但当“冠军侯”三个字钻入耳中时,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在这个大唐,或许有人不知道许元是谁,但绝没有人不知道那个平定辽东和倭国、深得圣眷的冠军侯! “原来是侯爷当面!” 中年人慌忙就要下跪行礼,却被许元一把托住手臂。 “不必多礼。” 许元语速极快,根本不给他寒暄的机会。 “我车上有重病之人,需立刻面见你家庄主。我不管他在做什么,哪怕是天塌下来,也让他先放一放。” 那中年人感受到许元手臂上传来的力道,以及那双眼眸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哪里还敢怠慢。 “侯爷快请!家师正在正堂救治急症,小人这就带路!” 中年人转身,对著门內高喊。 “开中门!迎冠军侯!” 许元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沉声道: “张羽,带上公主,我们进去。其余人马,就地驻扎,维持秩序,若有擅闯隔离区者,斩!” “诺!” …… 穿过那道厚重的木门,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同济山庄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艾草和陈醋的味道,但这味道並不难闻,反倒让人心头莫名的安定了几分。 院子里搭满了简易的凉棚,数十个药童和僕役穿梭其中,煎药的、送水的、抬人的,忙而不乱。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蒙著厚厚的纱布,眼神中透著疲惫,但这里没有外面那种绝望的死气。 “侯爷,这边请。” 那中年人引著许元一行人穿过前院,直奔正堂。 刚跨过门槛,许元就看到一个身形消瘦的老者正背对著门口,在给一个躺在木板上的病人施针。 那老者一头银髮隨意地用木簪挽著,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还沾染著不少药渍和血跡。 他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捻动著手中的银针,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师父,冠军侯许大人到了。” 中年人轻声唤道。 那老者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那是太冲穴,按住了別让他乱动。等贫道施完这一针。” 许元抬手制止了想要催促的张羽,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得出,这老者是在救命,这种时候打断,是对生命的不敬。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老者长出了一口气,拔出银针,看著那病人的呼吸平稳下来,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缓缓转过身来。 也就是这一转身,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老者虽满面风霜,鬍鬚花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如同婴孩,面容清癯,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气。 即便身处这污浊的疫区,依然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安寧感。 老者放下手中针包,对著许元微微稽首,不卑不亢:“老朽见过侯爷。方才救人心切,怠慢了贵客,还请侯爷恕罪。” 许元还未说话,一旁简易担架上,处於半昏迷状態的晋阳公主,此时似乎是听到了这个名字,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迷迷糊糊地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乾裂的小嘴微微张合,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 “孙……孙神医?” 这声音极轻,但在安静的正堂內却格外清晰。 孙思邈正准备询问许元的来意,听到这一声呼唤,身子猛地一僵。 他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张羽背上的那个瘦小身影。 下一刻,这位即使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的神医,脸色大变。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去,甚至顾不得礼仪,直接凑近看了看晋阳公主那张潮红的小脸。 “公主殿下?!” 孙思邈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连忙退后一步,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贫道孙思邈,拜见晋阳公主!” 许元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猛地一跳。 孙神医?孙思邈? 他虽然知道这同济山庄的主人必定医术高明,但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这位传说中的“药王”! 在大唐,孙思邈的名字就是一个活著的传奇。 许元脑海中瞬间闪过相关的记忆——据说晋阳公主幼年体弱多病,曾有一位神医入宫为其诊治,这才保住了性命。 原来,那个人就是孙思邈! “真的是你……” 晋阳公主虚弱地挤出一丝笑容,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孙神医……兕儿是不是……是不是没救了?” 许元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对著孙思邈深深一拜,语气恳切至极: “孙神医,既然是旧识,那就更好了。” “兕儿她……她在路上染了瘟疫,如今高烧不退,还请神医务必出手相救!许元感激不尽!” 孙思邈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时间去寒暄。 他面色凝重到了极点,立刻指著旁边的一张乾净软塌。 “快!把公主放下!贫道要立刻探查!” 张羽小心翼翼地將晋阳公主放下。 孙思邈立刻坐到榻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公主纤细的手腕上。 许元和张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孙思邈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孙思邈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清亮的眼神逐渐变得浑浊而黯淡。 他鬆开手腕,又翻开公主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示意许元解开公主领口的衣扣。 许元依言照做,轻轻解开那精致的盘扣,露出了一小片如雪的肌肤。 然而,就在那原本白皙的锁骨处,几颗刺眼的、宛如红豆大小的皰疹正赫然在目! 第五百一十一章 还有救 “嘶——” 孙思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后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缓缓站起身,看著满眼希冀的许元,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 “侯爷……太晚了,也太快了。” 许元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神医,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太晚了?” “公主自幼便患有气疾,体质本就异於常人,虚弱至极。” 孙思邈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宣判死刑的判决书: “这瘟疫乃是极其凶险的『天花』,常人染之,或许还有三五日的潜伏期。” “但公主体弱,邪毒入体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攻入了臟腑骨髓!” “若是刚刚发热时送来,贫道或许还能用猛药博那一线生机,可如今……” 孙思邈指著公主锁骨处的那几颗皰疹,语气悲凉: “痘疮已出,毒气攻心。这就像是在乾柴上点了一把火,根本压不住了。” “老朽……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正堂之中。 张羽手中的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而躺在塌上的晋阳公主,虽然意识模糊,但这几句话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小丫头呢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痒,手却碰到了脖颈处那凸起的硬块。 那是痘痘。 是丑陋的、骯脏的痘痘。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声从晋阳公主口中爆发出来。 她猛地坐起身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疯似地去抓扯自己的衣领,想要把那些痘痘抠掉,哪怕抓得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不要!不要看我!” “我长了痘痘!我变丑了!我变成怪物了!” “呜呜呜……许元哥哥你走!你不要看我!我不要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对於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死亡或许可怕,但在心爱的人面前变得丑陋不堪、浑身流脓,比死亡更让她崩溃。 她死死地拉过被子,將自己的头蒙住,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被子里剧烈地颤抖,发出绝望的哭嚎。 “让我死……求求你们让我死吧……我不要变丑……我不要……”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如刀绞。 孙思邈別过头去,不忍再看,浑浊的老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身为医者,面对这样的惨剧却无能为力,这是最大的残忍。 “兕儿!” 许元红著眼眶,大步衝上前,一把抓住那颤抖的被角,想要將它掀开。 “我不看!你走开啊!你是骗子!你说会好的……可是孙神医都说没救了!” 被子里传出晋阳公主歇斯底里的喊叫,她死死拽著被子,就像是拽著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他救不了,不代表我救不了!” 许元猛地发力,一把掀开了被子。 “啊——” 晋阳公主尖叫一声,慌乱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顺著指缝肆意流淌,身子拼命往墙角缩。 “別过来……求求你別过来……我好丑……”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小丫头,心疼得快要窒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上去,一把將她那双乱动的手拉开,然后紧紧地、用力地將她拥入怀中。 他不顾她身上的高热,不顾那些可能会传染的皰疹,將自己的脸紧紧贴著她的脸,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襟。 “看著我!” 许元捧著她的小脸,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丑吗?嗯?”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在大明宫里追著我要糖吃的兕儿,永远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也是我许元这辈子要娶的女人!” “几颗痘痘算什么?哪怕你变成丑八怪,哪怕你满脸麻子,老子也照样娶你!” 许元的声音霸道而坚定,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晋阳公主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许元,看著那双布满血丝却满是深情的眼睛,眼泪依旧在流,但那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却慢慢平息了下来。 “真……真的吗?”她抽噎著问。 “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 许元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孙思邈是人,不是神。他说没救,那是他的医术没救。” 许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震惊不已的孙思邈,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但在我许元这里,就没有『必死』这两个字!” “我说你能活,阎王爷来了也得给我滚回去!” 这番话,狂妄至极,却又透著一股让人不得不信的强大自信。 孙思邈张大了嘴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反驳。 这般狂悖之言,若是旁人说来,他定会嗤之以鼻,可从许元口中说出,竟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也跟著颤动了一下。 或许……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蹟的年轻人,真的有办法? 许元安抚好兕儿,让她重新躺下,又细心地帮她盖好被子,柔声道: “乖乖睡一会儿,相信我,好吗?” 晋阳公主吸了吸鼻子,那双大眼睛里的绝望终於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对许元无条件的盲目信任。 “嗯……我相信许元哥哥。” 等到晋阳公主呼吸稍微平稳,许元才直起身子,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严肃。 他转身走向孙思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孙神医,借一步说话。” 孙思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著许元走到正堂的角落。 “侯爷,您方才那是为了安抚公主,还是……” 孙思邈犹豫著开口。 “我没开玩笑。” 许元目光如炬,直视孙思邈。 “我知道天花是什么,我也知道怎么治。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病人,声音冷得像冰: “这瘟疫到底是怎么爆发的?现在的传染速度如何?还有……” “这同济山庄里,到底还有多少药材和能用的人手?” 孙思邈看著许元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莫名一定。 第五百一十二章 牛痘 听到许元的话,孙思邈脸色一沉,长嘆一声。 “侯爷有所不知,这瘟疫来得实在蹊蹺,也实在太快。” 孙思邈指了指正堂外那些挤在一起的流民。 “就在十日之前,这附近尚且风平浪静。” “也就是八九天前,庄外突然倒下了几个流民,起初只是发热、头痛,大家都以为是受了风寒。” “可短短两日,便是高热不退,继而全身出疹,最后溃烂而亡。从第一个病人倒下到如今这满庄的惨状,甚至不到十天光景!” 说到此处,老道士苦笑著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力感。 “贫道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毒症。” “这几日,贫道与徒儿们没日没夜地救治,煎药的锅都烧穿了几口,可……那是真的在救人吗?” “说句大不敬的话,不过是在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贫道开的那些方子,无非是些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汤药,对於轻症或许还能缓上一缓。” “可对於这般凶猛的疫毒,简直如同杯水车薪。” “眼下庄子里连帮忙的杂役都倒下了十几个,人心惶惶,若是再无良策,恐怕这同济山庄就要变成一座死庄了。” 许元静静地听著,面沉如水。 不到十天便发展至此,这天花的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 这个时代的医疗卫生条件太差,一旦爆发,便是绝户灭村的大祸。 但他不能慌。他是这里的主心骨,若是连他也露怯,这满庄子的人包括里面的兕儿,就真的没救了。 许元在脑海中飞速搜索著系统给予的医疗知识,沉吟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孙思邈,语速极快地报出了一连串药名: “升麻、葛根、赤芍、甘草、紫草、大青叶、连翘、金银花、板蓝根……还有犀角、丹皮、生地!这些药材,庄里库存几何?” 孙思邈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神微微一亮。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许元报出的这些药材,皆是清热凉血、解毒透疹的良药,虽说不能直接治癒天花,但確实是对症的。 “有!都有!” 孙思邈立刻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急切。 “这同济山庄本就是贫道囤积药材之处,这些都是常用之药,库存颇丰,足以支撑几日。侯爷的意思是,用升麻葛根汤合犀角地黄汤加减?” “不错,先用这些稳住病情,尤其是那些轻症患者,绝不能让他们转重!” 许元当机立断,隨后猛地转身,对著一直守在门口、神色焦急的张羽喊了一声。 “张羽!” “属下在!” 张羽大步跨入,抱拳应声。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后方的曹文!” 许元眼中闪过一道厉色,身上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爆发。 “告诉他,不用在后面慢吞吞地清扫了,让他带著五千玄甲军即刻拔营,务必在两个时辰內赶到同济山庄!” 张羽一愣,五千大军压境?这是要打仗? “侯爷,这是……” “封山!封路!封庄!” 许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 “大军一到,立刻將同济山庄方圆十里给我围成铁桶!没有我的手令,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那些流民,不管有没有病,全部就地看管,分片隔离。” “谁敢衝击防线,谁敢私自逃窜,杀无赦!” 这並非残忍,而是为了身后千万百姓的性命。若是让这天花病毒隨著流民扩散到扬州城,甚至传到长安,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还有!” 许元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著张羽,声音变得异常古怪且郑重。 “让你手下的斥候营兄弟,还有曹文的人,除了封锁之外,立刻去周边的村寨、农户家里给我找一样东西。” “找东西?” 张羽下意识地问道:“找什么?粮食?还是药材?” “找牛!” 许元沉声道。 “牛?” 这一下,不仅是张羽,连一旁的孙思邈和那位中年弟子都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位冠军侯不想著怎么救人,怎么还有心思找牛? 难道是饿了想吃牛肉?可大唐律法严禁私宰耕牛,更何况现在是瘟疫当头啊! “侯爷,找牛……做什么?”张羽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 许元没有理会眾人的诧异,他往前逼近一步,抓著张羽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清楚了,我要找的不是好牛,不是壮牛,而是病牛!尤其是那种刚刚生了病、还没死的母牛!” “你去告诉兄弟们,哪怕是把这方圆百里的牛棚都翻个底朝天,也要给我找到那种乳房上长了脓包、溃烂流脓的病牛!一定要快!” “这是救公主、救这满庄人性命的关键!哪怕是用金子换、用刀架在脖子上逼,也要把这种病牛给我牵回来!” 正堂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著许元。 找病牛?还要那种长脓包、流脓的噁心病牛?用来救公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侯……侯爷……” 张羽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开口:“您……您没开玩笑吧?那种病牛,若是吃了,怕是会死人啊。” “谁让你吃了!” 许元怒喝一声,一脚踹在张羽的小腿上。 “让你去就去!那是救命的神物!耽误了时辰,老子砍了你的脑袋!滚!” 张羽被这一脚踹得一个激灵,虽然满脑子浆糊,但他深知许元的脾气,自家侯爷从不做无用功。 既然侯爷说是救命的神物,那就是神物! “诺!属下这就是去!挖地三尺也要把那长脓包的病牛给侯爷找回来!” 张羽不再废话,转身如一阵旋风般衝出了正堂。 待张羽走后,孙思邈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眼神中带著深深的探究与疑惑。 “侯爷,贫道行医一生,阅遍医书古籍,只知牛黄可入药,却从未听说过这病牛的脓包能救人。” “尤其是这天花恶疾,乃是烈毒,那病牛之脓更是污秽之物,二者……侯爷莫非也懂医理?” 他这话问得委婉,其实潜台词是: 你个带兵打仗的武夫,別是在这里瞎指挥,万一用那些污秽之物害了公主。 许元转过身,看著这位头髮花白的药王,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平復了许多,眼中闪烁著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光芒。 “孙神医,医道一途,浩如烟海。有些东西,书上没写,不代表它不存在。” 第五百一十三章 消杀 许元走到那张摆满银针的桌案前,隨手拿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下轻轻晃动。 “世人常將发热、恶寒、起疹之症,统统归结为伤寒或是时疫。治法也大多是发汗、攻下、清热。但在我看来,这瘟疫与瘟疫,也是大不相同的。” “鼠疫,乃是鼠虱叮咬所致,患者淋巴肿大,死状悽惨。” “伤寒,乃是寒邪入体,或是饮食不洁所致;而这天花……” 许元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它既不是风邪,也不是寒毒,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毒种』!它通过口鼻之气、飞沫、甚至是病人穿过的衣物、用过的碗筷传播。” 孙思邈听得瞳孔微缩,许元这番话,虽然有些词汇他听不太懂,但细细想来,竟与中医里的“戾气”之说有著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更加具体、更加透彻。 “不管是什么瘟疫,既然已经爆发,治疗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其实是预防和隔离!”许元將银针猛地刺入桌案上的木板,入木三分。 “治好一个人,只能救一条命。但若能切断它的传播,防住没病的人不被感染,那救的就是千万人!” 孙思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侯爷所言极是,『治未病』確是医道至理。” “只是这天花凶猛,一旦接触便极易染上,防不胜防啊。至於侯爷方才所说的病牛……” “那正是预防天花的关键!” 许元截断了他的话,语气篤定。 “我曾在一本残卷古籍中见过,亦曾在极西之地听游商提起。牛也会得天花,但牛的天花比人的要轻微得多。” “人若是染了牛身上的这种痘疮,虽然也会发热几天,出几颗痘,但很快就会痊癒。” “而痊癒之后,这个人就像是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这辈子都不会再染上人的天花!” “这就是『以毒攻毒』!用小毒,来防大毒!” 这番理论,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孙思邈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呆地看著许元,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將许多以前想不通的医理瞬间照亮。以毒攻毒……种牛痘以防天花…… 若是真的,那这就是能活人无数的万世功德啊! “妙……妙啊!” 孙思邈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 “贫道以前怎么没想到?有些得过天花侥倖不死的人,確实终生不再患病。” “若是能用一种轻微的毒让人先得一次,岂不是就能避过那必死的大劫?侯爷真乃神人也!” 看著孙思邈那崇拜的眼神,许元心中暗道一声惭愧,这都是后世无数先贤用生命换来的科学,如今却成了他装逼的资本。 不过为了救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神医谬讚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得等牛找回来才行。” 许元摆了摆手,立刻將话题拉回现实,神色再次变得严峻。 “在牛痘种下去之前,这庄子里的防护必须立刻升级。光靠喝药是不够的,必须消杀!” “消杀?” 旁边的中年弟子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对,就是把那些看不见的『毒种』全部杀死!” 许元转头看向那中年人,此时他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调遣。 “你叫什么名字?” “回侯爷,小人……小人名叫刘五。” 那中年人连忙躬身。 “好,刘五,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做三件事!这三件事,必须一丝不苟地执行,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刘五被许元身上的煞气嚇得一哆嗦,连忙挺直腰杆:“侯爷请吩咐!” “第一,立刻让人收集庄內所有的艾草、苍朮,在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进行熏蒸!烟要大,要熏得让人睁不开眼,每一个时辰熏一次,绝不能断!” “第二,去把厨房所有的醋都搬出来,架起大锅烧开,让醋气瀰漫整个院子。这醋气能杀毒,尤其是正堂和公主所在的房间,必须时刻保持醋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指了指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药童和被扔在一旁的脏衣服。 “所有病人换下来的衣物、用过的碗筷、被褥,统统给我扔进大锅里煮!水开之后至少煮两刻钟!若是不能煮的,就用大火烧掉!” “告诉所有人,无论做什么,接触病人后必须用烈酒或是盐水洗手,口鼻上的纱布每隔两个时辰必须更换煮洗!” “这……这么繁琐?” 刘五有些咋舌。 “繁琐?” 许元冷笑一声。 “这是在从阎王爷手里抢人!这庄子里哪怕是一粒灰尘,可能都带著能杀人的毒!不想死,就照我说的做!”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刘五哪里还敢多言,许元此刻展现出来的威严和条理,让他有一种面对天神般的敬畏。 他立刻招呼著院子里的杂役和师弟们,按照许元的吩咐,风风火火地动了起来。 很快,原本死气沉沉、只充斥著绝望哭嚎声的同济山庄,彻底变了模样。 浓烈的艾草烟雾升腾而起,呛人的醋酸味瀰漫在空气中,一口口大锅被架起,沸水翻滚,热气蒸腾。 孙思邈看著眼前这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站在正堂门口,身姿挺拔如松的许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或许,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创造奇蹟。 晌午十分。 五千铁骑,黑甲森森,带著一股肃杀之气,在距离同济山庄一箭之地勒马停驻。 尘埃落定,曹文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虽满身尘土,却掩不住眼中的精光。 他没有废话,大手一挥。 身后的士兵立刻让开一条道。 十几辆牛车被粗暴地推了出来。 车上载著的,正是十几头病懨懨的母牛。 那些牛的乳房上、腹部下,密密麻麻全是黄豆大小的脓包,有的已经溃烂,流出黄白色的脓水,看著令人作呕。 庄內的流民和杂役们嚇得连连后退,捂住口鼻。 “这……这就是救命的神物?” 有人难以置信地嘀咕。 “这也太噁心了,莫不是要我们要喝这病牛的奶?” 许元大步走出正堂,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他没有解释,直接走到一头病牛前。 那股恶臭扑面而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羽!” “在!” “拿刀来!还有,准备乾净的瓷碗!” 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小刀递到了许元手中。 许元蹲下身,盯著那头病牛腹部的一处成熟脓包。 刀尖轻挑。 “噗嗤”一声轻响。 脓包破裂,浆液流出。 许元手极稳,用瓷碗接住那些浆液,直到接了小半碗,才站起身来。 阳光下,那浑浊的液体显得格外诡异。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许元手中的碗,喉头滚动,充满了恐惧。 第五百一十四章 接种疫苗 许元环视眾人,声音清朗,传遍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怕脏?怕毒?还是怕死?” 无人敢应。 许元冷笑一声,左手端碗,右手举刀。 “比起全身溃烂、高热而亡,这点噁心算个屁!” “曹文!” “属下在!” 曹文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脱去上衣,露出一臂!” 曹文愣了一瞬,但他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汉子,对许元的命令有著绝对的盲从。 “诺!” 刺啦一声。 曹文扯下左臂甲冑,露出古铜色的膀子,肌肉虬结。 许元將刀尖在烈酒中浸泡片刻,隨后在曹文的手臂上快速划出一道一字形的血痕。 伤口极浅,只渗出一点点血珠。 隨后,许元用一根竹籤挑起碗中的牛痘浆液,狠狠涂抹在那伤口之上,反覆摩擦。 “嘶——” 曹文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疼,是那种火辣辣的触感让人心慌。 “好了。” 许元扔掉竹籤,拍了拍曹文的肩膀。 “三五日內,你这里会长出一个痘,会发热,会有些难受。” “但只要熬过去,这辈子,就不怕天花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说完,许元转身看向那些面露惊恐的流民和玄甲军士兵。 “不想死的,就给我排好队,一个个来!” “这是军令!” 曹文做完榜样,第一个站到了旁边,大吼一声。 “那个谁,你先来!” 有了带头的,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群终於动了。 生的渴望压倒了对污秽的恐惧。 孙思邈站在一旁,手里捧著那本泛黄的医案,笔走龙蛇。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亲眼看著许元从那污秽的牛身上取下浆液,又种入人体。 这种闻所未闻的“种痘之法”,简直顛覆了千百年来的医理。 他虽然没有听过这种治疗方法,但同样也听过许元的一些事跡,知道他不是这样胡来的人。 许元这么做,断然有他的道理。 “以兽之毒,防人之疫……” 孙思邈口中喃喃自语,眼神愈发狂热。 “若是此法当真有效,这许元……便是万家生佛啊!” 他顾不得那股恶臭,凑到许元身边,仔细观察每一个接种者的伤口反应,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接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许元没有一直亲自动手,他教会了孙思邈的几个徒弟,又让军中的医官上手。 不到一个时辰,庄內尚未感染的数百人,全部接种完毕。 …… 夜深了。 同济山庄內灯火通明。 醋酸味和艾草味依旧浓烈。 后院,一间被严密隔离的厢房內。 晋阳公主李明达躺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她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已经隱隱出现了几个红色的斑点。 那是死神的吻痕。 许元推门而入,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洛夕和高璇不在,她们被许元强行命令去外围隔离,此刻房內只有他和昏迷中的公主。 “兕儿。” 许元轻唤了一声。 榻上的少女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雾蒙蒙的。 “许元……哥哥……” 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 许元放下药碗,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他的心猛地揪紧。 虽然他也给兕儿接种了牛痘,但他心里清楚。 牛痘是疫苗,是预防。 对於已经发病的人,效果微乎其微,甚至来不及生效。 这一战,还得靠药石硬扛! “有我在,阎王爷不敢收你。” 许元强挤出一丝笑容,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来,喝药。” 这是他和孙思邈商议了半个时辰,结合系统里的《温病条辨》定下的方子。 犀角地黄汤,加生石膏、知母、玄参。 重剂清热,凉血解毒。 兕儿乖巧地张开嘴,苦涩的药汁顺著喉咙流下。 她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地喝完了整碗。 “苦吗?” 许元拿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苦……” 兕儿含著蜜饯,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伸出那只长了红斑的手臂,眼神惊恐。 “许元哥哥……我听宫里的嬤嬤说……得了这病,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丑八怪……” “脸上……身上……全是坑……” 对於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来说,毁容的恐惧,甚至大过了死亡。 尤其是她是备受宠爱的大唐公主,是那朵娇艷的晋阳花。 如果以后满脸麻子,她寧愿现在就死掉。 “谁说的?” 许元眼神一凛,隨即变得无比温柔。 他轻轻握住那只长了红斑的小手。 “那是庸医治的。” “我是谁?我是许元。” “我跟你保证,绝不会留疤。” 兕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真……真的?” “真的。” 许元语气篤定,不容置疑。 “我这里有西域传来的秘方,还有孙神医的独门药膏。” “等你好了,不仅不会留疤,皮肤还会比以前更滑,更嫩。” 其实,他这也不算全是哄她。 系统商城里確实有强效的祛疤膏,再加上孙思邈调配的珍珠生肌散,只要护理得当,不让痘疮深度溃烂,留疤的机率极小。 “你若是不信,咱们拉鉤。” 许元伸出小指。 兕儿看著那根手指,破涕为笑,伸出自己滚烫的小指,轻轻勾住。 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许元的承诺让她安了心。 没过多久,兕儿的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许元並没有离开。 他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用烈酒帮她擦拭手心脚心物理降温。 一夜无眠。 …… 接下来的几天,同济山庄仿佛经歷了一场炼狱般的洗礼。 接种了牛痘的人开始陆续发烧。 手臂上长出了那个標誌性的痘疮。 有人开始慌乱,但许元就像一根定海神针,镇压著所有的骚动。 “烧是好事!说明身体在练兵!” “谁敢挠那个痘,老子剁了他的手!” 他在庄子里来回巡视,嗓子都喊哑了。 而在各种严格的消杀和隔离措施下,奇蹟终於发生了。 第三天。 原本每天都有几个流民倒下的情况,突然停止了。 第四天。 接种牛痘的人高烧开始消退,精神头竟然比以前还要好。 第五天。 整个庄子,除了之前那批重症患者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外,竟然再无一人新增感染! 甚至是那些负责照顾病人的杂役,天天在病毒窝里打转,也屁事没有! 第五百一十五章 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神了! 真的神了! “活菩萨啊!” “冠军侯真乃神人下凡!” 庄子里的流民们跪倒一片,衝著许元磕头,额头都磕青了。 就连孙思邈,看著手中那份这一连几日毫无新增病例的记录,也是老泪纵横。 “困扰医家千百年的天花恶疾,竟真的被这一头病牛给破了……” “许侯爷之智,贫道哪怕再修几辈子,也难以企及啊!” 隨著疫情得到控制,被隔离在外的洛夕和高璇也终於得以解禁。 两个姑娘一衝进內院,看到已经退烧、正坐在床上喝粥的兕儿,当即哭作一团。 兕儿虽然脸上还是发了几颗痘,但在许元那些古怪药膏的涂抹下,都已经结了浅浅的痂,並没有化脓溃烂的跡象。 许元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幕,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关,算是闯过来了。 “侯爷。” 身后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许元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正是这附近的县令,赵诚。 他这几天也没閒著,被许元指挥得团团转,在外围配合曹文封锁、调配物资。 “这几日,外面的情况如何?” 许元接过亲兵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回侯爷话。” 赵诚擦了擦汗,语气中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托侯爷的福,因为封锁及时,这天花並没有大规模扩散出去。” “前几日因为牛痘不够,周边的村子死了几十个百姓……” 说到这,赵诚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许元的脸色。 “但后来曹將军又找来了几十头病牛,咱们连夜给百姓接种。” “如今,周边三个县的疫情都已经压下去了!新增的病患大多症状轻微,喝几服药便能好转。” “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他放下茶碗,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如同两把刚出鞘的刀,死死钉在赵诚身上。 “赵大人。” “下……下官在。” 赵诚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是本地父母官,对这地界最是熟悉。” 许元缓缓踱步,走到赵诚面前,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你来告诉我。” “这天花,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赵诚一愣,结结巴巴道: “这……瘟疫乃是天灾,或许……或许是流民带来的?” “放屁!” 许元猛地一声暴喝,嚇得赵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如今天下太平,既无大旱,也无大涝,哪来的天灾?” “就算有个別例子,又怎么会在短短十日之內,爆发得如此猛烈,如此集中?” 许元蹲下身,一把揪住赵诚的衣领,將他拽到自己面前。 眼神冰冷得可怕。 “我查过之前的记录,这附近几个村子,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天花。” “而且,发病的源头,不是一个点,而是同时在东南西北四个村子一起爆发!” “这意味著什么,你难道不懂吗?” 赵诚浑身颤抖,牙齿打颤: “侯……侯爷的意思是……” “这是人祸!” 许元一字一顿,眼中杀机毕露。 “啊?” 赵诚眼前一黑,脸色煞白。 他瘫软在地,官帽歪斜,冷汗顺著那张惨白的脸不住地往下淌。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玄甲军士兵手按横刀,目光冰冷地注视著这位瑟瑟发抖的县令。 只要许元一声令下,这位朝廷命官的人头便会立刻落地。 “侯爷……侯爷明鑑啊!” 赵诚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他不想死。 更不想背上一个勾结贼人、散播瘟疫的罪名。 那是要诛九族的。 许元居高临下,眼神如刀,並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窒息。 赵诚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下官……下官確实不知这瘟疫源头究竟是不是人祸,但下官知道一些情况,绝不敢对侯爷有半句隱瞒!” 许元冷冷道: “讲。” 赵诚哆嗦了一下,连忙磕了个头。 “回侯爷,这长田县地处偏远,但依山傍水,风调雨顺,这几十年確实没遭过什么大灾。” “按理说,这时候不该有瘟疫。” “事情……事情最早是发生在东边的李家村。” “大概是半个月前。” “那个村子本来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村里有个壮汉发起了高烧。”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风寒,也没当回事,只是抓了几服草药。” “可没过两天,那壮汉身上就开始出红疹子,紧接著就是水泡,脓包……” 赵诚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那时候,村里人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著,噩梦就开始了。” “不是一家一户,是整个村子!” “一夜之间,李家村一百多口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倒下了!” “症状和那壮汉一模一样,高烧不退,浑身长痘!” 许元眉头猛地一皱。 一夜之间,全村感染? 这传播速度,绝对不正常。 若是呼吸传染,总该有个先来后到,有个潜伏期。 除非…… 赵诚没有注意到许元的神色,继续哭诉道: “当时消息传到县衙,下官也是嚇了一跳。” “下官虽然无能,但也知道若是疫病传开,便是泼天的大祸。” “於是下官立刻派了两个捕头,带著几个衙役和郎中赶过去,想要安抚村民,控制局面。” “可是……” 赵诚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悔恨交加。 “那几个衙役回来后没两天,竟然也发病了!” “最后连那个郎中也没能倖免,全都死了!” “也就是那个郎中临死前,拼著最后一口气让人传话出来。说李家村的人之所以发病这么快,是因为水!” “他们全村人,喝的都是同一口古井里的水!” “那井水……被污染了!”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 果然。 水源投毒。 这是最古老,也最恶毒的手段。 难怪会在短时间內大面积爆发。 “那井里有什么?” 许元冷声问道。 赵诚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侯爷。” “衙门的人当时怕得要死,谁还敢靠近那口井?” “后来疫情蔓延,周边几个村子相继沦陷,下官只能下令封路,根本没人敢再去查那口井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计较。 这绝非巧合。 如果是动物尸体腐烂污染水源,顶多引起霍乱或者痢疾。 绝不会是天花。 天花病毒,那是需要活体载体,或者含有高浓度病毒的污染物才能传播的。 有人在故意散毒。 而且是精心策划的。 第五百一十六章 调查 许元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赵诚。 “你可以滚下去了。” “继续去配合曹文封锁周边,若再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赵诚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谢侯爷!谢侯爷开恩!” 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县令的威风。 院子里恢復了死寂。 许元负手而立,看著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目光深邃。 “张羽。” 一声低喝。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角落里闪出,单膝跪地。 “属下在!” 张羽一身劲装,面容刚毅,眼中透著一股狠劲。 他是斥候营的千户,最擅长的便是追踪与刺探。 许元转过身,看著这名得力干將。 “刚才赵诚的话,你都听到了?” 张羽点头。 “我要你去一趟李家村。”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 “这瘟疫来得蹊蹺。” “我不信鬼神,只信人心险恶。” “既然是水出了问题,那就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脏了那口井。” “还有,查查发病前,村子里有没有来过什么生面孔。” 张羽面色凝重。 他知道这任务的危险性。 那里是疫区的源头,是真正的修罗场。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属下明白!” “若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属下提头来见!”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废话少说,注意防护,带上面罩,不要触碰任何尸体和水源。” “速去速回。” 张羽抱拳行礼,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院墙之外。 …… 傍晚时分。 “侯爷。” 门外传来了曹文的声音。 “庄子里的粥熬好了,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先用点?” 许元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饿。” “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曹文连忙答道: “公主殿下精神好多了,刚才还嚷嚷著要见您,被洛夕姑娘哄睡下了。” 许元那张冷硬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柔和。 “那就好。”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 “今晚,可能会有行动。” 曹文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许元是准备有所动作了。 “诺!” 曹文领命而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紧接著,是一阵脚步声。 很快,很急。 许元猛地睁开眼,精光爆射。 回来了! “报——” 张羽的身影衝进了正堂。 他风尘僕僕,身上的夜行衣沾满了灰尘和露水。 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侯爷!” 张羽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 “查到了?” 许元没有起身,只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张羽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绪。 “回侯爷,查到了!” “李家村……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张羽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属下潜入村中,发现那里早已是死地。” “遍地都是尸体,没人收敛,已经被野狗啃食得不成样子。” “但属下还是在村尾的一间破屋里,找到了一个倖存的老者。” “那老头已经瞎了眼,身上也长了脓包,眼看是活不成了。” “属下表明身份,是朝廷的人,想查清真相。” “那老头一听是官府的人,当场就哭出了血泪。” 许元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他说了什么?” 张羽吞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那老头说,李家村世代封闭,很少有外人来。” “但在村里人大规模发病的前三天。” “村里確实来过一伙人!” 许元眼中寒光更盛。 “多少人?什么打扮?” 张羽回忆著老头的描述,一字一句道: “大概有五六个人。” “说是行脚的商队,错过了宿头,想在村里借宿一晚。” “村里人淳朴,也没多想,就让他们住下了。” “但这伙人很怪。” “大热的天,他们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脸上都蒙著布,根本看不清长相。” “而且他们从不与村民交谈,只是闷头走路。” “最关键的是……” 张羽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阴森。 “他们进村的时候,抬著一口大麻袋。” “那麻袋沉甸甸的,看著像是货物,但形状……却有些古怪。” “像是个人!” “而且,他们借宿的院子,离村里的古井最近。” 许元冷笑一声。 “第二天他们走的时候,那麻袋还在吗?” 张羽摇头。 “不在了!” “老头说,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那伙人就急匆匆地走了。” “有人看见他们离开的时候,是空著手的!” “那口大麻袋,不见了!”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然后呢?” 许元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羽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那老头说,那伙人走后没两天,井水就变得有些发臭。” “但村里只有那一口井,大家也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喝。” “紧接著,瘟疫就爆发了。” “等到村里死了一半人的时候,有人壮著胆子下井去捞。” “结果……” 张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骇然。 “他们在井底,捞上来了一具尸体!” “一具被石头绑著沉入井底的死尸!” “那尸体虽然泡得浮肿,但依稀能看出来,浑身上下全是烂疮,没有一块好肉!” “那是……” “天花发病致死之人的尸体!” “轰!”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 坚硬的梨木桌案,竟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裂纹。 茶盏震落,摔得粉碎。 “果然!” “当真是好手段!” 许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杀意。 “把染了天花病死的尸体,投进全村人饮用的水井里。” “这分明是屠杀!” 在这个时代,没人懂病毒,没人懂细菌。 但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生,却懂得利用死人来杀活人,这比直接动刀子杀人,更残忍,更恶毒,更让人防不胜防! 许元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 “张羽。” “属下在。” “那老头可曾说,那些人还有什么特徵?” “蒙著脸,裹著身子,总该有些露在外面的地方吧?” 既然是人祸,就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跡。 张羽立刻答道: “有!” “老头虽然瞎了,但他孙子死前曾告诉过他。” “那伙人虽然极力掩饰,但在夜里打水的时候,有人看到了他们的头顶。” “他们头上的裹布下面……” “繫著红色的头巾!” 第五百一十七章 红花教的手段 红巾! 这两个字一出,许元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能穿透这沉沉的黑夜。 张羽继续说道: “而且,老头说,那些人虽然带著重物,但走起路来却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村里的土狗平时见生人就叫,但那天晚上,连狗都没敢叫唤一声。” “这说明这伙人身上有杀气,而且……” “个个都身怀武艺,健步如飞!绝不是普通的行脚商!”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红头巾。” “身手不凡。” “行事诡秘。” “如此明显的特徵,还需要再猜吗?” 许元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副大唐舆图。 目光死死锁定了岭南的方向。 “红、花、教!” 许元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腥气。 张羽听到这三个字,也是浑身一震。 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红花教?!” “侯爷,您是说……这场瘟疫,是红花教搞出来的?” 张羽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岭南虽然偏远,但毕竟也是大唐的疆土。” “他们在这里散播瘟疫,若是传回岭南,岂不是连他们自己也要遭殃?” “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图什么?” 许元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舆图上的长田县,又指了指扬州。 最后,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岭南的位置。 “损人不利己?” “不。” “在他们看来,这可是保命的绝招。” 许元转过身,看著张羽,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也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寒意。 “你忘了他们在扬州做的事儿了吗?” “此行我带著五千玄甲军,大张旗鼓地南下,目的地就是岭南!” 许元的声音越来越冷。 “他们怕了。” “他们知道我的手段,知道我是个睚眥必报的人。” “他们知道,一旦我带著大军进入岭南,那就是他们的末日。” “他们挡不住玄甲军的铁蹄,也挡不住朝廷的怒火。” “所以,他们要在半路上拦住我。” “用什么拦?” “刀枪?他们不行。” “城墙?他们没有。” 许元猛地一挥衣袖,指著外面的黑暗。 “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个最恶毒的法子。” “瘟疫!” “只要长田县爆发瘟疫,只要这方圆百里变成了死地。” “我的大军就不敢通过!” “朝廷就会封锁道路,甚至会下令让我撤军!” “这样,我就无法南下。” “他们就能苟活!” “为了保全他们那一亩三分地,他们不惜拉上这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陪葬!” “这就是那群杂碎的算盘!” 听完许元的分析,张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太毒了! 简直是丧心病狂! 仅仅是为了阻挡侯爷南下,竟然不惜製造一场可能毁灭整个江南道的瘟疫! 视人命如草芥! 这哪里是人干的事?这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恶鬼! “侯爷!” “此等恶贼,天理难容!” “属下请命,立刻带领斥候营,前往岭南探路!” “只要找到他们的老巢,哪怕是拼上这条命,也要为死去的百姓討个公道!” 张羽双眼赤红,单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他是军人。 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 看到百姓被如此残害,他心中的怒火已经快要烧穿了胸膛。 许元抬了抬手,让张羽先起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许元走到门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想用瘟疫拦住我。” “想让我许元知难而退。” “可惜。” “他们打错算盘了。” 张羽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一声暴喝,震得窗欞都在颤抖。 “畜生!” 这位平日里冷静得像块石头的斥候营千户,此刻面容扭曲,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为了拦住侯爷,为了他们那一己私慾,竟然拉上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陪葬!”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那可是天花啊!” “一旦失控,整个江南道,甚至整个大唐都要变成死地!” 张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丝。 他杀过人。 他在战场上砍过敌人的脑袋,甚至为了拷问情报也用过酷刑。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 这是灭绝人性! 许元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舆图上那个被他標记为“岭南”的红圈。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冷笑。 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的冷笑。 “张羽。”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森然。 “你知道吗?” “原本,我是很欣赏这帮人的。” 张羽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许元。 许元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红花教,擅长暗杀、潜伏、用毒。” “他们的身手,比大唐最精锐的斥候还要好。” “他们能在岭南这种瘴气丛生的地方盘踞多年,让朝廷束手无策,足以证明他们的本事。” “这世上,人才难得。” 许元转过身,目光幽幽。 “我这次南下,本是带著招安的心思来的。” “我想著,只要杀几个带头的刺头,把那些不听话的硬骨头敲碎。” “剩下的人,若是能收入麾下,编入斥候营或者暗卫,那就是一把锋利的刀。” “我可以给他们身份,给他们钱粮,甚至给他们官职。”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与杀意。 “但是现在。” “我改主意了。” 许元走到张羽面前,拍了拍他还在颤抖的肩膀。 “刀虽然好用,但如果这把刀上沾满了瘟疫和骯脏,如果不受控制到会反噬主人,甚至会毁灭一切。” “那这把刀,就不能留。” “不仅不能留,还得毁得彻彻底底,连渣都不剩!”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传令下去!” “全军整备!” “既然他们想玩绝户计,那本官就陪他们玩到底!” “这一次,不要俘虏。” “不接受投降。” “我要岭南红花教,鸡犬不留!” “我要用他们的人头,来祭奠这一路因天花而死的冤魂!” 第五百一十八章 歷史发生了变化 张羽浑身一震,猛地站直身子。 “诺!” “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要让这群杂碎,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两日后。 同济山庄。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了这片刚刚经歷过生死劫难的土地上。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醋味和艾草味,似乎淡去了不少。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跟著洛夕以及高璇走出来,脸上带著微笑,浑身的气色也不错。 另外,几颗暗红色的痘印,虽然已经结痂脱落,但还是在她的脸颊和额头上留下了浅浅的坑洼。 这对於一个爱美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残酷的。 但晋阳公主这两天心情显然不错,似乎並不在意。 “怎么?身体好了?” 许元也笑了笑,小妮子这几天每天以泪洗面,今天总算是打开了心结,不怕自己变丑了。 晋阳公主噘著嘴哼了一声,隨后这才眨巴著大眼睛,笑嘻嘻地看著许元。 “本公主当然没事啦!” “你看,痘印已经快好了,身上也不疼了!而且胃口好得很,今早喝了两大碗粥呢!多亏了洛夕姐姐和璇璣姐姐照顾。” 说著,她还特意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恢復活力的身体。 许元看著她脸上的痘印,心中也是微微一嘆。 在这个时代,天花是不治之症,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至於这些痘印,还好不是很深,后边儿慢慢想办法用药物淡化吧。 “好了就好。” “这两天再观察一下,若是没有反覆,我们就要继续赶路了。” 许元摸了摸她的头。 就在这时。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背著药箱,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 正是药王,孙思邈。 他看著生龙活虎的公主,眼中满是感慨。 “侯爷真乃神人也。” “老道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染了天花还能好得如此之快的。” “那牛痘之法,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孙思邈走到许元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拜,拜的不是官职,是医术。 许元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起孙思邈。 “孙老折煞晚辈了。” “不过是些偏方,恰好对症罢了。” 孙思邈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元。 “偏方?” “这世上哪有能救万民於水火的偏方?” “侯爷之前所说的『病毒』之理,还有那种种防疫手段,老道这两日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 “其中蕴含的医理,似乎与老道毕生所学大相逕庭,却又直指大道。” 老头子显然是个医痴。 这两天,他几乎是追著许元问东问西。 从隔离消毒,到牛痘接种,再到那所谓的“免疫”,恨不得把许元的脑子挖出来看个究竟。 许元笑了笑。 他知道,鱼儿上鉤了。 “孙老若是感兴趣,日后不妨去西北凉州的长田县逛逛。” “那里虽然偏远,但在下在那里经营了五年。” “里面有些奇怪的玩意儿。” “比如能將蚂蚁放大百倍千倍的『显微镜』。” “比如能让人昏睡不醒,开膛破肚而不知疼痛的『麻沸散』改进版。” “还有一些关於人体经络和五臟六腑构造的图谱,那是孙老绝对没见过的。” 孙思邈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放大千倍?” “开膛破肚?” “侯爷此话当真?” 许元点头。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孙思邈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好!好!好!” “待老道將此地后续事宜处理妥当,把这牛痘之法传授给周边郎中,定要去长田县叨扰侯爷!” “到时候,侯爷可別嫌老道烦!” 许元心中暗喜,有了这位大神坐镇长田县,日后的医疗卫生事业,算是有了定海神针,他还担心对方不去呢! “隨时恭候孙老大驾光临。” 许元哈哈一笑,隨后便带著晋阳公主等人离开了同济山庄。 …… 下午时分,许元带著洛夕等人在同济山庄附近逛了逛,已经没有看到感染天花的人了。 这几天以来,周围的百姓都已经得以接种了牛痘,虽然这场瘟疫还没有彻底过去,但现在已经稳定了下来。 所以,他们又要启程了! 傍晚时分,许元一行人重新上路,玄甲军也再次出发,朝著岭南继续前进。 又是两日的急行军。 山路越来越崎嶇,植被越来越茂密。 空气中,多了一丝潮湿和闷热。 这是岭南特有的气候。 终於。 在翻过一座险峻的山岭后。 一座灰扑扑的城池,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城墙不高,却透著一股沧桑和荒凉。 城头上插著的旗帜,在湿热的风中无力地耷拉著。 “侯爷,前面就是琰州了。” 张羽策马来到许元身边,指著前方说道。 许元勒住韁绳,眯起眼睛打量著这座城池。 琰州。 这就是红花教的总舵所在,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不知为何。 看著这座城,许元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不是因为他来过。 而是源於一种直觉。 仿佛这个地方,註定要发生点什么,或者已经发生过什么大事。 “琰州……” 许元低声呢喃。 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感觉这地方名字这么耳熟?”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地坐在马车旁的晋阳公主,掀开了帘子。 她看著那座城池,原本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哀伤,有怀念,还有一丝恐惧。 “许哥哥。”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完全不像那个平日里嘰嘰喳喳的小丫头。 许元转头看去。 “怎么了?” 李明达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伤感。 “这里……” “是大哥流放的地方。” 许元愣了一下。 “大哥?” “你是说……” 许元顿时面色一变,晋阳公主的大哥,还能是谁? 太宗长子,那个因谋反而被废黜的太子? 他被流放到了这里? 不对啊! 许元作为现代人,对唐史那是烂熟於心。 他清楚地记得,李承乾贞观十七年谋反失败后,是被流放到了均州! 均州虽然也是偏远之地,但李承乾被流放的地方,大概在如今的重庆彭水一带。 而这里是琰州!苗疆! 是在岭南,靠近广西的地方! 这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许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有些不確定地询问起来: “兕儿,你確定……你大哥被流放到了这里?” “是琰州,不是均州?” 李明达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记错的。” “当初父皇下旨的时候,我虽然还小,但因为那是大哥,我偷偷哭了好久。” “父皇说,要把大哥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让他自生自灭。” “就是这里,琰州。” 第五百一十九章 见前太子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 歷史出现了偏差? 或者说,因为他这个穿越者的蝴蝶效应,歷史已经发生了改变? 他迅速在脑海中梳理时间线。 现在是贞观二十年,也就是共语言646年。 按照原本的歷史,李承乾应该是死在流放地均州的,死亡时间是贞观十九年。 但现在,自己这一世,从未听到李承乾去世的消息,而且现在连流放地址都对不上了,这是什么情况? 许元猛地看向那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原本的歷史中,李承乾是鬱鬱而终,可这一世,他竟然还活著。 这很不正常。 许元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个世界,似乎正在脱离他所熟知的轨道。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好是坏,但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因为他不知道,这种事情被改变,会不会影响到正常的歷史轨跡。 还有…… 李承乾在这里。 红花教也在这里。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就在这时,晋阳公主李明达放下了马车的帘子,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那是激动,也是恐惧。 “许元哥哥。”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元勒住韁绳,转头看向马车。 晋阳公主那张平日里明媚如花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纠结。 “怎么?” 许元翻身下马,走到车窗边,语气放缓了几分。 李明达咬著下唇,眼眶微红。 “我想去看看大哥。” 这一声“大哥”,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是童年的依恋,是皇家的残酷,也是血浓於水的无奈。 “但他毕竟是谋反的大罪……” “父皇因为他,伤透了心。” “若是让父皇知道我来看他,会不会……会不会惹得龙顏大怒?” 小姑娘终究是怕的。 那是天可汗,是她的父亲,也是大唐至高无上的主宰。 许元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窗欞。 “傻丫头。” “你把你的父皇,想得太小气了。” 李明达抬起头,眼神迷茫:“可是……” 许元目光深邃,望向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若是两年前,你確实不能见。” “那时候,夺嫡之爭正如火如荼。” “不管是你那个被废的大哥,还是那个野心勃勃的魏王李泰,都是你父皇心头的一根刺。” “谁碰,谁就要流血。” 许元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朝堂的局势已经稳如泰山。” “太子之位已定,大局已定。” “对於你父皇而言,无论是流放的前太子,还是被贬的魏王、吴王,他们现在都已经出局了。” “他们不再是威胁皇权的猛虎,只是两个犯了错的儿子。” 许元低下头,看著李明达的眼睛,语气变得温柔。 “虎毒尚不食子。” “陛下虽然是皇帝,但他首先是个父亲。” “如今风波已平,他或许嘴上不说,但心里未必不掛念这个流放万里的长子。” “你是他最宠爱的小公主,你替他来看看,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 这一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 李明达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的亮光。 “真的吗?” “许元哥哥,你没骗我?” 许元笑著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我骗过你吗?” 李明达捂著额头,破涕为笑。 “那我要去!” “我要去看看大哥,看看他……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许元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手中的马鞭指向前方那蜿蜒的山路。 “既然要去,那便走吧。” “正好,我也想见见这位……前太子。” …… 傍晚时分。 天边的残阳如血,將连绵的群山染成了一片淒艷的红。 一座不算大的县城,出现在了眾人视野之中。 城墙斑驳,爬满了青苔。 城门上方,刻著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武侯县。 许元勒马驻足,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武侯县……” “这里便是当年诸葛孔明南征时,屯兵经略之地么?” 身后的张羽策马上前,低声应道: “正是。” “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当年武侯平定南中,曾在此驻军,教化蛮夷。” “只是如今,看著倒是萧条了不少。” 许元环视四周。 確实萧条。 城门口稀稀拉拉地走著几个背著竹篓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看到这一大队鲜衣怒马的官军,他们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敬畏,而是警惕和恐惧。 这里的人口,看起来並不多,甚至可以说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孤城。 许元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张羽。 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张羽。” “曹文人呢?”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这里是红花教的地盘,安全才是第一要务。 张羽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回侯爷。” “曹文那小子,早在一个时辰前,他就已经带著斥候营的精锐,换了装束,混进城里去了。” “至於剩下的四千多玄甲军……” 张羽指了指远处那片茂密的丛林。 “都在林子里猫著呢。” “只要侯爷一声令下,或者是城里传出一丁点动静。” “半刻钟內,这座武侯县,就能被咱们踏成平地!” 许元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有屠城的想法,但若是真遇到危险,还是要务必保证洛夕三人的安全。 扬州的事情,他可不想再发生一次了。 许元理了理衣袖,脸上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猛地一挥马鞭。 “走!” “进城!” “本官倒要看看,这龙潭虎穴,到底有多深!” …… 马蹄声碎,打破了武侯县的寧静。 许元带著晋阳公主、洛夕以及几百名亲卫,大摇大摆地进了城,並没有遮掩。 街道狭窄而潮湿,两旁的铺子大多关著门,偶尔有几家开著的,也只是卖些山货和劣质的米酒。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著这支队伍。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贪婪,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许元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將每一个角落都收入眼底。 相传,那个人人闻风丧胆的红花教总舵,就在这武侯县境內,所以这里的一切,他必须要谨慎应对。 第五百二十章 红花教的根基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几个穿著绿色官袍,却显得有些松垮的男子,正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为首一人,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 面容清瘦,眼神有些飘忽,看起来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正是这武侯县的县令。 “下官……下官武侯县令陈松,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啊!” 那陈松跑到许元马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身后的几个衙役也跟著跪成一片,瑟瑟发抖。 这阵仗,显然是被嚇坏了。 毕竟,许元身后的那些玄甲军,一个个煞气腾腾,看著就不像是来讲道理的。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县令。 没有立刻叫起。 而是任由他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 “陈县令是吧?” “起来吧。” 陈松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谢侯爷,谢侯爷!” “侯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县衙备下了薄酒,还请侯爷移步。” 许元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带路。” …… 县衙。 如果不看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许元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大唐的官府。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泥砖。 几根柱子上的红漆早已褪色,变得斑驳陆离。 大堂之上,甚至还能闻到一股霉味。 简朴。 或者说,寒酸到了极点。 洛夕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堂堂县衙会破败成这个样子。 晋阳公主也是一脸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破旧的房子。 许元却並不在意。 他隨意地在一张还算乾净的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 “无妨。” “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陈松诚惶诚恐地站在一旁,搓著手,一脸尷尬。 “让侯爷见笑了。” “咱们这武侯县,穷啊……又地处边陲,朝廷的拨款那是十年九不至,下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许元端起茶盏,撇了撇上面漂浮的茶沫,没有喝,又放了回去。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陈松。 “陈大人。” “既然到了你的地界,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有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陈松身子一僵,连忙躬身道: “侯爷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武侯县,虽说名义上是大唐的疆土,归朝廷管辖。” “但这一路走来,我见此地民风彪悍,且多有异族服饰之人。” “这里的实际情况,到底如何?” 陈松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辛酸。 “侯爷明鑑。” “正如侯爷所见,这里虽然设了县治,也有下官这个县令,但实际上……” 陈松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这地方,大多还是自治。” “真正的实权,都掌握在那些当地的士绅,以及周围几个大部落的首领手里。” “下官这个县令,说好听点是父母官,说难听点,就是个负责传话和劝架的和事佬。”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只要每年能把税赋凑个大概交上去,下官就算是烧高香了。” “至於治安……” 陈松摇了摇头。 “也就是配合那些大族和头人,抓几个小毛贼罢了。” “真正的大事,下官是插不上手的。” 许元听著,並不感到意外。 皇权不下县,在这偏远的岭南,更是如此,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往往就成了一纸空文。 “原来如此。”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突然一停。 整个大堂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刀,直刺陈松的双眼。 “那陈大人,可曾听说过……” “红花教?” 这三个字一出。 陈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哆嗦了一下。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根本掩饰不住。 “红……红花教?” 陈松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眼神开始躲闪。 许元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种无形的压力,让陈松感到窒息。 过了好半晌,陈松才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回……回侯爷。” “下官……確实听说过。” “不,不止是听说过。” “在这里,没人不知道红花教。” 陈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恐惧。 “那是一个在这里传承了几百年的大教派。” “据说从前朝乱世的时候就存在了。” “他们教人习武,行踪诡秘。” “而且……” 陈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样。 “听闻他们用毒极其厉害。” “杀人於无形。” “他们的作风,完全就是江湖中人,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许元眼睛微眯。 “哦?” “既然知道他们如此猖狂,你身为县令,就没管过?” 陈松苦著一张脸,差点又要跪下去。 “侯爷啊!” “下官哪敢管啊!” “那帮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下官手底下这几个衙役,嚇唬嚇唬老百姓还行,真要对上红花教,那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平时……” “平时我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他们不造反,不公然抗命,下官……下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於他们具体在哪里,教眾有多少,都在干些什么勾当。” “下官是真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啊!” 看著陈松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许元知道,这傢伙没撒谎。 他是真的怕。 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红花教在这里的根基,比想像中还要深,深到连官府都成了摆设。 “行了,你怕成这样,本官也不为难你。” 许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脆响。 陈松浑身一颤,像是惊弓之鸟。 “本官这次来,除了公干,还有私事。” 许元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个人,住在何处?” 陈松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侯爷指的是……” “前太子!” 许元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並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然而。 陈松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李承乾病了? 如果说刚才提到红花教是恐惧,那么此刻提到李承乾,他的表情则变得极其古怪。 那是纠结,是讳莫如深,甚至还有一丝……噁心? 陈松吞吞吐吐,眼神游移不定。 “这……侯爷,您要去见那位?” 许元眉头一挑。 “怎么?” “他是陛下的长子,虽然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此,但血脉亲情尚在。” “本官受人之託,来看看故人,难道这不符合朝廷的律令?” 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悦的寒意。 陈松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只是……” 陈松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决心,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 “只是这位……李公子,已经快一年没有迈出过家门半步了。” 许元眼睛微微眯起。 “为何?” “听说是病了。” 陈松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 “而且病得很重,说是染了什么怪疾,见不得风,也见不得人。” “这一年来,他那宅子里进进出出的,全是郎中。”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陈松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侯爷,下官听说……” “因为正经的大夫治不好,那位李公子病急乱投医,竟是找了红花教的人上门治病!” 此言一出。 大堂內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红花教? 之前,他曾怀疑李承乾是不是跟红花教有什么联繫,现在听到这个消息,眼神顿时就冷了下来。 莫非…… 这位前太子,真的不甘心在岭南终其一生,而选择了那条路么? 许元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那是对局势的敏锐洞察,也是对阴谋的本能警觉。 李承乾身份特殊,若是红花教借著治病的名义,控制了这位前太子,意图搅动风云的话…… 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许元面色微沉,没有立刻说话。 但站在他身后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 小姑娘惊呼一声,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顾不得什么礼仪,几步衝到陈松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你说……你说大哥他病了?” “还病得很重?” “是一年都没出门了吗?到底是什么病?有没有生命危险?” 晋阳公主没有克制自己的情绪,李承乾是她的大哥,这是妹妹对哥哥最纯粹的关心。 陈松被这突如其来的詰问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著这位衣著华贵的少女。 “这……这位小姐是……” 许元伸手,轻轻將李明达拉回身后,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隨后,他看向陈松,淡淡道: “这是晋阳公主。” “你刚才说,前太子找了红花教的人?” “消息確凿吗?” 陈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道: “確凿。” “那宅子里的管家曾来县衙求过药,下官也是无意中得知的。据说那红花教有什么秘方,能治奇毒怪病,所以……” 许元冷笑一声。 秘方? 恐怕是催命符吧!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洛夕,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紧紧抓著许元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许元哥哥……” “我要去!” “我现在就要去!” “大哥他身体不好,还跟那些坏人搅在一起,万一……万一……” 说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许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让小姑娘稍微镇定了一些。 “別慌。” “有我在。” 许元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既然病了,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正好,我也想会会这红花教的『神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说完,许元转身,对著站在门口的张羽打了个手势。 “张羽。” “把这县衙收拾一下,让弟兄们轮流休整。” “留下五十名亲卫隨行。” 张羽抱拳领命。 “是!” 许元回过头,看向陈松。 “陈县令,前太子住在哪里?” 陈松不敢怠慢,连忙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回侯爷,就在城西,那里有一座不小的庄园,便是李公子的住处。” 许元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时的表情。 “走吧,咱们去这位前太子府上蹭顿饭。” “好歹也是大舅哥,他不至於连顿饭都不给我吃吧?” 这句略带调侃的玩笑话,稍微冲淡了凝重的气氛。 晋阳公主破涕为笑,虽然眼中还带著泪花,但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 一炷香后。 一行人按照陈松的指引,来到了城西的落霞坡。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山峦之下,天色昏暗,夜幕降临。 一座孤零零的庄园,佇立在荒凉的坡地上。 借著亲卫手中的火把,许元看清了这座所谓的“庄园”。 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小。 围墙是用黄土夯成的,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的杂草。 大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显得斑驳不堪。 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盏破旧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淒凉。 这是许元的第一感觉。 谁能想到,住在这里的人,曾经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住在宏伟东宫的大唐储君? 权力的游戏,输了,便是万劫不復。 从云端跌落尘埃,不过如此。 许元心中感慨,但脚步未停。 洛夕跟在一旁,也是微微皱眉。 “这里……未免也太破败了些。” “连普通的富户都不如。” 李明达看著这扇破旧的大门,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哥……” “他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许元示意张羽上前叫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过了好一会儿。 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吱呀——” 大门裂开一条缝。 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探出头来。 手里提著一盏昏黄的油灯,眯著眼睛,警惕地打量著门外这群不速之客。 “你们是什么人?” “我家主人不接待外客,诸位请回吧。” 老者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许元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態度还算客气。 “老丈。” “在下冠军侯许元,路过此地,特来拜访故人。” “冠军侯?” 管家浑浊的眼睛在许元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玄甲军,脸色微微一变,赶忙行礼。 “草民参见侯爷!” “不过,我家主人身体抱恙,早已不见客了,还请侯爷体谅。” 就在这时。 晋阳公主从许元身后走了出来。 她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火光映照下,少女的眼中含著泪光,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 “福伯。” “是我。” 第五百二十二章 隔帘相见 那一声“福伯”,轻柔,却如惊雷。 正要关门的老管家身子猛地一僵。 他颤抖著举起手中的油灯,往李明达脸上照去,当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 “咣当!” 手中的油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老管家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到了神明。 “公主殿下?!”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老泪纵横。 “老奴……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您……您怎么来了这蛮荒之地啊!” 李明达连忙上前扶起他,哽咽道: “福伯快起来,我来看大哥,我要见大哥。” 管家被扶起,听到这话,脸上的激动之色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挡在了门口,眼神闪烁。 “这……这……” “殿下,不是老奴拦您。” “实在是公子他……他现在的样子,不方便见您啊!” “而且……” 管家看了一眼许元,又看了看那群带刀侍卫,显然是有难言之隱。 李明达急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是他亲妹妹!他病了,我更要见他!” 晋阳公主发了火,那股子皇家的威严,让这老管家不敢直视。 这时,许元在一旁適时开口: “老丈。” “既然来了,断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你只管进去通报,就说……晋阳公主带著圣上的牵掛,来看他了。” 搬出李世民这尊大佛。 管家终於没辙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嘆了口气。 “既然如此……” “殿下,大人,你们稍候,老奴这就去通报。”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灯笼碎片,踉踉蹌蹌地跑了进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管家跑了出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显然是一路狂奔。 他气喘吁吁地打开大门,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许大人。” “公子……公子请你们进去。” “但是……” 管家犹豫了一下,咬牙道: “公子说了,他身染恶疾,恐过了病气给殿下,只能隔帘相见,还请殿下……体谅。” “无妨,带路吧。” …… 走进庄园。 那种破败感更加强烈。 庭院里的杂草足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鬼魅在窃窃私语,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布满了青苔。 更让许元在意的是。 一进这院子,一股浓烈刺鼻的中药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极重。 苦涩中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像是某种腐烂的东西,被强行用草药掩盖住了。 洛夕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 “这药味……怎么这么怪?” 许元不动声色地给了张羽一个眼神,示意他保持警惕。 这里的每一步,都透著诡异。 穿过荒芜的前院,管家將眾人引到了一处正房前。 屋子里只是点著少许昏暗的油灯,照明条件不是很好。 “殿下,大人。” “就在里面了。” 管家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一步,脸上写满了畏惧。 许元推开门。 “吱呀——” 一股更浓重的药味涌了出来,熏得人眼睛生疼。 屋內的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而在房间的最深处,掛著一道厚厚的黑色布帘。 那帘子严丝合缝,將里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帘子后面,隱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晋阳公主走进屋內,看著那道黑色的帘子,脚步变得沉重无比。 那是她的哥哥,曾经意气风发、骑射无双的大唐太子。 如今,却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这黑暗的角落里。 悲从中来。 “大哥……” 一声呼唤,饱含了多少年的思念与委屈。 晋阳公主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是兕儿啊……” “我来看你了。” 她想要衝过去掀开那道帘子。 “別过来!” 一声嘶哑的厉喝,陡然从帘子后面传出。 那声音…… 简直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就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石头上用力摩擦,刺耳,难听,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更带著一种深深的恐惧。 晋阳公主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道帘子,不敢相信这是大哥的声音。 “大……大哥?” 帘子后面的人影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咳咳咳……” “別过来……兕儿,別过来……” 那个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隨时都会断气。 “我这病……会过人的,若是染给了你就不好了……” “你站在那里就好……站在那里就好……” 晋阳公主捂著嘴,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怕!” “我不怕过病气!” “大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帘子后面的人沉默了许久,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迴荡。 过了好半晌。 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颤抖的温情: “傻丫头……” “大哥没事……死不了……”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晋阳公主哭得更凶了,她並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只觉得心如刀绞。 但站在一旁的许元,眼神却逐渐变得冷冽起来。 他没有被这感人的兄妹重逢冲昏头脑,相反,他的理智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太奇怪了。 一切都透著一种刻意为之的诡异。 许元的视线缓缓从那道漆黑的布帘移开,落在了站在门口的老管家身上。 那个叫福伯的老人,正佝僂著身子,不停地抹著眼泪。 看似忠心耿耿,伤心欲绝。 可是。 许元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既然李承乾得的是会过人的恶疾,甚至连亲妹妹都不敢见,生怕传染。 为什么这个贴身伺候的管家,脸上连一块遮掩口鼻的布都没有? 不仅是管家。 这一路走来,院子里那几个像鬼影一样洒扫的僕役,同样没有任何防护。 难道这病,只传生人,不传熟人? 荒谬。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在荆州治理瘟疫,那种人人自危、恨不得把自己裹进蚕茧里的恐惧,他见得太多了。 这里的人,不怕。 或者说,他们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传染病”。 许元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股浓烈的药味,此时闻起来,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不是为了治病。 是为了遮盖气味。 究竟是什么气味,需要用如此大量的苦艾和雄黄来压制? 许元的眼神再次投向那道帘子。 刚才那个声音…… 嘶哑,粗糙,透著一种风箱拉破的破败感。 李承乾今年多大? 不过二十六七岁。 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就算病得再重,声带也不该老化成这般模样。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青年人,倒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垂死老叟。 第五百二十三章 李承乾的异常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但许元没有动,他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將所有的怀疑和锋芒都藏在了水面之下。 现在还不是揭开盖子的时候,打草惊蛇,只会让猎物缩回洞里。 此时。 晋阳公主李明达还在抽泣,眼泪把妆容都哭花了。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许元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元哥哥……” “你会医术的对不对?” “你在荆州救了那么多人,孙神医都夸你的医术通神。” 少女的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焰,那是对兄长活下去的渴望。 “你帮帮大哥!你给他看看,一定能治好的,对不对?” 许元看著李明达那双通红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嘆。 这丫头,关心则乱。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顺著她的话说道: “殿下放心。” “既然来了,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许元上前一步,对著那道黑帘朗声道: “李公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在下许元,略通医术,曾在荆州侥倖治癒过瘟疫,既是恶疾,不妨让在下把把脉,或许还有转机。” 这一步,是试探。 他要看看,帘子后面那个“人”,到底敢不敢见光。 话音刚落。 帘子后面突然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 那个嘶哑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带著明显的慌乱和抗拒。 “不……不用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多少名医都看过了,没用的……都是命……” “你们走吧……让我自生自灭便是……” 那声音在颤抖。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恐惧。 他在怕许元靠近。 李明达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 “大哥!” “许元哥哥真的很有本事,你就让他看看嘛,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看著你病死吗?” 小姑娘也是个倔脾气,说著就要往帘子那边冲。 “不行!我就要你看!” 就在李明达的手即將触碰到那块黑布的瞬间。 “放肆!” 一声阴冷的断喝,突然从房间的阴影处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紧接著。 一阵急促的铃鐺声响起。 丁零噹啷—— 侧厢的暗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人走了出来。 这人脸上涂满了五彩斑斕的油彩,看不清本来面目,头上戴著插满鸟羽的怪异头饰,脖子上掛著一串用兽骨打磨成的项炼。 身上披著一件暗红色的长袍,上面绣著诡异扭曲的花纹。 像是红花。 又像是正在流淌的鲜血。 这打扮,既不像是中原的郎中,也不像是岭南的土著。 倒像是某种原始部落里跳大神的大祭司。 许元双眼微眯,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身后的张羽更是肌肉紧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准备暴起伤人。 那怪人手持一根枯木法杖,挡在了帘子前面。 那一双露在油彩外面的眼睛,阴鷙如蛇,冷冷地盯著许元和李明达。 “贵人止步。” 怪人的声音尖细刺耳,带著浓浓的南蛮口音。 “公子所患,乃是天罚,是神灵降下的诅咒。” “只有我教的圣水和秘法才能压制,凡夫俗子的医术,不仅救不了公子,反而会衝撞了神灵,加重病情!” 李明达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嚇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到了许元身边。 “你……你是谁?” 怪人傲慢地扬起下巴。 “我是十万大山巫神的使者,负责治疗公子的病。” “现在正是公子服药行气、沟通神灵的关键时刻,任何外人都不得打扰,否则前功尽弃,谁担待得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帘子后面的那个声音也適时地响了起来,配合著这个怪人的表演。 “咳咳……兕儿……” “这位……这位大师说得对……” “我现在……真的很痛苦……需要休息……” “你们……改日再来吧……” “算大哥求你了……” 李明达咬著嘴唇,眼泪又下来了。 她虽然单纯,但也觉得这个怪人看著不像好人。 可是大哥的话,她又不能不听。 “大哥,可是……” 她还想再爭取一下。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许元拦住了她。 此时的许元,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那是官场上最標准的假笑。 “既然公子身体不適,那我们就不便打扰了。” “治病这种事,確实讲究个机缘。” 许元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油彩的巫医,眼神深邃。 “这位大师既然有通神之能,那李公子的病,就有劳了。” 说完,他稍微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 “若是治好了,朝廷重重有赏。” “若是治不好……” 许元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那眼中的寒芒,让那个巫医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兕儿,我们走。” 许元拉著李明达的手腕,不容置疑地转身。 李明达一步三回头,看著那道黑色的帘子,满眼的不舍。 “大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帘子后面传来几声敷衍的咳嗽。 “好……好……” 许元带著眾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个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房间。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 走出那扇破败的大门。 直到身后的庄园再次被夜色吞没,那种压抑在心头的沉重感,才稍微消散了一些。 张羽跟在许元身后,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是个斥候,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 刚走出一段距离,张羽就忍不住了。 他快走两步,凑到许元身边,压低声音急切道: “大人!” “那里面不对劲!” “刚才那个巫医……”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许元的眼神凌厉,示意张羽闭嘴。 这里还是落霞坡。 还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周围那漆黑的树林里,谁知道藏著多少双眼睛? 张羽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瞬间反应过来,他立刻闭上了嘴,手按著刀柄,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许元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转身扶著有些失魂落魄的李明达上了马车。 “先回县衙。”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车轮滚滚,碾过崎嶇的山路。 一行人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第五百二十四章 猜测 回到县衙,已是深夜。 衙门里灯火通明,张羽留下的五十名玄甲军亲卫,將整个后衙围得铁桶一般。 许元下了马车,先安排侍女將李明达和洛夕送去休息。 李明达还想说什么,似乎想討论一下明天再去探望的事。 许元却难得地摆出了严厉的兄长架势。 “听话。” “今晚什么都別想,好好睡一觉。”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或许是这一路的奔波和刚才的情绪大起大落,李明达確实累坏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在月儿的搀扶下回了后院。 看著女眷们离开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寒霜般的冷意。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张羽,跟我来。” “是!” 书房內。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狰狞。 许元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咚、咚、咚。” 这沉闷的声音,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外面清理乾净了吗?” 许元的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前太子,而是安全。 张羽抱拳,神色肃穆。 “大人放心。” “斥候营的兄弟已经把县衙周围两里地都犁了一遍。” “就连耗子洞都堵上了。” “隔墙无耳。” 许元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安全,那就可以摊牌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张羽。 “说说吧。” “在那个庄子里,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张羽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作为跟隨李世民南征北战的精锐,他的判断力毋庸置疑。 “大人。” “虽然我没见过前太子,但帘子后面的人,肯定不是他!” 张羽的声音斩钉截铁。 许元眉头一挑,並没有感到意外,只是淡淡问道: “何以见得?” 张羽上前一步,伸出自己的右手,比划了一下。 “刚才那个所谓的巫医出来的时候,属下观察过那个帘子后面的影子。” “虽然光线很暗,但他咳嗽的时候,身形佝僂。” “那不是痛弯了腰。” “那是骨头定型了!” “而且……” 张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那个巫医,属下见过那种打扮。” “那是岭南深处『生苗』的装束,但那个人的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一个治病的巫医,手上怎么会有战刀磨出来的茧子?” “也许,那庄子里,根本就没有病人。” “只有死人,和杀手!” 许元听完,讚许地点了点头。 张羽观察得很细致。 “你说得没错。” 许元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不仅如此。” “那个声音也不对。” “哪怕是把嗓子喊破了,二十岁的人和六十岁的人,声带的震动是不一样的。” “帘子后面那个,应该是个老头,而且是个被药物控制了心智,只能像鸚鵡学舌一样说话的老头。” 许元回想起那股怪异的药味。 现在他终於明白那是为了掩盖什么了。 不是尸臭。 而是某种迷幻药物焚烧后的气味。 “还有。”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划。 “李承乾是什么人?” “他虽然被废,但骨子里流著李家的血,那股傲气是刻在骨头里的。” “你见过哪只老虎,会因为生病就让几只野狗在自己面前狂吠?” “那个巫医,对帘子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半点敬畏。” 这是一个局。 一个巨大的、针对他们,或者说针对大唐皇室的局。 真正的李承乾去哪了? 是死了? 还是逃了? 亦或是…… 许元的脑海中闪过红花教那诡异的图腾。 如果前太子真的和造反的邪教勾结在一起,那这岭南的天,恐怕马上就要塌了。 烛火依旧在跳动,书房內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许元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那沉闷的“咚咚”声一停,屋內的压抑感反而更甚。 “除了那个像鬼一样的老头。”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有没有注意那个巫医的头饰?” 张羽微微一愣。 他是个粗人,也是个武人。 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巫医手中的枯木法杖,以及对方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上。 对於对方穿什么,戴什么,他只觉得怪异,却没往细处想。 “属下……只记得那头饰插满了鸟毛,花花绿绿的,很是晃眼。” 张羽如实回答。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眼神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 “这就是障眼法。” “越是花哨的东西,越容易让人忽略底下藏著的真相。” “当时光线虽暗,但我离得近。” “在那一堆杂乱无章的鸟羽根部,在那被油彩涂抹得乱七八糟的额头之上。” “我看到了一抹红。” 张羽瞳孔猛地一缩。 “红?” “没错。” 许元站起身,双手背负在身后,在书房內缓缓踱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未知的节拍上。 “是一块红巾。” “虽然被那怪异的头饰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小角。” “但在烛火晃动的那一瞬间,那抹血一般的红色,可是刺眼得很。” “红花教!” 张羽几乎是脱口而出,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狗贼是红花教的人!” “难怪……难怪属下觉得他身上的那股邪气如此熟悉!”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微微眯起,脑海中浮现出那几个在阴影中洒扫的身影。 动作僵硬。 沉默寡言。 但那不是木訥。 那是压抑。 “他们的眼神,不对。” 许元冷冷地说道。 “正常的僕役,见到官差上门,或是惊慌,或是好奇,或是卑微。” “但那些人。”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是冷的。” “阴鷙。” “凶狠。” “就像是一群披著羊皮的狼,正盯著闯入领地的猎物,隨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那是手上沾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张羽深吸了一口气。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当时自己只带著张羽等十几个护卫进入庄子,要是那些人真的暴起伤人,自己恐怕还真无法保证晋阳公主等人的安全。 自己还是大意了些! 第五百二十五章 假身?替身? “侯爷明察秋毫!” 张羽由衷地佩服,但他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严峻。 “大人,既然庄內的人都有问题。” “那庄外……” 张羽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后怕。 “属下刚才护送大人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暗中似乎,有不少眼睛盯著我们。” 许元眉毛一挑。 “哦?” 张羽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而且,对方隱藏得极好。” “他们利用地形,利用树木的阴影,甚至利用风声来掩盖呼吸。” “也就是前几年在长田县,跟著大人您学了那些……那叫什么来著?” 张羽挠了挠头,有些拗口地说道: “反……反侦察手段?” 许元点了点头。 那是他结合现代特种作战理念,教给斥候营的一套潜伏与反潜伏的技巧。 “对,就是那个反侦察。” 张羽继续说道: “目前来看,那个庄子恐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那是自然!”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首先,红花教既然能派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前太子的病榻前,甚至主导治疗。” “说明两者之间,绝非一般的勾结。” “要么,李承乾已经被他们控制,成了傀儡。” “要么……” 许元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李承乾本人,就是这岭南红花教背后的那一尊大佛。” 张羽听得心惊肉跳,这可是惊天的大案。 涉及前废太子,涉及造反邪教,这要是捅出去,整个大唐都要震三震。 “其次。” 许元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个『李承乾』的状態。” “將死不死。” “行將就木。” “这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在……拖延时间。” “或者说,是在掩盖真正的李承乾已经不在庄內的事实。”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用一个假货顶在前面,真正的李承乾去哪了?” “如果是死了,为何不发丧?” “如果是逃了,又能逃去哪里?” 无数个谜团在许元的脑海中交织。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红花教所图甚大。 他们在岭南布局这么久,甚至不惜动用瘟疫这种断子绝孙的手段,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敛財那么简单。 张羽是个行动派,他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分析。 他只知道,既然发现了敌人的踪跡,那就不能坐视不理。 “侯爷!” 张羽抱拳请命,眼中战意昂扬。 “既然確定了那是贼窝。” “我们要不要派弟兄们过去盯著?” “属下这就安排斥候营里轻功最好的几个兄弟,摸回去!” “不管那庄子里藏著什么猫腻,只要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监视,总能抓到他们的马脚!” “到时候,玄甲军一路碾压过去,任他们是什么魑魅魍魎,都將化为齏粉。” 许元闻言,微微沉吟。 监视是必须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现在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如果连对方的动向都掌握不了,这仗就没法打。 但是。 许元想起了那个满脸油彩的巫医,想起了那股诡异的药味。 红花教的人,擅长用毒,擅长驱蛊,更擅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盯,肯定是要盯的。” 许元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抬手,止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张羽。 “慢著。” “不要鲁莽。” 许元看著张羽,语气格外郑重。 “那个庄子水很深。” “红花教的手段层出不穷,尤其是那些防不胜防的毒虫和瘴气。” “若是靠得太近,恐怕兄弟们还没看到什么,就把命丟了。” “传我命令。” “让手底下的兄弟,只在外围监视。” “距离拉开至百步以上。” “只看进出的人员,不探庄內的虚实。” “寧可跟丟,不可暴露。” “若是发现异常,立刻回报,切记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轻易交手!” 张羽心中一凛。 他跟隨许元这么久,很少见大人如此谨慎。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明白此次任务的凶险。 “属下明白!” 张羽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 张羽走后,许元穿过幽静的迴廊,回到了后院的厢房。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低低啜泣声。 那是晋阳公主的声音。 许元推门而入。 屋內的陈设雅致,透著一股淡淡的薰香味道,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 但此刻的气氛,却显得格外愁云惨澹。 晋阳公主李明达正伏在案几上,双肩耸动,哭得梨花带雨。 旁边。 洛夕和高璇正轻柔地拍著她的后背,满眼的心疼,手里拿著手帕,不停地给她擦拭眼泪。 “兕儿妹妹,別哭了……” “眼睛都哭肿了,明天怎么见人啊?” “你大哥他……吉人自有天象,肯定会好起来的……” 见到许元进来。 洛夕和高阳公主都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投来求助的目光。 这丫头一直哭,谁劝都不听。 许元衝著洛夕点了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缓步走到李明达身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了,別哭了,你大哥他不会有事的!” 晋阳公主看到许元到来,又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 小丫头毕竟没经歷过什么情感,李承乾是她的大哥,小时候对她也颇为照顾,本就因为看被流放到这里够惨了,现在还得了怪病,行將就木,她怎能不担心。 “许元哥哥……” “我心里难受……呜呜呜……” 晋阳公主说著,眼泪又要往下掉。 “先別急著难受。” 许元拉过一张椅子,在李明达对面坐下。 “兕儿,我且问你。” “你敢不敢篤定,那帘子后面的人,就是你大哥李承乾?” “嗯?” 李明达愣住了,有些不明白许元话里的意思。 她呆呆地看著许元,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那是……那是管家福伯带我们去的啊……” “而且……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了……” “声音虽然变了,可是……” “可是什么?” 许元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你是他的亲妹妹。” “从小一起长大。” “血浓於水。” “你好好回想一下。” “你自己,真的感觉那是你大哥吗?” 许元身子微微前倾,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一个人,就算病得再重,烂成了骨头。”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语气,习惯,甚至是面对亲人时,那下意识的反应。” “你刚才见到的那个人,他见到你时,除了让你走,除了让你別管他,有没有问过父皇一句?” “有没有问过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叫过你一声只有你们兄妹之间才知道的小名?” “或者是……有没有哪怕流露出一丁点,见到亲人时的激动?” 第五百二十六章 扑朔迷离 李明达愣在那里。 眼泪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继而变成了震惊,最后……是一抹深深的恐惧。 记忆的大门被强行撞开。 她开始疯狂地回想刚才在那个破败房间里的一切细节。 那个声音…… 那个嘶哑、难听、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真的只是因为生病吗? “我想起来了……” 李明达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哥……大哥以前说话,尾音总是习惯往上挑……” “那是他的傲气。” “可是刚才那个声音……死气沉沉,就像是……就像是一个在那躺著等死的老头子。” “而且……” 李明达猛地抓住了许元的衣袖,手指都在颤抖。 “而且福伯也不对劲!” “福伯是看著大哥长大的,他对大哥最是忠心,以前大哥若是受了委屈,福伯比谁都急。” “可是刚才……” “他在门口哭的时候,身体一直在抖。” “那个眼神……” “他在看那个巫医的时候,眼神里似乎……不太对!” 说到这里。 李明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之前只是关心则乱,现在被许元一点拨,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成了一条线。 “许元哥哥……” 李明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回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害怕。 “那个人……那个人不是大哥!” “那他是谁?” “我的真大哥呢?” “他去哪了?” 一旁的洛夕和高阳公主也都听傻了。 尤其是高阳公主,她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此刻也是小脸煞白,捂著嘴巴,满眼的不可置信。 若是连前太子都是假的。 那这背后的阴谋,该有多大? 许元眯了眯眼,他之所以询问晋阳公主,就是因为晋阳公主乃是这里对李承乾最为亲近之人,她做出来的判断,更加准確。 只有確认了李承乾是否还活著,他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许元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少女脸颊上的泪珠。 “兕儿,你想想那个巫医。” 许元目光灼灼,盯著李明达那双还带著泪光的眼睛。 “若是瘟疫,或者是会过人的恶疾。” “哪怕是宫里的御医,也不敢轻易近身。即便近身,也定是用面纱遮面,用烈酒净手,生怕沾染半分。” 李明达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在宫中见过太医署的做派。 那是惜命得很。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 “可那个巫医,绝不像是在治病!” “什么十万大山巫神使者,骗一下別人还行,想唬住我许元,怕是他想太多了!” 许元起身踱步,细细沉思起来。 “还有,就算是前太子请了红花教的人来治病,也应该避免消息走漏,毕竟红花教並非朝廷所允许的教会组织,他们现在却堂而皇之的住在了前太子府邸,这就更不正常了!” “若是前太子勾结妖人,意图谋反,那他应该藏著掖著。” “绝不会让那巫医带著那么显眼的头饰,在你我面前晃悠。” “除非……” 许元转过身,背对著月光,面容隱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除非这府邸的主人,已经换了。” “现在那里,李承乾做不了主!” 洛夕和高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若是如此,那真正的李承乾……岂不是凶多吉少? 晋阳公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猛地站起身,眼泪又涌了出来。 “许元哥哥!” “我要去救大哥!” “哪怕他是假的,福伯还在那里,福伯一定知道大哥在哪里!” “我现在就去!” 小丫头此时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危险,她只知道,那是她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了。 许元一步跨出,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兕儿,稍安勿躁!” 许元沉声喝道。 “我们现在去,除了打草惊蛇,起不了任何作用。” 晋阳公主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 “那怎么办……” “难道就看著大哥受苦吗……” 许元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眼神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放心吧,我这次来岭南,就是专门找他们的!” …… 次日。 晨光熹微。 岭南的清晨,雾气瀰漫,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腥味。 许元早早便起了身,他没有直接去李家庄园,而是让张羽招来了县令陈松。 县衙大堂內。 陈松站在堂前,满脸紧张。 许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盏,却一口未动。 只是用盖碗轻轻刮著茶沫。 那刺耳的摩擦声,听在武侯县令耳中,宛如催命的符咒。 “陈大人,本侯问你,红花教的总舵,你可知道在哪里?” 陈松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大……大人……” “下官……下官不知啊……” “啪!” 茶盏重重地摔在案几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许元冷眼看著他。 “不知?” “红花教在你治下横行霸道,愚弄百姓,甚至连前太子的府邸都能隨意进出,你这个父母官,跟我说不知?” “看来,你这顶乌纱帽,是不想要了。” “还是说……” 许元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也成了他们的走狗?” 陈松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得砰砰直响。 “大人明鑑!大人明鑑啊!” “下官冤枉!” “下官哪怕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邪教啊!只是……只是那红花教行踪诡秘,手段残忍。” “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 “说!” 许元一声暴喝。 “他们在哪里!” 陈松身子一缩,再也不敢隱瞒。 颤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西方。 “据说……在……在武侯县西边的……十万大山深处。” “具体位置,下官真的不知道,只是听樵夫和猎户提过,那里有一座山寨,终年云雾繚绕,进出只有一条小道,且布满机关毒障。” “红花教的人,平日里除了出来採买,几乎不与外人接触,神秘得很,因此下官所知不多啊。”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 十万大山? 那是岭南最凶险的地方,崇山峻岭,毒虫猛兽,確实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若是没有確切的情报,冒然带兵进山,极容易被对方利用地形伏击,甚至可能在大山里迷路,活活困死。 “行了,滚吧。” 许元淡淡的摆了摆手,让陈松先离开了。 “侯爷,这陈松,怕是也有问题吧?” 张羽凑了上来,看著陈松离开的方向,低声说道。 许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眯了眯眼,似乎在沉思。 “他是不是红花教的人,不重要,就算是,应该也只是被红花教控制而已,对我们的行动没有什么影响,先留著他吧!” 说到这,许元话锋一转。 “倒是那红花教的总舵所在,目前需要查探清楚!” “传令给城外的玄甲军,让他们分出几支精锐斥候小队,前去探寻一下这个红花教总舵的底细。” “记住,只探路,不交手。” “哪怕发现了寨子,也给我按兵不动。” 张羽眼中战意一闪而过。 “得令!” 第五百二十七章 线索 就在张羽转身欲走之时。 一名玄甲军侍卫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神色匆忙,显然是有急事稟报。 “报——” “大人!统领!” 那斥候单膝跪地,喘著粗气。 “李家庄园那边,有动静了!” 许元眉毛一挑。 “讲。” “刚才弟兄们在庄外监视,发现那个管家福伯,带著几个下人从侧门出来了,推著一辆独轮车,似乎是去集市採买米麵。” “但是……” 斥候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但是什么?” 许元追问道。 “那个福伯的腿……瘸了。” “瘸了?” 许元和张羽对视一眼。 昨夜在庄內,那个老管家虽然卑微躬身,但走路却是稳稳噹噹,並未见有任何腿疾。 怎么过了一夜,腿就瘸了? “你看清楚了?” 张羽沉声问道。 “千真万確!” 斥候斩钉截铁地回答。 “属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拖著左腿走的。” “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歪一下,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样子……不像是旧疾復发。” “倒像是……新受的伤!” “哦?” 许元一愣,这倒是有些让人意外。 然而,他还没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了晋阳公主的声音,显然是听到了刚才这名玄甲军侍卫的匯报。 “福伯!” “肯定是他们打了福伯!”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走上前来,抓著许元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福伯对大哥忠心耿耿,肯定是昨晚福伯让我们进入庄园,惹怒了那些人,他们这才报復福伯。” “许元哥哥,你帮帮他好不好?” 许元伸手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背,安慰起来。 “好,我们这就过去看看!” 许元说完,隨后让张羽先將洛夕和高璇的安全保障做好,又让晋阳公主换了衣服,准备过去看看。 如果真如晋阳公主所言,那福伯对李承乾忠心耿耿,那就从他身上入手,揭开那个庄子的秘密! 不过,县衙正门外,许元等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去。 “侯爷,正如您所料,前门已经被盯死了。” 张羽贴在墙根,声音压得极低。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衣。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寻常商贾的装扮,连带著晋阳公主也换上了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戴著斗笠,遮住了脸颊。 “走后门,別惊动了他们。” 许元轻哼一声,转身向著后院走去。 从后门出来后,穿过两条巷子便是街道,一行人很快融入了清晨赶集的人流之中。 武侯县的集市並不算繁华,但因为背靠大山,倒也有不少山货在此集散,此时天色刚亮,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摊贩。 “在那边。” 张羽目光如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目標。 只见街道的尽头,一个略显佝僂的身影正推著一辆独轮车,步履蹣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正是那个老管家,福伯。 许元眯起眼睛,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去。 昨夜那个虽然卑微但还算精神的老者,此刻却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推著车,每走一步,身子就要剧烈地歪斜一下,左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硬撑著拖动前行。 那独轮车上堆著几袋米麵,对於一个年轻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於此刻的福伯而言,却仿佛是一座大山。 “侯爷,你看后面。” 张羽忽然低声提醒。 许元顺著张羽的视线看去,只见在福伯身后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两个穿著短打、看似閒逛的汉子,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福伯的背影。 那是盯梢的尾巴。 而且看那走路的姿势和脚下的步伐,虽然刻意偽装成市井泼皮,但那股子狠厉劲儿,绝对是练家子。 “看来他们还是不放心这个老管家啊。”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 “张羽,带两个人,去把尾巴切了。” 许元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早吃什么,但其中的寒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別弄出太大动静,找个僻静地儿解决了,我要这老头乾乾净净地跟我说话。” “明白。” 张羽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人群之中,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跡。 许元则带著晋阳公主,不紧不慢地跟在福伯身后,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两个盯梢的汉子显然並未察觉到死神已经降临,他们只顾著盯著前面的福伯,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阴影里,一双死寂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咽喉。 没过多久,福伯推著车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似乎是想抄近路。 那两个尾巴对视一眼,立刻跟了进去。 许元停下脚步,站在巷口,静静地等待著。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张羽便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对著许元微微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去买了个包子。 “带路。” 许元一挥手。 张羽立刻上前,快步追上前方还在艰难推车的福伯,也没废话,直接一把抓住了独轮车的把手。 福伯嚇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我家老爷有话问你。” 张羽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手上微微用力,那沉重的独轮车便稳稳停住。 福伯刚想呼救,却感觉腰间一硬,一把冰冷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肋下。 “別出声,跟我们走。” …… 街道旁,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內。 这里位置偏僻,清晨更是没什么生意,许元早已包下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进去。” 张羽推开门,將福伯带了进去。 福伯一个不小心,险些摔倒在地,扶著桌子才勉强站稳。 许元坐在窗边,手里把玩著一只粗糙的陶碗,目光落在福伯身上。 这不看不要紧,离得近了,许元才真正看清这老人的惨状。 福伯那张原本有些皱纹的脸上,此刻左侧颧骨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青色,嘴角还带著乾涸的血跡。 他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淤青和鞭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显然是新伤。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 裤管下隱隱透出血跡,整个膝盖似乎都变形了,哪怕只是站著,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第五百二十八章 真相 “福伯,这是怎么回事?” 福伯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许元。 “侯爷,是老奴自己不小心摔的……” “福伯!” 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突然打断了他的辩解。 一直站在许元身后的那个带著斗笠的“青衣隨从”,猛地摘下了斗笠。 正是晋阳公主。 福伯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著那张熟悉的脸,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公……公主殿下……” “真的是您……” 福伯想要跪下行礼,可那条断腿根本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要栽倒。 晋阳公主顾不得什么礼仪,几步衝上前去,一把扶住了这位看著她长大的老人。 触手之处,那乾瘦的身躯在剧烈颤抖,手臂上的伤痕更是让她心如刀绞。 “福伯,是谁打的你?” “是不是那个巫医?是不是红花教那些混蛋?” 李明达咬著牙,眼中满是恨意。 福伯却像是被烫著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殿下……別问了……求您別问了……” “老奴……老奴没事,就是昨晚天黑,下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 “真的只是摔的……” “摔的?” 许元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福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什么样的台阶,能把人的脸摔肿?能把人的手臂抽出鞭痕?” “福伯,你是把我也当傻子哄吗?” 福伯低下头,不敢直视许元的眼睛,只是囁嚅道: “真……真的是摔的……” “啪!”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起来。 “到现在你还在隱瞒!” “你以为你那样做是在保护李承乾?你这是在害死他!” “刚才跟著你的那两条尾巴,已经被我的人切了,扔进了臭水沟里!”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你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 听到“尾巴被切了”,福伯猛地抬起头,眼中不是惊喜,而是更加深沉的绝望和恐惧。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杀……杀了?” “你们杀了红花教的人?” “完了……完了……” 福伯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你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他们是鬼!是魔鬼!” “杀了他们的人,太子殿下会没命的!我们都会没命的!” “他们无处不在……这武侯县,这岭南,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睛!” 老人的心理防线显然已经崩溃了。 长期的折磨和恐嚇,让他对红花教產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惧。 他甚至想要挣脱晋阳公主的手,往角落里缩去。 “没用的……许大人,公主殿下,你们快走吧……趁他们还没发现……” “老奴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殿下您千金之躯……” 看著福伯这副丧胆的模样,许元眉头紧锁,心中却是怒火中烧。 这红花教,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把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僕嚇成这副德行? “走?” 许元一把拽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福伯。 “我许元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著手回去!” “福伯,你看著我!” 许元一声厉喝,声音中灌注了內力,震得福伯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停止了颤抖,看向许元。 “你说他们厉害?说他们是鬼神?” “那他们面对陛下的玄甲军又当如何?” 许元身体前倾,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砸在福伯的心口。 “玄甲军?” 福伯的脸色顿时有些惊骇,他自然是知道玄甲军的,可是在这岭南,有没有什么战事,玄甲军能来这里? 许元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隨后便解释起来。 “福伯,我带进城的人就有五百,另外在武侯县城外,还有我五千玄甲军铁骑枕戈待旦呢?”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五……五千?” 福伯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张大,整个人都呆住了。 五千玄甲军! 那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啊! 许元笑了笑,再次看向福伯。 “你觉得,是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医厉害,还是我大唐的横刀厉害?” 福伯的眼神动摇了。 他在恐惧和希望之间剧烈挣扎。 他看向晋阳公主,似乎想要寻求最后的確认。 李明达也朝他点了点头,肯定了许元的的说辞。 “福伯,许元哥哥带了六千玄甲军出来,只要许哥哥一句话,也能踏平这十万大山!” “说吧,福伯。” “只要你说出实情,许哥哥一定能救大哥,也能救你!” 这一刻,福伯眼中的那道防线终於彻底崩塌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哪怕断腿剧痛也浑然不觉,老泪纵横,对著晋阳公主和许元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殿下!大人!” “老奴……老奴这就说!” “太子殿下他……他根本就不是瘟疫啊!”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福伯压抑的哭声。 许元和张羽对视一眼,果然如此。 “一年多以前,殿下的腿疾发作,疼得整夜睡不著觉,郎中开的药方也渐渐不管用了。” 福伯抬起头,满脸悔恨。 “就在那时候,那个巫医……就是那个红花教的人,不知怎么就找上了门。” “他说他有祖传的神药,专治腿疾,只需一贴,立刻止痛。” “起初殿下也是不信的,可是那天晚上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就试了一次。” 说到这里,福伯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的回忆。 “那药……真的神了。” “刚一用上,殿下就不疼了,而且整个人精神百倍,说是飘飘欲仙也不为过,仿佛腿也好全了。” “可是……可是后来就不对劲了。” 许元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怎么不对劲?” 福伯颤抖著说道: “那药,只要一停,殿下的腿就会比以前疼上十倍百倍!不仅是腿,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是又蚂蚁在咬!” “殿下会变得狂躁、发疯、甚至拿头撞墙,涕泪横流,根本不像个人样……” “只有再用了那药,才能平復下来。” “而且……而且需要的量越来越大。” “一开始几天用一次,后来一天一次,到现在……” 福伯捂著脸,痛哭流涕。 “到现在,殿下只要两个时辰不用那药,就会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红花教的人就以此控制了殿下,他们要什么,殿下就得给什么,哪怕是搬来这岭南,哪怕是住在这破庄子里……” “老奴也是后来才听说,那东西……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神药。” “而是从西洋传来的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 第五百二十九章 鸦片 嗯? 许元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西洋传来的? 止痛? 上癮? 浑身骨头如蚁噬? 怎么这么熟悉? 作为现代人,许元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哪里是什么红花教秘方!这分明就是是鸦片! 红花教这帮畜生,竟然用这种东西控制了一国储君! 难怪李承乾会变成那样,难怪他会嘶哑著声音不见人,难怪那帷幕后药味浓烈却掩盖不住那股甜腻的怪味!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许元怒极反笑,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红花教,留不得!” 晋阳公主虽然不懂那是什么,但听福伯的描述,也知道那绝对是比瘟疫更可怕的东西。 “许元哥哥,那……那大哥还有救吗?” 小丫头嚇得脸色苍白,紧紧抓著许元的衣袖。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晋阳公主的手背,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放心。” “只要人还活著,我就能救。” “但这东西,想要戒掉,就太难了,不知道他的身体还能否扛得住。”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福伯,目光锐利如刀。 “福伯,现在公子的情况如何?”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屋內沉闷的空气。 福伯跪在地上,身体佝僂成一团,似乎回忆那个画面对他来说就是一种酷刑。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痛苦与惊恐。 “大人……殿下他……已经没有人样了。” “每日清醒的时候,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那『神药』带来的幻觉中痴笑,就是在药效退去后的剧痛中打滚。” “红花教的人,根本不把他当人看。” “他们像餵狗一样,把那黑乎乎的药膏扔在地上,让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爬过去舔食……若是不听话,便是拳打脚踢,甚至几天不给饭吃。” “殿下为了那一口药,什么尊严都不要了……磕头、学狗叫……甚至……” 福伯哽咽难言,双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都抠进了木板缝隙里,渗出了血丝。 “甚至还要帮他们倒洗脚水……只为了求那一小块药膏。” “那可是大唐曾经的太子啊!是陛下曾经的嫡长子啊!” 嘭! 晋阳公主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如纸,娇躯剧烈地颤抖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教她读书写字的大哥,那个虽然腿脚不便却依然骄傲的大哥,竟然……竟然沦落至此?! “畜生……他们怎么敢!” 李明达死死咬著嘴唇,鲜血顺著嘴角流下,她却浑然不觉。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眼眸深处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晋阳公主颤抖的肩膀上,一股温热的內力缓缓渡入,帮她平復激盪的心绪。 但他心中的疑惑却並未消散,反而越发浓重。 许元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对。”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如刀锋般犀利。 “福伯,你说红花教完全控制了李承乾,让他生不如死,这我相信。” “但这说不通。” “如今的李承乾,已经被陛下废黜,贬为庶人,流放黔州虽未成行,但在朝野上下,他已经是个政治上的『死人』。” “他手中无兵无权,身边甚至连像样的护卫都没有,只剩下一个空头名號。” 许元身体前倾,死死盯著福伯的眼睛。 “红花教费尽心机,用这种珍贵的『西洋毒药』控制一个废太子,图什么?” “若只是为了折磨他取乐,何必大费周章?” “一个废人,对他们有什么价值?难道他们还指望扶持一个疯癲的李承乾造反不成?” “这天下,还有谁会听一个癮君子的號令?” 许元的话,字字珠璣,直指问题的核心。 红花教不是慈善堂,更不是疯人院。他们是想顛覆大唐的邪教,每一步棋必然有其深意。控制李承乾,必然有巨大的利益驱动。 福伯被许元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想到了什么就说!” 张羽在一旁冷冷地喝道,手中的横刀微微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福伯身子一抖,连忙磕头道: “侯爷明鑑!老奴……老奴之前也不明白,只以为他们是想拿殿下当人质。” “但是……” 福伯吞了口唾沫,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度机密的事情。 “有一次……大概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殿下刚吸食完那药膏,神志不清,躺在榻上胡言乱语。” “红花教的那个分舵主,叫什么『黑鸦』的,带著那个巫医进来了。老奴当时正躲在窗外的阴影里倒夜香,没敢出声。” “那个黑鸦拿著笔墨,抓著殿下的头髮,逼问殿下以前在朝中的旧事。” 许元眼神一凝。 “问什么?” 福伯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他们问殿下,以前当太子的时候,有哪些官员是有把柄落在殿下手中的?有哪些地方大员是暗中支持殿下的?还有哪些將领是对朝廷不满的?”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殿下写下亲笔书信,甚至交出以前私藏的信物。” “那时候殿下药癮发作,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只求那一口药,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甚至把一些极其隱秘的名单都说了出来。” “老奴听得真切,那个黑鸦拿到名单后,笑得极其猖狂。” “他说……他说有了这份名单,再加上这『神药』的威力,何愁大事不成?” 轰! 许元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原来如此! 这才是红花教真正的目的! 他们根本不在乎李承乾这个人,他们在乎的,是李承乾作为曾经的大唐储君,所掌握的那张庞大的、盘根错节的人脉网! 李承乾当了十几年的太子,哪怕最后败了,但他曾经经营的势力、掌握的秘密、拉拢的人心,依然是一笔巨大的政治遗產。 而红花教,正在像吸血鬼一样,通过毒品榨乾李承乾最后的价值。 “好毒的计策!” 许元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雅间內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们这是要按图索驥!” “拿到名单,再带著那种能让人上癮的『神药』去找那些官员。” “或是利诱,或是威逼,只要让那些官员沾染上这东西,哪怕是一方封疆大吏,也会变成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 “试想一下,若是大唐的一州刺史、一军主將,都变成了像李承乾这般模样的癮君子……” 许元说到这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造反?这简直是在挖大唐的根基!是想用毒品构建一个受他们操控的“影子朝廷”! 第五百三十章 不能打草惊蛇 “这种东西……”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虽然罌粟在唐朝时期就已经作为观赏植物传入中原,被称为“底野迦”或“阿芙蓉”,偶有入药。 但绝没有人知道提炼鸦片的方法,更没人懂得利用其成癮性来控制人心。 红花教所谓的“西洋神药”,必然是经过提纯的鸦片! “许哥哥……” 晋阳公主颤抖的声音打断了许元的沉思。 她並不完全懂什么是政治渗透,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的大哥,已经成了红花教手中用来害人的工具,而且本身也已经病入膏肓。 “那……那大哥他为什么不肯见我们?” “即便他被控制了,若是知道父皇派人来救他,知道兕儿来了,他为何还要躲?” 李明达眼中含泪,满是不解。 许元嘆了口气,转过身,看著这个天真善良的公主,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殿下,不是他不肯见,是他不敢见,也没脸见。” “那种东西吸食久了,人的精气神会被彻底抽空。” “李承乾现在,恐怕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形如恶鬼,脸色蜡黄,牙齿脱落,甚至身上还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 “而且因为那毒药对嗓子的腐蚀,他的声音也会变得沙哑难听,如同破锣。” 许元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语气低沉: “你之前在岭南琰州那破败庄园外,不是听到过帷幕后那奇怪的声音吗?” “那就是他此刻中毒已深的特徵。” “他曾经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你看到他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对於他来说,让妹妹看到自己像狗一样活著,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呜……” 李明达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痛哭出声。 “我要救他……许元哥哥,求求你,我们去救他好不好?” “我们有玄甲军,有张羽,我们直接杀进去!” “把那些红花教的混蛋都杀了!把大哥带回来!” “只要带回长安,孙神医一定能治好他的!你是神医,你也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小公主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那副决绝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去拼命。 “站住!” 许元一声厉喝,一把抓住了晋阳公主的手腕,將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放开我!我要去救大哥!” 李明达拼命挣扎,泪水横流。 “兕儿,你冷静点!” 许元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声音虽然严厉,却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现在衝进去,就是送死!不仅救不了李承乾,反而会害死他!” “红花教在这十万大山经营数百年,根深蒂固,你以为那庄子里就只有几个看守?” “那是他们的总舵腹地!周围不知埋伏了多少眼线和死士!” “而且……”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刚才福伯也说了,他们利用李承乾的关係网,已经控制了一批官员。” “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这张网有多大,不知道这武侯县,甚至是这岭南道的某些大员,是不是也已经是红花教的人!” “一旦我们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对朝廷不利!” “我们只有五百人进城,哪怕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玄甲军,在这茫茫大山和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也是九死一生!” 李明达被许元的气势震慑住,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看著大哥受苦吗?” “还有那毒……你说那是毒,真的没救了吗?” 许元沉默了。 在这个时代,没有戒毒所,没有美沙酮,没有心理干预机制。 对於一个深度成癮、甚至骨髓里都渗满毒素的人来说,想要戒断,简直难如登天。 强行戒断,李承乾那早已被掏空的身体很可能会直接崩溃,死在戒断反应中。 “难……太难了。” 许元如实说道,没有丝毫隱瞒。 “这种毒,侵蚀的是人的意志和灵魂。” “即便我能用银针封穴,帮他减轻痛苦,用药物调理身体,但心癮难除。” “只要他一闻到那个味道,甚至一想到那个感觉,就会重新变回野兽。”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但这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李承乾必须救,红花教这颗毒瘤,也必须彻底剷除!” 许元鬆开晋阳公主,转身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门口的张羽。 “张羽!” “属下在!” 张羽抱拳,神色肃杀。 “我要你带人把那座庄子给我盯死了!”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能飞走!” “切记,只许看不许动,一切听我行动。” “属下遵命!” 张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一切,许元才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福伯。 此时的福伯,虽然依旧恐惧,但眼中却多了一丝希望的光亮。 刚才许元那番运筹帷幄的气度,还有那五千玄甲军的底气,让他这颗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半。 许元走上前,亲自將福伯扶了起来。 “福伯,你受苦了。” 许元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伸手拍了拍老管家满是尘土的肩膀。 “你还要再坚持几天。” “现在把殿下救出来,若是没解药,他也会痛死。我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时间布网。” “你回去之后,一切照旧,不要露出破绽。” “若是红花教再逼问公子什么,你就儘量记下来,想办法传信给我。” 福伯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为了殿下,老奴这条命不算什么!” “只要能救殿下脱离苦海,老奴就算是被打死,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许元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福伯手里。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偷偷擦在伤口上,別让人看见。” “放心吧,最多三日。” 许元看向窗外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眼中杀机毕露。 “三日之內,我许元定要让这红花教血流成河!” …… 送走福伯之后,小酒馆的雅间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晋阳公主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手帕,眼神空洞地看著街道上福伯那推著独轮车远去的、蹣跚的背影。 那是大唐太子的管家啊。 曾经在东宫何等威风,如今却像个乞丐一样,在这边陲小镇受尽屈辱。 “许元哥哥……” 李明达轻声唤道,声音中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冷意。 “怎么了?” 许元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披上一件外袍。 “等救出大哥……” 李明达转过头,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著一股让许元都感到心惊的恨意。 “我要將那个巫医,千刀万剐!” “我要把那个製毒的什么红花教,连根拔起!” “一个不留!” 这是许元第一次在这个只有十六岁、平日里温婉可人的小公主身上,看到属於李家皇室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狠绝。 那是天可汗李世民的血脉。 那是大唐皇族的威严,不容践踏!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讚赏的冷笑。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李明达的脑袋,语气宠溺却又充满杀意: “好。” “这事儿,我来办。” 第五百三十一章 红花教背后另有其人 回到武侯县衙。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遮蔽了月光,正如这长田县令许元此刻心头的阴霾。 许元走到书案前,沉思片刻后,坐了下去。 “兕儿,研墨。” 晋阳公主愣了一下,隨后走上前去。 许元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在半空,却久久没有落下。 这封信,太重了。 这一笔下去,不仅关係到李承乾的生死,更关係到整个大唐朝堂的一场大地震。 那是李世民的亲儿子,是曾经的大唐储君,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摇尾乞怜的癮君子。 这对於那位一生要强、自詡“天可汗”的皇帝陛下来说,將会是何等残酷的打击? 但,不得不写! 不仅要写,还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良久之后。 许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书案上的官印,重重地盖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尘埃落定。 “来人!” 许元一声厉喝,声音穿透了门窗。 房门瞬间被推开,一名身披玄铁重甲的玄甲军侍卫大步走了进来。那一身肃杀的血气,即便是在这室內也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大人!” 侍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甲冑碰撞发出鏗鏘之声。 许元將信件装入火漆封好的竹筒,双手郑重地递到侍卫面前。 “八百里加急!” “这封信,你亲自送往长安,哪怕是跑死十匹马,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內送到陛下手中!” 许元死死盯著那侍卫的双眼,语气森寒如冰: “记住了,这封信比你的命还重要!” “路上若遇阻拦,无论是谁,杀无赦!” “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手里,除了陛下,谁也不许看,谁也不许碰!” 那玄甲军侍卫身躯一震,他感受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是李世民的亲卫,自然明白“八百里加急”和“亲呈御览”的分量。 “属下领命!” 侍卫接过竹筒,贴身藏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隨即转身大步离去。 片刻后,院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战马在黑夜中狂奔的嘶鸣,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李明达有些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道: “许元哥哥……父皇他……他受得了吗?” 许元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边,轻轻嘆了口气。 “受不了也要受。” “他是大唐的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 “这种毒瘤既然已经长在了大唐的肌体上,长痛不如短痛,必须让他知道真相,才能下狠手刮骨疗毒。” 李明达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许元没有再说话。 他背著手,在这不大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虽然信送出去了,虽然玄甲军已经把那个庄园围得水泄不通,虽然三日后的剿灭计划已经成竹在胸。 但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並没有落地。 反而,越悬越高。 “不对劲……” 许元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大腿外侧。 “还是不对劲。” 李明达抬起头,红著眼睛看著他,不解地问道: “哪里不对劲?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他们的阴谋了吗?利用大哥控制官员,顛覆朝廷……” “这正是问题所在!”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幅岭南地图。 “兕儿,你想想。” “红花教是什么?” “按照曹文和张羽之前查到的情报,这红花教在岭南十万大山里確实存在了上百年。” “但这一百年来,他们一直都是以江湖帮派的形式存在,乾的无非是些装神弄鬼、敛財骗色的勾当。” “即便有些邪术,也不过是用来嚇唬愚民百姓。” 许元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代表武侯县的位置重重一点。 “翻遍大唐乃至前隋的卷宗,这几百年来,红花教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次政权更迭,也从未在庙堂之上掀起过任何风浪。” “这就是一个躲在山沟沟里的土老帽组织!”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深深的质疑: “可是现在呢?” “他们突然拿出了这种提纯极高的『西洋神药』!” “他们突然制定了如此縝密、如此恶毒、直指大唐政治中枢的『控制官员』计划!” “甚至,他们还敢对废太子下手!” “这跨度太大了!” 许元猛地回头,看向李明达,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寒光。 “就像是一个只会偷鸡摸狗的小毛贼,突然有一天,手里拿著绝世神兵,制定了一个刺杀皇帝、改朝换代的惊天计划。” “这合理吗?” “凭他们那几百號教眾?” “就算他们个个都是武林高手,就算那个黑鸦分舵主智计百出,但眼界和格局是骗不了人的!” “一群在山里混了一百年的神棍,哪里来的这种政治野心?哪里来的这种通过控制官员来架空朝廷的手段?” 李明达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在皇宫长大,耳濡目染之下,政治敏感度並不低。 听许元这么一说,她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是说……” “他们背后有人?” “没错!” 许元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在书房里走得越来越快,脑海中的思绪如同电光火石般碰撞。 “单凭红花教,他们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 “想要运作这么庞大的计划,需要海量的財力,需要畅通无阻的渠道,更需要一个强大的势力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否则,一旦事情败露,大唐天兵一到,这几百人瞬间就会被碾成齏粉!” “他们是在找死!” “除非……” 许元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双眼死死盯著地图的边缘。 “除非,他们背后站著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能够在这个时代,与大唐掰手腕的庞然大物!” “一个不惧怕大唐报復,甚至渴望看到大唐內部大乱的庞然大物!” 是谁? 许元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种种经歷。 他在扬州推行新政,查抄私盐,打击世家。 那时候,有一件事他一直不太明白。 “扬州……” 许元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当初在扬州,那几大世家的核心人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后来曹文查到,是被一伙神秘的商队秘密接走的。” “那商队……是吐蕃人!” 轰! 在这一瞬间,一道惊雷在许元脑海中炸响,將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第五百三十二章 吐蕃的狼子野心 在大唐的西边,盘踞著一个高原上的霸主! 许元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长安一路向西,划过秦岭,划过河西走廊,最终停在了那片广袤而神秘的高原之上。 “是了……全通了。” 许元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现在的大唐,辽东已定,高句丽那是冢中枯骨。” “东边的倭国,已经被我亲自带兵灭了,那个什么天皇现在估计还在海里餵鱼。” “北方的突厥,早就被陛下打残了,頡利可汗都在长安跳舞了,想要死灰復燃,起码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放眼四海,如今还能对大唐构成威胁的,还有谁?”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那两个大字上—— 吐蕃! 还有那个依附於吐蕃的吐谷浑! “好大的手笔啊!” 许元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我原本以为只是江湖草莽作乱,没想到,竟然是国战!” “他们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利用红花教这个地头蛇,在岭南大后方搞渗透。” “利用鸦片这种毒药,腐蚀大唐的官员,瓦解大唐的统治根基。” “再收留那些对大唐心怀怨恨的世家余孽,为他们出谋划策。” “等到大唐內部毒瘤爆发,官员腐败,民不聊生之时……” “他们那高原上的铁骑,就会像饿狼一样,从积石山衝下来,直扑长安,进击中原!” 李明达听得浑身发抖。 她虽然不懂军事,但她听懂了那种亡国灭种的危机感。 “吐蕃……他们怎么敢覬覦我大唐江山?!” 许元转过身,看著小公主那惊恐又愤怒的脸庞,冷笑一声: “他们当然敢。” 作为穿越者,许元太清楚了。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几十年后的吐蕃,確实成为了大唐的心腹大患。 那个叫做松赞干布的男人,雄才大略,一统高原。 而在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退,吐蕃更是趁火打劫,一度攻陷了长安城!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只是没想到,他们早已在现在就开始布局了!” 不过。 猜测终归只是猜测,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想得再多也不过是杞人忧天。 许元是个实用主义者,吐蕃这盘大棋既然已经下了这么久,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去掀翻,当务之急,是把这伸进岭南的脏手给剁下来。 书房內的空气沉闷了两日。 这两日里,许元除了处理必要的县务,便是盯著那张岭南地图出神。 晋阳公主乖巧地陪在一旁,若是许元不说话,她便静静地磨墨、看书,不去打扰自家许元哥哥的思绪。 直到第三日清晨,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打破了县衙后院的寧静。 张羽风尘僕僕地冲了进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中却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连门都没来得及敲,直接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山林间的寒意和湿气。 “大人!找到了!” 许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並没有因为对方的失礼而责怪,反而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 “確定位置了?” “確定!” 张羽大步走到书案前,顾不上行礼,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口凉水,这才喘著粗气说道: “咱们的人这两天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著那庄子。” “昨儿个半夜,庄子里终於有了动静,两个身穿黑袍的教徒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並没有走官道,而是直接钻进了西边的密林。” “曹文早就安排了兄弟在林子里候著,一路换人跟踪,这俩孙子警觉得很,在山里绕了七八个圈子,若是换做一般的捕快早被甩掉了。” “好在咱们斥候营的兄弟那是玩追踪的祖宗,硬是咬著他们的尾巴没放。” 张羽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 “一直跟到了四十里外的深山坳里。那地方叫『鹰嘴崖』,地势极为险要。” “鹰嘴崖?” 许元眉头微皱。 “对,就在十万大山的边缘地带。” 张羽脸色凝重。 “那里三面都是万丈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曹文怕打草惊蛇,没敢让人硬闯,只是在外围做了標记,留了暗哨盯著。” 许元闻言,立刻將桌上的杂物推开,铺开一张白纸,隨手扔过去一支炭笔。 “把地形给我画出来,越详细越好!” 张羽也不含糊,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是斥候出身,画舆图是看家本领,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那险峻的山势、唯一的通道、以及周围的制高点,瞬间便跃然纸上。 许元盯著那张简易舆图,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篤篤声。 “易守难攻……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他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心中盘算著。 既然找到了总舵,那直接调兵强攻自然是最痛快的。 但红花教这种邪教,最擅长的就是玉石俱焚。若是强攻,那即便贏了也是惨胜。 更重要的是,那份关於官员的名单。 那份被鸦片控制的大唐官员名单,才是许元此次行动的核心目標。 若是拿不到这份名单,就算灭了红花教,那些已经染上毒癮的官员依旧是埋在大唐肌体里的定时炸弹,隨时可能被吐蕃人再次利用。 还有李承乾。 如果在攻击总舵的时候,那边传出消息,这边的庄园里,那些丧心病狂的教徒极有可能会拿废太子做挡箭牌,甚至直接撕票。 “不能急,得讲究个次序。” 许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的杀意不再遮掩,声音冷硬如铁。 “张羽听令!” “属下在!” 张羽身躯一挺,身上的甲冑发出鏗鏘脆响。 “传令下去,调五百玄甲军精锐,即刻出发,隨我前往李承乾所在的庄园。记住,要悄悄地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另外,”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舆图的『鹰嘴崖』位置。 “通知城外埋伏的那五千兵马,即刻化整为零,潜入深山。务必在天黑之前,將这红花教总舵给我围成铁桶!” “告诉领兵的校尉,从现在起,鹰嘴崖只能进,不能出!若是放跑了一个红花教余孽,我拿他是问!” “只围不攻?” 张羽確认道。 “对,只围不攻。”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要先拔了这边的钉子,救出前太子,拿到名单,然后再腾出手来,去那鹰嘴崖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鱉。”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冷冽道: “这一次,我亲自去!” 第五百三十三章 前奏 “属下领命!” 张羽领命正欲转身,许元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还有,去告诉曹文,让他分出一队好手,把洛夕和高璇给我看紧了。” “这武侯县现在乱得很,咱们要去抄人家的老窝,难保那帮疯狗不会反扑。之前在扬州那种被动挨打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若是她们少了一根头髮,你们也不用干了!” 张羽心中一凛,他自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侯爷放心,属下这就安排死士贴身保护,除非我们死绝了,否则没人能动两位姑娘分毫!” 待张羽离开后,许元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晋阳公主。 此时的李明达,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皇室儿女特有的坚毅。 她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兕儿。” 许元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去换身衣服,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去见你大哥。” “好,我这就去准备!” 晋阳公主心情沉重的去换了衣服。 …… 李承乾的庄子这边。 这座平日里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庄园,此刻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阴森。 高墙大院,朱门紧闭,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仿佛鬼火一般。 庄园外围的密林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这头沉睡的巨兽。 许元带著晋阳公主,此时正隱蔽在一处高坡后的灌木丛中。 晋阳公主换了一身紧致的黑衣,头髮高高束起,颇有几分侠女风范,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紧张。 许元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稍心安。 不远处,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地窜了过来,正是去而復返的张羽。 “侯爷。” 张羽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外围的四个暗哨已经被兄弟们清理掉了,没发出一点声响。尸体都拖到了林子里,没人发现。”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紧锁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里面的情况呢?” “墙太高,看不真切。” 张羽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不过刚才曹文在墙根底下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按照福伯之前传回来的消息,这个时辰,那些教徒应该正在逼迫太子服药。” 听到“服药”二字,旁边的李明达身子猛地一颤,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不能再等了。 “张羽。” “属下在。” “你挑三十个身手最好的玄甲军兄弟,不要走正门,找个防守薄弱的墙头翻进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许元死死盯著张羽的眼睛。 “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李承乾和福伯,把他们控制在手里!若是有人敢对他们动手,格杀勿论!无论如何,我要见到活人!” “明白!” 张羽眼中杀气腾腾。 “只要有一口气在,属下就把殿下给您背出来!” 说完,张羽手一挥,身后草丛中瞬间窜出三十名黑衣甲士,个个手持短刃,如同幽灵一般朝著庄园的侧墙摸去。 许元並没有急著动,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突然。 吱呀—— 一声沉闷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庄园朱红大门,竟然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许元眼神一凛,抬手示意身后的玄甲军主力做好准备。 只见大门敞开,一辆並没有掛任何標识的马车缓缓驶了出来,赶车的是个带著斗笠的车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马车后面还跟著四个骑马的护卫,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著兵刃。 “这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 晋阳公主低声问道。 “管他是谁,既然出来了,就別想再回去。” 许元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那马车刚驶出大门没多远,似乎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不对劲,那个车夫猛地勒住韁绳,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什么人?!” 车夫厉声喝道,手已经摸向了藏在车座下的兵器。 许元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带著十几名亲卫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大步横在了道路中央。 火把瞬间亮起,將这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许元一身官服,背负双手,神色淡漠地看著眼前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意。 “少废话,下来接受检查。” “是你?” 那车夫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许元,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色厉內荏地喝道。 “侯爷,你知道这是谁的庄子吗?这是……这是贵人的私產!你有什么权力调查!” “哦?贵人?” 许元上前两步,逼视著那车夫,语气森寒。 “这大唐境內,除了陛下,还没听说过哪个贵人的庄子是本官查不得的。既然你不肯说,那本侯就只好自己看了。” “找死!” 那车夫眼中凶光毕露,也不废话,猛地从车座下抽出一柄鬼头大刀,借著马车的冲势,兜头就朝许元劈来! 与此同时,后面那四个骑马的护卫也同时拔刀,策马衝锋,竟然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杀手做派,出手便是杀招! “啊!” 晋阳公主嚇得惊呼一声。 许元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步未停,甚至连手都没有从背后拿出来。 就在那鬼头大刀即將劈中许元头顶的一瞬间。 嗖!嗖!嗖! 几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是弩箭射穿血肉的声音。 “噗通!” 那车夫连人带刀从马车上栽了下来,眉心处插著一支透骨的弩箭,死不瞑目。 后面的四个护卫还没衝到近前,便被藏在暗处的玄甲军弩手射成了刺蝟,惨叫著滚落马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车厢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许元一脚踢开车夫的尸体,走到马车前,猛地掀开车帘。 车厢里坐著的並不是李承乾,而是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惊恐的中年男人,怀里还抱著一个精致的木箱。 “红花教的管事?” 许元扫了一眼那人腰间掛著的红花玉牌,冷冷问道。 “大……大人饶命!小人只是个帐房……只是个帐房啊!” 那胖子嚇得浑身肥肉乱颤,拼命把木箱往身后藏。 “帐房?” 许元冷笑一声,一把夺过那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饼和帐册。 “看来是要跑路啊?可惜,晚了。” 许元一把揪住那胖子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装了。” 许元抬起头,看向那座在火光中显得摇摇欲坠的庄园,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 “传令!” “杀!” “进去后,除了李承乾和福伯,凡手持兵刃反抗者,一律就地斩杀!留几个管事的活口就行!” 第五百三十四章 见到李承乾 “杀——!!!” 隨著许元一声令下,原本寂静的街道和巷子瞬间沸腾。 五百名身披重甲的玄甲军战士,如同黑色的洪流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朝著那座庄园的大门衝杀而去。 轰——! 隨著那声震耳欲聋的“杀”字落下,沉重的庄园大门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最前方的重甲步兵狠狠撞开。 五百玄甲军径直衝了进去。 “挡住他们!为了圣教!” 院內,数十名身著黑袍的红花教徒显然也是亡命之徒。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黑甲浪潮,竟没有第一时间溃逃,反而有人狞笑著从怀中掏出红色的瓷瓶,猛地摔在地上。 砰!砰! 瓷瓶碎裂,並没有腾起烟雾,反而是涌出了无数五彩斑斕的毒虫,蜈蚣、蝎子、甚至还有几条红信嘶吐的毒蛇,顺著地砖缝隙疯狂地朝著玄甲军脚下游去。 与此同时,更有几名身手矫健的教徒腾空而起,手中洒出一蓬蓬绿色的粉末,那粉末带著腥甜之气,显然是剧毒。 “雕虫小技。” 冲在最前方的玄甲军校尉面甲下传出一声冷哼,甚至连步子都没停。 那是真正的精锐,面对这种江湖下三滥的手段,他们甚至不屑於躲避。 前排士兵猛地將巨盾砸向地面,震得那些毒虫晕头转向,紧接著便是铁靴无情地践踏。 至於那空中的毒粉和飞身而来的教徒? 崩!崩!崩! 后排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手扣动了悬刀。 强劲的弩矢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 那几名还在半空中的“高手”,瞬间就被射成了刺蝟,像是断了线的风箏,狠狠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再也没了声息。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红花教的人或许单打独斗有些手段,但在结成战阵、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面前,脆弱得就像是挡车的螳螂。 喊杀声起得快,落得也快。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庄园外院便重新归於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和还没散去的火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许元牵著晋阳公主的手,跨过了破碎的门槛。 他的步履很稳,靴底踩在黏稠的暗红色液体上,发出轻微的粘滯声。 他能感觉到掌心中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鬆开,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怕吗?” 许元目不斜视,看著满地的尸体,声音平静。 晋阳公主脸色有些苍白,她虽然是大唐公主,也见过些世面,但这般修罗场却是第一次亲临。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有许元哥哥在,兕儿不怕。” 许元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拉著她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庄园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正屋。 沿途,玄甲军的士兵早已控制了各个要道。见到许元走来,纷纷抚胸行礼,那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这位年轻侯爷铁血手段的认可。 越往里走,周围越是安静。 直到走到正屋前的台阶下,那股喧囂的杀伐之气才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压抑。 张羽早已带著一队亲卫守在这里。 他是把利刃,此刻刀已归鞘,但身上的煞气却比刚才更重。 在他身旁,站著李承乾的管家福伯,老人家此刻低垂著头,神色复杂,既有解脱的庆幸,也有深深的忧虑。 而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跪著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 那男人披头散髮,身上掛满了各种骨饰和羽毛,脸上涂著红红绿绿的油彩,一双眼睛怨毒地盯著走来的许元,正是此前见过的那名巫医。 见到许元,那巫医猛地挣扎起来,若不是身后的玄甲军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恐怕就要扑上来咬人。 “许元!你不得好死!” 巫医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你毁了圣教的大业!教主不会放过你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 动手的不是许元,是张羽。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將那巫医半嘴的牙齿都扇飞了出去,混著血沫吐了一地,那怨毒的咒骂瞬间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许元从始至终甚至没有正眼看过那个巫医一眼。 对於这种已经註定要死的人,他连多费口舌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人,看向那个一直低著头的福伯,最后落在了张羽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 “李承乾呢?” 许元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平淡的一问,让张羽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张羽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嘆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通往正屋大门的道路,低声道: “侯爷……公子就在里面。” “只是……” 张羽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 “您还是自己进去看吧。” 这般吞吞吐吐的態度,让许元心头猛地一沉。 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李承乾可能被挟持,可能受了伤,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但张羽这副表情,说明里面的情况恐怕比死还要糟糕。 许元鬆开了晋阳公主的手。 “兕儿,你就在这里等著。” 许元转过身,挡住了正屋的大门,语气不容置疑。 “没我的话,不许进来。” “可是……” 晋阳公主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踮起脚尖想要往里看。 “那是我大哥,我想第一时间……” “听话。” 许元打断了她,眼神异常严肃,那是晋阳从未见过的凝重。 说完,他不等晋阳公主再开口,转身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並没有想像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让人窒息的恶臭。 那是汗酸味、排泄物的臭味、食物腐烂的味道,以及那股最浓烈、最刺鼻的,如同烧焦的烂肉一般的甜腻味——鸦片燃烧后的味道。 这股味道如同实质一般,混合著屋內浑浊暖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许元,让他这个见惯了死尸的法医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燃著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窗户被厚厚的黑布封死,透不进一丝光亮,仿佛这屋子的主人害怕见到任何阳光。 许元屏住呼吸,借著微弱的灯光,看向屋內唯一的一张床榻。 那里,躺著一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第五百三十五章 崩溃 在那张铺著昂贵丝绸的雕花大床上,蜷缩著一具枯瘦如柴的躯体。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虽然有些腿疾但依旧仪表堂堂的大唐太子,此刻就像是一具被抽乾了精气的乾尸。 他的头髮如同枯草般纠结在一起,不知多久没有洗过,散发著油腻的光泽。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灰色,薄得仿佛一捅就破,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他此时正处於熟睡之中,或者说是昏迷。 但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死死抓著身下的锦被,指甲长而弯曲,里面塞满了黑泥。 在他的枕边,还散落著一些黑色的膏状物。 许元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鸦片。 这不仅仅是在杀人,这是在诛心,是在把一个人的尊严、灵魂、乃至人性,一点一点地磨碎,然后扔进烂泥里践踏。 这可是大唐的皇长子啊! 是李世民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接班人! 如今,却活得连路边的一条野狗都不如。 许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中那股早已压抑的杀意再次翻涌,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许元哥哥……” 身后,传来了晋阳公主颤抖的声音。 许元身子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大门,沉声道: “別进来。” “他在里面对不对?” 晋阳公主的声音带著哭腔,脚步声在门槛外停滯,却又带著一种执拗的坚持。 “我都闻到了……这股味道……他在里面,我要见他!” “现在的他,不是你想见的那个大哥。” 许元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阻拦。 “兕儿,记著你大哥以前的样子就好,別进来,听话。” “我不!” 一声悽厉的哭喊。 隨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许元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娇小的身影已经从他腋下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大哥!” 晋阳公主衝进了屋子。 然而,下一秒。 那声饱含著思念与担忧的呼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断在喉咙里。 晋阳公主站在床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当场。 她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怪物”,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张大了嘴巴,想要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那个形如恶鬼、浑身恶臭的人,真的是那个会在上元节偷偷带她出宫看花灯、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讲故事的大哥吗? “大……大哥?” 终於,她颤抖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极轻,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这死寂的屋子里炸响。 床上那具原本还在抽搐的躯体,猛地一颤。 紧接著,那个“怪物”醒了。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充满了惊恐、猜疑、以及一种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疯狂。 他似乎还没完全从药效的迷幻中清醒过来,猛地缩向床角,將被子死死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扫视著四周。 “谁?!是谁?!” 李承乾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像是破了的风箱。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药呢?我的药呢!谁拿了我的福寿膏!!” “大哥……是我啊……” 晋阳公主再也控制不住,哭喊著扑了上去,想要去抓李承乾的手。 “我是兕儿啊!我是明达啊!” “別碰我!!” 李承乾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疯狂地挥舞著手臂,一把將晋阳公主推开。 “別过来!有鬼……有鬼要害孤!你们都想害孤!” 晋阳公主被推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幸好许元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大哥!你看看我!我是兕儿!” 晋阳公主哭得撕心裂肺,挣扎著又要上前。 “我们来救你了!许元哥哥带人把坏人都杀了!你安全了!” 这一声悽厉的呼喊,似乎终於穿透了那层迷雾,钻进了李承乾混沌的大脑。 李承乾那挥舞的手臂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少女。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还有那记忆深处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兕儿? 真的是兕儿? 李承乾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脸上的疯狂之色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著,是无尽的羞耻和恐慌。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枯瘦如鸡爪的手,骯脏的衣衫,还有那散发著恶臭的身体。 再抬头,看看眼前锦衣华服、如同仙女般纯净的妹妹。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是一把利刃,狠狠捅进了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自尊心。 “啊——!!!” 李承乾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加悽厉的惨叫。 他疯了一样地將被子拉过头顶,將自己整个人死死地蒙在里面,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別看我!別看我!!” 被子里传出他含糊不清的吼叫声。 “滚!快滚!孤不是你大哥!孤不是!!” “大哥……” 晋阳公主哭著要去掀被子。 “別碰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李承乾的声音里带著绝望的哀求。 “別看我现在的样子……別看……” “孤是废人……孤是个鬼啊……” “孤没脸见你……没脸见父皇……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杀了我……谁来杀了我……” 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嚎,在昏暗的房间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那个即使被废黜也依然保持著皇室傲气男人,此刻却躲在一条发臭的被子里,像条蛆虫一样蠕动,只求保留最后那一丝可怜的遮羞布。 晋阳公主的手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她转过头,扑进许元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压抑的哭声在昏暗的屋內迴荡,像是钝刀割肉,一下下锯在李承乾那早已麻木的心头。 被子里那一团隆起颤抖得越来越剧烈。 良久,或许是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大哥”终於唤醒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人性,又或许是妹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再也无法当一只缩头乌龟。 被子缓缓滑落。 李承乾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再次露了出来。 他没有再尖叫,也没有再躲闪,只是眼眶红肿,死死咬著乾裂的嘴唇,任由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深陷的面颊滑落,滴在那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衣领上。 “別哭……”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著一股枯败的死气。 “兕儿,別哭……大哥听著心疼。” 第五百三十六章 李承乾的认可 晋阳公主从许元怀中抬起头,梨花带雨,那一双眸子里满是希冀与绝望交织的光芒。 “大哥,你不赶我走了?” 李承乾惨笑一声,那笑容在那张骷髏般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孤……我还能赶你去哪儿?” 他费力地想要抬起手帮妹妹擦擦眼泪,可手伸到半空,看到那指甲缝里的黑泥和手背上溃烂的疮口,又像是被烫了一下,触电般地缩了回去,藏进了袖子里。 “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原本是不想让你看到的。” “我想让你记著的,永远是那个在东宫教你写字、带你骑马的大哥,而不是……而不是现在这条躺在烂泥里的蛆虫。” “你不是蛆虫!你是大哥!” 晋阳公主倔强地喊著,不顾李承乾身上的恶臭与污秽,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缩回去的手臂。 “许元哥哥来了,他无所不能!瘟疫他都能治,这世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少女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佇立的高大身影,眼中那是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任。 “许元哥哥,你救救大哥,你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 李承乾顺著妹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穿透了昏暗的灯火,落在了那个一身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身上。 没有疯狂,没有歇斯底里。 此时此刻,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將那个癲狂的癮君子压了下去,强行找回了属於大唐前太子的那一丝尊严与气度。 他颤颤巍巍地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还要伸手理了理那早已打结的乱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哪怕有一丁点像个正常人。 “许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李承乾念著这个名字,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 “过来。”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气力。 许元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 他鬆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拍了拍晋阳公主的肩膀示意她安心,隨后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床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走到床前三步站定。 四目相对。 一个是穿越而来、搅动风云的现代权臣。 一个是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跌落尘埃的废太子。 李承乾的目光在许元身上来回打量,从那双沉稳如深潭的眸子,到那挺拔如松的站姿,再到那腰间悬著的、还带著血腥气的横刀。 渐渐地,李承乾眼中的警惕与审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为复杂的释然与满意。 “好……好……” 李承乾嘴角扯出一丝极其难看的弧度,那是笑。 “这一年来,孤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像是被圈养的畜生……外面的消息,孤几乎断绝了。” 他喘了一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个破旧的风箱。 “但福伯每次出去採买,总会给孤带回来只言片语。” “听说你跟父皇平定了辽东,平定了倭国,还在扬州搞了个什么摊丁入亩,把那些世家大户治得服服帖帖……” 李承乾说到这里,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属於皇室子弟的狠厉与讚赏。 “做得好……做得真好……那些事,孤当年想做却不敢做,甚至连父皇都要瞻前顾后……你小子,倒是真敢捅破天。” 他说著,目光温柔地转向一旁的晋阳公主,眼底满是宠溺与不舍。 “最重要的是……孤听说,父皇把兕儿许给你了。” “孤以前总在想,这天下男儿多是碌碌之辈,哪怕是那些五姓七望的世家子,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谁能配得上孤这个妹妹?” “孤怕啊……怕父皇为了平衡朝局,把兕儿当成筹码嫁给那些虚偽的世家……” 李承乾再次看向许元,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名为“託付”的沉重。 “今日见了你,孤这颗心,算是放下了。” “有胆识,有手段,如此年纪,便名震天下!” “大丈夫,当如是也!” “兕儿交给你,我放心了。”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 这不像是一个废人的胡言乱语,更像是一个將死之人的临终遗言,是一个兄长对妹夫最后的考核与认可。 房间內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悚与悲痛,竟然诡异地变得有些温情。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枯瘦如柴的男人。 他没有摆出救世主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因为对方废太子的身份而流露出丝毫鄙夷或怜悯。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隨后双手抱拳,对著床榻上的李承乾,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腰弯得很深。 “许元,见过大哥。” 这一声“大哥”,无关君臣,无关权力,只是两个男人因为同一个深爱的女人而建立起的纽带。 李承乾愣了一下。 隨即,他眼眶再次红了,仰起头,似乎是想把眼泪逼回去,嘴里喃喃道: “好……好一声大哥……孤这辈子,听得最多的便是『殿下』、『庶人』、『废材』……临了临了,还能听到这两个字,我也算是……满足了。” “许元哥哥!” 这时,晋阳公主见擦乾眼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拉住许元的衣袖。 “你快给大哥看看!我知道你懂医术,连孙神医都夸你针法入神……你一定有办法把那该死的毒从大哥身体里逼出来的,对不对?” 少女的眼中燃烧著名为希望的火焰,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许元直起身,目光落在李承乾那青灰色的面庞上。 作为法医,哪怕不用切脉,仅凭望诊,他也能看出个七七八八。 长期吸食高纯度鸦片,內臟衰竭,神经受损,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心理崩溃……这具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油尽灯枯。 若是放在后世,有著完善的戒毒中心和透析设备,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在大唐…… 许元沉默了。 这沉默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晋阳公主眼中的光。 “很难。” 第五百三十七章 细谈 许元终於开口,声音平静而理智,没有丝毫欺瞒。 “毒入骨髓,臟器受损,精神更是处於崩溃边缘。” “这种『福寿膏』,吸食容易戒断难。一旦停药,那种万蚁噬心般的痛苦,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甚至会活活疼死、疯魔。” 晋阳公主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地看著李承乾。 “只要人还活著,就有一口气。” “若是能狠下心来,配合针灸排毒,辅以汤药温补,最重要的是要有钢铁般的意志熬过戒断期……命,或许能保住。” “哪怕身体大不如前,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看看太阳,走走路。” “真的?!” 晋阳公主喜极而泣,猛地转头看向李承乾。 “大哥!你听到了吗?有救!许元哥哥说有救!” 然而,床榻上的李承乾却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嘴角掛著一抹自嘲的冷笑,仿佛许元说的那个“有救”的人,並不是他。 “意志?” 李承乾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意志……” 他一边咳,一边指著自己的脑袋,眼中满是灰败的绝望。 “许元,你是聪明人,你也懂医理……你应该看得出来,孤这具身体,早就烂透了。” “不仅是身体烂了,这里……” 他戳了戳自己的心窝。 “这里也早就烂了。” “你们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李承乾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悽厉。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八九个时辰都在幻觉里!我看到父皇要杀我,看到魏徵那个老匹夫指著我的鼻子骂,看到那些死了的兄弟向我索命!” “剩下的三个时辰,我清醒著……可那种清醒比幻觉更可怕!” “浑身像是有一万只虫子在咬,骨头缝里都在痒!为了那一口烟,我给那些下贱的教徒磕头,像狗一样去舔地上的残渣……” 李承乾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滚滚而落。 “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与其像条狗一样活著,再去受那戒断的活罪,不如……就这么死了乾净。” “大哥!” 晋阳公主发出一声悲鸣,扑过去抱住李承乾的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死了,兕儿怎么办?父皇怎么办?你还要丟下我们一次吗?” “別说了……別说了……” 李承乾痛苦地摇著头,眼神空洞。 “认命吧……这就是孤的命……大唐不需要一个癮君子太子,父皇也不需要一个只会让他丟脸的儿子……” “我需要!” 晋阳公主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我不管你是太子还是庶人,你是我大哥!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 少女哭得哽咽难言,这是她最真挚的情感表达。 这一句话,像是重锤一般砸在李承乾心头。 他浑身一震,看著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妹妹,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终於出现了一丝鬆动。 他不怕死。 但他怕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的妹妹伤心。 “兕儿……” 李承乾颤抖著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再缩回去,而是轻轻落在了晋阳公主的头顶,笨拙地抚摸著那柔顺的秀髮。 良久。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床头。 “好……好……” “孤治……孤配合许元治疗……” 虽然语气中依然透著浓浓的悲观,但至少,他鬆口了。 晋阳公主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哇的一声再次大哭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宣泄。 许元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微微一嘆。 只要有了求生欲,哪怕是一丁点,这人就还有救。 李承乾轻轻拍著妹妹的后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这才抬起头,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深深地看向许元。 那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兄长的温情与绝望,那么此刻,那双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一道属於政治家的锐利寒芒。 “兕儿。” 李承乾轻声唤道。 “你先出去。” 晋阳公主一愣,下意识地抓紧了李承乾的袖子。 “我不走,我要守著你。” “听话。” 李承乾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要单独和许元说……” 晋阳公主红著眼睛看了看大哥,又回头看了看面色沉静的许元。 她虽然天真烂漫,却生在皇家,有著远超常人的敏锐。 她知道,大哥既然已经答应治疗,现在的这个眼神,意味著他们要谈论的东西,可能关乎生死,关乎这庄园外的血雨腥风。 “那……我在门口守著。” 晋阳公主吸了吸鼻子,依依不捨地鬆开了手。 许元给她递了一个安稳的眼神。 等到晋阳公主那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厚重的雕花木门重新合上。 吱呀—— 这一声轻响,仿佛將屋內与屋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那股温情脉脉的兄妹情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冰冷。 李承乾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他不再是那个颓废的癮君子,也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大哥。 他费力地直起腰,靠在床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著许元,声音低沉而沙哑: “许元。” “这次南下,你带了多少人?”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气场陡变的男人,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虎死架不倒。 哪怕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李承乾骨子里依旧是那个被李世民悉心培养了二十年的储君,一旦涉及到军国大事,那种敏锐的嗅觉本能地就回来了。 “红花教在此经营多年,暗哨无数。” “虽然外面那些只是外围教眾,但若无万全准备,想无声无息地摸进来,难如登天。”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破门而入,而且听外面的动静,战斗结束得极快……” “想必,你已经坐了万全的准备吧!” 第五百三十八章 毒发 许元看著李承乾那双浑浊却透著掌控一切信息的眼睛,不由心中一震。 他没想到,李承乾离开朝堂,现在几乎成为废人,直觉还是这么敏锐,仅仅见过自己一面,便能猜到这一切。 他没有隱瞒,抬手张开了五指。 “城內,已渗透进一千人。” 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底气。 “城外,还有五千人。” 李承乾原本灰败的眼眸猛地瞪大,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紧了被褥,因为用力过猛,指节泛出病態的青白。 许元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皆是——玄甲军。” 轰! 这三个字,宛如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李承乾早已乾涸的心田。 玄甲军! 大唐最精锐的杀戮机器,父皇手中的王牌! 当年虎牢关一战,父皇便是率领三千玄甲军大破竇建德十万大军,一战定乾坤。 如今,父皇调动了整整六千玄甲军交给许元?! 他知道许元现在是父皇的近臣、宠臣,但没想到能宠到这种地步! 就算是尉迟敬德,除了战时,也少有这种独自领六千玄甲军的机会吧? 李承乾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在太极宫的深处,满眼忧虑地望向南方。 “好……好啊……” 李承乾喃喃自语,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六千玄甲军……六千全副武装的玄甲军……”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已久的笑声,从李承乾那乾瘪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起初还很是低沉沙哑,像是破锣摩擦,但转瞬之间,这笑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在这充满了药味和腐臭味的房间里迴荡,显得格外渗人。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痉挛,却根本停不下来。 “红花教……这下看你们如何!” “咳咳咳……哈哈哈!” 李承乾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拍打著床榻,状若疯魔。 “这帮阴沟里的老鼠,自以为掌控了岭南,自以为用这点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控制我,就能顛覆大唐……” “在玄甲军面前,他们就是个屁!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狗!” “我……我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能亲眼看著这帮杂碎灰飞烟灭,我这辈子……值了!” 这一刻的李承乾,仿佛回落光返照一般,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一种大仇即將得报的快意,是一种压抑了一年的屈辱终於找到宣泄口的疯狂。 许元静静地看著,没有打断。 他知道,李承乾需要发泄。 这一年的折磨,不仅摧毁了他的身体,更是在践踏他的尊严。 如果不让他发泄出来,这口气憋在心里,人真的会疯。 良久,李承乾的笑声才渐渐平息。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瘫软在床头,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从未有过的亮光。 “许元……” 李承乾偏过头,看著许元,眼中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与凝重。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这一年来,他们为了控制我,为了让我听话……无所不用其极。” 说到这里,李承乾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不敢回想那些画面。 “毒癮发作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生不如死。为了那东西,他们逼问我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我把以前在朝堂上,跟我走得近的那些官员名单,都说出去了。” 许元眉毛一挑,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这是大事! 若是那些官员也被红花教用这“福寿膏”控制,那大唐的朝堂之上,得有多少人被他们控制? “而且……”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们不仅仅是想在大唐敛財。” “我听到过那个红花教主跟下面人的谈话,虽然他们说的隱晦,而且大多时候是用番语交流,但我小时候跟父皇学过一些……” “吐蕃!” 李承乾死死盯著许元,吐出了这两个字。 “红花教的背后,有吐蕃人的影子!那种毒药……也是从那边运过来的!” “他们不仅控制了官员,还跟吐蕃有秘密往来,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们绝对想要对大唐不利,甚至是想配合吐蕃,里应外合,在岭南搞出大动静!” 许元心中猛地一震。 果然! 之前的猜测,如今在李承乾这里得到了確凿的证实。 他就觉得奇怪,红花教发展得如此迅速,这种高纯度的鸦片提炼技术,绝非一般的江湖草莽所能掌握,更別说那种森严的组织架构和庞大的財力支持。 原来是吐蕃! 那个盘踞在高原之上,一直对大唐虎视眈眈的饿狼! 如今的大唐正如日中天,吐蕃不敢正面攖锋,便想出了这种阴损至极的招数。 用毒品腐蚀大唐的根基,控制官员,搞乱岭南,然后在外部施压…… 好大的野心!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眸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公子,你確定是吐蕃?” 许元沉声问道。 “错不了!” 李承乾咬著牙,沉声道: “那个经常来给我送药的『圣使』,虽然一身汉人打扮,但他身上的那股酥油味,还有他不经意间露出的弯刀……绝对是吐蕃贵族!” “而且,因为我这一年来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有时候神志不清,连拉撒都在床上……” 李承乾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他们眼里,我早就已经是个废人,是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所以……有些机密的事情,他们在我的房间里谈论时,根本就没有避讳我。” 这是一个巨大的情报宝库! 谁能想到,红花教最大的疏忽,竟然是轻视了这个曾经的大唐储君? 他们以为这只老虎已经拔了牙,成了病猫,却不知道这只病猫在清醒的片刻,一直竖著耳朵在听,在记!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回忆著什么。 “他们还曾密谋过什么,似乎是想要在岭南一代计划什么行动。” “只是……” 李承乾痛苦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声音变得有些焦急。 “我现在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很多事情,上一刻还记得,下一刻就变得模糊。那些药,把我的脑子都要烧坏了……” 许元看著李承乾那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也不免有些惻然。 一代天骄,竟沦落至此。 第五百三十九章 名单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如铁。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底细,那就好办了。” “今晚,我就让这红花教,灰飞烟灭!” 许元的声音中透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让焦躁的李承乾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 “那份被他们控制的官员名单,还有你知道的所有据点位置,必须现在就写下来!” “尤其是那份名单!” “虽然不敢確定红花教的人是否已经暗中控制了他们,但这件事非同小可,必须要谨慎对待,以防万一。” 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写!” “我就算是把脑浆子掏出来,也要把那些名字一个个想起来……绝不能让这帮人再祸害大唐!” “笔墨!” 许元没有废话,直接转身从旁边的桌案上取来了纸笔,铺在李承乾面前的被褥上。 李承乾费力地撑起身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杆毛笔。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那原本应该苍劲有力的手指,此刻却像是鸡爪一样枯瘦无力,连握笔都显得异常艰难。 笔尖在纸上悬停,墨汁滴落,晕染出一团团黑渍。 “第一个……” 李承乾咬著牙,额头上冷汗涔涔,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刮著那些记忆碎片。 “岭南道监察御史……王……王……” 就在这时。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瘙痒感,毫无徵兆地从骨髓深处钻了出来。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他的血管里爬行,撕咬著他的神经。 啪嗒。 毛笔从手中滑落,掉在纸上,摔出一道刺眼的墨痕。 “不……不……” 李承乾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別……別在这个时候……” “该死!该死啊!” 那种渴望像是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开始涣散,鼻涕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整个人瞬间佝僂成了一只虾米。 “药……给我药……” 李承乾的嘴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囈语,手开始在床上胡乱抓挠。 毒癮发作了! 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许元脸色一变。 他很清楚,这种高纯度毒品的戒断反应来势极其凶猛,一旦彻底发作,人的理智会在瞬间丧失,变成一头只知道索取毒品的野兽。 “张羽!” 许元一声低喝。 一直守在门口阴影里的张羽瞬间推门而入,手中的横刀尚未归鞘。 “把冰水拿来!快!” “是!” 片刻之后,一盆刺骨的冰水被端了进来。 许元一把抓起旁边的毛巾,浸入冰水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把捂在了李承乾的脸上! “唔!!!” 冰冷的刺激让李承乾浑身一激灵,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强行將他从迷乱的边缘拉回来了一丝丝清明。 “清醒一点!” 许元厉声喝道,一把揪住李承乾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双目死死盯著他。 李承乾大口喘息著,冰水顺著他青灰色的脸庞流下,混杂著冷汗和泪水。 他在颤抖。 那是灵魂深处的战慄。 “冷……好冷……好痒……” 李承乾牙齿打颤,眼神涣散,但当他对上许元那双充满杀气的眸子时,心底仅存的那一丝身为皇室子孙的骄傲被强行唤醒了。 “我是……我是李承乾……” “我是……曾经的……大唐太子!” 他哆哆嗦嗦地再次抓起了笔。 手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根本无法控制。 “按住我的手!” 李承乾突然嘶吼了一声,声音悽厉得像是野兽的咆哮。 许元没有任何犹豫,伸出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箍住了李承乾的手腕,只留给他手腕转动的余地。 “写!” 在那恐怖的意志力驱使下,在那万蚁噬心的痛苦折磨中。 李承乾双目赤红,嘴角咬出了血,硬生生地控制著那只不属於自己的手,在纸上落下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跡。 “王……通……” “赵……得……庭……”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每一个名字写下,他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 这是一场意志与本能的殊死搏斗。 他在和那个名为“癮君子”的魔鬼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对李承乾来说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当最后一个名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时,李承乾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嚎。 “啊!!!” 笔被狠狠甩飞。 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刚才那个还能强撑著一口气的大哥,那个还能谈论国家大事的废太子,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 “给我!给我啊!” 李承乾猛地推开许元,整个人从床上滚落在地,像是一条疯狗一样在地上爬行,双手疯狂地抓挠著地板,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求求你了……给我一口……就一口……” “我是太子!我要杀你全家!给我药!” “福伯!福伯你在哪!我要抽筋!我要死了!” 他在地上翻滚,用头狠狠地撞击著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那种狰狞,那种丑陋,那种完全丧失了人性的癲狂,让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炼狱。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许元,此刻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毒品。 它能把最高贵的人,变成最卑贱的鬼。 “呜呜呜……” 李承乾蜷缩在地上,一边流著口水,一边发出绝望的呜咽,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被欲望支配的躯壳。 “大哥!!”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原本守在门外的晋阳公主,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 然而,当她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个在地上打滚、满脸鲜血、口水横流、像蛆虫一样扭动的怪物……真的是她那个温文尔雅的大哥吗?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晋阳公主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瞬间击碎了她的心防。 “哇——” 少女捂著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那种哭声中,不仅仅是伤心,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许元一把抓起地上的那份名单,小心地收入怀中。 隨后,他转过身,看著地上疯狂扭动的李承乾,又看了看崩溃大哭的晋阳公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第五百四十章 循序渐进 “张羽。” “在!” 张羽赶紧应了一声。 “去搜!把他身上,还有那个巫医身上带的所有东西都搜出来!找那种药,快!” 张羽没有任何废话,身形如电,转身冲向被玄甲军按在院子里的那名巫医,上下其手,一顿翻找。 “公子,找到了!” 张羽手中托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刚一打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便飘散开来。 盒子里,是一团黑乎乎的膏状物,泛著诡异的油光。 许元凑近闻了一下,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果然是这东西! 而且纯度高得嚇人,比后世那种粗製滥造的鸦片还要精纯,这个时代,竟然就已经有入池纯度的东西了! “那盏油灯来,再拿根银针!” 许元语速极快。 张羽迅速照办。 许元用银针挑起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黑膏,放在油灯那跳动的火焰上炙烤。 滋滋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黑膏受热,瞬间化作一缕青烟,那股甜腻的香味更加浓郁,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迅速瀰漫。 原本在地上疯狂翻滚、用头撞地、嘶吼著要杀人的李承乾,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某种魔咒定住了一样。 紧接著,他那双浑浊、充血、毫无理智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光芒。 “给我……给我……” 李承乾手脚並用,像是一条断了脊樑的狗,拼命向著许元手中的银针爬去,口水顺著嘴角拉出一道长长的丝线,滴落在地。 “那是我的……给我吸一口……就一口……” 许元面无表情,將冒著青烟的银针凑到了李承乾的面前。 李承乾贪婪地大口吞吸著那缕青烟,鼻翼疯狂翕动,脸上的表情从狰狞痛苦,瞬间转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享受与舒缓。 “不!!!” 一声尖叫划破了房间的沉寂。 瘫坐在地上的晋阳公主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许元的胳膊,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惊恐。 “许元哥哥!你疯了吗?!” “这是毒药啊!这是害死大哥的毒药啊!” “你怎么能还给他用?你要杀了他吗?!” 少女的声音悽厉无比,她无法理解,明明许元是来救人的,为什么要给大哥餵这种把人变成鬼的毒物? 她拼命想要打掉许元手中的银针,却被许元单手稳稳地架住。 “看清楚。”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晋阳公主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李承乾。 只见刚才还如同疯魔一般、要杀人、要自残的李承乾,此刻竟然停止了所有的疯狂举动。 他瘫软在地上,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復,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原本赤红暴突的眼球也慢慢恢復了浑浊的常態。 虽然他看起来依旧像是一摊烂泥,毫无皇家的尊严可言,但他至少——安静了。 不再自残,不再嘶吼,不再像个怪物。 “这……” 晋阳公主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许元將银针上的残渣清理掉,隨手扔给张羽,然后扶起晋阳公主,看著她的眼睛,沉声道: “殿下,这东西是毒,也是蛊。” “它已经渗进了太子的骨髓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若是现在强行彻底断掉,他的身体会瞬间崩溃,心臟骤停,还没等毒解掉,人就已经活活疼死、抽搐死了。” 许元指了指地上那个如死狗般喘息的男人。 “这一年来,红花教给他用的剂量太大,太纯。” “想要救他,只能用这种名为『递减法』的手段,今日给他一成量,明日给七分,后日给五分……让他那早已被毒品控制的身体,一点点適应没有毒药的日子。” “否则,刚才那种发狂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会呕血、脱水、休克,神仙难救。” 晋阳公主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看到了许元眼中的凝重,也看到了地上大哥那稍微平復的状態。 她抽噎著,鬆开了抓著许元的手,转头看向李承乾,眼中满是悲凉。 “把他抬上床。” 许元挥了挥手。 几名玄甲军上前,將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李承乾抬回了榻上。 药效还在。 李承乾双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角掛著痴傻的笑,仿佛置身於云端,完全不知道刚才自己经歷了怎样的人间炼狱。 “把他绑起来。” “手脚全部固定死。” 许元冷冷下令。 “侯爷,这……” 玄甲军有些迟疑,这毕竟是曾经的当朝太子。 “绑!” 许元厉喝一声。 “等药劲过了,他还会闹,而且会更凶。为了不让他咬舌自尽,嘴里塞上软木。” “是!” 绳索勒紧,將大唐的储君像是个重刑犯一样死死捆在床上。 许元和晋阳公主就站在床边,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那极少量的鸦片带来的快感极其短暂。 不到半个时辰,李承乾脸上的痴笑消失了,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痒和空虚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但他动不了。 “呃……呃啊……” 他开始挣扎,绳索勒入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在床上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剧烈弹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球再次上翻,整个人处於一种半癲狂半昏迷的状態。 这种从正常人一点点变成丧尸的过程,比刚才的发狂更让人绝望。 晋阳公主死死咬著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鲜血顺著下巴流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许元治病。 终於。 在经歷了又一轮长达两刻钟的折磨后,李承乾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承乾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声。 “看好他。”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但转瞬就被冷冽的杀机所取代。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张羽,跟我出来。” 屋外,月色如水,却照不透这庄园里的血腥气。 那个巫医,此刻正被五花大绑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他浑身哆嗦,脸上的高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个从屋內走出来的年轻男子时,这种恐惧达到了顶点。 第五百四十一章 前往红花教总舵 许元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坨等待处理的垃圾。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旁边的张羽立刻递上了那个紫檀木盒子。 许元打开盒子,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黑色的膏体,在福伯的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叫福寿膏?”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让福伯如坠冰窟。 “是……是……” “还有多少?” “没……没了……都在这儿了……这是给太子……不,给李承乾准备的三天份量……” “从哪拿的?” “总舵……都是总舵发下来的……只有教主知道秘方,只有教主知道库房在哪……”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既然只有教主知道,那留著你,確实也没什么大用了。” 那巫医瞳孔猛地一缩,刚想大声求饶。 许元却转过头,看向张羽,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寒: “张羽,这老东西既然这么喜欢给別人送福寿,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福寿延年的滋味。” “把这盒子里剩下的,全部给他餵下去。” “一次性。” 此言一出,福伯嚇得魂飞魄散。 他是红花教的高层,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的恐怖。 这一点点就能让人慾仙欲死,若是这一整盒吞下去……那就是万虫噬心,那是脑浆沸腾,那是直接炸裂的痛苦! “不!不!杀了我!求求你直接杀了我!” 福伯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鲜血淋漓。 “杀你?”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那太便宜你了。” “李承乾受过的罪,你要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灌下去!” “然后把他吊起来,別让他死太快。” “等他癮头髮作的时候,再慢慢审,问清楚总舵的具体布防,问清楚还有多少这种毒药流到了外面。”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军上前,一人捏开福伯的下顎,一人拿著盒子,直接將那一坨黑色的死神塞进了他的嘴里,强行灌了下去。 “呜呜呜——” 福伯绝望地挣扎著,却无济於事。 许元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口。 那里,早已备好了他的战甲。 明光鎧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陌刀沉重,杀气腾腾。 许元张开双臂,任由亲卫將厚重的鎧甲一件件套在他的身上。 护心镜、肩吞、披膊、战靴…… 每穿上一件,他身上的书卷气便消散一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统帅千军、杀伐果断的大將之风。 今晚,他是来自地狱的判官。 “咔嚓。” 许元扣上了最后的束甲带,伸手握住了那柄沉重的陌刀。 冰凉的触感顺著掌心传遍全身,让他体內沸腾的热血稍稍冷却,变得更加沉稳,更加致命。 “张羽。” “在!” 张羽此刻也已披掛整齐,手按横刀,杀气凛然。 “留下两百人守卫庄园。” “其余人,隨我出城。” 许元翻身上马,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夜的寧静。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漆黑的庄园,目光穿透窗欞,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床上痛苦挣扎的废太子。 “今夜,荡平红花教!” “驾!” ……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捲起漫天烟尘。 数百骑玄甲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衝出了城门,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的目標,是岭南道武侯县以西,那片被称为“十万大山”的莽荒绝地。 风,呼啸著刮过脸颊,带著深山特有的潮湿与寒意。 两个时辰的急行军。 天色微明,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但在这深山峡谷之中,依然昏暗如墨。 这里地形复杂,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若是没有熟人带路,哪怕是大军也很容易迷失方向。 “吁——” 许元勒住战马,停在了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 两侧峭壁如削,直插云霄,只留下一线天光。 “公子,到了。” 张羽策马上前,从怀中摸出一个特製的哨子,放在嘴边。 “咕——咕咕——” 几声模仿夜梟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中迴荡,显得格外悽厉。 片刻之后。 前方的灌木丛一阵晃动。 几道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钻了出来。 为首一人,一身墨绿色劲装,脸上涂满了偽装的油彩,正是曹文。 “属下曹文,参见侯爷!” 曹文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眼中的兴奋。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扶起曹文。 “情况如何?” 曹文起身,指了指山谷深处那座隱没在云雾中的险峻山峰,语速极快: “大人,摸清楚了。” “红花教的总舵,就在这『鹰嘴崖』的顶上。” 顺著曹文手指的方向,许元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那座山峰孤零零地耸立在群山之间,四面全是刀削一般的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蜿蜒曲折、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通向山顶。 而在那小道的尽头,隱约可见一座用巨石垒砌而成的关隘,死死卡住了咽喉要道。 “这地方……” 张羽倒吸一口凉气。 “简直就是绝地。” 曹文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没错,易守难攻到了极点。” “那条小道上,他们设了至少三道关卡,滚木礌石无数。別说咱们只有五千人,就算是五万人,只要他们不想让咱们上去,咱们连那个山门都摸不到。” “而且,据属下这几日的观察,山顶上有泉眼,而且他们还囤积了大量的粮草。” “就在昨日,属下还看到他们从后山的吊篮里往上运送活猪活羊。” “若是想要围困,怕是耗个三年五载,他们都能活得滋润无比。” 许元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著那座险峻的鹰嘴崖。 果然是个硬骨头。 难怪这红花教能在岭南盘踞这么久,连朝廷的几次围剿都能安然无恙,这种地形,確实有狂妄的资本。 “还有別的发现吗?” 许元沉声问道。 曹文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隨后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几分恨意。 “有。” “大人,这几日属下抵近侦查时,发现了一些怪事。” “在那些守山的红花教教眾里,混杂著一些人。” “他们虽然穿著红花教的衣服,也刻意遮挡了面容,但属下敢拿脑袋担保,他们绝对不是汉人,也不是岭南的僚人。” 第五百四十二章 印证猜测 许元心中一动。 “是什么人?” 曹文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喇嘛!” “吐蕃人?” 许元目光一凝。 “正是!” 曹文咬著牙,眼中闪烁著回忆的怒火: “大人您知道,属下早年在凉州军效力,曾跟隨李绩大帅深入吐谷浑,跟那帮高原上的蛮子打过不下十几次交道。” “那种味道……那种常年吃生肉、喝酥油茶透出来的腥膻味,属下这辈子都忘不了,隔著二里地都能闻出来!” “而且,他们走路的姿势,那种罗圈腿,还有他们哪怕是隱藏起来,也不经意间露出的佩戴弯刀的习惯,甚至是互相之间打招呼的动作……” 曹文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握拳。 “绝对错不了!” “那就是吐蕃人!” “而且,属下还发现,红花教的人对这些番狗异常恭敬,甚至是畏惧。” “昨日属下亲眼看到,一个红花教的小头目,因为给一个番狗送饭晚了一步,被那番狗一脚踹翻在地,那小头目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跪在地上磕头赔罪。” “这红花教的总舵里,至少藏著好几十个吐蕃的高手,甚至可能有吐蕃的將领!” 听到这里,许元和张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森然的寒意。 李承乾的话,彻底被证实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湖邪教。 这是一场战爭。 一场吐蕃人借著红花教的壳,用毒品腐蚀大唐根基的隱秘战爭! 许元转过身,看著那座高耸入云的鹰嘴崖,原本因为地势险要而紧锁的眉头,此刻反而舒展开来。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 既然有吐蕃人在上面,那这这就不仅仅是简单的剿匪了。 “好,很好。” 许元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陌刀,声音中透著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疯狂。 不过,许元並没有急著下令进攻,而是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丟给亲卫,大步朝著侧面一处凸起的小山包走去。 那里视野开阔,是这片峡谷中唯一的制高点。 “侯爷,小心流矢!” 张羽想要跟上,却被许元挥手制止。 许元独自一人站在那块布满青苔的巨石之上,此时天光渐亮,那层笼罩在鹰嘴崖上的薄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了这座红花教总舵的真容。 太险了。 即便他在后世见过无数名山大川,此刻也不得不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不得不佩服这红花教选址的毒辣眼光。 整座鹰嘴崖就像是一根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獠牙,孤悬於群山环抱之中,四周皆是高达百丈的绝壁,光滑如镜,飞鸟难落。 唯有正面那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如同掛在悬崖上的一条细蛇。 而在小道的尽头,那座石砌的关隘依山而建,仅有的一个城门洞黑洞洞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口,两侧不仅有箭楼,甚至还隱约可见早已架设好的滚木礌石。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许元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如果是冷兵器时代的常规攻坚战,想要拿下这里,至少要拿几千条人命去填。 而且,对方既然敢在这里盘踞这么多年,甚至敢和吐蕃人勾结,肯定做好了长期死守的准备。那曹文所说的粮草充足、水源不缺,绝非虚言。 硬攻,是下下策。 玄甲军虽然勇猛无敌,身披重甲,但这鹰嘴崖的地形太过狭窄,重甲骑兵根本展不开衝锋,一旦挤在那条羊肠小道上,就是活靶子,只能被上面的石头砸成肉泥。 但……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这並不影响他今日剿灭此地的决心。 哪怕是用牙咬,他也要把这颗毒瘤给硬生生咬下来! 若是让这帮卖国求荣、贩卖毒药的杂碎跑了,若是让那个不知躲在哪里的吐蕃將领带著大唐的机密溜了,他许元还有何面目回去见那个在床上痛苦挣扎的李承乾? 还有何面目面对大唐的百姓? “呼——” 许元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山风,转身大步走下山坡,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比这山风还要刺骨。 回到军阵之前,眾將的目光瞬间匯聚在他的身上。 “曹文!”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属下在!” 曹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听令,脸上的油彩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要人。” 许元盯著曹文的眼睛,语速极快: “从这五千弟兄里,给我挑一些人!” “猎户出身的,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或者是以前干过斥候、擅长攀岩的,只要是身手灵活、不怕死的,都给我挑出来!” “不要多,两百人足以!” 曹文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许元的意图,当即大吼一声。 “是!” 没有任何废话,曹文转身冲向身后肃立的玄甲军方阵。 “听侯爷令!” “入伍前是猎户的!从小在山里掏过鸟窝採过药的!自认身手敏捷能爬悬崖的!全部出列!” “动作快!” 隨著曹文的吼声,原本整齐划一的军阵瞬间动了起来。 玄甲军毕竟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藏龙臥虎之辈不知凡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百多名身材精瘦、眼神犀利的汉子便站在了许元的面前。 他们虽然卸下了沉重的明光鎧,只穿著轻便的皮甲,但这股彪悍之气却丝毫不减。 曹文快步跑回,单膝跪地: “启稟侯爷,人选好了!” “这二百一十三人,都是属下亲自过眼的,个个都是爬山的好手,別说是这鹰嘴崖,就是直上直下的石壁,只要有条缝,他们都能抠著爬上去!”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群敢死之士。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把横刀,在地上狠狠画了三条线。 “听好了。” “正面佯攻那是给傻子看的,这鹰嘴崖三面绝壁,红花教的人肯定以为那里是天险,防守必然鬆懈。”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许元抬起头,看向目光如电: “你们分成三队,分別从左侧、右侧和正后方的绝壁攀爬。”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渗透!” “上去之后,先找地方隱蔽,把隨身携带的绳索固定好,垂下来,给后续的弟兄们开路!” “等大部队顺著绳索上去,就是这红花教覆灭之时!” 第五百四十三章 地理是战爭的关键因素 那两百多名汉子听得热血沸腾,齐声低吼: “诺!” 声音虽低,却透著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去吧。” 许元一挥手。 曹文带著这两百多人,如同两百多只灵巧的山猫,迅速分散开来,背著绳索和短刀,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鹰嘴崖四周茂密的灌木丛中。 看著他们消失的背影,许元並没有放鬆,而是立刻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摩拳擦掌的张羽。 “张羽。” “在!公子您吩咐,是不是该咱们冲了?” 张羽一脸兴奋,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现在就带人衝上那条小道。 然而,许元的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 “冲什么冲?” “你嫌命长是不是?” 许元冷哼一声,指了指周围那连绵起伏、如同迷宫般的群山。 “传我將令!” “剩下一千玄甲军,立刻散开!” “以鹰嘴崖为中心,向外扩散二十里!” “不用太密集,五人一组,十人一队,把周围这二十里范围內,所有可能通行的路口、山坳、溪流边,全部给我盯死!” “特別是那种隱蔽的小路,哪怕是兽道,也要给我派人守著!” “还有,阵型不能乱,各小队之间要保持隨时可以互相支援的距离,一旦发现红花教的人,或者任何可疑人员,立刻鸣鏑示警,纠缠住,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此令一出,张羽顿时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的茫然和不解。 “公子……这……这没必要吧?” 张羽看了看那座孤零零的鹰嘴崖,又看了看许元,忍不住挠了挠头: “这红花教的老巢就在这儿,路也就这一条,咱们把这儿围个水泄不通不就行了吗?” “这帮孙子现在就是瓮中之鱉,插翅也难飞啊!” “咱们还要散开这么多人去二十里外干嘛?那不是瞎耽误功夫吗?万一他们这上面衝下来,咱们人手分散,岂不是还要吃亏?” 在张羽看来,打仗就是兵对兵,將对將。 现在敌人就在山上,只要守住唯一的出口,那就是关门打狗,何必费那个劲去漫山遍野地撒网? 这不符合兵法里说的“集中优势兵力”啊! 许元看著张羽那副憨直的模样,既好气又好笑。 他走上前,用刀鞘轻轻敲了敲张羽的头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小子,不会以为,行军打仗,光靠一身蛮力和以前那点经验就够了吗?” “今天,我就给你和曹文上一课。” 许元转过身,指著这茫茫十万大山,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叫地理。” “我以前在长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们讲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方为將才?” “地理条件,那是能决定一场战爭胜负的关键!” 张羽捂著头盔,虽然还是有些迷糊,但见许元说得郑重,也不敢反驳,老老实实地听著。 “你看这岭南之地,和咱们关中,还有长田那边一样吗?” 许元反问道。 “不一样,这儿……山多,林子密,路难走,还潮得慌。” 张羽老实回答。 “这就对了!” 许元加重了语气: “以前在长田,那是开阔地形,或者就是几座孤山,大军摆开阵势,那是硬碰硬,谁拳头大谁贏。” “因为在那样的地形里,大军无处藏身,跑也跑不掉。” “但这里是岭南!是十万大山!” 许元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这里植被茂密,沟壑纵横,对於几千人的大军来说,那是噩梦,展开都费劲。” “但对於红花教这种只有几百人,而且熟悉地形的地头蛇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后花园!” “如果我们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只盯著正面猛攻,或者只是简单地围住山脚,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突围,哪怕只是跑出去几十个人,往这茫茫大山里一钻,你上哪去找?” “那是大海捞针!” 张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鹰嘴崖不是绝地吗?他们能往哪跑?”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绝地?” “张羽,你记住了,凡是能在这种地方盘踞几百年而不倒的势力,绝对不会把自己置於真正的死地。”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这帮在这个地方经营了数代人的红花教?” 许元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可怕的秘密: “而且,这里是岭南。” “岭南除了山多,还有什么多?” 张羽愣了一下,试探著问道: “虫……虫子多?” “那是溶洞!” 许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岭南之地,地下暗河密布,溶洞眾多。” “有些巨大的溶洞,甚至能在地下绵延数十里,上百里,直接通往另一座山的背面,甚至是另一条河谷!” 说到这里,许元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手指死死指著那座看似无路可逃的鹰嘴崖山顶: “我不相信红花教的歷代教主都是傻子,会把总舵建在一个只有一条路能走的死胡同里。” “如果我是教主,我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也许就在那山顶的大殿之下,也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仓库后面,就藏著一个深不见底的溶洞入口!” “可能直通二十里外的某处山谷,或者某条地下暗河。” “到时候,我们在前面打生打死,费劲千辛万苦攻上去,结果发现上面早就人去楼空。” “不仅会有后患,更是放虎归山,以后再想抓他们,难如登天!” 许元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羽的心头。 张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地质结构,但他知道许元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若是真如公子所说,这山底下是个空的,那他们在这围著山脚傻等,岂不是真成了笑话? “侯爷英明!” 张羽挠了挠后脑勺,再看向那座鹰嘴崖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死地,而是一个可能隨时会漏掉大鱼的破网! “属下明白了!” “属下这就去安排!” “这一千人,哪怕是挖地三尺,哪怕是把这方圆二十里的耗子洞都给堵上,也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第五百四十四章 佯攻 “属下这就去!” 张羽不再有半句废话,那张平日里有些大大咧咧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他猛地一抱拳,转身便冲向那一千名待命的玄甲军,吼声如雷,开始布置那张覆盖方圆二十里的捕鼠大网。 曹文也深吸一口气,朝著许元重重一点头,带著那挑选出来的二百多名攀岩死士,如同鬼魅般散入了两侧的密林之中。 许元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高耸入云的鹰嘴崖。 既然网已经撒下,那现在,就该惊鱼了。 “传令!” 许元抽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那条唯一的羊肠小道,声音冷冽: “擂鼓!” “前军列阵,给我强攻上去!” “不过,记住了,是佯攻!別折损了太多人!” “声势要大,喊杀声要响,要把红花教所有人的魂儿都给我勾到这正面来,给曹文他们爭取时间!”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瞬间响彻峡谷,惊起一片林中飞鸟。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十名玄甲军先锋,举著厚重的塔盾,手持陌刀,在那狭窄得只能容纳两人並排的山道上,发起了试探性的衝锋。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在这封闭的山谷中迴荡,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咆哮。 然而,许元的眉头却很快皱了起来。 这鹰嘴崖的地形,实在是太噁心了。 那条羊肠小道不仅蜿蜒曲折,坡度更是极陡,玄甲军身上的铁甲此刻成了累赘,每往上走一步都极其吃力。 更致命的是,当先锋刚刚靠近那座石砌关隘五十步內时,变故陡生。 “放!” 山顶关隘之上,一声阴冷的厉喝传来。 紧接著,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声。 早已堆积在关隘两侧的滚木和礌石,被人斩断了绳索,借著陡峭的山势,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力,顺著那条狭窄的山道疯狂滚落! 轰隆隆—— 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那些巨大的石块和原木在山道上弹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根本没有任何死角可以躲避。 “举盾!!!” 前排的玄甲军校尉嘶吼著。 十几面精铁打造的塔盾瞬间连成一片,试图硬抗这天降横祸。 “砰!” 一声闷响。 哪怕是能硬抗骑兵衝锋的塔盾,在这居高临下的滚木面前,也显得脆弱不堪。 排头的两名玄甲军士兵当场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倒飞出去,口吐鲜血,若非身后袍泽死命顶住,这一下就能將阵型彻底衝散。 这还不算完。 “嗖嗖嗖——” 趁著滚木礌石砸乱阵型的瞬间,关隘箭楼之上,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红花教占据绝对的高点,他们的弓箭射程比平日远了一倍不止,而下方的玄甲军想要仰射还击,箭矢飞到一半便力竭坠落。 仅仅是一个照面,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玄甲军精锐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有的被石块砸断了腿骨,有的被流矢射中了甲冑缝隙。 惨叫声被战鼓声掩盖,却像针一样扎在许元的心头。 “停下!” 许元脸色铁青,猛地一挥手。 “鸣金!” “让弟兄们撤回来!快!”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些百战余生的精锐,在这种该死的地方被石头毫无价值地砸成肉泥。 这种地形,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强攻的。 除非…… 许元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的几十个亲兵,他们的腰间,相比於其他人,都多了一条不同的东西。 这是他此次出京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几十条火枪。 但隨即,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初级火枪,在正面战场,自然是无可匹敌。 可面对这种仰角极大的攻坚战,火枪打上去连那个城门洞都未必碰得到,更別说去轰开那厚重的石门了。 若是有几门红衣大炮,哪怕只是几门虎蹲炮,他都能把这这关隘给轰平了。 可惜,没有。 这次从长安去扬州,本就是为了教训那些世家而已,又怎会带重炮? 许元看著那些互相搀扶著撤退下来、灰头土脸的玄甲军士兵,眼中的寒意更甚。 硬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 反正他的目的本就是佯攻,既然已经惊动了对方,那就换一种方式拖延时间,给曹文和张羽创造机会。 “所有人,后撤三百步!” 许元大声下令。 玄甲军令行禁止,迅速带著伤员如潮水般退去,只在原地留下了几具来不及拖回的尸体和一地狼藉的滚木。 峡谷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那几只被惊飞的禿鷲在空中盘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叫声。 许元策马而出,独自一人来到阵前,仰头看向那座宛如兽口般的关隘。 他没有再喊打喊杀,而是运足了中气,声音在內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到了山顶每一个人的耳中。 “上面的人听著!” “本侯乃大唐冠军候,许元!” “我知道你们红花教的教主就在上面,也知道那个勾结吐蕃的叛徒就躲在你们这老鼠洞里!” 许元冷哼一声,隨后便故作傲然的样子朝上方喊了起来。 “刚才不过是本侯跟你们打个招呼,热热身罢了。” “我知道你们仗著地利,以为本侯拿你们没办法。” “但本侯告诉你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今日我五千大军在此,就是把这鹰嘴崖给剷平了,也不会放走你们一个!” “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让那个什么教主滚出来回话!” “否则,本侯不管这山上有多少无辜之人,定叫这鹰嘴崖化作一片火海!” 这番话,许元说得极为囂张,也是在试探。 果然,没过多久,那关隘的城门洞里便有了动静。 一个身穿红袍、头戴高冠的中年人在一群手持劲弩的教眾护卫下,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著许元,脸上並没有多少惧色,反而带著一丝虚偽的笑意。 “原来是许侯爷当面!” 红袍人的声音尖细,透著一股阴柔: “在下红花教左护法,见过侯爷。” “侯爷这又是何必呢?” “咱们红花教在岭南这一亩三分地上吃斋念佛,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侯爷为何带兵无故犯我山门?” “若是为了扬州那点小误会,在下在这里给侯爷陪个不是了。” 那左护法拱了拱手,语气却极其敷衍: “当初在扬州,那是下面的弟兄不懂事,受了那几个世家的蒙蔽,说是去杀一个贪官污吏,咱们这才动了手。” “要是早知道那是许侯爷您,借咱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侯爷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们这些江湖草莽一般见识?” “不如这样,侯爷您先撤军,改日我们教主必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谢罪,如何?” 这番话也就是骗骗三岁小孩。 许元听得心中冷笑连连。 误会? 他自然不会听信这人的废话,不过,此时却是要继续跟对方纠缠一会儿。 第五百四十五章 拖延时间 “误会?” 许元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 “好一个误会!” “一句误会,就能抵消那一夜死在你们箭下的几十条人命?” “既然你们说是误会,那好办!” 许元猛地收住笑声,手中横刀直指城头: “本侯给你们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既然是误会,那就让你们教主,带著那些吐蕃人,打开寨门,自己走下来,跪在本侯面前请罪!” “只要你们投降,本侯可以考虑,只诛首恶,放过你们这些被蒙蔽的教眾!” “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还不识相……” 许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侯这次虽然没带大炮,但带了足够的火油!” “这鹰嘴崖虽然险峻,但也是草木繁盛。” “现在的风向,正好!” “若是本侯一把火烧上去,你们就算躲在石头缝里,也能被烤成乳猪!”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这漫山遍野的大火硬!” “怎么选,给个痛快话!” 此言一出,身后玄甲军配合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作势欲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按照常理,若是真被围困在死地,面对这种火攻的威胁,守军即便不乱,也该有人心惶惶的表现。 许元死死盯著城头那个左护法的表情。 然而,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左护法听到“火攻”二字,脸上竟闪过一丝轻蔑。 那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的有恃无恐。 “许侯爷,您这就没意思了。” 左护法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我敬您是朝廷命官,才跟您好声好气地说话。” “您要是真想烧,那就烧吧。” “但这鹰嘴崖乃是石头山,您那点火油,能烧到哪去?” “再说了,您这五千人马虽然精锐,但在这岭南大山里,又能耗几天?” “要是侯爷真不想谈,非要鱼死网破,那咱们红花教也不是泥捏的!” “您儘管攻,只要您不在乎这几千条人命填在这悬崖下面!” “但想让我们投降?那是做梦!” “若是没別的指教,侯爷还是请回吧,这山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说完,那左护法竟然直接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根本不把许元的威胁放在眼里。 许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但同时也彻底亮堂了。 如果他们没有后路,面对围山和火攻,绝不可能如此淡定。 他们甚至在激怒自己攻山。 为什么? 因为攻山只会徒增伤亡,而他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提前准备好的后路从容撤退! “好,很好。” 许元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偏过头,对著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摸回身边的张羽低声说道: “看清楚了吗?” “他们根本不怕死守。” “这说明,那个洞,一定存在。” 张羽此刻也是一脸的骇然,若是刚才直接硬攻,现在怕是已经中了这帮孙子的奸计了。 “公子,您放心!” 张羽咬著牙,压低声音道: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斥候营那帮兄弟都撒出去了,每隔百米就有一个暗哨。” “刚才我亲自带人去看了后面的几处山坳,发现有一处溪流的水位不太对劲,明显有暗河补给。” “我已经让人顺著那条暗河去摸了,只要他们敢露头,绝对跑不了!” “那边的山林里,我也让人埋伏好了,只要有风吹草动,立刻放火示警!” 许元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就对了。 既然这帮老鼠想玩地道战,那就在出口把他们堵死。 不过,正面的戏还得演下去,还得给他们加点料,让他们心神不寧,不敢轻易动弹。 许元再次抬头,看著那个即將消失在城头的背影,突然暴喝一声: “慢著!” 这一声,夹杂著內力,震得山壁嗡嗡作响。 那左护法脚步一顿,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 “侯爷还有何指教?” 许元策马向前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著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意。 “扬州的事,你可以说是误会。” “甚至你们勾结吐蕃,倒卖私盐,这些烂帐,本侯都可以暂时不跟你们算。” “但是……” 许元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事,不是本侯能定的,也不是你们一句误会就能揭过去的。” “前太子李承乾的事儿,你们又作何解释?” 听到这话,城头上的左护法脸色终於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刺杀只是江湖恩怨,那对李承乾出手,可就是大逆不道了! 虽说李承乾已经被李世民贬为庶人,但他毕竟是皇家血脉,红花教对他出手,要是让当即陛下知道了,他能无动於衷?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左护法眼神轻佻的看了看,故作愤怒。 “侯爷可不要乱说,我们怎敢对前太子出手?莫不是其中也有什么误会?” 他现在直接来个不承认,就不信许元有什么办法。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元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紧接著拋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还有!” “前段时间,岭南爆发天花瘟疫,死伤百姓无数,哀鸿遍野!” “本侯查过了,那场瘟疫的源头,就是你们红花教搞出来的。” “这件事,害死了不知道多少大唐子民!” “这也是误会吗?!” 许元的怒吼声在峡谷中迴荡,充满了正义的审判: “刺杀朝廷命官,谋害前太子,散播瘟疫屠戮百姓,勾结外敌卖国求荣!”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现在你想让本侯原谅你们?” “你想让本侯撤军?”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还是说,你们觉得陛下手中的天子剑,斩不下你们这几颗狗头?!” 城头之上,那左护法被许元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这些事,確实都是他们做的。 但他没想到,许元竟然全都知道,而且在这个时候当眾揭穿。 这意味著,朝廷已经不再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匪患,而是当成了必须根除的死敌! 这也意味著,这一战,不死不休! 第五百四十六章 攻山 这下,那个左护法有些怂了。 说到底,红花教再怎样,只是一个江湖帮派而已,真要被朝廷盯上,他们必死无疑。 面对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玄甲军,所有的藉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左护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索性不再装那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 他猛地直起腰杆,原本那股阴柔的气质瞬间变得狠厉起来,眼中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凶光。 “许侯爷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在下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左护法冷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不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不错!太子是我们谋划的,瘟疫也是我们散播的!” “但这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红花教要在岭南这片吃人的地方活下去,还要活得滋润,就得用些手段!” “这都是权宜之计!” 他上前一步,站在垛口边缘,指著下方的许元,语气变得极其强硬: “许元,你別以为你是侯爷,我们就怕了你!” “这里是岭南,不是长安!” “你若识相,现在退兵,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若是你非要死磕到底……” 左护法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寒芒: “我红花教教眾也不是吃素的,你就算今日攻下了鹰嘴崖,能杀光我们所有人吗?” “只要我红花教有任何一人逃脱,以后侯爷你就別想睡一个安稳觉!”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甚至是你身边的这些手下,都会成为我们报復的对象!” “到时候,哪怕你在天涯海角,我们也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缠著你。” “侯爷你说,这又是何必呢?”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他赌许元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来换这鹰嘴崖的一时痛快。 况且,他对这鹰嘴崖的天险有著绝对的自信。 只要他不主动下来,这就是个铁乌龟壳,谁也啃不动! 然而。 听到这番威胁,许元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甚至,连那一丝原本掛在嘴角的冷笑都慢慢收敛了起来,变得平静如水。 他並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感到恐惧。 他只是微微抬头,目光越过那个叫囂的左护法,看向了关隘后方那片更为高耸的山峰,又看了看天空中太阳的位置。 日头偏西,影长三尺。 差不多了。 他在这里废话了这么久,演了这么久的一场大戏,不是为了听这左护法放屁的,而是为了给曹文爭取时间。 按照之前的计划,曹文带著那二百多名攀岩死士,此刻应该已经摸到了后山的最顶端,把那些绳索都固定好了。 只要绳索一成,那就是天堑变通途。 “说完了?” 许元收回目光,淡淡地看著城头上的左护法,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左护法一愣,许元这平静得过分的反应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许侯爷这是想通了?”左护法试探著问道。 “想通了。” 许元点了点头,手中的横刀缓缓举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我想通的是,跟你们这群畜生讲道理,確实是浪费口舌。” “既然你们不想体面,那本侯就帮你们体面!” 话音未落,许元猛地一挥刀,身上那股慵懒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他衝著身后的玄甲军方阵,暴喝一声: “全军听令!” “不用再省力气了!” “擂鼓!进攻!” “给我把这鹰嘴崖,踏平!” “杀!!!” 这一声令下,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玄甲军將士瞬间爆发。 “咚!咚!咚!咚!” 战鼓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张羽更是一马当先,虽然接到的命令还是佯攻,但他这次却是带著真火气,挥舞著马槊,带著人就往那山道上冲,声势比之前大了数倍不止。 “杀啊!砍了这帮孙子的狗头!” “为了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喊杀声如海啸般涌向关隘。 城头之上的左护法见状,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许元,你这是失心疯了吗?” “好!好!既然你要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儿郎们,给我守住!” 左护法大手一挥,脸上满是轻蔑: “咱们这鹰嘴崖上,存粮足够吃三年,后山更有清泉活水,不怕困,不怕烧!” “我就站在这里看著,看你能拿多少条人命来填这无底洞!” “放箭!滚木礌石给我狠狠地砸!” 隨著他的命令,关隘上再次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隆隆地滚落。 就在左护法最为得意,以为许元只能无能狂怒的时候。 异变突起! “著火了!著火了!” 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突然从关隘的后方传来,瞬间刺破了战场的喧囂。 左护法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只见后方那原本应该是绝对安全的山寨腹地,此刻竟然冒起了一股浓烈至极的黑烟! 那是火油燃烧產生的特有的黑烟,直衝云霄,在这晴朗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著,便是隱隱约约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从背后传来。 “怎么回事?!” 左护法一把揪住那个跑来报信的教眾,眼珠子瞪得滚圆: “哪里来的火?!后山不是没人能上来吗?!” 那教眾满脸漆黑,嚇得浑身哆嗦: “不知道啊护法!突然就烧起来了!” “好多官兵……好多官兵从悬崖后面爬上来了!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 “后面守寨的弟兄们都在睡觉,根本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杀散了!” “什么?!” 左护法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城墙。 从悬崖后面爬上来? 那可是几百丈高的绝壁啊! 除了猴子,谁能爬上来? 还没等他想明白,下方的许元也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狼烟。 成了! 许元眼中精光爆闪,这就是他和曹文约定的信號! 这把火一烧,红花教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张羽!” 许元不再压抑声音,运足內力,吼声震天: “不用演了!” “曹文已经得手!后路已断!” “全军压上!给我死命地打!” “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这正面的口子给我撕开,別让这帮孙子回头去堵曹文!” “得令!!!” 张羽此刻也是热血沸腾,看著那冒烟的山头,瞬间明白了公子的全盘计划。 “弟兄们!看见那烟了吗?” “那是咱们的人杀进去了!” “別让斥候营的那帮轻甲兵抢了头功!咱们玄甲军丟不起这人!” “盾牌顶上去!冲!” 第五百四十七章 世外桃源 这一次,玄甲军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佯攻。 玄甲军展现出了大唐第一强军的恐怖素质。 前排的塔盾手几乎是用身体硬顶著滚木的衝击,死死地卡在山道上,为后面的人搭建起一道钢铁防线。 弓弩手更是不要命地推进到了百步之內,冒著上面的箭雨,开始与城头对射,死死压制住那些想要回头救援后山的教眾。 此时的鹰嘴崖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前面是不要命强攻的玄甲军,后面是莫名其妙杀出来的“天降神兵”。 腹背受敌! 尤其是后山的火势越来越大,借著风势,迅速向著关隘这边蔓延过来。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护法!顶不住了!” “后面的人杀过来了,他们穿著轻甲,身手太快了,咱们的弓箭手被近身就全完了!” “护法,撤吧!再不撤就被堵在里面烧死了!” 几个小头目哭爹喊娘地衝过来。 左护法看著那漫天大火,又看了看下面如狼似虎的许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完了。 彻底完了。 这鹰嘴崖的天险,竟然就这么被破了? “撤……往哪撤?密道……” 左护法咬了咬牙,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一把推开身边的手下,转身就往关隘的一侧阴影处跑去。 而此时,在后山。 曹文浑身浴血,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 他身后,源源不断的玄甲军士兵正顺著那二百名死士垂下的几十条粗壮绳索,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地攀爬上来。 这绳索一旦固定好,对於训练有素的玄甲军来说,攀爬这就不是难事。 “给我杀!” 曹文一脚踹翻一个举著火把想要烧绳索的红花教徒,反手一刀將其钉死在地上。 “公子说了,一个不留!” “先把这山寨给我平了,再去跟公子匯合!” “喏!” 从后方杀入的玄甲军如同猛虎入羊群。 这里的红花教徒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是负责后勤的,根本没有多少战斗力,面对这些全副武装的杀神,瞬间崩溃。 惨叫声、求饶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固若金汤的鹰嘴崖,此刻成了修罗场。 正面的廝杀声也越来越近。 隨著后方失守,正面关隘上的守军军心涣散,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张羽抓住机会,带著几十名最为精锐的刀盾手,硬生生地衝到了关隘大门之下。 “开!” 几名力大无穷的力士合力撞击,再加上里面的守军早就跑了大半,那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塌。 “破了!” “关破了!!!” 欢呼声响彻云霄。 山下的许元听到这一声巨响,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手中的横刀归鞘。 这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终究还是被他给敲碎了。 “张羽!” 许元策马来到山脚下,对著正准备衝进去大开杀戒的张羽喊道: “带人上去控制局面!” “记住,別光顾著杀人!” “让外围的兄弟都把招子放亮点,一旦发现有老鼠想要溜走,立刻放响箭报告!” “这山上有密道,別让大鱼跑了!” 张羽浑身是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子放心!一只苍蝇也別想飞出去!” 说完,他带著人如潮水般涌入关隘。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山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惨叫。 滚滚浓烟也被控制住了,並没有烧毁整个山寨。 许元在亲卫的护送下,踩著满地的碎石和尸体,一步步登上了这座號称“岭南第一险”的鹰嘴崖。 越往上走,许元越是心惊。 这地形確实得天独厚。 若是没有曹文那一招奇兵天降,想要从正面硬攻,就算是把这五千玄甲军都填进去,也未必能拿得下来。 当他终於站上山顶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山顶,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平台。 方圆足有数里宽阔,周围是鬱鬱葱葱的树林,中间竟然还有一眼清澈的泉水匯聚成的小湖。 一排排依山而建的木屋错落有致,甚至还开垦出了几十亩薄田。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別说是几百人,就是养活上千人也不在话下。 难怪这红花教能在这里盘踞这么多年,朝廷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这地方,太適合屯兵了。 许元环视四周,心中暗暗盘算。 这地方既然打下来了,就不能废了,回头得让朝廷派人驻守,正好可以作为扼守岭南的一颗钉子。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曹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上的铁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甚至还在往下滴著血水。 他来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启稟侯爷!” “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经清点,咱们一共剿灭红花教徒四百三十余人,俘虏三百一十二人!” “剩下的,要么是被火烧死,要么是跳崖自尽了。” 许元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讚许: “干得漂亮。” “伤亡如何?” “咱们的弟兄轻伤七十多个,重伤十二个,战死……五个。”曹文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那是攀爬时不慎摔落的死士。 这个战损比,简直就是奇蹟。 许元拍了拍曹文的肩膀: “好样的,回去给弟兄们请功。”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眉头微微皱起。 “红花教的那些头领呢?刚才那个什么左护法呢?” “还有那个所谓的教主,抓到了吗?” 曹文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属下……属下办事不力。” “我们杀进去的时候,特意留心了那个红袍子和一些看似头领的人。” “但是翻遍了整个山寨,甚至连尸体都认了一遍,都没找到那个左护法,也没见到红花教的教主。” “属下抓了几个小头目严刑逼供。” 说到这,曹文咬了咬牙,恨声道: “据他们交代,这山寨里確实有一条通往后山深处的密道,是歷代教主为了保命特意留的。” “但那密道的入口极其隱蔽,除了教主和左右护法,根本没人知道在哪!” “那帮孙子,见势不妙,早就丟下这些教眾,钻地洞跑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首脑跑了 听了曹文的话,许元眉头紧锁,眼神並没有因为拿下了这鹰嘴崖而有丝毫的放鬆。 周围的玄甲军將士们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搬运著粮草,押解著俘虏,欢呼声此起彼伏。 但他高兴不起来。 甚至,心里还隱隱有些窝火。 一场大胜,若是跑了匪首,那便是未尽全功。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特別是像红花教这种带有邪教性质的组织,只要那个什么教主和护法还在,隨隨便便就能再拉起一桿大旗,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事。 “跑了?” 许元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被押在一旁、垂头丧气的红花教俘虏,声音里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凉意: “几百號人都能抓得住,偏偏让几条大鱼溜了,这网撒得,未免有些漏风。” 曹文低著头,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抽了一巴掌。 作为斥候营的千户,追踪索敌本是他的看家本领,如今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人跑了,这是奇耻大辱。 “侯爷恕罪!属下……属下这就带人去搜山!” 曹文咬著牙,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元摆了摆手,语气森然: “搜山是一方面,但漫山遍野地乱跑,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元停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没有半点温度: “这里既然经营了这么多年,那条密道就不可能凭空消失,入口肯定还在寨子里。” “曹文。” “属下在!”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把这鹰嘴崖的地皮给我刮掉三尺,也要把那个耗子洞给我找出来!” 许元转过身,背对著那些俘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些俘虏里,肯定有人知道入口在哪,也肯定有人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既然他们嘴硬,那是你问话的方式不对。” “对付这些没人性的畜生,不用讲什么朝廷律法,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 许元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向曹文,意味深长地说道: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只要能把话掏出来,我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哪怕最后问出来的是一群死人,我也只要那个结果。” 曹文身躯一震,瞬间领悟了许元话中的狠辣。 这是给了他尚方宝剑,准许他动用一切酷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那是他在斥候营摸爬滚打多年练就的杀气。 “属下明白!” “属下这就去办!半个时辰內,若是问不出密道所在,属下提头来见!” 曹文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那群俘虏,就像是一头饿狼衝进了羊群。 很快,那边就传来了悽厉的惨叫声,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许元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慈不掌兵。 既然做了这岭南道的经略使,既然要在这乱世中立足,心肠不硬,死的就会是他自己。 山风呼啸,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玄甲军的动作很快,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物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战斗虽然结束了,但那种肃杀的气氛並没有完全消散。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高处瞭望的张羽突然神色一动。 他猛地指著西北方向,大声喊道: “侯爷!你看那边!” 许元顺著张羽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距离鹰嘴崖大约十里开外的一处山峦之间,一道漆黑的狼烟正歪歪斜斜地升起,在昏黄的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玄甲军特有的示警狼烟! 一柱烟起,遇敌! 许元原本微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精光一闪。 “好!” “看来老鼠尾巴露出来了!” 张羽兴奋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迅速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方位,语速极快地稟报导: “侯爷,那是西北方向,距离咱们大概十里左右!” “之前我们的人探寻过,那个位置地形复杂,多溶洞暗河,平时人跡罕至。” “这帮孙子肯定是想从那边借著地形溜走,结果撞上咱们外围的弟兄了!” 许元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十里……跑得倒是挺快。” “不过,既然撞上了,那就別想再走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一名满身是血的斥候营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却带著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甚至顾不上行礼,离著老远就高声大喊: “侯爷!侯爷!” “找到了!密道找到了!” 许元和张羽对视一眼,同时转过身。 “在哪?”许元沉声问道。 那士兵喘著粗气,指著山寨大殿的方向: “就在那个红花教主平日里坐的虎皮大椅下面!那椅子是个机关,一转就能打开,下面是个地窖,连著一条暗道!” “曹千户刚审出来,就让属下来报信,他已经带人先把口子守住了!” “好!” 许元一拍大腿,心中的大石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只要找到了入口,就能顺藤摸瓜,哪怕他们钻到地心里去,也能给拽出来。 但他並没有被冲昏头脑,反而冷静地下令: “传令曹文,这密道里必然机关重重,甚至可能有毒烟陷阱。” “让他挑几个机灵的,带上火把和防毒的面巾,小心探路,千万不要贪功冒进,折损了弟兄们的性命。” “咱们的人命金贵,换这帮丧家之犬不值当。” “喏!”那士兵领命而去。 许元转头看向张羽,指著远处那道升起的狼烟,语气变得更加果断: “张羽,发信號!” “用咱们之前定好的最高级別响箭!” “告诉方圆二十里內所有的玄甲军,网给我收紧了!” “以那狼烟为中心,所有小队迅速集结,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跑,都给我像铁桶一样围上去!” “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得给我把公母分清楚再放行!” “绝不能让那红花教主跑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 全部落网 张羽闻言,胸膛挺得笔直,眼中战意昂扬。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身上下散发著强烈的自信: “侯爷放心!” “早在咱们攻山之前,属下就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在方圆二十里的各个路口、险要处都撒下了网。” “每一处虽然人不多,也就是个十人小队,但只要发现踪跡,就能死死咬住,拖到大部队赶来。” “这帮红花教的孙子,现在就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逃!” 说完,张羽从怀中掏出一支特製的响箭,点燃引信,猛地甩向天空。 “咻——啪!”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紧接著是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即便是在白昼,也清晰可见。 这是全军集结、围剿残敌的死命令! 隨著这声响箭,远处的山林中,隱隱约约传来了回应的號角声。 那是猎人收网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被群山吞没,夜幕笼罩了这座刚刚经歷了战火洗礼的山寨。 鹰嘴崖上燃起了无数火把,將整个山顶照得如同白昼。 许元並没有下山。 他就坐在那张原本属於红花教主的虎皮大椅上,手里端著一只从寨子里搜出来的粗瓷茶碗,轻轻地吹著上面漂浮的茶叶末子。 大殿內已经被清理乾净,但空气中依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神色平静,似乎在等待著什么,只有那只轻轻敲击扶手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一丝波澜。 他在赌。 赌这天罗地网,能不能网住那条大鱼。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拉长的通报声。 紧接著,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曹文那熟悉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已经传了进来,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 “侯爷!抓住了!都抓住了!” 许元猛地放下茶碗,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大门口。 只见曹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的铁甲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脸上还沾著不知是谁的鲜血,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精神头却是十足。 在他身后,一队全副武装的玄甲军士兵押解著十几个人走了进来。 这十几个人个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模样狼狈不堪,身上的锦衣华服被树枝掛得破破烂烂,全是泥土和血跡。 许元的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定格在最中间那个身材高大、虽然成了阶下囚却依然昂著头、一脸桀驁不驯的中年人身上。 这人虽然满脸污垢,但那身暗红色的长袍虽然破损,却依然能看出料子极好,上面更是绣著金线的纹路。 哪怕是被按跪在地上,他的眼神依旧轻蔑,死死地盯著许元,没有丝毫求饶的意思。 “这就是红花教主?” 许元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那人面前,淡淡地问道。 曹文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窝上,喝道: “老实点!见了我家侯爷还不跪好!” 那红花教主吃痛,闷哼一声,却硬是挺著脖子,眼神阴毒。 “回侯爷!” 曹文拱手稟报: “经確认,此人正是红花教教主,洪天啸!” “旁边这几个,是那个逃跑的左护法,还有几个堂主,都是红花教的核心人物,一个没少,全在这儿了!”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从洪天啸身上移开,看向了后面那几个被单独押著的人。 这几个人与红花教眾的打扮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穿著厚重的皮裘,头髮编成了细碎的小辫子,耳朵上掛著沉重的金环,脚上蹬著牛皮靴。 此刻,这几个人正嘰里呱啦地大声叫嚷著什么,眼神凶狠如狼,根本听不懂汉话。 许元眼睛微微一眯,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吐蕃人?” 曹文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 “侯爷料事如神,这红花教果然早就勾结了外族!” “我们抓到他们的时候,这几个吐蕃人护著洪天啸拼死抵抗,身手相当了得,还用了一种奇怪的弯刀,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许元冷笑一声,走近那几个吐蕃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骂什么,但那种蛮横和野性是刻在骨子里的。 “把他们的嘴堵上,吵得我耳朵生疼。” 许元厌恶地挥了挥手。 立刻有士兵上前,不管那几个吐蕃人如何挣扎,强行將破布塞进了他们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说说吧,怎么抓到的?” 许元重新坐回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著曹文。 曹文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嘿嘿一笑: “也是这帮孙子倒霉,或者是侯爷洪福齐天。” “他们从密道钻出去后,出口正好在一片乱石滩里。” “那地方地形复杂,他们想借著夜色往西北跑,去投奔吐蕃。” “结果刚跑出没十里地,就撞上了张咱们提前布置好的几个巡逻兄弟。” 曹文绘声绘色地比划著名: “那几个兄弟也是狠角色,见对方人多势眾,不但没退,反而点了狼烟,硬生生给顶住了这些红花教人的扑杀!” “这帮人眼看冲不过去,后面咱们的人又追上来了,就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个巨大的溶洞里。” “那溶洞我也看了,里面九曲十八弯,確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可惜啊,他们不知道,咱们玄甲军早就把那座山的几个出口都给堵死了!” 曹文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神情: “我们在洞口放火熏,这帮人被熏得受不了,最后没办法,只能乖乖丟了兵器投降。” “只有那几个吐蕃人,真是不怕死,最后还想挟持洪天啸突围,被咱们弟兄一拥而上,那是真拿人堆上去,才把他们按住的。” 听完曹文的敘述,许元微微頷首。 这一仗,虽然有些波折,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完美的。 不仅端了红花教的老巢,抓住了他们的教主和核心骨干,更是抓到了他们勾结吐蕃的铁证。 这几个人证,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百五十章 我会管 许元缓缓踱步,往那几人走去。 他最终停在了洪天啸的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冽。 他点了点头,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洪教主。” 这一声称呼,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平淡得就像是在街坊遇见了个熟人。 洪天啸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与血跡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著。 即便双手被反剪,膝盖被强压在地,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那双充血的眼眸里,燃烧著不加掩饰的怨毒与阴鷙。 “为了个小小的红花教,竟然让侯爷亲临,倒是给足了洪某面子啊!” 洪天啸咧开嘴,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不过侯爷,你贏了这一局,又能如何?” 他猛地向前一探身子,若不是身后的玄甲军死死按住,恐怕就要扑咬上来。 “抓了本座?毁了总坛?笑话!” 洪天啸放声大笑,笑声悽厉刺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你以为这就能救得了那个废物太子?李承乾已经废了!他提供的那些官员,也早已在我们红花教的掌控之中!” “朝堂之上,甚至是这岭南道,哪里没有我们的人?哪里没有我圣教布下的暗钉?” “你今日灭我一处分坛,明日便会有十处百处冒出来!你杀得完吗?你能把这大唐的天下都杀个乾净吗?” 洪天啸越说越激动,眼中的疯狂之色愈发浓烈: “许元,就算你再强又能如何?真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力挽狂澜?別做梦了!这天下的局,你一个人破不了!” 周围的曹文等人听得怒火中烧,手里的刀柄握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上前將这就狂徒的舌头割下来。 但许元没有动。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待到洪天啸笑声渐歇,许元才微微皱了皱眉,隨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认真思考对方的话。 “你说得对。”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赞同: “朝廷里的事,確实有些棘手。你们安插了多少钉子,李承乾是不是废了,甚至这大唐的江山稳不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一脸愤恨的红花教徒,最后重新落回洪天啸脸上,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洪天啸一愣,显然没料到许元会是这个反应。 他准备了一肚子诅咒朝廷、动摇军心的话,此刻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 许元蹲下身子,视线与洪天啸齐平。 此刻的他,收敛了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反而像是一个正在和老友嘮家常的邻家少年,只是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洪教主,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费尽心思,调动玄甲军,甚至亲自以身犯险来这鸟不拉屎的鹰嘴崖,並不是为了什么朝廷社稷,也不是为了给大唐皇帝陛下尽忠。” “我来,是为了岭南那些死人。”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那些因为你们散播瘟疫,而惨死在病榻上、烂在泥地里的普通百姓。” 洪天啸眼中的惊愕更甚,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许元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 “当初在扬州,你们派人刺杀我,说实话,我並不是很生气。” “毕竟嘛,你们是江湖组织,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这也情有可原!” “我甚至想过,你们各为其主,手段虽狠,但也算是人才,若是能招安,留条命也未尝不可。” 许元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原本平静的语气中,开始渗出一丝丝压抑不住的戾气: “政治斗爭,那是权贵们在棋盘上的博弈,死几个人,流点血,那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代价,我认。” “但是。” 许元猛地凑近洪天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盯著洪天啸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什么要对那些无辜的百姓下手?” “他们招你了?惹你了?还是挡了你们红花教所谓的大业?” “就为了阻止我南下?就为了给我製造点麻烦?你们就能眼睁睁看著成千上万的老人、孩子,在瘟疫中痛苦地挣扎、哀嚎,最后变成一具具发黑的尸体?” 洪天啸被许元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逼得向后仰了仰脖子。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的惊愕瞬间化为了浓浓的不屑与嘲讽。 “哈!哈哈哈哈!” 洪天啸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言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元啊许元,本座原以为你是个梟雄,没想到竟是个妇人之仁的蠢货!”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看著许元: “那是贱民!是一群螻蚁!是杂草!” “他们的命值几个钱?死几千几万个又如何?只要能阻挡你的脚步,只要能成就大事,別说是岭南,就算是把整个江南道的人都杀光,那也是值得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古以来,哪个帝王將相脚下不是尸骨累累?你会去管路边蚂蚁的死活吗?” 大殿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曹文等人虽然也杀人如麻,但听到这番灭绝人性的言论,也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疯子,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我会管。”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让洪天啸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著许元。 此刻的许元,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 洪天啸混跡江湖半辈子,阅人无数,他分得清什么是虚情假意的收买人心,什么是发自肺腑的执念。 “你……” 洪天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想要反驳,想要嘲笑许元是在沽名钓誉。 歷朝歷代,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哪个不是嘴上说著爱民如子,背地里却视百姓如草芥? 这许元也是官,也是权贵,怎么可能真心去管底层那些泥腿子的死活? 那是骗鬼的话! 可当他对上许元那双眼睛时,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双眼睛里,没有权谋,没有利益,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而恐惧的东西——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不曾含有丝毫虚情假意。 第五百五十一章 偏不让你痛快 许元看著洪天啸脸上的表情变幻,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撬动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洪天啸,目光投向大殿外那无尽的黑夜: “我不知道別人怎么想,也不在乎这大唐的官场是个什么规矩。” “但是。” 许元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狠狠地扎进洪天啸的心里: “谁要是当著我的面,对那些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无辜百姓出手,那我许元,就没有理由不管。” “有一个,我杀一个。” “有一双,我杀一双。” “若是全天下都这么干,那我就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大殿內的灰尘都在簌簌落下。 不仅仅是洪天啸,就连一旁的曹文、张羽等玄甲军將士,也被自家侯爷这番话震得心神激盪,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洪天啸呆呆地看著许元,脸色从阴鷙变得苍白,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良久。 洪天啸长嘆一声,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股桀驁之气荡然无存。 “许元……算你狠。” 他垂下头,声音低沉无力: “落在你手里,本座认了。”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说罢,他闭上眼睛,引颈受戮。 大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许元的命令。 按照常理,匪首既已认罪伏法,当即刻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曹文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只等许元一个眼神,便要让这人头落地。 然而,许元却没有下令动手。 他冷冷地看著一心求死的洪天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想死?”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许元走到洪天啸身侧,低声说道: “李承乾在京城受了那么多苦,被你们逼得人不人鬼不鬼;岭南那些百姓,一家老小死绝,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就这么一刀死了,谁来偿还他们的痛苦?” “死亡,对你这种人来说,是解脱,是恩赐。” “而我不打算给你这个恩赐。” 许元猛地转过身,对著曹文厉声喝道: “曹文!” “属下在!” 曹文高声应道。 “將洪天啸及那几名核心护法,全部挑断手筋脚筋,但別让他们死了!” “然后,打造特製的铁笼,像关畜生一样给我关起来,严加看管!”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狠辣: “我要把他们带回京城,交给陛下处理。” “遵命!” 曹文大吼一声,眼中满是快意。 他大手一挥,几名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兵立刻冲了上去,將洪天啸等人死死按在地上。 紧接著,大殿內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利刃割肉声,以及洪天啸等人悽厉至极的惨叫声。 “啊——!!!” “许元!你不得好死!” “许元——!” 听著身后传来的诅咒与哀嚎,许元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迈过地上流淌的鲜血,径直走向了角落里那几个被堵著嘴、依旧还在拼命挣扎的吐蕃人。 这几个吐蕃人虽然被制服,但眼神中的凶光丝毫不减。 尤其是领头的一个壮汉,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虽然塞著破布,却还在不断地发出呜呜的吼声,显然是在用他们的语言咒骂著什么。 看那眼神,高傲得就像是草原上的雄鹰,哪怕折了翅膀,也看不起地上的家鸡。 许元走到他们面前,摆了摆手。 一名士兵上前,一把扯掉了那壮汉嘴里的破布。 “呸!” 那壮汉刚一恢復自由,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隨即用生硬且怪异的汉话骂道: “卑鄙的……唐狗!” “放开……我!” “我是……吐蕃的……勇士!” “你们……不敢……杀我!” 他说完,又转头对著身边的同伴,嘰里咕嚕地说了一大串话。 语速极快,音调古怪,在场除了他那几个同伴,根本没人听得懂。 那几个吐蕃人听了,脸上纷纷露出狰狞的冷笑,看著许元的目光里充满了挑衅,仿佛篤定这帮唐人听不懂他们在密谋什么,也篤定这帮唐人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曹文在一旁听得火大,举起刀鞘就要砸下去: “妈的,死到临头还敢鸟语花香的,老子……” “慢著。” 许元突然抬手制止了曹文。 他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个领头的吐蕃壮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隨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许元的嘴唇微动,一串流畅、纯正,带著浓重高原口音的藏语,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勇士?” “就凭你们几个只会钻地洞的老鼠,也配叫赞普的勇士?” 这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 那几个原本一脸傲慢、正在用眼神交流的吐蕃人,身体瞬间僵硬。 那个领头的壮汉,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许元,嘴巴张得老大,原本囂张的气焰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个年轻的大唐贵族,怎么可能会说他们吐蕃语? 而且……这口音,甚至比他们还要纯正,带著一股只有逻些城里的贵族老爷才有的腔调! “你……你……” 那壮汉结结巴巴,这次是用藏语惊恐地问道: “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那个领头的吐蕃壮汉像是见了鬼一般,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晌才用藏语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语言?这不可能……这是逻些城的贵族才会的雅言!” 许元並没有急著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对方,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愈发深邃。 隨后,他缓缓伸出手,从身旁曹文的腰间,“噌”的一声抽出了那把还在滴血的横刀。 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映照在许元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宛如一尊索命的修罗。 “刚才,你们嘰里咕嚕的说我不敢杀你们?” 许元一边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刀背,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藏语说道: “你们是不是觉得,大唐和吐蕃缔结了盟约,有了那一纸文书,你们这些吐蕃人就算在大唐境內犯了事儿,按照那帮文官的规矩,也得好吃好喝供著?” “然后礼送出境,遣返回吐蕃由你们赞普处理?” 第五百五十二章 吐蕃人 那几个吐蕃人闻言,脸色骤变。 他们刚才確实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在大唐这么久,他们早就摸透了这个庞大帝国的脾气。 礼仪之邦嘛。 死要面子活受罪。 只要不是当场被砍死,一旦入了官府的程序,大唐的官员为了所谓的“两国邦交”,为了展现大国的气度,往往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那个领头的壮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梗著脖子喊道: “没错!” “既然你听得懂,那就更好办了!” “我们是吐蕃的子民,甚至可以说是赞普的使者!你若是杀了我们,就是撕毁盟约!就是挑起两国战爭!” “这个责任,你一个小小的侯爷,担待得起吗?!” 他说得声色俱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声嗤笑。 “呵。” 许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肩膀微微耸动。 下一刻。 “噗!” 毫无徵兆的。 许元手中的横刀猛地挥下,带起一道悽厉的风声。 这一刀,並非砍向那领头壮汉,而是直接斩向了他身侧那个刚刚还在冷笑挑衅的同伴。 鲜血飞溅! 那名吐蕃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颗大好头颅便滚落在大殿的石板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那领头壮汉的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首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领头壮汉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顺著他粗糙的脸庞缓缓滑落,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甜。 许元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语气依旧平淡得嚇人: “担待不起?” “你看,我现在杀了一个。” 许元往前走了一步,带血的刀尖轻轻抵在那领头壮汉的咽喉处,锋利的刀刃甚至已经刺破了对方粗糙的皮肤,渗出一丝血线: “你猜猜,大唐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因为死了这么一只老鼠,就砍了我的脑袋?” “或者说……” 许元微微俯身,眼中的戏謔之色更浓: “我现在把你们全杀了,再一把火烧了这鹰嘴崖,又有谁知道,这世上曾经来过几个只会钻地洞的吐蕃人?” 这一刻,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那几个吐蕃人的理智。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大唐贵族,就像是看著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他不讲规矩! 他根本不在乎盟约! 那领头壮汉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咽喉处的刺痛感时刻提醒著他,死亡就在一线之间。 “你……你是魔鬼……” 他颤抖著用生硬的汉语骂道,语气中却已经没了之前的囂张。 “我是谁不重要。” 许元收回横刀,隨意地在对方昂贵的羊皮袍子上擦了擦血跡: “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们不在高原上放羊,跑到我大唐的岭南道来做什么?” “別跟我说是来做生意的。” “生意人可不会勾结邪教,更不会在红花教的总坛里挖地道。” 那壮汉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闪烁,试图转移话题: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懂得我们的语言?就算是鸿臚寺的通译,也没有你说得这么……这么地道!” “藏语很难吗?” 许元冷哼一声,眼神中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蔑视: “一群还在用骨头记事的蛮子,真以为自己的语言是什么天书?” “少废话!” 许元猛地提高音量,手中横刀重重拍在那壮汉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没工夫跟你们扯淡。” “我问,你答。” “若是有一句假话,或者一句废话,我就砍你一根手指头。手指砍完了砍脚趾,脚趾砍完了……我有的是地方砍。” 那壮汉被打得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溢出鲜血,却不敢再有丝毫反抗。 许元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指使红花教在岭南製造瘟疫,搜刮钱財,甚至煽动造反,你们到底是何目的?” “岭南距离吐蕃十万八千里,中间隔著千山万水,你们的手伸这么长,总不可能是为了那点茶叶和丝绸吧?” 说到这里,许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是不是……想要把大唐的水搅浑,好让你们在西域那边搞事儿?” 此言一出。 那领头壮汉的瞳孔猛地一缩,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但那一瞬间的惊慌,还是没能逃过许元的眼睛。 “看来我猜对了。” 许元冷笑: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想让大唐的军队疲於奔命,顾不上西边的安西四镇,好让你们吐蕃的大军趁虚而入,吞併西域诸国?” 被戳穿了心思,那壮汉反而不再颤抖。 一种属於草原民族特有的狂热与傲慢,重新爬上了他的脸庞。 既然已经被看穿,那也没必要再装孙子了。 “哈哈哈哈!” 那壮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几分疯狂: “猜到了又如何?!” “大唐的小子,你很聪明,比大多数唐人都聪明!” “但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猛地挺起胸膛,儘管双手被缚,却依然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態: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告诉你也无妨!” “如今的吐蕃,早已不是当年的吐蕃!” “赞普英明神武,统一了高原各部,我们的铁骑战无不胜,我们的弯刀锋利无比!” “西域诸国?哼,那些墙头草,早就已经被我吐蕃的威势嚇破了胆,纷纷向我们臣服纳贡!” 说到这里,他极其轻蔑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玄甲军: “而你们大唐呢?” “不过是地盘比我们大一点,人比我们多一点而已!” “一群只会种地的绵羊,就算数量再多,在恶狼面前也只有被吃掉的份!” “等著吧!” “等到我吐蕃大军东进的时候,就是你们大唐皇帝跪在赞普脚下臣服的时候!” 这番话狂妄至极,听得曹文和张羽等人勃然大怒。 “放肆!” “狗贼找死!” 曹文大吼一声,提刀就要上前將这狂徒砍成肉泥。 “退下。” 许元却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制止了曹文的衝动。 第五百五十三章 噶尔家族 许元並没有生气。 相反,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在透过眼前这个狂妄的吐蕃人,看向遥远的雪域高原。 许元心里很清楚,这傢伙虽然狂妄,但並非全是虚言。 现在的吐蕃,確实正处於国力上升的巔峰期。 松赞干布,那的確是一代梟雄。 前期大唐为了安抚吐蕃,將文成公主嫁了过去。 这是一步好棋,也是一步险棋。 文成公主带去了大唐的文化、书籍、种子,但同样也带去了大唐先进的工匠和技术。 冶铁、纺织、建筑、医药…… 这些东西,对於尚处於奴隶制早期的吐蕃来说,无异於脱胎换骨的灵丹妙药。 “这让他们国力大增啊……” 许元在心中暗暗嘆息。 人一旦有了实力,就会滋生更大的野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更何况是一个刚刚统一高原、处於扩张期的军事帝国? 许元可不觉得,松赞干布对大唐的態度会一直友好下去。 就算松赞干布本人对大唐还有几分香火情,但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呢? 那些以战功起家、渴望更多土地和奴隶的贵族领主们呢? 尤其是那个逐渐把持朝政的噶尔家族,也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权臣禄东赞家族,那可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好战分子。 他们若是无动於衷,那才叫见了鬼了。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狂热的吐蕃壮汉,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说得好听。” 许元鼓了鼓掌,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讽: “既然你们吐蕃这么强,怎么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还得靠红花教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来给你们探路?” “既然要战,为何不敢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见真章?” 那壮汉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却被许元直接打断。 “除了红花教,你们在大唐境內还安插了多少眼线?” “还支持了哪些势力?” “朝廷里,有没有你们的人?” 许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那壮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咬紧牙关,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显然,这是不打算配合了。 “不说是吧?” 许元也不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曹文。” “在!” “把这人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每敲一颗,就问一遍。” “是!” 曹文狞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锤,就要上前动手。 就在这时。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始终低著头的一个年轻吐蕃人,突然开了口。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汉语也说得有些生硬,但语气中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威严。 许元眉头一挑,转头看去,只见那个年轻吐蕃人缓缓抬起头。 即便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甚至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看著许元。 之前许元就注意到了他。 这群人里,只有他穿的皮袍最为考究,虽然也是一脸污垢,但那股气质,明显和周围那些只会叫囂的武夫不同。 “怎么?你想说?” 许元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那年轻吐蕃人並没有直接回答许元的问题,而是冷冷地说道: “唐人,我劝你最好放了我们。” “並且,要备上最好的马车,送我们回吐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否则,等我阿爸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大唐……承受不起开战的代价。” “哦?” 许元乐了。 这口气,比刚才那个壮汉还要大。 “你阿爸是谁?” 许元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难不成是松赞干布?” 那年轻吐蕃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傲然道: “我的阿爸,是吐蕃大相,噶尔·东赞域松!” 听到这个名字,许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噶尔·东赞域松。 这个名字在汉人的史书里,有一个更为响亮的称呼——禄东赞! 吐蕃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也是一手促成文成公主入藏的关键人物,更是未来几十年里,大唐在西线最可怕的对手之一! 还没等许元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年轻人继续拋出了重磅炸弹: “我的哥哥,是吐蕃大將,噶尔·钦陵赞卓!” “而我……” 那年轻人微微昂起下巴,眼神中满是骄傲: “我是噶尔家族未来的继承人之一。” “你若是伤了我,便是与整个噶尔家族为敌,与整个吐蕃为敌!” “现在,你还敢杀我吗?”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曹文等人虽然不知道禄东赞是谁,但看这小子的架势,也知道恐怕是个大鱼。 许元盯著这个年轻人看了许久。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帮人敢在岭南如此肆无忌惮,怪不得他们的计划如此周密。 原来背后站著的,是那个把持吐蕃朝政的庞然大物——噶尔家族! 噶尔·东赞域松。 噶尔·钦陵赞卓 许元听著那两个名字,原本漫不经心的眼底,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波澜。 若是换个不懂行的大唐官员在此,或许只觉得这两个名字有些拗口。 但他不一样。 作为从后世而来的人,他太清楚这两个名字在史书上是用多少鲜血写就的了。 噶尔·东赞域松,也就是禄东赞,这个一手缔造了吐蕃盛世的男人,若非是他,松赞干布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统一高原,甚至可以说,他是吐蕃真正的掌舵者。 而那个噶尔·钦陵赞卓,他在歷史上也有另一个响噹噹的名字——论钦陵! 许元轻轻眯起了眼。 论钦陵,在原本的歷史中,他將在未来几年,乃至几十年里,將成为大唐西陲最恐怖的噩梦。 那个在大非川一战中,將大唐名將薛仁贵打得全军覆没,让大唐在西域的统治力几乎崩盘的“军神”。 这两个人,一个在朝堂运筹帷幄,一个在沙场决胜千里,可以说是他们撑起了吐蕃最辉煌的时代。 没想到。 真没想到。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红花教总坛里,居然能抓到这两个人的至亲骨肉。 这简直不是钓到了大鱼,这是把龙王爷的亲儿子给捞上来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可曾听闻,长田许元? 许元的沉默,落在那年轻吐蕃人的眼里,却变了味道。 他以为许元怕了。 这很正常。 在大唐,只要稍微有点见识的官员,就没有不知道噶尔家族威名的。 那年轻人原本紧绷的肩膀鬆懈了几分,嘴角重新掛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虽然脸上还沾著血污,但他极力挺直腰杆,试图找回身为贵族的体面。 “怕了?”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许元手中的横刀: “怕了就对了。” “我阿爸虽然欣赏汉人的文化,但他脾气並不好。” “我哥哥更是个暴烈如火的人。”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管旁边玄甲军士卒手中明晃晃的刀枪,语气咄咄逼人: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还不快把你那把脏刀收起来?” “这位……侯爷。” 他特意在“侯爷”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透著一股子浓浓的轻蔑: “我要是你,现在就会立刻让人备好最好的马车,哪怕是用八抬大轿,也要把我安安稳稳地送回边境。” “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或者我在路上受了什么委屈……” 他阴惻惻地盯著许元: “到时候,哪怕你们大唐的皇帝陛下想要息事寧人,我噶尔家族的铁骑,也不会答应。” “这后果,你担不起,你们大唐,也担不起。”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囂张至极。 一旁的曹文气得面色铁青,握著铁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许元没有发话,他早就一锤子砸烂这小子的脑袋了。 管你什么家族,到了这儿就是阶下囚! 然而,许元却笑了。 不是那种被威胁后的强顏欢笑,而是一种像是听到了稚童吹牛般的、无可奈何的笑。 “有意思。” 许元摇了摇头,手中的横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那森冷的寒光在年轻人的眼皮子底下晃过,嚇得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 许元隨口问道。 “噶尔·赞婆。” 年轻人咬著牙报出了名號。 “赞婆……” 许元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隨后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戏謔。 “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我也想问你一句。” 许元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赞婆呼吸一滯: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赞婆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许元几眼。 这人穿著虽然不俗,但行事作风匪气十足,更像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头子,而不像是什么正经的权贵。 刚才那帮士兵叫他“侯爷”,估计也就是个靠军功或者门荫混日子的閒散勛贵罢了。 这种人,在大唐长安一抓一大把。 “我管你是谁。” 赞婆冷哼一声,眼中的不屑更浓: “大唐的侯爷多了去了,我也没兴趣一个个去记。” “但我可以肯定,在噶尔家族面前,你这个侯爷的分量,轻得像根羽毛。” “识相的,就按我说的做,或许日后两国交战,我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听到这话,许元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我的名气还是不够大啊。” 许元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隨即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 叮—— 一声清脆的颤鸣声响起。 “大唐冠军侯这个名號,也就是最近才叫响的,你没听过,我不怪你。”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子: “但是。” “凉州,长田县令许元这个名字,你们吐蕃人……应该不陌生吧?” 轰! 这几个字一出口,仿佛一道惊雷在赞婆的耳边炸响。 原本还一脸傲慢、鼻孔朝天的赞婆,在听到“凉州长田县”这几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甚至比刚才看到同伴被砍头时还要难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仅是他。 就连旁边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原本还在硬撑的吐蕃壮汉,在听到这几个字后,也猛地哆嗦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许元,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阎王。 长田县。 对於大唐的其他地方来说,那可能只是西北边陲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 甚至在很多大唐官员眼里,那不过是个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但是。 在吐蕃军方,尤其是在负责情报和渗透的斥候眼中,那个地方,有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別称—— “鬼门关”。 那是真正的禁地。 这几年来,隨著吐蕃国力的增强,他们不断向四周扩张触角,大唐的边境防线,尤其是凉州一带,被他们渗透得千疮百孔。 唯独长田县。 那个位於凉州西北角的小县城,就像是一颗钉在地图上的毒钉子。 吐蕃先后派出了几十拨精锐斥候,试图潜入长田县探查地形、绘製布防图,甚至是收买人心。 可是。 那些人,只要一脚踏入长田县的地界,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消息传回。 没有尸体被发现。 甚至连一点打斗的痕跡都没有。 人就那么没了。 就像是被那片土地给吞噬了一般。 最可怕的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候吐蕃一位千户长不信邪,觉得这是大唐人在装神弄鬼,亲自带著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小队,趁著夜色摸进了长田县的荒漠边缘,想要搞一次突袭。 结果呢? 那五百人就像是泥牛入海。 整整五百个全副武装、骑著良马的吐蕃勇士,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就彻底消失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夜里。 后来吐蕃派人去找,只在一处沙丘上,发现了一面插在沙子里的残破军旗,上面被人用鲜血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那之后,长田县就成了吐蕃斥候的噩梦。 没人敢去。 哪怕是上面下了死命令,那些斥候也是寧愿绕路走几百里,也不愿意靠近那个邪门的地方半步。 而那个地方的县令…… 那个传闻中手段毒辣、心机深沉,把长田县经营得像铁桶一样的县令…… 居然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你就是那个许元?!” 赞婆的声音都在发颤,喉结剧烈滚动,那种发自內心的恐惧,让他再也维持不住贵族的架子。 第五百五十五章 先给点教训 “看来,你想起来了。” 许元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怎么?现在不让我给你备马车了?” “不威胁我了?” 赞婆死死地盯著许元,眼中的惊恐慢慢转化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让他们噶尔家族在凉州方向屡屡吃瘪、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神秘对手,竟然会出现在几千里之外的岭南! 而且,还成了什么冠军侯! “这不可能……” 赞婆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 “你怎么可能是那个许元……那个人应该是个老谋深算的老头子……你怎么可能这么年轻……” “年轻?” 许元嗤笑一声,手中的横刀隨意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杀人这种事,看的是手段,又不是看岁数。” 他缓步走到赞婆面前,距离近得甚至能让对方看清自己瞳孔中的倒影: “说起来,我对你们噶尔家族,可是『久仰大名』了。” “尤其是你那个哥哥,论钦陵。” 听到哥哥的名字,赞婆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色厉內荏地喊道: “既然知道我哥哥的威名,你还不快放了我!否则——” “否则什么?” 许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著一种回忆的光芒: “否则就像去年在西域那样,唆使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国来送死?” 赞婆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极为隱秘! 前几年,西域有个名为『渠勒』的小国,突然发了疯一样挑衅大唐,甚至还不知死活地出兵想要袭扰长田县的商路。 这背后,正是吐蕃在暗中支持,想要试探大唐的反应,也是为了测试凉州的防御虚实。 结果…… 那个小国,在半个月內,就被一股神秘的军队直接从地图上抹去了。 连王城都被烧成了白地。 难道说…… “看来你想起来了。” 许元看著赞婆那活见鬼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没错,灭渠勒的人,是我。” “那一仗,打得挺没劲的。” 许元撇了撇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个国王太不禁打,我才刚衝进城,他就跪地上磕头了。”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格外锐利,仿佛两把利剑直刺赞婆的心臟: “那次,我也不是全无收穫。” “就在渠勒城破的那天,我在城外三十里的沙丘上,远远地看到了一支黑甲骑兵。” “虽然隔得远,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许元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领头的那个人,骑著一匹纯黑色的战马,带著鬼面具,手持长枪。” “他就在那儿看著,看著我是怎么把那个小国踏平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就是你那个好哥哥,论钦陵吧?” 赞婆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唐人面前,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件事,连吐蕃內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当时论钦陵確实在场! 本来是打算如果渠勒国能拖住唐军,他就率领精锐突袭。 可谁能想到,那个渠勒国败得太快,快到连论钦陵都没反应过来,那支神秘的唐军就已经结束了战斗,並且迅速摆出了防御阵型,杀气冲天。 论钦陵当时权衡再三,觉得没有胜算,这才悄无声息地撤走。 原来那时候,对方早就发现他们了! 甚至可以说,对方就是在等著他们动手! 冷汗,顺著赞婆的额头滑落,滴在地板上。 他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权贵,而是一个真正的、足以和父兄相提並论的对手。 一个在阴影中蛰伏,隨时准备给吐蕃致命一击的毒蛇。 许元看著对方那苍白的脸色,心中冷笑。 那一战,虽然没真刀真枪地跟论钦陵干上一场,但两人隔著几里的风沙对视的那一眼,许元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强者之间的感应。 那个时候许元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跟那个“吐蕃军神”碰上。 只是没想到,先碰到了他的弟弟。 “怎么样?” 许元拍了拍赞婆那张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语气轻佻: “现在还觉得,我有必要怕你那个哥哥吗?” “连他亲临战阵都不敢动我的长田县,你觉得,凭你这几句狠话,就能嚇住我?” “还是说,你觉得你比论钦陵更有本事?”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碎了赞婆最后的心理防线。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对於高傲的噶尔家族来说,被一个唐人如此轻视,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赞婆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股恼羞成怒的疯狂所取代。 他是禄东赞的儿子! 他是论钦陵的弟弟! 他不能在这里丟了家族的脸! “住口!” 赞婆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是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嘶哑著嗓子吼道: “许元!” “你別太得意了!” “那是以前!” “现在的吐蕃,早已不是几年前的吐蕃!” “我们的军队更多!马匹更壮!刀锋更利!”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唾沫星子横飞: “长田县再强,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城!你能挡住五百人,你能挡住五万人、十万人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噶尔家族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我告诉你,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著吧!” 赞婆死死盯著许元,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既然你是长田县令,那就更好了!” “等我大军压境之时,第一个要踏平的,就是你的长田县!” “我要把你的头颅砍下来做成酒杯!” “我要把长田县的所有人都变成奴隶!” “你现在不跪下来求我,以后就只能跪在我的脚下舔我的靴子!” 这番话,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心中所有的恐惧都发泄出来。 空旷的大殿內,迴荡著他疯狂的叫囂声。 周围的玄甲军將士们,一个个面色森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这狗东西。 真以为到了这儿,还能由得他撒野? 然而,许元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已经有些失態的年轻人,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感到不安。 许元轻轻抬起手,止住了正要上前动手的曹文。 “踏平长田县?” 许元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慢慢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好啊。” “我等著。” “不过……” 许元的话锋突然一转,手中的横刀猛地向前一送。 “噗呲!”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这一刀,並没有刺向赞婆的要害,而是直接扎进了他的大腿!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大殿的空气。 赞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扎在自己腿上的横刀,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既然要打仗,那就得守规矩。” 许元面无表情地拔出横刀,带起一蓬血雾,语气冷漠得像是地狱里的判官。 “你们这样来岭南搞事,伤害我大唐无数无辜的百姓,那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所以,这是给你的教训。” 第五百五十六章 清理战场 赞婆捂著鲜血淋漓的大腿,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原本那股身为吐蕃贵族的囂张气焰,此刻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类似於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许元隨手从旁边一名玄甲军士兵身上扯下一块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横刀上的血跡。 “侯爷,这……” 曹文看著地上那一滩血,又看了看面色冷漠的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虽说这帮吐蕃人该死,但毕竟是禄东赞的亲儿子,真要是弄死了,边境那边恐怕会有大麻烦。 “这廝毕竟身份特殊,若是……” “身份?” 许元却是轻笑一声,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轻蔑。 “在大唐的土地上,除了陛下,谁跟我谈身份都不好使。”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还在抽搐的赞婆,就像是在看一只隨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这帮吐蕃人,真当大唐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若是换了別的官员,或许还会顾忌那个什么“论钦陵”的威名,想著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惜。 他们遇到的是许元。 “张羽。”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属下在!” 一直守在门口的张羽大步上前,身上的甲冑发出鏗鏘的撞击声。 许元指了指地上的几个吐蕃人,最后手指停在了赞婆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几位贵客既然大老远从高原跑下来,咱们做主人的,若是招待不周,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大唐不懂礼数?” 张羽一愣,隨即看到了许元眼底那抹森寒的笑意,顿时心领神会,抱拳道: “侯爷的意思是……” “把他们拖下去。”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透著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把他们带来的那些『福寿膏』全都找出来。” “然后……” 许元蹲下身子,伸出手拍了拍赞婆那张惨白的脸,声音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却让赞婆感到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给咱们这位赞婆少爷,还有这几位吐蕃勇士,好好尝尝鲜。” “尤其是这位少爷,他是论钦陵的弟弟,身份尊贵,用量嘛……哪怕是加倍,也不能怠慢了。” 轰! 这句话一出,赞婆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太清楚那东西有多恐怖了。 一旦沾上,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变成一具只知道索取药膏的行尸走肉,连最下贱的奴隶都不如! “不……不!!!” 赞婆疯狂地挣扎起来,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都扣断了,鲜血淋漓: “许元!你不能这么做!” “我是吐蕃使者!我是禄东赞的儿子!” “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你这是在挑起战爭!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我不吃!我死也不吃那东西!”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死不可怕。 但这东西,比死还要可怕一万倍! 然而,许元已经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地看著张羽和几个如狼似虎的玄甲军士兵衝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那几个拼命挣扎的吐蕃人。 “论钦陵?” 许元看著赞婆被拖向偏殿的背影,冷笑一声: “別说是你那个哥哥,就算是你老子禄东赞亲自站在这儿,敢在我大唐境內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老子也照样撬开他的嘴给他灌下去!” “拖下去!” “让他叫!我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那福寿膏的药劲儿大!” 隨著许元的一声令下,大殿外很快传来了悽厉的惨叫声和求饶声,但很快,那些声音就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嘴里被塞进去了什么东西。 曹文站在一旁,听著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咱这位侯爷,是真的狠啊。 他也知道李承乾被那种东西折磨成了什么样,现在,这些吐蕃人,也要自食恶果了。 “行了,別在那儿傻站著了。” 许元拍了拍手,仿佛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看向大殿深处: “这红花教在岭南经营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肯定不少,去清点一下。” “是!” 曹文回过神来,连忙领命而去。 …… 半个时辰后。 红花教总坛的后山仓库。 当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许元,也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巨大的溶洞,只见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张羽隨手用刀划开一个麻袋,金灿灿的穀粒立刻哗啦啦地流淌出来,散发著陈粮特有的霉味和新粮的清香混合的味道。 “侯爷,全是粮食!” 张羽抓起一把穀子,脸色有些难看: “这帮畜生,岭南今年虽然不算大灾,但百姓日子也不好过,他们居然囤了这么多粮食!” “粗略估计,至少有数千石!” 许元点了点头,脸色阴沉。 数千石粮食。 这在和平年代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边陲之地,足够支撑一支几千人的军队吃上大半年了。 这红花教,果然所图非小。 除了粮食,仓库的另一侧还堆放著大量的生铁、盐巴,甚至还有成箱成箱的药材。 而最让许元在意的,是在仓库最深处发现的几个大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摞摞的珠宝金银。 甚至还有几卷关於大唐律法和各地山川地理的图志。 许元隨手拿起一卷《岭南山川图》,借著火光翻看了一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標记,哪里有险关,哪里有水源,哪里適合屯兵,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呵,看来这洪天啸的野心不小啊。” 许元合上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这是想学著陈胜吴广,在岭南裂土封王?” 一群只知道装神弄鬼的神棍,居然开始研究兵法和地理了,这就说明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敛財,而是真的有了造反的计划和准备。 若不是这次自己动作快,再给他们几年时间发展,等到吐蕃大军压境,这帮人里应外合,岭南之地恐怕瞬间就会沦陷。 “张羽。” 许元把地图扔回箱子里,冷冷地说道: “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搬走。” “既然这寨子都要烧了,这些物资正好拿回去充公,也算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是!” 张羽兴奋地应了一声,立刻招呼手下的玄甲军开始搬运。 这一次剿灭红花教,不仅抓了人,还缴获了这么多战略物资,可谓是大获全胜。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原本喧囂的山寨已经变得一片死寂。 大火在后山燃起,吞噬著罪恶的痕跡。 许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没有任何留恋,挥了挥手: “撤军!回武侯县!” …… 第五百五十七章 对武侯县的安排 武侯县,县衙大堂。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明镜高悬”匾额下,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军士兵持刀而立,杀气腾腾。 大堂中央,一个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正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边,显得狼狈不堪。 此人正是武侯县县令,陈辉。 早在攻打鹰嘴崖之前,许元就已经让留下来的玄甲军,直接控制了县衙。 陈辉虽然是一县之主,但在如狼似虎的玄甲军面前,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就束手就擒了。 “噠、噠、噠……” 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陈辉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元在大堂的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玩味地打量著下面这个瑟瑟发抖的县令。 “陈辉,陈县令。”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下官……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啊!” 陈辉听到这个声音,心理防线瞬间崩塌,磕头如捣蒜,砰砰作响: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下官也是被逼无奈!那些红花教的人拿刀架在下官脖子上,下官若是不从,全家老小都没命了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父母官的威严。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表演。 根据斥候营之前收集的情报,这个陈辉虽然胆小怕事,但本质上还不算坏到了骨子里。 在红花教横行的这几年里,他虽然为了保命不得不配合对方的一些行动,比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提供一些方便。 但他始终守住了一条底线——没有直接参与残害百姓。 甚至在去年大旱的时候,他还顶著红花教的压力,偷偷开了两次常平仓,救活了不少流民。 这也是为什么许元没有直接让人砍了他的原因。 在这个乱世,想要找一个刚正不阿的海瑞很难,大多数官员都是像陈辉这样,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墙头草。 只要用好了,这种人反而比那些死脑筋的清流更好用。 “行了,別磕了。” 许元放下茶盏,淡淡地说道: “再磕下去,这地砖都要被你磕碎了,到时候本侯还要找人修。” 陈辉动作一僵,抬起那张肿胀青紫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希冀: “侯……侯爷……” “我问你。”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在红花教那边,应该也碰过那个『福寿膏』吧?” 陈辉脸色瞬间煞白,身子猛地一抖,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说实话。” 许元声音一沉。 “碰……碰过……” 陈辉颤颤巍巍地跪下去,泣不成声的解释起来。 “不过侯爷,是他们逼著下官吸的……他们用下官的妻儿为质,下官不敢不吸……” 许元站起身,走到陈辉面前,伸手抓起他的手腕,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 脉象虽然有些虚浮,但还算平稳。 瞳孔收缩也还算正常。 看来中毒不深,应该是吸食的量不大,还没有到成癮的程度。 这也得益於陈辉是武侯县的县令,要是他吸食得太多,朝廷派人来这里收税的时候,会发现他的异常。 所以,那些人才没有对他下手太狠。 陈辉见许元有些迟疑,赶忙又解释起来。 “下官每次都只是装个样子,下官知道那东西不得了,所以只是儘量敷衍那些红花教的人,中毒不深……” 许元点了点头,既然还能控制,那就还有救。 “陈辉,本侯是个讲道理的人。”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在任期间,虽然勾结邪教,罪无可恕,但念在你並未直接残害百姓,且在大旱之年有过救灾之举,本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听到这话,陈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侯爷!侯爷大恩大德!下官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侯爷!” “先別急著谢。” 许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把那福寿膏戒了。” “我会让人盯著你,若是让我发现你再碰那东西一下……” 许元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知道后果!” 陈辉浑身一哆嗦,连忙举手发誓: “下官一定戒!一定戒!若是再碰那鬼东西,不用侯爷动手,下官自己一头撞死在这大堂上!” “还有。” 许元指了指桌案上的官印: “这县令的位置,你暂时还坐著。” “这几天武侯县会很乱,你要配合我的人安抚百姓,清剿残余的教眾。” “若是做得好,这顶乌纱帽还能保住,若是做不好……”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心!” 陈辉激动得浑身颤抖。 不仅保住了命,居然连官职都没丟! 这对陈辉来说,简直就是从地狱直接升到了天堂。 他对许元的手段既是敬畏,又是感激,哪怕此刻许元让他去吃屎,他估计都不会犹豫一下。 “滚下去干活吧。” 许元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陈辉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堂。 处理完陈辉的事情,许元並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带著张羽等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李承乾的庄园。 …… 此时的庄园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还夹杂著一丝难以掩盖的腐朽气息。 许元刚一走进后院,就听到了屋內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 那是晋阳公主的声音。 许元心中一沉,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只见不算宽敞的臥房內,晋阳公主李明达正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手帕,双眼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而在她身边的床榻上,则是李承乾。 “许元哥哥……” 看到许元进来,晋阳公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踉蹌著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许元的袖子,泪如雨下: “你快看看大哥……他……他好像不行了……” 许元拍了拍晋阳公主颤抖的肩膀,示意洛夕把她扶到一边,然后大步走到床前。 床上的李承乾似乎正处於毒癮发作的间歇期,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第五百五十八章 回天乏术 “怎么回事?” 许元转头看向守在旁边的郎中和侍卫。 “回侯爷。” 那郎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道: “殿下……殿下的身体本就亏空得厉害。” “按照侯爷的吩咐,我们一直在尝试减少福寿膏的用量,想要帮殿下戒断。” “可是……” 郎中看了一眼床上痛苦呻吟的李承乾,嘆了口气: “可是这毒入骨髓太深了。” “这一减少用量,殿下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那种反噬。” “刚才……刚才又发作了一次,甚至吐了血,他的身体已经……” 许元皱起眉头,伸手翻开李承乾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了。 这种症状,是典型的器官衰竭前兆。 那福寿膏不仅仅是让人上癮,更是在透支人的生命力。 李承乾用了这么久,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就像是一棵从根部烂掉的大树,现在强行拔除毒素,反而可能会加速他的死亡。 “水……” 床上的李承乾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大哥!” 晋阳公主想要衝过去,却被许元拦住了。 许元端起旁边的一碗温水,用勺子沾了点水,轻轻润了润李承乾乾裂起皮的嘴唇。 李承乾费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离了一会儿,最后才勉强聚焦在许元的脸上。 “许……许元……” 他张了张嘴,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我是不是……要死了……” 许元看著这个曾经骄傲跋扈,如今却连一条狗都不如的废太子,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唏嘘。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也是欲望的终点。 “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许元平静地问道。 李承乾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都……都这时候了……还……还有什么真假……” “那就是不太好了。” 许元实话实说,没有任何避讳。 “你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不在药,不在医,全看你自己这一口气能不能咽下去而不散。” 听到这话,屋內的哭声更大了。 晋阳公主捂著嘴,险些晕厥过去。 李承乾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眼神反而平静了一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晋阳公主,乾枯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却根本没有力气。 “兕……兕儿……” “大哥!” 晋阳公主扑到床边,握住那只冰冷枯瘦的手。 “別……別哭……” 李承乾喘著粗气,胸口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目光中透著一丝迴光返照般的清明: “大哥……大哥对不起你……” “以前……是大哥糊涂……” 说著,他又把目光转向许元,眼神中竟然带著一丝祈求: “许……许元……” “如果我死了……” “帮我……照顾好兕儿……” “別让……別让她……受委屈……”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这个垂死之人眼底最后的那一点人性光辉。 “放心。”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多了一份郑重: “我会护她一世周全。” 听到这句话,李承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锦被。 “殿下!殿下!” 郎中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施针。 “许元哥哥!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晋阳公主哭喊著看向许元。 她那双平日里灵动如鹿的眼眸,此刻蓄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泪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著苍白。 “许元哥哥……你是神医,你连天花都能治,你也一定能救大哥的对不对?” “求求你,想想办法……一定要救活大哥……”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带著几分嘶哑的祈求。 许元看著眼前这一幕,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床榻之上。 黑血染红了锦被,触目惊心。 李承乾虽然在郎中的急救下勉强止住了呕血,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面如金纸,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破风箱般的嘶鸣声,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 作为现代穿越而来的人,许元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病。 这是命数已尽。 长期的福寿膏侵蚀,早已將这位废太子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腐蚀得千疮百孔,肝肾衰竭,心肺受损,如今强行戒断引发的剧烈反噬,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个没有透析、没有器官移植、甚至连一瓶像样的抗生素都没有的大唐,李承乾的身体就像是一座从地基开始崩塌的大厦。 神仙难救。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他该怎么说? 你大哥已经是具行尸走肉了? 还是编织一个美丽的谎言,让她在希望中看著亲人一点点咽气? “兕儿。” 许元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晋阳公主平齐,伸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动作轻柔,但语气却带著一股无奈。 “我……我也无能为力。” “这福寿膏乃是虎狼之药,它透支的是人的精血和寿元。殿下沉溺此道太久,五臟六腑早已……早已油尽灯枯。” “即便我有通天的医术,也变不出新的心肝脾肺给他换上。”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晋阳公主的心口。 她身子猛地一颤,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樑,瘫软在地,捂著脸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声。 洛夕连忙上前扶住她,眼圈也有些发红,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屋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晋阳公主压抑的哭声和李承乾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淒凉得让人心惊。 也不知过了多久。 床榻上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一些,李承乾那张扭曲痛苦的脸也慢慢舒展开来,似乎是在极度的虚弱中昏睡了过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带李承乾回长安 许元关上了门,带著其他人回到了院子里。 “许元哥哥……” 晋阳公主止住了哭声,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红肿著眼睛看向许元。 “大哥之前清醒的时候……跟兕儿说过。” “他说……他不怕死。” “但他不想死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岭南,不想死在这个连鬼魂都找不到归途的地方。” 少女抬起头,目光中透著一股令人动容的执拗: “他想回长安。” “他说……就算是死,他也想死在长安城里,想再看一眼太极宫,想……想离母后近一点。” 说到这里,晋阳公主的泪水再次决堤。 长孙皇后葬在昭陵,那是李承乾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许元哥哥,我想写信给父皇。” 晋阳公主抓著许元的手,急切地说道: “只要父皇同意,我们就能带大哥回去……哪怕是只有一口气,我也想带他回家。” “写信?” 许元看了一眼床上气若游丝的李承乾,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来不及了。” “岭南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也要数日之久。” “以殿下现在的身体状况……” 许元顿了顿,残酷地指出了事实: “等陛下的回信到了,恐怕你们只能带著他的棺槨回去了。” “那……那怎么办?” 晋阳公主六神无主,脸色苍白。 “现在就走。” 许元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兄长,而是杀伐果断的统帅: “既然想见,那就別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我们要跟阎王爷抢时间。” “现在?” 晋阳公主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可是……可是没有父皇的旨意,擅自带废太子回京,那是……那是谋逆大罪啊!” “父皇若是怪罪下来……” “没事的。” 许元打断了她的话,抬头看了看外面。 “陛下是天子,但他首先是个父亲。” 许元转身看向长安的方向,语气幽深: “李承乾虽然犯过错,虽然谋过反,但在生死面前,那些恩怨早已不重要了。” “虎毒尚不食子。” “当一个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即將离世,他想到的绝不会是律法和规矩,而是……能不能见最后一面。” “若是真的等旨意下来,让殿下客死异乡,那才是会让陛下抱憾终生的事情。” 说到这里,许元看了看李承乾,又看了看晋阳公主,这才说道。 “要是陛下真的怪罪下来,我许元顶著就是!” 这一刻,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晋阳公主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的惶恐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好。”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我们回家!” 既已决断,许元便不再迟疑。 “张羽!” 一声低喝,守在门外的张羽立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甲冑鏗鏘。 “属下在!”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明日启程回京!” “遵命!” …… 次日清晨。 马蹄声碎,烟尘滚滚,数千玄甲军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武侯县。 许元骑在马上,眉头紧锁,时不时回头看向那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车內,晋阳公主衣不解带地守在李承乾身边,每隔半个时辰就要餵他喝一次水,擦拭一次冷汗。 仅仅用了两天两夜,队伍便横跨了数百里山路,抵达了荆州渡。 这里是水路与陆路的交匯点,也是通往长安的咽喉要道。 “换马!上船!” 许元翻身下马,满身尘土,双眼熬得通红,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 就在眾人忙著將马车往渡船上搬运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官道上传来。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驛卒浑身大汗淋漓,马匹跑到码头边上时口吐白沫,直接瘫软倒地。 驛卒滚落在地,却顾不上疼痛,高举手中的令箭和一封火漆密信,嘶哑著嗓子喊道: “陛下急詔!许侯爷何在?” 许元心中一动,快步上前,一把接过密信。 信封上,是那熟悉的飞白体,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书写之人內心极度焦急。 撕开火漆,展信一阅。 信上的內容並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无论生死,带承乾回京。秘密行事,越快越好。朕……想见他。】 那个“朕”字写得极重,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 许元握著信纸的手微微紧了紧,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赦免,虽然要求“秘密行事”,但这对於一位帝王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与温情。 哪怕那个儿子曾经大逆不道,哪怕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李世民依然选择了他父亲的身份。 许元將信纸小心地折好,揣入怀中,转头看了一眼那辆静静停在甲板上的马车,再次下令。 “全速前进!三天之內,赶回长安!” “诺!” 玄甲军再次加快了速度。 …… 三天后。 长安城郊。 夕阳如血,將巍峨的古城墙染成了一片淒艷的暗红色。 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官道两旁的柳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落叶纷飞。 “停……” 一直处於昏迷状態的马车內,突然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动静。 许元勒住韁绳,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翻身下马,几步跨上马车,掀开了帘子。 只见李承乾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经过几天的奔波,他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裹著一层皮的骷髏。 但他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 那是迴光返照。 “到了吗……” 李承乾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手指微微颤抖著,指向车帘外的那抹光亮。 “到了。” 许元轻声说道,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他扶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前面就是长安。” “我想……我想看看……” 李承乾挣扎著想要往外探身,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许元给张羽使了个眼色。 张羽立刻上前,两人合力,將李承乾连人带被褥,轻轻抬到了马车的前辕之上。 视野骤然开阔。 那座雄伟壮阔的长安城,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闯入了李承乾的视线。 高耸的城墙,巍峨的闕楼,还有那在夕阳下闪耀著金光的太极宫琉璃瓦。 那是大唐的心臟。 也是他曾经无数次梦回,却又无数次想要逃离,最终却魂牵梦縈的地方。 第五百六十章 父子相见 此时正是黄昏,城门口进出的百姓和商队络绎不绝,远处的村落升起了裊裊炊烟,一片寧静祥和。 “长安……” 李承乾贪婪地看著这一切,浑浊的泪水顺著他乾枯的面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真好啊……” 他喃喃自语,嘴角颤抖著,勾起一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原来……长安的夕阳,是这个样子的……” “我还从来……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看过……长安城呢……” 晋阳公主跪在一旁,紧紧握著他枯瘦如柴的手,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衣衫。 “大哥……我们要进城了,父皇在等你,马上就能见到了……” “兕儿……” 李承乾费力地转过头,目光在妹妹那张酷似母亲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眼中充满了眷恋。 “大哥……回不去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这口气,全凭著一股执念吊著。 如今见到了长安,见到了这故土,那股气,也就散了。 “许元……” 李承乾的目光越过晋阳公主,看向站在一旁的许元,眼神中带著一丝祈求: “我不进城了……” “我这副鬼样子……若是让百姓看见……只会……只会给父皇丟脸……” “我就在这儿……看著就好……” 许元心中一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承乾的视线再次投向那座宏伟的城池,仿佛透过那厚重的城墙,看到了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威严身影,看到了那个曾经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 还有那个温柔贤淑,总是护著他的母亲。 “父皇……” 他声音哽咽,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儿臣……错了……” “儿臣这辈子……一步错,步步错……” “儿臣不孝……对不起您的教诲……” “若有来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是即將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若有来世……儿臣不愿再生在帝王家……” “只想……只想做个寻常百姓……”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哪怕是……种一辈子的地……” 许元看著李承乾,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是李世民的嫡长子,可是,本是未来这天下的主人,可最终却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切,也许是他咎由自取,但他相信现在的李承乾,一定是真心悔过的。 “来都来了,进城吧!” “你的父皇,已经原谅你了!” 许元走过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李承乾惨然一笑,却是没有开口,但隨后还是平静的走进了马车。 “进城!” 天色渐暗。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被吞噬在厚重的城墙之后。 许元让张羽等人率领玄甲军驻扎在城外,自己则秘密带著李承乾等人偽装成普通人,平静的回到了长安城。 进城后,队伍没有在闹市停留,而是沿著僻静的御道,直奔皇城。 皇城,朱雀门。 平日里戒备森严、即便是王公大臣也不得擅入的宫门,此刻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安静。当值的禁军將领早已换成了李世民的心腹。 看到许元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以及身后那辆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守將没有任何盘查,只是神色肃穆地挥了挥手。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许侯爷。”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那守將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紧迫。 “陛下有旨,不做停留,不入太极殿,直接去御花园。” “陛下……在那儿等著。” 许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手中的韁绳攥得更紧了一些。 “驾!” 马蹄声碎,敲击在宫廷的砖石上,像是急促的鼓点,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头。 …… 御花园。 深秋的御花园,早已没了往日的奼紫嫣红。 残荷听雨,枯枝败叶在夜风中瑟瑟作抖,满地的落叶被风捲起,打著旋儿,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淒凉。 偌大的园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 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立在凉亭之中。 李世民。 这位一手缔造了贞观之治、让四夷宾服的大唐天子,此刻並没有穿著明黄色的龙袍,而是一身寻常的便服。 他背著手,来回踱步,脚下的步子凌乱而急促,完全没了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人。 “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御花园的死寂。 李世民的身形猛地一僵,隨即豁然转身。 借著月光,他看到了那队风尘僕僕的人马,看到了骑在马上的许元,也看到了那辆停在最后面的马车。 “来了……”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阅尽沧桑的虎目中,此刻竟泛起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水雾。 许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微臣幸不辱命,带……带殿下回京了。” 李世民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甚至没有让他平身。 这位老父亲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辆马车,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踉蹌著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甚至还要靠手撑著一旁的石桌才能站稳。 “乾儿……” “乾儿在里面吗?”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生怕大声一点,就会把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震碎。 许元低著头,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在调整呼吸,在压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 刚才一路行来,车厢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许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缓缓侧过身子,指向身后的马车,声音低沉。 “陛下,殿下就在车上。” “只是……殿下身体抱恙,恐无法下车行礼。” 李世民的身体再次一颤,跌跌撞撞地朝马车走去。 这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对於这位征战半生的帝王来说,竟像是隔著万水千山。 近了。 更近了。 李世民站在了车辕前。 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黑色的帷幔垂下,像是一道生与死的界碑,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承乾?” 李世民轻轻唤了一声。 车內无人应答。 只有夜风吹过帷幔的轻响。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取了李世民的心臟,他的手颤抖著伸向车帘,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凉布料的瞬间,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是大唐的皇帝,是杀伐果断的天可汗。 可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害怕看到儿子惨状的父亲。 “承乾……” “父皇来接你了。” 李世民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掀开了车帘! “哗啦——” 月光顺著掀开的缝隙,无情地灌入了车厢。 下一秒。 李世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第五百六十一章 李承乾自尽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恐怖、最无法接受的画面,那张威严的面孔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呃……” 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悲鸣响起。 李世民的身子猛地晃了两下,双腿一软,整个人竟直直地向后倒去! “陛下!” 许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前,死死托住了李世民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此时,借著月光,许元也终於看清了车內的景象。 轰! 那一瞬间,许元的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李承乾,死了! 这位曾经的大唐储君,此刻正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头颅低垂,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但他那身素白的衣袍,此刻却已被鲜红的血液浸透,在月光下泛著妖异而刺目的黑光。 那是血。 大量的血。 顺著他的袖口,顺著他的衣摆,匯聚在车厢的木地板上,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泊。 在他的右手边,赫然跌落著一把镶嵌著宝石的锋利匕首。 那是他成年礼时,李世民亲手送给他的礼物,寓意著披荆斩棘,守护大唐江山。 而现在,这把匕首,却割断了他左手的手腕。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显然是抱著必死的决心,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活路。 这是自杀! 他在看完长安最后一眼,在进入这皇城的那一刻,就选择了自我了断! “大哥!!” 隨后赶来的晋阳公主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整个人扑到了车辕上,看著那一地触目惊心的鲜血,当场哭晕了过去。 “不……不……” 李世民死死抓著许元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了许元的肉里,双眼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 他不愿相信。 他不肯相信! “刚才……刚才还好好的……” “朕听到马蹄声了……朕知道他回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李世民猛地挣脱许元的搀扶,疯了一样扑进车厢,不顾那满地的血污,一把抱住了李承乾早已冰凉僵硬的身体。 入手的触感,瘦骨嶙峋。 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轻得像是一把枯柴,咯得李世民心口生疼。 “太医!太医呢!!” “传太医!都死哪去了!给朕滚过来!!” 李世民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声音在空旷的御花园中迴荡,惊起了一群棲息的寒鸦。 但他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只有那双半睁著的眼睛,虽然早已失去了神采,却依然执拗地望著车窗的方向。 那是太极宫正殿的方向。 许元站在车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眼眶也不禁有些发酸。 作为医生,他见惯了生死。 但这父子二人之间的悲剧,却依然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突然。 许元的目光落在了车厢角落。 那里,有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布帛。 那是李承乾从中衣上撕下来的一块白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跡潦草,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写下的。 而且,是用血写的。 许元弯腰,颤抖著手將那块血书捡了起来。 借著月光,一字一句,刺入眼帘。 “儿臣承乾,叩谢父皇隆恩。” “儿臣不孝,罪孽深重,上负社稷,下愧黎民,更负父皇母后养育之恩。” “今归长安,得见故土,看一眼这盛世繁华,儿臣心中执念已消,死而无憾。” “然……儿臣如今身如鬼魅,形同枯槁,臟腑溃烂,已非人样。” “儿臣自知命不久矣,更知这一身毒血骯脏不堪。” “父皇乃千古明君,儿臣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若让父皇见了,只会徒增父皇伤心,亦是污了父皇的龙目。” “儿臣这一生,一步错,步步错,已无顏面对李家列祖列宗,更无顏面对长安父老。” “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愿来世,不做帝王家子,只愿常伴父皇膝下,做一牧童农夫,尽未尽之孝道。” “儿臣……绝笔。” 每一个字,都是血。 每一个字,都是泪。 这不是一封遗书,这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对父亲最深沉、也最绝望的懺悔。 他之所以选择死在车里,死在见面之前。 是因为保留最后的尊严。 是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毒发时的惨状,不想让父亲的记忆里,永远留著他那副被福寿膏折磨得扭曲狰狞的模样。 他想在李世民心里,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陛下……” 许元感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双手捧著那封血书,缓缓递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这是……殿下留给您的。” 李世民浑身一震。 他鬆开了紧抱著的尸体,颤抖著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接过了那块布帛。 布帛很轻。 但在李世民手中,却重若千钧。 他低著头,一字一句地看著。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滴落在乾涸的血跡上,晕开一片片殷红。 “傻孩子……” “你个傻孩子啊……” 当看到那句“不想污了父皇龙目”时,李世民再也压抑不住內心的悲慟,整个人崩溃了。 “朕不嫌弃你啊!” “你是朕的儿子!是朕看著长大的儿子啊!” “不管是人是鬼,你都是朕的乾儿啊!” “朕只想再听你叫一声父皇……只想再摸摸你的头……”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啊!” 李世民死死攥著那封血书,將其贴在自己的胸口,仰天长啸,哭声悲凉彻骨,令闻者落泪。 这哭声中,有悔恨,有痛惜,更有对那幕后黑手滔天的恨意。 若是没有红花教,若是没有那该死的福寿膏。 他的儿子,本该是大唐最尊贵的太子,本该有著锦绣前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狗一样,死在这冰冷的车厢里,连最后一面都不敢见! “大哥……” 醒转过来的晋阳公主跪在地上,抓著李世民的衣角,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许元默默地退到了一边,给这对父子留出了最后的空间。 风,更大了。 捲起地上的落叶,在御花园上空盘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悲剧的太子奏响輓歌。 第五百六十二章 李世民的怒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 李世民的哭声渐渐停歇了。 但他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抱著李承乾的尸体,一动不动,宛如一座苍老的雕塑。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吹乾了他脸上的泪痕,也吹冷了他怀中的身体。 李世民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帝王的眼神。 那是被触碰了逆鳞的巨龙,即將降下的雷霆之怒。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替李承乾整理好凌乱的髮丝,又用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擦去李承乾脸上的血污。 动作细致得就像是在照顾一个熟睡的婴儿。 “王德。”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起伏,但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直守在远处角落里、早已哭成泪人的內侍总管王德,闻言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跪倒在地: “老奴……老奴在。”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承乾那张瘦脱相的脸上,淡淡道: “传召。” “废太子李承乾,薨。” “著……以国公之礼治丧,陪葬昭陵。” 王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废太子是有罪之身,按律当贬为庶人,草草安葬。 可陛下竟然要以国公之礼下葬,还要让他陪葬昭陵? 这意味著,在陛下心里,从未真正废过这个儿子! “怎么?没听清?”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斜,如刀锋般锐利。 “听清了!听清了!” 王德嚇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 “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慢著。”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佝僂,虽然满身血污狼狈不堪,但此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威压,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他转过身,面向许元,又像是面向那遥远的西方,面向那高耸入云的吐蕃高原。 “明日早朝,召文武百官上殿。” “朕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红花教和吐蕃,对朕的儿子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血腥气: “既然他们敢把手伸向朕的儿子,那就別怪朕心狠手辣!” 他猛地一挥衣袖,目光森然: “乾儿虽然被废,但他身体里流的,依然是朕的血!” “朕的儿子,哪怕是犯了天大的错,那也是朕的家事!” “轮不到那群蛮夷番邦来作践!” “传令兵部、吏部、刑部!” “彻查大唐境內所有可能跟红花教有关的一切,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王德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砖,听完李世民那句透著无尽杀意的吩咐,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他知道,这长安城的天,要变了。 不仅仅是因为太子薨逝,更是因为陛下那句“彻查”。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櫓。 这一夜,註定有人要遭劫了。 “老奴……领旨!” 王德颤巍巍地爬起身,躬著身子,跌跌撞撞地退入黑暗之中,去传达这份註定要震动天下的旨意。 隨著王德的离去,御花园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除了风声,便只有晋阳公主那若有若无的抽泣声,被月儿和洛夕搀扶著,显得格外淒楚。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最后定格在许元身上。 “其他人,也都退下吧。” 李世民挥了挥手,动作显得有些疲惫。 “许元。” “你留下。”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那轮清冷的残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满腹的寒意都吸入肺腑: “跟朕去御书房。” “是。” …… 太极宫,御书房。 这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一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许元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因为走在他前面的那个男人,身上的寒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重。 李世民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甚至没让许元关门,就这样任由御书房的大门敞开著,任由外面的冷风时不时地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他没有坐到那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而是有些颓然地走到一旁的暖塌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一刻,他不像是那个威加海內的天可汗,更像是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精疲力竭的老人。 房內,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世民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元身上,眼神复杂。 “三个月了。”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迴荡,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朕在长安,可是没少听你这一路上的消息。” 许元心头一跳,微微垂首。 “微臣行事鲁莽,让陛下操心了。” “鲁莽?” 李世民突然冷笑了一声,隨手从旁边的案几上抓起厚厚一摞奏摺,重重地摔在了许元脚边。 “啪!” 奏摺散落一地,如同雪片般铺开。 “你自己看看!” 李世民指著那些奏摺,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 “亳州!扬州!你小子可是真给朕长脸啊!” “朕让你去查案,让你去办事,你倒好,直接把那两地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一封封奏摺,全是弹劾你的!” “说你许元目无王法,说你滥杀无辜,说你私自调动兵马,甚至还有说你意图谋反的!” 李世民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知道这三个月,朕在朝堂上是怎么过的吗?” “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天天在早朝上给朕施压,口诛笔伐,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 “也就是朕!”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也就是朕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是换做別的皇帝!” “面对这种满朝文武皆欲杀之而后快的局面,早就把你推出去砍了脑袋以平民愤了!谁还能保得住你?” 许元看著满地的奏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江南做得有多过火。 灭门、抄家、断了世家的根基,这是把天捅破的大事。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因为他赌李世民的魄力,赌这位千古一帝的胸襟。 而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对吐蕃的態度 许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隆恩,微臣万死难报!” “微臣在江南行事確实狠辣,但若非如此,不仅查不清红花教的底细,更无法从根源上斩断那些蛀虫对大唐的吸血。” “微臣……谢陛下回护之恩!” 看著跪在地上的许元,李世民眼中的厉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身子向后靠在软垫上,有些意兴阑珊: “行了,起来吧。” “朕也就是隨口发发牢骚,真要杀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其实,你在扬州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 “那也是朕默许的。” “那些世家大族,盘踞江南多年,把持漕运,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早就成了大唐身上的毒瘤。” “朕早就想动他们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也没找到把合適的刀。” “你这把刀,虽然锋利得有些硌手,但好在……快!”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森然: “朕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真的敢对你动手。” “当你被围杀,当兕儿遇险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朕当时甚至已经擬好了旨意。” “若是你和兕儿少了一根汗毛,朕不管什么世家不世家,不管什么江南动盪不动盪。” “朕会亲率带十万大军南下!” “哪怕是將整个江南翻个底朝天,哪怕是血流成河,朕也决心要剷除他们!” 这番话,李世民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著浓浓的血腥气。 许元听得心中一震。 他知道,李世民这不是在开玩笑。 这位马上皇帝,骨子里流淌著的是好战的血液,他的逆鳞,触之必死。 “好在……你小子没让我失望,不仅没死,还把事情办得漂亮。” 李世民的话锋一转,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些许,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那几大家族覆灭了,漕运收归了朝廷,这可是给国库添了一大笔进项。” “更重要的是……” 李世民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折,轻轻抚摸著,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你在那里推行的『摊丁入亩』,朕也让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看了,他们两人看了一宿,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国之利器』!” 李世民坐直了身子,眼中终於有了一丝神采: “朕听说,这政策在扬州已经初见成效了?” “那些原本没有土地的流民,如今都有了田种,赋税不仅没少,反而比往年多了五成?” 许元拱手道: “回陛下,確是如此。” “摊丁入亩,旨在將丁税併入田赋,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 “如此一来,世家大族再难隱匿人口,百姓负担减轻,耕作之兴自起。” “如今只是在长田县一地试行,若是陛下恩准,预计半年之后,便可在江南一带全面推广。” “待江南稳定,再徐徐图之,推向全国,届时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大唐盛世,可期!” “好!好一个大唐盛世可期!”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激动之色。 对於一个皇帝来说,没有什么比国富民强更让他兴奋的了。 这或许是今晚,他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许元,这功劳,朕给你记下了。” 李世民看著许元,目光灼灼。 “若是没有你在前面衝锋陷阵,顶著那些世家的压力杀出一条血路,这政策断难推行。” “你放心,朕不是那等鸟尽弓藏之人,待此事大成,朕……” “陛下。” 许元突然出声,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他脸上的表情並没有因为李世民的夸奖而变得轻鬆,反而显得更加凝重。 “微臣不敢居功。” “这一切,若无陛下在背后撑腰,微臣又怎能如此顺利。” “只是……” 许元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直视著李世民的眼睛,缓缓道: “微臣虽然在扬州大开杀戒,抄了他们的家產,抓了他们的人。” “但是,微臣后来清点人数时发现,这几大家族的核心成员,尤其是那些掌握著家族隱秘渠道和人脉的关键人物,有不少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不是逃了,而是被人接走了。” “接走?”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在大唐境內,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在你的玄甲军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 “难道是其他世家?” “不是世家。” 许元摇了摇头,吐出了两个字: “是一支神秘商队。” “商队?” 李世民一愣。 “確切地说,是一支偽装成西域商队的……吐蕃人。”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李世民听来,却无异於惊雷。 “吐蕃?!”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一股恐怖的杀气瞬间爆发,震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松赞干布?!”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敢把手伸到朕的扬州来?!” 许元面色凝重,沉声道: “陛下,这正是微臣要稟报的重中之重。” “那些人,表面上是往来贸易的胡商,实则全是吐蕃精心培养的细作和死士。” “他们潜伏在大唐多年,不仅与红花教勾结,更是与这些世家大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次他们出手救走那些世家余孽,目的很明显。” “他们看中的,是这些世家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人脉,是他们手中掌握的大唐地理水文,甚至是……朝中的关係网。” 许元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急促: “陛下,吐蕃狼子野心,早已不仅仅满足於高原苦寒之地。” “他们之所以现在还不敢大举进犯,之所以还要披著商人的皮囊行事,是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陛下您!” “怕大唐的玄甲军!怕卫国公李靖!怕英国公李绩!怕这一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名將!” “但是……” 许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种令人心惊的预判: “陛下,岁月不饶人啊。” “他们在等。” “等您老去,等李靖等老將军拿不动刀,等这一代名將凋零。” “一旦大唐失去了这些定海神针,这头蛰伏在高原上的饿狼,就会立刻露出獠牙,从高原衝下,撕咬大唐的血肉!” “承乾太子的事,红花教的事,江南的事……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在布局,在下一盘大棋!” “砰!” 一声巨响。 李世民一掌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那坚硬的黄花梨木桌案竟被这一掌拍出了一道裂纹。 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给他们一点见面礼 “哈哈哈哈……” 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森冷的寒意,迴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內,宛如来自九幽地狱的修罗。 “好!” “好一个吐蕃!” “好一个布局!” “朕一直以为,松赞干布那小子是个聪明人,娶了文成公主,便能安分守己,做朕的藩篱。” “没成想,朕这还没老呢,他就已经惦记上朕的江山了!” “甚至……还害死了朕的儿子!”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了掛在那里的巨幅舆图。 他的手指,越过长安,越过陇右,重重地戳在了那片高原之上。 “他们想等朕死?” “想等卫国公拿不动刀?” “做梦!” 李世民霍然转身,那双虎目之中,燃烧著熊熊烈火,那是被挑衅后的愤怒,更是属於天可汗的无上霸气。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一个痛失爱子的父亲,而是一个即將远征的统帅,一头被激怒的巨龙。 “朕的大唐,铁骑踏平了突厥,征服了高昌,连辽东的高句丽、百济,甚至还有倭国,如今也都插上了大唐的旗帜!” “他一个吐蕃,算得了什么?” 李世民说到这,脸上露出几分冷冽之色。 “朕还没死呢!” “他们既然想玩,那朕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李世民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既然他们敢伸爪子,那朕就把他们的爪子剁下来!” “既然他们敢覬覦大唐,那朕就打得他们亡国灭种,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吐蕃而已,真当真老了不成?” 不过,但他眼中的火焰在达到顶峰后,並没有顺势燎原,而是被他压了下来。 这位从马背上打下江山的皇帝,並不是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愤怒过后,李世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呼……” 一口浊气从李世民口中吐出,他在御书房內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三圈,他停在了许元面前,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灵魂。 “许元。”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刚才那种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杀气收敛入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考量。 “朕虽然恨不得现在就发兵,踏平那逻些城,把松赞干布那小子的头颅砍下来祭奠承乾。” “但朕也是带过兵的人。” 李世民转过身,背著手看著那幅巨大的舆图,目光在那片连绵起伏的雪山之间游移。 “吐蕃,不是高句丽,更不是突厥。” “这些年,朕虽然没怎么搭理他们,但兵部的摺子朕都看了。” “他们吞併了苏毗、羊同,实力大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没开化的蛮夷部落了。”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眉头深深皱起,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那片高原的轮廓。 “最让朕忌惮的,不是他们的兵马,而是那地方……太高了。” “往来的商旅都说,到了那里,头痛欲裂,呼吸困难,稍微动弹一下就像是背著百斤巨石奔跑。” “朕的玄甲军虽然勇冠三军,但若是连气都喘不上来,还怎么挥刀?” 李世民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许元: “你在长田县待了五年,应该对他们很清楚吧?” “你来说说,若是真要打,这仗,该怎么打?” “你有什么计策,能破了那『气疾』之苦,能让朕的大军在那雪域高原上如履平地?” 许元看著眼前这位逐渐恢復理智的千古一帝,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若是李世民真的因为太子的死而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发兵攻打吐蕃,那才是大唐的灾难。 许元微微躬身,神色平静,却语出惊人: “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不急。” “不急?” 李世民眉头一挑,眼中的寒光再次闪烁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杀子之仇,毁国之恨,你跟朕说不急?” “陛下息怒。” 许元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 “微臣的意思是,想要彻底拿下吐蕃,將其纳入大唐版图,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若是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举全国之力,徵发五十万大军,填上无数粮草,確实可以打贏。” “但是……” 许元抬头,直视著李世民: “大唐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会让刚刚恢復元气的江山,再次动摇根基。” “现在的吐蕃,就像是一块滚烫的石头,谁碰谁就要掉层皮。” “哪怕是陛下您,也不行。” 李世民愣住了。 他没想到许元会说得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泼冷水。 按照这小子在江南那种杀伐果断的性子,李世民本以为他会献出什么奇谋妙计,比如奇袭、比如离间,却没想到是个“不行”。 “为什么?” 李世民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朕的大唐铁骑,横扫六合,难道还啃不下这块骨头?” 许元摇了摇头,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在那片高原上画了一个圈。 “陛下,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而现在,这三样东西,大唐一样都不占。” “哦?” 李世民眯起了眼睛。 “说下去。” 许元深吸一口气,指著那片雪域,语速平缓却有力: “首先,便是陛下刚才所虑的『地利』。” “吐蕃之地,平均海拔在千丈以上,空气稀薄,气候苦寒。” “我大唐士卒多生於平原,一旦骤然进入高原,十个里面有五个要倒下,剩下的五个,战力也要折损大半。” “这是天堑,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哪怕给他们配备最好的战马,最锋利的陌刀,若是连路都走不稳,又如何杀敌?” “那些吐蕃人,自幼生长在那里,跑跳如飞,占据地利之便。我军劳师远征,补给线拉得极长,一旦陷入持久战,光是运粮的损耗,就能拖垮国库。” 李世民沉默了。 他戎马半生,自然知道许元说的是实话。 这就像是旱鸭子下水跟鱼打架,哪怕你力气再大,也是有力使不出。 “其次,是『人和』。” 许元的手指滑向了河西走廊和西域的位置。 “陛下请看,这些年,吐蕃在河西、在西域动作频频,甚至敢跟我大唐爭夺安西四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內部极为团结,上下一心,想要走下高原,想要壮大己身。” “他们就像是一群饿狼,闻到了肉味,正是士气最旺盛的时候。” “在这个时候去打他们,那就是在跟一群疯子拼命。” 许元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声音也沉了几分: “当然,这地利与人和,虽然棘手,但凭著陛下天策上將的威名,凭著大唐雄厚的国力,硬要是打,也不是不能克服。” “只要用人命去填,总能填出一条路来。” “但是……” 许元猛地转过身,看著李世民,拋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最致命的,是『天时』。” 第五百六十五章 不划算 “现在的吐蕃,有一个人还活著。” 李世民眼神一凝:“你是说……松赞干布?” “正是。” 许元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松赞干布此人,雄才大略,十三岁继位,平定內乱,统一高原,创製文字,制定律法。” “他在吐蕃人心中的地位,就如同……” 许元停顿了一下,看著李世民,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如同陛下您在大唐百姓心中的地位一样。”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他瞳孔微微收缩,原本的不屑与愤怒,此刻化作了一种极度的凝重。 英雄惜英雄。 哪怕是敌人,李世民也听懂了许元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松赞干布在吐蕃真的拥有如同自己在大唐一样的威望,那就太可怕了。 那意味著,只要松赞干布振臂一呼,整个吐蕃所有的部落、所有的奴隶、所有的武士,都会为了他去死。 那將是一个铁桶一般的国家。 “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还坐在那个赞普的位置上。” 许元的声音在御书房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言: “大唐若是此时进攻,面对的將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万眾一心、誓死卫国的民族。” “为了给太子报仇,为了那所谓的『面子』,让大唐十万、二十万甚至更多的好男儿,去那片高原上送死,去跟一个正如日中天的英雄硬碰硬。” “陛下。” “这笔买卖,不划算。” 御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偶尔拍打著窗欞。 李世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舆图,眼神变幻莫测。 从愤怒,到不甘,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无奈。 许元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心中那团復仇的怒火,让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政治家。 他知道,许元是对的。 如果换做是他,有人敢在他李世民活著的时候进攻大唐,他一定会让对方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而那个松赞干布,显然也是这样的人物。 “呼……” 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些颓然地坐回了软塌上。 那种如山如岳的压力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你说得对。”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若是他在吐蕃真有如此威望,那確实……不好打。” “朕虽然自负,但也不想拿大唐儿郎的性命去赌气。” 他抬起头,看著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迫切: “既然现在不能打,那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打?” “难不成要朕一直忍著这口气?” “要朕眼睁睁看著那帮害死承乾的凶手,在高原上逍遥法外?” 许元微微一笑,眼中的寒意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陛下放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李世民追问。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等松赞干布死。” “或者是……等他不再能完全掌控局面的那一刻。” 李世民一愣。 “什么意思?” 许元走到李世民身侧,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著一个即將实现的预言: “陛下,松赞干布虽然英明神武,但他也有隱患。” “吐蕃的权力结构,並非铁板一块。” “在他的手下,有一个家族,势力正在飞速膨胀,那就是噶尔家族。” “大相禄东赞,也就是那个当年能言善辩、从长安求娶文成公主的噶尔·东赞域松,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是人杰。” “尤其是那个叫噶尔·钦陵赞卓的,军事才能绝不在我大唐年轻一代將领之下。”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对禄东赞有印象,那確实是个极其聪明狡猾的人物。 “功高震主,权臣当道。” 许元冷冷地吐出这八个字。 “松赞干布活著,还能压得住他们。” “但松赞干布若是死了呢?他留下的那个年幼的继承人,能压得住如狼似虎的噶尔家族吗?”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是玩政治的祖宗,这种戏码,他太熟悉了。 “你是说……” 李世民身体前倾,声音中带著一丝兴奋。 “不错。”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 “噶尔家族虽然权倾朝野,但他们毕竟不是王族,名不正言不顺。” “一旦他们掌控了吐蕃大权,为了压制国內反对的声音,为了转移內部矛盾,他们一定会做什么?” 李世民脱口而出: “发动战爭!” “对!” 许元一拍手掌,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会急於通过对外的战爭胜利,来树立威信,来消化內部的矛盾。” “那个时候,吐蕃虽然看似凶猛,实则內部已经离心离德。” “王族恨权臣,百姓厌战乱。” “那才是大唐出手的最好时机!” 许元心中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歷史上,大唐与吐蕃的百年拉锯战中,真正让大唐吃大亏的,正是那个由噶尔家族掌权的时期。 大非川之战,名將薛仁贵並非输在战术上,而是输在副將郭待封不听號令,导致粮草被断,最后才不得不面对论钦陵的四十万大军,饮恨高原。 那一战,是大唐的痛,也直接导致了大唐对吐蕃从压制转为防御。 但这一世,许元既然来了,就不会让这种悲剧重演。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等待时机,更是要为那个时机做好万全的准备。 让那个本该成为大唐噩梦的噶尔家族,成为葬送吐蕃的掘墓人! “只要他们急了,只要他们为了转移矛盾而轻率出兵。” 许元看著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时候,他们就会露出破绽。” “只要他们敢离开高原,敢到平地上来跟我大唐决战。” “只要我们准备充分,不再重蹈覆辙……” “届时,陛下只需派遣一员上將,备足粮草,稳扎稳打。” “定能一战而定乾坤!” 李世民听得入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脑海中已经在推演许元所描绘的那种局面。 良久,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大笑。 “好!” “好一个攻心之策!” “看来你小子不仅会查案,这兵法谋略,也颇有几分朕当年的风采!”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那种颓丧和愤怒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即將落网时的耐心与兴奋。 “朕明白了。” “这笔帐,朕先给他们记著。” 第五百六十六章 婚期提上日程 隨后。 李世民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杀机隱现,却不再是那种失去理智的狂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足以致命的冷静。 “到时候,朕会让他们知道。” “什么叫雷霆之怒!” 御书房內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將李世民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这位大唐的主宰者在听完许元的谋划后,眼中的杀意终於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摩挲著案角,似乎在权衡利弊,又似乎在平復心绪。 “这件事就这样吧,便依你所言,暂且记下。” “大唐这柄利剑,先藏在鞘中,养精蓄锐,等待那个出鞘见血的时机。” 许元微微躬身。 “陛下圣明。” 李世民看著下方这个年轻人,目光逐渐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从岭南的一路追杀,到回京后的种种变故,这个年轻人做得已经够好了。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李世民身子向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甚至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 “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了。” “你这一趟岭南之行,虽然凶险,但也算是立了大功。如今既然回来了,有些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许元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李世民指的是什么,心头微微一热。 “兕儿那丫头,十六岁了。” 提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李世民眼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语气中满是感慨: “这十六年来,她是朕掌心的宝,朕哪怕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都觉得不够。如今要把她交到你手里,朕这心里,还真有些捨不得。” 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坐直了身子,大手一挥,豪气顿生: “不过,既然要嫁,那就要嫁得风风光光!” “朕要给你和兕儿准备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朕要让全长安、全大唐,甚至连那些还没开化的蛮夷都知道,大唐的晋阳公主,嫁给了大唐的麒麟子!”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似乎想用这场即將到来的喜事,来冲刷掉太极宫中瀰漫的丧子之痛和沉闷气息。 “礼部那边,朕会让他们用最高规格去办。” “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差!” “许元,你给朕听好了,到时候你若是敢有一点让兕儿受委屈,朕扒了你的皮!” 虽然是威胁的话,但听在耳中却並无冷意。 许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深深一拜,这一拜,不仅仅是臣子对君王,更是女婿对岳父: “陛下放心。” “微臣定不负兕儿,不负陛下。”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道: “行了,天色不早了,宫门都要下钥了。你也累了这么多天,回去歇著吧。” “至於兕儿……” 李世民顿了顿,眼神黯淡了一瞬,轻嘆道: “承乾的事,对她打击很大。这几天,就让她留在宫里,陪陪朕,也顺便把婚前的规矩守一守。” “去吧。” “微臣告退。” 许元缓缓退出御书房。 …… 许府。 虽然已是深夜,但府內依旧灯火通明。 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让屋內温暖如春。 洛夕和高璇並没有睡。 她们坐在外间的软塌上,面前摆著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却谁都没有动。两双美眸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眼神中透著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担忧。 自从许元被急召入宫,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就在这时。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一股寒气隨著开门涌入,紧接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许郎/许元!” “你回来了!” 两女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 洛夕有些埋怨地说道,眼中却满是关切:“我和璇璣妹妹都担心死了,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许元看著眼前这两张如花似玉的脸庞,心中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反手握住两女柔若无骨的小手,拉著她们坐回榻上,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陛下留我在御书房议事,耽搁了些时辰,让你们久等了。” 洛夕给许元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目光在许元身后扫了一圈,秀眉微微蹙起: “夫君,公主殿下呢?” “兕儿妹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高璇也是一脸疑惑。 “是啊,马上就是端午了,按照咱们之前的商量,不是该接她回来准备大婚的事宜吗?” 许元捧著热茶,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温度,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兕儿留在了宫里。” “这几天,她怕是都回不来了。” 敏锐的洛夕立刻察觉到了许元语气中的不对劲,她放下手中的托盘,轻声问道: “许郎,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许元嘆了一口气,將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仿佛这样能压下心头的沉重。 “李承乾……自尽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屋內炸响。 洛夕的手一抖,差点碰翻了茶壶。 高璇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承乾……死了?” “怎么会?之前不是还……” 她们白天的时候还一起抵达长安呢,甚至还一起进了城,怎么突然就…… “也许是……他无顏面对陛下吧。” 许元的声音有些低沉,將李承乾自尽在马车內以及后面的一些事情挑著能说的,大概讲了一遍。 听完许元的讲述,屋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洛夕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著,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 “生在帝王家,却又遭受了这种波折,他也是个苦命人啊。” 高璇也跟著嘆了一口气,隨后又想起了晋阳公主。 “那兕儿妹妹该多伤心啊……” “她从小就和太子哥哥亲,如今太子没了,她一个人在宫里,还没有你陪著……想想我都觉得心疼。” 许元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两女的肩膀。 “所以,陛下让她留在宫里,一来是为了处理李承乾的事儿,二来也是为了让她在出嫁前多陪陪陛下。” “毕竟,这皇宫里,一下子冷清了太多。” “等大婚那天,我会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出来,以后,咱们好好对她,別让她再受委屈。” 两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郎放心,以后兕儿妹妹就是我们的亲妹妹,谁敢欺负她,我高璇第一个不答应!” 洛夕挥了挥小拳头,信誓旦旦地说道。 高璇也是柔声道: “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第五百六十七章 家里人 气氛虽然还有些压抑,但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许元不想让这种悲伤的情绪一直笼罩著家里,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好了,逝者已矣,活著的人还得往前看。” “这一路奔波,我是真的累了。” 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一手一个,直接揽住了洛夕和高璇纤细的腰肢,在那柔软的触感上轻轻捏了一下。 “两位娘子,夜深了,咱们……就寢吧?” “今晚天冷,正好咱们三个人挤一挤,暖和。” 高璇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 她虽然跟许元很长时间了,但一直都没有到那一步呢。 感受到许元掌心的温度和那种带著侵略性的目光,她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从许元怀里挣脱出来。 “谁……谁要跟你挤一挤!” “流氓!” 高璇啐了一口,捂著发烫的脸颊,转身就往外跑,脚步乱得像是在逃命。 “哎?璇儿,你跑什么!”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元还没来得及去追,就感觉腰间的一块软肉被人轻轻拧住了。 转过头,正对上洛夕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里面带著几分羞恼,还有几分嫵媚的白眼。 “夫君,这还没大婚呢,你就想坏了规矩?” 洛夕轻轻推开许元的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娇嗔: “旋即妹妹还没进门,咱们可不能乱来。” “再说了,今晚……我要去陪璇儿妹妹睡,她说她怕黑。” 说完,洛夕也不给许元反驳的机会,身姿摇曳地朝著门口走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给了许元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夫君,你自己早点歇息吧。” 砰! 房门被无情地关上。 许元保持著张开双臂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紧闭的房门,一脸的懵逼。 一阵穿堂风吹过,捲起几分淒凉。 “不是……” “都要结婚了,怎么还不能睡一起啊?” “这也太封建了吧!” 许元悲愤地仰天长嘆,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灰溜溜地钻进了冰冷的被窝。 …… 次日。 日上三竿。 许元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有些刺眼,他才悠悠转醒。 自从去了岭南,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是在追杀就是在被追杀,神经时刻紧绷著。 如今回到了长安,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那种久违的安全感让他彻底放鬆了下来。 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 刚走出房门,就看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洛夕和高璇正坐在一起说著体己话,面前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和热腾腾的米粥。 看到许元出来,两女立刻停止了交谈,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许郎醒了?” “快来吃点东西,这粥熬了一个时辰,最是养胃。” 许元也不客气,坐下来稀里哗啦地喝了两大碗粥,又吃了几块点心,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吃饱喝足,他擦了擦嘴,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两女,忽然开口道: “洛夕,璇儿,別忙了。” “去书房,帮我研墨。” 两女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们知道,许元这时候要动笔,肯定是有正事。 书房內,檀香裊裊。 洛夕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轻轻地研磨著墨锭。墨香在空气中散开,让人心神寧静。高璇则是在一旁铺好了宣纸,又细心地选了一支狼毫笔递给许元。 许元接过笔,饱蘸浓墨,却並没有急著落笔。 他看著窗外长田县的方向,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许郎,是要写给谁?” 洛夕轻声问道。 “给家里人。” 许元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个穿越者,是个无根的浮萍。 但在长田县的那五年,他並不是孤独的。 那里有为了支持他改革而不惜变卖祖產的县丞方云世。 有那个脾气火爆却对他忠心耿耿的县尉周元。 还有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却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愿意相信他的父老乡亲。 他们,就是他在大唐的根。 如今他要大婚了,这种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如果没有这些“家人”在场,那这场婚礼哪怕再盛大,也是残缺的。 “长田县虽然地处偏远,又临近前线,但我昨晚跟陛下分析过了,吐蕃暂时不敢动。” 许元一边说著,一边提笔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所以我打算,把老方、老周,还有一些长辈们,都接过来。” “让他们也来看看这长安城的繁华,喝一杯我的喜酒。” 隨著许元的讲述,洛夕和高璇的眼中也露出了嚮往的神色。 她们虽然没去过长田县,但从许元平日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那里的人对许元有著怎样的情义。 “夫君做得对。” 洛夕一边研墨,一边柔声道:“大婚之日,高堂之上虽然没有……但有这些长辈在,也是一样的。” “我和璇儿这就去安排人手,把府里最好的客房都腾出来,再多备些长安的特產,绝不能怠慢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许元笑了笑,手中笔锋不停。 信纸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流淌而出。 方云世,那个总是愁眉苦脸怕没钱的老头。 周元,那个喝醉了就喜欢吹牛的莽汉。 还有张大娘、李老头…… 写著写著,许元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甚至能想像到,当这封信送到长田县县衙的时候,那个抠门的方云世会怎么激动地跳起来,然后一边骂著“败家子又要花钱请客”,一边乐呵呵地去收拾行李。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温馨。 一封信写完,洋洋洒洒数百言。 许元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然后郑重地摺叠起来,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来人!” 许元朝著门外喝了一声。 一名身穿劲装的侍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人!” 许元將信递给他,神色严肃。 “八百里加急!” “把这封信送到凉州长田县,亲手交给县丞方云世。” “告诉他,这是我的亲笔信,让他务必带著信上提到的人,在端午之前赶到长安!” “路上的一切花销,算我的!” 第五百六十八章 婚礼前的准备 那名侍卫领命离开后。 洛夕望著侍卫离去的方向,美眸中流露出一丝嚮往,轻声道: “夫君,听你方才信中提及长田县的种种,那虽然是个苦寒之地,却似乎充满了人情味。那些乡亲,那个方县丞,还有那位周县尉,听起来都是极好的人。” 高璇也在一旁点头,小脸上满是憧憬: “是啊,能让许郎你这般惦念的地方,一定有它的独到之处。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们也想去看看。” “看看你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看看那些在你微末之时,给过你帮助的人。” 看著两女真挚的眼神,许元心中一暖。 在这个时代,高门大户的女子大多嫌贫爱富,或是受不了边塞的艰苦。但洛夕和高璇不同,她们懂他,也愿意去了解他的过去。 许元伸出手,分別握住两人的柔荑,笑道: “好。” “等这次大婚过后,若是朝中无事,我便向陛下告个假,带你们回一趟凉州,回一趟长田县。” “到时候,带你们去吃那里的羊肉汤,虽然粗糙了些,但在大雪天喝上一碗,那是神仙都不换的滋味。” 两女闻言,眼中的期待之色更浓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许元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他一把拉起两人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现在,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洛夕和高璇被他拉得一踉蹌,只能小步跟上,一脸茫然: “许郎,这是要去哪儿?”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去用午膳吗?” 许元头也不回,大步流星: “吃什么饭,去街上吃!” “大婚在即,咱们府里虽然不缺银子,但很多东西都还没置办呢。陛下那边虽然说了会让礼部操办,但那是给外人看的排场。” “咱们自己过日子用的东西,尤其是给你们准备的嫁妆和私人物件,当然得咱们自己去挑!” “怎么,不想去?” 听到是为了大婚做准备,两女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如同天边的晚霞。 羞涩归羞涩,但那份即將为人妇的喜悦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挣脱许元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听夫君的便是。” …… 长安的大街上,人声鼎沸。 许元並未带太多隨从,只让几名精干的侍卫换了便装,远远地吊在后面,自己则是一左一右牵著两位佳人,信步閒游。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明媚,洒在朱雀大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看著眼前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听著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许元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慨。 自从两年前穿越而来,他就像是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先是在大理寺为了破案焦头烂额,还没喘口气,又被调去了军器监搞火药、弄马蹄铁。 紧接著又是钦天监……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去年更是一整年都在外面飘著。 跟隨李世民征战辽东,在大雪纷飞的战场上与高句丽人廝杀;后来又渡海去了那个还没开化的倭国,杀得那帮矮子人头滚滚。 这一路走来,腥风血雨,权谋算计,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夫君,你怎么了?” 察觉到许元脚步慢了下来,洛夕侧过头,关切地问道。 许元回过神,看著眼前这座当今世界上最繁华、最宏伟的都市,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道: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我来这长安城也有两年了。” “这两年里,虽然一直在这城中打转,也算是个『大人物』了,可真要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地逛一逛这长安城。” “以前要么是在去衙门的路上,要么就是在去皇宫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案子、政务、打仗。” “这万国来朝的盛世繁华,我竟是没来得及细看。” 高璇闻言,有些心疼地看著许元: “许郎是为了大唐,为了百姓,是大英雄。” “不过以后就好了,以后我们天天陪你逛。” 许元哈哈一笑,伸手颳了一下高璇的鼻子: “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別喊脚疼。” 三人继续前行。 长安城的繁华確实名不虚传。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胡姬酒肆中传来充满异域风情的琴声,街边的小摊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甚至还能看到不少金髮碧眼的西域商人在大声兜售著香料和宝石。 走著走著,许元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现在离端午节还有些日子,按理说,城里的气氛虽然热闹,但不至於如此喜庆。 只见前方的几条主干道旁,不少店铺和人家都已经开始掛起了红灯笼。 那鲜红的顏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连路边的树梢上都繫上了红绸带,一眼望去,仿佛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甚至连一些官府的衙门门口,都张贴了喜字。 “奇怪……” 许元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满大街都在掛红灯笼?” “难道最近有什么节日是我忘了吗?” 洛夕和高璇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她们这几日一直担心许元的安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外面的消息。 许元心中好奇,隨手拉住路边一个正在往自家店铺门口掛灯笼的中年男子。 “这位老哥,借问一声。” “这满大街张灯结彩的,是有什么大喜事吗?端午节还没到吧?” 那中年男子停下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了许元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诧异,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听口音,公子不是本地人啊?” “刚来长安的吧?不然怎么连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 许元一愣,笑道: “前段时间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確实有些孤陋寡闻了。” 那男子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表情,隨即脸上堆满了自豪和兴奋的笑容,指了指头顶的大红灯笼,大嗓门嚷嚷道: “这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咱们大唐的冠军侯,也就是那位麒麟子许元许大人,马上就要大婚了!” “听说这次陛下把晋阳公主殿下许配给了他,那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公主啊!” “而且啊,这位许大人不仅娶公主,还要同时迎娶两位如花似玉的夫人,也就是他的红顏知己。” “陛下说了,冠军侯劳苦功高,平辽东、灭倭国,扬我国威,这次大婚要举国同庆,普天同乐!” “这不,京兆府那边一大早就传下话来,让咱们把这喜庆劲儿都给摆出来,要让整个长安城都红红火火的!” 第五百六十九章 李世民的恩宠 说到这里,那男子还一脸神秘地凑近了几分: “我还听说啊,陛下为了这场婚礼,把內库都打开了,说是要办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典!” “咱们老百姓虽然没资格去喝喜酒,但这沾沾喜气也是好的,听说到时候还会全城撒喜糖呢!” 许元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隨风飘荡的红灯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知道李世民昨晚说要“风光大办”,但他以为也就是在宫里和礼部的规制上提高一些规格。 没想到,李世民竟然玩真的。 这是要让全城的百姓都参与进来啊! 这哪里是嫁女儿,这分明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对许元的恩宠,也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刚刚经歷过太子丧事的长安城,冲一衝晦气。 “行了,公子您忙著,我还得去掛那边那个。” 那男子见许元发愣,也没多想,摆摆手便转身继续忙活去了,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显然心情极好。 待那人走远,身边的洛夕和高璇终於忍不住了。 “噗嗤——” 洛夕掩嘴轻笑,眉眼弯弯,看向许元的眼神中满是戏謔: “夫君,刚才出门前是谁说的来著?” “说在这长安城里,谁都认识你这张脸?” “怎么刚才那位大哥把你当成了外乡人,还在你面前夸你呢?” 高璇也是笑得花枝乱颤,挽著许元的胳膊,调皮地眨了眨眼: “就是就是。” “许元,看来你的名气也没你吹嘘的那么大嘛。” “人家都不知道站在面前的就是那位『麒麟子』呢!” 许元老脸一红,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脸打得,啪啪响。 不过这种尷尬很快就被心中的暖意所取代。 “咳咳……那是因为本侯平日里低调,不喜张扬。” 许元强行挽尊,隨即看著满街的红色,轻轻嘆了口气: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陛下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这份恩情,有点重啊。” 洛夕收敛了笑意,目光温柔如水: “陛下看重夫君,那是夫君用命拼出来的。” “而且,这对我和璇儿妹妹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耀。” “毕竟,能让陛下下旨全城庆贺的婚事,除了当年陛下自己登基,怕是再也没有过了。” 许元点了点头,將两女搂紧了几分。 “走吧!” “既然老李都这么给面子了,咱们也不能小家子气。” “今日这条街,看上什么儘管拿,夫君我买单!”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长安城的商贩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豪客”。 许元带著两女,就像是蝗虫过境一般,开启了扫货模式。 “这个胭脂,要最好的,包起来!” “这套首饰,那套头面,都要了!” “这几匹蜀锦,顏色不错,正好给府里的丫鬟们做新衣裳,买了!” “还有这个……” 身后的几名侍卫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甚至不得不临时雇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 许元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在岭南和倭国搜刮……咳咳,缴获了不少好东西,再加上李世民的赏赐,现在的许府,那可是富得流油。 最后,三人停在了一家名为“云锦布庄”的店铺前。 这是长安城最大的布庄之一,里面的布料都是从江南和蜀地运来的贡品级好货,另外,还有一些中原不常见的布匹。 这自然就是许元麾下的店铺,掌柜的杜远,也不知道此时在不在店里。 不过,许元並未亮明身份,悄悄朝著两个准备朝自己打招呼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装作不认识自己便好。 那两个伙计当即照办,没有跟许元打招呼,而是热情的招呼起洛夕和高璇来。 “几位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本店刚到了一批上好的苏绣和云锦,都是顶级的料子,用来做婚服那是再合適不过了!” 洛夕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女人对於漂亮的衣服,天生就没有抵抗力,更何况是婚服。 她拉著高璇走进店內,在一排排华丽的布料前流连忘返,手抚摸著那些丝滑的绸缎,眼中满是喜爱。 “夫君,这匹正红色的云锦真漂亮,上面的暗纹还是凤凰呢。” “若是用来做嫁衣,一定极美。” 洛夕回头看向许元,眼中带著几分徵询: “要不,就在这里订几套婚服吧?” “这家的手艺在长安城是有名的,离端午还有些日子,应该赶得及。” 高璇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许元,我也觉得这里的料子不错,比咱们府里库存的那些还要好些。” 掌柜的一听,立刻凑上来推销: “这位夫人真是好眼力!” “咱们店里的裁缝那可是宫里出来的手艺,若是现在量体裁衣,保证在端午大婚前能做出来最时兴的样式!” “咱们这儿有名为『凤冠霞帔』的经典款,还有最近京城贵妇们喜欢的『百鸟朝凤』款……” 正当掌柜的口若悬河,洛夕和高璇也有些意动的时候。 “不必了。” 一道声音淡淡地打断了掌柜的热情。 许元走上前,目光在那几匹布料上扫了一眼,虽然承认料子確实不错,但对於那些所谓的“时兴样式”,却是不屑地摇了摇头。 “把这几匹最好的料子包起来,送到许府。” “至於做衣服……” 许元转过身,看著两女有些疑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且神秘的弧度: “外面的裁缝,做不出我要的那种感觉。” “那些样式太俗气了,千篇一律,配不上我的娘子。” 洛夕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太俗气?” “可是这些已经是长安城最好的样式了啊……”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长安城最好的,不代表就是这世上最好的。” “这次大婚,我要给你们一个惊喜。” “这婚服,我亲自来设计!” “你?” 洛夕和高璇同时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们知道许元会断案,会造火药,会打仗,甚至还会写诗。 可从来没听说过,他还会做衣服啊! “怎么?不信?” 许元挑了挑眉,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后世那些融合了古典与现代审美的绝美婚纱,以及经过改良后更加显露身段、更加雍容华贵的凤冠霞帔。 大唐的婚服虽然庄重,但多以宽大为主,掩盖了女子的曲线美。 他要设计的,是那种既能体现大唐盛世的威仪,又能展现出女性柔美身姿的绝世婚服。 到时候,定要惊艷这满城权贵! 第五百七十章 亲力亲为 “並非不信,只是……” 高璇咬了咬嘴唇,有些迟疑: “君子远庖厨,这针线女红之事,毕竟是……” “那是腐儒的规矩,在我许元这里,没有这一套。” 许元霸气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高璇的话,目光灼灼地看著两人: “我要让你们在大婚那天,成为全天下最让人羡慕的新娘子。” “这嫁衣,必须独一无二!” “不仅仅是你们,还有兕儿的那一套,我也包了!” 看著许元那篤定而深情的眼神,两女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和期待。 亲自设计婚服…… 这世间的男子,有几人能为妻子做到这一步? 洛夕眼波流转,嘴角含笑,柔声道: “既然夫君有此雅兴,那妾身便拭目以待了。” “若是做得不好看,到时候妾身可不依。” “放心!” 许元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胸脯: “到时候若是不能惊艷全场,我许元两个字倒过来写!” “掌柜的,结帐!” “这几匹,那几匹,还有那个,全都送到宣平坊许府!” ……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暉洒在宣平坊的青石板路上,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到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许府门口时,许元觉得自己这双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尤其是两个膝盖,酸软得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急行军。 “呼……” 许元毫无形象地靠在软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里拿著那张密密麻麻的採购清单,只觉得一阵眼晕。 “这也太累人了。” 他苦笑著揉了揉太阳穴,看著清单上才刚刚勾划掉不到一半的项目,不仅有些头大。 虽然说,以他如今这冠军侯的身份,只需將这清单往帐房手里一拍,或者吩咐管家杜远一声,甚至哪怕是隨口跟手下提一句! 不出半日,这上面的东西就会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连个线头都不会错。 何必非要这般亲力亲为,像个刚进城的土財主一样,一家一家铺子去逛,一件一件东西去挑? “夫君,若是累了,剩下的便交给下人去办吧。” 洛夕此时也有些乏了,但见许元这般模样,心疼地坐到他身侧,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替他按揉著太阳穴,柔声道: “我和璇儿妹妹虽然也想亲自挑,但若是累坏了夫君的身子,那可就是罪过了。” 高璇正指挥著侍卫將今日买回来的大包小包搬进府里,听见这话,也回头劝道: “是啊许元,咱们今日买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那些,多是些陈设器皿,让下人们照著规制买便是。” 许元闭著眼,享受著洛夕温柔的按摩,却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行。” 他睁开眼,目光中透著一股子执拗劲儿: “这是咱们的大婚,一辈子就这一回。” “若是全都假手於人,虽然省事了,却也少了那份心意和滋味。” “这就跟吃饭一样,別人嚼过的饃没味道,这婚礼的一砖一瓦、一绸一缎,都得咱们自己经手,將来回忆起来,才有嚼头。” 说著,他伸手握住洛夕的手,又看向高璇,咧嘴一笑: “况且,能陪著两位夫人逛街,本侯乐意之至,这点累算什么?就算腿跑断了,明日咱们还得接著逛!” 两女闻言,心中既是甜蜜又是感动,眼波流转间,儘是似水的柔情。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的百姓们便见到了那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叱吒风云、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冠军侯,彻底化身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购物狂”。 城东的木器行,城西的玉器店,还有那专卖西域奇珍的胡商坊市,到处都能看到许元带著两位绝色佳人穿梭的身影。 从大婚要用的红烛喜字,到府里新添置的紫檀桌椅;从赏赐给下人的喜钱红包,到后院池塘里要放养的锦鲤。 事无巨细,许元都要亲自过目。 整个许府,也在这几日里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清幽雅致的府邸,如今到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掛,连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都被繫上了硕大的红花,透著一股子喜气洋洋的热闹劲儿。 …… 第五日,清晨。 许元正穿著一身短打劲装,毫无架子地站在院子里,指挥著几个工匠重新粉刷正厅的廊柱。 “那个谁,老张,这漆色不对,太暗了!” “我要的是那种正宫红,要亮堂,要喜庆!再去调一调!” 正喊得起劲,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听动静,来的人还不少。 许元眉头一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转身看向门口: “谁啊?这时候来添乱?” 话音未落,就见一队身穿明光鎧的东宫侍卫鱼贯而入,而在眾星捧月之中走出来的,竟然是一身常服的当朝太子——李治。 “老师!” 李治一进门,看见许元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顿时乐了,在那张还有些稚嫩却已显露威仪的脸上,扬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子殿下?” 许元一愣,连忙放下手里的图纸,有些诧异地走上前去: “你怎么来了?这时候你不应该在东宫读书,或者在钦天监盯著吗?” “快別提了!” 李治摆了摆手,一脸的苦大仇深,几步躥到许元面前,压低了声音吐槽道: “钦天监这段时间在搞研究,可是我又不太懂那些什么你说的科学,我都快被他们念叨疯了!” 说著,李治看了一眼四周忙碌的景象,眼中瞬间放出光来。 “还是老师这儿好,热闹!有人气儿!” “我可是特意跟父皇求的情,说老师这儿大婚人手不够,我这个做学生的,理应来帮忙一下。” “父皇见我这几日確实辛苦,这才开了金口,放了我两天假。” “老师,你可千万別赶我走啊!” 看著堂堂大唐储君,此刻却像个逃学的孩子一样,满脸期待地看著自己,许元也是哭笑不得。 “行行行,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你便留下吧。”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隨手指了指旁边那一堆刚运来的红木家具: “正好缺人手,既然来了,就別在那杵著了。” “去,带著你的人,把那几张八仙桌搬到偏厅去,小心点,別磕著碰著。” 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指使当朝太子干粗活,恐怕脑袋早就搬家了。 可李治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领了什么美差一样,兴奋地应了一声: “得令!” 隨后,他转身对著那一帮目瞪口呆的东宫侍卫和太监挥手喊道: “都愣著干什么?没听见冠军侯的话吗?都给孤动起来!搬桌子!刷漆!掛灯笼!” 说著,这位大唐太子竟然真的冲了过去,和几个侍卫一起抬起一张沉重的红木桌子,吭哧吭哧地往偏厅搬去,一边搬还一边大声吆喝著號子,那劲头,比许府的长工还要足。 许元看著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这皇家,终究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 第五百七十一章 长田县来人 许府內热火朝天,一片喜庆祥和。 然而,就在李治带著人帮许元翻修府邸的时候,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乃至整个大唐的官场,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震动了。 太极宫內,钟声沉闷。 李世民昭告天下:大唐废太子、恆山王李承乾,於黔州因病暴毙,实则是被奸人所害,误服毒酒而亡。 陛下感念父子之情,痛心疾首,特追封李承乾为“国公”,许其归葬长安,陪葬昭陵。 这道旨意一出,朝野譁然。 虽然旨意上说是“奸人所害”,但有人已经传了出来,李承乾,是被红花教的人害死的,而红花教的背后,则是吐蕃人。 朝廷並没有阻止这种言论的传播,这也导致,民间有很大一部分人,对吐蕃的行为感到愤怒。 而李承乾,这位曾经掀起谋反的前太子,也隨著他的死,彻底画上了一个句號。 ……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三日过去。 许府的翻修和布置已经接近尾声,整个府邸焕然一新,处处雕樑画栋,红绸漫捲,只等著端午那场盛世大婚的到来了。 这一日正午,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让人懒洋洋的。 许元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个把手,指挥著几个家丁將几箱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陈酿摆放整齐。 “轻点放!这可是为了大婚准备的三十年陈酿,碎一坛我心疼半年!” 就在这时,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又熟悉的喊声: “大人!大人!” 那声音粗獷中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沙哑,却透著掩饰不住的激动。 许元正在搬罈子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这声音…… 他太熟悉了! 在那偏远的凉州,在那苦寒的长田县,在那无数个风雪交加的日夜里,正是这声音的主人,陪著他一起喝羊肉汤,一起斗大族,一起守城门。 许元顾不得拍去手上的灰尘,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口。 刚一出影壁,就见个身材魁梧、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正站在大门外,两人满身尘土,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 正是长田县县丞方云世,和长田县县尉的周元! “大人!” 见到许元出来,两人眼眶瞬间红了,那是久別重逢的激动,更是对这位曾经带著他们走出泥潭的长官发自肺腑的敬重。 两人二话不说,推金山倒玉柱,就要当街行跪拜大礼: “下官长田县方云世(周元),参见大……”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许元几步衝上前,双手用力,一边一个,硬生生將两人的胳膊托住,没让他们跪下去。 “咱们兄弟之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许元看著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用力地在两人肩膀上捶了一拳: “老方,老周!你们可算来了!” “这一路没少吃苦吧?” 方云世是个读书人出身,此刻也不禁有些哽咽,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脸上绽放出憨厚的笑容: “不苦!比起大人您在外面打的大仗,咱们赶这点路算个球!” 周元更是个直肠子,咧著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是!一听说大人要大婚,还要娶公主,咱们兄弟几个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这一路上马都跑死了两匹,总算是没误了大人的吉时!” “好!好兄弟!” 许元哈哈大笑,心中那份因大婚临近而產生的紧张感,在见到这两个老兄弟的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虽然名义上是上下级,但在许元心里,这两个人,就是他在这个时代最早的战友,是过命的交情。 寒暄了几句,方云世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眨了眨眼道: “大人,您光顾著看我们俩了,就不想知道我们这回给您带了什么『贺礼』?” 许元一愣,看著两人两手空空的样子,有些疑惑: “贺礼?你们人来了就是最大的贺礼,还需要带什么东西?莫不是带了长田县的羊肉?” 周元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羊肉那是肯定有的,不过那都在后面的车队里。但真正的贺礼,可不是死物。” 说著,两人一左一右拉著许元,往门外走去: “大人您自己看!” 许元被两人拉著走出大门,来到宽阔的街道上。 这一看,他彻底怔住了。 只见许府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停著十来辆大马车。那马车虽然看著有些破旧,车轮上还沾满了泥浆,但每一辆都擦拭得乾乾净净。 隨著方云世一声招呼: “乡亲们!都下来吧!咱们到了!见到许大人了!” 那些马车的帘子,一只接一只地被掀开了。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有头髮花白、拄著拐杖却精神矍鑠的老丈; 有虽然衣著朴素、但脸上洋溢著淳朴笑容的中年妇人; 有抱著孩子、一脸羞涩的年轻女子; 还有几个手里还攥著菸袋锅子的老汉…… 足足五六十號人! 这些人刚一下车,目光就在人群中搜寻,待看到那个站在台阶上、穿著一身短打、满身灰尘的年轻人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没有长安城里那些繁琐的规矩,也没有见到侯爷时的诚惶诚恐。 那是一种见到自家出息了的后生时的亲切和热络。 “许大人!真的是许大人啊!” “哎呦,许后生!老婆子还以为这辈子见不著你了呢!” “大人!您瘦了啊!是不是长安城的饭菜不养人啊?” “二丫!快!快给许大人磕头,当初要不是许大人断案如神,咱们娘俩早就没命了!” “许兄弟!俺给你带了自家晒的蘑菇干,知道你好这一口!” 瞬间,嘈杂而又温暖的乡音,如潮水般涌来,將许元紧紧包围。 许元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拄拐杖的,是当年他在县衙门口施粥时,一定要塞给他两个煮鸡蛋的王大爷; 那个抱著孩子的少妇,是他刚上任时,从恶霸手里救下来的卖唱女; 那个提著蘑菇乾的汉子,是他曾经手把手教怎么种新式庄稼的李老三…… 这些人,都是他在长田县那五年里,一点一滴护下来的百姓,也是在他最微末的时候,给过他温暖的家人。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方云世和周元竟然不远千里,把这些根本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给带到了长安,带到了他的大婚现场。 这是把他许元真正放在了心尖上,才懂他想要什么啊! 第五百七十二章 长田县的乡亲们 许元只觉得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润了。 什么黄金万两,什么奇珍异宝,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这几车满身尘土的乡亲。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大步走下台阶,不顾仪態地衝进了人群中,一把握住那位王大爷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颤抖: “王大爷!李三叔!张大婶……”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啊!” 王大爷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颤巍巍地拍著许元的手背: “大人大婚,这是天大的喜事。” “咱们长田县的老少爷们儿要是都不来捧个场,那还是人吗?” “咱们就是想来看看,咱们的许青天,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仙女媳妇儿!” “对!咱们来喝喜酒了!” 眾人纷纷起鬨,笑声、问候声响彻了整个宣平坊。 许元在人群中放声大笑。 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许元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视线忽然变得模糊,那不是被风沙迷了眼,而是心底涌起的一股酸涩热流,直衝眼眶。 刚才只顾著看脸,这会儿定睛细看,那一个个挺得笔直却略显残缺的身躯,如重锤般敲击著他的胸口。 那位笑得缺了门牙的老卒,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隨著风轻轻晃荡。 那是老张头。 六年前,西域流寇夜袭长田县粮仓。 老张头一把朴刀守在仓门口,硬是用一只左手换了对方三个马匪的脑袋,血流干了都不肯退半步,若非自己带兵赶到,他这条命就交代在粮堆上了。 旁边那个拄著柳木拐杖,此时正费力想要站直身子的汉子,是曾经斥候队的老陈。 那条腿,是为了掩护许元撤退,被突厥人的狼牙箭生生射穿了膝盖骨,自此再也骑不得烈马,只能在县衙后院帮忙喂喂马草。 还有那个脸上横贯著一道狰狞刀疤的…… 那个只有半只耳朵的……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普通的乡野村夫? 这分明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当年长田县穷困潦倒,四面漏风,西有流寇,北有突厥打草谷的骑兵。正是眼前这些残缺的身躯,跟著许元在荒漠里喝风咽沙,在雪夜里在此埋伏廝杀。 是他们用血肉之躯,铸成了长田县的第一道城墙! 没有他们,就没有后来商贾云集的长田,更没有如今站在长安城里风光无限的冠军侯许元! “你们……” 许元的声音有些更咽,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猛地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那个空荡荡的袖管上,也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捏了捏老张头仅剩的右肩。 老张头被捏得生疼,却咧嘴笑得更欢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自豪: “大人,別看了,早就长好了!俺虽然少只手,但这杯喜酒,俺还能端得稳!” “就是!” 旁边拄拐的老陈也扯著嗓子喊道,儘量让自己站得像个標枪一样挺拔: “大人,咱们虽然残了,但心没残!听说有人要动咱们长田县的主心骨,老子这拐杖也能敲碎几个软蛋的脑壳!” 这一声吼,透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与豪迈。 周围的其他人听得动容,就连一直站在许元身后的方云世和周元,此刻也是眼眶发红,偏过头去悄悄抹了一把脸。 而在这些老兵身后,那些原本有些拘谨的乡亲们,见许元这般真情流露,原本那点对高门大户的敬畏瞬间烟消云散。 这还是那个许大人! 还是那个蹲在田埂上跟他们抢烤红薯吃的许县令! “许大人啊!” 一个裹著厚棉袄的大婶挤上前来,手里提著个篮子,眼泪汪汪地看著许元: “您这两年没个音信,俺们都以为您在长安当了大官,把俺们这些穷乡亲给忘了呢!”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精壮的汉子也凑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假装的埋怨: “前段时间听说您要大婚,还要娶公主,村口老李头就说,完了完了,许大人这回肯定看不上咱们这群泥腿子了,那请柬肯定发不到长田县去。” “放屁!” 许元猛地转头,笑骂了一句,抬腿虚踢了那汉子一脚: “老李头那是老糊涂了,你也跟著糊涂?我许元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 “別说是娶公主,就是娶玉皇大帝的闺女,少了你们这帮老少爷们儿,这婚我也结不踏实!” 说著,他指了指那汉子: “还有你,栓子,去年你娶媳妇,我可是连夜骑马跑了三十里赶回去喝的喜酒,还给你隨了十两银子!怎么著,现在轮到我结婚,你还要编排我?” 被叫栓子的汉子挠了挠头,憨笑道: “哪能呢!这不就是想您了嘛!大人您那十两银子,俺媳妇现在还压箱底捨不得花呢!” 眾人顿时哄堂大笑,气氛热烈得像是要把这寒冬的冷气都给点著了。 这哪里像是高高在上的侯爷接见下属百姓? 这分明就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於见到了久別的亲人。 “行了行了!都別在门口杵著了!” 许元吸了吸鼻子,將眼角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吼道: “都给我进府!今儿个谁也別客气,把这儿当成长田县的县衙后院,好酒好肉管够!谁要是敢跟我装斯文,那就给我滚回长田去!” “得令!” 这几十號人齐声应和,那动静震得许府门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眾人簇拥著许元,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大门。 一进正厅,那宽敞明亮的陈设虽然让乡亲们咋舌,但有了许元刚才那番话,大家也都放开了手脚,各自找地方坐下,大声说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只见洛夕和高璇二女,並未躲在后堂避嫌,反而端著托盘,款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洛夕一身淡粉色襦裙,温婉如水,眉眼间儘是大家闺秀的端庄;高璇则是一袭红衣劲装,英姿颯爽又不失娇俏。 两位绝色佳人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大声吹牛的老兵和乡亲们,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连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 乖乖! 这就是大人娶的媳妇儿? 这也太……太好看了吧! 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比那城隍庙里的娘娘还要俊俏! 第五百七十三章 温馨 “各位乡亲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洛夕微微福身,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夫君常提起长田县的父老,今日一见,果然都是豪爽仗义之人。妾身洛夕,给各位叔伯长辈敬茶了。” 高璇也不甘示弱,微微欠身一笑,亲自提起茶壶,给坐在最前面的老张头倒了一碗茶: “张大叔,许元说过您的事跡,您是英雄,这茶,该我给您倒!” 这可给许元看得一愣一愣的,高璇可是高句丽的公主,虽然现在已经没有高句丽了,但她…… 许元心中感动,却没有上前打断。 而此时,那老张头手足无措,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又不捨得那碗茶,结结巴巴地说道: “使……使不得!折煞俺老汉了!这可是……可是夫人啊!” 看著这一幕,许元心中满是暖意。 他知道,洛夕和高璇这是在给自己撑场面,更是真心实意地接纳了自己的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许元身边的方云世,忽然贼眉鼠眼地凑了上来,用肩膀撞了撞许元,压低声音,一脸坏笑地问道: “哎,大人,行啊!手段高明啊!” 许元瞥了他一眼。 “什么手段?” 方云世衝著正在忙碌的两女努了努嘴,眼神里满是男人们才懂的促狭: “这两位天仙似的人物,您都给……拿下了?” 许元闻言,眉毛一挑,当即挺起胸膛,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傲然道: “废话!也不看看我是谁?本侯英俊瀟洒,风流倜儻,虎躯一震,那是万千少女尽折腰!区区两个女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早就服服帖帖的了!” 方云世一脸的怀疑,上下打量著许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吹吧。 “切,我不信。” 方云世撇了撇嘴。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那位穿红衣服的姑娘瞪了您一眼,您脖子都缩了一下。” “胡说八道!” 许元顿时急了,正要开口辩解两句以正夫纲,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只见高璇不知何时已经倒完了茶,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著许元,那笑容里却藏著几把刀子: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什么手到擒来?什么服服帖帖?说来给妾身听听?” 许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著高璇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额头上冷汗都要下来了。 “咳咳……” 许元乾咳两声,求生欲极强地瞬间变脸,一脸正气地说道: “没!没什么!我是跟老方说,这次採购婚礼用的绸缎,那老板想坑我,被我一眼识破,手到擒来,让他服服帖帖地给了最低价!” 说著,他还拼命给方云世使眼色。 方云世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帮他圆谎,早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脸鄙夷地看著许元,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哟哟哟,刚才那位虎躯一震的冠军侯去哪了?怎么这会儿说话都不利索了?” “方云世!你又想被扁了是吧?” 许元气急败坏,抬脚就要踹。 高璇和洛夕见状,也是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她们自然知道许元是在兄弟面前吹牛,也不戳破,反而觉得这样的许元更加真实可爱。 就在眾人笑作一团的时候,刚才那位说许元“看不上泥腿子”的张大婶旁边,一个头髮花白、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忽然站了起来。 这老头名叫王拐子,也是个老兵,平日里最爱开玩笑。 他指著许元,大声嚷嚷道: “你们都別听大人瞎扯!俺跟你们说个实话!” 眾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王拐子嘿嘿一笑,指著洛夕和高璇道: “你们看看这两位夫人,那是天上的仙女!再看看咱们大人,那是地里的泥猴!” “俺当初要把俺那孙女儿嫁给大人,大人死活不同意,俺还以为他是嫌弃俺家穷呢!” “现在俺算是明白了,感情大人这是嫌弃俺那孙女儿长得不够俊俏啊!早就在长安城里瞄著好的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鬨笑声。 就连正在倒茶的家丁侍女们都忍不住笑弯了腰。 许元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指著王拐子骂道: “王老头!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那孙女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要將她嫁给我的时候,她才十岁吧?鼻涕泡都还没擦乾净呢!” “你也捨得把你那心肝宝贝往我这火坑里推?再说了,我是那种禽兽吗?十岁的小姑娘我都下得去手?” 王拐子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拍著大腿: “十岁怎么了?那是养成的苗子!再过两年不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俺那是看你打光棍可怜,带领乡亲们又辛苦,想让咱孙女服侍你不是?谁知道你小子还不同意,现在飞黄腾达了,现在俺是高攀不起了哟!” “去去去!少在这儿倚老卖老!” 许元笑骂著走过去,一把搂住王拐子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不管我是县令还是侯爷,到了你家,那也是得管你要碗酒喝的晚辈!怎么就高攀不起了?” “今晚咱爷俩必须喝两盅,不把你喝趴下,我就不姓许!” “喝就喝!谁怕谁啊!俺这只眼虽然瞎了,但酒量可没瞎!” 看著这一幕,站在一旁的洛夕和高璇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震撼与温柔。 她们出身高贵,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勛贵之间的虚与委蛇。 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一位当朝一品的冠军侯,未来的駙马爷,竟然能和一群乡野村夫、残疾老兵如此勾肩搭背,肆无忌惮地开著玩笑,没有半点架子,没有半点隔阂。 在这些人的眼里,许元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侯爷,而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后生,是他们自家的孩子。 这种毫无杂质的情感,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珍贵,比任何权势地位都要动人。 洛夕轻轻嘆了口气,柔声道: “璇儿妹妹,我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夫君能在长田县做出那番政绩,为什么这些人愿意为他去死了。” 高璇点了点头,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个在人群中大笑的男人,眼底满是崇拜与爱意: “是將心比心。他从未把这些人当成螻蚁,这些人自然也就把他当成了天。” “能嫁给许元……” 高璇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弧度,轻声道: “我没选错。” 此时,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每个人身上,酒香渐渐瀰漫开来,混杂著乡音与笑语,將这座长安城的侯府,薰染得格外温暖。 第五百七十四章 相聚一堂 就在这时,许元对著站在迴廊下呆呆看著这一切的月儿喊了一声。 “月儿!” 月儿连忙小跑上前,躬身听命。 许元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洪亮如钟。 “你立刻派快马去城外玄甲军大营!告诉张羽和曹文,別在那守著了,把那劳什子军权虎符统统交还给尉迟敬德大將军!” “告诉那两个兔崽子,就说长田县来人了!让他们立刻滚回来!晚一刻钟,老子打断他们的腿!” “是!” 月儿也被这气势震得一激灵,转身便安排人手飞奔而去。 许元转过身,看著满院子眼巴巴望著他的老兄弟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都別愣著!这就是你们自个儿家!把桌椅板凳都给我摆开!把地窖里那几罈子陈年好酒都给我搬出来!” “今晚咱们不论官职,不论尊卑,只论兄弟!不醉不归!” 隨著这一声令下,整个许府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沸腾了起来。 …… 日暮西山,残阳如血。 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渐少,唯有几匹快马踏碎了黄昏的寧静,直奔许府而来。 “吁——” 马蹄声在府门前戛然而止。 两个身披玄甲、风尘僕僕的汉子翻身下马,连马鞭都来不及扔给门口的小廝,大步流星地衝进了府门。 正是如今已是大唐在册將军、深受陛下器重的张羽和曹文。 两人刚一衝进前厅,目光便在那群正围著火盆取暖的人堆里扫视。 当看到那个坐在主位下首、正端著茶碗吹著热气的中年汉子时,两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周头儿!” 张羽那破锣嗓子一声大吼,带著几分更咽,几步衝上前去,当著满堂宾客的面,二话不说就要单膝跪地行军礼。 曹文也是紧隨其后,抱拳就要拜。 “標下曹文,见过周大人!” 这一幕把正在剥花生的方云世嚇了一跳,也让正和许元说笑的周元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哎哎哎!干什么!都给我站直了!” 周元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连忙跳起来,一手一个托住两人的手肘,硬生生把他们给架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昔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吃灰的小斥候,如今一个个身披明光鎧,威风凛凛,不由得又是欣慰又是好笑,佯装恼怒道。 “你们两个兔崽子,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们两个可是陛下亲封的壮武將军,那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老子呢?老子就是个小小的长田县县尉!” 周元拍了拍张羽那厚实的护肩,发出“砰砰”的闷响,调侃道: “让我受你们的礼?怎么著,想让我明天就被朝廷那什么御史台参一本『以上犯下』,把老子这身官皮给扒了?” 张羽一听这话,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顿时上来了: “周头儿,您这叫什么话!哪怕俺当了兵部尚书,您也是带俺入行的老大哥!” “在长田县,俺就是您的兵!这礼要是不能行,这將军当著有什么滋味?” 曹文也在一旁帮腔,把头盔一摘,隨手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道: “就是!当初要不是您把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俺这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周头儿您要是怕御史台找麻烦,大不了明儿个一早,俺跟张羽就把那印信往兵部一扔,辞官不做了!跟著您回长田县继续混唄!” “胡闹!” 周元虽然嘴上骂著,但脸上那笑容却是怎么都遮不住,眼角的褶子里都填满了笑意。他狠狠地在两人胸口锤了一拳: “那是陛下隆恩!是许大人的栽培!那是让你们保家卫国的,不是让你们拿来耍性子的!都给老子坐下!今儿个在许府,咱们只敘旧,不谈公事!” “嘿嘿,听您的!” 张羽和曹文这才咧嘴傻乐,也不客气,挤进人群里,对著老张头、王拐子这帮老相识又是一通大呼小叫的寒暄。 “老张头,你这牙还没补上呢?” “去你娘的,这叫聚风財!你懂个屁!” 一时间,厅內笑骂声、拍桌声响成一片,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许元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著这些粗鄙却亲切的乡音,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笑意。 酒宴很快开始。 这一晚,许府没有了往日的规矩森严,只有推杯换盏的豪情。 大块的羊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浓烈的烧刀子一坛接一坛地被拍开泥封。 “大人!这杯俺敬您!没有您,就没有长田县的今天!” “大人!当初您带咱们剿匪,那一刀劈下去,真他娘的解气!俺干了!” “侯爷!祝您新婚大喜!早生贵子!到时候俺给小侯爷当马骑!” 一轮又一轮的敬酒,许元是来者不拒。 他今晚似乎彻底卸下了在长安城里那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面具。 也不用內力逼酒,就那么实打实地喝。 喝到最后,饶是许元酒量惊人,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他扯开了领口,一只脚踩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拎著酒罈子,满脸通红地指著屋顶,对著方云世大著舌头吼道: “老方!你……你记住了!咱们要在长田……建最大的学堂!要让……嗝……要让所有的娃娃都有书读!谁敢贪墨一文钱,老子扒了他的皮!” “还有……还有那路!要修水泥……水泥路!直通长安!让咱们的红薯……全卖到皇宫里去!” 方云世也喝高了,趴在桌子上,一边傻笑一边点头。 “修!修!全听大人的!咱们把路修到月亮上去!” 一直躲在屏风后面照应的洛夕和高璇,看得那是目瞪口呆。 她们眼中的许元,向来是温文尔雅、智珠在握,哪怕泰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 何曾见过他这般……这般毫无形象的样子? 只见许元喝到兴起,竟然搂著只有一只胳膊的老张头,非要跟人家拜把子,还要教人家唱什么“五花马,千金裘”,调子跑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听得人耳朵生疼。 甚至还拉著曹文,非要比划两招,结果脚下一软,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第五百七十五章 洛夕的羡慕 “洛夕姐姐……许元他……” 高璇眨巴著大眼睛,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他以前过得一定很苦吧?” 洛夕望著那个在人群中放肆大笑、仿佛孩童般纯粹的男人,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苦,是累。在这长安城里,每一步都要算计,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只有在这些人面前,他才是那个真正的许元,那个不需要防备任何人的许元。” 这一夜,许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这一夜,也是许元穿越以来,睡得最沉、最踏实的一夜。 …… 次日清晨。 宿醉的后遗症让许元的脑袋像是被驴踢了一样疼。 他在月儿的伺候下洗了把脸,灌了两大碗醒酒汤,这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虽然头疼,但事儿还得办。 距离端午大婚,只剩下五六天了。 前厅里,几个巨大的红木箱子已经打开,琳琅满目的光芒差点闪瞎了许元的眼。 方云世和周元虽然也喝得眼圈乌青,但此刻却是一脸兴奋地站在箱子旁。 “大人,您瞧瞧,这是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咱们动用了所有的关係,甚至还託了西域的商队,才凑齐的这些宝贝。” 方云世指著其中一个箱子说道。 许元走上前去,拿起一块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琉璃镜。 这东西在大唐那是稀世珍宝,但在许元的“指导”和长田县作坊的努力下,虽然还达不到现代工艺,但也足以震惊世人。 除了琉璃镜,还有用精美瓷瓶装著的特製香水,那是从数万朵鲜花中提炼出来的精华,香气馥郁持久。 还有几匹色泽艷丽、织法独特的云锦,那是长田县纺织作坊的最高杰作。 这些东西,每一件拿到市面上,都足以引起疯抢,价值连城。 “好!做得好!” 许元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都是我特意准备的聘礼。这一次大婚,不仅要有面子,更要有里子!” 他转过身,看著正在一旁指挥僕人整理红绸的洛夕,心中有了计较。 “月儿,去请礼部的官员来,还有,把王德公公也请来。” 许元沉声道,语气坚定: “我要按照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兕儿是公主,璇儿也是公主,但这礼数,洛夕也不能少。我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我许元的夫人,不分大小,不分贵贱,每一个都是我的心头肉!” 听到这话,正在忙碌的洛夕背影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虽然带著笑,但那笑容里却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隨著婚礼流程的一步步敲定,许元敏锐地发现,洛夕经常走神。 她拿著礼单,眼神却有些空洞,有时候叫她两声才能回过神来。 待到眾人散去,许元悄悄走到洛夕身后,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怎么了?” 许元的声音温柔醇厚,“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累著了?” 洛夕像是被惊到的兔子,连忙抽出手,低头掩饰道: “没……没有,妾身只是在想,这喜字的剪法是不是该换个花样……” “洛夕。” 许元並没有被糊弄过去,他伸手抬起洛夕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认真道: “我们都要成亲了,夫妻之间,还要藏著掖著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洛夕看著许元那双深邃且充满关切的眸子,心防瞬间崩塌。 积压在心底的那股酸涩,终於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碎: “夫君……妾身……妾身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 许元一愣。 “是。” 洛夕吸了吸鼻子,侧过头看向窗外那掛满红绸的庭院,声音低若蚊蝇: “兕儿妹妹是当朝晋阳公主,金枝玉叶,有陛下和长孙大人为她操持;璇儿妹妹虽然国破,但毕竟曾是一国公主,有故国旧部,有身份可寻。” 说到这里,两行清泪顺著她绝美的脸庞滑落。 “可是妾身呢?” “妾身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从记事起,就在云舒坊里长大。小时候看著別的姐妹被家人赎走,妾身就在想,若是有一天我也能有个家,该多好。” “如今……如今蒙夫君不弃,得以高攀嫁入侯府。夫君说要三书六礼,要明媒正娶……” 洛夕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许元,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但这纳采的雁,该往哪里送?这问名的贴,该写谁的名字?这满堂的聘礼……又有谁能替妾身接下,替妾身欢喜?” “妾身……妾身只是有些伤感罢了。” 这一番话,说得淒婉至极,字字句句都像是扎在许元的心口上。 在这个讲究门第宗族的时代,一个青楼出身、不知父母的孤女,哪怕此刻再风光,心底那份自卑与孤独,也是无法抹去的。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子,心中一阵剧痛。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洛夕狠狠地拥入怀中,力气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胡说八道!”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谁说你是孤魂野鬼?谁说没人替你接聘礼?” 他鬆开怀抱,双手捧著洛夕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 “夫人,你听好了。” “从今往后,我许元就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归途!” 许元猛地转头,指向门外正带著一群老兵在院子里帮忙掛灯笼的方云世、周元、老张头等人,大声道: “你看他们是谁?” 洛夕泪眼朦朧地望去。 只见老张头正用那只独臂艰难地扶著梯子,王拐子正扯著嗓子指挥掛红绸,方云世和周元正为了一个喜字贴歪了没而爭得面红耳赤。 “那是长田县的父老乡亲!” 许元的声音鏗鏘有力: “洛夕,你是我许元的女人,他们就是你的亲人!” “至於聘礼么……” 许元忽然邪魅一笑,隨后这才说道: “我已经让人通知云舒坊那边了,她们已经在准备了。” “既然你在那里长大,那那里就是你的娘家,你不必担心,我许元的女人,一点儿委屈也不能受!” 第五百七十六章 前夕 许元伸手將洛夕拥入怀中,看著窗外的景色,给对方解释起来。 “我已派人去通知云舒坊那边,即刻起,掛牌歇业,这几日不做生意。” 洛夕身子一颤,刚要抬头,却被许元的大手按回了怀里。 “听我说完。” 许元目光越过庭院,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仿佛那里已经铺展开了十里红妆。 “那是你的娘家,哪有自家姑娘要出嫁,家里还迎来送往做买卖的道理?都要收拾出来,里里外外掛上红绸,铺上红毯。” “另外,今晚,你就得回云舒坊去住。” “等到大婚正日,我许元,会骑著高头大马,带著花轿,敲锣打鼓去把你接回来。” 这话一出,怀中的人儿猛地挣扎起来。 洛夕顾不得礼数,从许元怀里挣脱,那双总是含著烟雨愁绪的眸子此刻瞪得老大,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 “许郎,这……这万万使不得!” 洛夕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绞著帕子,指节泛白。 “妾身……妾身是什么出身?云舒坊又是什么地方?那是烟花柳巷,是……是男人寻欢作乐的所在。” “夫君是当朝冠军侯,是太子少师,若是以正妻之礼去那种地方迎亲,会被全长安的唾沫星子淹死的!” 她急得眼泪又要往下掉,连连后退半步,想要反驳。 “妾身只要能侍奉许郎左右便知足了,哪怕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也是恩典,怎敢奢求明媒正娶?这会坏了许郎的名声,更会折煞了妾身!” 许元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將她拉到身前。 “名声?折煞?” 许元嗤笑一声,眼中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气,那是穿越者独有的傲骨,也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道。 “跟我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许元的脾气?老子做事,什么时候看过別人的脸色?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迂腐的狗屁规矩?”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洛夕的鼻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听好了,洛夕。在我心里,没有风尘女子,只有陪我一路风雨、替我操持家业的贤妻。” “別说你是云舒坊的东家,就算你是那乞儿堆里爬出来的,只要我许元认了,你就是侯府的女主人!” 洛夕被这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烫得心尖乱颤,却仍是咬著嘴唇,还要再劝。 许元却不给她机会,伸手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樑,语气忽然放软,带著几分调侃与认真。 “再说了,这个家,你是最早跟著我的。” “论资排辈,你就是大姐。往后进了门,不管是高璇那丫头,还是金枝玉叶的晋阳公主,她们见著你,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姐姐。” “若是婚礼草率了,以后你这大姐的威信往哪儿搁?” “姐姐……” 洛夕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让大唐最受宠的晋阳公主叫她姐姐? 这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荒唐事,可从许元嘴里说出来,却又是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暖。 虽然之前晋阳公主和高璇,也都叫她洛夕姐姐,但那毕竟是还没结婚之前,现在结了婚,岂能违背礼治胡来? 但许元…… 似乎真是这么想的。 “许郎……”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这一声哽咽的呼唤。 洛夕再也绷不住,扑进许元怀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终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这一夜的离別,没有悽苦,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甜意。 虽然洛夕心里还是一千个一万个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般隆恩,但在许元的坚持下,她终究还是拗不过,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与她同行的还有高璇。 高璇虽然国破家亡,但李世民为了彰显大国气度,特意在长安城西赐了几座庄园,安置高句丽流亡的王室宗亲。 那里,便是高璇出嫁的“娘家”。 …… 次日,天光乍破。 长安城的百姓惊讶地发现,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云舒坊今日大门紧闭,但门前却不是冷清,而是热闹非凡。 数十名穿著红色短打的精壮汉子,正忙进忙出,掛灯笼、贴喜字、铺红毯,將这座平日里的销金窟,装点得竟比那王侯府邸还要喜庆几分。 正午时分,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打破了长街的寧静。 许元骑著一匹神骏的白马,身穿暗红色锦袍,腰束玉带,並未穿全套的婚服,而是依照纳徵之礼的规矩,显得既庄重又瀟洒。 在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队伍。 打头的不是旁人,正是长田县县尉周元和县丞方云世。这二位如今也是有官身的人,却甘愿充当跑腿的角色,一个个红光满面,挺胸抬头,仿佛比自己娶媳妇还要高兴。 队伍里抬著的,不是寻常的金银俗物,而是许元特意准备的“聘礼”。 “冠军侯到——!” 隨著王德公公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声高喝,云舒坊的大门轰然洞开。 里头的姑娘们、龟公们,此刻全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一个个喜气洋洋又带著几分紧张地列队相迎。 对她们来说,她们云舒坊出去的姑娘,能嫁给冠军侯做正妻,那不仅是洛夕一个人的福分,更是整个云舒坊,乃至所有姐妹的脸面!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正厅。 这里早已布置成了高堂模样。 洛夕一身素雅长裙,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正坐在主位旁的一张椅子上,双手紧紧抓著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见到许元进来,她下意识就要起身行礼。 “坐好。” 许元用眼神制止了她,隨后转身,从一旁的属下手中接过礼单,朗声念道: “今有许氏子元,仰慕洛氏淑女,依三书六礼之制,特备薄礼,以求秦晋之好!” 方云世一挥手,几个精壮汉子立刻抬著红木箱子上前,“砰”地一声打开。 剎那间,光华流转。 “长田特產琉璃镜一面,愿卿容顏永驻,明镜映心!” “云锦三百匹,长田织造,愿卿锦绣前程,岁月温柔!” “百花香露十二瓶,愿卿芬芳常伴,苦尽甘来!” “西域天山玉两对……” 这些东西,每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 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来自长田县,来自许元起家的地方,也是洛夕默默支持他、替他打理生意的地方。 这些聘礼,最重要的不是价值,而是他许元的心意。 第五百七十七章 二品誥命夫人 洛夕看著那些物件,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糊了眼睛。 她原以为,当初选择跟隨许元,不过是在乱世中为自己谋一个安身立命的靠山,是一场豪赌。 她赌许元有经天纬地之才,赌他能在这长安城站稳脚跟。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贏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份荣华富贵,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尊重和真心。 在这个男人眼里,她不是玩物,不是附庸,而是堂堂正正的妻子。 许元走上前,將那份写著纳采问名的婚书,郑重其事地放在洛夕手中。 “收好了。” 许元看著泪流满面的洛夕,声音温醇。 “这是你的婚书,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许家名正言顺的人。” 洛夕颤抖著手接过婚书,死死地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 从云舒坊出来,许元马不停蹄,队伍转道城西。 高句丽別院。 这里气氛比起云舒坊多了几分肃穆与皇家的威仪,但也多了几分没落的淒凉。 自从高句丽灭国,这些王室宗亲便成了笼中鸟,虽然衣食无忧,太宗皇帝也说过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亡了国,所以他们平时的气氛都很压抑。 直到今日,许元的到来,给这座死气沉沉的院落注入了生机。 高璇穿著一身淡粉色的宫装,站在阶下,身后站著几位白髮苍苍的高句丽旧臣和老亲王。 看到许元那个曾经攻破他们国都的“煞神”,如今却带著聘礼而来,这些人眼中神色复杂,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感激。 毕竟,若是没有许元点头,高璇这个亡国公主的下场,恐怕只能是沦为教坊司的玩物,哪里还能有今日这般风光出嫁的机会? 许元没有摆胜利者的架子,依足了晚辈的礼数,对著那几位高句丽老亲王拱手行礼,送上雁礼与聘书。 这一拜,拜的不是亡国之臣,而是给足了高璇面子。 高璇眼眶微红,偷偷看了一眼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心中那点因为国讎家恨而残存的芥蒂,在这一刻,终於隨著那红绸的飘扬,彻底烟消云散。 …… 日头偏西,金色的余暉洒在巍峨的皇宫大內。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许元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带著队伍跨过了那道象徵著天下至高权力的朱红宫门。 太极殿偏殿,此时已是冠盖云集。 李世民一身常服,端坐龙椅之上,脸上掛著难以捉摸的笑意。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重臣分列左右,就连平日里甚少露面的几位老亲王也都到了。 这阵仗,哪怕是皇子娶亲也不过如此。 许元大步入殿,跪地行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许元,叩见陛下!” “行了,今日是家事,不必拘礼。” 李世民虚抬右手,目光在许元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箱箱並不算奢华却別具匠心的聘礼,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许元,你这三书六礼,朕可是替兕儿收下了。” 李世民拿起案上的婚书,那是许元亲笔所书,字跡虽不如大家书法那般飘逸,却透著一股子力透纸背的刚劲。 “你这小子,倒是贪心,一下子要娶朕最心爱的女儿,还要朕替你操办另外两房的婚事。” 大殿內响起一阵善意的鬨笑声。长孙无忌更是抚须笑道: “许侯爷虽是贪心,但这这一碗水端平的本事,倒是颇有几分治国之道啊。” 许元也不恼,嘿嘿一笑,拱手打招呼。 “陛下谬讚,长孙大人过奖。臣这不是怕家里后院起火,到时候耽误了为陛下办事嘛。” “贫嘴!” 李世民笑骂一句,隨即脸色一正,威严的声音瞬间传遍大殿: “传朕旨意!” 殿內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躬身肃立。 “许元身为太子少师,冠军侯,功在社稷。今迎娶晋阳公主,实乃天作之合。然,高氏女璇,虽为亡国之裔,然温婉贤淑;洛氏女夕,虽处市井,然深明大义,佐夫有道。”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许元一眼。 他知道许元重情,若是只抬举公主,冷落了另外两个,这小子心里定然不痛快。 既然要拉拢这把绝世好刀,那这恩典,就得给足了。 “特封高璇、洛夕为二品誥命夫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二品誥命!那是多少朝廷大员的正妻都求不来的荣耀,如今竟然给了一个亡国公主和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 但看著李世民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再看看许元那毫不意外的表情,眾臣瞬间明悟:这是陛下在给许元铺路,也是在给这场旷世婚礼定调子。 “谢陛下隆恩!” 许元大喜过望,重重叩首。 李世民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也別高兴得太早。既是誥命夫人,那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大婚那日,你也不必到处跑了。朕已命人將高璇和洛夕一併接入宫中偏殿暂住。” “到了正日子,你许元就带著你的花轿,直接来宫门口接人!” “朕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朕嫁女儿,那是普天同庆!朕的臣子娶妻,那也是风光无限!” 许元猛地抬头,看著高台之上那位千古一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不仅是给面子,这是把整个大唐皇室的尊严都借给了他许元来撑场面! “臣,遵旨!”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久久不散。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端午佳节,在这个原本是为了辟邪驱毒、赛龙舟的日子里,整个长安城却被一股比烈日还要滚烫的喜气给笼罩了。 许府上下,早已是张灯结彩,红绸铺地。 许元立於铜镜之前,今日的他,去掉了平日里那一身肃杀的甲冑,也没有穿那代表权谋的朝服,而是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官吉服。 金线绣著的麒麟在胸口张牙舞爪,腰间的玉带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姿,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 “侯爷,吉时到了。” 王德公公亲自来了,这位陛下身边的红人,今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成了一朵花,特地来做这个迎亲的引路人。 许元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高头大马早已备好,不是战马,而是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神驹,头上繫著大红花,显得神气活现。 许元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出发!” 第五百七十八章 大婚 锣鼓声瞬间炸响,震耳欲聋。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出许府,刚一上朱雀大街,许元便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全是人。 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此刻竟是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手里拿著香囊、艾草,更多的是挥舞著自製的彩旗。 原本还在维持秩序的金吾卫,此刻都被挤得东倒西歪。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造次,因为百姓们的脸上洋溢著的,是发自內心的尊崇与狂热。 “冠军侯出来了!” “侯爷大喜啊!” “侯爷千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欢呼声如同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丈,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手里提著一篮子自家煮的红鸡蛋,也不怕被马踩了,高声喊道: “侯爷!若不是您带兵灭了那倭国,俺那在海边做生意的儿子怕是早就没命了!这鸡蛋,您得收下!” 又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那高声作揖。 “许少师兴修学堂,开蒙启智,乃万世之功!学生代寒门学子,恭贺恩师新婚!” 许元坐在马上,看著这一张张真挚的脸庞,心中那股子穿越者独有的孤独感,在这一刻竟消散了不少。 他灭高句丽,平倭国,是为了大唐的疆土;他修水泥路,建学堂,是为了在这个时代留下自己的印记。 但他没想到,这些百姓都记得。 许元在马上频频抱拳,朗声感谢。 “许元谢过诸位乡亲!今日大喜,同乐!同乐!” 队伍缓缓前行,所过之处,鲜花与彩带齐飞,这份荣耀,莫说是臣子,便是当年李世民凯旋,恐怕也不过如此。 穿过喧囂的朱雀大街,巍峨的皇城便在眼前。 许元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著宫门走去。按照规矩,駙马迎亲,得在宫门外候著,但今日,宫门大开。 更让许元没想到的是,刚一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脚步一顿。 只见通往晋阳公主府的御道两旁,竟站满了文武百官。 左边是以长孙无忌、房玄龄为首的文臣,右边是以李靖、尉迟恭为首的武將。 这哪里是迎亲,这分明就是上朝的阵仗! “这……” 许元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还愣著干什么?” 一声如雷般的暴喝响起,尉迟恭那黑炭似的脸庞凑了过来,手里还拎著一根繫著红绸的马鞭,那是他在这种喜庆日子里特意换上的“兵器”。 “鄂国公?” 许元苦笑不得。 “叫什么国公,今日你是新郎官,你才是主角!” 尉迟恭蒲扇般的大手在许元肩膀上狠狠拍了两下。 “陛下说了,你小子功劳太大,寻常礼节配不上你,特意让咱们这帮老骨头来给你站站台!” 长孙无忌也笑著走了过来,这位当朝国舅爷平日里最是讲究礼法,今日却也显得格外隨和。 “许元,古往今来,能让满朝文武列队相迎的新郎官,你可是独一份啊。” 长孙无忌抚须笑道,眼中满是讚赏,“莫要辜负了陛下这番苦心。” 许元心头一热,他知道,这是李世民在给他造势,也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许元在朝堂上的地位,坚如磐石。 “许元,谢过诸位大人!” 许元郑重地行了一礼,隨后在一眾国公宰相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向公主府。 这哪里是娶亲,这简直就是一场权力的加冕。 公主府正厅,早已布置成了喜堂。 李世民一身明黄色的常服,端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掛著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笑意。 “吉时已到——请新人!” 隨著王德公公尖细的一声高唱,內堂的珠帘被轻轻掀开。 三位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厅。 中间那位,自然是晋阳公主李明达,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金色的流苏遮住了面容,却遮不住那皇家独有的贵气与那份少女的娇羞。 左侧是高璇,她虽是亡国公主,但今日却穿著一身在此基础上改良过的高句丽宫廷婚服,既保留了异域风情,又不失大唐的端庄,显然是礼部用了心的。 右侧,则是洛夕。 她今日並未刻意去模仿公主的华贵,而是一身云锦织就的红裙,上面绣著並蒂莲花,那是许元特意为她设计的。 她身姿婀娜,每走一步都带著江南女子的温婉,虽出身风尘,但此刻站在公主与王女身旁,竟丝毫不落下风。 那是因为她知道,她的男人,是这天下的英雄,她不能给他丟脸。 许元看著这三位即將伴隨自己一生的女子,眼中柔情似水。 李世民看著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他站起身来,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朕嫁女,更是为朕的功臣主婚!”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充满了帝王的威严。 “王德,宣旨!” 王德赶紧捧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圣旨,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冠军侯许元,扫平四夷,安定社稷,功在千秋。” “今尚晋阳公主,並纳高氏、洛氏,特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锦缎五千匹……” 一连串的赏赐听得周围的官员们眼皮直跳,这手笔,简直是要把国库搬空一部分给女婿啊。 但这还没完。 王德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另,念许元劳苦功高,特赐——入朝不趋,见君不跪!”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等老臣,也是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待遇?这要是再加上什么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岂不就是当年萧何、曹操那等权臣才有的待遇? 李世民这是把江山一样的信任地交到了许元手里啊! 许元也是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却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朕信你”的坚定。 “臣……领旨谢恩!” 许元没有矫情,因为他知道,这时候的推辞就是虚偽。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这是他对这位千古一帝最高的敬意。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大手一挥。 “礼成!送新人回府!” 鼓乐齐鸣,鞭炮震天。 许元牵著红绸,红绸的另一端连著三位新娘,在一眾文武百官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皇宫。 …… 第五百七十九章 礼成 回到许府,这里早已是宾客盈门。 拜堂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到了二拜高堂这一环节时,热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高堂之上,並没有坐著人。 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摆著两块崭新的灵位。 上面写著: “显考许公之灵位”,“显妣许母之灵位”。 许元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他的父母就死了,所以今日也只能祭奠一下二老的灵位。 许元鬆开了手中的红绸,缓缓走到灵位前,斟满了三杯酒。 大厅里静悄悄的,连李世民都放下了酒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许元看著那冰冷的木牌,眼眶微红,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子坚定: “爸,妈。” 他用的是家乡的称呼,那是大唐人听不懂的词汇,但在他心里,却是最重的两个字。 “儿子不孝,没能在膝下尽欢。儿子跑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但是你们放心,儿子在这里过得很好。我有出息了,当了大官,封了侯爷,没人敢欺负咱家了。” 说到这里,许元回过头,看向身后站著的三位新娘,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今天,儿子成亲了。一次娶了三个,都是顶好的姑娘。” “我想让你们看看她们,也让她们给你们磕个头。” 说完,许元转过身,对著三位新娘招了招手。 晋阳公主虽然看不见灵位上的字,但她感受到了夫君那种从未有过的悲伤与深情。她没有丝毫犹豫,在侍女的搀扶下,盈盈跪倒。 高璇和洛夕也紧隨其后,跪在蒲团之上。 “儿媳李氏、高氏、洛氏,拜见公婆!” 三个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大厅里迴荡。 许元也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刻,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壁垒,那个在现代孤独漂泊的灵魂,终於在这个大唐盛世,扎下了根。 “礼成——!” 一旁,一名来自长田县的长者喊完后,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欢呼声衝散,喜宴正式开始。 这一场婚宴,可谓是空前绝后。 流水席摆了几百桌,从前厅一直摆到了大门口,甚至连巷子里都摆满了。 李世民今日也是高兴坏了,完全没有了皇帝的架子,拉著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就开始拼酒。 “玄龄啊,你看那小子,刚才拜高堂那几句话,说得朕心里都酸溜溜的。” 李世民端著酒杯,脸色微醺。 “这小子重情义,所以朕才如此相信他。” 房玄龄笑著应道: “陛下圣明,冠军侯至情至性,正因如此,陛下才敢放心用他啊。” “来来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李世民大笑著,又是一杯酒下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桌之上,气氛却是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这一桌坐的都是大唐最顶尖的人物。 李世民居中,左手边是长孙无忌、房玄龄,右手边是李靖、尉迟敬德等等。 不过,大家都在谈笑风生,並没有什么架子。 长孙无忌端著酒杯,目光有些迷离地看著正在给李靖敬酒的许元。 年轻,英气勃发,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子改天换地的锐气。 那是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甚至是比他们年轻时更耀眼的样子。 “辅机,看什么呢?” 李世民察觉到了大舅哥的异样,笑著问道。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长嘆了一口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陛下,臣在看这大唐的未来啊。”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老伙计们。 房玄龄的两鬢已经斑白,尉迟恭虽然依旧大嗓门,但那握著酒杯的手却偶尔会有些颤抖,李靖更是早就不问兵事,修身养性多年。 “陛下,臣等……都老了。”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却让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尉迟恭刚要嚷嚷“谁老了”,却被李靖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顿时闭上了嘴。 长孙无忌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李世民郑重一拜。 “陛下,臣自追隨陛下以来,南征北战,佐理朝政,虽不敢说功勋卓著,但也算尽心尽力。如今,大唐四海昇平,外患已除,內政清明。” 他指了指许元,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如今又有许元这等惊世之才横空出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臣看著他,便知这大唐的江山,后继有人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臣这把老骨头,若是还赖在朝堂上指手画脚,反倒是挡了年轻人的路,也惹人厌烦。”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然: “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在许侯爷婚宴之后,从朝堂上退下来,做一个閒散国公,含飴弄孙,颐养天年!” 这番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上次他就跟李世民提过,但那时候局势未稳,李世民没答应。 但现在,太子已死,晋王监国,许元上位,大局已定。 这时候退,是激流勇退,是保全家族荣耀的最好选择。 李世民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复杂地看著这位跟隨自己半辈子的布衣之交、亲娘舅。 他看到了长孙无忌眼底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一丝对权力的放手。 沉默良久。 李世民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亲自扶起了长孙无忌。 “辅机啊……”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有些感慨:“既然你意已决,朕……准了。” “不过,你也別想跑远了。朕这宫里若是没了你这老东西陪朕下棋拌嘴,朕也觉得冷清。就在长安待著,有事没事,进宫来陪朕喝两杯。” 长孙无忌眼眶一红,重重地点头。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房玄龄和李靖对视一眼,也是心有戚戚焉。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看著那个正在远处被一群年轻將领灌酒的许元,他们知道,一个新的时代,从今晚开始,正式拉开了序幕。 酒过三巡,那股子热闹劲儿在主桌这儿反倒沉淀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厚重。 李世民的手搭在长孙无忌的肩头,没放开,另一只手端著酒杯,目光却没在酒上,而是在这几位老兄弟脸上挨个儿扫过去。 房玄龄两鬢斑白,正低头剥著花生,动作慢了许多。 李靖坐得笔直,可那握著筷子的手,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那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 尉迟恭虽然还在大声嚷嚷,但这酒量,明显不如当年在秦王府时那般豪吞如虎了。 第五百八十章 改变称呼 “慢些喝,都慢些喝。”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一阵晚风吹过了空旷的沙场。 “辅机要退,朕准了。你们几个,若是觉得身子骨乏了,想多陪陪家里人,朕……也能体谅。” 这句话一出,尉迟恭的大嗓门戛然而止,李靖的手也顿住了。 李世民苦笑一声,仰头將杯中酒饮尽,辛辣入喉,烧得心窝子发烫,也烧出了眼底的一抹水光。 “魏徵走了,叔宝也没了,侯君集……算了,朕不提他!可当年跟著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如今这桌上,还能坐著的,真没几个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那里仿佛坐著一个个看不见的故人。 “朕有时候夜里醒来,想找个人说说话,想聊聊当年的虎牢关,聊聊当年的玄武门,可是一回头,空荡荡的。” 李靖放下筷子,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陛下,臣这身子骨確实是一日不如一日,也就是吊著一口气,想看著大唐更强盛些。” “会看到的。” 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温和。 “朕不逼你们干活了,以后啊,咱们就多聚聚,喝喝酒,下下棋,別等到人真的都没了,朕这心里……空得慌。”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那是岁月这把刀,在最硬的汉子心头割开的口子。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叮噹声打破了这边的沉寂。 “陛下!几位国公!” 许元领著三位新娘子走了过来。 他脸喝得通红,步子却还得走得稳当,手里端著满满一杯酒。 身后的李明达、高璇、洛夕三人,也是端著酒盏,红烛映照下,三张绝美的面孔各有千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哟!新郎官来敬酒了!” 尉迟恭率先打破了沉默,咋咋呼呼地站起来。 “来来来,许小子,这一杯俺老黑得跟你喝个满的!” 许元笑著应下,先是一仰头,干了一杯,隨后斟满,恭恭敬敬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臣婿敬您一杯。” 他现在娶了晋阳公主,自然算得上是駙马,所以也改了称呼,在这种场合,自称臣婿。 而后,三位夫人也齐齐盈盈一拜。 “儿媳(臣妾)给父皇(陛下)请安,给诸位国公大人敬酒。” 这一声“臣婿”,叫得李世民原本有些感伤的脸上瞬间阴转多晴。 他看著那个从小被自己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兕儿,如今已为人妇,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心里既是欣慰,又是酸涩。 “好,好。” 李世民端起酒杯,没急著喝,那双锐利的龙目死死地盯著许元,突然把脸一板,身上的帝王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许元,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李世民指了指晋阳公主,故意板了板脸。 “兕儿是朕的心头肉,从小到大,朕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如今她隨了你,那是朕信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你小子若是敢让她受一丁点委屈,若是让朕看到她掉一滴眼泪……”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颤。 “不管你立了多大的功,不管你是多大的侯爷,朕绝对饶不了你!朕这把老骨头虽然不比当年,但收拾你,还是绰绰有余!” 这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警告,更是一个老父亲最真实的护犊之情。 一旁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笑著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陛下这番“恐嚇”。 许元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正色,也不管地上凉不凉,直接单膝跪地,举杯过头顶。 “陛下放心!” 也许是酒劲上头,也许是真心实意,许元的声音洪亮无比。 “兕儿在我这儿,那就是命。我不求什么海誓山盟,您就看我怎么做。若是让她受了委屈,不用您动手,我自己饶不了自己!” 晋阳公不关注李明达听得眼圈一红,悄悄伸出手,拉了拉许元的衣袖,满眼的柔情蜜意。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说什么这些干什么!” 说著,她又来到了李世民身边,摇了摇他的手臂,撒娇起来。 “父皇,您就別为难许元哥哥了!” “哈哈哈……” 见此一幕,周围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世民也是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 “哎……女大不中留啊!这就开始帮著他了?” 李世民虽然这么说,但却是慈爱的摸了摸晋阳公主的小手,笑骂起来。 “行了行了,赶紧滚去忙你们的吧!別在这儿碍朕的眼,朕还要跟你的叔伯他们好好喝几杯!” “是!臣婿告退!” 许元嘿嘿一笑,麻溜地爬起来,带著三位夫人又是一番行礼,这才退向其他酒桌。 这一夜,註定是漫长的。 许元感觉自己就像个陀螺,被一波又一波的宾客抽著转。 从皇亲国戚到朝中重臣,从军中旧部到地方官员,甚至连云锦布庄的杜远、负责学堂的文人们,都得挨个照顾到。 酒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哪怕是掺了水的,这会儿肚子里也像是装了个大海。 直到月上柳梢,喧囂声才渐渐弱了下去。 最后一波客人是尉迟恭那帮老杀才,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被家丁们架著才送出了府门。 大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许元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顺著门板就往下滑。 “累死老子了……” 他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门槛上,揉著笑僵了的脸颊。 “夫君,地上凉。” 一双温柔的手伸了过来,是洛夕。 她虽然也累得够呛,头上的凤冠都有些歪了,但还是强撑著来扶许元。 李明达和高璇也走了过来,三个新娘子此刻也没了刚才在人前的端庄,一个个揉腰的揉腰,捶腿的捶腿。 “不行了,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李明达嘟著嘴,那模样娇憨可人。 “走,回房!” 许元咬著牙,一手搂住一个,在洛夕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后院的新房走去。 回到房间,这里早已布置得如同仙境。 红烛高照,锦被铺陈,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和女儿家的脂粉气。 许元一屁股坐在那张特製的大床上,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侯爷,按照您的吩咐,热水备好了。” 门外,月儿那丫头清脆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 “就在隔壁净房的大木桶里,加了花瓣呢。” “送进来吗?” 许元摆摆手,声音有些含糊。 “不用送进来,我们自己去。你们都下去吧,今晚不用伺候了,都去歇著,领赏钱去!” “是!侯爷早些歇息!” 门外的丫鬟婆子们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嬉笑声,脚步声飞快地远去。 屋里只剩下了四个人。 第五百八十一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许元听著那脚步声走远,眼里的醉意忽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坏笑。 他看著正在互相帮忙拆卸繁重头饰的三女,心头那把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啊!夫君你干什么!” 一声惊呼。 许元突然暴起,像个抢亲的土匪,一把抄起正在解腰带的李明达,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旁边的高璇。 “洗澡去咯!” “哎呀!衣服还没脱呢!” “夫君!放我下来!” 两女惊慌失措的叫声中,许元已经大步流星地衝进了隔壁的净房。 那里放著一个足以容纳四五人的超大浴桶,热气腾腾。 “噗通!” 水花四溅。 许元连人带衣服,直接跳了进去。 温热的水瞬间漫过全身,打湿了红色的吉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咳咳……夫君你疯啦!” 李明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髮丝贴在脸颊上,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满是嗔怪,却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 高璇也是惊魂未定,此时正双手护在胸前,那一身被打湿的高句丽宫廷服饰,更是透著一种异样的诱惑。 许元哈哈大笑,靠在桶壁上,一脸的愜意。 “这样洗才痛快!”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洛夕倚在门框上,手里拿著换洗的衣物,正捂著嘴笑盈盈地看著这一幕。 她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就习惯了许元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洛夕姐姐,你还笑!快来救我!” 李明达伸出手求救。 谁知洛夕轻轻摇了摇头,放下衣物,竟是缓缓解开了外袍,只穿著里面的红色小衣,迈著修长的腿,一步步走了过来。 “夫君既然要痛快,那妾身自然要奉陪到底。” 说完,她也轻轻跨入桶中,水波荡漾,带起一室旖旎。 热气蒸腾,让整个净房都变得朦朧起来。 许元看著眼前这三位绝世佳人。 一个是大唐最尊贵的嫡公主,一个是亡国的高冷王女,一个是名动长安的温婉花魁。 如今,都在这一个桶里,都在他的怀里。 此生何求? 洗去了一身的酒气和疲惫,四人的呼吸都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李明达躲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声音细若蚊蝇,带著皇家特有的矜持和羞涩。 “夫君……洗好了。” “嗯。” 许元应了一声,手却不老实地在水下划动。 “那个……” 李明达咬了咬嘴唇,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按照规矩,今晚……今晚该是谁来服侍许元哥哥?” 按照大唐的礼法,虽然是一同进门,但毕竟有尊卑长幼,哪怕是平妻,这洞房花烛夜,也是有讲究的。 高璇微微垂下眼帘,手指绞著湿透的衣角,没有说话。 洛夕则是温柔地看著许元,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样。 许元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无赖的弧度。 他猛地凑近,双臂张开,將三人都圈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內。 “小孩子才做选择。” 许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今晚,你们三个,一起。” “啊?!”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 李明达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连连摆手。 “不……不行!这不合礼数!哪有……哪有这样的!” 高璇更是羞得想把头埋进水里,高句丽虽然民风开放,但也从未听说过这种荒唐事。 洛夕倒是还好,毕竟出身风尘,听过的奇闻异事多,但真落到自己身上,也是羞得耳根子通红。 “在自己家里,本侯还做不了主?” 许元才不管那么多,凑到李明达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兕儿,刚才父皇可是说了,让我別让你受委屈。若是今晚我选了別人,你一个人独守空房,岂不是最大的委屈?” “我……” 李明达被这歪理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间竟觉得好有道理。 许元又看向高璇和洛夕。 “还是说,你们想让我一个个来?那还得排队,多麻烦。” “许元哥哥你……真是个无赖!” 李明达羞恼地捶了他一下,但那粉拳软绵绵的,哪有一点力气。 她看了看身边的高璇和洛夕,见两人虽然羞涩,却並没有真的抗拒,心里那道防线也终於鬆动了。 “还叫许元哥哥呢?” 许元故意瞪了瞪眼。 “夫……夫君!” 李明达羞红了脸,第一次改变称呼,著实让她有些羞涩。 隨后,她又看了看洛夕和高璇,见两人没什么反应,顿时脑袋更低了几分。 “那……那说好了。” 李明达闭上眼睛,声音颤抖著,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牺牲。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以后可不能这样荒唐了!” “好好好,仅此一次。” 许元哈哈一笑,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有另外的计较。 有了第一次,还怕没有第二次? 他猛地站起身,水花哗啦啦作响。 “娘子们,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寢吧!” 此处省略一万字。 那是红烛摇曳的一夜,是锦被翻红浪的一夜,是许元穿越以来,哪怕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没有过的“酣畅淋漓”的一夜。 …… 次日。 日上三竿。 窗外的鸟叫声嘰嘰喳喳,吵得人头疼。 许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再摸另一边,还是空的。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得腰眼处一阵酸痛,像是被一百匹马踩过一样。 “嘶——” 许元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扶著后腰,齜牙咧嘴。 “这齐人之福,果然不好享啊……古人诚不欺我,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他挣扎著下了床,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前厅里,早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李明达、高璇和洛夕三人,早已梳洗打扮完毕,正围坐在桌边吃著早膳。 她们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眉眼间带著初为人妇的娇媚,哪有一点昨晚春宵时的疲態? 反观许元,眼圈微黑,脚步虚浮,一手还下意识地扶著腰。 “夫君醒啦?” 眼尖的洛夕第一个看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明达和高璇转过头,看到许元那副“惨状”,也是捂著嘴笑得花枝乱颤。 “笑什么笑!吃饭!” 许元老脸一红,强撑著那一丝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大步走到桌边坐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起了吗?” 是大嗓门的方云世。 紧接著,周元、张羽、曹文这一帮斥候营的老兄弟,还有杜远这个生意人,呼啦啦地全涌了进来。 第五百八十二章 新的征程 “哈哈哈哈!咱们来给侯爷请安了!” 方云世一进门,看到正在喝粥的许元,那双贼眼瞬间就定格在了许元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左手上——那是扶腰的手。 许元反应极快,几乎是闪电般地把手撤了回来,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精神抖擞、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 “咳咳,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都没事干吗?” 许元板著脸,试图用威严掩盖虚弱。 方云世那是个人精,哪能看不出来,他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一脸坏笑。 “侯爷,这都日上三竿了,还早呢?俺们都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了!” 说著,他还故作关切地上下打量著许元,大声说道: “哎呀,侯爷,您这脸色咋有点发白呢?是不是昨晚太操劳了?不舒服您就说话,俺那有一根百年的老山参,回头给您送来补补?” “是啊侯爷,身子要紧啊!” 周元也在一旁起鬨。 “哈哈哈哈!” 眾人顿时哄堂大笑。 就连一旁的李明达三女,也是羞得把头埋进了碗里,肩膀却还在不停地抖动。 许元只觉得脑门上青筋直跳,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 他抄起桌上的一个馒头就砸了过去。 “老子身体好著呢!壮得像头老虎!再废话,全都给我去校场跑五十圈!” “得嘞!侯爷龙精虎猛!俺们这就滚!” 方云世接住馒头,咬了一口,带著眾人嬉皮笑脸地往外跑,临出门还不忘喊一嗓子: “侯爷,记得喝参汤啊!” 许元看著这帮损友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笑得不行的三位娇妻,无奈地嘆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 喧囂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接下来的几日,许元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先是陪著李明达回宫归寧。这是大礼,马虎不得。李世民那日虽然没怎么摆架子,但宫里的礼数却是一样没少。 紧接著又是带著高璇和洛夕去拜见各路宗亲长辈。 那场轰动了整个长安乃至大唐的“世纪婚礼”,终於在这一通忙乱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长安城的百姓们有了新的谈资,关於许元连娶三美的艷羡之声虽然还在茶馆酒肆里飘荡,但那股子狂热劲儿终究是慢慢淡了下去。 街头的红绸撤去,商铺重新掛上了寻常的招牌,这座古老的帝都,又恢復了往日那般威严而有序的呼吸节奏。 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平静如水地过下去。 直到这一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许元还在温柔乡里做著美梦,府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侯爷!宫里来人了!” 管家的声音隔著门板透进来,带著几分惶恐。 许元猛地睁开眼,怀里的温香软玉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抽出被李明达压著的手臂,披衣起身。 来人是王德。 这位李世民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此刻正站在前厅,一脸的凝重,手里的拂尘都忘了抖动。 “王公公,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 许元一边繫著腰带,一边跨进门槛,眉头微皱。 平时若无大事,李世民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派王德亲自出宫宣召。 王德见许元出来,快步迎上,压低了声音: “侯爷,陛下口諭,宣您即刻进宫议政。几位宰辅大人已经在太极殿候著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哦?”许元心头一跳,“可是边疆有变?” “奴婢不敢多嘴,只是听说……西域那边来了人,在大殿上哭得死去活来。” 许元眼神一凛,不再多言。 “备马!” …… 太极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蟠龙柱静默地矗立著,殿內的金砖映照著文武百官凝重的面容。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之上,那张平日里威严的面孔,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许元快步入殿,甲冑未著,一身朝服穿得笔挺。 “臣许元,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昨夜没睡好,或者说是被气到了。 许元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四周。 褚遂良面色沉凝,手里捏著玉笏,指节微微发白。 房玄龄眉头紧锁,似乎在沉思著什么破局之策。 而李靖这位军神,则是闭目养神,但身上那股子若隱若现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在大殿中央,跪著几个衣著异域风格的人。 他们衣衫襤褸,甚至还带著乾涸的血跡,髮髻散乱,早已没了身为一国使节的体面。 “许元,你来得正好。”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许元。 “之前你在岭南,抓了那个噶尔家族的继承人,审出来不少东西。吐蕃暗中在我大唐境內搞风搞雨,朕一直忍著没动,就是想看看松赞干布到底想干什么。”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案,发出一阵有节奏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噶尔家族的小子吐了不少口供,朕也派了不良人去核实。” “可奇怪的是,吐蕃那边,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整军备战,也没有遣使解释,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许元心中一动。 这种安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徵兆。 “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许元拱手道:“吐蕃狼子野心,绝不会因为折了一个继承人就偃旗息鼓。” “不错!”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异域使节。 “吐蕃那边没动静,西域那边却是翻了天了!” 他指著那几人,这才介绍起来。 “这几位,是龟兹国、于闐国、疏勒国的特使。你们自己跟定远侯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满脸鬍鬚的使者,闻言猛地向前膝行几步,对著许元便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悽厉,带著浓重的西域口音。 “大唐冠军侯!大唐天可汗的將军!求求您,救救我们吧!” 这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充斥著巨大的恐惧。 “我是龟兹国的使臣。三个月前,我龟兹派往长安的一支三百人的大商队,带著进贡给天可汗的宝物,刚出流沙,就……就没了!” “没了?” 这算什么大事儿!难道没了要大唐赔你不成? 许元眉头一挑。 “遇到沙暴了?” 第五百八十三章 西域的消息 “不!不是天灾,是人祸!” 另一名于闐国的使者也哭喊起来,声音颤抖。 “若是沙暴,总还能找到尸骨,找到货物的残渣。可是……什么都没有!连人带骆驼,就像是被大漠里的恶鬼给吞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还只是开始!” 疏勒国的使者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 “不仅是商队。上个月,我们疏勒国的一支巡逻骑兵,整整五百人,在边境巡视时,遭到了袭击。” “唯一的倖存者是个疯子,被救回来后只会喊『鬼兵』、『黑雾』之类的胡话,没过两天就被嚇死了!” “我们三个国家,加起来失踪的商队和兵马,已经不下两千人了!” 大殿內一片譁然。 两千人! 在西域那种地广人稀的地方,这已经是个惊人的数字。更可怕的是,这种无声无息的消失,带来的恐慌远比正面的战爭更甚。 “我们在现场勘查过!” 龟兹使者颤声继续道: “没有旗帜,没有番號,那些袭击者来去如风,手段残忍至极,不留活口。我们怀疑……我们怀疑是吐蕃人干的!或者是吐谷浑!再不然就是北边的薛延陀部落!” “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骑兵,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胆子!” 三人齐齐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闷响声迴荡在大殿內。 “大唐是宗主国,是天可汗!” “如今我们这些藩属国遭此大难,商路断绝,人心惶惶,求陛下做主!求大唐出兵,剿灭这群恶鬼!” 哭声悽惨,闻者动容。 李世民看著台下痛哭流涕的使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作为大唐皇帝,作为万邦来朝的天可汗,藩属国被欺负成这样,这不仅仅是西域诸国的损失,更是再打大唐的脸! “都起来吧。” 李世民抬了抬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朕听到了。你们既奉大唐为宗主,大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西域的商路,是丝绸之路的咽喉,绝不容许有失。” 几位使臣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目光扫向群臣。 “出兵,要有师出有名。如今你们虽然怀疑是吐蕃、吐谷浑或是薛延陀,可有確凿的证据?” “那袭击者既无旗號,也无活口,单凭猜测,朕如何能发百万之师,去討伐邻国?” “这……” 几位使臣顿时语塞,面面相覷。 房玄龄此刻站了出来,躬身道: “陛下圣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如今敌暗我明,若是贸然出兵,不知道该打谁,甚至可能中了敌人的离间之计,引发四方混战。” 褚遂良也点头附和。 “梁国公所言极是。西域局势错综复杂,若是吐蕃嫁祸吐谷浑,或者是薛延陀想要坐收渔利,我们一旦出兵,便容易陷入泥潭。”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变得深邃。 “所以,朕的意思是,不能不理,但也不能乱理。” 他站起身,负手在龙台之上踱了两步,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渐渐升腾。 “既然那是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弄风云,那我们就得先把这只手给揪出来!看看它到底长在谁的身上!” “最好的办法,不是大军压境,而是……派一得力干將,前往西域,查清真相!”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派谁去?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 西域路途遥远,且不说环境恶劣,单是那神出鬼没的“鬼兵”,就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若是查不出来,那是无能;若是查出来了,身在异域,孤立无援,恐怕也是九死一生。 但这满朝文武,谁能担此重任? 要有胆识,要有谋略,要熟悉西域地形,更要有临机决断之权。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开始游移。 许元站在原地,听著李世民的话,心里的血液却开始慢慢热了起来。 西域……长田……凉州。 那是他穿越而来,最初立足的地方。 他在那里练兵,在那里杀敌,那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无比。 自从回到长安,虽然娇妻美妾环绕,日子过得神仙一般,但他骨子里那种渴望冒险、渴望鲜血与风沙的因子,却从未真正沉睡。 而且,若真是吐蕃在搞鬼,那这盘棋,可就大了。 许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那是猎人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步跨出列队,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陛下!” 许元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臣,愿往!” 短短三个字,掷地有声。 李世民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著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你要去?” “正是!”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 “西域之地,臣熟悉。凉州、长田,那是臣的老家。那边的风沙什么味道,臣闻一闻就知道。” 他指了指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使臣,不由笑了起来。 “这些『鬼兵』既然喜欢玩阴的,那就得找个比他们更懂阴招的人去对付。臣自问在斥候营带了这么多年兵,论起追踪、潜伏、刺探,这满朝文武,怕是没人比臣更合適。” “臣不需要带大军,只需带上斥候营的几百兄弟,便能把这潭水搅浑,把那只黑手给陛下剁下来!” 许元的话语中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底气。 尉迟恭在旁边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讚嘆。 “好小子!是个带把的!这话说得提气!” 李靖也是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赏之色。这种任务,確实非许元莫属。 然而,李世民却没有马上答应。 他定定地看著许元,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沉默。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迟疑。 “许元,你有此心,朕心甚慰。只是……” 李世民嘆了口气,目光中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身为长辈的纠结。 “你才刚刚大婚。” 这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这小子才刚刚把晋阳公主娶回家几天啊? “三书六礼,朕把最心爱的兕儿交给了你。这才几天?蜜月未过,朕就把你派去西域那种凶险之地?朕……如何向兕儿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李世民摆了摆手,似乎在驱赶某种烦躁的情绪。 “再者,如今朝廷正在推行教育改革,你那个学堂搞得有声有色,正需要人盯著。还有土地改革的事宜,也离不开你的谋划。你这一走,这一摊子事谁来接?” 这才是李世民最犹豫的地方。 许元现在不仅仅是一员猛將,更是大唐改革的一把尖刀。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但这把刀刃现在若是崩在了西域,那大唐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吐蕃在暗中推手? “陛下!” 许元並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神色更加肃穆。 “国事为重,家事为轻。而且,陛下,臣可以带著家眷过去。” 提到三位夫人,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他早就答应三位夫人要带她们回长田县去看看,这不正是一个机会么。 “至於学堂和土地之事,如今框架已立,方云世、杜远等人皆可按部就班。” “而且,若是西域不稳,商路断绝,大唐的財源受损,改革所需的钱粮从何而来?攘外必先安內,但这外若是不安,內亦难稳啊!” “西域这把火若是烧起来,不仅仅是几个商队的问题,那是大唐的威严,是大唐的西大门!” 许元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臣请陛下,准臣出征!臣保证,短则三月,长则半载,定將真相带回长安!” 李世民看著跪在下方的许元,眼中的犹豫渐渐化作了激赏,但那份不舍和担忧,却依旧盘桓在心头。 他转过身,看著龙椅后那巨大的江山社稷图,目光落在了西域那片苍茫的版图上。 许元说得对。 西域不能乱。 可是,真的要让刚刚成亲的女婿,再去涉险吗? 李世民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龙案的边缘,指节发青。 “此事……”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似乎做著极为艰难的决定,声音有些沉重。 “容朕……再想想。” 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李世民缓缓坐回龙椅,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帝王威压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稳。 “许元,你的心思朕明白。” 李世民看著台阶下那个挺拔的身影,语气缓和,隨后解释。 “正如房相所言,如今敌暗我明,若是现在就让你这条大唐的潜龙去渊里搅水,未免太给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脸面了。”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元略显疲惫的眼底。 “你那新婚燕尔的日子还没过够,若此时將你派出去,朕那宝贝闺女怕是要来太极殿拔朕的鬍子。” “这西域的水虽然浑,但还没到非你不可的地步。” 许元闻言,心中那股热血虽未冷,但也明白李世民的顾虑。 確实,家里那三位夫人若是知道自己刚成亲没几天就要去西域吃沙子,恐怕不会这么高兴。 再说,自己虽然不在意,但却不能不在意她们三位夫人的感受。 “陛下圣明。” 许元拱手退在一旁,不再坚持。 李世民微微頷首,隨即將目光投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慑全场。 “西域诸国乃我大唐藩属,丝绸之路更是国之动脉,断不可绝!既然许侯暂且不去,这朝堂之上,还有哪位爱卿愿替朕分忧,去那安西都护府走上一遭?” 话音未落,大殿左侧武將列队中,猛地炸起一声雷鸣般的咆哮。 “陛下!俺老黑愿往!” 只见一道如铁塔般的身影大步跨出,脚下的朝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尉迟恭那张黝黑的面庞上满是激愤,花白的鬍鬚隨著他的呼吸剧烈颤动,一双环眼中仿佛喷著火。 “那帮西域的兔崽子,什么狗屁『鬼兵』,那是没遇上俺手里的铁鞭!” 尉迟恭几步衝到殿前,单膝跪地,抱拳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陛下!俺在长安閒得骨头都要生锈了!若是陛下信得过,给俺三万精骑,不用多,就三万!” “俺保证把那什么鬼兵连著幕后黑手一块儿锤成肉泥,把他们的脑袋拎回来给陛下当夜壶!” 他这一嗓子,把旁边那几个还在抽泣的西域使臣嚇得一哆嗦,连哭都忘了,瞪大眼睛看著这位传说中的大唐门神。 “敬德!你跟著凑什么热闹!” 还没等李世民说话,另一边的程咬金也挤了出来,虽然没尉迟恭那么咋呼,但眼里的渴望却是一点不少。 “陛下,老黑那暴脾气去了容易坏事,还是让老臣去吧!老臣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这两把板斧还能砍得动人!” 紧接著,又有几位老將蠢蠢欲动,一个个摩拳擦掌,仿佛那西域不是龙潭虎穴,而是等著他们去收割功勋的良田。 看著这群鬚髮皆白却依然斗志昂扬的老兄弟,李世民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但隨即,他的心头却像被一根刺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日与许元在御书房的一番密谈。 那日许元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吐蕃松赞干布之所以隱忍不发,不是因为怕,而是在等。 他们在等大唐的开国名將们老去,等他的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脊梁骨都折了、断了,大唐青黄不接之时,便是他们如饿狼般衝下高原之日。 李世民看著跪在地上的尉迟恭。 那曾经能单骑冲阵、夺槊陷阵的猛將,如今鬢角已全是霜雪,那挺直的腰杆虽然依旧硬朗,却已难掩岁月的侵蚀。 能不能打?能打。 敢不敢死?敢死。 可是,朕捨得吗? 大唐的江山是打下来了,可这帮老兄弟,还能折腾几次? 若是在那西域的风沙里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是被那些宵小之辈用阴招算计了,那是大唐的痛,更是朕剜心之痛! 这西域的乱局,分明就是个诱饵,若是让这帮国之柱石去填了坑,那才是真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不行。” 李世民的声音冷硬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 尉迟恭猛地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俺还能战!俺还没老到提不动刀!”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 李世民一甩袖袍,目光从尉迟恭、程咬金等人的脸上扫过,语气虽严厉,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敬德,你这把年纪了,还想去大漠里吃沙子?你也给朕省省心!朕留著你在长安,是要你给朕镇场子的,不是让你去跟一帮藏头露尾的蟊贼拼命的!” “可是……”尉迟恭涨红了脸,还想爭辩。 “退下!” 李世民眼一瞪。 “这是圣旨!再囉嗦,朕罚你回家去!” 尉迟恭被噎得直翻白眼,最后只能恨恨地一拍大腿,嘟囔著“数就数”,不情不愿地退回了队列。 其他几位老將见状,也知道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护著他们这把老骨头,只能訕訕地缩了回去。 大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重新落在了许元身上。 “许元。” “臣在。” “你说得对,吐蕃也好,其他蛮夷也罢,都在盯著朕这帮老兄弟。朕不能让他们如愿,这把刀,得让年轻人去磨。”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带著考校之意。 “你既然要留在长安主持学堂和土地改革的大局,分身乏术,那你给朕推举个人。” “这朝中年轻一辈,除了你,谁还能担得起这副担子?谁能去安西都护府把这潭死水给朕搅活了?” 第五百八十五章 推荐薛仁贵 许元闻言,心中却是早有腹稿。 他原本也没真打算立刻就拋下娇妻美妾跑去西域,刚才请战不过是身为臣子的表態,更是为了激起朝廷对西域的重视。 如今李世民既然有了决断,那这人选,便非他莫属了。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白袍银甲的身影。 那是大唐未来的军神,是一块已经经过了烈火淬炼,正待出鞘的绝世好钢。 “陛下,臣心中確有一人选。” 许元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大將之风。此前隨陛下征討辽东,他身先士卒,勇冠三军;后来隨臣征討倭国,臣曾多次令其单独领兵,无论攻坚还是迂迴,皆是滴水不漏,且极善隨机应变。” 李世民眼神一亮,其实他心里也隱隱有了猜测,只等著许元说出口。 “你是说……” “正是现在的右领军中郎將——薛仁贵!” 许元朗声道: “薛礼薛仁贵!此人虽然还未曾指挥过十万以上的大兵团作战,但若论带个三五万人马,镇守一方,或是深入敌后,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他绝对绰绰有余!” “西域局势诡譎,需要的不是一味猛衝猛打,而是要有勇有谋。薛仁贵心细如髮,武艺超群,正是前往安西都护府的最佳人选!” “另外……” 许元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也是给他,给大唐年轻將领一个歷练的机会。老將终会老去,大唐的战旗,总得有人接过去扛起来。” 这一番话,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 “好!好一个『总得有人扛起来』!朕也没看错他!” 李世民对於薛仁贵印象极深,那个身穿白袍在辽东战场上如入无人之境的青年,早已简在帝心。 “传朕旨意!” 李世民霍然起身,声音响彻大殿。 “宣,薛仁贵上殿!” …… 片刻之后,一身戎装的薛仁贵大步流星走入太极殿。 此时的薛仁贵,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经过辽东和倭国战场的洗礼,他身上沉淀出了一股如山岳般的沉稳气势,眉宇间英气逼人,行走间龙行虎步。 “臣薛礼,参见陛下!” 薛仁贵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丹陛下。 李世民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年轻爱將,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礼,朕今日有一重任要託付於你。” “西域诸国商队失踪,疑似有外敌作祟,意图断我丝绸之路。朕封你为左驍卫將军,领精兵两万,即刻前往安西都护府!” 李世民语速极快,字字千钧, “你的任务有二。其一,镇守安西,护卫商路,无论是谁敢伸爪子,都给朕剁了!其二,查清这『鬼兵』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西域诸国现在的真实形势!” “朕给你临机决断之权,遇事可先斩后奏!” 两万兵马,听起来不多,但在西域那种地界,若是运用得当,足以搅动风云。 更重要的是那个“左驍卫將军”的实职和“临机决断”的权力,这代表著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 薛仁贵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这是独当一面的机会! 是他梦寐以求的建功立业的舞台! “臣,领旨!” 薛仁贵重重叩首,声音鏗鏘有力:“臣定不负陛下重託!不查清真相,不扫平宵小,薛礼誓不迴转!” “好!” 李世民大袖一挥, “兵部即刻调拨粮草器械,三日后出征!” 朝议至此,算是尘埃落定。 那几个西域使臣虽然没求来许元这尊大神,但看到大唐派出了这么一位杀气腾腾的年轻將军,还要带两万大军过去,心里也是踏实了不少,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退朝——” 隨著王德尖细的嗓音响起,群臣开始陆续退出太极殿。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在抗议。 这一大早被叫起来,精神紧绷地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实在是比打仗还累。 尤其是这几天,为了那个“世纪婚礼”,他可是连轴转,晚上还要应付……咳咳,总之是身心俱疲。 “得赶紧回去补个觉,也不知道青儿醒了没……” 许元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眼,趁著人流混杂,脚底抹油就想往宫门外溜。 什么改革,什么学堂,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饱了再说!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出太极殿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呼吸一口宫外的新鲜空气时,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老师!且慢!” 一个稍显稚嫩却透著几分急切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许元身子一僵,痛苦地闭了闭眼。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太子李治,那个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现在满脑子都是“格物致知”和“教育兴国”的小舅子。 许元缓缓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子殿下……这都下朝了,您不去东宫读书,抓著微臣作甚?微臣这……家里还有急事呢。” 李治哪里肯放手,他拽著许元的袖子,那张尚显青涩的脸上满是求知若渴的兴奋,眼睛亮得像两个大灯泡。 “老师,你就別骗我了,你能有什么急事?不就是回去陪我皇妹和那两位嫂夫人么?” 李治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父皇都说了,来日方长。但这国事可是耽误不得啊!” “……” 许元嘴角抽搐。 这小子,好的不学,拿大帽子压人的本事倒是学得挺快。 “殿下,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行不行?臣今日实在是……” 许元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 “力不从心啊。” “不行不行!” 李治似乎確实著急,跟以前的谦逊模样可不相同。 “这事儿十万火急!钦天监那边出岔子了!” “钦天监?” 许元一愣,“那边能出什么岔子?我之前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哎呀,不是!” 李治急得脸色通红。 “是老师你之前提过的那个什么『算学』和『格物』!” “我让李淳风道长他们在钦天监先试著编纂教材,结果那帮老道士为了几个公式吵翻了天,差点把您的桌子都给拆了!” 李治一脸苦相,死死拽著许元不撒手。 “最后,他们说这事儿只有你能定夺。老师,你可是答应过要帮我搞教育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我……” 许元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就是改革者的宿命吗? 他看著李治那副“你不去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无奈地嘆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湛蓝的天空。 苍天啊!大地啊! 我才刚结婚没几天啊!这蜜月还没度完呢,怎么就又要上班了?这大唐的侯爷,是人当的吗? 第五百八十六章 再回钦天监 “老师,走吧走吧,李道长他们都等著呢!” 李治不由分说,拉著许元就往钦天监的方向拖。 许元整个人像是个被拖行的麻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行行行……去,我去还不行吗?你轻点拽,袖子……袖子要断了!这可是兕儿刚给我做的!” 看著许元那副生无可恋却又不得不从的模样,不远处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不由得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大唐的江山,有人在边疆浴血,有人在朝堂谋划,也有人……被小舅子拖著去为了万世开太平。 虽然累了点,但…… 挺好。 “走吧,太子殿下。” 许元认命地直起身子,虽然满脸疲惫,但眼底却重新燃起了一丝精光。 “我倒要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吵什么,连个教材都编不明白,以后还怎么教学生!”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巍峨的钦天监高塔之下。 长安的风,依旧喧囂,却带著勃勃生机。 踏入钦天监的大门,一股与朝堂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纸张的墨香,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慾。 许元刚一只脚跨过门槛,原本忙得热火朝天的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便是如潮水般的恭贺声。 “下官见过监正大人!”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恭喜侯爷新婚大喜!” “侯爷,您那三位夫人可真是国色天香,羡煞旁人啊!” 几个平日里埋头算卦的老学究,此刻也是一脸褶子笑开了花,拱手作揖,那模样比他们自己娶了媳妇还高兴。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掛著无奈的笑。 “行了行了,都別贫了。” “喜糖回头让人给你们送来,现在都该干嘛干嘛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毕竟,这里是他许元在这个大唐真正的大本营,是改变这个时代的起点。 他现在的身份,依旧是钦天监监正。 “把这段时间的记录都拿来。” 许元一边说著,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到正厅的主位上坐下。 “老师,都在这儿了!” 李治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一挥手,几个小太监立刻捧著半人高的文书走了进来,『咣当』一声放在了案桌上。 “这是这半个月来,钦天监所有的改革条陈,还有各地学堂选址的初报,以及第一批擬招收学子的名录。” 李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里却透著兴奋。 “孤可是天天盯著,一刻都不敢鬆懈。” 许元挑了挑眉,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细看。 大厅里静悄悄的。 只有许元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像是等待判卷的学生,紧张地看著这位年轻的监正。 许元看得很快,但很细。 不得不说,这帮人確实下了功夫。 从人员的调配,到职能的划分,再到具体的执行,虽然有些地方还显得稚嫩,带著旧时代的迂腐气,但大方向没错。 尤其是关於学子的统计,不再局限於世家大族,寒门子弟甚至商贾之子的比例正在逐步上升。 良久。 许元合上卷宗,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李治更是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像是打了胜仗的將军。 “老师,这还是多亏了您之前定下的规矩。” 许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钦天监如今不仅仅是观星测运的衙门,更是大唐科学的摇篮,这里的每一笔记录,以后都是要载入史册的。”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钱的事情,落实得如何了?” 提到钱,李治的眼睛瞬间亮得嚇人,那是见过了金山银海后的亢奋。 “老师,您是不知道,那扬州几大家族送来的银子,简直要把国库给堆满了!” 李治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激动。 “整整一千五百万两啊!” “父皇这次也是下了血本,大手一挥,直接划了五百万两给咱们钦天监!” 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大厅里的几个官员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大唐几年的税收结余,恐怕都没这个数。 这就是底气。 这就是许元敢於在大唐推行全面教育改革的底气。 许元神色不变,仿佛这五百万两不过是是个数字。 “钱到位了,事就得办得漂亮。” “这五百万两,不是让你们拿去挥霍的,也不是让你们拿去修缮这个破衙门的。” 许元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全国各县,必须建立学堂。” “这不是一句空话,是要用银子堆出来的。” “有了这五百万两,每个县盖上几所像样的学堂,买得起桌椅板凳,请得起夫子,这才是第一步。” 李治跟在身后,连连点头。 “老师放心,工部那边已经打了招呼,图纸都是现成的,只要钱粮跟上,半年之內,大唐各县的学堂就能拔地而起。” 许元转过身,看著李治,目光灼灼。 “光有房子没用,关键是教什么,怎么教。” “我之前跟你们说的三级学制,你们理解透了吗?” 李治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老师,孤都记著呢。” “第一级,小学。” “凡大唐適龄孩童,无论贵贱,皆可入学。主要教识字、算数、明理。” “老师说过,这是为了让大唐未来一代的子民,都不做睁眼瞎,不做文盲。” 许元点头:“继续。” “第二级,中学。” 李治翻过一页,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学毕业,经考核优异者,可入中学。” “中学除了加深经义,更要开设『格物』、『算学』、『地理』等杂学。” “这是为了开启民智,让大多数人都能开化,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干什么,而不是只会死读书。” “第三级,大学。” 李治说到这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嚮往。 “在长安,以及洛阳、扬州、益州等重要城市,建立大学。” “大学专攻某一科目,或精研治国之道,或深究格物之理,或专攻水利农桑。” “学成之后,既可考取功名,亦可直接被朝廷选录为官,成为国之栋樑!” 第五百八十七章 还得自己动手啊 李治一口气说完,期待地看著许元。 周围的官员们也是听得热血沸腾。 这等宏大的构想,若是真能实现,大唐將会变成何等模样? 那將是一个人人如龙的盛世啊!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李治的肩膀。 “背得挺熟。” “但这只是骨架,血肉呢?” 许元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房子可以盖,学生可以招,但这教材呢?” “既然要教格物,教算学,教地理,书在哪里?” 这一问,直接问到了眾人的痛处。 原本还兴高采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李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苦涩。 旁边的几个钦天监官员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官吏,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手里捧著几本薄薄的册子。 “监正大人……这……这是下官们这几日熬夜编写的初稿,请您过目。” 许元接过册子,隨便翻了两页。 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算学?” 许元指著上面的一道题。 “『今有鸡兔同笼』……这种题目,拿去考考小孩子玩玩也就罢了,这就是你们编的中学教材?” “还有这个格物。” 许元又拿起一本,看了两眼,直接气乐了。 “『天圆地方,雷公电母』……我都跟你们讲过多少次了,雷电是自然现象,不是神仙打架!你们就把这些东西写进去教学生?” “若是让学生学了这些,那这格物学了还不如不学!” “啪!” 许元將几本册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答卷?” “这就是你们要教给大唐未来的栋樑的东西?” 鸦雀无声。 整个大厅里,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老官吏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监正大人恕罪!下官……下官实在是不懂啊!” “大人您讲的那些道理,深奥玄妙,下官们虽然努力去听,去记,但……但要编成书,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李治也苦著脸,拉了拉许元的袖子。 “老师,您就別骂他们了。” “这事儿真不怪他们。” “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那是天书,是神仙学问。他们这帮人,读圣贤书读傻了,哪里懂什么化学反应,什么板块运动啊。” “这几天,为了编这些书,李道长头髮都愁白了,那几个老学究甚至为了『一加一为什么等於二』这种问题打了起来。” “咱们是真的不会啊!” 许元看著眼前这帮如丧考妣的官员,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李治,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在这个时代,让他讲的东西,就像是让原始人去造火箭,確实是强人所难。 这些人能把架子搭起来,已经是不容易了。 核心的內容,还得靠他自己。 “罢了。”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的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 “拿纸笔来。” “啊?” 李治一愣。 “老师,您要干嘛?” “干嘛?” 许元捲起袖子,走到宽大的书案前,目光如炬。 “既然你们不会,那我就写给你们看!” “今日,我就把这『天书』,给你们变成人话!” 很快,笔墨纸砚伺候妥当。 上好的宣纸铺开,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许元提笔,饱蘸浓墨。 他的眼神变得空前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白纸。 第一张纸。 许元笔走龙蛇,写下了两个大字——《数学》。 不是『算学』,而是『数学』。 “从今天起,废除繁琐的算筹,全部改用我教你们的阿拉伯数字。” 许元一边写,一边沉声说道。 “加减乘除,代数几何。” “这世界万物,皆可数理。” 笔尖在纸上飞舞,一个个奇怪却又充满美感的符號跃然纸上。 勾股定理的证明图,一次方程的解法,圆周率的推算…… 旁边围观的官员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虽然他们很多看不懂,但那种逻辑的美感,那种直击真理的简洁,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 紧接著,第二张纸。 《化学》。 “万物皆由微粒组成。” “水是氢二氧一。” “火是燃烧的反应。” “这是火药的配方,硫磺、硝石、木炭,比例要精准……” 第三张。 《地理》 …… 许元写得很快,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停。 他也不能停。 这些东西,他虽然不是样样精通,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哪怕只是高中水平的知识,放在这个时代,也是降维打击,是无价之宝。 他要把这些种子播撒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案上的手稿越堆越高。 从基础的物理原理,到农作物的杂交改良,再到简单的卫生防疫。 许元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输出著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著许元的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近乎膜拜。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就是圣人转世,是上天派来开启大唐民智的神祗! 李治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张刚写好的手稿,看著上面关於“光合作用”的描述,手都在微微颤抖。 “老师……这些东西……真的能教会那些孩子吗?” 许元停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他看著满桌的手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希冀。 “能。” “一定能。” 他转过身,看著李治,也看著在场的所有人。 “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这些东西,很多我也只是懂个皮毛,只能给个方向。” “但我写下来,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去想,去试,去错。” 许元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这个世界,不是由我一个人就可以改变的。” “大唐有一千万人,只要这一千万人里,能出一个被这些书启发的天才,能出一个比我更懂这些道理的人,那这一千万两银子,就花得值!” “我要做的,只是点一把火。” “至於这把火能烧多旺,能烧多久,就要看你们,看这大唐千千万万的学子了!” 李治听得热泪盈眶。 他猛地退后一步,对著许元深深一躬到底。 “老师之言,犹如醍醐灌顶!” “弟子李治,代大唐万世子孙,谢老师传道之恩!” 哗啦啦—— 大厅里所有的官员,不论年纪大小,不论官职高低,此刻全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谢侯爷传道之恩!” 声浪如雷,震得大厅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第五百八十八章 编写教材 许元看著这跪了一地的人,看著他们眼中那被点燃的火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累是累了点。 但这感觉…… 真他娘的爽! “行了,別在这碍眼了。” 许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赶紧找人,把这些手稿拿去刻板印刷。” “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第一批教材印出来。” “若是耽误了学堂开课,我就拿你们试问!” “是!” 眾人齐声应诺,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大厅內的喧囂虽已平息,许元坐在太师椅上,看著眾人散去后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深处的那抹狂热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冷静。 他低头看著手下刚刚写就的几页手稿,墨跡未乾,散发著松烟的清苦味道。 这只是纸上谈兵。 即使他把后世的內燃机图纸画得再精细,把电力原理讲得再透彻,摆在大唐面前的现实依旧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材料学、精密加工、能源体系……这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工业积累。 想在大唐造出飞机大炮?那是痴人说梦。 “路漫漫其修远兮。” 许元轻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宣纸边缘。 现在的条件,能把基础科学的种子种下去,再把土法水泥、改良钢铁、高產农作物这些能立竿见影的东西搞出来,就已经是邀天之倖了。 科技大爆炸?那是留给后人的事。他这一代人,能做的就是当好这个开路者,把路基夯实了。 “老师,您在想什么?” 李治还没走,他看著许元对著手稿发呆,不由得轻声问道。 许元回过神,看了一眼这位未来的大唐天子,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不我待。行了,你也別在这杵著了,让外面那些人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我还不需要这么多人围观,留几个誊抄的笔帖式就行。” “是。” 李治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不一会儿,原本拥挤的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许元重新提笔,蘸墨。 既然没有捷径,那就用最笨的办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张图一张图地画。 这座大唐的科学大厦,得由他亲手砌上第一块砖。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似乎並未因钦天监的变动而掀起太大的波澜,但在这座古朴衙门的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许元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每天雷打不动地抽出两个时辰来到钦天监。 正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他的临时书房,地上铺满了废弃的草稿纸。 李治这几日连东宫都很少回,几乎是长在了钦天监。 他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许元挤出来的每一滴水,只不过这水的味道,常常让他呛得怀疑人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书案上,尘糜浮动。 “老师,这就……不通啊。” 李治手里捧著一张刚写好的《地理》手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是吞了个生鸡蛋。 “怎么不通?” 许元头也没抬,笔下不停,正在绘製一张人体经络与血液循环的简图。 李治指著手稿上的一行字,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您这上面写,海拔越高,气温越低。这……这岂不是谬论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天上的太阳,振振有词。 “老师您教过,万物生长靠太阳,热量来自那个大火球。” “既然如此,山顶离太阳更近,理应更热才对,为何反而会终年积雪?这完全相悖啊。” 许元停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位太子殿下。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也是常识的误区。 “太子,你坐下。” 许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治乖乖坐下,但眼神里依旧透著不服气。 “你觉得热量是如何传递的?” 许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 “自然是照在身上,便觉得热。”李治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是因为空气。”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我们周围包裹著一层看不见的大气。太阳的光热照向大地,大地吸热后再散发出来,就像是一个暖炉。” “离地面越近,这层『被子』越厚,保暖效果越好;离地面越远,空气越稀薄,留不住热量,自然就冷。”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空……空气?被子?” “没错。” 许元隨手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几笔勾勒出地面、大气层和太阳光线的折射关係。 “至於你说山顶离太阳近……稚奴啊,太阳离我们有万万里之遥,那一两千丈的高度差,比起那个距离,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根本影响不了温度。” 李治盯著那张图,脑子里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重组。 还没等他消化完,许元又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还有这雷电。” 许元指了指窗外偶尔飘过的乌云,“你以前是不是以为,那是雷公电母在天上敲锣打鼓?” 李治下意识地点头,隨即又猛地摇头,因为他预感到老师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 “其实那也是自然现象。” 许元的声音平淡,却如惊雷落地。 “云层在天上飘动,相互摩擦,就会產生一种叫『电』的东西。当这股力量积攒到一定程度,就会撕裂空气,发出光和热,那就是闪电。” “至於雷声,不过是空气受热急剧膨胀发出的爆响罢了。” “摩……摩擦?” 李治看著自己的双手,试著搓了搓,“搓手能生热,云搓云……能生雷?” “孺子可教。” 许元讚许地点头。 李治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看著天花板。 这几天,他的世界观已经被许元按在地上反覆摩擦了无数遍。 什么地是圆的,什么万物都有引力,现在连老天爷发怒打雷都被解释成了两块云彩在打架。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道理,一旦接受了那个设定,竟然有著一种令人著迷的逻辑美感。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比起那些玄之又玄的讖纬之说,这才是大道的真面目啊。 第五百八十九章 设奖 “老师……” 李治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乾涩。 “这些学问,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把那些老儒生的鬍子都气歪了。” 许元冷笑一声,重新提笔:“气歪了最好,大唐要往前走,就得有人把这些陈腐的盖子掀开。” 就在李治还在努力消化“云彩搓澡生雷电”这个概念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声音沉稳有力,落地无声,一听便是行伍中的好手。 许元耳朵微动,放下笔:“稚奴,你先去把这一章《地理》誊抄一遍,我有事要处理。” 李治也是个识趣的,虽然好奇,但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当即捧著手稿退到了偏厅。 片刻后,一道人影闪身入內,单膝跪地。 “卑职张羽,参见侯爷。” 来人一身便装,相貌普通得丟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唯独那双眼睛,精光內敛,透著一股子机警。 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 许元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起来说话。” “谢侯爷。” 张羽起身,垂手而立,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不敢有丝毫造次。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件事,我要你去办。” “请侯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你赴汤蹈火。” 许元摆了摆手,从袖中抽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推到桌沿。 “我要你亲自去一趟扬州。” 张羽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信函。 “这次去,不为杀人,只为找人。” 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扬州漕运兴盛,百工兴盛。我要你以朝廷的名义,持我的手令,去给我招募一批人来长安。” 张羽將信函揣入怀中,低声问道:“不知侯爷要找什么样的奇人异士?” “熟通水性的水手。”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无论是打铁的铁匠,还是烧窑的瓷工,亦或是精通算帐的帐房,甚至是那些只会摆弄奇淫巧技的木匠……只要他们在某一方面有绝活,有一技之长,都给我带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告诉他们,来了长安,包吃包住,月银是他们在扬州的三倍。若是真有本事的,本侯保他们一个前程似锦!” 张羽心中一凛。 三倍月银,还要保前程。侯爷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卑职明白!”张羽抱拳一礼,“卑职即刻出发,快马加鞭,定不辱命!” “去吧,路上小心,莫要声张。” “是!” 看著张羽消失的背影,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理论有了,还得有动手的人。这批工匠,就是未来大唐科学院的第一批实验员。 送走张羽,许元重新坐回书案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教材编写的进度虽然不慢,但涉及的科目实在太多太杂。 从基础数学到物理化学,从地理生物到农学水利,这简直就是一个要把后世九年义务教育加高中课程全部搬过来的浩大工程。 他看著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手稿,突然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就算他脑子里装著一座图书馆,可光靠这一双手,要写到猴年马月去? 而且,科学的发展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单打独斗,那是需要无数聪明的大脑共同碰撞才能產生的火花。 许元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汁顺著笔尖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花。 等等。 既然自己一个人干不过来,为什么不想想办法让大唐的聪明人都动起来? 他在后世见过的最有效的驱动力是什么? 名与利。 诺贝尔奖为什么能让全世界的科学家趋之若鶩?除了荣誉,那笔巨额奖金也是实打实的诱惑。 人性本就是趋利的。 与其自己在这里吭哧吭哧地编教材、搞研究,不如把路指出来,然后掛上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诱饵,让全天下的人去钻研,去探索! “啪!” 许元猛地一拍大腿,眼神瞬间亮得嚇人。 “我怎么早没想到!” 偏厅里,正在苦逼誊抄地理知识的李治被这一声脆响嚇了一哆嗦,手一抖,一大滴墨水毁了半张纸。 他苦著脸探出头来:“老师,又怎么了?” 许元没理会他的贫嘴,大步流星地走到偏厅,一把抓住李治的肩膀,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狡黠的兴奋。 “稚奴,別抄了!有正事!” 李治被晃得有些晕,一脸茫然:“老师,还有比编教材更正的事吗?” “当然有!” 许元鬆开手,转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就写。 “我要设奖!” “设奖?”李治凑过来,一头雾水,“设什么奖?给谁发?” 许元笔走龙蛇,一个个大字跃然纸上。 “给全天下所有愿意动脑子的人发!” 他一边写,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大唐聪明人多得是,只是以前他们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做文章、考科举上了。现在,我要用银子,把他们的心思给勾回来!” 李治看著纸上的內容,眼睛越瞪越大。 《大唐格物致知奖》 一、工科奖:凡能改良农具、织机、车船等器械,使其效率提升三成以上者,赏银三千千两! 二、算学奖:凡能解出钦天监公布之数学难题,或提出新颖算理者,赏银八千两! 三、化学奖:凡能发现新物质,或改良火药、染料、水泥配方者,赏银五千两! 四、地理奖:…… …… 李治看著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牙花子都在疼。 “老师……这……这是不是太多了?” “几千两啊!够一个京官好几年的俸禄了!” 李治虽然现在手握扬州巨款,但也架不住这么造啊。 许元停下笔,看著李治那副守財奴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子。 “殿下,眼光放长远点!” “你觉得一千两多?若是有人能改良织机,让大唐的布匹產量翻一倍,那可是千万两的收益!区区一千两算个屁!” “若是有人能改良水泥配方,让大唐修路筑城的成本降低一半,这又是多少银子?” 许元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疑。 “这叫投资!是用小钱换大钱!更重要的是,这能激发出无数人的贪慾……哦不,是求知慾!” “只要银子到位,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人去钻研!” 第五百九十章 教育改革第一步 李治听著听著,眼神也变了。 从心疼,变成了狂热。 是啊,若是真能如老师所言,那一千两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老师高见!” 李治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这招绝了!咱们不仅发银子,还得给荣誉!凡是获奖者,由朝廷颁发奖状,甚至可以刻碑留名!” “对!就是这个意思!” 许元满意地点头,“这事儿你亲自去办。把这些条目细化一下,分门別类,弄得越详细越好。然后以钦天监和朝廷的名义,昭告天下!” “不仅要贴在长安的城门口,还要发到各州各县,哪怕是穷乡僻壤,也要让人知道,只要脑子好使,就能发財!” “是!稚奴这就去办!” 李治一把抓起那张墨跡未乾的纸,转身就往外跑,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看著李治兴奋的背影,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就不信,在金钱和名誉的双重轰炸下,大唐的科技树还发不出芽来!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的百姓发现,这位新晋的监正大人似乎转了性子。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侯爷,而是彻底变成了一个书呆子。 整整一个月。 除了偶尔回府陪陪洛夕、高璇和刚过门的公主,享受一下齐人之福外,许元几乎把自己钉在了钦天监。 钦天监的灯火,常常通宵达旦。 一摞摞手稿从他的案头被送出去,经过李治和一群官员的整理、校对,再送到工坊去刻板印刷。 这一个月,许元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茬都冒了出来,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健旺。 终於。 一个月后的清晨。 许元放下手中最后一支禿了毛的笔,看著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教材样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呼——” 一口浊气吐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窗外,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了那本放在最上面的《数学》课本封面上。 封面上那刚劲有力的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治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捧著一套刚刚装订好的样书,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脸上却掛著傻笑。 “老师……完了?” “完了。”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晨凛冽的空气灌进来。 “所有的基础教材,都在这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那堆书,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虽然还很粗糙,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这……就是火种。” 李治走上前,手指颤抖地抚摸著那些散发著油墨香味的书脊。 算学、格物、化学、地理、农学…… 这一本本书,承载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大唐未来的希望,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入场券。 “老师,我们做到了。” 李治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红。 “这只是开始。” 许元看著窗外逐渐甦醒的长安城,看著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深邃。 “书印出来了,还得有人教,有人学。” “大唐的教育改革,从今天起,才算是真正迈出了第一步。” …… 就在这天。 晨光熹微,长安城的街鼓刚刚敲响。 许元没去钦天监,正准备在家补一补这一个月亏空的觉,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侯爷!许侯爷!” 王德那尖细却透著喜气的嗓音穿透了门板 “陛下急召!说是天大的喜事,请您务必即刻进宫!”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强撑著站起身。 这一个月他为了教材的事几乎熬干了心血,本想著能歇口气,李世民这又是闹哪一出? “天大的喜事?” 许元推开门,看著满脸堆笑的王德 “难不成是高句丽投降了?还是哪儿又挖出金矿了?” 王德一边引著许元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杂家可不敢乱说,不过陛下在两仪殿那是龙顏大悦,连早膳都多进了一碗。说是军器监那边呈上来的祥瑞,侯爷您去了就知道了。” 军器监? 许元心头微微一动,却也没往深处想。他跟著王德上了马车,一路疾驰,直奔皇宫。 两仪殿內,气氛热烈得有些反常。 李世民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背著手在殿內来回踱步,步履轻快,时不时看向殿门口。 李治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好奇,显然也是刚被叫过来,不知道自家父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臣,参见陛下。” “免礼免礼!” 李世民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许元的手臂,那力道之大,捏得许元生疼。这位天策上將出身的皇帝,激动起来手劲儿可真不小。 “许元,你可算来了!”李世民眼中精光四射,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兴奋,“你看看这个!快看看!” 说著,他从御案上抓起一本奏摺,像是丟烫手山芋一样丟到了许元怀里。 许元稳住身形,疑惑地打开奏摺。 这是一本来自军器监的加急奏报。 起初,许元的神色还算平静,毕竟军器监平日里也就是打造兵器鎧甲,顶多改良一下陌刀的工艺。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奏摺后附带的那几张泛黄的羊皮图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那图纸上绘製的,不是强弓劲弩,也不是攻城器械。 而是一个圆柱形的铁罐,连接著复杂的连杆、曲轴,还有一个巨大的飞轮。 线条虽然粗糙,比例虽然还有些失调,但那个核心的结构,那个哪怕化成灰许元都认得出来的原理—— 活塞。气缸。连杆。 蒸汽机! 许元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奏摺差点掉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著李世民,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军器监做出来的?” “怎么?连你自己都忘了?” 李世民看著许元那副见鬼的表情,哈哈大笑,心情那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两年前,你刚入朝不久,曾隨手画过几张草图丟给军器监,说是若有人能造出此物,便能夺天地之造化。当时大家都以为你是信口开河,画的什么鬼画符。” 许元脑中轰的一声,记忆的大门被猛然撞开。 是了! 两年前,他刚穿越过来不久,意气风发,曾想过直接开启小型工业革命。 但当时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大唐的材料学、加工精度根本达不到要求。 他便隨手將那些关於原始蒸汽机的构想和草图扔给了军器监的一位老工匠,甚至没抱任何希望,纯当是留个念想。 哪怕是那次长田县大搞建设,他都没敢动这个心思,因为他知道,凭长田县那点人力物力,根本磨不出这头钢铁巨兽。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年里,这颗种子竟然在军器监那种地方,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蒸汽机 “军器监少监上奏,说集结了百名顶尖铁匠,耗费了无数精铁,炸了十几个炉子,终於在这几日,让这铁疙瘩动起来了!” 李世民指著那图纸,眼中闪烁著对力量的渴望。 “虽然他们说还有些漏气,动静也大得嚇人,但它真的能自己动!不用牛马,不用人力,只要烧煤烧水就能动!”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漏气?那是肯定的。 气密性是蒸汽机最大的拦路虎。但在大唐这个时代,能搞出原型机,哪怕是漏气的原型机,那也是从0到1的跨越! 那是质变! “陛下!” 许元猛地合上奏摺,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东西在哪?臣要亲眼看看!” “就在军器监的秘密作坊!”李世民大手一挥,“朕也早就坐不住了,备车!朕要亲自去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神物!” “我也去!我也去!” 李治在一旁急得直跳脚,虽然他还没完全搞懂这是什么,但看老师和父皇这副模样,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一行人没有丝毫耽搁,出了宫门,直奔城西的军器监。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飞驰,车厢內,许元的心跳得很快。 他看著窗外倒退的坊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工匠的智慧,也低估了集权帝国的恐怖动员能力。 他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大唐举国之力,用两年时间,硬是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出来了! 军器监,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 还未进门,一股浓烈的煤烟味便扑面而来,伴隨著的,还有一种沉闷而怪异的“哐当、哐当”声,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声喘息。 院子周围早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陛下驾到——” 隨著一声高喝,院门大开。 院內的一眾工匠慌忙跪地行礼,个个满脸黑灰,身上的短褐都被汗水浸透了,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此刻,无论是李世民、许元还是李治,目光都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半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院子中央那张巨大的木案上,那个黑黝黝、泛著冷硬金属光泽的怪物死死锁住了。 它並不算太大,约莫只有几张桌子拼起来大小。 粗糙的铸铁气缸表面坑坑洼洼,连接处涂满了厚厚的油脂和不知名的胶状物,还在往外滋滋地冒著白气。巨大的飞轮是用生铁浇筑的,显得笨重而狰狞。 “这就是……那个神物?” 李治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看著好丑。” 许元却是两眼放光,快步上前,像是抚摸绝世美人一般,轻轻抚摸著那滚烫的缸体。 丑? 这简直是工业暴力的美学! “起火!让它动起来!” 许元大声喝道,声音里带著颤抖。 领头的工匠是个独眼老头,闻言立刻招呼几个人往底下的炉膛里猛填石炭。 火焰熊熊燃烧,锅炉內的水迅速沸腾。 “嘶——嘶——” 隨著气压升高,连接处的缝隙里喷射出更急促的蒸汽,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要动了!要动了!” 李治紧张地抓住了李世民的袖子。 只见那连杆猛地颤抖了一下。 “哐!” 一声巨响,活塞被高压蒸汽狠狠推出。 巨大的曲轴被带动,那个沉重的生铁飞轮艰难地转动了半圈,然后借著惯性,又转了回来。 “哐当!哐当!哐当!” 声音越来越急,节奏越来越快。 黑烟与白汽交织,铁与铁的碰撞声在狭小的院落里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飞轮转得越来越快,带起一阵狂风,吹得许元的衣摆猎猎作响。 “好大的力气!” 李世民看著那飞速旋转的飞轮,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这铁疙瘩里蕴含著怎么样的恐怖力量,若是这飞轮砸在人身上,怕是瞬间就能成肉泥。 “试力!” 许元大吼一声,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渺小。 “掛上曲轴!连上那边的水车轮盘!” 工匠们早有准备,几个人合力推动一根粗大的传动杆,將飞轮的动力引导到了旁边早已架设好的一组大型轮盘上。 那个轮盘连接著一排原本需要十几头牛才能拉动的巨型纺车模型。 “吱嘎——” 传动杆咬合的瞬间,蒸汽机的转速猛地一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给劲!把风门开大!” 许元红著眼睛吼道。 独眼老匠人一把拉开了进气阀。 “轰!轰!轰!” 蒸汽机发出一阵更为狂暴的怒吼,排气口喷出的白汽如同一条长龙。 原本迟滯的转速再次飆升! 在眾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排沉重无比的纺车轮盘,竟然被这头不知疲倦的铁兽硬生生地带动了! 而且越转越快,越转越轻盈! “动了!真的动了!” 李治兴奋地大叫,完全顾不上太子的仪態。 李世民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双拳紧握。 他看得真切,那可是几千斤的阻力啊! 平日里若是用人力,怕是得几十个壮汉喊著號子才能勉强推动,可现在,就靠这么个烧煤的铁罐子,竟然轻轻鬆鬆就推起来了? “这力道……” 许元眯著眼,心中默默估算起来。 “起码有几吨的推力。虽然效率低得令人髮指,热损耗大得惊人,但这动力,驱动一辆小车,甚至带动小型的衝压机,完全足够了!”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台依然在咆哮的机器,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什么武林高手,什么千军万马,在这工业的心臟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停下吧!” 许元看了一会儿,发现气缸连接处的密封垫圈已经开始冒烟,连忙下令。 隨著进气阀关闭,泄压阀打开,一声长长的嘆息之后,那头钢铁巨兽终於缓缓停了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余音裊裊和满地的水渍。 许元不顾滚烫,直接凑到气缸连接处仔细查看。 “漏气太严重了。” 许元指著那一圈被烧焦的填塞物,头也不回地问了起来。 “这是用的什么?麻绳浸油?” 那独眼老匠人连忙上前,诚惶诚恐地答道:“回侯爷,正是。试了好多东西,只有这个稍微顶得住。” “不行,这东西耐不住高温高压。” 许元皱著眉,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著解决方案。橡胶是大唐没有的,那就只能用替代品。 “去,找最好的熟牛皮,用鯨油煮透了,再混上石墨粉——就是那种黑色的滑腻粉末,做成密封圈。” 许元一边比划,一边语速极快地吩咐起来。 “还有这活塞和气缸的缝隙,太大了!必须得精磨!找几个手艺最好的玉匠来,把这铁当玉来磨,我要它们严丝合缝!” “还有这连杆,用的铁太脆,容易断。回头我给你们一个新的炼钢配方,加点锰和铬……算了,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我到时候再给你们解释。” 第五百九十二章 工业的开始 许元一连串的专业术语拋出来,听得那老匠人一愣一愣的,但眼中的崇拜之色却是越来越浓。 行家啊! 这位侯爷虽然不动手,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安排完技术细节,许元这才直起腰,转身看向李世民。 此刻的李世民,正围著那个已经冷却下来的蒸汽机转圈,眼神贪婪得像是在看整个天下。 “许元啊许元。” 李世民拍了拍那冰冷的铁壳,感嘆起来。 “朕今日才知,何为夺天地之造化。这东西若是能做得再大些,再稳些……” “若是能装在车上,便是一日千里的铁车;若是装在船上,便是逆流而上、无惧风浪的铁舰!”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许元。 “朕没说错吧?” 许元笑了。 他拱手一礼,声音鏗鏘有力,迴荡在这充满煤烟味的作坊里。 “陛下圣明!” “此物名为蒸汽机,臣之前也说过,此乃是工业之心,国之重器!” 许元上前一步,指著那台机器,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自信与狂热。 “如今它虽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尚且步履蹣跚。但只要陛下给它时间,给它资源,让军器监继续改进,解决漏气,提升硬度。” “一旦此物大成,大唐的织布机將日夜不休,大唐的矿山將自动吐出矿石,大唐的战船將不再看老天爷的脸色!”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重重一点。 “臣敢立军令状!” “只要此物推广开来,大唐的国力,十年之內,將暴涨十倍不止!” “十倍?!” 李治嚇得张大了嘴巴,差点咬到舌头。 李世民也是瞳孔巨震,呼吸急促。 现在的大唐已经是万邦来朝,若是国力再强十倍……那会是什么光景? 那还是人间王朝吗?那是天庭!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笑声震动屋瓦。 “朕信你!你要人,朕给你人!你要钱,朕给你钱!朕要看著这头铁兽,替朕驮起一个万世不朽的大唐盛世!”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飘,军器监那略显嘈杂的作坊內,空气仿佛因为这俩字凝固了一瞬。 旁边那个刚刚停歇下来的黑铁疙瘩还在嘶嘶地往外冒著余气,混杂著焦糊味和煤烟味,熏得人眼睛生疼,可这位大唐天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著许元。 大唐现在的国力,那是打出来的,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贞观盛世。再翻十倍?那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十个大唐! 那是足以横推六合,把突厥、吐蕃、高句丽捆在一块儿吊起来打,还得让对方喊疼都不敢出声的恐怖力量。 “许元,君无戏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近乎荒谬的悸动,目光如炬。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铁罐子虽然力气大,也就是顶得上几十头牛,能把这天下翻个底朝天?” 李治在一旁也听傻了,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家老师,心想老师是不是刚才被那蒸汽冲昏了头。 许元没急著辩解,他走到那台还散发著余温的机器旁,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铸铁外壳,像是在拍一匹绝世良驹的脊背。 “陛下,臣並非信口开河。” 许元转过身,神色肃穆,指著那复杂的连杆和曲轴。 “您看到的,只是它现在的样子,一个还在襁褓里、漏著气、隨时可能趴窝的婴孩。但您要透过这层铁皮,看它的骨子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高,却字字重若千钧。 “人力有时而穷,马力亦有极限。战马要吃草料,要休息,会生病,会老死。” “但这东西,只要给它煤,给它水,它就能不知疲倦地动下去,一年,十年,直到铁磨烂了为止!” 许元往前走了一步,眼中的光芒比那炉膛里的火还要亮。 “陛下问臣怎么用?臣告诉您。” “若將此物装上轮子,铺设铁轨,它便是能日行千里、力拖万钧的『火龙车』。从长安到凉州,原本车马劳顿需半月之久,有了它,三日可达!运粮耗损將几近於无!” “若將此物装上巨舰,以明轮代桨,它便是不借风力、逆流而上的『神火船』。江南的米粮,沿运河直抵关中,无需縴夫拉縴,哪怕顶风冒雪,亦如履平地!” “若將此物连上工具机,它能像切豆腐一样切削钢铁;连上织机,一人可抵百工!” 许元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他看著李世民,沉声道: “陛下,这不是简单的器械,这是钥匙。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有了它,大唐的千万劳力將从繁重的苦役中解脱出来,投入到更广阔的天地。这就是臣说的,国力十倍!” 李世民听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工业革命,但他懂兵法,懂治国。 如果真如许元所说,运粮不耗损,行军不借风,那大唐的军队將出现在任何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大唐的物资將如流水般灌溉每一寸国土。 这哪里是十倍?这是降维打击! “呼……”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毕竟是千古一帝,短暂的震撼后,迅速抓住了重点。 他不懂原理,但他懂人。 许元入朝以来,所献之策无一不中,他信这个年轻人。 “朕听不懂你说的那些格物之理。” 李世民背著手,在这狭窄的作坊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大手一挥。 “但朕信你的眼光!这东西既是国之重器,那就必须掌握在朝廷手里!” “你说,要怎么弄?哪怕是要朕把御花园的假山拆了给你炼铁,朕也准了!” 许元心中一定,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臣只需陛下两道旨意。” “讲!” “第一,这台原型机虽能动,但毕竟是拼凑之物,且漏气严重。” “臣请陛下下旨,调拨最好的精铁、精钢,由军器监依葫芦画瓢,將尺寸放大三倍,重新铸造一台全新的蒸汽机!务必严丝合缝,不计工本!” “准!” 李世民回答得乾脆利落。 “王德,传旨军器监,停下手里所有不紧要的活计,全力配合许元,谁敢怠慢,提头来见!” 王德连忙在一旁躬身应诺,那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 “第二,” 许元指了指眼前这台旧机器。 “这台原型机虽然破旧,但核心尚可一用。臣想將它带回钦天监,亲自改造一番,做个示范出来,也好让陛下和朝中诸公亲眼看看,臣口中的『火龙车』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李世民目光一闪,大手一拍那机器。 “好!这算什么?朕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让它跑起来的!” …… 第五百九十三章 试验蒸汽机 接下来的半个月,钦天监成了整个长安城最热闹、也最古怪的地方。 原本清静幽雅、观测星象的衙门,如今整日里叮叮噹噹响个不停,黑烟滚滚,不知道的还以为钦天监改行打铁了。 许元几乎是住在了这里。 他脱去了侯爷的锦袍,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整天黑一道白一道的。 那台从军器监拉回来的原型机,被拆得七零八落。 许元带著几个从工部挖来的老木匠和铁匠,对著这堆零件开始了魔改。 “这底盘不行,太轻了!加上去!用实木,外面包铁皮!” “轮子!我说过多少次了,要带轮缘!不然怎么卡在轨道上?你是想让它衝进人堆里吗?” “传动杆要加粗!那飞轮的惯性太大,细了就是个断!” 许元手里拿著图纸,嗓子都喊哑了。 这不是在造精密仪器,这是在搞暴力改装。没有橡胶轮胎,没有减震弹簧,一切都得硬碰硬。 为了让这台笨重的蒸汽机变成一个能跑的火车头,许元让人打造了一个巨大的木质底盘,底下装了四个沉重的铸铁轮子。 为了解决动力传输问题,他又设计了一套简易的齿轮和连杆系统,直接將飞轮的动力传递给后轮。 更让钦天监官员们目瞪口呆的是,许元让人在钦天监后院那片空地上,挖开草皮,铺上了一根根枕木,然后將两条长长的“工”字形铁轨钉在了上面。 这年头铁多贵啊? 虽然大唐冶铁业发达,但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可许元手持圣旨,谁敢废话? 那铁轨铺了足足有两百步长,绕著后院转了个大圈。虽然因为手工锻造的原因,铁轨表面有些坑洼不平,接缝处也宽窄不一,但在许元眼里,这就是大唐通向未来的第一步。 终於,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午后,那台怪模怪样的“火车头”组装完毕了。 它就像一个趴在轮子上的黑色大锅炉,前面是一个高耸的烟囱,后面连著一个简陋的煤水箱,连个驾驶室都没有,司机只能站在毫无遮挡的踏板上操作。 丑陋,粗糙,充满了原始的狂野气息。 …… 这日,天朗气清。 许元正拿著一把大扳手,最后一次检查连杆的螺栓紧固情况,门外忽然传来了喧譁声。 “陛下驾到——” 隨著一声唱喏,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钦天监的后院。 为首的正是李世民,依旧是一身常服,但步履生风。 他身后跟著宰相房玄龄,还有那个一脸好奇宝宝模样的太子李治,以及几个工部的官员。 “许元呢?听说他在朕的钦天监里舖了条什么『铁路』,还造了个能跑的怪物?” 李世民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那条蜿蜒的铁轨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铁条铺在地上,看著倒是有些章法。 “臣许元,参见陛下!” 许元把扳手往腰后一別,隨手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上前行礼。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看得房玄龄直皱眉头,这哪里还有半点侯爷的体统? “免了免了!”李世民摆摆手,目光越过许元,直勾勾地盯著铁轨尽头那个趴著的黑色巨兽,“这就是你说的『火龙车』?” “正是。”许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臣管它叫『火车』。” 房玄龄捻著鬍鬚,围著那火车转了两圈,一脸的不解:“许侯爷,此物……无牛无马,甚至连个人力推拉的地方都没有,它如何能动?莫非真有神鬼之力?” 在他看来,这东西死沉死沉的,怕是有数千斤重,光靠那个圆筒里烧点水就能跑?这也太违背常理了。 其余几个工部官员也是窃窃私语,神色间多有怀疑。 “房相稍安勿躁。” 许元也不解释,直接衝著守在车旁的几个工匠招了招手,“点火!” “得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工匠们立刻忙活起来。 铁铲飞舞,黝黑的石炭被一铲铲送进炉膛。引火物被点燃,鼓风机呼呼作响,不一会儿,炉膛里便腾起了暗红色的火焰。 隨著水温升高,那个熟悉的“嘶嘶”声再次响起。 不过这次,因为经过了许元的改良,用了牛皮石墨密封圈,漏气的情况比在军器监时好了太多。 白色的蒸汽开始从泄压阀中喷涌而出,在烟囱口凝结成一团团白雾。 “压力够了!” 负责看守压力表(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弹簧顶针)的工匠大喊一声。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了过来。 李世民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房玄龄则是退后了半步,生怕这怪兽突然炸开。 许元大步跨上那简陋的踏板,手握住了那根粗大的进气阀拉杆。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脚下传来的震动,那是工业心臟跳动的声音。 “陛下,房相,请看好了!” 许元猛地拉开阀门。 “呜——!!!” 一声尖锐刺耳的汽笛声骤然响起,嚇得在场眾人浑身一激灵,几个胆小的太监差点瘫坐在地上。 紧接著。 “况且!况且!况且!” 伴隨著极富节奏感的金属撞击声,巨大的动轮开始缓缓转动。连杆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泽,推拉之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 那个沉重无比的黑铁疙瘩,那个没有牛马牵引的死物,动了! 它真的动了! 起初很慢,像是老牛拉破车,但隨著许元加大进气量,速度肉眼可见地提了起来。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哐当”声。 在这没有一丝风力的平地上,这台名为“火车”的怪兽,拖著满车的煤水,载著许元,沿著铁轨轰隆隆地跑了起来! “这……这……” 房玄龄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鬍鬚被拽断了好几根都浑然不觉。他指著那自行奔跑的铁车,嘴唇哆嗦著,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是什么妖法? 不,这不是妖法,这是格物! 李世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依然感到一种从头皮麻到脚后跟的震撼。 那不是一辆车在跑。 那是大唐的未来在跑! 火车绕著院子跑了一圈,速度虽然不快,大概也就相当於人小跑的速度。 但那股子无可阻挡的气势,那种吞吐烟火、自行运转的神奇,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眼底。 当许元关闭阀门,利用剎车杆慢慢將车停在眾人面前时,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五百九十四章 没那么简单 片刻后。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 房玄龄喃喃自语,看向许元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看神仙的眼神。 李世民大步上前,甚至不顾那车身滚烫,伸手抚摸著那还在微微颤抖的锅炉。 “不用人力,不用畜力,只要吃煤喝水就能跑……” 他口中喃喃自语,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许元,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將许元看穿。 许元拍了拍身上的煤灰,也顾不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滑稽模样,朗声道: “陛下,方才这『火车』,不过是怕惊扰了圣驾,臣特意压著火候,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力道。” “三成?!” 房玄龄手里的鬍鬚终於还是断了一根,疼得他嘴角一抽,但他完全顾不上,惊呼出声。 “此物若全力施展,当如何?” 许元走到火车头前方,指著那延伸向院墙根的铁轨,声音拔高了几分。 “若火力全开,这铁疙瘩的速度能比最神骏的汗血宝马还要快上一倍!” “而且它不知疲倦,不用睡觉,更不会因为长途奔袭而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李世民身上,拋出了那个让所有帝王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陛下且想,凉州乃我大唐西北门户,若突厥犯边,或是西域有变,朝廷从长安调兵遣將,粮草輜重,牛车马拉,便是日夜兼程,少说也要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战机稍纵一逝,边关將士或许因为缺粮少箭,只能拿命去填!” 李世民面色凝重,微微頷首。这是他的心病,也是歷代中原王朝的心病。后勤,永远是制约大唐铁骑远征的最大枷锁。 许元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若有一条铁轨,直通凉州!以此物之神力,拖拽数十节车厢,一次便可运兵数千,运粮万石!” “且昼夜不歇,风雨无阻!” “从长安到凉州,两天!最多两天!” “两天之內,大唐的援军就能如神兵天降,出现在玉门关下!” 轰! 这番话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世民的天灵盖上。 两天! 半个月的路程缩短到两天! 李世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他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这意味著大唐的边疆將不再遥远,意味著任何敢於挑衅大唐天威的蛮夷,都將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被大唐倾国之力的铁拳砸得粉碎! 这是真正的神跡!比什么祥瑞都要来得实在! 不仅仅是打仗。 李世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江南的丝绸稻米,蜀中的锦缎药材,关中的铁器战马…… 如果这火车能遍布天下,那大唐的疆域虽然辽阔,岂非也如自家后院一般,想去便去?百姓出行,商贾贸易,那將是何等的繁荣景象?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步,龙袍的衣摆隨著他的步伐猎猎作响。 他猛地停下脚步,大手一挥,那气势仿佛此刻就站在点將台上,挥师百万。 “许元!此乃国之重器,足以传世万代!” “朕要修!不仅要修到凉州,还要修到洛阳,修到扬州,修到幽州!朕要让这铁轨,铺满我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著许元,豪气干云: “你说,要多少银子?要多少铁?国库若是不够,朕开內帑!內帑不够,朕便下旨號召天下富户捐输!” “不管花费多少代价,朕都要看到这『火龙』在大唐奔腾!” 一旁的房玄龄也是听得热血沸腾,正要拱手附议,却见许元脸上並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丝苦笑。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泼冷水虽然扫兴,但必须得泼,否则一旦摊子铺开了收不住,那就是劳民伤財的亡国之举。 “陛下……恕臣直言,此事急不得。” “为何?” 李世民眉头一皱,眼中的狂热稍稍冷却。 “朕倾举国之力,难道还修不起这一条路?” 许元嘆了口气,指了指脚下的铁轨。 “陛下,您可知道,仅仅是这钦天监后院这短短两百步的铁轨,耗费了几何?” 不待李世民回答,许元便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 “这铁轨,需用上好的精铁,甚至要掺入精钢以增其硬度,否则那数万斤的火车碾压过去,不出几日便会变形断裂。” “一里铁路,光是铺设双轨所需的精铁,便需数万斤之巨!这还不算路基的枕木、碎石,以及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人力物力。” 许元看著李世民,诚恳地说道: “陛下,长安至凉州,两千余里。若要全线铺通,所需精铁之数,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臣斗胆算过一笔帐,以目前大唐的铁產量,就算是把国库里的铜钱都熔了,把军器监所有的铁料都填进去,恐怕连这十分之一都修不起来。” 房玄龄在旁边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嘶——” 房玄龄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出声。 “若是照许侯爷这么算,修一条去凉州的路,怕是要耗尽我大唐十年的岁入?这……这简直是用金子在铺路啊!” 李世民闻言,身形猛地一僵,刚才那股子热血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虽然富有四海,但大唐毕竟刚刚休养生息没几年,底子还薄。 若是真如许元所说,那这火车虽好,却是个吃人的无底洞,修不起啊! “难道……就这么看著神物蒙尘?” 李世民有些不甘心,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绝世美人却不能一亲芳泽,憋屈得很。 许元见火候差不多了,连忙躬身道: “陛下勿忧,臣並非说不修,而是不能急修。”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好高騖远去修凉州线,而是先在长安附近,选一处地形平坦、路程较短的地方,修一条『试运行』的铁路。” “比如,从长安城西到城外的西山煤矿,只有三十里路。” 许元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那里本就需要大量运煤进城供暖和炼铁。修通此路,既能解决长安冬日薪炭之贵,又能用运煤之利来贴补铁路的损耗,还能让工匠们在实战中积累铺路架桥的经验。” “待到技术成熟,炼铁之法改进,铁价下来了,国库充盈了,我们再修洛阳,再修凉州,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第五百九十五章 准备出海 李世民听罢,沉吟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理。是朕……有些急躁了。” 他毕竟是千古一帝,拿得起放得下,瞬间便冷静下来,恢復了往日的睿智。 “三十里便三十里,这第一步,总得迈出去。” 然而,许元的话还没说完。 他面色一肃,又拋出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陛下,除了钱粮精铁,还有一个大问题,那便是人。” “人?” 李世民不解。 “我大唐子民千万,难道还招不到修路的民夫?” “陛下,修铁路非同修城墙,需要大量青壮劳力。如今大唐虽然安定,但百姓多束缚於土地,男耕女织,若是强征民夫修路,势必耽误农时,动摇国本。” 许元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那还在散发余热的蒸汽机。 “所以,臣刚才说,这蒸汽机是钥匙。” “它不仅仅能拉车,更能做工!” “陛下请想,如今江南织造,一名绣娘起早贪黑,一日不过能织几尺布。但若是將这蒸汽机连上织机,一台机器,一日所出之布,可抵百名绣娘!” “若是用於冶铁,蒸汽鼓风,火力倍增,炼出的铁又多又好;若是用於汲水灌溉,甚至不用人挑肩扛!” 许元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只有先將这蒸汽机推广到纺织、冶炼、採矿等行业中去,用机器代替人力,將那些被困在织机前、矿坑里的百姓解放出来。” “有了这些富余的劳力,我们才能有人去修路,去开矿,去建设大唐!” “这便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李世民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许元描绘的图景太宏大了。 用铁傢伙干活,让人歇下来去干別的事?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治国之策! 可李世民眉头却渐渐锁紧,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面隱藏的一个巨大危机。 “许元,你这法子听著虽好,但朕有个疑虑。” 李世民背著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如你所言,机器干了活,百姓閒下来了。可地里的庄稼还是只有那么多,收成还是只有那么点。” “这百姓日子过得好了,又不劳累,那生娃的劲头肯定足。到时候大唐人口暴增,这一张张嘴都要吃饭。” “这铁罐子能织布,能拉车,可它能下地犁田吗?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吗?” “若是粮食不够吃,人口又多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李世民不愧是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一眼就看穿了繁荣背后的隱患。 这就是歷朝歷代逃不过的“马尔萨斯陷阱”——土地產出的增长,永远赶不上人口的增长。 房玄龄也是一脸忧色:“是啊,许侯爷,民以食为天。若是没有足够的粮食,这盛世……恐怕也就是曇花一现。” 看著这两位大唐最顶尖的掌舵人忧心忡忡的样子,许元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自信,从容,甚至带著一丝狡黠。 “陛下圣明,果然一眼便看穿了关键所在。” 许元拱了拱手,隨即挺直了腰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陛下,臣既然敢献此策,自然早有准备。” “粮食?中原的土地確实有限,但这天下,可不仅仅只有中原!” 李世民一愣。 “你是说……西域?还是岭南?” “都不是。”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是一个比大唐疆域还要广阔百倍、千倍的地方。” “大海!”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眾人皆是一愣。 对於唐人来说,海,那是畏途,是天堑,除了沿海渔民,没人敢深入。 许元却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速加快,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陛下可还记得,一个月前,臣向陛下请旨,派张羽去了扬州?” 李世民点了点头。 “朕记得,你说是有要事让他去办,朕当时没细问,怎么,他是去给你找粮食了?” “正是!” 许元打了个响指,隨后又摇了摇头。 “但也不全是!” 许元说完后,这才话锋一转,解释起来。 “臣让张羽带人去扬州,便是去招募此前因为漕运被收归朝廷一事而待业在家之人,让他们组建水师,操练航海之术!” “臣原本还在发愁,靠著那些风帆木船,出海风险太大,稍有风浪便是船毁人亡,且航速太慢。” “但现在,既然这蒸汽机成了,那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许元快步走到蒸汽机旁,用力拍著那厚实的铁壁。 “陛下,既然能造『火车』,那为何不能造『火船』?” “將此物装在巨舰之上,以明轮击水,或是螺旋推进。从此以后,大唐的战舰便能无视风向,逆流而上,甚至横渡大洋!” “臣此前,不是给陛下和诸位大臣看过一幅万国舆图么?” “在那大海深处,大洋彼岸,有亩產千斤的神种,有取之不尽的鱼群,更有遍地黄金白银的蛮荒大陆!” 许元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李世民的心头。 “臣已绘下海图,有了蒸汽船,我们便能將那些神种带回大唐!” “什么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东西耐旱耐寒,在山地沙地皆可种植,且產量极高!” “只要有了这些,別说大唐人口翻一倍,便是翻上十倍,也绝无饥饉之忧!” “陛下!” 许元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迴荡在钦天监的上空。 “蒸汽机不仅是陆地上的千里马,更是大唐征服海洋的神兵!” “臣的出海计划,如今万事俱备,只欠这股东风!” “待到出海之人归来之日,便是大唐粮仓爆满之时!”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许元刚才那番话,尤其是“大唐粮仓爆满”这几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死死抓住了他的心神。 但他毕竟是马上皇帝,短暂的狂热之后,理智迅速回归。 想要跨越重洋,非得有船不可。 “许元,你说得轻巧。” 李世民背著手,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盯著许元。 “朕虽未亲临大海,却也知晓海上风浪之险恶。” “你说要造蒸汽船,还要远渡重洋,船呢?如今大唐水师虽有几艘楼船,可多是在江河湖泊中打转,若是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怕是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便沉了!” 第五百九十六章 出海找粮食 许元闻言,嘴角那一抹篤定的笑意更甚,他拍了拍身旁巨大蒸汽机的铁皮,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多虑了,船,我们早就有了,而且是很多。” 李世民一愣:“哪来的船?朕怎么不知?”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缓缓解释起来。 “陛下可还记得,前些年为了东征高句丽,还有后来征討倭国,朝廷曾在登州、莱州等地大兴土木,造了无数战舰?” 李世民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自是记得。那是为了运送兵马粮草,朕特意下旨令郧国公张亮督造的。” “只是……战事既平,那些船除了一部分拨给了漕运和各道转运司,剩下的不都还停在水寨里吃灰吗?” 说到这里,李世民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 “朕前些日子听工部奏报,说是那些海船吃水太深,体型过於庞大,入了內陆河道便极易搁浅。” “如今大唐虽然水运昌隆,可这最大的傢伙却派不上用场,只能日日风吹日晒,不仅耗费钱粮维护,还在一点点朽烂。” “正是!” 许元抚掌而笑,眼中闪烁著精光。 “陛下,那些大船之所以在內陆显得『无用』,是因为它们本就属於大海!它们是蛟龙,不是泥鰍,怎能困於浅滩?” 他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那些战舰,龙骨坚韧,用料皆是上等的巨木,船身宽阔,足以抵御风浪。” “之前是因为没有强劲的动力,一旦遇上逆风或是无风带,便只能隨波逐流。可如今有了这蒸汽机!” 许元指了指身后的钢铁巨兽,隨后又细细的敘说起来。 “只要將这些大船稍加改造,拆去笨重的风帆,装上蒸汽机,配以明轮或螺旋桨,它们便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海上堡垒!” “它们不需要在这个狭窄的內河里跟那几只小舢板爭道,它们要去的地方,是万里波涛之外!” 李世民听得心驰神往,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的舰队劈波斩浪的场景。 “你是说,废物利用?” “是物尽其用!” 许元纠正道: “那些大船本就是为了远征而生,如今正好这就是它们的宿命。只要稍加修缮和改装,数月之內,大唐便能拥有一支横行七海的无敌舰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块关於船只的大石算是落了地。 但他紧接著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船有了,那人呢?” “难道你想靠著那些被漕运淘汰的人,去南洋,或者去其他地方,给大唐带回来所需要的东西?” 李世民目光如炬,面色有些担忧。 他可是知道,这大洋上行船,可不比內水,遇到了大风大浪,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也几乎没有什么用。 “行船走马,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命。尤其是海路,那更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活计。寻常內河船夫,入了海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你要去那什么……美洲?还要绕过什么……好望角?这等远途,谁人能担此重任?” 然而,许元闻言,却是神秘一笑。 “陛下不必担心。” 他转过身,看向南方的天空,仿佛目光能穿透万里云层,看到那群正在海浪中搏击的汉子。 “臣培训那些漕运淘汰的水手,一来是为了给他们一份工作,二来,他们经过臣的培训,定能担当重任!” “不过,您说的担当重任的人,臣倒是也想过,这確实需要一个能主事的人,依臣来看,到时候在朝中选一个善於经商,且熟知兵事的人,领著船队出海即可!” “途中要是遇到听话的,就用咱们大唐的商品跟他们换东西,要是遇到不长眼的,那就直接杀过去,將其化为大唐的疆土!” 许元可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一向都遵循礼尚往来的道理,如果对方不讲理,他是不介意给对方一点教训的。 “另外!” 许元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对於那些出海的人,朝廷也要给他们吃下定心丸!” “陛下要让他们知道这次出海意味著什么,只要他们能带回那些高產的农作物,回来之后,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若是死在海上,朝廷养他们全家三代!”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更何况,是为了大唐万世基业!” “他们要去南洋,去寻找香料和稻种;他们要去极西之地的非洲,甚至要跨越更遥远的大洋,去那个未知的美洲大陆!去把土豆、玉米、红薯给陛下带回来!” “只要这些种子落地大唐,我大唐子民,將永无饥饉之忧!”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大腿,这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亲自登船远航。 “许元啊许元,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这一步棋,走得深远,走得绝妙!” 李世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兴奋得满面红光。 “若是真如你所言,那些閒置的大船能变废为宝,那些失业的漕工能为国效力,还能带回神种……此乃一举三得,大善!大善!” 一旁的房玄龄此时也是听得心潮澎湃,但他毕竟是当朝宰相,管著钱袋子,激动过后,那股子职业病又犯了。 他悄悄在心里拨算盘珠子。 这一算,冷汗就下来了。 “陛下……” 房玄龄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虽然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但他不得不开口。 “怎么?玄龄又要泼冷水?” 李世民心情正好,斜睨了他一眼。 “臣不敢。” 房玄龄苦著一张脸,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了起来。 “只是……陛下,这帐目还得算清楚啊。许侯爷这宏图伟业固然诱人,但这花销……也实在是嚇人。” 房玄龄掰著手指头开始数。 “修铁路要钱,那是个无底洞;现在还要改装战舰,那蒸汽机是个吞金兽,造一台就要耗费无数精铁铜料。” “还要招募水师,安家费、抚恤金、加上远航的补给……这哪里是出海,这分明是用银子在填海啊!”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许元。 “之前你不是刚送进宫一千多万两白银吗?还有扬州士绅捐的那笔钱,再加上国库这两年的积蓄……难道还不够?” 第五百九十七章 未来的发展 许元无奈地摊了摊手,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那一千多万两看著多,可若是撒进这全国的工业化建设里,那就是九牛一毛。” “別的不说,就说这蒸汽机,要量產,还得扩建工坊,招募匠人,花费巨大。” “另外,再加上教育兴国,各地建学堂,印书册……这银子便如流水一般,哗啦啦地就流出去了,连个响声都不一定听得到。” 李世民只觉得一阵牙疼,刚才的豪情壮志瞬间被这冰冷的铜臭味给冲淡了不少。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李世民有些急了,都没发现自己有些失態。 “朕这裤腰带都勒紧了,难道还要朕去卖这皇宫里的摆件不成?” 许元知道李世民是真急了,於是正色解释起来。 “陛下,钱的事情,虽然紧缺,但只要运转起来,便能生钱。眼下最缺的,其实不是银子,而是——煤和铁!” “只要有了足够的钢铁,铁路就能修起来,工厂就能转起来,货物就能流通,税收自然滚滚而来。” “而要炼出好钢,除了铁矿,最关键的便是煤炭!” 许元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起一块黑黝黝的煤炭,举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这东西,在百姓眼里是脏兮兮的石块,但在工业之道里,这就是黑色的金子!” “炼钢需要高温,寻常木炭火力不足且消耗森林,唯有这煤炭,经过去毒洗炼製成焦炭,方能熔金化铁,炼出最坚硬的精钢!” “山西一带,表里山河,那地底下埋藏的煤炭,储量之丰,足以供我大唐使用千年万年!” “臣请陛下下旨,即刻在山西大力开垦煤矿,设官营煤场。有了煤,便能炼钢;有了钢,便有了铁路和蒸汽机;有了这些,大唐的工业时代,才算是真正来临!” 李世民虽然对“工业时代”这个词还是一知半解,但他听懂了逻辑——煤等於钢,钢等於强国。 別的他不清楚,但兵器和甲冑,亦或者是许元搞出来的那红衣大炮,总是需要大量的钢铁吧? 而且,山西离长安不算太远,这件事更好布局。 “好!这事朕准了!” 李世民没有丝毫犹豫,转头看向房玄龄,语气不容置疑。 “玄龄,你这就回去擬旨。著令工部即刻派人前往山西,勘探矿脉,招募矿工。凡是阻挠开矿者,无论豪强士绅,一律严惩不贷!” “另外,告诉山西的地方官,这是国策!谁若是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贪墨一两银子,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是!老臣遵旨!” 房玄龄连忙躬身领命,虽然心疼钱,但他也知道,这是关乎国运的大事,含糊不得。 李世民又看向许元,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既有讚赏,也有一丝心疼。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却也为了大唐操碎了心。那一脸的煤灰还没洗净,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不少夜。 “行了,许元。” 李世民语气软了下来,摆了摆手。 “这些事也不是一天就能办成的。你这段日子,为了这铁路和蒸汽机,也是累得够呛。” “看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若是让兕儿看见了,指不定要怎么埋怨朕刻薄功臣呢。” 许元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为陛下分忧,臣不敢言累。” “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李世民笑骂一声。 “朕准你几日假,这几日不用上朝,也不用去钦天监,给朕滚回府去好好歇著。” “把你这一身洗乾净了,多陪陪你的几位夫人。若是再把身体累垮了,朕这大唐的工业时代找谁去?” 许元心中一暖,这几天连轴转,他確实是快到极限了,此时听到放假,顿时大喜过望。 “谢陛下隆恩!臣这就滚,这就滚!” 许元也不含糊,行了个礼,一溜烟地就跑出了钦天监,那速度快得让李世民都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 …… 许府,后院。 夕阳西下,给精致的庭院镀上了一层金边。 许元舒舒服服地趴在软塌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哎哟……轻点,轻点,骨头要散了。” 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正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適中地揉捏著。 晋阳公主李明达,此时正跪坐在软塌边,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衬得她面若桃花。她看著许元那疲惫的模样,心疼得眼圈都有些泛红。 “夫君,父皇也真是的,明明朝中那么多大臣,偏偏什么事都要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兕儿一边按著,一边小声抱怨起来。 “你看你这一身,回来的时候跟个挖煤的似的,洗了好几桶水才洗乾净。” 许元闭著眼睛,享受著公主的服侍,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能者多劳嘛。再说,这些事除了你夫君我,別人还真干不了。” “哼,就你会逞能。” 另一边,一身劲装打扮的高璇端著一碗参汤走了进来,此时也是满眼柔情。 “来,把这汤喝了。这是我特意让人去库房寻的千年老参,最是补气提神。” 高璇將许元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餵到他嘴边。 许元张嘴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直入腹中,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还是璇儿心疼我。” “那我呢?我不心疼许郎吗?” 一个清冷悦耳的声音传来,只见洛夕手里拿著一本帐册,虽然嘴上说著爭宠的话,但眼神却一直落在许元身上。 许元看著围在身边的三位绝色佳人,只觉得这几日的辛苦瞬间烟消云散。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啊。 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强盛的大唐,更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安寧与美好。 他伸出手,一把將有些害羞的兕儿揽入怀中,又拉住高璇的手,对著洛夕勾了勾。 “三位夫人都是我的爱妻,谁都心疼!” “这几天陛下给我放了假,为夫又能好好陪陪你们了!” 许元坏笑一声,眼神在三位夫人身上扫过。 “这良辰美景,谈钱多俗气?夫人们,咱们是不是该好好探討一下……这『造人』的宏伟计划了?” “呀!这还大白天的呢,夫君你坏死了!” 兕儿满脸通红,把头埋进许元怀里不敢抬头。高璇和卢洛夕也是面飞红霞,娇嗔不已。 屋內,顿时春意盎然,笑语连连。 第五百九十八章 蒸汽机的运用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已经是八月! 长安的八月,骄阳似火,热浪滚滚。 蝉鸣声在柳梢头嘶力竭地聒噪著,仿佛要將这原本就燥热的天气再添上一把乾柴。 然而,比这天气更热的,是位於长安城外的钦天监別苑——如今已被扩建成大唐皇家第一重工坊。 巨大的围墙將这里与外界隔绝,只能看到那一根根高耸入云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喷吐著黑烟,那是工业巨兽呼吸的证明。 “开阀!” 工坊深处,一声粗獷的暴喝响起。 紧接著,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隨后便是犹如巨龙甦醒般的轰鸣。 “呜——!!!” 尖锐且浑厚的汽笛声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工坊,直衝云霄。 许元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身上那件原本精致的锦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甚至沾染了不少黑灰,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那熔炉中的铁水还要炽热。 在他脚下巨大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排列著十台钢铁巨兽。 这早已不是当初在李世民面前展示的那种“玩具”了。 经过这一个月没日没夜的赶工,在无数工匠不计成本的投入下,这十台改进型蒸汽机,体型足足是原型的五六倍大! 它们通体由精钢铸造,巨大的连杆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个铆钉都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侯爷!压力到了!” 一名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的工匠激动的满脸通红,衝著许元大吼。 “测推力!” 许元大手一挥。 隨著活塞的疯狂往復运动,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带动著测试用的绞盘。 那连著数万斤巨石的粗大铁链瞬间被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脆响。 “动了!动了!” 周围的工匠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那数万斤的巨石,在这钢铁巨兽的拉扯下,竟如孩童手中的玩物,被轻而易举地拖动,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许元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狞笑。 这才是真正的工业力量。 单台推力,起码在十五吨以上!若是全功率运转,甚至能飆升至二十吨! 这不仅仅是机器,这是大唐征服星辰大海的钥匙。 “好!很好!” 许元快步走下高台,並没有沉浸在喜悦中太久,因为时间不等人。 他走到正擦著汗的工匠头领面前,这人正是从將作监调来的顶尖大匠,此刻看著许元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这十台机器,立刻封箱!” 许元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还有,通知下去,炉火不能熄,两班倒,人歇机不歇!后续的生產必须马上跟上,大唐需要的不仅仅是十台,而是一百台、一千台!” “是!侯爷放心,兄弟们哪怕是把命填进去,也绝不误事!”那工匠头领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许元点了点头,隨即招手唤来了在一旁候命的属下。 “这十台大傢伙,你亲自押送。” 许元指了指那十台还在散发著余热的机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走水路,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淮河渡口!” “淮河渡口?” 那属下微微一愣,但隨即想到了什么,眼中精光一闪。 “侯爷,是那边……” “不错。” 许元压低了声音,目光望向东南方向。 “在那里的秘密船坞里,陛下从登州调过来的那些大船,龙骨已经加固完毕,船舱也早就按照图纸改造好了,就等著这心臟呢!” 说到这里,许元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一艘船,装两台这样的大傢伙!左右各一组,驱动明轮!” “你想想看,两台这等神力的机器推著,哪怕是在大海上遇到逆风,咱们的船也能硬生生顶著风浪往前冲!什么季风,什么洋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这不仅是船,这是海上的奔马,是永不停歇的怪兽!这能给咱们的船队节省多少时间?原本半年的路程,有了它,一两个月便可往返!” 属下听得热血沸腾,抱拳道。 “属下明白!哪怕是属下死了,这机器也绝不会少一颗螺丝!” “还有!” 许元叫住了正欲转身的曹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上了一丝森然的杀气。 “另外,你顺便去一趟军器监那边” “就说我说的,新造出来的那批『红衣大炮』,给我拉走一半,也一併送到淮河渡口去!” 许元说著,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出海远洋,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外面那些蛮夷,未必都懂礼义廉耻。” “圣人教化那是给听话的人准备的,对於那些不听话的,或者是对咱们大唐商队起歹心的……” 许元眼中寒芒乍现,语气森冷如铁: “口径即是正义,射程之內遍地真理!” “咱们是去赚钱的,是去带回高產作物的,不是去当肥羊的!要是哪个国家不配合,或者是想黑吃黑,那就让这红衣大炮告诉他们,什么叫大唐天威!” “有了这些大炮,咱们才有坐在谈判桌上说话的资本,或者说……咱们才有掀桌子的底气!” “属下领命!” 那属下不再多言,重重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一车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零件运出工坊,许元长舒了一口气。 船有了,动力有了,武器也有了。 这支舰队,將是大唐插向世界的第一把尖刀。 …… 然而,工业上的凯歌高奏,並没有让许元清閒太久。 数日后,太极宫,立政殿。 殿內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身著明黄龙袍,坐在御榻之上,但脸色却比那八月的乌云还要阴沉。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摺,每一本都像是烫手的山芋。 王德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宣,许元覲见!”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许元迈步走入大殿。 他刚一进门,就感觉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了过来。 “臣许元,叩见陛下。” “行了,別跪了。” 李世民烦躁地挥了挥手,抓起案上的一本奏摺,直接扔到了许元脚边。 “许元,你做的好事!” 第五百九十九章 科举改制 许元也不惊慌,弯腰捡起奏摺,翻开一看。 果然。 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全是在弹劾此次科举改革之事。 “陛下,这是……” 许元明知故问。 “这是什么?这是天下学子的怨气!”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秋闈在即,朕按照你之前所言,放出了风声,要对科举进行改革,增设算学、格物等科目。” “结果呢?这消息一出,如同捅了马蜂窝!” 李世民指著那堆奏摺,声音拔高了八度。 “看看!你看看!” “各州县的官员纷纷上书,说是各地的学子都要反了!尤其是那些寒窗苦读数十载的老儒生,一个个哭天抢地,说是朝廷背弃圣人教诲,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国子监的那帮老学究,更是天天跪在宫门口请愿,说是若改科举,便是礼崩乐坏,大唐將国將不国!” “更有甚者,说你许元是……是祸国殃民的妖言惑眾之徒!” 说到最后,李世民停下脚步,死死盯著许元,眼中既有怒火,也有一丝无奈的求助。 他虽然是一代雄主,但这科举乃是国之根本,牵扯到天下读书人的利益,也是动摇世家根基的大事。 如今反弹如此之大,让他也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要是处理不好,激起民变,那大唐刚有的盛世气象,怕是要毁於一旦。 “许元,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朕收回成命?但这格物致知之道,確实利国利民,朕又不甘心!” 李世民一屁股坐回御榻,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许元合上奏摺,神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改革,从来都是要流血的,哪怕不流血,也要掉一层皮。 “陛下息怒。” 许元拱了拱手,语气平缓而坚定。 “那些学子之所以闹,无非是因为恐慌。” “他们学了一辈子的四书五经,做了一辈子的八股文章,如今朝廷突然告诉他们,这些东西不考了,或者是比重变了,要考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算学、格物,这就等於是否定了他们半辈子的努力,砸了他们做官的饭碗。” “换做是臣,臣也要闹。”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朕叫你来是想办法的,不是让你来替他们喊冤的!” “臣这便是在想办法。” 许元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陛下,臣当初就说过,教育改革,乃是百年大计,不可一蹴而就,更不可急功近利。” “如今我在钦天监编写的那些《数学》、《物理》等教材,虽然已经刊印,但尚未在全国完全普及。大部分学子,尤其是那些偏远州县的,可能连书皮都没见过。” “若是现在强行在秋闈中全面替换考题,那確实是不教而诛,有失公允。” 李世民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那依你之见,是缓行?” “不,不能缓,也不能停。”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一旦停了,那些守旧势力就会以为朝廷怕了,以后再想改,难如登天。” “那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追问。 “分成两部分!” 许元吐出两个字。 “分成两部分?” 李世民一愣,有些不解。 “正是!”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侃侃而谈。 “陛下可以將此次秋闈,以及今后的『高考』,分为两类。” “这第一类,依旧名为『明经』、『进士』科,考试內容照旧,还是考四书五经,考策论诗赋。” “这一条路,是留给那些传统读书人的,让他们有路可走,不至於绝望造反。朝廷选拔治理地方、教化百姓的官员,依然可以从中择优录取。”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这確实能安抚住绝大多数人的心。 “那第二类呢?” “这第二类,便是咱们新设的『格物』、『百工』科!” 许元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这一科,不考死记硬背的经义,专门考算学、物理、化学、地理以及实际操作的技艺!” “凡是报考这一科的学子,一旦录用,便可进入工部、户部、钦天监,或者是咱们即將建立的各大国营工坊任职!甚至可以授予官身,与进士同等待遇!” “如此一来,愿意守旧的,继续走他们的独木桥;而那些对格物之道感兴趣的,或者是寒门子弟想要另闢蹊径的,便有了新的阳关道!”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朝廷给出了两条路,谁也別说谁抢了谁的饭碗,如此,怨气自消。” 李世民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不错!” “如此一来,既保住了读书人的顏面,又为朝廷选拔了急需的技术人才!確实可行!” 许元笑了笑,但紧接著,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过,陛下。” “这分科取士虽然好,但有一点,必须是铁律,触之即死!” 李世民见他如此郑重,也收起了笑容。 “你说。” “那就是——公平!公正!” 许元直视著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无论是考圣贤书,还是考格物技艺,教育系统绝对不能出问题。” “科举,是天下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是维繫大唐稳定的基石。” “若是有人敢在考试中舞弊,或者是世家大族利用权势垄断名额,尤其是这新设的『格物科』,若是成了权贵子弟镀金的后花园……” 许元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刺骨。 “那这改革,不仅会失败,还会成为埋葬大唐的坟墓!” “所以,臣恳请陛下,此次秋闈,务必严查考场纪律,糊名誊录,所有环节必须在阳光下进行。” “谁敢伸爪子,就斩断谁的爪子;谁敢徇私舞弊,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杀无赦!” 李世民被许元这番话震得心头一颤。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魏徵那股犯顏直諫的劲头,但许元比魏徵更多了一份看透世事的通透和狠辣。 良久,李世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 “朕准了!” “这秋闈之事,朕会交由梁国公和褚遂良亲自去抓。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朕就让他知道,朕的刀,还利不利!” 李世民话音刚落,仿佛整个立政殿內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第六百章 吐蕃新情况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 只要这位千古一帝下定决心,这世间便没有推行不下去的政令,科举改制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至於能烧掉多少朽木,又能炼出多少真金,那就要看接下来的造化了。 “既如此,臣便先告退了。” 许元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出的主意也出了,剩下的具体执行,那是梁国公房玄龄和褚遂良的事。 他这个“始作俑者”此时若是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这位陛下抓壮丁去干更多的活。 他转过身,正欲迈步向殿外走去。 然而,许元脚步刚抬起,身后却再次传来了李世民那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 “慢著。” 许元脚步一顿,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有些疑惑地看向御榻之上的李世民。 只见李世民並未像往常那样埋首案牘,而是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了大殿一侧的墙壁前。 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那是大唐疆域图,更是李世民心中的天下。 “还有一件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世民背对著许元,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图的西南角,声音有些发闷。 许元心中一动,快步上前,顺著李世民的目光看去。 那个位置,高山耸立,地势险要。 那是——吐蕃! “陛下请讲。” 许元收敛了心神,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李世民伸出手指,在吐蕃那片区域重重地点了点,沉声道: “前些时日,吐蕃的噶尔家族来人了。” “噶尔家族?” 许元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那个在大唐歷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家族,那个让大唐几代名將都感到棘手的对手。 “不错。” 李世民转过身,眼中闪烁著幽光。 “你是知道的,当初松赞干布求娶公主,后来虽未成行,但两国之间往来並未断绝。这噶尔家族在大相禄东赞的把持下,权倾朝野。” “此次他们派使者前来,名义上是为了修好,实则是为了求朕一件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想把禄东赞的长子,也就是那论钦陵的弟弟,带回吐蕃去。” 许元微微点头。 质子归国,或者是使臣归国,这本是常有的事。 但李世民的表情告诉他,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朕当时並未直接答应,只是推脱说需要核查文书,以此拖延,想要看看这帮吐蕃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眉头猛地锁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可怪就怪在,自从那次请求之后,整整一个月了!” 李世民猛地一挥衣袖,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吐蕃那边,竟然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不仅仅是关於那个质子的事,是所有的消息!就像是……那边突然变成了一潭死水,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隔绝了一样!” 许元心中一凛。 对於一个国家而言,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特別是在这种两国关係微妙的时刻,沉默,通常意味著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薛仁贵那边呢?” 许元立刻问道。 “他领军前往西域诸国护卫商道,同时也是为了监视西边的动静,难道连他也查不到什么?” 李世民摇了摇头,走到案几旁,拿起一份封著火漆的密报,递给了许元。 “这是薛仁贵三天前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他已经带人深入到了西域诸国边缘,甚至派出了最精锐的斥候渗透进吐蕃边境。” “虽然种种跡象都指向吐蕃似乎在和西突厥眉来眼去,甚至有人看到过疑似西突厥的使者出入吐蕃营地,想要联合起来对河西走廊动手。” 李世民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但是,没有证据。” “没有抓到活口,没有截获信件,甚至连確切的兵力调动轨跡都没有捕捉到。” “一切都只是猜测,只是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对危险的直觉。” 许元接过密报,快速瀏览了一遍。 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字里行间,透著薛仁贵那股特有的谨慎与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猎人走进了一片看似安静的森林,却感觉此时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自己,背脊发凉。 “最重要的是……” 李世民的声音突然压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他指著地图上河西走廊南侧的那一片区域,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们的斥候,还有潜伏在西域的细作,拼死送出来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吐蕃原本布置在河西走廊外围,亦或者是长期驻扎在西域边境用来威慑诸国的一些军队……”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著许元。 “都悄悄回撤了!” “回撤?”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全部?” “几乎是全部!” 李世民的眉毛也一直没有舒展,似乎猜不透吐蕃的这番行为。 “那些原本如同钉子一样扎在那里的营寨,在一夜之间拔营,连灶台都给毁了,撤得乾乾净净!” “而且,根据最新的情报,现在的吐蕃境內,正在施行极为严苛的戒严令!” “许进不许出!” “甚至他们跟西域诸国维持了多年的通商口岸,都已经暂时关闭,任何商队,不管是大唐的,还是西域的,只要靠近边境三十里,格杀勿论!”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那聒噪的蝉鸣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催命的鼓点。 许元拿著密报的手指微微用力,皱著眉,在殿內来回踱步。 这太反常了。 这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 如果吐蕃真的想要和西突厥联合,对大唐或者西域诸国开战,那正常的做法应该是增兵边境,囤积粮草,製造摩擦,寻找开战的藉口。 这不仅仅是战术,更是为了给士兵壮胆,给敌人施压。 可现在呢? 撤军? 戒严? 断绝贸易? 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其中一个突然把伸出去的拳头缩了回去,还把家门给关得死死的,窗帘都拉上了。 这是怕了? 绝不可能! 那个尚武成风、野心勃勃的高原帝国,那个在松赞干布带领下蒸蒸日上的王朝,怎么可能怕? 第六百零一章 事有蹊蹺 “许元,你怎么看?” 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中带著一丝考校,更多的是期待。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有著超越时代的眼光,或许能看透这层迷雾。 许元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幅巨大的地图。 他的目光在吐蕃那片广袤的区域上游离,脑海中疯狂地推演著各种可能性。 “陛下,这事儿……透著一股邪性。” 许元缓缓开口,语气低沉。 “若说他们是想要对大唐开战,哪怕是偷袭,也没必要把所有的外派驻军都撤回去。” “这等於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们家里出事了,或者是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需要集中所有的力量。” “而且这高强度的戒严……”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除了防止大唐的斥候刺探军情,防止消息走漏之外,还能有什么目的?” “他们在藏什么?” “或者是……他们在怕什么被我们看见?” 李世民微微頷首,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朕也想过,会不会是吐蕃內部发生了政变?或者是有了什么天灾人祸?” “但如果是內乱,西域那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些流亡的贵族、逃难的百姓早就涌向边境了。” “可现在,那边安静得可怕,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许元摇了摇头,否定了李世民的猜测。 “陛下,若是內乱,必然纷爭四起,不可能做到如此统一的撤军和戒严。” “能让那些骄兵悍將乖乖撤回去,能让整个国家在一夜之间封锁边境……” 许元猛地转身,直视李世民。 “这说明,吐蕃的朝堂之上,有一个极为强力的声音,下达了一个绝对的命令!” “这个命令的优先级,高於一切!” “他们在蓄力!” 许元吐出这几个字,仿佛带著千钧之重。 “蓄力?”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李世民眼皮一跳。 “对,就像是一条毒蛇,在攻击之前,会把身体盘起来,收缩肌肉,屏住呼吸。” 许元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河西走廊的位置重重一划。 “撤回拳头,是为了打出更狠的一拳。” “他们把军队撤回去,或许是为了重新整编,或许是为了配备新的武器,又或许……”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他们无意进取,从而放鬆警惕。” “等到我们以为天下太平,刀枪入库的时候,他们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 李世民闻言,脸色骤变。 作为马背上的皇帝,他太清楚这种战术的恐怖了。 示敌以弱,暗度陈仓。 “你是说,他们接下来会有大动作?” “肯定会有大动作!” 许元斩钉截铁地说道。 “而且这个动作,绝对不仅仅是抢几个城池,掠夺一些人口那么简单。”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切断贸易自损八百,所图者大!” “这件事,不得不防!” 许元猛地转过身,对著李世民一拱手,声音急促。 “陛下,立刻让兵部传信给薛仁贵!” “告诉他,不要被表象迷惑,不要以为吐蕃撤军了就是安全了。” “相反,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让他把所有的斥候都撒出去,哪怕是死,也要搞清楚吐蕃境內到底在干什么!” “同时,让他收缩防线,互为犄角,不可贪功冒进,一定要小心应对,不可大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果决。 “朕也是这么想的。” 说到这里,李世民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忧虑。 “只是,朕现在还拿不准,他们到底会不会跟大唐全面开战。” “毕竟,现在大唐国力正盛,若是真打起来,他们也討不到好果子吃。” 许元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是傻子。 松赞干布是一代雄主,禄东赞更是老谋深算。 他们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除非……他们觉得有必胜的把握,或者是有不得不打的理由。 “陛下,不管他们打不打,我们都必须做好打的准备。” “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 许元说著,目光再次飘向了地图。 这一次,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那是位於凉州与甘州之间,扼守著咽喉要道的一个小县城。 长田县! 那里,是他的封地,也是他这一世根基所在。 更重要的是,从地理位置上看…… 许元的眼神渐渐变得犀利起来,就像是那刚刚出炉的精钢。 “陛下,臣还是不太放心。” 许元突然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决绝。 “怎么?你觉得薛仁贵应付不来?” 李世民有些诧异。 “薛仁贵乃世之虎將,有他在,臣自然放心。” 许元摇了摇头,隨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 “但是,有些东西,只有臣自己去看著,心里才踏实。” “若是真的有什么变故……”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个小点。 “臣想回长田县去看一看!” “回长田?” 李世民一愣,“你才刚大婚,就想带著朕心爱的女儿跑了不成?” “额……” 许元摸了摸后脑勺,但却没有辩解,而是走到了舆图旁边。 “陛下您看。” 他手指沿著河西走廊的线条滑动。 “长田县,地处两州之间,左控凉州,右扼甘州。” “而且,它是三站之地!” “无论是从西域进长安,还是从吐蕃下高原入河西,这里都是必经之路!” 许元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之地!” “如果吐蕃真的想要入侵河西走廊,想要截断大唐与西域的联繫,想要一口要在我们的动脉上……”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长田县”三个字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肯定要对长田县动手!” “这地方,就像是一把锁。” “锁住了,大唐的西大门就是铁板一块。” “锁开了,整个关中平原,都將暴露在吐蕃铁骑的兵锋之下!” 李世民看著地图,神色越发凝重。 作为军事大家,他自然看得出这里的战略价值。 以前,这里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县城。 但隨著许元在这里搞建设,修路,甚至可能未来要铺设那所谓的“铁路”,这里的战略地位正在急速飆升。 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军事据点,更是大唐西进的桥头堡。 “你是担心,他们会把你辛苦经营的长田县给毁了?” 李世民看著许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第六百零二章 三位夫人的伺候 “这是一方面。” 许元毫不避讳地点头。 “另一方面,那里有臣训练出来的民兵,有臣布置的……一些特殊手段。” “那些东西,別人不会用,也不敢用。” “若是真的打起来,臣在那里,至少能顶得住十万大军!” 这一刻,许元身上爆发出的自信,让李世民都为之侧目。 顶得住十万大军? 若是別人说这话,李世民早就让人叉出去了。 但许元…… 那个造出了蒸汽机,造出了红衣大炮,把整个大唐搅得天翻地覆的许元。 他说的话,李世民信! “好!”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如此,那朕便放心了!” “不过,那边的情况暂时不清楚,还不需要你亲自去处理,且看吐蕃后续是什么反应吧!” “是!陛下!” 许元没有坚持,他也知道,现在长安这边事情还很多,他走了,其他人也不一定搞得定,所以还要留下来。 …… 离开立政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长安城的红墙黄瓦在夕阳的余暉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辉煌壮丽。 然而,许元走在宫道上,心里却一直在想著吐蕃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一样,但转头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人,让他一阵狐疑。 “应激了不是……” 许元摇了摇头,没有太在意。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他的心情都不是很好,想到吐蕃的异常,和长田县的地理要衝位置,他始终放心不下。 虽说长田县有好几万正规军,战斗力也比李世民的玄甲军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真要面对吐蕃大军甚至面对其他方向的敌人时,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的。 那里可是自己的心血,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那里。 这天。 许元回到府邸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刚进后院,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不是那种脂粉香,而是实实在在的、勾人馋虫的饭菜香。 那是爆炒腰花的辛辣,是红烧肉的醇厚,还有清蒸鱸鱼的鲜美。 许元吸了吸鼻子,原本有些沉鬱的心情瞬间好转了不少。 “这味道……” “怎么像是聚贤庄的大厨跑家里来了?” 他笑著摇摇头,顺著香味朝厨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只见那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厨房重地,此刻却是鶯鶯燕燕,热闹非凡。 晋阳公主平日里最是娇贵,此刻却挽著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节般白嫩的小臂,正笨拙却认真地切著案板上的胡瓜。 虽然动作生疏,那眉头紧锁的样子仿佛在对待什么军国大事,但那份专注却格外动人。 在她身旁,高璇一身素衣,外面套了一件碎花围裙。 这位曾经的高句丽璇璣公主,此时手里也拿著锅铲,正在一口大铁锅前上下翻飞。 那架势,不像是在炒菜,倒像是在阵前杀敌,锅里的火焰窜起老高,她却面不改色,反而一脸兴奋。 而在角落里,负责调味和摆盘的,则是温婉如水的洛夕。 她细心地尝著汤羹的咸淡,时不时轻声提醒另外两位几句,那画面,和谐得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小心火候,这腰花老了就不好吃了。” “哎呀,兕儿,那胡瓜切得太厚了,夫君喜欢吃薄片。” “知道啦知道啦,青儿姐姐別催嘛!” 听著里面传来的娇嗔和欢笑,许元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家啊。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之中,拼了命也想守护的一方净土。 “咳咳。” 许元轻咳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这么热闹?看来为夫今日是有口福了。” 听到声音,三位正在忙碌的佳人同时回过头来。 “夫君!”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晋阳公主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想要把切得歪歪扭扭的胡瓜藏起来,却不想手上一滑,差点切到手指。 “小心!” 许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 他心疼地看著李明达那双原本应该抚琴弄画的手。 “哎呀,没事啦。” 晋阳公主吐了吐舌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们就是想亲手给夫君做顿饭嘛。” 这时候,高璇也放下了锅铲,走了过来,虽然脸上沾了一点菸灰,却难掩仙气。 “是啊,夫君这几日辛苦,我们姐妹商量著,做几道夫君爱吃的家乡菜,犒劳犒劳夫君。” 洛夕也端著一碗汤走了过来,温柔地笑道: “夫君既然回来了,就快去洗手吧,这里油烟大,別熏著了。” 许元看著她们,心中感动,捲起袖子就要上前。 “那我也来帮忙,这爆炒腰花火候最难掌握,月离你……” “停!” 还没等他靠近灶台,就被三双素手齐齐拦住。 高璇柳眉一竖,佯装生气道: “君子远庖厨,虽然夫君不讲究这个,但今日不行!” 晋阳公主也推著他的后背,把他往外赶。 “就是就是,今日我们姐妹当家,夫君只管等著吃就好!” “若是夫君动手了,那我们这一下午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洛夕更是直接,拉著他的胳膊就把他按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夫君若是閒不住,就在这坐著看我们做,总之,不许插手。” 看著三位夫人那坚决的態度,许元苦笑不得,只能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不动,我就看著。” “看著我家三位仙女是如何把这人间烟火做成琼浆玉液的。”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厨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 半个时辰后。 饭厅之內,烛火通明。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色香味俱全,虽然卖相上比不得专业大厨,但那份心意却是无价的。 许元坐在主位,三位夫人围坐身旁。 “夫君,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燉了一个时辰呢。” 李明达夹起一块颤巍巍、红亮亮的肉,放进许元碗里,一脸期待。 “还有这个,清炒时蔬,是用夫君教的方法种出来的新鲜菜。” 洛夕也夹了一筷子。 “这腰花,我可是练了好久。” 高璇也不甘示弱。 不一会儿,许元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大口吃著,连连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夸讚著: “好吃!真好吃!” “比宫里的御膳还要好吃一百倍!” 看著许元狼吞虎咽的样子,三女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第六百零三章 出去散心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饭桌上的气氛虽然温馨,但细心的洛夕还是察觉到了许元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她放下了筷子,轻声问道: “夫君,这几日……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此言一出,李明达和秦月离也都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著他。 李明达虽然是公主,但从不干政,此刻也忍不住问道: “是啊,夫君,这几日你虽然在笑,但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就连睡觉都在说梦话。” 许元愣了一下,放下了酒杯。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枕边人看穿了。 他苦笑一声,看著三张关切的脸庞,嘆了口气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西边吐蕃那边,有些不太平。” “不过你们放心,有陛下在,出不了乱子。” 他不愿多说,不想把战场的血腥带到家里来。 高璇欲言又止,似乎有些害羞,但隨后还是鼓足勇气伸出手,覆盖在许元的手背上,坚定地说道: “夫君,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就在这时,晋阳公主又接过话茬。 “既然夫君心中烦闷,那一直闷在家里也是无用。” “明日不是夫君的休沐日吗?” 许元一愣。 “是啊,明日不用去钦天监。” “那正好!” 晋阳公主眼睛一亮,拍手道: “我们带夫君出去散散心吧!” “整日在长安城里待著,人都快发霉了。” “去哪里?”许元问道。 “去城郊!” 洛夕接过话茬,柔声道: “听说城南三十里有一处溪谷,山清水秀,人跡罕至。” “我们带上帐篷,带上吃食,去那里……夫君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著?” “露营!” 晋阳公主抢答道。 “对,露营!” 看著三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许元心中的阴霾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 是啊。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若是整日愁眉苦脸,岂不是遂了敌人的意? 在这暴风雨来临之前,享受片刻的寧静,又有何不可? “好!” 许元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说道: “明日,咱们就去露营!” …… 次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一辆並不奢华但宽大舒適的马车便驶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既然说是散心,许元便没有带那浩浩荡荡的仪仗。 除了赶车的马夫,便只带了十来个身手最好的贴身侍卫,而且都换了便装,骑著马远远地缀在后面。 马车內,欢声笑语不断。 晋阳公主像是刚出笼的小鸟,掀开窗帘,看著路边的野花都要惊嘆半天。 高璇和洛夕虽然矜持些,但眼角的笑意也是怎么也藏不住。 一路向南,渐渐远离了尘世的喧囂。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山道。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绝佳的避暑胜地。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涧中蜿蜒流出,水流撞击在圆润的鹅卵石上,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溪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绿草如茵,野花点缀其间。 四周青山环抱,古木参天,遮挡了那渐渐毒辣的日头。 “哇!好美的地方!” 晋阳公主欢呼一声,率先跳下了马车,提著裙摆就往溪边跑去。 “小心点,別摔著!” 许元跟在后面,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看著前面那个欢快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很快,在侍卫们的帮助下,几顶特製的帐篷搭了起来。 杜远带著人去周围捡拾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而那些侍卫,则极其识趣地退到了五百步开外的树林边缘,背对著这边,形成了一个警戒圈。 “热死了热死了!” 日上三竿,虽然山中有风,但毕竟是盛夏。 许元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看著那清澈的溪水,心里痒痒的。 “夫人们,为夫要下水降降温了!” 他说著,便开始宽衣解带。 “哎呀,夫君你……” 洛夕脸皮薄,连忙转过身去,羞红了脸。 李明达却是咯咯直笑,还衝他做了个鬼脸。 “不知羞!” 秦月离则是白了他一眼,但眼波流转间,却满是柔情。 “你们把头转过去,不许偷看!” 许元哈哈一笑,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下一条褻裤,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那是常年习武和劳作练就的线条,虽然不像猛將那般夸张,但却充满了爆发力。 “噗通”一声。 许元一个猛子扎进了溪水里。 清凉的溪水瞬间包裹全身,带走了所有的燥热和烦恼。 他从水中探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爽!” 他在水中扑腾著,像个孩子一样。 岸上,三位夫人坐在树荫下的毯子上,正在摆弄著带来的瓜果点心。 看著水中那个欢腾的身影,她们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幸福。 这一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然而。 就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画面之外。 在距离溪谷约莫两里地的一处陡峭山崖之上。 几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后面,正趴著五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 他们的衣服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呼吸极其微弱,若是不用心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活人。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身材瘦削,眼神阴鷙如鷲。 此时,他的手中正举著一个长长的圆筒状物体,死死地盯著溪谷的方向。 那是……单筒望远镜! 而且看那做工和镜片的透亮度,竟然是许元军器监出品的上等货色! 这本该是大唐斥候手中的利器,此刻却被握在了敌人的手中,成为了窥视创造者的工具。 透过圆筒中的镜片,那两里之外的景象仿佛近在咫尺。 黑衣人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许元胸口隨著呼吸而起伏的肌肉线条,看到他甩动头髮时飞溅的水珠。 “嘖嘖嘖……” 黑衣人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贪婪的冷笑。 “这就是那个许元?” “那个造出了红衣大炮,造出了火枪,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大唐奇才?” “怎么看,都像是个只会玩水的紈絝子弟啊。” 他把玩著手中的望远镜,眼中闪过一丝讚嘆。 “不过,这『千里眼』倒真是神物。” “隔著这么远,连他脸上的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论说得对,这许元脑子里的东西,比十座城池都要值钱!” 听到这话,趴在他身旁的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人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头儿,既然確认了是他,那还等什么?” “你看,他现在就在水里,身上没有寸铁,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而且那些侍卫都躲得那么远,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小子的脑袋早就被我砍下来当球踢了!” 魁梧黑衣人说著,就要撑起身子。 “只要杀了他,大论那边可是许诺了万金的赏赐,还有百亩良田,数十个奴隶!” 第六百零四章 潜藏的危机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为首的黑衣人反手一巴掌拍在魁梧汉子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的脸拍进了泥土里。 “蠢货!” 黑衣人低声喝骂道。 “你懂个屁!” “你以为许元是什么人?那是李世民的心头肉!” “你再看看那些侍卫!” 黑衣人再次举起望远镜,这一次,他对准了树林边缘的那几个看似懒散的侍卫。 “看清楚了!” “那是千牛卫!” “大唐最精锐的禁军!” “別看他们现在背对著溪边,好像在聊天打屁,但他们的手,从来没有离开过刀柄半寸!” “而且你看他们的站位,互为犄角,无论我们从哪个方向衝出去,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发现,被截杀!” 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我们的人手不多。” “一旦失手,不仅我们得死,还会坏了大论的大计!”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將目光锁定在正在水中嬉戏的许元身上,眼神变得如同毒蛇一般阴冷。 “等。” “等那些侍卫再放鬆一些。” “只要能除掉许元,別说是万金,就算是封王拜相,大论也会毫不吝嗇!” “记住,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许元的命!” 另一边。 溪水潺潺,波光粼粼。 许元从溪水中站起身,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髮,接过岸边递来的干布巾,胡乱擦了几下,便大步朝著树荫下的几位佳人走去。 此时的他,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些烦闷燥热,似乎都被这冰凉清澈的溪水冲刷带走了一大半。 “爽快!” 许元一屁股坐在铺好的绒毯上,顺手拿起一颗洗净的梨,“咔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夫君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洛夕手里拿著一把团扇,轻轻地为他扇著风,眼波温柔如水。 “看夫君这模样,倒像是回到了孩童时候。” 晋阳公主李明达在一旁剥著葡萄,闻言嘻嘻一笑,將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递到许元嘴边。 “是啊,平日里夫君总是板著个脸,要在朝堂上和那些老头子吵架,要在书房里画那些看不懂的图纸,也就是今日,才见夫君这般开怀。” 高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一杯晾好的凉茶推到许元手边,那双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眸子,此刻也盛满了柔情。 许元张口吞下葡萄,又灌了一大口凉茶,长舒一口气,仰面倒在绒毯上,看著头顶斑驳的树影,不由感嘆起来。 “是啊,偷得浮生半日閒。若不是三位夫人硬拉著我出来,我这会儿怕是还在对著那堆公文发愁呢。” 他说著,侧过身,目光一一扫过三张如花似玉的脸庞,眼神中满是宠溺与感激。 “多谢三位娘子,今日这散心,確实让为夫心里敞亮了不少。” 听到这话,三女相视一笑,眼中却並未完全放下心来。 洛夕放下了手中的团扇,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与关切。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替许元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鬢角。 “夫君,我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 “你虽嘴上说著敞亮了,可方才你在水中时,哪怕是在笑,眉宇间那个『川』字也未曾真正解开过。” 李明达也凑了过来,趴在许元胸口,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是呀夫君,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般忧虑?是父皇骂你了?还是朝中有人给你使绊子?” “虽然我们不懂那些军国大事,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 高璇在一旁轻声补充起来,语气很是坚定。 “但说出来,心里总归会好受些。我们是夫妻,本就该荣辱与共,分担风雨。” 看著三双真挚而关切的眸子,许元苦笑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確实,有些话憋在心里,只会越想越沉重。 “其实……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许元目光转向西方,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青山,看到了那遥远的大漠戈壁。 “还是西域,还是吐蕃。” 即使是在这风和日丽的溪谷之中,提到这两个字,许元的语气依旧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我担心的不是现在的局势,而是那种『不可控』的感觉。” 他隨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线条。 “薛仁贵带了两万精兵戍守安西,这我倒是不怕。仁贵勇冠三军,又有我给他的锦囊妙计,守住安西不成问题。但我担心的是那个禄东赞,那个噶尔家族。” “吐蕃这次撤兵撤得太乾脆了,乾脆得让人心里发毛。就像是一条毒蛇,它缩回洞里,不是为了睡觉,而是为了蓄力,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扑咬。” “若是吐蕃真的绕过安西,突袭长田县,那里的几万父老乡亲……” 许元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已经浓得化不开。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自己这一手布局可能带来后果的恐惧。 若是长田县毁於战火,那些刚刚才看到希望,刚刚才分到田地,刚刚才把孩子送进学堂的百姓……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原本欢快的鸟鸣声似乎都变得有些刺耳。 洛夕轻轻嘆了口气,握住了许元的手,柔声安慰。 “夫君,你这是关心则乱。” “长田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况且周元將军也不是吃素的,之前咱们在那边经营了那么久,城墙加固,民心所向,怎么可能轻易被攻破?” “是啊!” 李明达挥舞著小拳头,一脸骄傲地说道: “而且还有父皇呢!父皇可是天策上將,怎么会让吐蕃那些蛮子在咱们大唐的土地上撒野?如果他们敢动,父皇肯定会派大军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高璇也是点了点头,作为曾经的亡国公主,她对战爭的嗅觉甚至比许元更敏锐一些。 “夫君,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如今吐蕃既然示弱,短时间內定然不敢轻举妄动。薛將军在安西就像是一根钉子,只要这根钉子在,吐蕃就不敢大举东进。” “况且……” 她顿了顿,看著许元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夫君既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就该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方大人和周將军的能力。” “你这一路走来,將蒸汽机造了出来,將红衣大炮造了出来,哪一件事不是惊天动地?区区一个吐蕃,又怎能难得倒我的夫君?” 听著夫人们一句句暖心的话语,许元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是啊。 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既然已经布下了局,既然已经將最锋利的刀交到了最可靠的人手中,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交给天命。 与其在这里杞人忧天,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良辰美景。 第六百零五章 突然的刺杀 “好!” 许元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这一笑,不再勉强,而是发自內心的释然。 “夫人们教训得是!” “我想那么多干嘛?天塌下来有陛下的高个子顶著,地陷下去有那些將军们填著,我就是一个搞格物的,操那份閒心作甚!” 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恶狼扑食的夸张模样,坏笑道: “既然心结已解,那咱们就继续刚才未完的事!” “方才下水前是谁说要比试抓鱼来著?” “既然抓不到鱼,那为夫就来抓几只『美人鱼』!” 说著,他怪叫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朝著离他最近的洛夕和晋阳公主扑了过去。 “哎呀!” “夫君耍赖!” 洛夕和李明达惊呼一声,像是两只受惊的小鹿,提著裙摆就往旁边躲闪。 她们身姿轻盈,在这草地上奔跑起来,裙角飞扬,宛如两朵盛开的鲜花。 “別跑!让为夫抓到了有『重赏』!” 许元哈哈大笑,脚下生风,却故意放慢了几分速度,享受著这种追逐嬉戏的快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笑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绝美的人间画卷。 李明达身子最灵活,一个转身就躲到了树后。洛夕虽然慢些,但也借著地形避开了许元的“魔爪”。 只有高璇。 或许是因为刚才还在思考著军事上的问题,反应稍微慢了半拍。 又或许,是她看著许元那开心的模样,心中欢喜,根本没想躲。 “抓到了!” 许元一个箭步上前,从身后一把环抱住了高璇纤细的腰肢。 温香软玉满怀。 “哈哈,璇儿,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许元將下巴抵在高璇的肩膀上,闻著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情大好,放声大笑。 “夫君……” 高璇被抱住,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正要转过身来和许元调笑几句。 然而。 就在这一剎那。 变故陡生! 高璇那原本带著笑意的眸子,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风,似乎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鸟鸣声戛然而止。 “小心!!!” 一声悽厉的惊呼,从高璇的喉咙深处爆发而出。 她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原本柔软的娇躯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腰肢猛地一拧,双手抓住许元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將许元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甩,同时將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那个危险传来的方向! 位置互换! 生与死的互换! 下一秒。 “崩——”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震颤声。 那是弓弦崩断空气的爆鸣! “噗!” 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令人牙酸,令人心颤。 许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高璇巨大的力量甩得踉蹌了几步。 当他稳住身形,重新看向高璇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见高璇背对著那片密林,身躯僵硬。 而在她的左后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一支漆黑的羽箭,赫然插在其中! 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鲜血,顺著素色的衣衫,瞬间晕染开来,如同一朵在雪地中淒艷绽放的红梅! 触目惊心! “璇儿!!!” 许元的大脑一片空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在绝望中的咆哮。 “趴下!!!” 高璇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许元,將他死死地按向地面。 “嗖嗖嗖——” 就在两人倒地的瞬间。 又是几道悽厉的破空声响起。 三支闪烁著幽蓝光芒的毒箭,贴著许元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地钉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其中一支箭,虽然被躲过,但那锋利的箭头还是擦过了许元的肩膀。 “嘶!” 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布料被撕裂,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但此刻的许元,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里,只有怀中那个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的女子。 “別动……夫君……別动……” 高璇紧紧地抓著许元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神却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密林。 “有……有杀手……” “啊——!!” 直到这时,不远处的洛夕和晋阳公主才反应过来,看著这血腥的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別叫!趴下!快趴下找掩体!!” 许元红著眼,朝著她们怒吼。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而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战士。 洛夕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已经嚇傻了的晋阳公主,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块巨大的青石后面,浑身瑟瑟发抖。 “哗啦——” 就在这时。 原本平静的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树枝被折断,草丛被踩踏。 七八个身穿黑色紧身衣,脸上蒙著黑布的汉子,如同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提著明晃晃的钢刀,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並不是之前在两里外山崖上观察的那波人。 他们更近! 更致命!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山崖上的是眼,这林子里的,才是牙! “杀许元!取人头!” 领头的一名黑衣人目光阴鷙,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许元,手中的钢刀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没有废话。 没有迟疑。 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他们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朝著许元所在的位置急速逼近! 五百步外。 那些原本正在警戒的侍卫们,此刻也发现了这边的异状。 “王爷遇刺!!!” “快!护驾!护驾!!” 侍卫统领目齜欲裂,拔出佩刀,疯狂地朝著这边狂奔而来。 三百步! 若是平日里,这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但在生与死的界限上,这三百步,就是天堑! 远水解不了近火! 等他们衝过来,许元的尸体恐怕都已经凉了! “该死!该死!该死啊!!!” 许元看著怀中气息奄奄的高璇,看著那逼近的刀锋,心中的悔恨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大意了! 太大意了! 以为是在长安城郊就安全了?以为带了十个侍卫就万无一失了? 这代价,竟然是自己女人的命! “想杀我?” 许元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充满了血丝,如同嗜血的修罗。 他不顾肩膀上的伤痛,也不顾高璇的阻拦,猛地一个翻滚。 不是逃跑。 也不是肉搏。 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脱在一旁的外套,在那个不起眼的內衬口袋里,藏著他改进过的小型火枪,这是他自己留著防身用的。 第六百零六章 情况危机 就在这时,许元怀里的高璇轻哼了一声,似乎非常痛苦。 许元看著高璇十分痛苦的样子,温热的鲜血顺著他的手掌滑落,滴在草地上,每一滴都在灼烧著他的理智。 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著爱人为自己挡箭更让人痛彻心扉,也没有什么比此刻的无力更让人怒火中烧。 “带璇儿躲好!” 许元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砂砾。 他没有丝毫迟疑,动作快如闪电,他猛地將怀中瘫软的高璇向后一送,交到了早已嚇坏却强撑著张开双臂的洛夕怀中。 “护住她!別露头!” 这一推,用尽了他所有的温柔。 下一瞬,他转过身,那个温润如玉的大唐才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触犯了逆鳞的暴龙。 他的右手从怀中抽出,那柄短小精悍火枪赫然在握。 此时,七八名黑衣杀手已冲至十步之內。 狰狞的眼神,嗜血的刀锋,在阳光下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领头的杀手看著许元手中那个奇怪的铁管,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暗器?这种距离,这种形状,能有什么威力? “死来!” 杀手首领爆喝一声,脚下发力,身形如电,长刀直劈许元面门。 许元不退反进,双脚死死钉在地上,手臂平举,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那道黑影。 没有废话。 没有犹豫。 在那把钢刀即將落下的剎那,许元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在溪谷中骤然炸裂。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伴隨著浓烈的白烟,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並没有想像中的刀剑相交。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杀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在巨大的动能衝击下,他的脑袋如同被重锤击碎的西瓜,瞬间炸开一团血雾! 红白之物飞溅,溅了身旁同伴一身。 那杀手的身体还在惯性下向前冲了两步,直到那无头的尸体重重栽倒在许元脚下,其余的杀手才猛然惊觉发生了什么。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原本紧密的衝锋阵型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妖术?!” 有人惊呼。 就是现在! 许元並没有因为一击得手而有丝毫放鬆。 他太清楚这把初级火枪的弊端了——单发,装填慢。在这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中,他根本没有机会去清理枪膛、倒入火药、压实铅弹。 枪里的子弹打空了,这把枪现在就是一根烧火棍! 而敌人,还有六七个! “杀了他!他那妖器只能用一次!” 杀手们毕竟是死士,短暂的惊愕后,那股凶戾之气反而被鲜血彻底激发。 他们看得真切,许元打完那一击后便没了后续动作。 “杀!” 刀光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凶猛,更加密集。 许元眼神一凛,手腕一翻,反手握住那把还有些发烫的火枪,並没有將其当作钝器砸出去,而是反手向后一拋。 “兕儿!接枪!装药!” “不管哪怕手断了,也要给我装好它!” 那把火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躲在树后的晋阳公主李明达。 与此同时,许元左手猛地向腰间一抹,那是他平日佩戴的一把横刀,虽然只是装饰居多,但也经过名家打磨,锋利无比。 “呛啷!” 长刀出鞘,寒光映照著许元那双赤红的眸子。 他不是李靖,不懂那些排兵布阵的兵法;他也不是尉迟恭,没有万夫不挡之勇。 但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他在长田那个三战之地,也曾为了活命挥刀砍杀。 此刻,他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他只需要拼命! 一名杀手欺身而进,刀锋横扫许元的腰腹。 许元没有格挡,而是身形诡异地向下一矮,用一种极为狼狈却有效的姿势避开了这一刀,紧接著手中横刀由下而上,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地刺入了那杀手的小腹。 “噗嗤!” 利刃入肉。 许元手腕一转,绞碎了对方的肠子,隨后一脚踹在那杀手的胸口,借力拔刀后退。 又杀一人! 鲜血喷了他一脸,温热,腥咸。 但也就是这片刻的纠缠,其余几名杀手已经围了上来。 “当!当!当!” 一连串金铁交击之声响起。 许元只觉得虎口震得发麻,手中的横刀几乎要脱手飞出。 这些杀手绝非泛泛之辈,每一个人的力道和角度都极其刁钻,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这就是大唐的駙马?也不过如此!” 一名杀手狞笑,趁著许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手中短刃如同鬼魅般划向许元的咽喉。 许元拼尽全力向后一仰,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但那锋利的刀刃依旧划破了他的左臂。 “嘶啦——” 衣袖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剧痛袭来,让许元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身后就是洛夕,就是重伤昏迷的璇儿,就是正在手忙脚乱装填火药的兕儿! “王爷挺住!!” 远处,侍卫那焦急的怒吼声已经清晰可闻。 数百步的距离,对於狂奔的战马而言,不过是须臾之间。大地的震颤感已经传到了脚下。 那是希望的声音! 但这声音对於杀手们来说,却是催命的丧钟。 “快!一起上!一定要换了他!” 剩下的五名杀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们知道,一旦那几十名精锐侍卫赶到,他们必死无疑。 唯一的生路,就是拉著许元垫背! 攻势瞬间变得狂暴无比,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刀光如瀑,將许元死死笼罩。 许元只觉得压力倍增,仿佛置身於惊涛骇浪之中,隨时都会被吞没。他的呼吸急促如风箱,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去死吧!” 一名杀手拼著被许元砍中肩膀,也要死死抱住他的刀身,给同伴创造机会。 另一名杀手见状,大喜过望,手中长刀直刺许元心窝! 避无可避!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许元眼中狠色一闪,竟是不管那刺来的长刀,左手握拳,不管不顾地朝著那杀手的面门砸去。 那是困兽之斗! 那是绝境爆发! 第六百零七章 受伤 “噗!” 长刀刺穿了许元的肋下衣衫,带起一串血珠,只差半分便要伤及肺腑。 而许元那一拳,也重重地砸在了那杀手的鼻樑上,骨裂声响起,那杀手惨叫著倒飞出去。 许元趁机一脚踢开缠住自己刀锋的死士,再反手一刀,结果了那个企图偷袭的傢伙。 又杀一人! 但代价是,他身上又添了两道伤口,鲜血淋漓,如若血人。 “夫君!好了!好了!” 就在许元快要力竭之时,身后传来晋阳公主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喊声。 这声音如同天籟! 许元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地向侧面猛地一扑,就地一滚。 “开枪!对著人打!別怕!” 他吼道。 就在他扑开的瞬间,一直躲在树后的李明达双手颤抖著举起了那把沉重的火枪。 小丫头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黑色的火药灰烬,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抚琴弄画的娇嫩小手,此刻却死死扣住了那个冰冷的扳机。 她看著那个举刀冲向夫君的恶鬼,脑海中只有高璇姐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我不怕……我是大唐的公主……我要保护夫君!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李明达双臂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蹌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这一枪,立功了! 近距离之下,哪怕闭著眼睛也能打中。 一名正准备补刀的杀手,胸口瞬间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硝烟瀰漫。 场中,只剩下四名杀手。 他们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冲入百步之內的侍卫骑兵,眼中终於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任务失败了。 许元虽然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死死地挡在那些女人面前。 “没办法了……” 一名杀手首领模样的黑衣人目光阴毒地扫向了那块巨大的青石。 那里,洛夕正死死护著高璇,虽然看不见身形,但那是许元的死穴! “攻其必救!杀那个女的!” 一声令下,仅剩的四名杀手极其默契地放弃了围攻许元,身形一转,竟然兵分两路,如饿狼扑食般朝著洛夕和高璇所在的方向衝去! 这一招,太毒!太狠! 他们很清楚,许元这种人,哪怕自己死,也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死。 只要许元去救,就会露出致命的破绽! “你们找死!!!” 果然。 看到这一幕,许元目眥欲裂,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要沸腾得炸开。他的理智瞬间被名为“保护”的本能淹没。 他根本没有思考,也没有权衡利弊。 他强忍著伤口的剧痛,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不要命地斜刺里冲了出去! 必须拦住! 必须在他们碰到洛夕之前拦住! 许元的速度爆发到了极致,抢在两名杀手之前,硬生生地横插在了青石之前。 但他没有时间防御了。 为了抢这半息的时间,他將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另外两名杀手。 “噗!”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许元身躯猛地一颤。 一把刀砍在了他的左肩,深可见骨;另一把刀划过了他的后背,皮肉翻卷。 痛吗? 许元感觉不到。 肾上腺素如同一剂强效的麻药,屏蔽了他所有的痛觉神经。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是被剁成肉泥,老子也要守在这里! “滚开!!” 许元怒吼著,不退反进,手中的横刀带著这一生所有的力气,狠狠地劈向面前想要对洛夕下手的杀手。 那杀手显然没想到许元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仓促举刀格挡。 “当!” 火星四溅。 那杀手竟被这一刀震得连连后退。 许元双目赤红,大口喘著粗气,鲜血顺著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很快就在脚下匯聚成一滩血泊。 他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四名杀手將他围在中间,看著这个如同疯魔般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迟疑。 这还是人吗?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终於在十步之外勒停。 “遮断!!!” 一声极其怪异、高亢的吼声从侍卫统领张羽的口中爆发而出。 这不是什么军令,也不是什么江湖切口。 这是许元曾经在閒暇时,专门训练这批亲卫的一套“暗语”。只有他们斥候营的人懂,只有许元懂! “遮断”二字一出,意味著—— 无差別覆盖射击! 趴下者生,站立者死!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许元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做出了反应。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信任和默契。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骨头,直接面朝下重重地扑倒在血泊之中。 那四名杀手显然愣了一下。 他们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看到许元突然倒下,心中一喜,以为这个难缠的对手终於撑不住了。 “死吧!” 一名杀手举起屠刀,正要砍下许元的头颅。 然而。 下一瞬。 “崩!崩!崩!崩!” 那是强弓劲弩齐射的声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撕裂。 十几支特製的破甲重箭,带著死亡的啸叫,从许元的头顶上方三寸处呼啸而过。 那四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杀手,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响起,令人牙酸。 强劲的箭矢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们的胸膛、咽喉、小腹! 最后的这几个杀手,全部中箭! 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过后,那四名杀手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倒飞出去。 然而,他们並未马上断气。 “呃啊——!” 其中一名被射穿左肩的杀手,竟在这个当口爆发出濒死的狂性。 他双目充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那倒刺透骨的剧痛,硬生生往前一挣,创口瞬间血如泉涌,但他借著这股子疯劲,身体再次朝著许元扑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那就在死之前,拉个垫背的! 此时许元刚刚扑倒在地,为了保护身后的三位夫人,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杀手面容扭曲,手中半截断刀如同毒蛇吐信,並非刺向地上的许元,而是极其阴毒地甩向了那一侧刚刚探出头的洛夕! “死吧!!” 第六百零八章 求救 这一变故生得太快,太突然。 快到远处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射出第二轮箭。 “洛夕!” 趴在地上的许元,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身体早已透支,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每一道伤口都在尖叫,但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疼痛讯息,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血泊中弹起,根本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像是一堵破败却坚韧的墙,合身朝著那杀手撞了过去。 “噗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再次响起,刺耳得让人牙酸。 那原本射向洛夕面门的断刀,狠狠地划过了许元抬起的右手手腕。 鲜血,瞬间如注般喷涌而出,溅落在青草地上,红得刺眼。 “滚!!” 许元暴吼一声,这最后的爆发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用那是完好的左肩狠狠撞在杀手的胸口。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杀手被这一撞,整个人如破布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再想挣扎起身,却见数道黑影已然笼罩了头顶。 那是及时赶到的斥候营骑兵。 “剁了他!!”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名骑兵队正双眼赤红,手中的马槊毫不留情地刺下。 “噗!噗!噗!” 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怜悯。 仅仅是一息之间,那名还在挣扎的杀手便被数把长枪透体而过,扎成了一个血葫芦,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这时,整个溪谷才算是真正安静了下来。 但这安静,仅仅持续了半秒。 紧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夫君!夫君你的手!” “许元!你別嚇我……別嚇我啊!” 洛夕和晋阳公主李明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到了许元身边。 许元踉蹌了一下,身形晃了晃,终究是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世界在他的眼中开始变得模糊,原本色彩鲜艷的山林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纱。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膜。 那是失血过多的徵兆。 好累。 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王爷!王爷您怎么样!” 那名带队的骑兵队正此时也跳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看著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个血人的许元,这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声音都在发抖。 若是王爷折在这里,他们这些人,万死难辞其咎! “別……別晃……” 许元感觉有人在剧烈摇晃自己的肩膀,强撑著最后的一丝清明,咬著舌尖,用疼痛刺激著即將涣散的意识。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温和笑意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医生面对死亡时的绝对理智。 “听……听著……” 许元的声音微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涌出一股血沫。 “给我……和璇儿……原地止血……用……用止血带……勒紧伤口上方……” “千万……千万別乱动……” 他的目光扫过哭成泪人的洛夕和李明达,最后落在那个队正惊慌失措的脸上。 “现在的状態……若是顛簸回城……我和璇儿……必死无疑……” 这是现代医学的常识,但在大唐,伤者往往会被第一时间搬运。 对於严重內出血和失血性休克的病人来说,顛簸的路途就是催命的符咒。 “发……发信號……” 许元喘著粗气,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死死抓著那名队正的臂甲,指节发白。 “叫……叫支援……快……” 话音未落,那股强撑著的一口气终於散去。 许元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倒在了满是鲜血的草地上。 “夫君!!” “侯爷!!” 惊恐的呼喊声响彻山谷。 那名队正虽然心中惊惧到了极点,但他毕竟是许元带出来的兵,令行禁止早已刻入骨髓。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头衝著身后的手下嘶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按王爷说的做!止血!原地警戒!谁敢动王爷一下老子砍了他!” “发信號!快发信號!” 一名骑兵颤抖著手,从腰间的皮囊中摸出一个特製的圆筒。 那是许元搞出来的“新玩意儿”,平时严禁使用,只有在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时,才能拉响。 “崩——!”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 紧接著。 一朵极其绚烂、呈现出诡异血红色的烟花,在长田县上空骤然炸裂。 那红光在白昼里依然刺眼,如同一只泣血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这片大地。 …… 距离溪谷约莫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林木茂密,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正举著一个长长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静静地注视著溪谷方向。 镜头里,那朵血红色的烟花缓缓消散,以及那些如同蚂蚁般忙乱的骑兵。 那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这东西,也是从那个叫许元的男人手里流出来的“奇巧淫技”,如今却被用来观察他的生死。 “失败了。” 黑衣人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有一种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冰冷。 虽然没能亲眼看到许元断气,但既然那些骑兵已经控制了局面,再想补刀已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那朵烟花。 那是许元麾下最高级別的求救讯號。 一旦这个讯號升空,意味著那个庞大的战爭机器將在顷刻间开始运转。 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大人,我们要不要派人再去確认一下?”身后,一名趴在草丛中的隨从低声问道,“那许元受了那么重的伤,说不定已经……” “蠢货。” 黑衣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玄甲军的反应速度比你想像的要快得多。现在去確认?你是想把脑袋送给李世民当球踢吗?” 隨从嚇得一哆嗦,立刻闭嘴。 “撤。” 黑衣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收起望远镜,转身便走。 “通知所有人,马上切断所有线索,蛰伏起来。任务失败就是失败,別把火引到主子身上。” “是!”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几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 第六百零九章 张羽曹文救援 长安城外,玄甲军大营。 肃杀之气瀰漫。 作为大唐最精锐的部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透著一股子铁血味道。 中军大帐內,张羽和曹文正赤著上身,在那比划著名拳脚。 两人都是许元的左膀右臂,也是这斥候营的正副主官。这几日许元不在营中,两人倒是难得清閒。 “老曹,你说头儿都成亲了,你他么什么时候成亲啊?” 张羽抹了一把汗,端起一大碗凉茶灌了下去,咧嘴笑道:“我可等著喝喜酒呢!” “切!你咋不成亲呢?我还等著喝你的喜酒嘞!” 曹文也是翻了翻白眼,正要继续打趣,却见大帐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负责望楼警戒的士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报——!!” 那士卒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却顾不上爬起来,趴在地上嘶声喊道: “两……两位將军!不好了!那边……那边……” 张羽眉头一皱,將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著!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哪边?什么事?” “西南方向!有信號!烟花信號!” 士卒结结巴巴地说道。 “烟花?” 曹文一愣,隨即笑骂道:“这大白天的放什么烟花?怕是哪家富户办喜事吧?这也值得你如此惊慌?” “不……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那士卒急得快哭出来了,拼命比划著名。 “是红色的!血红色的!而且……而且炸开之后,像个人的脑袋一样……” “哐当!” 一声脆响。 张羽手中的茶碗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大帐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张羽和曹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狰狞。 那是“血骷髏”! 是许元当初定下的规矩——只有在最高指挥官遭遇必死之局,且急需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救援的时候,才能燃放的最高危急信號! 自长田县安定之后,这几年,信號还从未亮起过。 “你说什么?!你看清楚了?!” 张羽几乎是一步跨到了那士卒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直接將那一百多斤的汉子单手提了起来,双目圆睁,如同要吃人一般。 “看……看清楚了……您这么一说,好像確確实实是红色的骷髏……” 士卒被嚇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啪!” 张羽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直接將那士卒抽翻在地,嘴角溢血。 但这並非责罚,而是暴怒之下的宣泄。 “混帐东西!既已看到,为何不早报!为何不早报!!” 张羽咆哮著,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震得大帐嗡嗡作响。 “曹文!” “在!” 曹文此时也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杀机毕露。 “敲鼓!聚將!全营集合!” 张羽一把抓起掛在架子上的横刀,连盔甲都来不及穿,甚至连鞋子都没提好,赤著脚就往外冲。 “所有人,一人双马,给老子跟上!!” “谁敢慢一步,老子活劈了他!” “是!!” …… “咚!咚!咚!!” 急促而沉闷的聚將鼓声,如同炸雷般在玄甲军大营上空响起。 原本平静的营盘,瞬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无数士卒从营帐中衝出,还在繫著甲冑的带子,便已开始奔向马厩。 张羽和曹文两人如同两尊煞神,提著刀直接衝到了营门口。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三四百名反应最快的精锐骑兵。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两位主官那要杀人的表情,便知道出了天大的事。 “开营门!!” 张羽嘶吼道。 “慢著!!”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响起。 一名身穿明光鎧的参將带著一队卫兵,横身挡在了营门前。 他是兵部派驻在玄甲军中的监军参將,负责平日里的军纪监管。 “张羽!曹文!你们要干什么!” 那参將看著衣衫不整、杀气腾腾的眾人,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没有陛下的手令,没有兵部的调令,玄甲军任何一兵一卒不得擅离营地!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滚开!!” 张羽此时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双眼赤红,手中的横刀直指那参將的鼻子。 “老子再说一遍,滚开!否则老子连你一起砍!” “你敢!” 参將大怒,手按剑柄,寸步不让。 “擅调兵马乃是死罪!张羽,你不想活了吗?到底出了什么事,需得按规矩上报……” “报你妈个头!!” 一旁的曹文早就不耐烦了,这位平日里看著斯文的副官,此刻却是直接一脚踹在了那参將的肚子上。 “砰!” 那参將猝不及防,被踹得倒退数步,捂著肚子不可置信地看著两人。 “侯爷有危险,等你们这群狗官去上报,大人早就没命了!!” 曹文唾了一口唾沫,面容扭曲地吼道。 “什么?!” 那参將闻言,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侯爷?许元? 那位陛下眼前的红人?晋阳公主的駙马? 若真是他出了事…… “兄弟们!跟老子走!” 张羽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翻身上了一匹无鞍的战马,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出了事,老子和曹文把脑袋割下来顶著!但今天谁敢拦老子去救人,那就是不死不休!” “杀!!” “杀!!” 数百名玄甲军精锐齐声怒吼,那股子冲天的煞气,竟逼得门口的卫兵连连后退。 马蹄声如雷。 张羽和曹文一马当先,带著滚滚烟尘,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衝出了营门,朝著长田县的方向狂飆而去。 只留下那名参將呆立在原地,看著绝尘而去的骑兵队,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下……真的要把天捅破了。 “快!快备马!” 参將猛地回过神来,衝著身边的卫兵吼道,声音都有些变调。 “进宫!立刻进宫面圣!” “必须马上稟报陛下!要出大事了!!” 第六百一十章 李世民慌了 太极宫,甘露殿。 殿內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意,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这里是大唐权力的中心,此刻却静謐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李世民侧臥在榻上,呼吸绵长,正值午憩。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唐盛世的帝王,眉宇间即便是在睡梦中也带著几分威严与疲惫。 王德站在殿外,手里拂尘轻搭,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像兔子,留意著周围的一切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彻底打破了这份寧静。 王德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刚要低声呵斥,却见一名身穿明光鎧的將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这人王德认识,乃是兵部派驻在玄甲军大营的监军参將。 只是此刻,这位平日里也算威风凛凛的参將,模样却是狼狈到了极点。 头盔歪斜,胸前的护心镜上竟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天塌了般的惊恐。 “王公公!王公公!” 那参將还没站稳,便气喘吁吁地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带著哭腔:“出大事了!我要见陛下!立刻见陛下!” 王德心里“咯噔”一下。 玄甲军可是陛下的心头肉,那是天策府起家的老底子,若是那里出了事,这长安城怕是都要抖三抖。 “此时陛下刚歇下……” 王德有些为难,但看著对方那副死了爹娘的表情,也知道轻重。 “你且候著,杂家这就去通报,若是惊了圣驾,你自个儿掂量著办!” 说完,王德轻手轻脚地进了內殿。 李世民睡眠虽浅,但王德还没开口,他便已睁开了眼,双目瞬间恢復清明,哪有半点刚醒的迷糊。 “外面何事喧譁?” 李世民坐起身,声音低沉。 王德连忙跪下,一边伺候著李世民穿鞋,一边低声稟告。 “陛下,玄甲军那边的监军参將求见,说是……说是出了天大的事,样子极其狼狈,像是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 李世民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一抹冷意。 “让他进来。” 片刻后。 那参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陛下救命啊!有人造反!有人造反了!” “放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怒喝一声。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何人敢造反?休要在此胡言乱语,给朕把话说清楚!” 那参將浑身一颤,顾不得擦脸上的冷汗,颤声解释起来。 “是……是张羽和曹文!他们二人疯了!” “就在刚刚,没有任何兵部调令,更没有陛下的手諭,他们……他们强行集结了玄甲军上千精骑,撞开营门,衝出去了!” “你说什么?”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还是慵懒坐著的身子瞬间绷紧,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玄甲军私自调动,这在大唐律法中,是诛九族的死罪! 更是对自己这个皇帝最大的挑衅! “张羽?曹文?” 李世民念叨著这两个名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 这两人是当初跟著许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许元最得力的心腹,也是许元一手调教出来的兵王。 当初在辽东,他就对这两人的才能表示了肯定,平定倭国回来之后,自己也亲自给他们封了將军。 可正因为是许元的人,李世民才更觉得震惊。 许元平日里虽说行事乖张了些,但极有分寸,绝不可能纵容手下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除非……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如刀锋般盯著那参將。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带了多少兵甲?走之前说了什么?” 参將哆哆嗦嗦地回道: “回陛下,往……往西南方向,长田县那边去了!带了一人双马,全副武装!” “走之前……那张羽疯了一样,说末將若是敢拦,就要活劈了末將!还说什么……救人要紧,哪怕是死罪也要去!” “救人?” 李世民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羽和曹文不是傻子,若是没有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事,绝不会拿三百兄弟的脑袋开玩笑。 “他们为何突然发疯?当时军营里可有什么异常?” 李世民沉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案,节奏越来越快。 那参將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著当时的场景。 “当时……当时本来好好的,突然有哨兵来报,说是看到了信號。对!就是看到了一个信號之后,他们才突然发疯的!” “信號?” 李世民心中一动,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样的信號?” “好像……好像是烟花。”参將有些不確定地说道,“听哨兵说,是大白天放的烟花,顏色极其怪异,是……是血红色的。” “咯噔!”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连身前的桌案都被撞歪了,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一声脆响,嚇得殿內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血红色的……烟花?”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颤,死死盯著那参將,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给朕想清楚了!那烟花炸开之后,是个什么形状?” 参將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態,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回忆著哨兵的话。 “好像……听说是像个骷髏头!对!是个血红色的骷髏头!”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世民脑海中炸响。 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千古一帝,此刻脸色竟瞬间变得煞白,身形都忍不住晃了晃。 王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李世民一把推开王德,双手撑在桌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许元当初在长田县捣鼓出来的玩意儿。 “许元……许元!”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衝著王德咆哮起来。 “那小子人呢?他在哪?!今天不是他休沐吗?他在哪?!!” 这一声咆哮,震得大殿横樑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落。 王德从未见过陛下为了一个臣子如此失態,慌得手足无措。 “奴……奴婢这就去查!这就让人去找!” “不用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略带稚嫩却同样焦急的声音。 太子李治急匆匆地跨进殿门。 他本是来给李世民请安,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咆哮声,尤其是听到了“许元”二字,心中也是一惊。 “父皇!” 李治快步走到近前,顾不上行礼,急声道: “儿臣知道老师去了哪里!” 第六百一十一章 长安震动 李世民一把抓住李治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李治有些生疼。 “他在哪?快说!他在哪!” 李治被李世民那吃人般的眼神嚇了一跳,连忙解释。 “今早儿臣去钦天监找老师,想问问那科举改制的事儿。但钦天监的人说姐夫今日休沐,一大早有人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他们,说是老师带著他的三位夫人,出城郊游去了!” “说是近日朝中事务繁杂,兕子妹妹身体又刚好,想带她们去南边的溪谷散散心……” “南边溪谷……西南方向……” 李世民喃喃自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方向对上了。 信號对上了。 张羽和曹文的反应也对上了。 “带了多少侍卫?”李 世民猛地抓紧李治的肩膀,声音嘶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朕问你,许元带了多少人护卫?!” 李治被抓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呼痛。 “儿臣……儿臣问过门房,说是老师嫌人多太吵,扰了雅兴,只……只带了八九个侍卫……” “什么?!”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在地。 “混帐!糊涂啊!!” 李世民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心痛得无以復加。 他太了解许元了。 那小子虽然聪明绝顶,手段层出不穷,身手也还不错,但他毕竟不是以一敌百的勇士!就算有些拳脚功夫,又要护著三个弱女子…… 一旦遇袭,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到底怎么了?老师他……” 李治看著李世民这副模样,心中也慌了神,脸色严肃。 “你老师……怕是出大事了!” 李世民咬著牙,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至於那参將说的什么造反之事,李世民根本就没考虑过! 他许元造反?图什么?图朕这把坐得屁股生疼的椅子?还是图这太极宫里批不完的奏摺? 李世民太了解许元了。 那个惫懒货色,平日里能躺著绝不坐著,让他多干点活儿都跟要了他命似的。 上次为了推脱户部尚书的实职,甚至不惜装病在家躺了几天,最后还是自己让人把御医架到他府上去,这小子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这样一个视权势如烫手山芋、整日里只想著带夫人游山玩水、鼓捣奇技淫巧的傢伙,会私自调兵造反?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羽和曹文不是傻子,许元更不是疯子。”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西南方向,那个方向正是长田县,也是那个血色骷髏信號升起的地方。 既然不是造反,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一个让李世民心臟都在抽搐的可能。 “他是真的遇到迈不过去的坎了……那是求救信號,是必死的绝境!” 一念及此,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许元虽然平日里看著没个正形,但他那一身本事李世民是知道的。 寻常几个壮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別提他身边还隨时带著那威力惊人的火器。 能逼得他不得不发出那种最高级別的求救信號,甚至让张羽和曹文不惜冒著诛九族的风险也要私自调兵去救…… 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 “太子!”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声音急促得甚至有些破音。 李治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 “儿臣在!” “快!立刻拿著朕的鱼符去右武候大营,去找鄂国公!让他立刻点齐人马,给朕沿著张羽他们的路线追过去!” “告诉他,若是许元少了一根汗毛,朕唯他是问!” 李治接住李世民拋过来的鱼符,那是半块雕刻著虎头的纯金兵符,入手沉甸甸的,带著掌权者掌心的温热。 “儿臣遵旨!儿臣这就去!” 李治转身欲跑,却又被身后一道更急切的声音叫住。 “慢著!” 李世民面色阴晴不定,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看著殿外那刺眼的阳光,心中那股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根本压制不住。 尉迟恭虽然勇猛,但毕竟远在长安城內的军营,这一来一回,哪怕是快马加鞭也要耗费不少时间。 而许元那边,可能连一刻钟都等不起了。 “不用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股属於帝王的决绝所取代。他大步走到殿门口的兵器架旁,一把抓起那把隨他征战多年、早已束之高阁的宝剑。 “鏘”的一声龙吟。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映照出李世民那张杀气腾腾的脸。 “王德!” “奴……奴婢在。” 王德嚇得拂尘都要拿不稳了。 “备马!朕要亲自去!” …… 这一日的长安城,註定不会太平静。 而这一切,不是因为什么盛大庆典,也不是因为外敌入侵。 而是因为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无数百姓惊恐地放下手中的活计,趴在窗边,透过缝隙看著街道上那如洪流般涌过的黑色铁骑。 那是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 他们像是黑色的死神,沉默而压抑,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在这股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格外显眼。 马上之人身著明黄常服,甚至没来得及换上甲冑,但那股俾睨天下的气势,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大唐皇帝陛下! 从长安到长田县西南溪谷,这一路並不算近。 但在这支近乎疯狂的骑兵脚下,距离仿佛被生生缩短了。 当残阳如血,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红霞时,李世民终于勒住了战马。 “律——” 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片尘土。 眼前是一处极为隱蔽的峡谷入口,原本清幽的景色此刻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这里已经被玄甲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色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每一名玄甲军士卒都手按横刀,面容冷峻,眼神中透著一股子要吃人的凶光。 他们背对著峡谷,警惕地注视著四周,仿佛连一只飞鸟都不允许通过。 而在营地的最中央,几顶简易的军帐早已搭建完毕。 那里的气氛,比外围更加凝重,甚至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这就是你们长田县最好的大夫?” 一声暴怒的咆哮从军帐前传来,那是张羽的声音。 第六百一十二章 生死危机 此时的张羽,哪里还有平日里身为將军的沉稳? 他双眼赤红,满脸鬍渣,身上的明光鎧上还沾染著未乾的血跡和泥土,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 在他面前,几个背著药箱的隨军大夫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要是治不好,老子要把你们全砍了!听到没有!全砍了!” 曹文站在一旁,平日里他是那个唱红脸的,此刻却比张羽还要激进。 他手里提著那把还未归鞘的横刀,刀尖指著其中一个大夫的鼻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愣著干什么?滚进去!止不住血,你们就给大人陪葬!” “这……將军饶命啊……小的们尽力了,实在是……实在是伤得太重……” 那大夫哭丧著脸,话还没说完,曹文的刀就已经压在了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闭嘴!老子不想听藉口!救不活大人,你们活著也是浪费粮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场面一度失控,周围的玄甲军士卒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一个个红著眼,手按刀柄,若是那大夫真敢说个“不”字,怕是下一秒就要被乱刀分尸。 “住手!” 一声威严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在眾人头顶炸响。 张羽和曹文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两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夕阳的余暉下,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陛……陛下……” 张羽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那股要杀人的疯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惶恐和委屈。 他和曹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末將……末將死罪!” “滚开!” 李世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脚踹开挡路的曹文。 虽然他理解这两人的忠心,但此刻看著他们拿刀逼大夫,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这种时候,乱只会添乱! “把这群庸医给朕轰出去!” 李世民大手一挥,对著身后那些早已等候多时、气喘吁吁的太医署御医吼了起来。 “还愣著干什么?都给朕滚进去!若是救不活里面的人,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这一声吼,比刚才张羽他们的威胁还要管用百倍。 那些御医哪里敢怠慢,一个个提著药箱,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军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有些颤抖的呼吸,这才掀开厚重的帘帐,走了进去。 帐內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刺鼻得让人想要作呕。 李治和王德紧隨其后,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临时搭建的床榻上。 那里躺著一个人。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李世民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许元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的上身赤裸著,缠满了厚厚的纱布,但鲜血依旧顽强地从纱布下渗出来,染红了大片。 尤其是右手的腕部和背部,包扎得最为严实,隱约可见里面的骨肉狰狞。 在许元的床榻边,著一个同样面色苍白的女子。 正是高璇。 她虽然也受了伤,肩头缠著绷带,但神智还算清醒。只是此刻,她双目无神,双眼的瞳孔早已失去了焦距,只是死死地盯著许元,眼泪无声地滑落。 而在许元的床边,趴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耶……” 听到脚步声,那个身影抬起头来。 正是晋阳公主,李明达。 平日里那个古灵精怪、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小兕子,此刻眼睛哭得像个核桃,髮髻散乱,那件平日里最爱惜的流仙裙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跡。 她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枪,那是许元在危急关头拋给她的。 看到李世民的那一刻,李明达眼中的坚强瞬间崩塌。 “父皇!!” 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地扑进李世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父皇救救夫君……好多血……流了好多血……” “璇璣姐姐也受伤了……夫君为了救我们……为了救我们才……”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娇小的身躯在李世民怀里剧烈颤抖著,那是一种经歷过生死恐惧后的崩溃。 李世民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一手紧紧搂住女儿,感受著女儿的恐惧,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別怕,兕儿別怕,阿耶来了。” “父皇把最好的御医都带来了,哪怕是去阎王爷那里抢人,父皇也会把他抢回来的!” 安抚好女儿,李世民猛地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御医们。 刚才在外面他还呵斥张羽动粗,可现在,看著床上那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喊他“老李”的年轻人变成这副模样,李世民眼中的杀意比张羽更盛。 他大步走到御医首领身后,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听著。” “不管用什么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必须让他活过来!” “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不用走出这个帐篷了,直接给朕在这里陪葬!” 王德站在角落里,听著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刚才陛下不是还教训那两个將军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吗?怎么转眼间,这话比那两个兵痞还要狠啊?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帐篷里只能听到御医们急促的低语声、剪刀剪开纱布的咔嚓声,以及李明达压抑的抽泣声。 每一刻都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终於,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满头大汗的太医署令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颤抖著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跪在李世民面前。 “启稟陛下……” 李世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他。 “许……许大人的血止住了。” “虽然伤势极重,失血过多,且右手腕骨受创严重……但,那一刀避开了要害,暂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掘地三尺 “呼——” 这一瞬间,帐篷里几乎所有人都同时鬆了一口气。 李治更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晋阳公主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一松,竟是直接在李世民怀里昏睡了过去。 李世民轻轻將女儿交给一旁的洛夕照看,又深深看了一眼还在昏迷中的许元,这才转身大步走出了帐篷。 帐外,夜色已深。 月光洒在峡谷中,给这片充满了血腥味的营地披上了一层银霜。 张羽和曹文依然跪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看到李世民出来,两人连忙把头磕得更低了。 “都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透著一股疲惫,但更多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目光阴冷地扫过两人。 “这长安城脚下,朗朗乾坤,到底是什么人,能把朕的駙马逼到这种绝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这才敢站起身来。 张羽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沙哑地回道: “回陛下,末將等看到血色骷髏信號时,便知出事了。那是大人曾定下的死誓,非必死之局不可发。” “等末將赶到时,现场……惨不忍睹。” 曹文咬著牙补充道:“根据大人剩下的几个侍卫所说,当时大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便故意將他们支开去探路,自己带著几位夫人留在此处。” “谁知那帮杀手极其狡猾,趁著侍卫离开的空档,突然发难!” “对方身手极高,绝非一般的山贼草寇!” 张羽接著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现场留下的尸体我们检查过了,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甚至懂得军中的合击之术!若非大人拼死搏杀,再加上公主殿下手中火器之威……” “只怕……只怕等我们赶到,看到的就是……” 张羽不敢再说下去。 李世民听著听著,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军中合击之术? 身手极高? 这哪里是刺杀,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 “好啊……好得很!” 李世民怒极反笑,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森然。 “在这大唐的腹地,居然藏著这样一支敢对当朝駙马下手的精锐死士!” “尸体呢?刺客的尸体呢?” “带路!朕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吃了熊心豹子胆!” 李世民一把甩开身上的披风,大步流星走向那些被集中堆放的尸体。 夜风悽厉,捲动著这位大唐天子的衣角,却吹不散他周身凝聚成实质的杀意。 张羽不敢怠慢,提著火把在前面引路,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那几具尸体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处空地上,身上的黑衣大多被扒开,露出了里面的特徵。火光跳动,映照著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孔,显得格外狰狞。 “陛下,请看。” 张羽在一具身形格外魁梧的尸体旁蹲下,手中的火把凑近了那人的脸庞和胸膛。 “此人应当是这伙死士的头目之一,被许大人一刀断喉。” 张羽伸手在那尸体黝黑粗糙的皮肤上按了按,沉声道: “陛下请看这肤色,还有这骨骼架构,颧骨极高,面部扁平,且皮肤常年受风沙烈日侵蚀,呈现出一种特有的暗红偏黑之色。”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借著火光仔细打量。 確实,这些人虽然穿著唐人的服饰,甚至刻意蓄了发,但这身皮肉是骗不了人的。 中原百姓哪怕是田间老农,晒得再黑,也不可能有这种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糲且泛著高原红的质感。 “还有此处。” 张羽抓起那尸体的手掌,摊开在李世民面前。 “虎口、指节全是厚茧,这是常年握弯刀和开强弓留下的痕跡。而且……” 张羽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损的令牌,上面刻著奇异的兽纹。 “刚才兄弟们搜身时发现的,虽然藏得很深,但还是露了马脚。再加上之前许大人身边的那个倖存侍卫回报,说这帮人在衝杀最为激烈之时,曾相互呼喝。” “说的什么?” 李世民眼神如刀。 “那是……” 张羽咽了口唾沫,极力回忆著那个侍卫的描述 “那是嘰里咕嚕的一串鸟语,根本听不懂。但其中有几个发音,那侍卫曾在边关待过,听著极为耳熟。他说,那像是……吐蕃话!” “吐蕃?”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世民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那是暴怒到了极点的徵兆。 “你是说,松赞干布那个蛮子?” 李世民猛地直起腰,一脚狠狠踹在那具尸体上,將那死尸踹得翻滚了好几圈。 “好大的狗胆!朕的大唐还没去找他的麻烦,他反倒先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陛下息怒!” 周围的侍卫齐齐跪下。 “息怒?朕怎么息怒!” 李世民指著地上那些尸体,咆哮声在峡谷中迴荡。 “他们杀的是谁?是朕的駙马!是朕最宠爱公主的夫君!是在长安城里给朕赚银子、造火器的功臣!今日他们敢在长田县伏击许元,明日是不是就敢摸进太极宫来刺杀朕?!” 这一刻,这位天可汗的威压彻底爆发,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如果是国內的毛贼或者是余孽,李世民或许仅仅是愤怒。但既然牵扯到了吐蕃,这就是国战!是赤裸裸的挑衅! “传朕旨意!”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目光越过跪地的眾人,看向那漆黑的深山老林,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玄甲军听令!除留下一队护送许元回宫外,其余人马,即刻散开搜山!” “方圆百里之內,哪怕是把这座山给朕翻过来,把地皮刮去三层,也要把剩下的老鼠给朕揪出来!” “不管他们躲在哪个耗子洞里,不管他们有多少人,只要见到形跡可疑、操著异族口音者,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诺!!” 数千名玄甲军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李世民却觉得还不够,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王德,语速极快地命令起来。 “王德,你即刻拿著朕的金牌回长安。传令十六卫大將军,除了守卫皇城的兵马不动,其余各营,全部给朕动起来!” “告诉他们,这不是演练,是实战!” “不管是长安县还是万年县,乃至周边的所有折衝府,全部设卡盘查!凡是发现吐蕃人,或者与吐蕃有勾结嫌疑的,先抓起来再说!” “寧可错杀,绝不放过一个!” “若是让朕知道还有一个刺客同党活著离开了关中,朕就拿他们的脑袋祭旗!”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王德嚇得连滚带爬地跑向战马。 这一夜,註定血流成河。 …… 第六百一十四章 全城戒严 隨著李世民一道道杀气腾腾的旨意传下,整个关中平原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长安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之中。 “戒严!戒严!所有人不得隨意走动!” “打开马车!检查!” 大街小巷,全是披坚执锐的兵马。无论是繁华的东市西市,还是幽静的坊间里弄,到处都是举著火把、提著横刀的士卒。 城门更是紧闭,只许进不许出,每一辆进出的马车都要被拆得七零八落检查一遍。 连只苍蝇想飞出长安城,都得被那杀气腾腾的守门校尉捏在手里端详半天。 甚至连衙门里那些平日里只会喝茶看报的差役、捕快,也被全部赶上了街,配合军队挨家挨户地搜查。 老百姓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贞观以来,虽然边境偶有战事,但这长安城腹地可是太平了许久。就算是当年玄武门之变,也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封锁范围也没这么广啊。 一开始,百姓们还以为是要打仗了,一个个嚇得闭门不出,人心惶惶。 可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不是要打仗,是许大人遇刺了!” 茶馆里,几个胆大的汉子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著。 “哪个许大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弄出了蜂窝煤,让咱们冬天没受冻的许元许大人啊!也是那个开了好多工坊,给咱们找活路的那位!” “什么?!许大人遇刺了?” 旁边一个本来在听热闹的老头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哪个杀千刀的乾的?许大人可是活菩萨啊!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要不是去了许大人的布庄当伙计,全家早就喝西北风了!” “就是啊!听说前几个月许大人才尚了公主,这好日子刚开始,怎么就遭了这种难?” “我听隔壁二大爷在大理寺当差的侄子说,是一帮吐蕃来的蛮子乾的!说是看不得咱们大唐好,特意来杀许大人的!” “吐蕃蛮子?去他娘的!” 一个杀猪匠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桌子上一拍,眼珠子瞪得铜铃大,“咱们大唐给他们脸了是吧?敢动许大人?” 这种情绪,像野火一样在长安城的市井之间蔓延开来。 如果是別的达官贵人遇刺,老百姓顶多就是看个热闹,说不定还得在背地里骂一句“狗咬狗”。 但许元不一样。 这大半年来,许元虽然行事乖张,但他弄出来的那些东西——便宜的煤炭、高產的粮食、招工眾多的工坊。 还有那让寒门子弟也能挺直腰杆的种种举措,是实实在在地惠及了每一个底层百姓。 那是大家的饭碗,是大家的恩人! 於是,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全民抓捕”开始了。 原本见到官兵就躲的老百姓,这次却变得格外积极。 “官爷!官爷!我知道哪里不对劲!” 一个村口,几个老农拽著搜查的队正就不撒手。 “后山那个破庙里,前两天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话嘰里咕嚕听不懂,还都蒙著脸!咱们原本以为是逃荒的,现在想来,肯定有问题!” “走!带路!” 长安西市的一条阴暗巷子里。 几个泼皮无赖把两个鬼鬼祟祟的黑瘦汉子堵在了死胡同里。 “跑?往哪跑?” 领头的泼皮啐了一口唾沫,手里晃著半截砖、 “平日里咱们兄弟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许大人给咱们坊里修路,还给咱们老娘发过米麵。你们敢动许大人,那就是断咱们的念想!” “兄弟们,给我打!只要不打死,打残了送官府还有赏!” 这种事情发生在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那些吐蕃刺客躲得再深,偽装得再好,也架不住这成千上万双眼睛的盯著。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大唐駙马的目標,在民间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声望。 短短三天。 大理寺的牢房就塞满了人。 那些原本以为逃出生天的刺客同党,一个个被五花大绑地扔进了大牢,有的甚至是被百姓用麻袋套著送来的,打开一看,鼻青脸肿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 皇宫,立政殿偏殿。 这里被临时改成了特护病房,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安神香气。 许元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刀光剑影,还有那漫天的血色。那一刀刀砍在身上的痛楚是如此清晰,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忍不住眉头紧锁。 “水……” 喉咙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哑,许元费力地挤出一个字,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明黄色帷幔,不是那个充满杀戮的山谷。 活下来了? 许元脑子里闪过第一个念头,隨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眩晕感。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揉太阳穴,却发现右手沉重无比,根本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右手已经被缠得像个大粽子,固定在床边。 而就在他的床边,趴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李明达。 小姑娘似乎守了很久,哪怕是睡著了,一只小手还紧紧抓著他完好的左手手指,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样不肯鬆开。 她的脸颊压在床沿上,原本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却显得有些憔悴,眼皮肿得像是熟透的桃子,眼角甚至还掛著几颗未乾的泪珠。 许元心中猛地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暖流混杂著酸楚涌遍全身。 这个傻丫头……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从小锦衣玉食、受不得半点惊嚇的金枝玉叶,那天却拿著枪杀人,现在又守在这里不知道哭了多久。 “兕儿……” 许元想开口叫她,声音却哑得厉害。 他试图稍微挪动一下身体,让自己靠得舒服点,好把被压麻的左手抽出来给这丫头盖个毯子。 “嘶——” 这一动,却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动静虽小,但对於一直处於惊弓之鸟状態的李明达来说,却如同惊雷。 “夫君!!” 趴在床边的李明达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翻旁边的药碗。 她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肿眼泡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愣愣地盯著许元看了半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醒了……呜呜呜……夫君醒了!” “太好了……父皇!夫君醒了!!” 第六百一十五章 醒来 这一嗓子,直接穿透了门窗。 小丫头不管不顾,直接扑到了许元身上,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剎住车,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许元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上,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嚇死兕儿了……呜呜呜……兕儿以为再也听不到夫君说话了……” 许元看著这哭成花猫的小脸,心都要化了。他忍著疼,用左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嘴角扯出一抹虚弱但宠溺的笑意。 “傻丫头,哭什么……你夫君我命硬著呢,阎王爷不敢收……” 话音未落。 “哐”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是洛夕。 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抱著剑不苟言笑的洛夕,此刻却是一头长髮隨意披散著,身上还穿著带血的衣服没来得及换,显然也是一直在附近守著。 她衝到床前,看到睁著眼的许元,那双总是冷厉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许郎……” 洛夕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这一声颤抖的呼唤。 她想要上前查看,却又怕碰到许元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显得手足无措。 “行了,別一副哭丧的脸。” 许元看著这两个围著自己转的女人,心里暖洋洋的。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对了,两位夫人,高璇呢?” 提到高璇,许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自己是真的大意了,若不是高璇,也许这次自己就真的被弄死了! 洛夕抹了一把眼角,连忙侧开身子。 只见门口处,一个略显虚弱的身影正扶著门框,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高璇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上缠著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跡染红了白色的里衣。她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在看到许元的那一刻,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倔强和清冷的眼睛里,却绽放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夫君,你……醒了。”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洛夕赶紧跑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高璇,带著她慢慢走到床边。 许元看著高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她渗血的左肩上。 那一箭,原本是衝著自己来的。 好在,高璇没事! 只要人还活著,那就比什么都强。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胸口的伤处还在隱隱作痛,但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费力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在高璇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高璇眼眶一红,咬著嘴唇没说话,只是那只手却反过来死死抓住了许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许郎,你嚇死我们了。” 洛夕在一旁也是红著眼圈,手里拿著湿毛巾,想要给许元擦汗,手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悲喜交加的时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著,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一颗保养得宜的脑袋探了进来。 正是李世民的贴身大太监,王德。 王德这三天也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陛下那暴脾气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许元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长安城里怕是要血流成河。 此刻他一探头,正好看见许元睁著眼在和几位夫人说话,那双老眼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您可算是醒了!” 王德顾不得规矩,推门就冲了进来,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手里拂尘一甩。 “许大人,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啊!咱家这就去稟报陛下,陛下这几天可是……” “王公公!” 没等王德把话说完,趴在床边的李明达猛地转过头。 小丫头此刻虽然眼睛肿得像桃子,但那是面对许元时的柔弱,此刻面对外人,那股大唐嫡长公主的气势瞬间就拿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板著小脸,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威严。 “王公公,你速去两仪殿稟报,但也別咋咋呼呼的,让父皇慢些来,夫君刚醒,受不得惊扰。” “诺!诺!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王德连连点头,像是个得了令的磕头虫,转身就往外跑,那腿脚利索得根本不像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看著王德消失的背影,许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要撑著身子坐起来一点。 “別动!” 洛夕和高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两双玉手同时伸过来,一左一右把他按回了枕头上。 “好好好,我不动,我不动。” 许元苦笑著举起左手投降,这种被美女环绕虽然是好事,但这种当瓷娃娃的感觉著实不太好受。 他侧过头,看著还在抽噎的李明达,轻声问出声。 “兕儿,我究竟睡了多久?这几天外面……是不是闹翻天了?” 他虽然昏迷,但那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嘈杂声,还有刚才王德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让他隱约猜到了些什么。 李明达那双红肿的大眼睛眨了眨,泪水又有些止不住的趋势,她抽噎著说道: “夫君,你都睡了整整三天三夜了!若是再不醒,那些御医的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三天?” 许元眉头微皱。 “嗯。” 李明达用力点了点头,一边拿著帕子给许元擦拭额头的虚汗,一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夫君你是不知道,那天父皇看到那红色的骷髏信號,整个人都疯了。把你接回来后,父皇发了雷霆之怒,下令封锁了整个长安城。” “这三天,长安城的城门就没开过。” “父皇调动了十六卫大將军,把长安城还有周围的县府翻了个底朝天。” “听说……听说抓了好几百人,大理寺的牢房都装不下了,刑部和大理寺连夜审讯,惨叫声几里地外都能听见。” 许元听得眼皮直跳。 这李二陛下,果然是个狠角色。 为了自己一个人,竟然让整个长安城停摆三天?这手笔,这魄力,真不愧是天可汗。但隨即,他又有些担忧,这样大规模的搜捕,必然会扰乱民生,若是持续太久,怕是要引起民怨。 “那些刺客……查出眉目了吗?” 许元声音有些乾涩。 “查出来了。” 李明达还没来得及回答,洛夕在一旁冷冷地接过了话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是吐蕃人。虽然他们嘴很硬,但在大理寺那帮酷吏的手段下,就算是石头也得开口。” “张羽將军还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挖出了他们的联络点,搜出了不少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第六百一十六章 全都来了 吐蕃。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松赞干布,看来你是真的活腻歪了。老子还没去找你的麻烦,想著用经济手段慢慢玩死你,你倒好,直接玩起了暗杀这一套? 就在许元脑子里盘算著怎么报復回去的时候,外面的迴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伴隨著脚步声的,还有鎧甲甲片碰撞发出的“哗啦”声,那是只有高级將领才会佩戴的明光鎧摩擦的声音。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是大开。 一股凛冽的风夹杂著某种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为首一人,身著明黄常服,虽然髮髻有些凌乱,眼窝深陷,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但那双虎目之中却精光四射,正是大唐皇帝李世民。 而在李世民身后,竟然跟著一大票人。 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那一脸络腮鬍子的大黑脸尉迟恭,甚至就连已经辞职在家颐养天年的长孙无忌都来了! “醒了?” 李世民大步走到床前,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將许元打量了个遍,似乎生怕哪里还没好利索。 直到確认许元眼神清明,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那紧绷了三天的脸皮这才稍微鬆弛了一些。 “臣……参见陛下。” 许元挣扎著想要行礼。 “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虚礼!” 李世民一挥袖子,那股子霸气扑面而来,直接伸手按住了许元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著一股暖意。 “朕准你躺著回话。若是这会儿乱动崩开了伤口,朕还得再为你砍几个御医的脑袋!” “嘿嘿,这小子命大!” 后面那个黑脸大汉尉迟恭忍不住插了嘴,那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震得房顶的灰都往下掉 “我就说嘛,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几个吐蕃蛮子给弄死?也就是陛下您太紧张了,非要咱们都在外面候著,不让进来,不然俺老黑早就衝进来把你摇醒了!” “敬德!休得胡言!” 旁边的房玄龄瞪了他一眼,隨即看向许元,那张充满智慧的老脸上满是关切 “许大人,感觉如何?若是还有哪里不適,儘管开口,太医院最好的大夫都在偏殿候著呢。” 许元感受著这满屋子大佬的关切,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这些人,可是大唐的顶樑柱啊。 如今却齐聚在自己的病床前,这份恩宠,这份看重,放眼整个大唐,恐怕除了太子,也就独一份了。 “劳陛下和各位国公掛念。” 许元稍微活动了一下左手,又试著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胸口还是疼,但那种窒息感已经消失了。 “臣……並无大碍。只是让陛下操心了。” 他的目光看向站在最后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闻言,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深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许大人言重了。老夫虽然如今赋閒在家,但这长安城的天都快被陛下捅破了,老夫若是再不来看看,怕是陛下要把老夫那把老骨头也拆了去填城墙。” 这虽然是句玩笑话,但其中的分量却极重。 李世民冷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床边。 “你小子別跟他们客气。” 李世民指了指周围的一圈人,语气中带著几分杀伐果断的狠厉。 “这三天,朕没让他们睡觉,他们也不敢睡!敢动朕的女婿,敢在大唐的腹地搞刺杀,朕若是不把这长安城的地皮刮去三层,朕这皇帝以后还怎么当?!” “陛下……” 许元看著李世民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既感动又有些无奈:“臣听说……长安城已经戒严三日了?” “不错。”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眼神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朕不仅戒严,朕还让王德调了兵。凡是长得像吐蕃人的,凡是口音不对的,全都抓了!你猜怎么著?还真让朕抓到了大鱼!” 说到这里,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除了那天伏击你的死士,朕还在西市的一家胡商铺子里,挖出了他们的暗桩!” “那个铺子的掌柜,竟然是松赞干布那个蛮子的亲信!这帮杂碎,早就潜伏在长安,一直在搜集我大唐的情报,这次刺杀你,就是他们策划已久的行动!” “现在,那个掌柜已经被尉迟敬德打断了四肢,正在大理寺的刑房里享受呢。朕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能不能扛得住我大唐的三千六百道刑具!” 一旁的尉迟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放心,那孙子已经招了一半了。俺老黑还没动真格的呢,他就尿了裤子。等回头许小子你好利索了,俺带你去大理寺,让你亲手剐了他出气!” 听著这些血腥的话语,看著这满屋子杀气腾腾的大佬,许元心里嘆了口气。 这就是大唐啊。 这就是那个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大唐。 但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思维方式终究有些不同。而且,他更清楚,这种高压状態下的全城搜捕,对商业和民生的打击有多大。 这三天,长安城的经济损失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陛下。” 许元看著李世民,眼神诚恳:“既然主谋已经抓到,暗桩也已经拔除,那这戒严……是不是可以撤了?” 李世民一愣,似乎没想到许元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求情。 “撤了?”李世民眉头一皱,“这才哪到哪?朕还没杀够呢!还有几个小鱼小虾没落网,朕打算再搜个三天三夜,非得把这帮老鼠绝种不可!” “陛下,不可。” 许元忍著痛,稍微提高了点声音:“为了臣一人,让全城百姓惶恐不安,甚至耽误了生计,臣心中不安。况且,这几天的大搜捕,必然已经打草惊蛇,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肯定早就嚇破了胆,要么死了,要么藏得更深,再这样大张旗鼓地搜下去,也是徒劳,反而会伤了民心。” “臣是为了大唐赚银子的,不是来给大唐添乱的。若是为了给臣报仇,却让长安城的商户关门、百姓断粮,那臣这罪过可就大了。” 第六百一十七章 情况好转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盯著许元看了半晌,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 “你啊……” 李世民指了指许元,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骄傲。 “都伤成这样了,还操心这些破事!朕给你出气,你还不领情?” “臣领情,臣心里暖著呢。” 许元咧嘴一笑。 “但陛下是明君,明君哪能一直跟几个老鼠过不去?既然大鱼抓了,那就把网收了吧,別因为微臣影响了百姓。”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最后长嘆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你这苦主都这么说了,朕还能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王德。 “传朕旨意。即刻解除长安城戒严,城门开放。但各坊的盘查不能松,外松內紧,明白吗?” “臣遵旨!” 王德连忙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眾人回头一看,却是太子李治! 他双手端著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李治径直走到床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对李世民和几位国公行了礼,然后才看向床上的许元,脸上满是敬重和关心。 “老师,您终於醒了。” 李治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也是激动坏了。 他將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倒像是个孝顺的晚辈。 “这是御膳房特意熬的参鸡粥,老师您现在身子虚,得吃点软烂的东西补补。” “太子哥哥,我来!” 晋阳公主顺手接下了碗,而后亲自餵许元。 李世民等人就在一旁看著,並未走开。 等许元喝完了粥,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他看了看四周这皇宫大內的陈设,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关切的李世民。 “陛下,既然臣已经醒了,而且也没什么生命危险了,能不能……让臣回家养伤?” “回家?” 李世民眼睛一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回什么家?这立政殿偏殿难道还比不上你那个破宅子?” “不是……” 许元苦笑,解释起来。 “这毕竟是皇宫大內,臣一个外臣,带著家眷住在这里,实在是不合规矩。” “规矩?朕的话就是规矩!” 李世民霸道地一挥手,根本不给许元反驳的机会。 “你现在这身子骨,经得起马车顛簸吗?再说了,你那府里有御医吗?有这么多珍贵的药材吗?有这几千禁军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守卫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李世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许元,语气不容置疑。 “御医说了,你这伤虽然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必须静养!尤其是这前七天,那是危险期,隨时可能反覆。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在这里待著!” 说著,他又指了指旁边的高璇。 “再说了,你不管你自己,你也不管那丫头了?她伤得也不轻,在这宫里,有御医照看,有上好的金疮药,好得才快。” 听到高璇,许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確实,高璇的伤势需要专业的护理,回府確实不如在宫里方便。 “朕已经下令了,这偏殿周围十丈之內,除了你的夫人和御医,任何人不得靠近。没人会打扰你。” 李世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拍了拍许元的被子。 “你就安心住著,当是度个假。等你什么时候能下地跑了,朕什么时候放你出宫。” 说完,李世民也不等许元答应,直接转身对眾人一挥手。 “行了,看也看了,话也说了。都散了吧,让他好好休息。” “稚奴,你留下来照顾你老师,有什么缺的,直接找王德要去。” “儿臣遵旨。” 李治连忙躬身。 “臣等告退。” 房玄龄、尉迟恭、长孙无忌等人也是纷纷行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接下来的几天,立政殿偏殿成了整个皇宫最安静,却也是备受瞩目的地方。 这日。 许元靠在软塌上,有些百无聊赖地看著窗外的日头。 不得不说,李世民给他安排的这几个御医確实有两把刷子,再加上那些不要钱似的珍稀药材往下灌,他这身子骨恢復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肩膀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正在发痒,那是长肉的徵兆。 当初那一箭虽然看著凶险,血流了一地,但万幸没有伤及筋骨,只要不剧烈运动,基本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 真正让他揪心的,是那个此时正坐在他对面削苹果的女子。 高璇。 她左肩裹著厚厚的纱布,那是为了救许元挡下的一箭。 好在箭头取出及时,没有伤到要害,再加上她自幼习武,底子比许元这个现代人强得多,如今已经能够自由行动,只是身子还虚,时不时会咳嗽两声。 许元看著她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別削了。” 许元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高璇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带著一丝疑惑。 “怎么?不想吃?” “是不想让你累著。” 许元嘆了口气,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高璇的手腕,將水果刀和苹果拿了下来,放在桌案上。 “你是病人,我也是病人,哪有让病人伺候病人的道理?” 高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倒是你,这次流了那么多血,才该好好歇著。” 正说著,房门被轻轻推开。 晋阳公主李明达端著药碗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手里捧著蜜饯的洛夕。 这两个丫头,这几天过得並不好。 李明达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总是蒙著一层淡淡的水雾,眼底有著明显的青黑,显然是几夜都没睡好。 而洛夕虽然面上不显,但那总是紧紧抿著的嘴唇,还有看向许元时那带著愧疚的眼神,都暴露了她內心的煎熬。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李明达走到榻前,默默地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递到许元嘴边。 “夫君,喝药。” 声音低低的,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许元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耍赖要糖吃,而是静静地看著李明达。 “兕儿,还在怪自己?” 第六百一十八章 出宫 李明达手中的勺子一抖,药汤洒了几滴在被面上。 她低下头,眼泪“吧嗒”一下就掉进了碗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若是……若是兕儿不闹著要去郊游,若是不去那个峡谷,夫君和璇璣姐姐就不会……” 一旁的洛夕也是身子一颤,低声嘆了一口气。 “都是我,我应该让许郎多带一些侍卫的。” 看著这两个钻进牛角尖的女人,许元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挣扎著坐直了身子,也不顾伤口的拉扯,伸出双手,一只手拉过李明达,另一只手拉过洛夕。 “看著我。” 许元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 两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你们真以为,我不出城,他们就不会动手吗?” 许元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些吐蕃蛮子,为了杀我,连潜伏在长安多年的暗桩都启用了,甚至不惜动用死士。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是铁了心要我的命!就算我不去郊游,他们也会在回家的路上、甚至就在这长安城的闹市里动手!” 许元放缓了语气,轻轻捏了捏李明达那有些消瘦的小脸。 “所以,这不是你们的错。” “是我大意了,以为在这天子脚下就万无一失,不该让侍卫离得太远。” 说到这里,许元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齜牙咧嘴道:“行了行了,你看看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许元的女人,可不许这样!” “要是让我不开心,我的身体可好得慢,你们別让我这个伤病患担心行吗?” “夫君!” 李明达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连忙擦乾眼泪。 “我不哭就是了,你別乱动。” 洛夕也是鬆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中那股子愧疚终於消散了些许。 “好了,都笑一个。” 许元像个哄孩子的家长,捏了捏晋阳公主的脸,又拉过一旁的洛夕坐在自己身旁。 “你们要是都不开心,这药我喝著也是苦的。若是你们笑了,这药便是甜的。” 在许元的插科打諢下,偏殿里的愁云惨雾终於散去了不少。 …… 十天后。 许元感觉自己身上都要长毛了。 这十天里,李世民就像是防贼一样防著他乱动,除了上厕所,基本就是把他钉在床上。 终於,在太医署令反覆確认许元的伤口已经癒合,脉象平稳有力之后,李世民才鬆了口。 立政殿外。 马车早已备好。 李世民背著手站在台阶上,看著已经换回常服的许元,那张威严的脸上虽然还是板著,但眼角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 “行了,滚吧。” 李世民一挥袖子,指了指后面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 “后面那是朕让御医开的调理方子,还有库房里挑出来的补品。回去给朕按时吃,要是让朕知道你把药倒了,朕就让人去你府上灌!” 许元看著那足足装了一车的药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哪里是吃药,这简直是把药铺搬回家了。 “臣……谢陛下隆恩。” 许元拱手行礼,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看不出太大的不適。 “还有。” 李世民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起来。 “这段时间,钦天监的工作,都给朕放一边。朕准你一个月的假,就在府里好好养著。要是让朕知道你偷偷爬起来干活,朕打断你的腿!” 这便是李二独特的关怀方式了,霸道中带著几分不讲理的温情。 许元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臣遵旨。臣一定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绝不给陛下省粮食。” “滚滚滚!看著你就心烦!” 李世民笑骂著踹了一脚虚空。 许元嘿嘿一笑,在洛夕和李明达的搀扶下,带著高璇上了马车。隨著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行人终於离开了这座压抑的皇宫,回到了久违的许府。 …… 回到家后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 许府的后院里,春意盎然。 许元躺在特製的躺椅上,身上盖著薄毯,手里拿著一本杂书,愜意地晒著太阳。 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他真正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墮落生活。 李明达负责陪他说话解闷,偶尔弹弹琴;洛夕负责他的安全和饮食,每一顿药膳都是亲手熬製。 高璇虽然话不多,但总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有时候两人即便不说话,只是对视一眼,也能明白对方的心意。 这种郎情妾意、岁月静好的日子,让许元那颗在朝堂爭斗中紧绷的心,彻底放鬆了下来。 身体的恢復速度惊人,年轻的底子加上精心的调养,如今他除了不能提重物,基本已经和常人无异。 而在这段閒暇时光里,他也通过前来探望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彻底弄清楚了那场刺杀的来龙去脉。 果然是吐蕃。 大理寺的刑讯手段不是吃素的,那个被抓的胡商掌柜虽然骨头硬,但在经歷了三天三夜的轮番审讯后,还是吐了个乾净。 两国交锋,或是战场廝杀,或是朝堂博弈,哪怕是经济封锁,许元都觉得无可厚非。 各为其主罢了。 但是,搞暗杀? 许元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修剪花枝的高璇。 她左肩的衣服虽然遮住了伤口,但许元知道,那里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若是那一箭再偏三寸,若是箭头上有毒…… 许元握著书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你可以针对我,哪怕你要杀我,那是我技不如人,我认栽。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的女人。 这一箭之仇,这让高璇流血的代价,我许元若是不百倍千倍地討回来,我就不配做个男人! 想玩阴的是吧? 想玩不对称战爭是吧?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杀意。松赞干布,原本我还想著慢慢用经济手段蚕食你,让你吐蕃內部瓦解,既然你这么急著找死,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火药、强弩、甚至更狠毒的绝户计…… 一个个疯狂的念头在许元脑海中成型。 然而。 还没等许元將这些报復计划完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许府的寧静。 “噠噠噠——” 马蹄声在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著便是那熟悉而又令人心惊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宣许元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嗯? 许元心头一跳,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王德可是李世民的贴身大总管,平日里传旨这种小事根本轮不到他亲自跑腿。除非……出了天大的事! 而且是“即刻进宫”,连让他换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夫君?” 高璇和李明达听到动静,都有些慌乱地围了过来。 “没事,我去去就回。” 许元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安抚地拍了拍两人的手,甚至来不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大步向门口走去。 府门口,王德早已急得满头大汗,一见许元出来,甚至顾不上行礼,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就往马车上拽。 “哎哟我的许大人!您可快著点吧!陛下在两仪殿发了雷霆之怒,这会儿正在摔杯子呢!” “出什么事了?” 许元一边上车一边沉声问道。 “边关……边关急报!” 王德脸色煞白,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大事不好了!” …… 第六百一十九章 安西急报 两仪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元刚一脚跨进殿门,就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和怒火。 大殿之內,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李靖、李绩……大唐最顶尖的文臣武將几乎全到了。 所有人都低著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地上一片狼藉,上好的白瓷茶盏被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地,正如李世民此刻那不可遏制的怒火。 “混帐!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李世民背对著眾人,双手撑在巨大的舆图前,胸膛剧烈起伏,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仿佛都要被他周身的杀气点燃。 “参见陛下。” 许元快步上前行礼。 听到许元的声音,李世民猛地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嚇人,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许元!你来得正好!” 李世民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一封战报,狠狠地甩到了许元面前。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就是吐蕃给朕的『惊喜』!” 许元心中一沉,连忙弯腰捡起那封战报。 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染著血。 吐蕃,动手了。 而且是大手笔! 就在长安因为许元遇刺而全城戒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松赞干布在西线悄无声息地集结了大军。 不仅仅是吐蕃。 还有一直对大唐虎视眈眈的西突厥,以及西域几个早已有了异心的诸国! “安西一代……吐蕃联合西突厥及数国联军,兵力不下十五万……” 许元喃喃念出战报上的数字,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十五万! 这是一个足以灭国的数字! 而他们的目標,是在安西都护府巡视、原本负责震慑西域的薛仁贵所部。 “薛仁贵只有三万人……” 许元的声音有些乾涩。 三万对十五万。 哪怕薛仁贵是战神转世,哪怕他有三头六臂,在这样悬殊的兵力对比下,在毫无防备的突袭下,也是必死之局! “围攻五日……血战……弹尽粮绝……” 战报的最后几行字,触目惊心。 “薛仁贵所部三万唐军,全军覆没!仅薛仁贵率数百亲卫死战突围,身负重伤,一路向东溃退,现已退守凉州!” “安西四镇,尽失!” 轰! 许元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仿佛一道惊雷一般,在许元脑海之中炸响。 两仪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十五万大军! 许元死死盯著手中的战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想过吐蕃会报復,想过松赞干布会搞小动作,甚至想过边境会有摩擦。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仗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之决绝!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国之战! “这……这怎么可能?”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著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十五万联军……吐蕃、西突厥,还有那些西域小国,他们是怎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集结起来的?” “薛仁贵带去的可是三万精锐!那是大唐的精锐!就算是被围,哪怕是打不过,也不至於……全军覆没啊!” 这可是薛仁贵啊! 那个“三箭定天山”、“神勇收辽东”的薛仁贵! 在这个时代,他就是战神的代名词! 可现在,战报上那淋漓的血字告诉许元。 败了,惨败。 安西四镇尽失,三万儿郎埋骨黄沙,就连主帅也是仅以身免,狼狈退守凉州。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唐在西域的经营毁於一旦!意味著大唐的国门被人一脚踹开!意味著那数千里的丝绸之路,彻底断绝!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许元,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可能?朕也想知道怎么可能!” “朕的百骑司,朕的斥候,统统都是瞎子!是聋子!” “直到薛仁贵兵败的消息传来,直到凉州的求援信送到朕的御案上,朕才知道,人家已经打进来了!” “耻辱!这是朕的耻辱!是大唐的奇耻大辱!”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舆图上,震得架子嗡嗡作响。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是现代人,他有著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和冷静。 “陛下,息怒。” 许元將战报轻轻放在桌案上,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这件事,透著古怪。” 李世民冷冷地看著他。 “古怪?有什么古怪?人家都骑在朕的脖子上拉屎了,还有什么好古怪的?这就是宣战!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不,陛下,您想一想。” 许元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吐蕃和西突厥的位置上划过。 “松赞干布这个人,虽然野心勃勃,但他不是傻子。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代雄主。” “如今的大唐,如日中天。陛下您被尊为『天可汗』,四夷宾服。北灭突厥,东征高句丽,大唐兵锋之盛,举世无双。” “哪怕是借给他松赞干布十个胆子,哪怕他拉上了西突厥,难道他就真的觉得,凭这十五万人,就能吞下大唐?”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 “这个时候跟大唐全面开战,除了激怒陛下,除了招致大唐倾国之力的报復,他能得到什么?” “即便他占了安西四镇,只要大唐缓过手来,调集大军西征,他吐蕃拿什么挡?拿他那高原上的雪吗?” “这完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以说是自取灭亡的疯狗行径!” “松赞干布脑子进水了吗?还是他觉得自己活够了,想拉著整个吐蕃给大唐陪葬?” 是啊。 松赞干布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极具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的君主。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松赞干布一直採取的是和亲、通商、蚕食的策略,极力避免与大唐发生大规模的正面衝突。 怎么现在突然转性了? 变得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哪怕是因为许元之前在长安的那场刺杀,因为高璇的事,因为吐蕃暗桩被拔除,双方撕破了脸皮,也不至於立刻就发动这种灭国级別的战爭啊! 李世民听著许元的分析,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阴霾。 他深深地看了许元一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 他缓缓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只有巴掌大小的密折。 这密折並非是用常规的纸张书写,而是写在一块极薄的羊皮上,上面还沾染著暗红色的血跡。 “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朕一开始也不信,不信那个老狐狸会突然发疯。” “直到……朕在一个时辰前,收到了这份来自逻些城的绝密情报。” 李世民將那块染血的羊皮递到了许元面前。 “看看吧。” 许元心中一凛,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双手接过羊皮,借著殿內的烛火,定睛看去。 羊皮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写成的。 然而。 当许元看清上面內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可能?!” 第六百二十章 臣,请战! 许元失声惊呼,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满是骇然。 松赞干布死了?? 许元懵了! 这上面说,松赞干布忽然暴毙,噶尔家族的噶尔·东赞域松,也就是禄东赞,对外宣称,这一切是唐朝的刺客所为! 另外,噶尔家族次子重伤废残,也系唐人所为! 所以,他禄东赞亲领军政,吐蕃举国縞素,誓灭大唐! 可是……这对吗? 许元还是不敢相信,再次看了一遍上面的內容。 松赞干布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乱了! 全乱了! 现在是贞观二十年,也就是公元646年! 按照许元所知的歷史,松赞干布至少还能再活个三四年,应该是在公元649年或者650年左右才会去世。 怎么会现在就死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还是说,这原本就是歷史隱藏在迷雾下的真相? 就像之前,李承乾並不是被贬岭南,这也与歷史中的记载有所不符。 不过,眼下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此刻,许元的手指在颤抖。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吐蕃会突然发疯了。 国君被杀! 这是何等的仇恨? 这是足以让一个民族彻底疯狂,让所有理智都化为灰烬的血海深仇!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能迅速集结十五万大军! 怪不得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进攻安西! 这是復仇之战! 是哀兵必胜的復仇之战! “陛下……” 许元咽了一口唾沫,严肃地开口。 “这消息……確凿吗?” “那是朕最好的密探。” 李世民冷冷道:“他既然发回了这个消息,那就说明,松赞干布是真的死了。至於是怎么死的……”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许元,你会派刺客去杀松赞干布吗?” “臣除非是疯了!” 许元脱口而出。 刺杀敌国君主,这种事在政治上是大忌。 而且成功率极低,后果极重。 大唐现在的国策是稳扎稳打,根本没必要搞这种下三滥且风险巨大的手段。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色阴沉。 “朕虽然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但朕还不屑於用这种手段。朕要杀他,也是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砍下他的脑袋!” “所以……” 许元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阴谋。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一个足以顛覆两国国运的惊天阴谋! “现在吐蕃是谁主政?” 许元立刻追问道,思维瞬间切换到了政治博弈的频道。 李世民背著手,在大殿內缓缓踱步。 “据密报,松赞干布死后,大相禄东赞立刻扶持了松赞干布的儿子继位。” “但是,那个新赞普年幼且懦弱,根本无法服眾。” “如今吐蕃的军政大权,尽数落入了噶尔家族的手中!” “尤其是这次对大唐的宣战,完全是禄东赞一手推动的。他打出的旗號是为先王復仇,为他那个在长安『被唐人所害』的侄子復仇!” 听到这里,许元眼中的迷雾彻底散去,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禄东赞这个老匹夫,我都有些佩服他了!” 大殿內的眾臣都看向了许元,房玄龄忍不住问了起来。 “许大人,此话怎讲?” 许元转过身,面向眾人,声音鏗鏘有力。 “诸位大人,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松赞干布正值壮年,怎么可能突然暴毙?而且恰好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真相只有一个!”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指向西方。 “是禄东赞!是噶尔家族!是他们亲手害死了松赞干布!” “哗——” 大殿內一片譁然。 虽然大家都有所猜测,但当许元如此篤定地说出来时,还是让人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弒君! 这可是大逆不道! 许元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飞快地分析道: “松赞干布雄才大略,一直在压制国內的贵族势力,加强集权。噶尔家族作为吐蕃最大的权臣,必然首当其衝。” “双方的矛盾恐怕早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而此前,我在岭南剿灭红花教的时候,將禄东赞的儿子带回了长安,后面也由朝廷送回了吐蕃。” “可是,他们想要对大唐动手的事情已经暴露,虽然一直没有派遣使者到长安来说明情况,但却一直都担心大唐对他们动手。”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许元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仿佛洞穿了一切。 “所以,禄东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暗中害死松赞干布,嫁祸给大唐!” “这样一来,他不仅除掉了头顶上的大山,还能利用『为王復仇』的大义,瞬间凝聚起吐蕃內部原本鬆散的人心!” “那些原本反对他、忠於松赞干布的部族,在『国讎』面前,不得不听从他的號令!” “甚至,他还可以借著这场战爭,借著大唐的手,去消耗那些不听话的部族的兵力!” “贏了,他是开疆拓土的英雄,权势更上一层楼。” “输了,死的也是別人的兵,他还能藉此清洗异己,彻底掌控吐蕃朝堂!” “这是一石三鸟的绝户计啊!”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眾人的心上。 太毒了! 太狠了! 为了权力,为了家族的利益,竟然不惜弒君,不惜挑起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战爭,不惜让成千上万的人去送死!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血淋淋的真相! 李世民停下脚步,看著许元的目光中多了一分讚赏,但更多的是凝重。 “你说得对。” “这就是禄东赞那个老狐狸能干出来的事。” “但是……” 李世民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森寒。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是不是栽赃嫁祸。” “现在的结果是,吐蕃的十五万大军已经压过来了!” “薛仁贵败了,安西丟了,凉州危在旦夕!” “一旦凉州失守,关中平原便无险可守,他们的铁骑甚至可以直接饮马渭水,直逼长安!” “这已经不是阴谋阳谋的问题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战爭!” 李世民猛地逼近许元,那双虎目中燃烧著熊熊烈火。 “现在,大唐该出兵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这些大唐的脊樑,此刻都在等待著这个年轻人的回答。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往往能创造奇蹟。 许元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那份染血的战报,看著那上面“全军覆没”四个字。 脑海中,高璇那苍白的脸庞,那裹著纱布的左肩,再次浮现。 那一箭之仇。 如今,变成了国讎家恨。 禄东赞,你想玩大的?你想用战爭来转移矛盾?你想踩著大唐的尸骨上位? 好! 那我许元就陪你玩到底! 你要战,那便战!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和震惊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狂热。 那是一种来自现代灵魂的、对这群野蛮阴谋家的降维打击的渴望。 “陛下!” 许元拱手,深深一拜,声音如金石交击,响彻两仪殿。 “臣,请战!” 许元直起身子,目光越过大殿的窗欞,望向那遥远的西北方向。 “臣要去凉州!” “既然禄东赞想用战爭来解决问题,那我就成全他!”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我会让他知道,惹怒大唐,惹怒我许元的代价,是他,还有整个噶尔家族,都承受不起的!” “我要让他明白,得罪大唐的代价,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第六百二十一章 抢著去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宏大的两仪殿內久久迴荡,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保持著拱手躬身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桿寧折不弯的长枪。 李世民没有说话。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策上將,此刻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只是眯著眼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良久的沉默。 李世民的眼神很复杂。 那是三分欣赏,三分担忧,还有四分难以言说的犹豫。 许元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大唐如今最不可或缺的“財神爷”和“改革家”。 长安城的商业税改才刚刚铺开摊子,银行的筹建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甚至连那足以改变大唐军械格局的火药坊,也离不开许元的亲自盯著。 这个时候把许元放出去? 这就好比是在万丈高楼盖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要把总设计师给抽调去边疆搬砖! 若是换了旁人,李世民早就一脚踹过去了,骂一句“不知轻重”。 可偏偏,要去的是凉州。 偏偏,对手是那个突然露出獠牙的吐蕃。 偏偏,这件事关乎大唐的国运,关乎那条流淌著黄金与財富的丝绸之路! 李世民背著手,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在龙椅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如果是以前,他哪怕御驾亲征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现在不行。 许元才刚刚大婚几个月啊! 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另外,他的伤势也还没好全,现在要他带兵出征,是不是有点…… 而且,许元这一走,长安这一摊子事谁来接?房玄龄?长孙无忌? 他们虽然是老成谋国之辈,但在这些新奇的商业手段和格物致知上,哪怕是这满朝文武绑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半个许元! “你……” 李世民终於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乾涩。 “你想清楚了?” “这才刚成亲没多久,你就忍心拋下家中娇妻,去那西陲之地?” “而且,你也知道,现在的长安离不开你。那些世家门阀虽然暂时老实了,但若是你不在,指不定又要翻出什么浪花来。” 李世民的话语中带著明显的挽留之意。 他是皇帝,也是长辈。 从私心来讲,他不愿意许元去冒险。 那可是十五万联军! 薛仁贵的能力李世民是清楚的,而且当初也得到了许元的绝对认可,甚至还是他亲自推荐的! 可是,他也败了! 虽然此战,不是他薛仁贵的原因,但也从侧面表露了吐蕃那边的实力,绝对不是隨便带著大军过去就能贏的。 若是许元有什么意外…… 李世民简直不敢想那个后果。 还没等许元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甲冑摩擦的哗啦声。 “陛下!” 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暴喝响起,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只见尉迟敬德猛地一步跨出,那张黝黑粗獷的脸上写满了不忿和焦急。 他瞪著铜铃般的大眼,大手在胸口的护心镜上拍得砰砰作响。 “陛下!这种打打杀杀的粗活,哪能让许小子去干?” “他是个文官!是拿笔桿子的!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那帮蛮夷笑话我大唐没人了?” 尉迟敬德一边说著,一边斜著眼瞥了许元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再说了,他在长安还要搞那个什么……什么税,什么行,那一摊子事没了他谁玩得转?” “俺老黑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也知道那玩意儿重要!” 说到这里,尉迟敬德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激昂。 “陛下!俺请战!” “给俺十五万精兵……不,十万!俺这就杀去凉州,把那个什么禄东赞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若是那个狗屁赞普敢呲牙,俺连他的牙都给拔了!” 尉迟敬德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武將们,此刻哪里还坐得住? “陛下!臣也请战!” 一直沉默寡言的李靖也缓缓站了出来。 这位大唐的军神,虽然年事已高,鬢角斑白,但那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他没有像尉迟敬德那样大喊大叫,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 “西域地形复杂,吐蕃人此次又是有备而来。” “老臣虽老,但这把骨头还硬朗。当年的阴山之战,老臣能灭了突厥,如今这区区吐蕃,老臣也愿为陛下分忧。” “臣愿往!” 紧接著,其他几位武將也纷纷出列,一个个爭得面红耳赤。 在他们看来,打仗这种事,本来就是他们武人的天职。 让许元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駙马爷,还是个搞经济的文官去掛帅出征? 这不是打他们这帮老杀才的脸吗? 以后他们在长安城还怎么混? 李世民看著眼前这群热血沸腾的老兄弟,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起来。 是啊。 敬德虽然莽撞,但勇冠三军。 李靖虽然年迈,但用兵如神。 有他们在,再加上大唐的精锐,未必不能稳住凉州的局势。 而许元,留在长安坐镇后方,源源不断地提供粮草军械,似乎才是最稳妥、最合理的安排。 “这……” 李世民犹豫了。 他看向许元,刚想开口劝说。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却在此时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许元笑得很从容,甚至带著几分狂傲。 他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尉迟敬德,又看了看鬚髮皆白的李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鄂国公、卫国公。”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许元摇了摇头,那语气,就像是在哄两个还要抢糖吃的小孩子。 尉迟敬德一听这话,当时就不乐意了,眼睛一瞪,络腮鬍子都要翘起来。 “许小子!你笑什么?” “怎么?你看不起俺老黑?觉得俺老黑提不动刀了?” “非也,非也。” 许元摆了摆手,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尉迟敬德面前,伸手想要扶起这位大唐猛將,却被尉迟敬德倔强地甩开了手。 许元也不恼,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武將,声音清朗。 “诸位伯伯都是我大唐的定海神针,是隨陛下打下这万里江山的功臣。” “谁敢说你们老?谁敢说你们提不动刀?”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正因为你们功勋卓著,正因为你们威名赫赫,此战,才更不该由你们去!” “为何?” 李靖眉头一皱,沉声问道。 第六百二十二章 带夫人 许元深吸一口气,指了指殿外的天空。 “如今大唐国富民强,人才济济。” “若是遇到战事,还得靠几位早已封公拜相的老將军去衝锋陷阵,还得靠你们去拼命。” “那天下的百姓会怎么想?周边的蛮夷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大唐无人了!” “他们会说,大唐除了这几个老將,剩下的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这,难道就是诸位伯伯想看到的吗?”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字字诛心。 尉迟敬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回懟。 李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了一些。 许元见状,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更何况,此战非同小可。” “吐蕃地处高原,那里空气稀薄,终年积雪。” “我大唐的將士多是平原之人,贸然进入高原,极易出现头晕、气短、呕吐甚至昏迷的症状,这在医书上称为『瘴气』,实则是水土不服。” “即便诸位伯伯神勇无敌,可若是手下的兵卒连路都走不稳,还怎么打仗?” “薛仁贵为何会败?除了敌军势大,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还没適应那里的环境!” 说到这里,许元看向李世民,目光坚定。 “陛下,臣此去凉州,並非是要立刻与吐蕃决战。” “臣要做的是先稳住阵脚,收集情报,训练士卒適应高原气候,同时利用臣所掌握的格物之术,改良军械,製造出能够克制吐蕃骑兵的利器!” “这需要耐心,需要智谋,更需要对吐蕃內部局势有著精准的把控。” “论衝锋陷阵,臣不如尉迟伯伯;论排兵布阵,臣不如李伯伯。” “但若论这些阴谋算计,论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许元自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臣,当仁不让!”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顾全了老將们的面子,又清晰地剖析了战局的特殊性。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犹豫逐渐消散。 確实。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仗,更是一场政治仗、经济仗、甚至是一场科技仗。 许元那满脑子的奇思妙想,或许真的是对付那个阴险狡诈的禄东赞的最好武器。 尉迟敬德挠了挠头,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只是嘴里还嘟囔著: “那……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啊……” 李世民长嘆了一口气,挥手示意眾將退下。 “行了,都別爭了。” “许元说得有理。” “大唐的未来,终究是要交到年轻人手里的。若是总把他们护在翅膀底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展翅高飞?” 眾將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陛下的脾气,只能悻悻地退回了班列。 殿內再次恢復了平静。 李世民看著许元,眼中的讚赏之色愈发浓郁,但隨即,他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再次皱起。 “既然你执意要去,朕也不拦你。” “但是……”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你那三位夫人怎么办?” “高璇那丫头伤还没好利索,朕的兕儿更是身娇肉贵,从小就没吃过苦。还有那个洛夕……” “你这一去,少则半载,多则经年。” “难不成你要让她们在长安守活寡?” 李世民这话虽然说得粗俗,但却是实打实的关心。 特別是对於晋阳公主李明达,那可是他的心头肉。 本来把女儿嫁给许元,就是看中许元能留在长安,能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这一去边疆,万一许元有个好歹,他的兕儿岂不是要守寡? 许元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似乎早有准备。 他拱手道: “陛下放心,臣早已想好了。” “臣打算,带著她们一起去。” “什么?!” 李世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猛地一拍桌子,鬍子都吹了起来。 “胡闹!” “简直是胡闹!” “那是去打仗!是去玩命!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带著三个夫人西征?亏你想得出来!” “若是让御史台那帮老傢伙知道了,还不把朕的龙案给喷湿了?” 李世民气得直哆嗦,指著许元的鼻子就要开骂。 许元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不慌不忙地解释起来。 “陛下息怒,听臣一言。” “首先,臣此去是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巡视凉州,並非直接掛帅出征,带家眷隨行,虽然不合规矩,但也並非没有先例。” “其次,臣的三位夫人,也早就说过,要找时间陪臣回长田县看一看,既然这次顺路,所以臣打算带她们一起。” “这一路上,臣可以藉机带她们去长田县看看,那里如今被臣经营得铁桶一般,比长安还要安全。” “若是真到了战事紧迫之时,臣会將她们安置在长田县或者凉州后方,绝不会让她们涉险。” “把她们留在长安,臣反而会日夜牵掛,无法专心对敌。” “带在身边,臣才能心无旁騖,全力以赴!” 许元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许元。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但是没有。 许元的眼神清澈而坦荡。 李世民沉默了。 他缓缓坐回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过了许久。 直到殿內的蜡烛爆出一个灯花。 李世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但眼中的光芒却变得更加锐利。 “罢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中透著一股无奈。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那朕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朕的小女儿,你可不要让她受了委屈,不然我可要收拾你!” 说完这句话,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再次爆发出来。 他大步走到巨大的舆图前,大手一挥,直接盖在了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说吧!” “这次西征,你需要多少人马?”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如炬,声音中带著一股狠劲。 “这次吐蕃联合了西突厥,甚至还有西域三十六国的那些墙头草,单单是打薛仁贵的那一仗,就有十五万人。” “真要打起来,他们肯定不止这个数!” “而且那是高原,是他们的地盘。” “朕虽然不懂什么『瘴气』,但朕知道,要想在那种地方打贏,必须要有数倍於敌的兵力!” “二十万?三十万?” “哪怕你要举国之兵,朕也给你调来!” “朕只有一句话!” 李世民盯著许元的眼睛,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给朕把那帮狼崽子的牙,一颗一颗地拔乾净!” 第六百二十三章 只要五万人 然而,许元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出了五根手指。 李世民眼皮一跳,眼中的杀气稍敛,换上了一丝狐疑。 “五十万?” 李世民皱了皱眉,大手在舆图上那片高原区域用力一划。 “五十万……倒也不是不行。” “若是倾举国之力,再从关內道、河东道抽调府兵,凑一凑,加上民夫,五十万大军朕也能给你变出来!” “只是那样一来,国库怕是要见底,粮草转运更是个大麻烦,但为了兕儿,为了大唐的国威,朕……” “陛下。” 许元的声音清清冷冷,直接打断了这位正在豪情万丈的帝王。 他摇了摇头,那五根手指依旧没有收回。 “臣要的不是五十万。” “那是多少?” 李世民一愣,目光扫过那只手,眉头锁得更紧了。 “总不能是五百万吧?你小子若是敢戏弄朕,朕现在就让你屁股开花!” “五万。” 许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静。 死一般的静。 李世民掏了掏耳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 旁边的尉迟敬德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长孙无忌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掉在地上,就连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李靖,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多少?!” 李世民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简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虎。 “五万?!” “你只要五万兵马?!” 许元平静地点了点头:“正是,五万精兵,足矣。” “放屁!” 还没等李世民发作,尉迟敬德直接跳了起来。 这位鄂国公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步衝到许元面前,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喷了许元一脸。 “许小子!你是不是脑子被那帮刺客打坏了?!” “那是打仗!那是去拼命!不是让你带著几千个家丁去那什么长田县剿匪!” 尉迟敬德指著许元的鼻子,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你知道对面有多少人吗?啊?!” “薛仁贵带了三万精锐,连个泡都没冒就被吞了!” “那可是整整十五万联军!这还只是咱们知道的,那帮蛮夷若是全民皆兵,加上那高原地势,恐怕不下三十万!” “你带五万人去干什么?去送菜?去给那个松赞干布填牙缝?!” 李靖虽然没有像尉迟敬德那样暴跳如雷,但也紧锁眉头,上前一步,沉声劝了起来。 “许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去年,你隨陛下东征高句丽,带了多少兵马?整整十几万大军,还有红衣大炮加持,这才拿下。” “如今吐蕃占据地利,那是高原,非平地可比。我军粮草转运极其困难,十石粮食运上去,能剩下一石就不错了。” “五万人马,若是遇到围攻,连个援军都没有,稍微有个闪失,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虽然咱们大唐现在有了红衣大炮,也有了你那个火枪,但那是高原啊!” 李靖指著舆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语气严峻。 “那些重炮动輒几千斤,怎么运上去?那里的路,连马都难走,更別说大炮了!” “若是火器运不上去,咱们在那高原之上,面对吐蕃骑兵,便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冠军侯,你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拿大唐將士的性命开玩笑!” 眾將纷纷附和,一个个看著许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在他们看来,许元这一手,简直就是在自杀。 只带五万人去挑战拥兵数十万的吐蕃联军?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面对眾人的质疑和指责,许元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眾人,等到大殿內的嘈杂声稍微小了一些,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诸位国公大人,帐,不是这么算的。” 许元转过身,面向李世民,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陛下,您可知道,如今大唐的国库里,还有多少钱?” 李世民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房玄龄。 房玄龄苦笑一声,拱手道: “陛下,虽说这一年来有了许駙马的那些產业支撑,国库充盈了不少,但……到处都要用钱啊。” “修路要钱,办学要钱,改良水利要钱,尤其是许駙马提出来的那个银行,现在正是吃钱的时候,还有各地的税制改革,刚刚起步,若是此时大动干戈……” 房玄龄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大唐,看著有钱,其实手头紧得很。 许元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若是动用二十万大军远征,每日的人吃马嚼,就是个天文数字。” “加上转运粮草的损耗,这一仗打下来,少说也要耗费国库数年的积蓄。” “如今大唐的改革正如火如荼,那是大唐腾飞的根基!若是为了西边的战事,把国库掏空了,把改革的节奏拖慢了,甚至拖垮了,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许元说到这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吐蕃那个新上台的噶尔家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们难道不知道大唐现在国力强盛吗?” “他们知道!” “但他们更知道,大唐现在正处在变革的关键时期,经不起长期的消耗战!” “他们就是想用这一仗,把大唐拖进战爭的泥潭,让我们把用来强国富民的钱,全部扔进那个无底洞里!” “若是陛下真的动员举国之兵,若是我们真的为了报復而不顾一切地砸钱,那就恰恰中了他们的奸计!”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世民和眾將头顶的热火。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许元说得有道理。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尤其是在那个鬼地方打仗,简直就是在烧钱。 若是这一仗打个三年五载,大唐的经济改革怕是要彻底停摆,甚至倒退十年! 可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 尉迟敬德抓了抓满是钢针般鬍鬚的下巴,瓮声瓮气地说道: “可是没兵怎么打?你省钱是省钱了,可若是打输了,那丟的可是大唐的脸面,甚至连凉州都保不住!” 第六百二十四章 坦白 “谁说我会输?”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李世民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陛下,臣刚才说的五万人,是向朝廷要的五万精锐。” “但这並不代表,臣手里只有这五万人。” 李世民一愣,眉头微挑:“哦?你还有什么锦囊妙计?难道你还能在那高原上撒豆成兵不成?” “撒豆成兵臣不会。” 许元笑了笑,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臣在长田县,还有一点『家底』。” “家底?” 长孙无忌眯了眯眼,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预感。 许元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玉带。 “臣的长田县,可还有五万大军呢!” “与吐蕃开战的时候,这五万长田军,臣打算全部带上。” 轰!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两仪殿的天灵盖上。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茶盏。 “你说什么?!” “多少?!” “五……五万?!” 就连一向老谋深算的长孙无忌,此刻也是面色大变,手中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截。 尉迟敬德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一双牛眼瞪得快要裂开。 “五万?!” “你有五万长田军?!” “许小子,你……你他娘的想造反啊?!” 尉迟敬德这话虽然粗鲁,但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五万私兵!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大唐,亲王府的护卫也不过几百上千人。 哪怕是当年太子李建成,私自招募兵马,也不过几千之数。 而许元,一个县令,一个駙马,竟然在长安城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养了五万大军?!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五万大军! 所有人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那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画面。 三年前,李世民带著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微服私访长田县。 当时他们带了一万全副武装的玄甲军,那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是李世民横扫天下的王牌! 可是,在那长田县的边界上。 那一万玄甲军,竟然被长田军给围了! 那一夜的场景,至今让尉迟敬德做梦都能嚇醒。 那整齐划一的步伐,那冰冷森严的杀气,还有那令人绝望的火器方阵…… 当时尉迟敬德和李世民私下估算过,长田县的兵力,撑死也就两三万人。 可现在…… 许元亲口承认,足足有五万以上! “咕嚕。”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的大殿內显得格外刺耳。 李靖看著许元,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五万堪比、甚至超越玄甲军的军队。 这股力量,若是放在战场上,足以横扫一方。 若是放在长安城…… 只要许元愿意,这大唐的天,隨时都能变个顏色!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股力量啊!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许元。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忌惮、后怕……还有一丝深深的庆幸。 幸好。 幸好这小子不喜欢权力。 幸好这小子是个懒散性子,只想著赚钱过日子。 幸好朕把兕儿嫁给了他,把他变成了自家人。 否则…… 若是这五万大军掌握在任何一个有野心的权臣手里,大唐恐怕早就烽烟四起,血流成河了! “你……” 李世民张了张嘴,声音竟然有些沙哑。 “你有五万长田军……你竟然藏得这么深?!” 许元看著眾人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无奈地摊了摊手。 “陛下,这怎么能叫藏呢?” “当初陛下您可是金口玉言,只要臣真心辅佐朝廷,不干造反的事儿,长田县的一切事宜,您都不再过问。” “您还说,就算臣在那里当个土皇帝,您都不介意。” “臣这可是奉旨练兵啊。” 李世民被这一句话堵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是说过这话! 但我那时候以为你顶多就是养点打手,弄点护院! 谁能想到你能养出五万堪比玄甲军的怪物来?! 而且还是全火器装备!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 他缓缓坐回龙椅,看著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女婿,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个皇帝,当得好像还没这小子威风。 “怪不得……” 长孙无忌捡起地上的断笏,苦笑著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感慨。 “怪不得长田县身处三战之地,周围全是饿狼,却能保持如此繁华,富得流油。” “怪不得那些世家大族,哪怕眼红得滴血,也不敢对长田县伸半个爪子。” “原来……这都是用硬实力打出来的啊!” “五万虎狼之师,坐镇长田。” “这哪里是什么商业重镇,这分明就是一座插满利刃的钢铁堡垒!” 尉迟敬德此刻也回过神来,看著许元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晚辈的眼神,而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他挠了挠头,嘟囔道: “俺滴个乖乖……” “五万个那种变態……这要是拉到高原上去……” “嘖嘖嘖……” 尉迟敬德突然有点同情那个什么吐蕃赞普了。 你惹谁不好,非要惹这个煞星。 这下好了。 人家不仅带著大唐的五万精锐,还自带了五万个要命的阎王爷! 这十万人马加起来,哪怕是对上三十万吐蕃大军,也根本不怂! “好!” 李世民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既然许元没有异心,那这五万大军,就是大唐的底牌! 就是大唐手中最锋利的剑! “你小子,果然没让朕失望!” 李世民指著许元,笑骂道: “藏得是够深,连朕都被你蒙在鼓里。” “不过,藏得好!” “这次,你就带著你的长田军,还有朝廷的五万精锐,给朕去狠狠地打!” “什么狗屁吐蕃,什么狗屁联军!” “朕要让他们知道,惹怒了大唐,会有什么下场!” 李世民站起身,双手负后,眼中闪烁著骇人的精光。 “陛下万岁!” 其他朝臣全都躬身行礼,恭贺李世民。 两仪殿內的声音渐渐歇止,余音在空旷的大殿樑柱间迴荡。 李世民眼中的精光虽盛,但那股子属於帝王的敏锐与深沉,终究还是慢慢浮上了水面。 他重新坐回龙椅,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那节奏並不快,却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口上。 第六百二十五章 准备西征 五万私兵,且是全火器装备的私兵,这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悬在皇权头顶的一把利剑。 他是不计较,可其他朝臣却不一定会这么想! 许元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略显尷尬的神色。 当初为了保住长田县的一切,他確实留了一手,只是没想到这一手留得太厚。 如今抖落出来,虽说是为了国战,但在君臣之间,终究是个不可言说的疙瘩。 主要是,要给其他朝臣一个交代,免得让李世民难堪。 “陛下。” 许元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打破了这短暂而微妙的沉寂。 “臣当初练兵,实乃无奈之举。” “长田县地处偏远,又要护著那些工坊產业,没点看家护院的本事,怕是早就被各路眼红的饿狼吞得渣都不剩了。” “此事未曾及时向陛下稟明,是臣的疏忽。”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深邃如潭水。 许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直视著这位大唐的至尊。 “臣在此保证,待此次西徵结束,荡平吐蕃之时,这五万长田军,將全数造册,正式编入大唐十二卫,归於兵部统辖。”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长田私军,只有大唐长田卫。” 此言一出,李靖和房玄龄等人眼中都流露出一丝讚赏。这不仅是表忠心,更是一种极高的政治智慧。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著许元,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终於彻底消散。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许元的为人?这小子若是想反,凭那些恐怖的火器,早就反了,何必等到今天。 “你啊……” 李世民长嘆一声,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与欣慰。 “朕信你。朕信你许元绝无二心,只要朕在一天,朕就不怕你拥有这支军队。” 帝王的声音在大殿內缓缓流淌,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清醒。 “但朕终究会老,会有离开的那一天。大唐的江山要传下去,子孙后代未必有朕这样的胸襟,也未必有朕这样的压制力。” “兵权乃国之重器,不可久悬於外。你肯主动交出来,是为了大唐的万世安稳,也是为了百姓的安寧。” 说到这里,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朕准了!待你凯旋之日,便是长田军正名之时!”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那一层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解决了最核心的信任问题,李世民雷厉风行的作风立刻显露无疑。他转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西域那片高原。 “既然说定了,那便兵贵神速。” 李世民大手一挥,声音鏗鏘有力: “如今已是十月下旬,这个月没剩下几天了。出兵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五吧!” “至於那五万朝廷精锐……”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傲然,旋即说道: “你放心,朕会亲自下令,从十六卫中抽调最精锐的悍卒,给你凑出一支虎狼之师!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唐的兵峰,依旧锐利!” “臣,领旨!” 许元沉声应诺。 告別了李世民,许元走出太极宫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阴沉。凛冽的秋风卷著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宫墙脚下打著旋儿。 这一战,註定血雨腥风。 …… 回到府中,刚一跨进后院的月亮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皇宫多有规矩,终究不如自家来得舒坦。 此时,洛夕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擦拭著一些瓷器。 高璇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卷书,眉头微蹙。 而晋阳公主李明达,则正指挥著月儿和几个侍女修剪花枝,见到许元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夫君!” 李明达像只欢快的百灵鸟,提著裙摆便迎了上来,清丽的小脸上满是喜色。 洛夕和高璇也放下手中的物件,快步走了过来。 “宫里怎么说?” 高璇最是敏感,她看到了许元眉宇间那一抹尚未散去的凝重。 “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许元看著眼前这三位绝色佳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隨即便是深深的歉意。刚回来就要走,確实有些残忍。 他没有隱瞒,拉著三女坐下,將薛仁贵兵败、吐蕃与西突厥联军压境、以及自己即將掛帅西征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隨著许元的讲述,三女的脸色渐渐变了。 “薛將军……败了?” 李明达掩著小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薛仁贵的勇猛她是知道的,那是父皇都讚不绝口的猛將,竟然全军覆没? 高璇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虽然她知道无法阻止许元西征,但却又无比担忧许元的安危。 “十五万联军……” 洛夕轻声呢喃,眼中闪过几分担忧,拉著许元的手暖了起来。 “夫君,这仗,不好打吧?” “夫君。” 李明达也一把抓住许元的另一只手,小脸有些犹豫。 “太危险了……那是高原,听说那里连喘气都费劲,你……你身子刚好……” “是啊,夫君。” 高璇也急声道:“吐蕃人既然敢动手,定是做足了准备。你虽然智计无双,但战场上刀枪无眼……” 看著她们焦急担忧的模样,许元心中一软,隨即温润一笑,反手握住李明达和高璇的手,目光又扫过洛夕和高璇的脸。 “放心吧,这一仗,我有把握。” 许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而且,这次西征,与东征倭国不同。” “有何不同?” 洛夕挑眉问道。 “这次……” 许元看著她们,缓缓说道:“你们不用留在长安等我。你们,跟我一起走。” “什么?!” 三女同时惊呼出声,瞪大了眼睛看著许元。 行军打仗带家眷,这可是大忌,更何况是去那种凶险之地? “夫君,你……你没开玩笑吧?” 李明达有些发懵,“父皇怎么可能答应?” “他已经答应了。” 许元笑著揉了揉李明达的小手,这才娓娓道来。 “因为这次我们的目的地,不是直接去前线,而是先回长田县。” “长田县?” “没错。” 许元將宫中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长田县,那里是我的大本营,也是长田军的根基。” “那里有最坚固的城墙,最精良的守卫。把你们留在长安,我反而不放心。只有在长田县,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才能保证你们绝对的安全。”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上进的李治 “真的可以吗?” 李明达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眼中却已经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 洛夕和高璇也十分惊喜,她们早就想跟著许元回长田县去看看了,没想到这次西征,陛下竟然会同意他带著家眷过去。 “当然。” 许元肯定地点头。 “圣旨已下,下月初五拔营。不过到时候已是冬月,天寒地冻,路上肯定不好走,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我不怕!” 李明达立刻挺起胸脯,脸上满是坚定。 “只要能跟夫君在一起,哪怕是睡雪地我也不怕!” “我也不怕。” 高璇也走了过来,一本正经,眼神坚毅。 洛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银枪握得更紧了些,嘴角微微上扬。 “好!” 许元大笑一声,“既然都不怕,那这几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吧。把最厚的冬衣都带上,还有,把家里的好酒也都带上,到了长田,咱们好好喝一杯!” 接下来的几日,许府上下忙成了一团。 而许元自己,却是一头扎进了钦天监。 初冬的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洒在钦天监那堆积如山的书案上。 案几上,摆满了一张张写满奇怪符號和公式的图纸,还有几个刚刚研製出来的黄铜望远镜的模型。 “老师,这个……这个拋物线的算式,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李治,这位未来的大唐高宗,此刻正顶著两个黑眼圈,手里捧著一沓厚厚的算稿,一脸求知若渴地看著许元。 自从许元將部分“科学”理念传授给他后,这位晋王殿下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这些能够解释天地万物规律的学问痴迷不已。 许元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接过李治手中的算稿看了一眼,隨即指著其中一处说道: “这里,风阻。” “你把空气当成了虚无,但在发射火炮时,空气的阻力是必须计算在內的。” “尤其是上了高原,空气稀薄,阻力变小,射程会比在平原更远,这个变量若是算错了,炮弹就得打到自己人头上去。” 李治恍然大悟,连忙拿起笔在一旁飞快地记录著,那专注的神情,哪里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分明就是个钻研学术的狂人。 许元看著李治,心中暗自点头。 “太子殿下。” 许元轻声唤道。 “啊?老师,怎么了?” 李治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愣。 许元指了指这偌大的钦天监,以及远处那些正在忙碌著观测天象、计算历法、研製仪器的官员们。 “我要走了。” 李治手中的笔一顿,神色瞬间黯淡下来。 “我知道,老师您要去打仗了。” “这一走,归期未定。”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繁忙的长安城。 “钦天监这摊子事,以后就得靠你扛著了。” “老师……” 李治脸色一沉,隨后斩钉截铁道:“老师,我定不负您的期望,打理好钦天监的,帮助老师您完成改革!” “嗯。”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提拔上来的那几个,像是负责探测的王兴,负责器械监造的张遂,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我已经跟他们交代过了,日后会尽心帮你。” “你只要记住一点,用人所长,容人所短。钦天监不搞官场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这里只看数据,只看结果。” 许元走到李治面前,整理了一下他那有些凌乱的衣领。 “殿下,这里的每一项研究,无论是火药的配比,还是天文的观测,亦或是水利的计算,都是大唐强盛的根基。” “你父皇把你放在这里,我也把你放在这里,就是希望你能明白,治国,不仅仅是读圣贤书,更是要懂得这世间万物运行的道理。” 李治郑重地退后一步,对著许元深深一揖: “老师放心!学生定不负所托!等你凯旋归来之时,学生一定让钦天监焕然一新!” …… 告別了满怀壮志的晋王李治,许元並未直接回府。 他的脚步,转向了钦天监后院的一处被重兵把守的独立院落。 还未靠近,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便隱隱传来,伴隨著白色的蒸汽升腾,在初冬的寒空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 这里是如今长安城机密等级最高的地方——大唐军器监与钦天监联合设立的“格物院”。 院內,热浪滚滚。 几个巨大的黑铁疙瘩正趴在试验台上,活塞连杆在蒸汽的推动下往復运动,发出令人牙酸却又充满力量的金属撞击声。 “这就是第二批?” 许元眯著眼,透过瀰漫的水汽,打量著眼前这几台经过改进后的蒸汽机。 相比第一代那粗糙的模样,这一批明显精细了许多,连杆的连接处用了更好的金属,气密性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回许大人!” 一名满脸油污的匠人激动地跑过来,鬍子上还掛著几滴冷凝水,大声吼道: “正如大人所料!改用了新的活塞环后,漏气的问题解决大半,推力……推力至少提升了三成!” 许元伸手拍了拍那滚烫的铜铁外壳,感受著那震颤的频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在这个还在骑马射箭的时代,这就是真正的神跡。 这就是大唐未来的心臟。 “好!” 许元收回手,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测试无误,立刻封箱!” “趁著夜色,送往淮河渡口!” “记住,要拆解分装,用稻草和棉布裹严实了,这是咱们长田县接下来能不能大兴土木、甚至是打造铁甲舰的关键,磕碰不得!” “诺!” 匠人们齐声应喝,开始忙碌地拆卸管道。 许元站在一旁,看著这些即將被装船运往南方的钢铁巨兽,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工业布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內的嘈杂。 王德那標誌性的尖细嗓音在院门口响起,虽然刻意压低,却透著一股子焦急。 “许侯爷!许侯爷哎!” 许元转过身,只见王德手里拿著拂尘,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还冒著虚汗。 “王公公?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 “哎哟,我的许侯爷,陛下……陛下急召啊!” 王德顾不上擦汗,一把拉住许元的袖子。 “陛下在甘露殿等你半天了,茶都换了两盏,若是再去晚了,陛下又要熬夜了!” 许元眉头一挑。 西征的事不是定了吗?出兵日子也选了,还能有什么急事? “走!” 许元也不废话,交代了匠头几句,便隨著王德快步向太极宫走去。 …… 第六百二十七章 出海的人选 甘露殿內,气氛有些沉闷。 巨大的楠木桌案上,铺开的不是西域的军事舆图,而是一幅巨大的、却又显得有些空白的海图。 李世民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阴沉的天色,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房玄龄不在,长孙无忌也不在。 殿內只有两个负责户部和兵部的侍郎,此刻正战战兢兢地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臣,许元,参见陛下。” 许元大步入殿,躬身行礼。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你可算来了!” 他几步走到许元面前,也没让他起身,直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到了那张海图前。 “西征之事已定,朕不多言。但你之前提过的『出海』之事,朕这几日那是抓心挠肝,一刻也没放下!” 李世民指著海图上那些被硃砂圈出来的港口,声音急促: “船!朕让工部没日没夜地赶造,加上徵调的商船,那是最好的海船!” “人!水师那边挑了三千精通水性的好手,个个都是浪里白条!加上你训练的那些,应该也够了。” “还有那些通译、画师、工匠,朕都给你备齐了!隨时都能扬帆起航!”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纠结,甚至带著一丝恼怒。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但这领头之人……朕选不出来!” 许元看了一眼桌案上被扔得乱七八糟的奏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名字,但大半都被硃笔狠狠地划掉了。 他心中瞭然。 “陛下是觉得,朝中无人能担此重任?” “何止是无人!” 李世民冷哼一声,指著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侍郎骂道: “你看看他们举荐的都是些什么人?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儒,就是连河都没下过的旱鸭子將军!” “朕要的是去那万里之外的未知之地!去那惊涛骇浪里给大唐找回万世粮基的能人!” “让那帮读死书的去?怕是船还没出南海,就被浪头打翻了!或者被那什么土著给煮了吃了!” 许元微微点头,神色凝重。 这確实是个大难题。 这个时代的远洋航行,不亚於后世的载人登月。 那是一场豪赌。 作为船队的主脑,不仅仅要代表大唐天威,懂得与那些语言不通、风俗怪异的番邦蛮夷做生意、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他得懂海。 得懂季风,得懂洋流,得懂如何在茫茫大海上辨別方向。 虽然许元凭藉著前世的记忆,绘製了一幅相对详细的世界地图,標明了大致的航线和大陆板块。 但地图是死的,海是活的。 那些暗礁、那些突如其来的风暴、那些地图上没有標註的小岛和暗流,隨时都能吞噬掉整个船队。 这需要一个既有野性、又有头脑,且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海狗”来掌舵。 而在大唐的官场体系里,这样的人才,几乎是绝缘体。 “许元。” 李世民转过头,死死盯著许元,眼神灼热。 “这齣海之策是你提的,那土豆、番薯也是你说的神物。朕把全副身家都压上了,决不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掉链子。” “你那脑子里装的东西多,你给朕推荐一个!” “只要他有真本事,不管是哪家的子弟,朕都敢用!” 许元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走到海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片代表著南洋和更远处的蓝色区域。 “陛下。” 许元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是臣推荐一人,此人既无功名,也无官身,甚至……在朝中诸公眼里,身份还颇为低贱。” “陛下,敢用吗?” 李世民一愣,眼睛瞪得滚圆。 “低贱?你是说……” “是个商人。” 许元抬起头,直视李世民。 “一个纯粹的商人。” “什么?!” 李世民还没说话,旁边的兵部侍郎倒是先惊呼出声,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元!这可是代表大唐天威出使四海!若是让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做正使,岂不是……岂不是让蛮夷笑话我大唐无人?” “是啊陛下!” 另一名官员也急声道,“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岂可担此国之重任?” 李世民眉头紧皱,显然也有些犹豫。 在这个时代,让一个商人当使节统领大军出海,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传出去怕是要被魏徵那帮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许元却笑了。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官员,只是看著李世民,淡淡道: “陛下,臣从长田县带来的张羽和曹文,以前不也只是个斥候营的大头兵,出身低微,不是耻辱,能展抱负,方为丈夫!” 许元猛地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 “英雄不问出处!” “海上风浪险恶,吃人不吐骨头!那些之乎者也救不了命,那些官场规矩定不了风向!” “陛下要的,是那亩產数千斤的土豆!是那能让大唐百姓再无饥饉的番薯!是那装满船舱的金银香料!” “而不是一个只会摆架子、讲礼仪的官老爷!” 许元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 “此人若是能把这些东西带回来,那就是活人无数的功德!比起这份功德,区区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亩產数千斤……”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所有的顾虑。 只要能解决吃饭问题,別说是商人,就算是让个乞丐当將军,他李世民也认了! “好!” 李世民猛地一挥袖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是千古一帝的魄力。 “许元你说得对!朕要的是结果!是大唐的万世基业!” “管他是商是匪,只要能给朕把那土豆番薯带回来,只要能扬我大唐国威於万里波涛之上……” 李世民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天顶: “朕不仅用他,等他回来,朕还要给他封爵!让他光宗耀祖!” 旁边的两个官员听得目瞪口呆,想劝却又不敢开口,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说吧!” 李世民盯著许元。 “这人是谁?” 许元微微一笑,吐出了一个名字: “云锦布庄,杜远。” 第六百二十八章 杜远 “杜远?” 李世民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就是那个在东市卖绸缎的?” “以前宫里特地去他那云锦布庄採买过布匹,確实很不一般。” “正是。”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陛下只知他是云锦布庄的老板,却不知他其实是臣麾下长田商会的总负责人之一。” “此人早年间家道中落,为了討生活,曾跟隨胡商下过南洋,甚至去过更远的真腊、驃国。” “他在海上漂了整整十年。” 许元一边说著,一边在海图上比划著名。 “他懂季风,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帆,什么时候该下锚。” “他懂贸易,知道一块丝绸在哪些岛上能换一袋金子,在哪些地方只能换一筐烂果子。” “最重要的是,他有胆识,也有手段。遇上海盗,他敢提刀拼命;遇上贪官,他懂得周旋打点。” “陛下,这齣海的船队,实际上就是一个在大海上移动的小朝廷,也是一个巨大的商队。” “只有像杜远这样在商海沉浮多年、又熟知海洋脾性的人,才能把这几千人和这无数的財富,安安稳稳地带回来。” 听著许元的描述,李世民眼中的疑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捡到宝的兴奋。 听得懂风,知道金子的价钱,还敢提刀砍人。 这哪里是什么布庄老板,这分明就是天生的海狼! “好一个杜远!” 李世民哈哈大笑,心中的大石终於落地。 “许元啊许元,你手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这样的人才?”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布庄老板,竟然还有这般本事!” 甘露殿內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在李世民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上。 听完许元对杜远的描述,这位大唐天子眼中的精光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一个懂风向、知金价、敢拼命!”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奏摺都跳了几下,声音洪亮如钟: “既然是你许元举荐的人,朕信得过!这人,朕用了!” 许元微微欠身,看著李世民那副恨不得立刻把人扔到海里的急切模样,忍不住提醒起来。 “陛下,此事毕竟关乎国运,又是打破祖制启用商贾,朝中非议必多。” “要不要先让兵部和吏部的人考核一番?或者陛下明日先私下召见,考校一下他的应对进退?” 毕竟是一支代表大唐天威的庞大舰队,若是领头的人在御前失仪,或者是个只会吹牛的草包,那乐子就大了。 李世民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走到许元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 “考校?不必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许元做事,朕心里有数。” “你那双眼睛比吏部那群老眼昏花的傢伙毒辣得多。既然你能把此人夸出花来,那他就有这个本事。” 李世民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巨大的海图,目光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向了那未知的远方。 “西征大军即將开拔,朕的时间不多了,大唐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些繁文縟节,能免则免。多耽搁一天,朕这心里就多悬一天。早一日出海,就能早一日把那土豆带回来,朕的大唐子民就能少饿死几个!” 李世民猛地转头,眼神锐利: “传朕口諭,三天后,大朝会!” “让你那个杜远把那一身铜臭气洗乾净,穿得体面些。” “朕要在太极殿,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亲自给他加官进爵!” …… 三日后,太极殿。 冬日的清晨寒风凛冽,但大殿內却是金碧辉煌,炉火旺盛。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今日的大朝会有些不同寻常,陛下不仅召集了所有五品以上的京官,甚至连几位在家养病的开国老將都被请了出来。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猜测是不是西征之事又有变故时,殿门口传来王德尖锐高亢的唱名声: “宣——云锦布庄,杜远覲见!” 这个名字一出,大殿內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云锦布庄? 那不是个商贾吗? 在这种规格的大朝会上宣一个商人上殿?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在数百双或惊诧、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杜远低著头,迈著有些僵硬却极力保持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入大殿。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布衣,虽然布料上乘,但在满朝朱紫面前,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走到大殿中央,杜远双膝跪地,额头紧贴著冰冷的金砖,声音微颤却格外清晰: “草民杜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李世民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身形消瘦却透著一股子精悍之气的男人。 確实如许元所说,这人身上有一股常人没有的野性,那是海浪里泡出来的味道。 “杜远。” 李世民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威严无比。 “许元向朕举荐了你。说你懂海,懂番邦,更有一颗报效大唐的心。” 杜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侯爷抬爱,草民……草民只是略懂皮毛。” “是不是皮毛,朕日后自会看。但今日,朕要给你一副担子,一副重逾千斤的担子!”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手中多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宣旨!” 王德立刻上前,接过圣旨,展开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有商贾杜远,虽出身布衣,然才堪大用,精通海事,特赐爵『从五品归义县男』,授『游击將军』衔,充任『大唐海外经略使』!” “著即日起,统领大唐远洋船队,携金帛瓷器,出使四海!” “凡所到之处,皆宣我大唐国威!务必寻访高產良种、搜罗先进技术,无论土豆、番薯,亦或精铁良方,皆要带回大唐!” “钦此!” 轰! 这道圣旨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太极殿上。 从五品爵位! 游击將军! 海外经略使! 这三个头衔砸下来,直接把满朝文武给砸懵了。 一个卑贱的商人,眨眼之间,就在这朝堂之上完成了鲤鱼跃龙门,不仅有了爵位,还有了兵权,更成了代表天子出使的钦差!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陛下!此举不合祖制啊!” 一名御史当即就要出列反对。 第六百二十九章 调兵遣將 “闭嘴!” 李世民一声暴喝,打断了那人的话头。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帝王威压倾泻而出。 “朕是在用人,不是在供祖宗!谁若是有本事能把那亩產数千斤的粮食给朕带回来,朕现在就让他当宰相!” “若是没那个本事,就给朕把嘴闭上!” 大殿內瞬间死寂。 杜远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歷经风霜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这样的高光时刻。 想当年在南洋,狂风卷碎了商船,海盗的弯刀架在脖子上,十年积攒的身家一夜成空,那时候的他就像一条丧家之犬,只想跳进海里一了百了。 是许元。 是那位年轻的许侯爷,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拉了他一把,后来又让他掌管长田商会,给了他尊严,给了他权力。 而现在,又是许元,把他推到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大殿上,让他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商贾,变成了大唐的贵族! 杜远猛地转身,衝著许元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隨后,他又转向李世民,嘶声大吼: “臣!杜远!领旨谢恩!” “臣此去,若不带回那万世粮基,若不能让番邦蛮夷臣服於大唐龙旗之下,臣便葬身鱼腹,誓不回还!”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决绝,一股子亡命徒才有的狠劲。 许元站在武將队列的前方,看著那个涕泗横流的男人,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时代,士为知己者死。 给足了荣耀,这帮人就能把命都卖给你。 …… 朝会散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杜远甚至没有时间回家摆几桌庆功酒。 仅仅半个时辰后,几辆马车便急匆匆地驶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车上除了杜远,还有几名工部的匠人、鸿臚寺的通译,以及几名户部选派的隨军算帐的主事。 他们將沿著官道直奔淮河渡口。 在那里,数千名水手、经过改装的战船、以及许元精心准备的货物,已经整装待发。 …… 几天后,转眼便入了冬月。 长安城外的寒意愈发深重,草木枯黄,寒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但城西的校场之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杀气冲霄。 “喝!哈!”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让周围数里的飞鸟都不敢停留。 高台之上,李世民披著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负手而立。许元一身戎装,按刀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校场中央,一支八千人的军队正在列阵。 这支军队与大唐寻常的府兵截然不同。 他们虽然穿著唐军的制式鎧甲,但那股子气质却更加阴冷、更加沉默。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纯粹的服从和杀戮的本能。 这是“镇倭军”。 是当初许元在高句丽战场上,从那些投降的高句丽士兵中改编出来的。 经过许元魔鬼般的训练和洗脑,这支军队早已忘记了曾经的国籍,只认许元这一面旗帜。 为了这次西征,李世民特意下旨,將这支被安置在各地的精锐重新集结,全部交到了许元手中。 “你看这些兵。” 李世民指著下方的镇倭军,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赏,也带著一丝感慨。 “若是让那些腐儒看到,定又要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废话。但在朕看来,这就是一把好刀。” “一把只听你许元號令的快刀。” 许元看著下方那一张张熟悉而冷峻的面孔,沉声道: “刀在谁手里,就替谁杀人。在臣手里,他们就是大唐最锋利的獠牙。” 李世民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看向校场的另一侧。 那里,一片黑色的海洋正在静静地涌动。 没有喊杀声,没有嘈杂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叶摩擦发出的“咔咔”声。 两万名骑兵。 人马皆披重甲,通体漆黑,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幽灵军团。 当他们缓缓逼近时,连那八千镇倭军的凶悍气焰都被压下去了一头。 那是大唐的骄傲。 那是李世民横扫天下的底牌。 玄甲军! 李世民看著这支军队,眼中的光芒变得异常柔和,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许元。” “臣在。” “你知道这玄甲军意味著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朕这一辈子,靠著这三千玄甲起家,打穿了竇建德,踏平了王世充。如今大唐国力鼎盛,朕也不过扩充到了三万之数。” “这其中的每一个兵,都是百里挑一;每一匹马,都是千里良驹。” 李世民转过头,死死盯著许元,眼神极其郑重。 “这一次,朕给你两万。” “再加上各地抽调的一万五千精锐步卒,还有你的八千镇倭军,你手里的这五万大军,足以平推西域任何一个国家!” 说到这里,李世民停顿了一下,伸手帮许元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领口。 这个动作极轻,却重如泰山。 “朕把半个家底都交给你了。” “凉州那边,薛仁贵还在苦撑。吐蕃和西突厥的联军號称十五万,气焰囂张。” “朕不求你一定要灭了吐蕃,毕竟那是高原,仗不好打。” “但你要给朕记住一点!” 李世民的眼中猛然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给朕把大唐军威打出来!” “让那些蛮子知道,哪怕是在他们家门口,大唐的铁骑,依然是无敌的!” 寒风呼啸,捲起许元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看著眼前这位千古一帝那充满信任与期许的目光,再看著台下那五万名整装待发的虎狼之师,许元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就是大唐。 这就是那个让人魂牵梦绕、热血沸腾的时代。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如金铁交鸣: “臣,遵旨!” “此去西域,不破敌军,誓不回还!” “臣定要用吐蕃人的血,来染红我大唐的战旗!” 李世民仰天大笑: “好!好!好!” “朕在长安,备下庆功酒,等你凯旋!” 冬日的阳光终於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那如黑色钢铁洪流般的玄甲军身上,反射出森冷而耀眼的光芒。 大军出征在即。 整个长安城的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这是一场出征前的寧静,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温存。 第六百三十章 长孙无忌有请 冬月初四。 长安城的雪停了,但寒意却比下雪时更甚几分。 屋檐下的冰稜子像是一排排倒掛的利剑,在惨白的日头下泛著冷冽的光。 刚刚经歷了校场点兵的热血沸腾,今日的长安城似乎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青蓬马车,碾碎了地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停在了赵国公府的侧门前。 许元掀开车帘,一股子冷气便顺著领口往里钻。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抬眼看向这座在大唐权势滔天的府邸。 即便是在这萧瑟的冬日,赵国公府依旧透著一股子令人敬畏的庄严与厚重。 刚一下车,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让许元没想到的是,站在门口迎接的,並非是府中的管家,而是一个身穿便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 长孙无忌。 这位大唐的宰相,凌烟阁第一功臣,此刻就像是一个寻常的邻家富翁,双手笼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著许元。 “哎呀,这天寒地冻的,倒是劳烦辅机兄亲自出门相迎,折煞我也!” 许元快走几步,连忙拱手行礼。 长孙无忌並没有摆什么当朝宰辅的架子,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许元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眼角的皱纹里都透著笑意。 “这里没有什么赵国公,也没有什么长孙大人。” “只有你许元的忘年交,孙辅机。” 长孙无忌一边引著许元往里走,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 “明日就要出征了,军中事务繁杂,五万大军的吃喝拉撒都要你操心。这时候把你叫来,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吧?” 虽然是笑著问的,但许元能听出这话里的试探与关切。 许元笑了笑,脚步沉稳: “赵国公放心。”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一半个月来,我和曹文、张羽他们早已將一切安排妥当。至於军心,那是陛下亲自去校场鼓舞过的,此刻正是士气如虹。” “今日这一聚,刚好让我从那肃杀的军营里透口气,求之不得。” 听到这话,长孙无忌放鬆下来,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若是耽误了西征大事,陛下非得扒了老夫的皮不可。” 两人穿过蜿蜒的迴廊,径直来到了后院的一处暖阁。 这里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地龙烧得正旺,一进屋便是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桌案上已经备好了酒菜,酒壶坐在热水中烫著,散发著醇厚的香气。 没有侍女,没有歌姬。 只有他们两个人。 长孙无忌亲自给许元倒了一杯酒,酒液浑浊泛黄,是自家酿的老酒,劲大,暖身。 “来,先满饮此杯,去去寒气。” 许元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滚入腹中,瞬间化作一团火焰,烧得浑身舒坦。 “痛快!” 许元放下酒杯,看向长孙无忌。 “赵国公今日相邀,如此神秘,不知所谓何事?” 长孙无忌放下酒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感慨与唏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的残雪。 “没什么大事。” “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找个懂我的人,说说话。”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许元啊,老夫得谢谢你。” 许元微微一怔。 “谢我?赵国公何出此言?” 长孙无忌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许元: “谢你当初那一语点醒梦中人。” “自打听了你的话,老夫从那个位置上退了半步,不再事事爭先,不再处处要强。甚至连朝堂上的爭执,老夫也是能躲则躲。”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本来以为,这一退,便是人走茶凉,便是权势尽失。” “可谁曾想,这一退,反而退出了个海阔天空。” “这段日子,老夫赋閒在家,侍弄花草,研读古籍,日子过得那是从未有过的愜意。最关键的是……”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那是君看臣,带著几分提防,带著几分审视,哪怕我是他的大舅哥,哪怕我是从龙之臣,那种帝王的威压始终都在。” “可如今,陛下隔三差五便微服过府,不谈国事,只敘家常。” “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当年秦王府的时候,大家还是兄弟,还是知己。” 长孙无忌猛地一拍大腿,情绪显得颇为激动: “若不是你当初点破其中的利害,老夫恐怕还在那权力的泥潭里死命扑腾,最后落得个……哼,不可言说的下场。” 这番话,长孙无忌说得推心置腹。 他是聪明人,绝顶聪明的政治家。 但他也是当局者迷。 若非许元这个穿越者用歷史的眼光提醒他“功高震主”、“外戚之祸”,依照原本的歷史轨跡,他长孙无忌虽然权倾朝野,但下场並不好。 许元听著,心中也是暗自点头。 歷史上,李世民对长孙无忌確实信任,但那是在李世民活著的时候。一旦到了李治,这种权臣加上外戚的身份,就是催命符。 如今长孙无忌主动后退,反而消除了皇室的戒心,这才是真正的明哲保身之道。 “赵国公言重了。” 许元重新斟满酒杯,语气平静而诚恳: “其实並非我多高明,而是赵国公你自己拿得起,放得下。” “这世间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身在高处时,敢往下走。” “若是换做旁人,即便我许元说破了嘴皮子,恐怕也会被当做是危言耸听,甚至以为我要害他。” “赵国公能听得进去,並且真的做到,这份胸襟和气魄,才是关键。” “哈哈哈哈!” 长孙无忌仰天大笑,笑声爽朗,震得屋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好一个拿得起放得下!” “许元啊许元,你这张嘴,总是能说得老夫心里舒坦!” “来!为了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两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长孙无忌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但他显然很是高兴,一把抓住了许元的手腕: “许老弟,咱们交情归交情,但这帐,还是得算算的。” 第六百三十一章 欠债 听到长孙无忌的话,许元不由一愣: “我何时欠了赵国公的帐?” 长孙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许元面前晃了晃: “诗!” “你忘了?当初你刚进长安城,在那云舒坊,几首绝句一出,可是震动了整个京城。那时候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地想要你一首墨宝。” “那时候房玄龄那老东西跟我炫耀,说你答应给他写,我也跟你提过,你当时满口答应。” “结果呢?这一忙起来,你就把这事儿给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元闻言,猛地一拍脑门,苦笑道: “哎呀!这事儿……確实是我的疏忽。” “之前,跟隨陛下东征去了,前段时间又忙著成亲的事儿,实在是抽不开身!” “这段时间,又是火药,又是蒸汽机,接著又是备战西征,整个人都转成了陀螺。赵国公莫怪,莫怪!” 当时的场景歷歷在目。 初入长安,文名初显,为了拉拢关係,確实许诺了不少。 长孙无忌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指了指窗外: “今日既然来了,就別想赖帐。” “正好这大雪刚过,庭院景色尚佳。你许元號称诗仙下凡,今日就以这冬雪庭院之景,给老夫做一首诗!” “若是做得好,这顿酒算我的;若是做得不好……”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 “那你今日就別想竖著走出这赵国公府!” 许元站起身,有些微醺地走到窗前。 推开窗欞。 一股冷风卷著雪沫子吹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只见庭院之中,白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而在那院墙的一角,几株老梅正迎著寒风怒放。 那红梅如血,在这单调的白色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傲气。 不需要绿叶衬托,不需要春风拂面。 就那样静静地开在角落里,开在严寒中。 许元心中一动。 这梅花,不正是长孙无忌此刻的心境吗? 身居高位而不张扬,才华横溢而懂藏拙,身处严寒却自有一股风骨。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首诗。 一首再贴切不过的诗。 许元转过身,看著正期待地望著自己的长孙无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赵国公既然有命,许元敢不从命?” “且听好了!” 许元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在暖阁中迴荡: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长孙无忌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眼睛微微眯起。 这两句,看似平淡,写的是梅花的顏色,不以鲜艷媚俗,只留淡淡墨痕。这是一种格调,一种不流俗的高雅。 紧接著,许元走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一股直衝云霄的豪气。 “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轰! 这最后两句,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长孙无忌的心头。 不要人夸好顏色! 只留清气满乾坤! 长孙无忌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著许元,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在写梅花? 这分明是在写人!写一种气节!写一种即使不被世人理解,即使不需要別人的夸讚,也要保持內心高洁、將一身正气留存於天地之间的伟大情操! 对於此刻主动退隱、不求虚名的长孙无忌来说,这首诗简直就是写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好!好!好!” 长孙无忌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竟然隱隱有泪光闪烁。 他大步走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著许元的肩膀: “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知我者,许元也!” “这首诗,老夫要找最好的工匠,刻在石碑上,立在这院子里!让长孙家的子子孙孙都看著,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关係,似乎又升华了一层。 不再仅仅是利益的盟友,而是灵魂的知己。 …… 天色渐晚,府內的灯笼次第亮起。 晚宴备好,菜色极为丰盛,显然是用了心的。 就在许元准备入座时,长孙无忌却突然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涣儿,进来。” 许元微微一愣。 只见门帘掀开,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年轻人长得与长孙无忌有几分相似,白净面皮,显得有些文弱,眉宇间带著一丝拘谨和紧张。 “长孙涣,见过许侯爷。” 年轻人走到许元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长孙涣。 长孙无忌的次子。 许元有些不明所以,转头看向长孙无忌:“赵国公,这是……”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示意长孙涣起来,但长孙涣却依然跪著,显然是父亲没发话,他不敢动。 长孙无忌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老父亲的无奈与忧虑。 “许元啊,老夫虽然退出了朝堂,不想再爭什么权势。” “但……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老夫这一辈子,算是位极人臣了。可这几个儿子……”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长孙涣,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你也看到了,老大冲儿,性子太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其余几个,也都是庸碌之辈。” “若是老夫哪天两腿一蹬走了,这偌大的长孙家,怕是要败在他们手里。” 许元默默地听著。 確实,歷史上长孙无忌的儿子们,除了长孙冲娶了长乐公主稍微出名点,其他的確实没什么大作为,最后在长孙无忌倒台后,下场都很悽惨。 “前些日子,陛下私下跟老夫说,让老夫推荐一个儿子出来当官。” “陛下这是念旧情,想给长孙家保一个未来。” 长孙无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声音有些沙哑: “老夫思来想去,若是让他们去那些安逸的衙门,混吃等死,这辈子也就废了。將来一旦有变,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 长孙无忌猛地看向许元,目光灼灼,甚至带著一丝恳求: “今天请你来,喝酒是真,敘旧是真,但这事相求,也是真!” “涣儿这孩子,虽说没什么大才,但胜在听话,肯吃苦,心性还算纯良。” “这次西征,我想让他跟著你!” “不求他立什么不世之功,哪怕是给你当个马前卒,当个记室参军,只要能跟在你身边,学学你的本事,学学你的见识,磨一磨这身上的娇气!”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竟然也要对著许元躬身行礼。 第六百三十二章 李世民的意思 见他如此,许元急忙侧身避开。 他伸手扶住了长孙无忌的手臂,脸上那原本因酒意而升起的几分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赵国公,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许元把长孙无忌按回座位,眉头微皱。 “你是一朝宰辅,凌烟阁第一功臣,给我行这大礼,若是传出去,明日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那侯府给淹了。” “到底是什么事?若是想要我去陛下那里替长孙家求什么恩典,那你可找错人了。陛下对你的心思,你比我清楚,我去说,反而坏事。”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精明算计的老眼中,此刻满是诚恳。 他指了指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长孙涣,苦笑起来。 “若是求官求財,老夫这张老脸在陛下面前还值几分钱,用不著求你。但我求的是这孩子的將来。” “你也知道,老夫退了。这朝堂上的风浪,我是不想再沾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长孙家树大招风,若是后继无人,將来便是案板上的鱼肉。” 长孙无忌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许元。 “我要你带涣儿一段时间。不是让他去领兵打仗,也不是让他去运筹帷幄。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做个牵马坠鐙的隨从,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行。” “让他看看你是怎么做事的,怎么看人的,怎么遇事破局的。” “这满朝文武,只有你许元不一样。你的眼界,你的手段,那是几千年……那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涣儿若是能学到你的一点皮毛,哪怕只是一成,这辈子也就受用无穷了,足以保我长孙家三代平安。” 许元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目光落在杯中浑浊的酒液上,没有立刻接话。 带长孙涣? 这不仅仅是带个跟班那么简单。 长孙无忌这是在託孤,是在把长孙家的未来压在自己身上。这也是一种政治表態,意味著赵国公府彻底和自己这个新兴的权贵绑在了一起。 而且,长孙无忌刚才提到了李世民。 “陛下私下说让老夫推荐一个儿子……” 许元心中瞬间明镜一般。 李世民是个念旧情的人,但他也是个极其理智的皇帝。 他知道长孙无忌退隱是为了保全君臣情分,但他也不忍心看长孙家彻底没落。 让长孙家的后辈跟著自己,既能磨练能力,又能因为自己的关係,让李治將来对长孙家多几分香火情。 这是一步暗棋,也是一步好棋。 只要长孙无忌不再把持朝政,不再搞外戚专权,那么这一步棋,无论是对李世民,对长孙家,还是对自己,都有利无害。 良久。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地龙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长孙涣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自己这位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侯爷”,此刻掌握著他在家族中的命运。 “好。” 许元放下酒杯,酒杯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长孙无忌浑身一震,眼中的喜色瞬间迸发出来。 “这事儿,我应下了。” 许元看著长孙无忌,语气平静。 “赵国公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又是陛下的意思,我若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不过丑话所在前头,到了军中,就没有长孙公子,只有我的兵。” “若是他吃不了苦,或者犯了军纪,別怪我不讲情面。” “只要留口气就行!” 长孙无忌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转头对著长孙涣就是一脚,骂道: “混帐东西!还不快给你许世叔磕头!从今往后,你就是许侯爷身边的一条狗,让你咬谁就咬谁,让你吃屎……咳,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长孙涣被亲爹这一脚踹得一个激灵,连忙调转方向,对著许元“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颤抖却充满了激动: “长孙涣,拜见……拜见侯爷!” 他本想喊恩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亲之前叮嘱过,许元是太子少师,是未来的帝师。他长孙涣何德何能,敢跟太子殿下当师兄弟?那不是找死吗? 许元坦然受了这一礼,摆了摆手。 “起来吧。別磕了,地板挺硬的。不用搞什么拜师礼,我没那閒工夫教徒弟。你就跟在我身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是!涣儿谨记!” 长孙涣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那股子唯唯诺诺的劲儿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来来来!吃菜,吃菜!” 长孙无忌心情大好,亲自给许元夹了一筷子鹿肉。 “今日这事儿定了,老夫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这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酒足饭饱之后,许元拒绝了长孙无忌留宿的提议。 “明日大军开拔,还有太多事要准备。” 许元披上大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恭敬站在身后的长孙涣,淡淡道。 “明天寅时三刻,到城外大营报导。过时不候。” “是!” 长孙涣大声应道。 长孙无忌一直把许元送到了侧门口,看著许元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眼中的醉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精光。 “涣儿。” “父亲。” “记住了,跟在他身边,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好跟著他学本事,別跟他耍什么花招,知道吗?” “孩儿明白。” …… 等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府內依旧灯火通明。 许元推开后院的房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正厅里,几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旁边还有几个包裹。 洛夕正在擦拭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锋在灯光下泛著寒芒;高璇正將几件厚实的皮裘叠进箱子;而李明达则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张清单,正在仔细核对。 看到许元进来,三女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回来了?” 李明达放下清单,想要起身,却被许元快步走过去按住了肩膀。她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不少,但依旧透著几分病弱的苍白。 第六百三十三章 点將台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许元解下大氅,扔给一旁的侍女月儿,自己在火盆边烤了烤手。 “睡不著。” 高璇走过来,替许元倒了一杯热茶,那双仿佛藏著星辰的眸子里带著一丝忧虑。 “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真的就要走了吗?” 虽然早就知道要出征,但事到临头,那种离別的愁绪依旧让人心里堵得慌。 特別是对於她们来说,西域苦寒,战场凶险,这一去,不知归期。 许元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流顺著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的酒气。他看著三张充满关切的脸庞,笑了笑: “放心吧,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这次西征,虽然说是五十万大军对阵吐蕃和西突厥,看起来凶险万分。但咱们手里有底牌。”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火药,强弩,还有那些让杜远从海外弄来的好东西。这一仗,咱们不打呆仗,不打死仗。” “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冰雪消融,那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时间不会太久。” 许元伸手握住李明达有些冰凉的小手,柔声道: “兕儿,你身子骨弱,这次去长田县是作为后方调度,不用跟著大军受冻。若是觉得闷了,或者身子不舒服,隨时可以回长安,长田县离这儿也就半天的路程。” “我不回。” 李明达反手握紧了许元的手,那张清丽的脸上透著一股子倔强,那是李世民血脉里流淌的傲气。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是大唐的公主,也是你的……你的妻子。哪怕不能上阵杀敌,我也要离你最近的地方,看著你得胜归来。” “我也是。” 洛夕收刀入鞘,言简意賅,眼神却坚定如铁。 高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靠在许元的身边。她的家国已灭,如今许元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家。 看著这三个女子,许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豪气。 为了她们,为了这大唐的盛世,这一仗,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 次日。 冬月初五。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外的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但这刺骨的寒风,却吹不散城外那冲天的肃杀之气。 五万大军,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渭水河畔的校场之上。 並没有彩旗招展的喧闹,也没有锣鼓喧天的嘈杂。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五万名身穿新式棉甲的大唐府兵,如同五万尊沉默的雕塑,任凭风雪拍打在脸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头顶匯聚成一片云雾,仿佛连苍天都要为之变色。 这就是大唐的精锐。 这就是即將隨许元远征西域的虎狼之师。 “陛下驾到——!” 隨著王德一声尖锐的高喊,远处黄罗伞盖缓缓移来。 李世民一身金甲,外罩明黄披风,骑著那匹神骏的特勒驃,在一眾文武大臣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今日的李世民,没有了平日里在朝堂上的那种深沉,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马上皇帝的霸气与威严。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五万將士,眼中满是骄傲。 许元一身银甲,腰悬横刀,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寒风吹乱他的髮丝。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冷峻。 “臣,许元,参见陛下!” 许元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起!” 李世民大步上前,亲自扶起许元,那双大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元的肩膀,声音洪亮,借著风势传遍全场: “许元听旨!” “臣在!” 王德立刻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吐蕃蛮夷,背信弃义,联结西突厥,犯我边疆,杀我子民。朕心甚痛,必討之!特封涇阳县侯许元,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征西大將军!总领陇右道、关內道凡五十三州兵马钱粮调度!” “凡军中之事,皆可先斩后奏!凡违抗军令者,皆可立斩不饶!” “赐尚方宝剑,代天巡狩!” “钦此!” 这一道圣旨,分量重如泰山。 不仅仅是兵权,更是財权、行政权,甚至是生杀大权! 將整个西北的半壁江山,都交到了许元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中。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魄力! 台下的文武百官虽然早有预料,但此刻听到这道旨意,依然忍不住心中震颤。 房玄龄站在李世民身后,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抚须暗嘆:大唐,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许元双手高举,接过圣旨和尚方宝剑,高声道: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託!” “哈哈哈……” 李世民大笑一声,拔出腰间天子剑,直指苍穹: “大唐的儿郎们!” “此去西域,路途遥远,风雪漫天!告诉朕,你们怕吗?!” “不怕!不怕!不怕!” 五万將士齐声怒吼,声浪滚滚,震碎了漫天的风雪。 “告诉朕,若是遇上吐蕃贼寇,该当如何?!” “杀!杀!杀!” 杀气冲天而起,连渭河的水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了。 仪式结束,大军开拔。 许元翻身上马,就在即將挥鞭之际,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联袂走到了马前。 房玄龄裹著厚厚的裘皮,脸色有些发青,显然是冻得不轻,但他依然紧紧抓著马韁,语重心长地说道: “许元,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是三军主帅,切记不可逞匹夫之勇。凡事不必事事亲为,你活著,就是对我大唐最大的功劳。” 许元心中感动,在马上抱拳。 “梁国公放心,小侄惜命得很。” 一旁的长孙无忌则是看了一眼跟在许元身后、穿著一身普通校尉鎧甲的长孙涣,然后转头对著许元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许大总管,一切……就拜託了。” 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一礼,包含了一个父亲的期盼,也包含了一个盟友的承诺。 许元微微頷首,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不远处的高台。那里,李世民正站在风雪中,目光深邃地望著他。 第六百三十四章 西征,出发 风雪未歇,旌旗猎猎。 两人隔空对视,这一眼,便是君臣相知,亦是家国相托。 许元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著鼻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因热血而躁动的心稍微冷却了几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而后不再犹豫,猛地一拉韁绳。 希律律——! 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刚劲的弧线。 “出发!” 许元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隨著他拨转马头,身后的传令兵挥舞令旗,沉闷的號角声瞬间响彻渭水河畔。 呜——呜——呜—— 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钢铁巨龙,缓缓甦醒,开始在那漫天风雪中蠕动。 整齐的脚步声震颤著大地,甲叶摩擦的鏗鏘声匯聚成海。 许元一马当先,冲入风雪之中,再未回头。 並非绝情,而是不敢回头。 长安虽好,那是温柔乡,亦是英雄冢。 此次西行,不为镀金,不为封赏,只为杀人。 许元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那柄尚方宝剑的剑柄,剑鞘冰凉刺骨,却压不住他心底那一团早已燃烧已久的怒火。 郊外遇刺,生死一线。 那並不是意外,那是赤裸裸的宣战。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夜的火光,还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 那一夜,若非他隨身带著那把左轮,若非洛夕拼死相护,若非骑兵来得及时。 不仅是他许元要交代在那里,就连高璇…… 想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寒芒。 这笔帐,不能不算。 吐蕃? 论钦陵? 那个號称吐蕃战神,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把大唐打得没脾气的男人?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若是按照正史,这確实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甚至可以说是大唐百年的噩梦。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时代变了,大人。 既然你们喜欢玩阴的,喜欢搞刺杀,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来自工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什么叫作排队枪毙,什么叫作火炮洗地。 这一仗,我要吐蕃,也归入大唐! …… 出了长安地界,大军行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风雪渐大,並不適合急行军。 许元將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副將,自己则翻身下马,钻进了一辆处於中军严密保护下的宽大马车里。 车帘掀开,一股带著幽香的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马车极大,並非那种狭窄逼仄的小轿,而是经过许元特意改造的四轮马车,减震极好,內部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中间甚至还放著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 炉火正旺,上面温著一壶好酒。 “快把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 李明达嗔怪的声音响起,她手里捧著个暖手炉,缩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软塌上,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 许元笑著应了一声,反手关好车门,也顾不上脱甲,先是凑到火炉边烤了烤手。 车厢內,三位绝色佳人各据一方。 洛夕依旧是一身劲装,即便是在这温暖的车厢里,她那柄短刀也从未离身,此刻正拿著一块丝绸仔细地擦拭著刀刃,眼神专注而清冷。 听到动静,她只是抬眼看了许元一眼,眸子里的寒冰消融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高璇则是跪坐在案几旁,正在摆弄著几样精致的点心,见许元进来,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眼中满是柔情。 “冷坏了吧?” 高璇的声音轻柔,带著几分心疼。 “还行,心里热乎。” 许元接过茶一饮而尽,隨手將沉重的头盔摘下放到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也放鬆了下来。 在这三个女人面前,他不需要端著大总管的架子。 “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李明达稍微直起了身子,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外面白茫茫一片,除了风雪和行进的士卒,什么也看不清。 “刚过咸阳桥不久。” 许元在李明达身边坐下,顺手將她揽入怀中,也不顾她那一瞬间的羞涩挣扎,笑道: “怎么?这才刚出长安,就开始想家了?” 李明达不再挣扎,顺势靠在许元那冰冷坚硬的鎧甲上,有些贪恋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倒不是想家。” “只是觉得,这一走,怕是又要好久见不到父皇和哥哥了。” 她毕竟是大唐最受宠的公主,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虽然为了许元愿意走遍天涯海角,但这离愁別绪,终究是免不了的。 “放心吧,等打完了仗,我带你风风光光地回去。” 许元轻声安慰道。 “到时候,咱们带上几车的吐蕃特產,去跟你父皇显摆显摆。” “谁稀罕吐蕃的特產。” 李明达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轻哼了一声。 “那地方穷得叮噹响,除了牛羊就是石头,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可未必,说不定能抓个吐蕃赞普给你当马夫呢。” 许元打趣道。 一旁的高璇听著两人的玩笑,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羡慕。 她也曾是一国公主,也曾有过父皇的宠爱。 可惜,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她,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一无所有。 似是察觉到了高璇的情绪,一直沉默擦刀的洛夕忽然开口: “长田县,远吗?” 这一问,成功转移了话题。 高璇也抬起头,那一双剪水秋瞳中透著浓浓的好奇。 “我也想知道,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长田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几年在长安,总是听人提起长田县的富庶,说那里遍地黄金,说那里路不拾遗。” 高璇看向许元,眼中闪烁著光芒。 “那是你起家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一手打造的奇蹟。 对於这两个没去过长田县的女人来说,那个地方,就像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传说。 许元笑了笑,目光有些悠远。 “不远。” “再有半个月,就能到了。” “至於是什么样子……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那是我的地盘,也是我们未来的……大后方。” …… 第六百三十五章 再次回到长田县 因为並不打算赶在年前对吐蕃动手,许元的行军策略极其保守。 这种天气,哪怕是钢铁铸造的汉子,在野外冻上一宿也得脱层皮。 大唐的兵也是人,是爹生娘养的,许元不想还没见到敌人,就先冻死冻伤一大片。 所以,大军走走停停。 遇到风雪大,就扎营休息,生火造饭,一定要让士卒们喝上热汤,吃上热乎的乾粮。 每到一个驛站或者县城,许元都会下令补给,不仅是粮草,更是让隨行的军医熬製驱寒的薑汤,分发全军。 这一路走来,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但五万大军的士气却是不降反升。 当兵吃粮,图个啥? 不就图个能活命,能吃饱吗? 跟著这位新任的大总管,虽然规矩严了点,但这待遇,那是真的没话说。 尤其是那些被编入军中的长孙涣等世家子弟,原本还想著这一路肯定要吃尽苦头,谁曾想,除了行军累点,竟然没遭什么大罪。 长孙涣跟在队伍里,看著前方那辆豪华马车,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佩服。 这就是许侯爷的手段。 爱兵如子,不是嘴上说说的。 …… 晃晃悠悠,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冬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苍茫的大地上。 前方,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路边。 上面刻著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长田县。 “到了!” 隨著一声高呼,行进的队伍明显骚动了起来。 尤其是那些原属於长田军的士卒,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回家的喜悦。 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许元率先跳了下来。 他一身便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大氅,站在路口,看著眼前这熟悉的景象,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三年了。 距离上次离开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为了生存,为了发展,在这里没日没夜地折腾。 如今再回来,已是封侯拜將,权倾一方。 这种衣锦还乡的感觉,確实让人唏嘘。 “这就是长田县?”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洛夕和高璇相继跳下马车,李明达也裹著厚厚的白狐裘,被许元伸手扶了下来。 三个女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脚下的路给吸引住了。 不是黄土路。 也不是长安城那种青石板路。 而是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路。 灰白色的路面,宽阔得可以容纳四辆马车並行,平整得简直不像话,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石头铺成的一样,一眼望不到尽头。 路面上乾乾净净,没有积雪,也没有泥泞。 “这是……什么石头?” 洛夕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摸了摸路面,触手冰凉,坚硬如铁。 她行走江湖多年,走过无数的路,却从未见过如此平整的地面。 简直就是鬼斧神工。 “这也太奢侈了吧?” 高璇也是一脸震惊,小嘴微张。 “这么宽的路,全是用这种整块的石头铺的?这得花多少钱?这得耗费多少人力?” 在高句丽,哪怕是王宫里的广场,也没有这么平整啊! “噗嗤——” 一旁的李明达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看著两个姐姐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这可不是石头。” 李明达有些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宝贝。 “这叫水泥路。” “是夫君……嗯,是许元弄出来的神物。” “当初父皇第一次见到这路的时候,比你们还惊讶呢,差点以为是有神仙相助。” 许元笑著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水泥路,在这个时代,確实是神跡。 “別坐车了。” 许元转头看向三女,眼中带著一丝怀念。 “前面的路好走,咱们走走吧,也让我好好看看这几年没见的长田县。” “好。” 三女自然没有异议。 许元挥手示意大军在城外驻扎,只带了长孙涣和几十名亲卫,以及三位夫人,沿著这条宽阔的水泥官道,向著前方走去。 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篤篤的声响,格外踏实。 没走多久,一座巍峨的城池便映入眼帘。 嘶——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洛夕,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的一座城啊! 高大的城墙足有三丈多高,通体呈现出一种肃穆的青灰色,墙体笔直,如同刀削斧劈一般。 城墙之上,旌旗蔽日,隱约可见身穿精良鎧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 这规模,这气势,哪里像是一个小小的县城? 哪怕是拿到长安去比,除了周长小一些,这高度和坚固程度,恐怕也不遑多让! “这……这是县城?” 高璇彻底懵了。 她印象中的县城,大多是低矮的土墙,破败的城门。 可眼前这座城,简直就是一座战爭堡垒! “这就是许元治下的长田县?” 洛夕喃喃自语,看向许元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异彩。 如果说之前的许元在她眼里是个有手段的权谋家,是个有才华的文人。 那么现在,看著这座雄城,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手里掌握的力量,恐怕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恐怖。 “怎么样?嚇到了吧?” 李明达笑嘻嘻地挽住许元的手臂,像个导游一样给两人解惑。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呢。” “城里面更好玩。” 她指著那巨大的城门,眼中闪烁著回忆的光芒。 “你们知道吗?当年父皇带著房伯伯和舅舅他们微服私访,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在这城门口吃了个大瘪。” “哦?还有这事?” 高璇和洛夕顿时来了兴趣,连一直跟在后面不敢吭声的长孙涣也竖起了耳朵。 陛下吃瘪? 这可是天大的八卦啊! 李明达绘声绘色地说道: “当时啊,这城门口设了个卡,说是进城要做生意,得先交什么……入城税?还是商业税来著?” 许元在一旁补充道:“是过路费和商业保证金。” “对对对!就是这个!” 李明达拍手笑道: “当时守门的那个兵丁,愣著头,死活不让父皇进,非要让父皇交钱。” “父皇当时那叫一个气啊,鬍子都吹起来了,说他是大唐子民,走大唐的路,凭什么还要交钱?” “结果那兵丁说,这路是长田县修的,要想从此过,就得留下买路財。” “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李明达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后来呢?” 高璇追问道。 “后来啊,父皇没办法,只好让房伯伯掏了钱,这才进得去。” “当时父皇还发誓,说进城见到了那个许县令,一定要治他的罪。” “可是后来,等父皇进了城,看到城里的景象,看到百姓们安居乐业,看到那繁华的集市,看到那安居乐业的百姓……” 李明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语气变得认真。 “父皇就没有再提治罪的事了。” “反而说,这才是大唐该有的样子。” “正是因为许元定的那些规矩,收的那些税,才有了这平整的路,才有了这高大的墙,才有了百姓们的富足。”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父皇才真正看重许元的。” 听著李明达的讲述,看著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池。 洛夕和高璇沉默了。 她们看著走在最前面那个背影並不算宽厚,甚至有些消瘦的男人。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竟是如此的高大。 第六百三十六章 不容易 西北之地,寒风如刀,却割不断此刻眾人心中翻涌的情绪。 城墙巍峨,青灰色的水泥墙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扼守在西北的咽喉要道。 洛夕仰著头,目光顺著那笔直的墙体一路向上,直到脖颈微酸。 她虽是京中长大的花魁,却也懂兵法地利。 长田县,往西是吐蕃,往北是突厥,往东则是通往关中的坦途。 这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是真正的四战之地,是绞肉机,是死地。 “这种地方……” 洛夕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那个神色平静的男人,声音中难掩那一抹深深的震动: “易攻难守,无险可据。要在这种绝地上建起这样一座雄城,还要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寧……”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复杂,那是崇拜,更是心疼。 “当年你刚来的时候,很难吧?” 高璇站在一旁,也是紧紧地抿著嘴唇。 她看著许元那张年轻却坚毅的侧脸,仿佛能透过这几年的时光,看到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是如何在这片荒芜与血腥中挣扎求存。 “肯定吃了不少苦。” 高璇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怜惜。 许元闻言,並没有故作轻鬆地掩饰,也没有豪言壮语地吹嘘。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望著那扇巨大的城门,仿佛在看著一段尘封的岁月。 “是很苦。” 许元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在三女耳中,却重如千钧。 “那时候,这里不叫长田县,叫『鬼门关』。” “没有城墙,没有水泥路,甚至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全县在册的百姓不足百户,且多是老弱妇孺。” “壮劳力?早就死光了,或者是逃光了。” 许元伸出手,指了指城外那片如今已被大雪覆盖的旷野。 “那时候,只要秋风一起,吐蕃的骑兵,西突厥的游骑,甚至是附近占山为王的悍匪,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狼一样扑过来。” “抢粮,抢钱,抢女人。” “抢完了就杀,杀完了就烧。” 许元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我刚上任的头三个月,睡觉从来不敢脱甲,枕头下面永远压著刀。”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数人头,看看昨天夜里又有哪家绝了户,又有谁的脑袋被掛在了枯树上。” 李明达听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许元的衣袖。 她虽然听父皇说过许元治下不易,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惨烈。 “血债,只能血偿。”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翻涌的记忆压回心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后来,我带著仅剩的那几十个老卒,还有那些不想死的百姓,开始拼命。” “没有枪头,我们就磨尖了木棍;没有鎧甲,我们就裹上几层湿牛皮。” “那一战,我们死了很多人,但也杀了很多狗杂碎。” “从那天起,长田县的人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许元转过身,看著身后那漫无边际的大军,声音骤然拔高: “想活命,就得比敌人更狠!” “这座城,这道墙,就是用敌人的骨头做地基,用我们的血肉做粘合剂,一步一步垒起来的!” 一番话,说得眾人热血沸腾。 洛夕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中异彩连连。 这就难怪了。 难怪这长田县的兵马如此精锐,难怪这许元能有如此重的杀伐之气。 这是一座在血火中涅槃的城池。 许元没有再继续忆苦思甜,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恢復了那个统御万军的大总管模样。 他转头看向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两个人。 “张羽!曹文!” “末將在!” 两名身穿明光鎧的汉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撞击声清脆悦耳。 这两人,正是当年斥候营的老底子,如今已是统领千军的千户。 “传我將令!” 许元面容肃穆,沉声喝道: “五万征西军,即刻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 终於回家了! “得令!” 张羽抱拳,隨即有些迟疑地问道: “侯爷,那粮草之事……” 五万大军,人吃马嚼,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原本按照规矩,应该是由朝廷户部调拨,或者由沿途州县供应。 但如今到了这长田县…… 许元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傲然的笑意: “不用劳烦朝廷了,那一套流程太慢,太繁琐。” “到了长田县,还能饿著你们不成?” “进城之后,我会让方云世立刻调拨粮草輜重,酒肉管够,冬衣管暖!” “告诉弟兄们,把肚子给我填饱了,养足了精神,接下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是!” 张羽和曹文大喜过望,起身上马,飞奔而去传令。 安排好大军,许元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翻身上马。 “走,进城!” …… 城门口。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这里热火朝天的气氛。 数十名穿著各异的汉子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两人,气度不凡。 左边一人,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著一股精明干练,正是长田县县丞,也是许元的钱袋子管家——方云世。 右边一人,身披重甲,体壮如牛,满脸横肉,腰间挎著一把巨型横刀,乃是长田县县尉,兼领將军职——周元。 在他们身后,站著的既不是一般的衙役,也不是寻常的百姓。 而是一群缺胳膊少腿,或者是满脸风霜的老兵。 他们有的拄著拐杖,有的空著袖管,但每一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如同苍鹰般锐利。 他们是许元的老底子。 是当年跟著许元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半个月前,当许元即將掛帅西征的消息传回长田县时,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侯爷要回来了! 侯爷要带兵打吐蕃那群狗娘养的了! 这群早就退役回家的老杀才,一个个把藏在床底下的刀都磨得雪亮,若不是方云世和周元死命拦著,他们早就衝到长安去接人了。 此刻,看到那熟悉的黑色大氅,看到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年轻身影。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第六百三十七章 不对劲 “来了!侯爷来了!” “敬礼!” 周元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哗啦—— 不需要过多的排练,不需要繁琐的礼节。 城门口,无论是当官的方云世,还是那些残疾的老兵,齐刷刷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这是长田军的规矩。 在这里,许元不仅仅是县令,不仅仅是侯爷,更是他们的魂! 许元策马来到近前,飞身下马。 他没有摆什么大总管的架子,而是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正要弯腰行礼的方云世。 “老方,你我之间,搞这些虚的干什么?” 方云世抬起头,眼眶微红,上下打量著许元,声音有些哽咽: “侯爷……您瘦了。” “听说你被刺客所伤,差点……” “这是什么话,我这是精壮!” 许元哈哈一笑,隨即又狠狠地锤了一下旁边周元的胸甲。 “你家侯爷是谁?那些刺客,能奈我何?” 当! 一声闷响。 “你这头蛮牛,还是这么结实!” 周元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挠了挠头: “侯爷,兄弟们早就盼著您回来了。” “这次打吐蕃,您可得带上我,我都已经很久没有打仗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仗打!” 许元笑著应承,隨后目光扫过后面那些老兵。 “老李头,你的腿脚好些了吗?” “赵三儿,听说你前些日子娶了媳妇?好小子,动作够快的!” “王二麻子,別躲了,看见你了,是不是又偷喝我存的酒了?” 许元准確地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隨口说著以前的趣事。 每叫到一个名字,那个老兵就会激动得浑身颤抖,挺起胸膛,仿佛这是天大的荣耀。 这一幕,看得后方的洛夕、高璇和李明达三女心中更是震动不已。 这就是许元的根基。 这就是他在长田县的威望。 不是靠权势压人,而是靠著这一份实打实的过命交情,这一份深入骨髓的关怀。 得人心者得天下。 古人诚不欺我。 “侯爷,进城吧!” “乡亲们都备好了酒菜,就等著给您接风洗尘呢!” 方云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侧身让开道路。 “好!回家!” 许元大手一挥。 然而,这一路走得並不顺畅。 水泥路两旁,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他们手里拿著热腾腾的鸡蛋,捧著自家酿的米酒,甚至还有刚宰杀的肥羊,一个个拼命地往许元怀里塞。 “侯爷!吃个鸡蛋吧!” “侯爷!这是俺家的一点心意!” “侯爷!杀光吐蕃那群狼崽子!” 欢呼声,吶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许元一路抱拳致谢,虽然谢绝了大部分礼物,但那份热情,却让他这颗在朝堂上渐渐冷硬的心,重新变得滚烫起来。 这才是他的基本盘。 这才是他许元在这个大唐安身立命的根本! …… 穿过热闹的街市,一行人终於来到了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前。 这里掛著“县衙”的牌匾,但实际上,早已被许元改造成了一座功能齐全的综合性指挥中心。 前院是处理公务的衙门,后院则是私人的府邸。 当初为了统一规划,也是为了方便办公,许元特意將两处合二为一,规模之大,甚至不输於长安的一些王府。 “老方,先带几位夫人去后院休息。” 许元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一旁的亲卫,对著方云世吩咐道。 “记住,一定要安排最好的院子,一应用度,按照……嗯,按照公主的规格来。” 他又看了看李明达,眼中闪过一丝宠溺。 “这是自然!” 方云世是个人精,早就看到了许元身后那三位绝色佳人,虽然心中震惊侯爷的艷福齐天,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立刻招来几名伶俐的侍女。 “三位夫人,请隨下官来。” “后院早已打扫乾净,地龙也烧热了,热水也是现成的。” 待安顿好三女,目送她们进入后院。 许元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沉稳与威严。 他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周元和刚刚折返回来的方云世。 “走,去前厅。” “说正事。” …… 前厅之內,炭火正旺。 许元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並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热茶入喉,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下方,方云世和周元分左右而立,神色肃然。 他们知道,敘旧结束了,现在是谈公事,谈军国大事的时候。 “老方。” 许元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城外五万大军的吃喝拉撒,你那里有问题吗?” 方云世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帐册,双手呈上,语气自信而篤定。 “回侯爷,若是別的县,哪怕是州府,突然来了五万张嘴,怕是都要愁白了头。” “但在咱们长田县,这不是问题。” “属下早在一个月前,接到您可能要西征的消息时,就开始著手准备了。” “如今库房里,存有精米五万石,麵粉三万石,腊肉两千斤,乾菜更是无数。” “除此之外,属下还特意从各大酒坊调集了烈酒五千坛,全是去寒的好东西。” “別说是五万人,就是十万人,吃上三个月也不成问题!” 许元接过帐册,隨手翻看了几页,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 “我就知道,把家交给你,我放心。” 这就是工业化和商业化带来的红利。 长田县如今不仅是军事重镇,更是商业枢纽,物资流转之快,储备之丰,远超常人想像。 “这笔开销,记在帐上,回头我会让兵部报销。” 许元合上帐册,虽然他不缺钱,但公是公,私是私,还是要分清楚。 “是。” 方云世退回原位。 许元的目光隨即转向了另一边,那个如同一尊铁塔般的周元。 气氛,在这一刻稍微凝重了几分。 “老周。” 许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神如刀。 “粮草只是基础,情报才是胜负的关键。” “我离开这段时间,长田县正西方向……” 许元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著周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吐蕃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周元闻言,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 他沉声道: “侯爷,您要是不问,俺也要匯报。” “这半个月来,不对劲。” “很不对劲!” “哦?” 许元眉毛一挑。 “怎么个不对劲法?” 第六百三十八章 吐蕃的目的是什么 周元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他没急著回答,而是大步走到掛在墙壁上的那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那地图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硃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记號。 “侯爷,按理说,吐蕃人在河西走廊大败薛仁贵之后,士气正盛。” 周元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西北角的一处狠狠戳了几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贏了仗,要么乘胜追击,直取关內;要么大肆劫掠,充盈府库。这是那帮蛮子的惯用伎俩,也是兵法常理。” 说到这里,周元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瞪得滚圆,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憋屈和恼火: “但这半个月……太静了。” “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场!” “自从那场大胜之后,吐蕃大军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没动静,完全没动静!既没有继续东进,也没有在边境耀武扬威,甚至连以往那些像苍蝇一样討厌的游骑兵都少了九成!” 许元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战场上,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往往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心悸。 “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周元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这半个月,我不信邪,一连派出了十三波斥候,全是咱们斥候营里的顶尖好手,甚至有两个还是当年跟您一起在『鬼门关』杀出来的老兄弟。” 大厅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方云世站在一旁,此时也收起了算盘帐册,神色凝重地看向周元。 “结果呢?” 许元的声音沉了几分。 “没回来。” 周元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一个都没回来。” “就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元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红木立柱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侯爷,若是被抓了,或者是战死了,哪怕是那帮畜生把脑袋掛在旗杆上示威,咱也能知道个信儿!可现在……这种无声无息的吃人法,太邪门了!” 许元沉默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来到地图前,目光在那片代表著死亡与风雪的西北疆域上游走。 这確实太离谱了。 他的脑海中迅速復盘著这段时间吐蕃的动向。 先是毫无徵兆地从西域诸国撤回了原本驻扎的精锐,摆出一副收缩防守的姿態,甚至让大唐朝廷一度以为吐蕃国內出了內乱。 紧接著,就是雷霆一击。 十五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河西走廊设伏,一举击溃了大唐名將薛仁贵统领的先锋军。 这一手“回马枪”,玩得確实漂亮,狠辣,果决。 但现在……又恢復了正常? 这就好比一只猛虎刚刚咬断了猎物的喉咙,鲜血还在流淌,它却突然鬆开了口,趴在地上开始打盹。 这不合常理。 除非……它在盯著另一个更大的猎物。 又或者,它在消化,在积蓄下一次扑杀的力量。 “他们这是想把我们也变成瞎子、聋子。” 许元盯著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寒芒乍现。 “撤回西域驻军是诱饵,大败薛仁贵是立威,现在的沉寂……是在布局。” 他转过头,看向周元,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老周,我不信你的手段就止步於此。” “斥候回不来,说明他们在防备我们的眼睛。但你在长田县经营了这么久,难道在吐蕃那边,就没有几颗早就埋下去的钉子?” “咱们长田县之所以能在这四战之地屹立不倒,靠的可不光是城墙厚!” 周元闻言,原本颓丧的神情稍微振作了一些。 他是个粗人,但粗中有细,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稳。 “侯爷明鑑。” 周元压低了声音,往许元身边凑了凑,仿佛这大厅里还有第三只耳朵在偷听一般。 “明面上的斥候確实折损惨重,这半个月我是真的心疼得睡不著觉。但暗地里……这几年咱们也没閒著。” “当初您定下的规矩,『商队先行,谍影隨行』。咱们往西边卖的那些丝绸、茶叶里,可都夹著咱们的眼线。” 说到这里,周元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与得意。 “虽然大部分消息都断了,但就在昨天夜里,还有一只信鸽飞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很短,但很关键。” 许元眉毛一挑。 “讲。” 周元指了指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如同咽喉一般的通道——河西走廊。 “吐蕃的主力,那十五万把薛仁贵打趴下的大军,根本就没有动!” “他们现在就死死地钉在河西走廊这一带,尤其是瓜州和肃州这一线。” 周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一道横线,仿佛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那帮孙子精得很!” “他们知道河西走廊对咱们大唐意味著什么。那是大唐连接西域的脐带!一旦掐断了这里,西域那边的几十个小国,就成了没娘的孩子,只能任由他们揉捏。” “而且……” 周元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厉: “这一块地盘,也是切断吐蕃和北边突厥联合的关键点。只要占住了这儿,他们就能和突厥连成一片,进可攻关中,退可守高原。” “他们这是怕大唐反扑,怕咱们不惜一切代价要夺回这条生命线,所以才留了重兵把守,寸步不敢离!”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这一点,他想到了。 吐蕃的那位赞普,还有那位大论,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很清楚,打贏薛仁贵只是开始,如何守住这份战果,如何利用这块跳板来博弈,才是重头戏。 “那长田县呢?” 许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长田县虽然不在河西走廊的正线上,但位置却极其尷尬。 它像是一根刺,斜斜地插在吐蕃东进的侧翼。 如果不拔掉这根刺,吐蕃大军若是敢全力东进,长田县的兵马隨时可以切断他们的后路。 周元冷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 “那帮孙子,看得起咱们!” “根据线报,虽然主力都在河西走廊,但在正对著咱们长田县西侧的大营里,至少驻扎了这个数!” “三万?”方云世在一旁惊呼出声,“三万精锐骑兵?” 第六百三十九章 薛仁贵危机 “不错!整整三万!” 周元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一团熊熊的战意。 “而且全是清一色的吐蕃王牌部队,领头的还是个万户长。” “他们也不攻城,就在那儿耗著,每天也不干別的,就是防著咱们。” “咱们的斥候过不去,就是因为这三万人把路封得比铁桶还严实。” 听到这里,许元非但没有担忧,反而轻笑出声。 那笑声中,带著几分轻蔑,几分傲然。 “三万人……好大的手笔。”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著茶沫。 “这就对了。” “看来这几年,咱们长田县在他们心里,已经不仅仅是一块肥肉,更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周元也是嘿嘿一笑,搓了搓大手: “可不是嘛!侯爷,您是不知道,这几年那帮吐蕃探子想摸咱们的底,简直是想疯了。” “可咱们长田县是什么地方?” “那是您一手打造的铁桶江山!” “他们派来的人,不管是用商队偽装的,还是扮成流民的,甚至是趁夜翻墙进来的,来一个,咱们宰一个;来两个,咱们杀一双!” 周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的凶相。 “这几年死在咱们手里的吐蕃细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他们根本就摸不清咱们城里到底有多少兵,到底有多少粮,更不知道咱们藏了什么杀手鐧。”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许元淡淡地接了一句,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怕的不是这城墙,怕的是看不透我许元。” “在他们眼里,长田县就是个黑洞。他们不敢赌,不敢把后背露给一个看不透的对手。” “所以,哪怕主力在河西走廊吃紧,他们也要硬生生分出三万精锐,像看门狗一样死死盯著咱们。” 这就是威慑力。 这就是许元用无数敌人的鲜血,在西北大地上铸就的威名! 若是一个普通的县城,吐蕃大军挥挥手就碾过去了。 但这三万人的驻防,恰恰说明了他们对“长田县”这三个字,或者说对“许元”这两个字的尊重。 这种尊重,是杀出来的! “既然他们愿意看著,那就让他们看著好了。” 许元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等我的獠牙露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三万人……根本不够塞牙缝!” 说完这句霸气十足的话,许元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他並没有被这一时的“尊重”冲昏头脑。 长田县固然稳如泰山,但大局依然糜烂。 “老周。”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周元。 “薛仁贵呢?”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也是目前整个西北战局最核心的痛点。 那个手持方天画戟,身穿白袍,號称“三箭定天山”的大唐战神。 败了。 但败了不代表死了。 只要他还活著,只要他还握著兵权,西北的局势就还有变数。 “他现在在哪儿?他还剩下多少人?” 听到这几个问题,周元脸上的那股子狂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英雄惜英雄的落寞。 他嘆了口气,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那道被切断的河西走廊上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一个孤零零的点上。 “甘州。” 周元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侯爷,薛將军败得……太惨了。” “瓜州一战,他是被人算计了。吐蕃人切断了水源,又在夜里放火烧营,再加上西突厥的骑兵从侧翼突然杀出……那是一场屠杀。” “瓜州丟了,肃州也没守住。” “这两座城池一丟,大唐通往西域的大门就算是彻底被关上了。” 周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已经变成敌占区的地方狠狠点了点。 “现在,那一带全是吐蕃和突厥的游骑兵在活动,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 “薛將军是拼了老命,带著亲卫营死战突围出来的。” “他一路收拢残兵败將,边打边退,好不容易才退到了甘州。” “现在……” 周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形容那种惨状。 “现在的甘州,就是大唐在西北最后的一颗钉子了。” “若是甘州再丟,吐蕃的大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凉州,进而威胁长安!” 许元看著地图上那个代表甘州的小点,那个在重重包围中摇摇欲坠的孤城。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残阳如血,寒风呼啸。 曾经不可一世的白袍小將,如今满身血污,盔甲破碎,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著城外漫山遍野的敌军,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但他还在坚持。 因为他身后,就是大唐的万家灯火。 “还有多少人?” 许元问。 “不到五千。” 周元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头。 “而且大多带伤,粮草军械都丟得差不多了,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 “吐蕃人之所以没急著攻打甘州,估计也是想围点打援,或者是等著他们自己饿死、冻死。” 不到五千残兵。 面对如狼似虎的十五万联军。 这是一场註定绝望的死守。 大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战场上断裂的刀剑。 许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有些发热的心迅速冷静下来。 局势,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大唐的西北,就像是一张已经被撕裂的破布,到处都在漏风。 河西走廊被断,西域失联。 薛仁贵被困甘州,岌岌可危。 吐蕃主力坐镇中枢,虎视眈眈。 还有那三万吐蕃精锐,正悬在长田县的头顶。 这是一盘死棋。 换做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都会感到手脚冰凉,心生退意。 但许元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却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兴奋。 是棋逢对手的快意。 更是力挽狂澜的野心。 “好。” 许元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若是局面不难,李二……陛下也不会把尚方宝剑给我,也不会让我统领这十万大军。” 他站起身,大氅隨著他的动作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劲风。 许元走到地图前,伸出手,在那代表著吐蕃大军的红色標记上重重一拍。 “既然他们想把这盘棋下死,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他们以为切断了河西走廊,困住了薛仁贵,就能把大唐的西北一口吞下去?” 许元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周元和方云世,眼中杀气腾腾。 第六百四十章 统一调度 许元眯起双眼,目光从那张略显陈旧的羊皮地图上收回,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瓜州和肃州陷落,意味著大唐伸向西域的手臂被硬生生斩断。 至於那更加遥远的西域三十六国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是已经倒向了吐蕃,还是在苦苦支撑,亦或是已经被屠戮一空? 不知道。 这就像是两眼一抹黑,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侯爷,这西边的消息断得太彻底了。” 周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焦虑,“咱们现在就像是个瞎子,要是他们真有什么奇兵……” “慌什么?”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深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看不见,不代表就不存在。他们封锁消息,无非是想製造恐慌,让我们自乱阵脚。” 他转过身,直视著周元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而且,我现在並不急著跟吐蕃的主力决战。”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下。薛仁贵在甘州还能撑一段时日,那三万在咱们头顶上的吐蕃骑兵也不敢轻易动弹。”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他们玩。” 许元拍了拍周元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鎧甲传了过去。 “老周,你的本事我知道。斥候营交给你,我放心。” “不管是用金子砸,还是用命去填,把那边的盖子给我掀开。我要知道,这半个月里,那帮蛮子在西域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周元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焦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侯爷放心!只要那帮孙子还在喘气,我就能把他们的屎尿屁都给查出来!斥候营还没死绝呢!” “好!” 许元点了点头,神色骤然一肃,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军令如山的威严。 “除了情报,还有一件事,比情报更急。” “请侯爷示下!” 周元立刻抱拳挺胸。 “把你的长田军,给我拉出来。”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这一次我带来的五万征西军,虽然都是长安选拔出来的精锐,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但在我眼里,他们还是一群雏儿。” “他们没见过这种新式的打法,不懂怎么配合火器,更不懂在战场上如何像机器一样运转。” “若是真打起来,两套指挥路子,两套打法,那就是送死!”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从明日起,把你手底下的那帮老兵油子全都散出去。” “一对一!” “让长田军的老兵,手把手地教这帮少爷兵怎么打仗!怎么看旗语,怎么听哨音,怎么在炮火连天的时候还能找准自己的位置!”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五万征西军,变成第二个长田军!” “让我的命令,能像使唤自己的手指头一样顺畅!” 周元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憨厚而自信的笑容。 “嘿!侯爷您就瞧好吧!” “別的不敢说,咱长田军的那帮兔崽子,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真到了教人的时候,那一个个比教书先生还严!” “不出十天,保准让这帮长安来的少爷兵脱胎换骨,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长田规矩』!” “去吧。” 许元摆了摆手,“方云世,你也去配合调拨粮草,別让兄弟们饿著肚子练兵。” “是!” 两人齐齐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厅。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於稍微鬆弛了一些。 大厅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夜风卷著几片枯叶,在院子里打著旋儿。 並没有立刻回房,许元先是去了一趟水房,用冷水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换上一身便装,许元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因为他答应了那三个陪他一路顛簸、不离不弃的夫人,今晚要带她们去看看这长田县的夜色。 回到后院,刚一踏进拱门,一股淡淡的幽香便扑鼻而来。 房门虚掩著,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呀,夫君回来了!” 一声清脆悦耳的欢呼声响起。 只见李明达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提著裙摆便迎了上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外面罩著一件雪白的狐裘披肩,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晶莹剔透,特別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正忽闪忽闪地盯著许元,满是期待。 而在她身后,洛夕和高璇也已经收拾停当。 高璇依旧是一身劲装打扮,只不过换成了更显身段的墨蓝色,长发高高束起,显得英姿颯爽。 只是那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俏脸上,此刻也染上了几分淡淡的红晕。 洛夕则穿著一袭具有异域风情的淡紫色长裙,腰间繫著金色的流苏,在这烛光下熠熠生辉,既有著花魁的美艷,又透著一股子楚楚动人的柔弱。 三个女人,三种风情,却同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来我都迟到了。” 许元笑著走上前,自然地伸手帮李明达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领口,动作亲昵而熟练。 “让三位夫人久等了,是为夫的罪过。” 这一声“夫人”,叫得顺口至极。 李明达脸颊微红,却是仰著头,一脸骄傲地拉住了许元的袖子。 “才没有呢,我们也刚换好衣服。” “青儿姐姐和璇璣姐姐都等著急了,一直问我长田县的夜市是不是真的像我说的那样热闹。” “许哥哥,咱们快走吧!” 一边说著,一边拉著许元就往外拽。 许元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看向洛夕和高璇,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 “走吧,今晚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不夜城』。” …… 一行四人走出了县衙后门。 虽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但许元並没有掉以轻心。 毕竟上次遭遇刺杀的事情还歷歷在目。 虽然明面上只带了几个隨从,但在暗处的阴影里,几十名身手矫健的死士正警惕地注视著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將四人护得密不透风。 刚一转过街角,一股喧囂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哇……” 高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美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画卷。 只见眼前的这条街道,宽阔平整,路面不是常见的泥土或石板,而是呈现出一种整洁的青灰色——那是水泥路。 更让人震惊的是,此时虽然早已入夜,但整条街道却亮如白昼。 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立著一根高大的灯柱,上面掛著特製的防风气死风灯,里面的油脂燃烧正旺,將整条街道照得通明。 第六百四十一章 长田夜市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无数的小贩推著车、挑著担,在路边支起了摊位。 吆喝声、叫卖声、谈笑声,混杂著食物的香气,匯聚成一条充满活力的河流,在这冬夜里奔腾不息。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既有身穿布衣的百姓,也有锦衣华服的商贾,甚至还能看到不少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正操著生硬的汉话与摊主討价还价。 没有宵禁。 没有巡街的兵丁驱赶。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子大唐其他地方所没有的自由与繁华。 “这……这是长田县的夜晚?” 洛夕也有些失神,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又缓缓鬆开。 她走过很多地方,哪怕是长安城的上元灯节,似乎也不过如此。 但这只是长田县的一个普通冬夜啊。 “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李明达像是一个嚮导,得意洋洋地指著周围的一切,那神情仿佛这些都是她的一样。 “这里可是没有宵禁的哦!” “不管多晚,只要你想吃东西,想喝酒,或者是想出来逛逛,隨时都可以!” “而且这里的东西特別好吃!很多都是许哥哥亲手教给他们的秘方呢!” 说著,李明达拉著高璇的手,指著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璇璣姐姐你看,那个叫『羊肉串』,那个叫『煎饼果子』,还有那个……那个是『臭豆腐』,虽然闻著臭,但是吃起来可香了!” 高璇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神中满是新奇与渴望。 在高句丽,哪怕是王城,到了晚上也是一片漆黑死寂,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烟火气? “这些……都是许元弄出来的?” 洛夕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眼中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能统兵打仗,能製造火器,能治理地方,竟然还能……搞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好吃的? 许元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听著身后的惊嘆声,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民以食为天嘛。” “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再有点夜生活,这日子才有奔头。” “只有日子有了奔头,他们才会拼了命地去守卫这座城。” 这一刻,洛夕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那三万吐蕃骑兵守在外面,但这城里的百姓却依然能谈笑风生,没有丝毫的慌乱。 因为他们相信这个男人。 也因为他们捨不得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想吃什么?今晚本侯爷请客,管饱!” 许元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我要吃那个!” “我也要试试!” 几个女人瞬间拋开了矜持,在这美食的海洋里彻底放飞了自我。 不多时,几人手里便已经拿满了各种吃食。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条最繁华的小吃街中心。 这里的人流量最大,烟火气也最重。 一股浓郁的孜然与炭火混合的香气霸道地钻进了眾人的鼻子里。 “好香啊!” 高璇吸了吸鼻子,目光锁定了一个生意极其火爆的烧烤摊。 那摊位不大,也就摆了七八张矮桌,但却座无虚席。 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条汗巾,正站在长长的烤架前,双手如飞地翻动著手中的肉串。 那动作行云流水,时不时抓起一把调料撒上去,炭火瞬间窜起半尺高的火苗,引得周围的食客一阵叫好。 “几位客官,里面请!正好有桌客人刚走!” 眼尖的年轻摊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气质不凡的四人,连忙高声招呼,顺手拿起抹布,麻利地將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擦得鋥亮。 许元也不嫌弃,带著三女便坐了下来。 “老板,来五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再来几串烤馒头片,多放辣!” 许元熟练地点著菜。 那年轻摊主一听这声音,再看这几位的打扮,特別是听到高璇和洛夕刚才低声交谈时的口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好嘞!” “听几位这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 “特別是这两位姑娘,说话带著点北边的味儿,还有这位……”他看了一眼高璇,眼神清澈,並没有那种让人討厌的市侩与打量。 “像是那边来的贵客。” 洛夕眉头微微一皱,手掌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桌面上,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身在异地,被人点破身份,往往意味著麻烦。 然而,那年轻摊主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咱们长田县,那是侯爷治下的宝地,海纳百川!” “甭管是哪儿来的,只要到了这儿,那就都是咱们长田县的朋友!” 年轻摊主一边熟练地给肉串刷油,一边大声笑道: “看几位面生,应该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夜市吧?” “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那这顿我给几位打个八折!” “而且送几位一盘咱们自家醃的小菜,解腻!” 高璇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小嘴,看向许元,眼中满是不解。 这一路走来,她们见多了那些看到外地人就漫天要价、恨不得宰上一刀的商贩。 可这里…… 非但不涨价,反而还主动打折? “这老板……做生意不亏吗?” 高璇小声问道。 许元拿起桌上的大麦茶,给三女一人倒了一杯,笑著摇了摇头。 “这你就不懂了。” “这就是底气。” “只有仓廩实,才知礼节;只有衣食足,才知荣辱。” “在长田县,老百姓不缺那几个铜板,他们缺的是那份身为长田人的面子和骄傲。” “对外地人好,那是显摆他们过得好,显摆他们大气!” 正说著,那年轻摊主已经端著一大盘滋滋冒油的肉串走了过来,热情地放在桌上。 “几位慢用!尝尝咱的手艺,这羊肉可都是今天刚宰的,新鲜著呢!” “若是觉得味道好,別忘了出去帮咱宣传宣传,就说长田县的烧烤,那是大唐一绝!” 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跑回烤架前忙活去了。 看著那摊主忙碌却充满干劲的背影,再看看周围那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脸上洋溢著满足笑容的食客。 洛夕拿起一串羊肉,轻轻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汁水四溢,辛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真好吃。”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鬆了下来。 这里,確实不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有水泥路,有不夜城。 更是因为这里的人,眼里都有光。 而这道光,是眼前这个正在给晋阳公主擦嘴角的男人,亲手点亮並守护著的。 第六百四十二章 温馨的一幕 就在这时。 那年轻摊主的后厨厚重的棉布帘子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掀开。 “混帐东西!跟谁显摆你的大气呢?也不看看那是不是你能打折的主儿!” 伴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骂声,一个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原本还提著一桶刚切好的肉,目光在扫过桌边的四人时,整个人却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一般,那桶肉“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者揉了揉昏花的老眼,身子微微颤抖,一步一步挪到许元面前。 待看清那张虽然成熟了几分却依旧熟悉的脸庞时,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激动的泪花。 “县……县尊大人?!” 一声惊呼,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在嘈杂的夜市中炸响。 老者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却被许元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真的是县尊大人!真的是您啊!” 老者紧紧抓著许元的手臂,枯树皮般的手掌激动得直哆嗦,声音更是哽咽不已。 “您这一走就是三年啊!咱们长田县的老少爷们,可想死您了!大家都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您回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今儿个真把您给盼回来了!” 这边的动静瞬间引爆了周围的气氛。 原本还在自家摊位上忙活的那些摊主,一听“县尊大人”四个字,就像是听到了集结號令。 不管手里正烤著的肉还是刚舀起的汤,全都扔在了一边,呼啦啦地全围了过来。 “县尊大人!哎哟喂,真是县尊大人!” “县尊大人回来了!咱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县尊大人,您还记得我不?我是街头卖炊饼的老李啊!” 一张张真诚而热切的笑脸,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问候,瞬间將许元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丝毫的做作,也没有那种面对高官权贵的畏惧,有的只是一种见到自家亲人归来的喜悦与亲昵。 高璇和洛夕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簇拥在中央、笑呵呵地回应著每一个人的许元,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这就是民心吗? 不是靠刀剑逼出来的敬畏,而是靠实打实的恩惠换来的爱戴。 就在这时,那年轻摊主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看著自家老爹和周围的街坊。 “爹,这……这位真是县尊大人?那我刚才说打八折……”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巴掌声响起。 只见那老者回身就是一个大逼兜,狠狠地抽在了自家儿子的后脑勺上,打得那年轻人一个趔趄,差点没趴进烤炉里。 “八折?八你个大头鬼!” 老者气得鬍子乱颤,指著儿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瞎了眼的混帐东西!侯爷来咱们摊上吃东西,那是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还敢收钱?还打折?我看你是要把老子的脸都给丟尽了!” 骂完儿子,老者立马换上一副討好的笑脸,转头看向许元,拍著胸脯震天响。 “县尊大人,您別听这混小子胡咧咧!” “今儿个您能坐在这儿,就是看得起小老儿!想吃什么您儘管点,要是敢收您一个铜板,我老张就把这摊子砸了当柴烧!” 这话一出,周围的摊主们不乐意了。 “哎哎哎,老张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凭什么光吃你家的?” 隔壁卖烤鱼的胖子挤了进来,手里还挥舞著一把大铁勺,嚷嚷附和。 “县尊大人,尝尝我家的烤鱼!那是刚从渭水里捞上来的,鲜得很!这老张头的羊肉太膻,哪有我的鱼好吃!” “去去去!死胖子你懂个屁!” 对面卖胡饼的大婶也不甘示弱,端著一盘刚出炉、金黄酥脆的胡饼就冲了过来。 “县尊大人,別听他们的,吃这个!这可是您当年教我的法子,加了酥油的,香掉牙!” “吃我的!县尊大人,我的腰子烤得最嫩!” “放屁!谁不知道你手艺潮?县尊大人,来我这儿!” 一时间,原本秩序井然的夜市乱成了一锅粥,但这种乱,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头髮烫的热闹。 摊主们互相贬低著对方的手艺,却又爭先恐后地把自己摊上最好的东西往许元桌上送,哪怕许元再三推辞,桌上的盘子也瞬间堆成了小山。 “这就是长田县啊……” 李明达看著这一幕,大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偷偷抓起一块胡饼咬了一口,满脸的幸福。 许元无奈地笑著,朝著眾人拱了拱手。 “各位街坊,各位父老,心意我领了!但这钱,必须得给!我要是带头吃白食,以后这规矩还怎么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县尊大人您就是咱们长田县的天,哪有天吃饭还要给钱的道理?” 老张头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把推开想要帮忙的儿子,擼起袖子就站到了烤炉前。 “今儿个谁也別跟我抢,这顿烧烤,我亲自给县尊大人和几位夫人烤!让这帮兔崽子看看,什么叫几十年的老手艺!” 炭火熊熊,肉香四溢。 许元见拗不过这群热情似火的百姓,只能苦笑著摇了摇头,隨后眼神一亮,对著正在忙活的老张头喊道: “老张,既然要吃痛快,那光有肉可不行。去,搞点咱们长田县的独家秘制啤酒来。” 老张头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得嘞!还是县尊大人懂行!那玩意儿我都冰好久了,就等著这一口呢!” 没过多久,几罈子冒著寒气的褐色酒罈就被搬上了桌。 许元熟练地揭开盖子,一股奇异的麦芽焦香伴隨著淡淡的酒气飘散开来。 “这是……” 高璇吸了吸鼻子,有些好奇。 “酒?” “这叫『啤酒』。” 许元笑著解释,也不用酒碗,直接拿过几个大號的玻璃杯——这也是长田玻璃厂的特產,给三女一人倒了满满一杯。 淡黄色的酒液在杯中翻滚,上面浮著一层厚厚雪白的泡沫,看起来煞是好看。 “虽然现在是冬天,但这烧烤啊,就得配冰啤酒,那才叫绝配!” 许元举起杯子,在那层泡沫上轻轻吹了一口气,示范起来。 “来,尝尝。大口喝,別抿,要的就是那股子透心凉的劲儿!” 三女面面相覷。 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喝冰酒? 这真的不会闹肚子吗? 但出於对许元的盲目信任,李明达第一个端起杯子,学著许元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大口。 “唔……” 冰凉的液体裹挟著绵密的泡沫冲入口腔,紧接著便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炸裂开来的奇妙触感,带走了一路吃肉积攒下来的油腻与燥热。 紧接著,一股淡淡的苦味泛起,却又迅速转化为麦芽的回甘。 “嗝~” 李明达没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隨即小脸一红,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好喝!好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小人在舌头上跳舞!” 有了李明达带头,洛夕和高璇也忍不住尝了尝。 这一尝,便有些停不下来了。 “这酒……虽然劲儿不大,但配这羊肉串,確实爽快!” 高璇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之前行军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口冰凉中烟消云散。 洛夕也渐渐放开,眯著眼感受著那种微醺的愜意,这种无拘无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感觉,是她以前在长安从未体验过的。 第六百四十三章 被大妈调戏了 “再来一杯!” 李明达举著空杯子,兴奋地喊道。 “哎哎哎,打住!” 许元连忙按住她的手,哭笑不得。 “这玩意儿虽然度数低,但喝多了也胀肚子。咱们还得留著肚子逛街呢,真要是喝醉了,我就只能把你扛回去了。” “扛回去就扛回去嘛……” 李明达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放下了杯子,只是那眼神还恋恋不捨地在那酒罈子上打转。 这顿饭,吃得是酣畅淋漓。 直到桌上堆满了竹籤,周围的摊主们才在许元再三的感谢声中依依不捨地散去。 许元趁著老张头不注意,悄悄在桌角压下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这才带著三位有些微醺、脸颊红扑扑的夫人,继续在这个不夜城中漫步。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节奏感极强、动次打次的乐曲声。 只见前方一片开阔的水泥广场上,灯火通明。 数百名穿著各色衣裳的大爷大妈,正排著整齐的方阵,隨著那欢快的鼓点和嗩吶声,整齐划一地挥舞著手中的扇子和手绢,扭动著腰肢。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那魔性的旋律,那整齐的动作,那一张张洋溢著自信与活力的笑脸,瞬间给了三位古人大美女一点小小的“现代震撼”。 “这……这是在练兵吗?” 高璇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步伐一致的大妈们,下意识地问道。 在她看来,只有军队才能做到如此整齐划一。 “噗——” 许元差点没笑喷出来,摆了摆手道: “什么练兵,这叫『广场舞』!” “广场舞?” 洛夕好奇地看著那些跳得满头大汗却依然兴致勃勃的老人。 “这也是你发明的?” “算是吧。” 许元摸了摸鼻子。 “这也是为了让大傢伙儿吃饱了饭没事干的时候,能有个消食娱乐的法子,还能强身健体,不至於天天窝在家里打麻將吵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说著,许元指了指那边的空地,怂恿起来。 “刚才吃了那么多烧烤和啤酒,正好去跳跳,消消食。” “走吧,很简单的,跟著节奏动就行。” 三女本来就有些跃跃欲试,再加上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几分。 在许元的带领下,四人悄悄地混进了队伍的末尾。 起初,高璇和洛夕还有些放不开,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 毕竟一个是高冷的公主,一个是端庄的花魁,何曾在大庭广眾之下做过这种扭腰摆臀的动作? 但广场舞的魔力就在於它的同化性。 在那动感的节奏和周围大妈们热情的感染下,没过几分钟,三女便彻底放飞了自我。 李明达本就活泼,学得最快,不一会儿就像模像样地转起了圈圈。 高璇有著一些底子,肢体协调性极好,那些动作做出来竟带著几分英武之气。 洛夕则是將舞蹈的柔美融入其中,即便只是简单的扭腰,也显得风情万种。 就连许元,也混在其中,熟练地踩著拍子,脸上掛著愜意的笑容。 然而,好景不长。 一曲终了,周围的大妈们停下来擦汗的时候,终於发现了这四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哎哟?这不是……” 领舞的一位胖大妈眼神最尖,盯著许元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这不是县尊大人吗?!老姐妹们快看啊!县尊大人来陪咱们跳舞啦!” 这一嗓子,简直比刚才的嗩吶声还要刺耳。 呼啦一下。 原本还在休息的大妈们,瞬间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以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瞬间將许元四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县尊大人!哎呀妈呀,真是活的县尊大人!” “县尊大人您跳得真好!比我家那死老头子强多了!” 大妈们的热情简直能把人融化。 紧接著,无数双充满审视和八卦的目光,就落在了李明达三女身上。 “哎哟喂,这三个俊俏的闺女,莫非就是县尊大人的夫人?” “嘖嘖嘖,瞧瞧这身段,瞧瞧这脸蛋,难怪县尊大人以前看不上我家那闺女呢!” 一位穿红棉袄的大妈满脸悔恨,直拍大腿。 “当初我就该死皮赖脸地把我家二丫送到县尊大人府上去当丫鬟!说不定现在我也能混个县尊大人的岳母噹噹!” “得了吧你,就你家二丫那长相,別嚇著县尊大人!” 旁边的蓝衣大妈毫不留情地拆台,隨后一脸慈爱地拉住李明达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那眼神看得李明达浑身发毛。 “这闺女长得真水灵,屁股也圆,是个好生养的!” 噗! 李明达的小脸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这还没完。 大妈们的八卦之火一旦燃烧起来,那就是燎原之势。 “县尊大人啊,听方大人他们从长安回来说,您这都成婚有些日子了吧?咋还没动静呢?” “是啊是啊,咱们全县老少可都盼著您开枝散叶呢!几位夫人这肚子咋还这么平?” 一位大妈甚至神神秘秘地凑到许元耳边,但那声音大得周围人都能听见: “侯爷,要是身子骨有什么不得劲的,或者太累了,我家那口子有祖传的虎骨酒,那是相当管用!回头我给您送两罈子去?” “就是就是,这种事可不能拖!年轻人要懂得节制,但也得勤耕耘啊!” “我看这三个夫人身子骨有些单薄,回头我送几只老母鸡去府上,给补补!” 虎骨酒?勤耕耘?老母鸡? 许元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他堂堂征西大將军,竟然被一群大妈在大庭广眾之下质疑那方面不行? 再看三位夫人,此刻已经羞得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低著头根本不敢看人。 “各位大娘!各位婶婶!” 许元眼看局势要失控,连忙大吼一声,拱手告饶: “那个……咱们还在备战!备战懂不懂?军务繁忙,这事儿……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说完,他根本不敢多做停留,一手拉著李明达,一手拽著洛夕,还给高璇使了个眼色,如同落荒而逃的败兵一般,硬生生从大妈们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县尊大人慢走啊!” “记得喝虎骨酒啊!” 身后传来的叮嘱声,让许元脚下一个踉蹌,跑得更快了。 直到跑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幽静的小巷子,四人才停下脚步,背靠著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看著彼此狼狈的样子,四人愣了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夫君……你这长田县的百姓,也……也太热情了些。” 洛夕捂著笑得有些发痛的肚子,眼角却带著泪花。 “那虎骨酒……哈哈哈……” 许元黑著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隨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人间烟火气啊。 哪怕是有些尷尬,有些喧闹,但比起那冰冷的朝堂,比起那充满算计的长安城,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与安心。 第六百四十四章 篮球 笑声渐歇,四人平復了呼吸,整理了一番略显凌乱的衣冠,这才重新步入主街。 此时夜色已深,但这长田县仿佛不知疲倦。 水泥铺就的大道两侧,商铺依旧灯火通明,琉璃灯罩下的烛火將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瀰漫著孜然羊肉、关东煮和各种香料混合的奇异香气。 “那是……突厥人?” 高璇脚步微顿,秀眉瞬间蹙起,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並不存在的佩剑。 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一家名为“西域奇珍”的店铺前,几个高鼻深目、满脸络腮鬍的汉子正操著生硬的汉话,唾沫横飞地向过往行人推销著手中的玛瑙和地毯。 而在不远处,甚至能看到几个穿著吐蕃服饰的商人在挑选布匹。 洛夕也面露惊疑之色,压低声音问了起来。 “夫君,如今西边战事一触即发,吐蕃与西突厥联军压境,长安城內早已清查胡商,为何在这长田县……这些敌国之人竟还能如此招摇过市?” 这也难怪她们不解。 在这个时代,两国交战,互市即绝,更別提让敌国商人在自己的腹地做生意。 这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通敌卖国之嫌。 许元却是一脸云淡风轻,甚至还衝那几个看过来的胡商笑著点了点头,引得对方受宠若惊地弯腰行礼。 “若是连几个商人都容不下,我长田县谈何纳百川之財?” 许元负手而行,语气平静。 “在长安,他们是潜在的细作;但在长田,只要进了城门,交了关税,守了律法,他们就是我许元的財神爷。” “可是……” 高璇身为高句丽公主,自幼耳濡目染的是家国防备。 “就不怕他们刺探军情?” “刺探?” 许元轻笑一声,指了指四周那平整的水泥路,指了指路边明亮的玻璃橱窗,又指了指远处那高耸入云的烟囱。 “让他们看。让他们看清楚,大唐的长田县拥有怎样的物力与繁华。这种差距,不是靠几把弯刀就能弥补的。”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抹自信的精芒。 “而且,这些胡商常年往返於丝绸之路,无论是对西域的地形,还是各部落的动向,他们比咱们的探子还要清楚。” “我不仅要让他们做生意,还要让他们成为我大唐免费的耳目。利益捆绑之下,他们比谁都希望大唐能贏。” “只认银子不认人,这便是长田县的规矩。” 三女听得似懂非懂,但看著许元那篤定的侧脸,心中的担忧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个男人,似乎总有一套离经叛道却又行之有效的歪理。 说话间,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极其宽阔的露天广场,四周立著数根巨大的木桿,顶端燃烧著熊熊火盆,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砰!砰!砰!” 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传来,伴隨著男人粗獷的嘶吼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传球!传球!你个独狼,死带什么!” “卡位!胖子,用你的屁股顶住他!” “好球!进了!” 只见场地中央,两拨穿著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围著一个橘红色的圆球激烈追逐。 他们不似蹴鞠那般用脚,而是用手拍击著那圆球,身形闪转腾挪,对抗异常激烈。 而在场地的两端,各竖著一块木板,板上钉著一个铁圈,还掛著白色的网兜。 “这又是何物?” 李明达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一个精瘦的汉子高高跃起,將手中的球狠狠地砸进那个铁圈里。 “看起来像是蹴鞠,但又是用手……” 洛夕也是一脸新奇。 “而且那球似乎极有弹性,竟能从地上弹起。” “这叫篮球。” 许元看著场上那熟悉的一幕,只觉得手心有些发痒,体內沉寂已久的运动因子开始躁动。 “篮球?” 高璇挑眉,不由十分好奇。 “这也是你想出来的?” “算是吧。” 许元笑了笑,並未隱瞒。 “军中將士平日里除了操练便是喝酒赌钱,容易滋事。” “这东西对抗性强,又讲究配合,不仅能发泄精力,还能培养袍泽默契,后来便传到了民间,没想到这帮傢伙玩得还挺像样。” 正说著,场上一声哨响,似乎是中场休息。 几个大汉气喘吁吁地走到场边喝水,其中一个光著膀子、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无意间一抬头,目光扫过场边,顿时愣住了。 下一刻,他把手里的水囊一扔,扯著嗓子吼道: “哎哟我去!兄弟们快看!那是谁?!” 这一嗓子,把场上场下几十號人的目光全都引了过来。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鬨笑和起鬨声。 “县尊大人!真的是县尊大人!” “老许!你这一走大半年,咱们衙门队都快输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那个光膀子的壮汉正是衙门的捕头,此时一脸幽怨地跑过来,隔著老远就嚷嚷。 “您看看,今儿个又被医馆那帮郎中给虐了!这帮孙子,平日里看著斯斯文文,那是真下黑手啊!” 对面医馆队的一个领头青年也不甘示弱,大笑起来。 “那是你们技不如人!县尊大人,既然来了,不上来露两手?咱们可是好久没领教您的『梦幻舞步』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一听这话,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鼓譟起来。 “县尊大人,上啊!” “露一手!露一手!” “把医馆那帮人的气焰打下去!” 在这球场之上,似乎没有了官民之分,只有球友之间的较劲与调侃。这种氛围,让许元感到无比的亲切。 “夫君,他们这般挑衅,你能忍?” 李明达掩嘴偷笑,眼中满是狡黠。 “忍?忍个屁!” 许元冷哼一声,伸手解开身上的锦袍,露出里面贴身的武士服,一边活动著手腕脚腕,一边大步朝场內走去。 “本来今儿个只是陪夫人逛街,既然你们这帮兔崽子皮痒了,那就別怪本官心狠手辣!” 他走到衙门队那边,一脚踢在那个捕头的屁股上。 “死胖子,你下来,我顶你的位置!其余人,听我指挥!今儿个要是贏不回来,明天全给我去扫大街!” “得嘞!有您这句话,兄弟们拼了!” 捕头也不恼,乐呵呵地把位置让了出来。 第六百五十五章 输了球,贏了人生 哨声再起。 许元站在中场,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虽然许久未碰球,但那种熟悉的感觉隨著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球皮,瞬间回归。 “防守!联防!” 许元一声大喝,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对方发球,那医馆的青年刚想运球突破,却见眼前黑影一闪,手中的球竟凭空消失了。 “断了!县尊大人断球了!” 场边一片惊呼。 许元断球得手,没有任何犹豫,运球如风,直插对方篮下。 “拦住他!” 两个防守队员左右包夹而来。 许元嘴角微扬,脚下一个急停,紧接著一个丝滑的背后运球,身形如游龙般从两人缝隙中穿过。 这哪里是打球,分明就是武林高手的身法! “好快!” 高璇美眸圆睁,她看得出,许元这一连串动作中,隱隱有著军中格斗步法的影子,却又更加灵动飘逸。 此时,篮下只剩下一个身形高大的防守者。 许元没有减速,反而单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右手托球,要在空中来一个拉杆上篮。 “那是新来的小刘!弹跳好得很!” 场边有人大喊。 果然,就在许元即將出手的瞬间,一道阴影遮天蔽日般笼罩下来。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坚毅,竟是比许元跳得还要高出半分,长臂一舒,狠狠地扇在了篮球上。 “啪!” 一声脆响。 许元手中的球被硬生生地拍飞了出去! 盖帽! 而且是给堂堂征西大將军、长田县一把手的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火锅!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小刘落地后,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看著许元。 “我……那个……县尊大人,我……” 然而,下一刻。 “好球!” 许元落地,虽然有些踉蹌,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大笑著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 “这一巴掌扇得好!够劲!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狠劲!”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衝著周围愣住的眾人吼道:“愣著干什么?比赛还没结束!回防!回防!” “轰!” 全场再次沸腾了。 这一次的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接下来的比赛,简直是惨烈。 许元虽然经验老道,技术还在,但毕竟久疏战阵,体力大不如前。 而那个叫小刘的愣头青,似乎是被那一记盖帽打通了任督二脉,越战越勇,死死地缠住许元。 双方比分交替上升,身体对抗更是到了肉搏的程度。 这里没有官僚主义,没人会因为许元是將军就故意漏球,每一次得分都要靠真刀真枪地去拼。 最终。 隨著最后一球许元的三分偏出,比赛结束。 衙门队还是输了,两分之差。 “呼……呼……” 许元双手撑著膝盖,汗水顺著脸颊滴落在水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只觉得浑身通透,那种久违的、纯粹的疲惫感,让他感到无比的畅快。 “承……承让了,大人。” 小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然贏了,但心里还是有点虚。 “贏了就是贏了,哪有什么承让。” 许元直起腰,虽然输了球,气势却一点不输。 他解开被汗水浸透的衣领,大步走向场边。 那里,三位佳人正俏生生地立著。 李明达早已准备好了一条乾净的布巾和一个水囊,见许元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夫君,累坏了吧?” 少女的声音软糯,踮起脚尖,细心地替许元擦拭著额头的汗水,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隨后,她又打开水囊,小心翼翼地餵到许元嘴边。 “慢点喝,別呛著。” 一旁的高璇虽然没动,但眼神一直黏在许元身上,见他这般狼狈却又充满活力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洛夕则是早已备好了外袍,待他喝完水便替他披上,免得著凉。 这一幕,瞬间给了场上那群大老爷们一万点暴击。 刚才还沉浸在贏球喜悦中的医馆队眾人,看著被三位绝色佳人环绕、享受著帝王般待遇的许元,顿时觉得手里的胜利不香了。 “臥靠!县尊大人你这是耍赖啊。” “这……这就是杀人诛心啊!” “咱们贏了球又怎样?人家县尊大人这才是贏家啊!” “苍天啊!我也想输球,我也想要有人给我擦汗!” 听著周围那一阵阵羡慕嫉妒恨的哀嚎,许元愜意地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揽住李明达纤细的腰肢,回头衝著那群光棍汉挑了挑眉,大声道: “兄弟们,球场上输你们两分,这情场上,本官可是贏你们一辈子!” “走了!回家咯!” 说罢,他在眾人那一双双足以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左拥右抱,带著三位夫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群大老爷们在风中凌乱,看著那瀟洒的背影,恨得牙根直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这万恶的县尊大人……”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引来一片附和的嘆息。 夜色如墨,长田县衙的后院內,灯火摇曳。 喧闹与繁华被隔绝在墙外,只有更漏声声,敲打著夜的寂静。 浴房內,热气腾腾。 许元刚刚洗去了一身的汗水与疲惫,换上了一袭宽鬆的丝绸睡袍,正欲往臥房走去。 推开门,一股幽淡的暖香扑面而来。 那不是薰香,而是几位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神荡漾。 屋內,烛光昏黄曖昧。 洛夕正坐在梳妆檯前,手中拿著一把象牙梳,轻轻梳理著如瀑的青丝。她透过铜镜,看著走进来的许元,俏脸微红,却並未迴避目光,反而透著一股子大胆与热烈。 “夫君。” 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许元面前,素手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一路从长安行来,风餐露宿,还要时刻提防刺客与军务,夫君辛苦了。” “今夜……妾身想伺候夫君安歇。” 这话说得直白,眼中的情意更是快要溢出来。 许元心中一热,正要开口,衣袖却被人轻轻扯住。 “不行!” 李明达从屏风后探出个小脑袋,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衣,赤著足踩在地毯上,像只护食的小猫。 “兕儿也许久未曾在这长田县的软塌上睡过了,平日在马车里顛簸得骨头都散了。” 少女仰著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满是祈求与依恋。 “今晚,我要跟夫君睡!洛夕姐姐你明日再排队嘛!” 第六百四十六章 暗香红袖翻红浪 洛夕一听,柳眉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明达。 “兕儿妹妹,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方才可是我先开口的。” “那……那我是妹妹,你是姐姐,你得让著我!” 李明达开始耍赖,双手死死抱著许元的胳膊不撒手。 许元夹在中间,听著两女为了爭夺“侍寢权”而斗嘴,只觉得既头疼又好笑,心中更是一阵火热。 就在这时。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高璇站在窗边,背对著眾人,似乎在欣赏窗外的月色。 但她那只紧紧抓著窗欞、指节都有些泛白的手,却出卖了她內心的紧张。 她缓缓转过身,平日里那张清冷高傲的脸庞,此刻竟染上了两抹惊心动魄的緋红。 “那个……” 高璇曾经的高句丽璇璣公主,她的骄傲让她很难像李明达那样撒娇,也不像洛夕那般江湖儿女的洒脱。 她咬了咬下唇,目光游移,不敢看许元,声音细若蚊蝇。 “若是……若是洛夕姐姐和兕儿妹妹也要的话……” 说到这,她似乎找到了藉口,猛地抬起头,强撑著一股气势:“今夜,臣妾……臣妾也想留下。” 说完这就话,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倔强地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肯退。 三个女人,三台戏。 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夕惊讶地看著高璇,李明达也张大了小嘴。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高冷的璇璣公主,竟然也会加入这般羞人的爭抢之中。 许元看著眼前这三位绝色佳人。 一个温婉大气,一个娇俏可人,一个清冷傲娇。 这半个多月来,在那狭窄的马车里,虽也是同处一室,但毕竟是在行军途中,诸多不便,再加上军务缠身,大家都极力克制著。 如今,回到了这熟悉的地盘,回到了这温暖的大床旁。 压抑已久的情感,就像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爭什么爭?” 他大手一挥,笑得极为豪迈,甚至带了几分无赖的痞气。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许元全都要!” 三女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许元已经上前一步,左手揽住洛夕的纤腰,右手一把將李明达抱起,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窗边不知所措的高璇。 “这长田县衙的床,当初可是本官亲自设计的,够大,够结实!” “既然大家都想睡,那便一起!” “啊?” 李明达惊呼一声,羞得把脸埋进许元怀里。 洛夕也是俏脸通红,轻啐了一口气。 “夫君,你……你这般荒唐……” “荒唐?”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几步走到高璇面前,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一路憋得我都快炸了,今夜谁也別想跑!” “不仅仅是睡觉,咱们还有很多『正事』要办!” 说罢,他在三女羞涩的惊呼声中,大步走向那张足以容纳四五人的特製大床。 罗帐落下。 掩去了一室旖旎春光。 这一夜,註定漫长。 这一夜,压抑了半月的思念与渴望,化作了最原始的纠缠。 …… 次日。 日上三竿。 长田县衙的前厅內,气氛有些古怪。 方云世端著茶盏,眼神飘忽,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周元挺直了腰杆坐在对面,却时不时地往后堂的方向瞟一眼。 至於曹文和张羽这两位斥候营的千户,则是挤眉弄眼,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著什么。 “咳咳。” 一阵脚步声传来。 眾人立刻噤声,正襟危坐。 只见许元慢吞吞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略显僵硬,一手扶著后腰,眼眶下掛著两团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妖精吸乾了阳气一般,脚步虚浮,哈欠连天。 “大人!” 眾人起身行礼。 许元摆了摆手,一屁股瘫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凉茶,这才感觉魂魄归位了几分。 “都坐,都坐。” 声音嘶哑,透著一股子纵慾过度的疲惫。 方云世放下茶盏,看著许元这副惨状,忍不住调侃起来。 “大人,虽然您正值壮年,但这身子骨……也要爱惜啊。” “是啊大人。” 张羽那廝更是胆大,嘿嘿笑了起来。 “属下听闻这县里新开了家药膳馆,专补肾气,要不属下给您定一桌?” “去去去!” 许元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瞪了这帮幸灾乐祸的傢伙一眼。 “一个个閒著没事干是吧?” 他站起身,走到张羽面前,抬腿就是一脚踹在这货的屁股上。 “这一路没把你们累死,现在还有劲儿编排上司了?” “本官这是……这是昨夜思虑军务,通宵未眠!” “对对对,思虑军务,思虑军务。” 曹文憋著笑,连忙附和,只是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许元懒得跟这帮老兄弟扯皮,一人给了一脚,把这帮傢伙踹老实了,这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一正。 既然谈到“思虑军务”,那就得谈点正事来掩饰尷尬。 “行了,別扯淡了。” 许元揉了揉眉心,强行驱散脑子里的昏沉,看向周元。 “老周,昨天刚回来我就让你去安排两军融合的事,怎么样了?” “那五万征西军入驻大营后,有没有什么岔子?” 既然要打仗,內部团结是第一位的。 这五万大军是李世民给的精锐,而长田县还有许元自己的五长田军。这两股力量能否拧成一股绳,直接关係到后续的战局。 听到正事,周元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沉吟片刻,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大人,情况……不太理想。” “哦?” 许元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怎么说?” 周元嘆了口气,拱手解释起来。 “大人,您带来的那五万征西军,皆是从各道折衝府中抽调的百战老兵,个个眼高於顶。” “那两万玄甲军就更不用说了,那是陛下的亲军,天子禁卫,装备精良,平日里在长安那是横著走的。” “咱们长田县的守备军,虽然经过您的新式训练,但在他们眼里……” 周元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 “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一群拿著奇怪火器的泥腿子,根本算不上正规军。” “今早我去巡营,两边虽然没打起来,但言语衝突不断。” “玄甲军嘲笑咱们不用盾牌用沙袋,征西军中的其他队伍,又嘲笑咱们不练枪阵练列队。” “若非有军法压著,恐怕昨晚就得干架。” 说到这,周元又补了一句:“也就只有之前那八千镇倭军的老兵,因为曾受过大人您的亲自调教,对咱们的战法心知肚明,这才没什么牴触情绪,甚至还在帮著劝架。” “但不服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第六百四十七章 军营对练 厅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云世也是忧心忡忡,他自然知道,这军中要是有矛盾,在战场上可是大忌。 “大人,这可是大忌。若是两军不和,上了战场互相拆台,这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不服?” 许元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帮骄兵悍將,要是不傲气,那就不是大唐的精锐了。” 他在长安待了那么久,自然知道这帮职业军人的德行。 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人,除了战功和拳头,谁也不认。 长田县的军队走的是近代化热武器路线,讲究纪律、火力和配合。 而大唐的传统军队讲究的是个人勇武、战阵衝杀。 这完全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互相看不顺眼太正常了。 “看来,无论在哪里,这种鄙视链都难以避免啊。” 许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腰肢,眼中寒光闪烁。 “既然不服,那就打到他们服。” “十万大军放在一起,行军打仗真要搞起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若是连这点细节都处理不好,这要是上了战场,一旦炸营,后果不堪设想。” 他抓起桌上的佩刀,大步向外走去。 “走!都跟我去大营瞧瞧!” “本官倒要看看,这帮来自长安的老爷兵,究竟有多大的傲气!” …… 长田县城外,军营延绵十数里。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许元带著眾人策马来到营门前。 还未进去,便能明显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碰撞。 左侧,是征西军和玄甲军的营地。 帐篷扎得整整齐齐,按八卦方位排列,肃杀之气冲天。 一个个身穿明光鎧、手持长槊的士兵昂首挺胸地巡逻,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他们看著不远处长田军的营地,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右侧,是长田县本土守备军的营地。 这里画风突变。 没有复杂的阵法,只有一条条笔直得如同刀切般的水泥路。 士兵们穿著顏色灰暗但极其方便活动的短打作训服,背著早已改良过的燧发枪,正在进行著枯燥的队列训练和装填练习。 “一!二!一!” 口號声震天响,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许元勒马驻足,冷眼旁观。 恰在此时,一名玄甲军的校尉带著一队人马路过长田军的训练场。 那校尉看著正在练习“向右转”的长田士兵,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大得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长田精锐?” “不练刀枪,不练衝杀,在这里转圈圈?” “若是上了战场,这帮只会转圈的泥腿子,怕是连突厥人的马屁股都摸不著!” 身后的玄甲军士兵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就是!你看他们手里拿的那根烧火棍,还没有我的马鞭长!” “听说还要咱们护著他们?真是笑话!” 面对嘲讽,正在训练的长田军士兵一个个面色铁青,握著枪托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喷著怒火。 若不是教官死死瞪著,恐怕早就衝上去拼命了。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 那玄甲军校尉嚇了一跳,回头正要骂娘,却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披大氅,目光如电,正是昨夜还在温柔乡,此刻却如杀神降临的征西大將军——许元。 “大……大將军!” 那校尉脸色一白,慌忙单膝跪地。 原本喧闹的营门口,瞬间鸦雀无声。 寒风如刀,割过长田县城外这片空旷的原野。 那名玄甲军校尉跪在冰冷的土地上,膝盖被坚硬的冻土硌得生疼,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尘土里,瞬间摔成了八瓣。 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极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骄兵悍將,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那张略显苍白、带著纵慾过度疲態的脸上,並没有眾人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反而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 “怎么停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懒洋洋地甩了甩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鞭花。 “刚才不是骂得很欢吗?『泥腿子』、『转圈圈』、『摸不著马屁股』……这些词儿挺新鲜,本帅听著也有趣。” 许元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虚浮,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亲卫刚想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继续啊。” 许元拍了拍那校尉冰冷的铁盔,发出“邦邦”两声脆响。 “本帅昨晚没睡好,正缺个乐子提神。” “你们两边既然看对方不顺眼,那就接著骂,接著吵,最好能直接动起手来,让本帅看看这大唐的军营里,到底是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嘴皮子更溜。” 那校尉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颤抖:“大將军恕罪!属下……属下知错!属下不该口出狂言,扰乱军心!” “扰乱军心?” 许元直起腰,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此刻却噤若寒蝉的將领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此时,长田军中的不少將领也赶到了。 见到这一幕,他们脸色一变,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是属下治军不严,让两军生了嫌隙,请大人责罚!” 另一边,那边的几名玄甲军中郎將也快步跑来,一个个面红耳赤,抱拳请罪。 “大將军,是我等管教无方,衝撞了友军,请大將军责罚!” 一时间,营门口跪倒了一片。 所有人都以为许元是在说反话,是在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方式表达不满,毕竟谁都知道,大军出征在即,最忌讳的就是內訌。 然而,许元却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狂放,带著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兴奋。 “责罚?罚什么?” 他一脚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语气中竟听不出一丝虚假。 “本帅说的是实话,没跟你们阴阳怪气。” 许元指了指左边那群眼神桀驁的玄甲军,又指了指右边那些虽然沉默但眼中喷火的长田军,大声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握手言和?” “当兵的,要是没了血性,没了傲气,那还叫当兵的吗?那是娘们!” 他走到两军中间的空地上,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凛冽的寒风。 第六百四十八章 演练对垒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许元猛地转身,手指指向那五万征西军的大营,声音骤然拔高。 “你们是陛下的亲军!是跟著秦王扫荡六合、一统天下的百战精锐!你们穿著最坚固的明光鎧,骑著最快的战马,拿著最锋利的长槊!” “在你们眼里,天下英雄如草芥,只有你们才是大唐的脊樑!” 玄甲军和征西军的士兵们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瞬间被点燃。 那是被认可的自豪,是深入骨髓的骄傲。 没错!我们就是大唐第一! 紧接著,许元又猛地转身,指向那群穿著短打、看起来土里土气的长田守备军。 “而你们!” “你们是我许元一手带出来的兵!你们虽然成军不到一年,但你们手里拿著的是能轰开地狱大门的火器!” “你们是用新的战法、新的纪律武装起来的钢铁洪流!在峡谷,几百人就敢硬撼数千死士!你们也有你们的傲气!” 长田军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燧发枪,胸膛挺得笔直,呼吸变得粗重。 大將军懂我们! “两边都是精锐,两边都是老子手心手背的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元环视四周,眼中的戏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好战因子。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而刺耳。 “老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光靠嘴巴骂,那是泼妇骂街!光靠眼睛瞪,那是蛤蟆吵坑!” “具体谁更精锐,谁才是真正的爷,谁才是孬种……” 许元摸了摸下巴,眼神在两军之间来回游移,嘴角渐渐扬起了一丝笑意。 “说实话,本帅也不知道,本帅也特娘的想知道!”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所有士兵的血液都开始沸腾,那种原始的竞爭欲望被许元几句话撩拨到了顶点。 许元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方云世,打了个响指。 “老方,咱们仓库里,还有多少存肉?” 方云世一愣,虽然跟不上许元的跳跃思维,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 “回大人,之前筹备粮草,杀了三千头羊,两百口猪,若是省著点吃,够大军……” “省个屁!” 许元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 “全都给老子拉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黑压压的十万大军,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诱人的笑容。 “都给老子听好了!” “既然都不服,那就別憋著!” “今天,本帅给你们搭个台子,咱们玩个游戏!” 许元伸出五根手指。 “长田军出五千人!征西军出五千人!” “就在这校场上,真刀真枪地给老子练一场!” “刀枪去头,裹上石灰粉!谁身上白点多,谁就给老子滚下去!”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 这可是名正言顺的干架机会啊! 许元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一颗火星掉进了油锅里。 “贏的一方,今晚加餐!” “羊肉管够!烧酒管够!咱们在操场上烤全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响亮。 这半个月行军,大家啃乾粮都快啃吐了。 肉? 酒? 那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许元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阴测测的。 “至於输的一方嘛……” 他指了指脚下的黄土。 “今晚没饭吃!就给老子站在旁边,看著贏的人吃,看著贏的人喝!” “喝西北风去吧!” 轰! 整个军营瞬间炸了。 无论是骄傲的玄甲军,还是沉稳的长田军,此刻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 那不是饿的,那是被激起来的狼性! 输? 输了不仅仅是饿肚子的问题,那是把脸丟在地上被人踩! 还是当著这十万人的面,看著对方吃肉喝酒,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干!” “跟他们拼了!”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爷!” 吼叫声此起彼伏,两边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 许元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要的兵,一群嗷嗷叫的野狼,而不是一群只会讲礼貌的绵羊。 他转头看向周元。 “老周。” “属下在!” 周元上前一步,眼中也满是战意。 “你去长田军那边,挑五千最精锐的崽子出来,要是输了,以后別说是我带出来的兵,丟人!” “是!若输了,属下提头来见!” 周元怒吼一声,转身就冲向了长田军的阵营。 许元又看向张羽和曹文。 这两个斥候营的千户,原本是他的老部下,但现在也被编入了征西军的序列。 两人此刻正互相挤眉弄眼,一脸的坏笑。 “张羽,曹文!” “末將在!” 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两个,去征西军和玄甲军那边,也挑五千人。” 许元走过去,一人踹了一脚。 “別给老子嬉皮笑脸的!你们虽然是长田出身,但现在领的是征西军的职!要是敢放水,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这五千征西军要是输给了周元,你们两个今晚就去给全军刷马桶!” 张羽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大人放心!属下早就想跟老周练练手了!以前在长田被他管著,今天非得让他知道知道,咱们斥候营出来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曹文也是摩拳擦掌。 “就是!咱们手里现在可是有玄甲军这张王牌,再加上征西军的铁骑,老周想贏?做梦呢!” “去吧!” 许元一挥手。 两人如饿虎扑食般冲向了左侧的大营。 很快。 巨大的校场被清理出来。 两支五千人的队伍,如同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原野上对峙。 左侧。 张羽和曹文骑著高头大马,身后是清一色的重甲步兵和玄甲精骑。 虽然刀枪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和石灰包,但那股冲天的杀气却丝毫未减。 明光鎧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长槊如林,盾牌如墙。 这代表著大唐冷兵器时代的巔峰战力。 一个个士兵鼻孔朝天,看著对面的“泥腿子”,仿佛已经在闻到了烤羊肉的香味。 右侧。 周元一身作训服,没有骑马,而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后的五千长田军,没有盔甲的闪光,只有一片灰暗的肃杀。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是一群莫得感情的杀戮机器。 这种沉默,这种整齐,反而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恐惧感。 “预备——!” 站在高台上的许元,亲自充当了裁判。 他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开始!” 第六百四十九章 长田军胜 战鼓擂动,號角震天。 “杀!” 张羽率先发难。 他太了解长田军了,知道绝对不能给对方列阵齐射的机会。 “玄甲骑兵,两翼包抄!” “步兵结阵,正面衝锋!” “给老子衝散他们的队形!那是群脆皮,只要近身,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轰隆隆! 铁蹄踏碎冻土。 一千玄甲精骑如同黑色的闪电,分作两股,从左右两侧疯狂切入。 中间的三千重步兵,举著盾牌,发出一声整齐的吶喊,如同推土机一般向前碾压。 那种气势,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军队崩溃。 然而。 长田军没有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面对呼啸而来的铁骑,他们就像是扎根在地上的老树。 周元站在最前方,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轻轻举起了右手。 “第一方阵,半蹲!” “第二方阵,立姿!” “目標,前方骑兵!”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咆哮。 五千人,仿佛共用一个大脑。 哗啦! 一阵整齐的衣料摩擦声。 第一排士兵瞬间单膝跪地,手中的木棍平举。 第二排士兵瞬间填补空隙,稳如泰山。 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让看台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不是人在战斗。 这是机器在运转! “放!” 周元的手臂猛地挥下。 虽然没有火药的轰鸣,没有弹丸的呼啸。 但五千人同时做出的投掷动作,依然形成了一股恐怖的视觉衝击力。 漫天的白灰如同暴雪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玄甲骑兵,瞬间变成了雪人。 按照演习规则,沾满石灰者,死! “该死!” 张羽大骂一声,这帮傢伙的反应太快了! “別管前排!后排补上!衝进去!只要衝进去我们就贏了!” 玄甲军毕竟是精锐中的精锐。 前排的“阵亡”並没有让他们溃散,反而激起了更凶悍的血性。 后面的骑兵踩著“尸体”继续衝锋,距离长田军的方阵已经不足五十步! 五十步! 对於骑兵来说,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这个距离,对於火器部队来说,是致命的。 看台上的方云世紧张得手心出汗:“大人,这么近的距离,来不及装填了!周元要吃亏啊!” 许元却依然稳坐钓鱼台,嘴角掛著笑意。 “看著吧。” “什么叫纪律。” 校场上。 面对即將撞上来的骑兵墙。 周元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透著一股子冷酷。 “近战准备!” 咔嚓! 五千声响,匯聚成一声。 所有长田军士兵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倒转木棍,將前端尖锐的部分对外。 “结阵!空心方阵!” 原本的横队,在眨眼间发生了变化。 如同变魔术一般,五千人迅速收缩,瞬间变成了一个个布满尖刺的刺蝟圆阵。 无论骑兵从哪个方向衝击,面对的都是密密麻麻的枪尖。 砰!砰!砰! 战马撞在了枪阵上。 骑兵被挑落马下。 混乱的廝杀开始了。 这是最考验单兵素质的时候。 玄甲军的勇武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名玄甲军壮汉,虽然身上沾了点石灰,但依然怒吼著撞开两名长田士兵,手中的木刀挥舞得虎虎生风,一连“砍翻”三人。 “哈哈!来啊!泥腿子们!” 他狂笑著,觉得自己无敌了。 然而,下一秒。 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衝杀,对面的长田军都不跟他单挑。 三个人一组,五个人一队。 你砍我一刀,我旁边的战友立刻就会捅你两枪。 哪怕是被“砍翻”在地,长田军的士兵也会死死抱住他的大腿,给战友创造机会。 最可怕的是。 长田军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那种歇斯底里的喊杀声。 他们沉默著。 沉默地执行命令,沉默地补位,沉默地收割。 不管前面倒下了多少战友,后面的人都会面无表情地跨过他们的身体,填补缺口,继续维持著阵型的完整。 哪怕是演习,这种沉默的压迫感,也让张羽和曹文感到了一阵窒息。 “这……这特娘的是什么怪物?” 曹文看著自己的精锐步兵衝进去,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间被那个不断旋转、不断绞杀的方阵给吞噬了。 他和张羽当时在长田县的时候,乃是斥候营出身,对这种战法並不熟悉。 此时,原本占据人数和勇武优势的玄甲军,竟然开始乱了。 有人想往左,有人想往右。 有人想后退重整,有人想单刀直入。 命令传达不下去,即使传达了,也没人听得见。 反观周元那边。 仅仅只是几个简单的手势,几声短促的哨音。 整个大阵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一点一点,无情地碾碎了征西军的攻势。 两个时辰后。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校场上全是白色的石灰粉尘。 大部分人都倒在了地上,“尸横遍野”。 还能站著的,稀稀拉拉。 张羽和曹文灰头土脸地站在那里,身上的盔甲早就变成了白色,手里握著断掉的木刀,一脸的怀疑人生。 在他们对面。 周元依然站在那里。 虽然他的作训服也被撕破了,脸上也沾满了石灰,但他身后的长田军,依然保持著残缺但整齐的阵型。 哪怕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他们依然排成笔直的线条,手中的木棍依然斜指前方。 胜负已分。 许元缓缓站起身,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长田军会贏,但没想到贏得这么震撼。 这就是近代军队与古代军队的代差。 不是武器的代差,而是组织度的代差。 “好!” 许元大喝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走下高台,来到满身狼狈的张羽和曹文面前,看著这两个垂头丧气的傢伙。 “服不服?”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灰,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服了!真特娘的服了!” “这帮孙子……不是,这帮兄弟,简直就不是人!” “我都衝到跟前了,刀都架脖子上了,那小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反手就捅我腰眼子!狠!太狠了!” 旁边的玄甲军將士们,此刻看著那些依然站得笔直的长田军,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军人最敬重强者。 这群不穿鎧甲的泥腿子,用实力证明了,谁才是真正的爷。 第六百五十章 军纪严明的重要性 许元笑了笑,又走到周元面前,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干得漂亮。” “没给我丟人。”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谢大人夸奖!主要是为了这顿肉,兄弟们都拼了命了!” “哈哈哈!” 许元大笑,转身面向全军。 “都看见了吗?” “这就叫精锐!”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看著那些一脸沮丧的征西军和玄甲军。 “你们也没给老子丟脸!” “能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阵法里坚持两个时辰,还能干掉对方四千人,你们也是好样的!” “这也就是演习,若是真的战场廝杀,胜负还在两说之间!” 听到这话,征西军的將士们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至少,大將军认可了他们的勇武。 “行了!” 许元大手一挥。 “愿赌服输!” “长田军的兄弟们!今晚吃肉!喝酒!管饱!” 吼——! 剩下的长田军士兵终於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那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释放出来。 “至於输的嘛……” 许元看著张羽那一脸苦瓜相,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此刻,张羽脸上白一道黑一道,活像个刚从麵缸里爬出来的花猫,原本那股子斥候营千户的机灵劲儿,此刻全化作了尷尬和羞愧。 曹文也没好到哪去,他手里那把断掉的木刀还攥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著头,挪著步子走到许元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给大將军丟人了。” 曹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难以排解的懊恼。 张羽也赶紧跪在一旁,脑袋垂得快要贴到裤襠里。 “大人,是我们轻敌了。原本以为那是以前带过的兵,知根知底,谁知道老周这孙子藏了这么多阴招……不,是奇招。” 此时,不仅仅是他们两人。 那五千名身披重甲、此刻却满身白灰的征西军和玄甲军校尉、偏將们,一个个都像是霜打的茄子。 往日里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被那一层薄薄的石灰粉给彻底盖住了。 尤其是那几名玄甲军的中郎將,平日里在长安城横著走的人物,此刻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衝击,在对方那如同铁桶一般的方阵面前,竟然像是个笑话。 许元看著眼前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脸上的戏謔神色渐渐收敛。 他背著手,在这群败军之將面前缓缓踱步。皮靴踩在混著石灰的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抬起头来。”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人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目光却依旧游移,不敢与许元对视。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许元指了指他们身上的白灰,又指了指远处那些依旧列队整齐、虽然疲惫却眼神坚毅的长田军。 “这一路上,本帅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走到哪都有人跟我说,玄甲军是大唐的利刃,是陛下手中的王牌;征西军是百战雄狮,是守护西域的定海神针。说什么战无不胜,说什么攻无不克。”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神话?这就是神话?” “同样的兵力,甚至是你们占据了装备和兵种的绝对优势!骑兵对步兵,重甲对轻装,还有你们这群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对上一群县兵!” “结果呢?” 许元猛地一挥手,指著那满地的狼藉。 “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四千多人!若这是实战,你们现在就是四千具尸体!不仅是尸体,还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羞辱的烂泥!”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征西军將士的心头。 羞愧、愤怒、不甘,各种情绪在他们胸腔里翻涌,却又无处发泄。因为许元说的是事实,铁一般的事实。 一名玄甲军校尉涨红了脸,忍不住大声辩解起来。 “大將军!若是实战,我们的马槊能直接穿透他们的阵型!木刀毕竟不是真刀,我们……” “闭嘴!” 许元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般刺向那名校尉。 “输了就是输了,哪来那么多藉口?你当敌人的刀也是木头做的?你当突厥人、吐蕃人的箭也是没箭头的?” 那校尉被许元的气势所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 “你们觉得自己勇武过人,一个人能打对面三个。没错,论单打独斗,长田军那些崽子確实不是你们的对手。” 许元走到两军阵前,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玄甲军,能以一敌三,这我相信。但是!” 他伸出十根手指,猛地握成拳头,神情激愤。 “十个玄甲军,未必能杀得了十个结阵的敌人!一百个对一百个,你们就要吃亏!一千个对一千个,就像今天这样,你们只能是被屠杀的份!” “为什么?” 许元看著眾人迷茫的眼神,嘆了一口气,沉声解释了起来。 “因为你们是一盘散沙!而他们,是一块铁板!” “战场上,从来都不是逞个人英雄主义的地方。你再厉害,那是匹夫之勇!你能以一当十,你能以一当百吗?就算你是项羽重生,你能以一当千、当万吗?” 全场死寂。 只有许元的声音在寒风中迴荡。 “这就叫协同!这就叫组织度!” 许元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肃立的周元,招了招手。 “老周,你上来。” 周元闻言,大步走到高台之下,向许元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元拍了拍周元的肩膀,对著那些满脸不解的征西军將领说道。 “你们不是好奇输在哪吗?来,让周將军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告诉这帮眼高於顶的傢伙,什么叫『三三制』,什么叫步炮协同——虽然咱们现在没炮,但道理是一样的。” 周元点了点头,转身面对那些败军之將。 他没有丝毫的怯场,面色平静,也没有丝毫保留。 第六百五十一章 三三制军法 “诸位將军。” “长田军的战法,核心不在於勇,而在於『配合』。” 周元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们的最小作战单位,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一个进攻,一个掩护,一个支援。三人成组,互为犄角。” 周元一边说,一边隨手招来三名长田军士兵。 这三名士兵虽然满身疲惫,但听到命令瞬间动了起来。 “演示一下。” 周元下令。 只见三人迅速散开,形成一个倒三角。 前面的士兵举枪瞄准,左后的士兵立刻半蹲观察侧翼,右后的士兵则拿出一桿標枪作势欲投。 “当遭遇敌军衝锋时,” 周元指著三人,继续命令他们演练。 “前方吸引火力,侧翼进行射击,后方投掷爆炸物阻断敌军后路。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面对的永远不仅仅是一把刀,而是一个立体的绞杀网。” 那些征西军的將领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讲究的是猛衝猛打,讲究的是战阵对撞,何曾见过这种精细到三个人的微操? “这只是小组。三个小组构成一个班,三个班构成一个排。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当我们结成方阵时,第一排是盾,第二排是矛,第三排是枪。所有人的命都拴在一起,我不死,我身边的战友就不会死;只要战友还在,我的后背就是安全的。” “这就叫令行禁止,这就叫协同作战。” 周元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头的玄甲军。 “你们输,不是输在武艺不精,而是输在各自为战。你们衝锋的时候,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想左有人想右,在我们的方阵面前,那就是一个个送上门的靶子。” 一番话,说得那些征西军將领如醍醐灌顶,冷汗直流。 原来如此! 原来这看似简单的阵型里,竟然藏著这么深的门道! 那几名之前还满脸不服气的校尉,此刻看著周元的眼神都变了。那是对强者的尊重,是对新知识的渴望。 许元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脸上突然露出一丝那惯有的懒洋洋笑容。 他摆了摆手,打破了场上凝重的气氛。 “行了行了,都別哭丧著脸了。” 许元指了指远处已经架起来的篝火,那边已经飘来了烤全羊的香味,滋滋冒油的声音哪怕隔著老远似乎都能听见。 “刚才本帅那是跟你们开玩笑呢。” 许元笑眯眯地说道: “大家都是自家兄弟,都是给陛下卖命的,哪能真让你们饿著肚子看別人吃肉?那不是显得本帅太小气了吗?”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今晚,不管输贏,全都有份!羊肉管够,烧酒敞开喝!这大冷天的,不吃饱喝足了,明天哪有力气接著练?” 然而,出乎许元意料的是。 並没有欢呼声。 校场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咽著口水、盯著远处篝火的征西军士兵们,此刻却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许元挑了挑眉。 “怎么?嫌肉不香?还是嫌本帅请客没面子?” 这时,那名之前被打得最惨的玄甲军中郎將猛地站了出来。 他脸上还掛著石灰,眼圈却是红的。 “大將军!” 他抱拳大吼,声音有些哽咽。 “这肉,我们不吃!” 许元一愣。 “为何?” “因为没脸!” 那中郎將脖子上青筋暴起,转身指著身后的五千弟兄,大声咆哮。 “弟兄们!大將军赏饭,那是大將军仁义!但是咱们自己得摸摸裤襠,看看自己还是不是个带把的!” “咱们是陛下的亲军!是征西的精锐!今天被人打得跟孙子一样,还有脸吃肉?还有脸喝酒?” 他猛地一拍胸脯,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反正老子没这个脸!这顿饭要是吃下去,老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许元,眼中满是决绝。 “大將军!愿赌服输!您说输了的喝西北风,那就是喝西北风!若是坏了规矩,那这军纪何在?这耻辱何在?” “对!我们不吃!” “输了就是输了!没脸吃!” “我们要把这顿饭记著!下次一定要贏回来!” “不吃!” “不吃!”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喊,转眼间,五千征西军齐声怒吼。 那声音震动了旷野,甚至盖过了寒风的呼啸。 这不是抗命,这是这支精锐部队最后的尊严。 他们寧愿饿著肚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愿意吃这顿“嗟来之食”。他们要用这飢饿感,死死地记住今天的耻辱。 许元看著这一幕,原本带著笑意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继而转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才是大唐的兵。 有血性,知荣辱。 若是输了还嘻嘻哈哈地去蹭饭,那这支部队就真的废了。 他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郑重地对著那名中郎將行了一个军礼。 “好!” 许元大喝一声。 “有骨气!” “既然你们要记著,那就给老子好好记著!记住这寒风颳在脸上的滋味,记住这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滋味!” “周元!” “在!” “带著长田军去吃肉!让这帮输了的就在这看著!让他们闻著味儿!让他们馋著!谁要是敢偷吃一口,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是!” 周元大声领命,隨即转身带著长田军向篝火处走去。 许元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在寒风中挺立如松的征西军,心中却是无比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之所以要在长田县停留,之所以要把出征的时间拖到年后,並不仅仅是为了筹备粮草和火药。 更重要的是——练兵。 这五万征西大军,虽然勇猛,但战术思想还停留在旧时代。 如果就这样拉到西域去跟吐蕃人打,虽然也能贏,但伤亡绝对不会小。 许元是个现代人,他不想用人命去填那个胜利的坑。 这半个月的停留,加上这严酷的冬训,就是要把长田军那些先进的理念——三三制、步炮协同、纪律至上,像钉钉子一样钉进这些老兵的骨头里。 眼前这五千人,只是个开始。 这五千人,將来回到各自的营伍中,就是五千颗种子。 他们会把今天的耻辱,转化为疯狂训练的动力。他们会把从长田军这里学到的战术,手把手地教给身边的战友。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等到开春出征之时,许元手里握著的,將不再是一支旧式的封建军队,而是一支拥有著近代化组织度、武装到了牙齿的钢铁洪流。 那时候的大唐军队,才真正称得上是——举世无敌。 许元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看著夜幕下那一张张虽然飢饿却眼神明亮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饿著吧,饿狠了,才会变成狼。” 第六百五十二章 探查吐蕃 校场之上,五千征西军与玄甲军如同五千座冰雕,死死地钉在原地。 腹中的飢鸣声此起彼伏,却盖不住他们眼中那股近乎实质的耻辱与怒火。 远处飘来的肉香不再是诱惑,而是一根根扎进心里的刺,提醒著他们刚才的惨败。 许元立於高台边缘,大氅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他並没有立刻离开,那双深邃的眸子审视著这群“饿狼”,眼底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挑衅意味的冷冽。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戏謔。 “觉得没脸吃饭?觉得那是嗟来之食?行,那本帅就给你们一个把脸挣回来的机会,一个不用跪著吃饭,而是站著把肉咽下去的机会。” 听到这话,原本死寂的方阵產生了一丝骚动。 那名带头拒食的玄甲军中郎將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嘶哑著喉咙问道: “大將军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 许元嘴角微扬,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西方那片沉入黑暗的苍穹。 “光在这里喊口號,那是娘们儿干的事。真要有种,就去那吐蕃人的地界上遛一遛。” 他收回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明日,征西军作一方;长田军,算作另一方。你们各自挑选出五百名最精锐的好手,不用带太多輜重,也就这两天,分批次给老子潜入吐蕃境內。” 人群中,张羽和曹文这两个斥候营的千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火热。 这就是他们的老本行啊! 若是连这个都输了,那真不如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说道。 “期限十天。十天之后,还是在这个校场,咱们比一比。” “比什么?比谁带回来的情报更详细,比谁带回来的吐蕃人脑袋更多,比谁……活著回来的人更多。”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带著一种足以让所有军人都为之疯狂的诱惑力。 “不管是哪一方贏了,这五百人,本帅给你们一个特权。” “贏了的,以后不用跟著大部队瞎练,本帅把你们留在身边,亲自调教。” “这『三三制』只是个皮毛,以后还有更厉害的战法,甚至……我也不是不能教你们怎么造那种能炸开城门的『雷』。” “轰!” 如果说之前的羞辱是点燃了火药桶,那么许元此刻的话,就是直接往火药桶里扔了一把乾柴。 亲自调教! 那是何等的荣耀? 在这大唐军界,谁不知道许元许大將军乃是神仙般的人物? 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他手里的那些新式火器,那些闻所未闻的战术,若是能学到一两成,將来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认可。 一种来自强者的认可。 张羽猛地跨前一步,也不顾膝盖上的泥土,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吼一声。 “斥候营请战!若是输了,属下提头来见!” 曹文不甘示弱,紧隨其后。 “大將军!这活儿我们熟!別说十天,五天我就能把吐蕃那个部落酋长的內裤顏色给您查清楚!” 就连那些一向自视甚高的玄甲军校尉们,此刻也是呼吸急促,一个个摩拳擦掌,眼里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饿狼看见猎物时的贪婪与凶狠。 “我们要去!” “算我一个!” “谁也別跟我抢!” 看著这一张张恢復了生机、甚至变得有些狂热的面孔,许元轻轻点了点头。军心可用,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既如此,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许元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转身便走下了高台。 他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风中迴荡: “记住,战场上只有生死,没有第二名。不想死,就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 离开军营,喧囂与杀伐之气渐渐被拋在身后。 马车驶入长田县的地界,仿佛是从修罗场跨入了一幅流动的盛世画卷。 此时已近腊月,冬日的寒意虽重,却冻不住长田县百姓心头的热乎气。 街道两旁,那些被许元称作“路灯”的琉璃罩子里,燃著特製的油脂,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洒在水泥铺就的宽阔路面上,將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水泥路,是大唐独一份的景致。平整、坚硬,马车走在上面,没有丝毫的顛簸,只有车轮滚动的轻微声响。 许元掀开帘子,望著窗外的景象,紧绷的眉宇间终於舒展了几分。 街道上人流如织,比起长安城的宵禁森严,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不夜城。 店铺大多还开著门,掛著红彤彤的灯笼,那是过年的预兆。 布庄、粮店、杂货铺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討价还价的声音、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街边摊贩叫卖热汤饼的吆喝声,交织成了一首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曲调。 “听说了吗?大將军这次带兵过来,要在咱们这儿过年呢!” “那敢情好!有大將军在,咱们这就安稳。今年的收成不错,衙门还发了新式的种子,明年日子更有盼头了。” “那是,也不看看大將军是何等人物……” 几个路过的老汉正聚在街角,手里捧著热腾腾的茶汤,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们身上穿的不再是往年那种单薄破旧的麻衣,而是夹了棉的厚实冬衣——这也是长田县特有的福利,云锦布庄在杜远的打理下,早已將生意做遍了大唐的整座天下。 许元看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才是他想要守护的大唐。 不是只有铁马冰河,不是只有权谋杀戮,而是这些普通百姓脸上真切的笑容,是这寒冬腊月里的一碗热汤,是万家灯火中的那份安寧。 忙碌了一整年,长田县的人民终於卸下了肩头的重担。 他们不需要担心突厥人的弯刀,不需要担心贪官污吏的盘剥,因为这县衙里坐著方云世,城外驻著周元,更有许元这尊大神镇在这里。 这份安全感,在这个乱世之中,比黄金还要珍贵。 马车缓缓停在了县衙门口。 许元刚一下车,门口的侍卫便立刻迎了上来,神色间带著几分焦急。 “大將军,您可算回来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甘州军情 许元眉头微挑,那种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刚才在街上那份轻鬆的心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冷静。 “出什么事了?”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一旁的月儿。 “八百里加急。” 侍卫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是从甘州方向来的,信使跑死了三匹马,刚到一刻钟,人已经累瘫在偏厅了,说是必须亲手交给大將军。” 甘州? 薛仁贵? 许元脚步一顿,隨即加快了步伐,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 方云世正站在案前,手里拿著一份尚未拆封的火漆密信,眉头紧锁,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见许元进来,他连忙双手呈上。 “大人,薛將军的急报。” 许元没有废话,一把接过密信。 信封上沾染著暗红色的血跡和乾涸的泥土,那是信使一路拼命的见证。 他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视起来。 早在半个月前,他还没抵达长田县的时候,就已经秘密派出精锐斥候前往甘州,去摸薛仁贵的底,也去探那边的军情。 毕竟甘州乃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位置太过关键,他不放心。 如今,回信终於到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许元的脸色隨著阅读逐渐沉了下来,原本平淡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良久,他將信纸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这群吐蕃蛮子,倒是学聪明了。” 许元冷哼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杀意。 方云世小心翼翼地问了起来。 “大人,甘州那边……” “薛礼那边暂时没事,吐蕃联军的主力並没有强攻城池。” 许元沉声道,手指在地图上甘州的位置点了点。 “但是,他们切断了路。” “切断了路?”方云世一惊。 “吐蕃的骑兵绕过了甘州城,封锁了甘州与凉州之间的通道。” 许元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如同切断了咽喉。 “现在的甘州,就是一座孤岛。凉州的粮食运不过去,消息也极难传递。” 许元背著手,在书房內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薛礼信上说,甘州城內还有八千守军,加上原本的百姓,数万人被困。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了。” 半个月。 若是平时,半个月足够大军驰援。 但现在是大雪封山的寒冬,大军开拔极其困难,而且他这里的五万大军还在整合训练之中,若是贸然出击,这半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甚至可能在雪地里被吐蕃骑兵拖垮。 这是个死局。 或者是说,是吐蕃人精心设计的一个围点打援的陷阱。 “他们这是想逼我动。”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盯著摇曳的烛火。 “想逼我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去救这八千人。” 方云世脸色发白。 “大人,那这……” 许元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甘州不能丟。 薛仁贵是员虎將,未来大唐的顶樑柱,绝不能折在这里。 百姓更不能不管。 片刻之后,许元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拿起桌上的急报,凑到烛火旁。 火舌瞬间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团灰烬飘落在地。 这等机密,阅后即焚,绝不能泄露半个字,否则军心必乱,百姓必慌。 “拿笔来!” 许元低喝一声。 方云世连忙研墨铺纸。 许元提笔,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了一封回信。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 写罢,他迅速封好火漆,盖上自己的大印。 “告诉那个信使,给他换两匹最好的快马,让他带上乾粮和这封信,立刻折返甘州!” 许元將信递给方云世, “告诉薛仁贵,让他给我把城门焊死!” “没有本帅的命令,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许出城浪战!只许派出最精锐的斥候,给我盯死了吐蕃军队的动向,尤其是他们粮道的补给情况。” 方云世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可是大人,城中的粮食……” 许元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寒光。 “告诉他,粮食的事,本帅来想办法。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哪怕是用飞的,本帅也会把粮食给他送进去!” “等到开春……” 许元的手掌猛地握紧,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本帅会亲自带著这五万钢铁洪流,去甘州城下,请这帮吐蕃蛮子……好好喝一壶!” 方云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心中那原本升起的惶恐竟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仿佛只要有他在,这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打不贏的仗。 “是!下官这就去办!” 方云世躬身一拜,捧著信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悬掛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甘州那个小小的红点,手指轻轻摩挲著剑柄,沉思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长田县的百姓们发现,那位平日里高居庙堂、杀伐果断的大將军,竟然带著三位天仙似的夫人,在田间地头遛起了弯。 冬日的暖阳稀稀疏疏地洒在雪后的原野上。 长田县的耕地与大唐其他地方截然不同,这里看不到纵横交错、將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田埂,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整齐划一的广袤沃土。 许元今日穿了一身便装,玄色的锦袍外罩著一件白狐裘,显得身形修长挺拔。 在他身侧,李明达裹著厚实的红色斗篷,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个瓷娃娃;高璇一身淡紫色的劲装,英气勃发;洛夕则依旧是素雅的白衣,清冷如雪莲。 “夫君,这就是你说的『农场』?” 高璇停下脚步,美眸圆睁,指著眼前这片几乎看不到边际的耕地,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在高句丽时,也见过大片的王家田產,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上,巨大的水车在远处缓缓转动,水泥修筑的灌溉渠如同人体的血管,精准地延伸到每一块区域。 虽然已是隆冬,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麦茬,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秩序感,依旧让人震撼。 第六百五十四章 再遇孙思邈 许元双手拢在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气,嘴角噙著笑意。 “不错,这就是农场。在大唐其他地方,一家一户守著那几亩薄田,看天吃饭,遇上灾年就得卖儿卖女。” “但在长田县,土地集中管理,用最好的种子,最科学的灌溉,最先进的铁犁,只有这样,才能从土里刨出最多的粮食。” 李明达眨巴著大眼睛,有些好奇地蹲下身,戳了戳地垄上残留的积雪。 “可是许哥哥,把地都收拢起来,百姓们吃什么呢?” “他们不需要种地来吃饱,他们是受僱於农场的工人,拿工钱,买粮食。” 许元伸手將她拉了起来,顺手帮她拍去手套上的雪沫。 “这叫集约化,也是商业化。” “兕儿,你要记住,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那是歷朝歷代皇帝干的事,而我要做的,是让他们从土地里解放出来,去做工,去经商,去创造更多的东西。” 洛夕虽然不懂农事,但她当初是名动长安的花魁,接触的人更多,心思也更加聪慧,目光更为敏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看著远处道路上络绎不绝的马车,那些车上装满了运往各地加工坊的农副產品。 “难怪长田县的赋税能抵得上半个州府。” 洛夕轻声道,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钦佩。 “这种法子,若是能推广天下……” “那得把那些世家门阀的牙给崩碎了才行。” 许元淡淡地接了一句,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冷意,但转瞬即逝。 “走吧,带你们去城里逛逛,这田间地头的风硬,別把你们吹坏了。” 马车沿著水泥路驶回县城。 相比於郊外的肃穆与秩序,长田县的商业街简直就是沸腾的油锅。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玻璃橱窗——虽然还带著些许杂质,不够通透,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神跡——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来自西域的胡商、南方的丝绸贩子、甚至还有几个金髮碧眼的波斯人,都在这不夜城中穿梭。 四人弃车步行,混在熙攘的人群中。 百姓们虽大多不认识几位夫人的真容,但看到许元那標誌性的气度,加上身后跟著的几名便衣亲卫,也都识趣地让开道路,投来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这布庄的料子,竟比宫里的还要新颖。” 李明达在一间成衣铺前驻足,摸著那质地柔软的棉布,爱不释手。 “那是云锦布庄的新货,杜远那小子脑子活,把西域的棉花引种过来,改良了纺纱机。” 许元笑著解释,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却被街角的一座宏伟建筑吸引。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通体刷得雪白,门口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 “长田县医馆”。 “哟,没想到三年没回来,这里都变了样了!” 许元看了看更加漂亮和宽广的长田医馆,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两三年,长田县的发展也没有落下。 不同於其他店铺的喧闹,这里进出的人虽多,却井然有序。 门口设有分流的柵栏,甚至还有专门的伙计在指引病患排队。 一股淡淡的酒精味混合著药草香飘散在空气中。 “过去看看。” 许元提议。 他对这医馆倾注了不少心血,算是他在大唐建立的第一所现代化医院雏形。 几人刚踏上台阶,还没进大门,就见大厅的一角围了一圈人。 透过人群的缝隙,隱约可见一位身著灰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手里捏著银针,正在给一名面色蜡黄的汉子施针。 那老者鬚髮皆白,身形清瘦,却透著一股子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气。 他施针的手法极快,稳准狠,几针下去,那原本还在呻吟的汉子眉头渐渐舒展,显然是痛楚已去。 李明达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待看清那老者的侧脸时,整个人猛地一震,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惊喜。 “孙爷爷!” 这一声清脆的呼喊,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老者施针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待看到那个向自己飞奔而来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时,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公……兕儿吗?” 李明达像只归巢的乳燕,几步衝到老者面前,也不顾对方身上的药味,拉著老者的袖子就不撒手。 “孙爷爷!您怎么在这儿啊!父皇前些日子还念叨您呢,说太医院那些庸医开的药苦死了,还是您的方子管用。” 晋阳公主小声说了起来,並未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这人,正是“药王”,孙思邈。 许元此刻也带著高璇和洛夕走了过来。他看著眼前这位在歷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神医,心中也不免升起几分敬意。 岭南一別,他曾隨口提过长田县的种种新奇,本以为孙思邈云游四海,未必会放在心上,没想到这老爷子真就一声不响地来了。 “晚辈许元,见过孙老。” 许元微微拱手,执晚辈礼。 孙思邈放下手中的银针,起身回礼,目光在许元身上打量了一番,眼神清亮如水。 “侯爷折煞贫道了。” 孙思邈抚须一笑,声音洪亮。 “贫道早闻大將军率军西征,路过此地。本该早去拜访,只是这医馆里的种种新奇玩意儿实在太吸引人,贫道这一钻进去,就忘了时辰,还请大將军恕罪。” “道长哪里话。” 许元笑道:“您能来长田,是这满城百姓的福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道长,请。” 许元挥退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引著孙思邈来到医馆后堂的一处清净雅间。 茶香裊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孙思邈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依旧带著几分热切,看向许元。 “侯爷,贫道这几日在医馆中盘桓,所见所闻,实在是……惊世骇俗啊。” 许元眉梢微挑,靠在椅背上,神態放鬆。 “哦?道长对此处的医疗系统有何指教?若有不足,儘管提,我让人改。” “不足?哪里还有不足!” 孙思邈连连摆手,语气中满是感慨。 “贫道行医一生,走遍大江南北,所见医馆药铺,皆是郎中一人坐堂,从头疼脑热看到跌打损伤,无所不包,却也难免博而不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著外面大厅里悬掛的那些木牌。 “但在这长田县医馆,侯爷竟將医术分门別类。內科主理臟腑,外科专攻刀兵疮疡,妇科、儿科各司其职……” “这『分科』之法,初看繁琐,细想却是妙不可言!” 孙思邈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只有在求道者身上才能看到的光芒。 “人之精力有限,医道浩如烟海。让擅长接骨的去钻研骨骼经络,让擅长用药的去推敲汤头方剂。” “如此一来,每个郎中只需专攻一科,日积月累,必成大器!这对医术的传承与精进,有著天大的好处啊!” 第六百五十五章 名誉院长 许元听著孙思邈的分析,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药王,一眼就看穿了现代医疗分科体系的核心优势。 “道长过誉了。” 许元谦虚道,“不过是为了提高效率,让百姓少受些罪罢了。” “不仅如此。” 孙思邈神色严肃,继续说了起来。 “那所谓的『病歷』制度,还有那进门先用烈酒净手、器械蒸煮消毒的规矩,都是救命的法门。” “贫道这几日观察,凡是严格遵守此法的,伤口化脓溃烂者十去其九。侯爷,这是无量功德啊!” 说到这里,孙思邈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竟郑重其事地向许元长揖到地。 “道长这是何意?” 许元连忙起身搀扶。 孙思邈抬起头,目光灼灼。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道长请讲。” “贫道想请侯爷行个方便,允许贫道……这把老骨头,进入这长田县医馆坐诊。” 此言一让,屋內几人皆是一惊。 李明达更是张大了小嘴。 “孙爷爷,您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怎么能在这小小的县城医馆里当个郎中呢?” 孙思邈摇了摇头,神色诚恳。 “兕儿,医者父母心,哪里有病人,哪里就是道场。况且……” 说到这,他看向许元。 “贫道虽然年迈,但这內、外、妇、儿各科,倒也都略通一二。” “在这医馆里,看著那些年轻后生钻研医术,贫道也手痒难耐,想借这宝地,验证一番平生所学,顺便也帮大將军带带这些后生。” 许元愣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挖人,这尊大佛竟然自己跳到碗里来了。 让孙思邈来长田县医馆坐诊? 这简直就是把诺贝尔医学奖得主请到社区医院当主任啊! 这要是传出去,长田县医馆的名声瞬间就能响彻大唐,甚至连长安城的权贵恐怕都要排队来看病。 “怎么?侯爷可是嫌弃贫道年老体衰,手脚不便?” 孙思邈见许元不语,不由得有些急了。 “不不不!” 许元回过神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把反握住孙思邈的手。 “道长能来,是我长田县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我刚才是在想,该给道长安排个什么位置,才能不辱没了您的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给个坐诊的桌子便是。” 孙思邈摆摆手,一脸不在意。 “那可不行。” 许元当机立断。 “当初在岭南跟道长提这一嘴,其实就是存了私心,想把您骗来帮忙。如今您既然开了口,那就別想走了。” 许元转头看向门外,声音提高了几分。 “来人!去把医馆的负责人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不过片刻功夫,一名身穿白大褂——这也是许元设计的——的中年医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本在前面忙碌,听说大將军召唤,嚇得魂不附体。 “下官……见过县尊大人!” 长田县的人,大多数都还是习惯以前的称呼,都称呼许元为县尊大人。 而且,朝廷也没有派人来接管长田,许元虽然在朝廷任职,但也还是长田县的县尊,所以他们这么喊,倒也没错。 许元指了指身边的孙思邈,对著那医师说道: “认识这位是谁吗?” 那医师抬头看了一眼,初时有些茫然,待看清孙思邈的面容,又联想到方才大厅里的传闻,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就是孙思邈孙神医?”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许元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孙道长就是这长田县医馆的『名誉院长』。医馆里所有的郎中、药师,凡是遇到疑难杂症,皆可向孙道长请教。医馆的一切资源,孙道长皆可调配!” “名誉院长?” 孙思邈一愣。 “这……” “道长別推辞。” 许元截断了他的话头。 “您不用管琐事,不用管帐目,只需坐镇此处,治病救人,顺便帮我指点一下这帮不成器的傢伙。您就是这医馆的定海神针。” 孙思邈还要再说,却见李明达也在一旁摇晃著他的手臂撒娇。 “孙爷爷,您就答应了吧!您在这一坐,以后兕儿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来找您呀!” 看著许元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李明达期待的小脸,再想到这医馆里那种种令他著迷的新式医理,孙思邈终究是长嘆一声,隨即爽朗大笑。 “罢了!罢了!既如此,贫道就厚著脸皮,领了这个『名誉院长』的衔!” 他转头看向那个战战兢兢的医师,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既在其位,便谋其政。方才贫道在大厅看那外伤科缝合的手法,还是有些粗糙,针脚太密容易留疤,太疏则癒合不稳。” “等会儿叫那几个后生过来,贫道要考校考校他们。” 许元看著瞬间进入角色的孙思邈,心中大定。 有了这位活神仙坐镇,再加上长田县的硬体设施,这支医疗后勤部队,算是彻底稳了。 “道长先忙,晚上我设宴,请道长务必赏光,咱们喝两杯那刚酿出来的『烧刀子』。”许元笑道。 “有好酒?” 孙思邈眼睛一亮,刚才的严肃瞬间消散。 “那贫道可就不客气了!听说侯爷这儿的酒,能点著火?” “不仅能点火,还能暖心。” 许元哈哈一笑,带著三位夫人转身离去,將这方天地留给了这位真正的医者。 北风呼啸,卷著漫天大雪,將长田县的军营笼罩在一片肃杀的苍茫之中。 长田县衙內,炉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但这股热气却丝毫驱不散帐內凝固般的低气压。 许元坐在暖房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的沉闷声响仿佛敲在眾人的心头。 在他面前,摆著两份刚刚呈上来的名册,那上面一个个鲜红的硃批,触目惊心。 站在下首的,是两名一身戎装、满身风雪尚未化去的汉子。 左边一人,身形精瘦,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是张羽。 右边一人,膀大腰圆,透著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乃是曹文。 第六百五十六章 吐蕃的情况 “都回来了?” 许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两人心头同时一紧。 “回稟大將军。” 张羽率先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著沙砾。 “长田军斥候五百人,分五十个小队潜入,归营……四百六十五人。” 他顿了顿,咬肌微微鼓起,显然是在极力压抑著情绪。 “二十五名兄弟,没能回来。確认阵亡十二人,失踪十三人。” 许元没有说话,目光转向曹文。 曹文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难看。 “回大將军,征西军斥候五百人,归营……四百四十七人。” 曹文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 “折损五十三人。其中遭遇吐蕃巡逻队死战不退者三十人,余者……不知所踪。” “啪!” 许元猛地將手中的名册拍在案上,长身而起。 “精锐?这就是你们跟我说的精锐?!”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两人的脸庞,语气森寒。 “我给你们配了最好的战马,最好的连弩,甚至连尚未列装全军的千里镜都给你们装备上了!你们告诉我,只是去探个路,就折损了近百人?!” 帐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张羽和曹文“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属下无能!请大將军降罪!” 许元绕过桌案,走到两人面前,看著他们盔甲上乾涸的黑紫血跡,眼中的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他心里清楚,这两支队伍的含金量。 长田军经过现代特种战术训练,讲究协同与隱蔽;征西军则是大唐百战雄师,单兵素质极高。 这样的配置,若是放在以往,別说探路,就是去袭杀敌军將领也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却折损如此惨重,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起来说话。” 许元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 “看来,咱们的对手,比我想像的还要难缠。吐蕃那边,早就张开了网,等著我们往里钻呢。” 张羽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沾染著血跡的羊皮地图,双手呈上,铺在旁边的沙盘边缘。 “侯爷明鑑。” 张羽指著地图上一处蜿蜒的山脉,语速极快。 “我们的人潜入后发现,吐蕃人在边境的防备鬆紧有度,看似鬆懈,实则暗哨密布。尤其是这一带,那是吐蕃驻军的主力方向。” 许元目光落下。 “说详细点。” “是!” 张羽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我们在距离长田县约莫三百里的山口,发现了吐蕃的大营。这处营盘依山而建,易守难攻,里面至少驻扎了三万人马!” “三万?” 一旁的李明达原本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煮茶,听到这个数字,不由得微微掩口,惊讶道。 “仅仅是防守,就用了三万精兵?” “不错,而且不是普通的牧民拼凑的军队。” 张羽面色凝重 “属下曾带人冒险靠近观察,那些士兵令行禁止,装备精良,巡逻的间隙极短,几乎没有死角。看旗號,领军的是噶尔家族的人。” “噶尔家族……” 许元双眼微眯,脑海中迅速搜索著关於这个家族的信息。 在大唐的西边,除了松赞干布,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一家子。论钦陵目前虽然还没完全掌权,但他的家族势力已然庞大,他爹禄东赞就是现在吐蕃最大的权臣。 “是论钦陵的堂兄。” 张羽面色一沉,隨后补充道: “此人名声不显,但在吐蕃军中以『稳』著称,外號『铁乌龟』。我们折损的兄弟,大半都是折在他布置的暗哨手里。而且……” 张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我们在外围截获了几个舌头,审讯得知,这些日子,正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从吐蕃腹地运往这处大营。” “看那架势,他们根本没有进攻的意思,而是打算在那儿钉死,做长久坚守的打算。” 许元盯著沙盘,眉头紧锁。 三万精锐,噶尔家族坐镇,粮草充足,死守不出。 这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横亘在长田军西进的必经之路上。 “有点意思。”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在沙盘上那处山口的位置轻轻敲击。 “看来他们也知道,长田县如今是块难啃的骨头,不敢贸然来攻,却又怕我从这里捅他们的腰眼子。” 曹文此刻也插话道: “大將军,这噶尔家族的人確实谨慎。那地方地势狭窄,若是我们大军强攻,展不开阵型,若是他们死守,那就是个绞肉机。” “他们防的不只是我的兵,更是我的势。” 许元转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沿著长田县向西延伸。 这一路,山高路远,沟壑纵横。 “你们看,” 许元指著那一连串崎嶇的线条。 “从长田县出兵攻打吐蕃,看似距离最近,实则是下下之策。道路崎嶇难行,大军粮草补给极其困难。一旦遇上大雪封山,別说打仗,冻都能把人冻死。” “那他们为何还要在此重兵把守?” 李明达端著热茶走过来,递给许元,不解地问道。 许元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热气腾腾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怕。” “怕?” “对我大唐的恐惧,对我许元的忌惮。” 许元放下茶盏,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虽然这里不適合大军团作战,但若是我派出一支精锐奇兵,翻山越岭,直插他们腹地,那就是一把尖刀。” “吐蕃人赌不起,所以寧愿放三万人在这儿喝西北风,也要把这个口子堵死。” 说到这里,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过,他们也太高看这里的战略价值了。若是真要灭吐蕃,重心永远在河西走廊,那里地势开阔,利於骑兵驰骋,那才是决战的修罗场。至於长田方向……” 他看了一眼张羽和曹文,淡淡道: “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曹文闻言,神色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隨即又有些迟疑。 “大將军,既然这边只是佯攻牵制,那我们深入吐蕃腹地的兄弟,带回来的消息,恐怕就更重要了。”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曹文。 “正要问你。你的人折损过半,若是带不回等价的消息,这一百杀威棒,你曹文是挨定了。” 第六百五十七章 一代梟雄死得憋屈 曹文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一抹既悲痛又亢奋的神色。 “大將军放心!这五十三名兄弟的血,绝没有白流!” 曹文从怀里掏出一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帐外的风雪。 “我们在逻些城的內线,拼死送出来的绝密情报。” 许元接过密信,並没有急著拆开,而是看向曹文。 “直接说。” 曹文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压低声音道: “松赞干布,確实死了。而且……死因蹊蹺!” “哦?” 许元眉梢一挑。 “不是说病重不治吗?” “那是对外宣称的。” 曹文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我们的人查到,松赞干布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常年服药。前段时间,逻些城来了一个大喇嘛,自称是什么……佛祖转世,法力无边。” “佛祖转世?” 一旁的洛夕正好掀帘进来,手里端著炭盆,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种江湖骗术,竟也能骗得了一国之主?”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骗不了。” 许元眯了眯眼,淡淡道: “但若是病急乱投医,哪怕是根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的绳索。接著说。” 曹文点了点头,继续说了起来。 “那大喇嘛一来,就给松赞干布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说来也怪,法事做完,松赞干布的精神头竟然真的好了许多,甚至还能骑马射猎了。” “迴光返照罢了。” 许元轻哼一声。 “正是!” 曹文一拍大腿。 “可吐蕃人不这么想啊,他们把那喇嘛奉若神明。紧接著,那大喇嘛就献上了一味『仙丹』,说是集天地之精华,能让人长生不老,重塑金身。” “松赞干布吃了?” “吃了。” 曹文神色古怪。 “起初看著是龙精虎猛,可没过半个月,身体就急转直下,浑身溃烂,神志不清,整日里喊著看见了恶鬼索命。没熬过三天,人就没了。” 许元听著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哪里是什么仙丹,分明就是重金属中毒。 在大唐,这种事情也不少见。 那些所谓的方士炼丹,里面加了铅、汞、硃砂,吃下去能让人短时间內亢奋,也就是所谓的“精神好转”,实则是在透支生命。 然而,等到毒素积累爆发,神仙难救。 “看来,这松赞干布也是个想不开的。”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一代梟雄,没有死在沙场上,反倒死在了几颗药丸子里,当真是讽刺。” “大將军,那大喇嘛如今何在?” 张羽突然问道,作为斥候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 曹文皱眉道: “松赞干布一死,那大喇嘛就被新上任的权贵们给『保护』起来了,说是要为赞普超度,实则……属下觉得,这里面有鬼。” “自然有鬼。” 许元走到沙盘前,一把拔掉了代表松赞干布的那面黑色小旗,隨手扔进火盆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旗帜,映照得许元的脸庞忽明忽暗。 “一个来路不明的喇嘛,几颗要命的丹药,就能送走一位英主。若说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他转过身,看著帐內的眾人,声音沉稳有力。 “吐蕃如今虽然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老王新丧,新主年幼,权臣当道,再加上这『弒君』的嫌疑……这就是个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 “大將军的意思是……” 曹文眼睛一亮。 “既然他们送了我们一份大礼,挡了我们的路。”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那是属於猎人的眼神,“那我们也不能不回礼。” 他看向张羽。 “长田军那边,虽然损失不小,但这三万人的底细既然摸清了,就別让他们閒著。” “传令下去,不许强攻,但要给我日夜骚扰!冷枪、陷阱、夜袭,怎么噁心怎么来!我要让那噶尔家族的人,连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是!” 张羽大声应道,眼中满是復仇的快意。 “至於曹文。” 许元转向曹文。 “你的人既然已经渗进去了,那就暂时不要撤回来,我还有大用!” “是!” 曹文抱拳,一脸期待。 两人答应下来,却並未著急离开,许元让他们坐下,继续沉思起来。 许元重新坐回帅案后,端起那盏有些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肆虐,但他眼中的火焰,却比这漫天风雪更加炽热。 许元坐在铺著厚厚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微凉的茶盏边缘,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营帐,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看向了某个极为遥远的时空。 “金身……长生不老……” 他嘴里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浑身溃烂,神志不清,见恶鬼索命……这症状,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呢。” 站在一旁的洛夕心思玲瓏,她听出了许元话里的弦外之音,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侯爷是想起了岭南之事?” 许元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不错。当初李承乾在岭南,被那红花教的人控制,用的便是那名为『福寿膏』的玩意儿。” “那东西一旦沾上,初时让人飘飘欲仙,仿佛置身极乐,精力无穷,哪怕是病入膏肓之人也能迴光返照。” “可一旦药劲过了,便是万蚁噬心之苦,为了再吸上一口,便是让那真龙天子去吃屎,他都不会有半点犹豫。” 说到这里,许元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 “松赞干布死前的症状,虽然也有重金属中毒的跡象,但那神志不清、见恶鬼索命的疯癲状,像极了癮头髮作后的戒断反应。” “再加上那所谓的『仙丹』能让人短期內精神亢奋……这噶尔家族,怕是早就接触到了这等腌臢泼才用的东西。” 李明达听得小脸煞白,她虽然生在皇家,见过不少阴私手段,但这种用药物控制人心智、將人活活折磨致死的法子,听著便让人不寒而慄。 “许哥哥,你是说,那大喇嘛给赞普吃的,其实是……毒药?” “是毒药,也是饵料。” 许元冷笑一声,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只是我很奇怪,这东西在大唐虽有严令禁止,但在岭南那边是因为气候湿热,红花教又刻意培植。” “可吐蕃地处高原,苦寒之地,哪里来的这等东西?除非……”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掛在一旁的那幅巨大的舆图,视线越过长田,越过吐蕃的腹地,一直向西,落在了那片广袤而神秘的中亚区域。 那里,是大唐如今势力的边缘,是西域诸国林立的地方。 “中亚。” 第六百五十八章 中亚 中亚! 许元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中的迷雾仿佛瞬间散去。 “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著那条古老的丝绸之路向西滑动。 “如今这个时间点,能大量种植那妖花,並且懂得提炼这玩意儿的,除了天竺的某些邪教,便只有中亚那边的几个小国了。” 他转过头,看著曹文,沉声问道: “曹文,你的人在逻些城潜伏时,可曾见过那边有色目人或者胡商频繁出入噶尔家族的府邸?” 曹文一愣,隨即皱眉苦思,片刻后,他猛地一拍额头。 “有!大將军神机妙算!属下想起来了,確实有几拨商队,打著西域行商的旗號,虽然车马上遮盖得严严实实,但那些人高鼻深目,说著嘰里咕嚕的话,绝非吐蕃本地人。” “而且……他们进出噶尔家族的內宅,无需通报,待遇极高!” “那就对上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隨之消散。 根据他对歷史的了解,百年之后,吐蕃確实与中亚的阿拉伯帝国、甚至西边的几个大国有过密切的往来。 后来大唐为了爭夺小勃律,高仙芝远征葱岭,不就是因为吐蕃在那边搞风搞雨,甚至通过联姻和军事手段控制了西域的交通要道吗? 如今看来,这噶尔家族的野心,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论钦陵这一家子,当真是好手段啊。” 许元背著手,在帐內来回踱步,眼中的寒意愈发浓重。 “勾结外寇,引狼入室。利用中亚那边的药物控制赞普,既除掉了头顶的大山,又未必没有藉此控制朝堂其他权贵的打算。这不仅是弒君,这是卖国!”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看来,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封闭的吐蕃,而是一个正在试图与西方势力勾连、意图打通西域通道的庞然大物。” “若是让他们得逞,將中亚的势力引入高原,那我大唐西陲,永无寧日。” 想通了这一层,许元心中反而定了几分。 不怕敌人强,就怕敌人不出牌。既然知道了底牌,那就有的是办法应对。 他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曹文,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但其中的威压却丝毫不减。 “之前让你做的另一件事,办得如何了?” 曹文浑身一颤,他自然知道许元问的是什么。 早在潜入之前,许元便有过密令,若有机会,便在吐蕃民间散布谣言。 “回稟大將军。” 曹文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难看,甚至带著几分羞愧。 “属下……属下確实让人去做了。我们在逻些城的茶馆、集市,甚至在一些牧民的聚集地,都散播了松赞干布是被噶尔家族害死的言论。” “还有那『毒丹』、『妖僧』的故事,也编成了顺口溜让人传唱。” “但是……” 曹文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 “但是效果……並不好。” “哦?” 许元眉头微挑。 “怎么个不好法?” “噶尔家族的控制力,太可怕了。” 曹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显然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流言刚起的第一天,逻些城的巡城司便抓了三百多人。不管是有心传播的,还是无意听到的,全部当街斩首,人头就掛在城门口的旗杆上,血流成河!” “不仅如此,他们还实行了连坐法。一人传谣,十户同罪。” “属下的几个线人,就是因为在一个酒肆里多嘴了一句,结果当晚那个酒肆就被夷为平地,里面掌柜、伙计连同酒客,全都没能活著出来。” 曹文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 “如今的逻些城,乃至整个吐蕃腹地,虽有人心中疑惑,但也是道路以目,根本不敢张嘴议论半个字。” “大將军,这噶尔家族是用杀人如麻的手段,把这张嘴给硬生生缝上了啊!” 一旁的张羽听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带兵打仗的粗人,但也知道这种高压统治下的恐怖。 “这禄东赞父子,真把自己当成吐蕃的天了?” 张羽骂骂咧咧道: “杀这么多人,就不怕激起民变?” 帐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许元,以为他会失望,或者愤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元笑了。 並非怒极反笑,而是那种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 “杀得好啊。” 许元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 眾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许元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火光映照著他的侧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曹文,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杀人杀得这么狠?” 曹文一怔,下意识答道: “自然是为了封锁消息,稳固权位。” “不错。”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若是心中无鬼,何须杀人盈野?若是问心无愧,何必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他指了指曹文,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要知道,这世上的流言,从来都不是靠嘴巴传的,而是靠心。他们杀的人越多,手段越残暴,就越证明他们心虚。” “百姓虽然嘴上不敢说,但那双眼睛是看见了的,心里的那桿秤是倾斜了的。” 许元的声音渐渐拔高,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让你们散布流言,並不是指望靠几句閒话就能让吐蕃人造反,那不现实。噶尔家族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这点风浪掀不翻他们。” “我的目的,是要埋下一颗种子。” 许元虚空一抓,仿佛手中握住了一颗无形的火种。 “怀疑的种子,仇恨的种子。” “如今他们用刀剑把这颗种子压在了土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是在给这颗种子施肥。” “等到將来前线战事不利,等到他们內部利益分配不均,等到天灾人祸降临……这颗被压抑许久的种子,就会瞬间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將他们的统治根基顶个粉碎!”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所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我要的不是他们现在就乱,而是要让他们君臣离心,上下猜忌。” “只要这根刺扎进去了,早晚会化脓,会溃烂。” “他们反应越激烈,这潭水就越浑。” 听完这番话,曹文和张羽只觉得脊背发凉,同时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这就是他们的主帅。 不仅在战场上能决胜千里,在这看不见硝烟的人心战场上,更是手段通天,算计到了骨子里。 第六百五十九章 又过年了 “属下……明白了!” 曹文重重抱拳,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只要种子还在,就不怕它不发芽!” “正是此理。” 许元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帐外愈发昏暗的天色。 连日的奔波和紧张的筹备,让这两个铁打的汉子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风雪未停,但长田县內已隱隱有了些年味。 “行了,这一趟你们辛苦了,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给本侯办事,本侯绝不会亏待弟兄们。” 许元挥了挥手,语气变得轻鬆起来。 “去帐房领赏,这次抚恤金翻倍,活著回来的兄弟,每人赏银五十两,酒肉管够。” “另外,牺牲兄弟的名单儘快整理出来,家里有老小的,以后由长田军负责赡养,这是规矩,谁敢剋扣半个铜板,老子扒了他的皮!” “多谢大將军!” 张羽和曹文眼眶一红,齐齐跪倒在地,这一拜,心悦诚服。 在大唐,当兵吃粮,最怕的就是死了没人管。许元这一条规矩,那是真正买走了他们的命。 “起来吧,都滚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许元走上前,在两人宽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快过年了,这两天给你们放个假,让弟兄们鬆快鬆快,也让家里人见见。” 说到这里,许元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了帐外那茫茫的雪原,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却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 “这可能是你们这几年里,过得最后一个安稳年了。” “等开了春,冰雪消融之时,便是我大军西进之日。” “到时候,这西域的万里黄沙,高原的千重雪岭,少不得要用咱们弟兄的血去浇灌。” “到时候,別说休息,怕是连睡觉都要睁著一只眼。” 张羽和曹文闻言,身躯一震,隨即挺直了腰杆,一股豪气从胸中升腾而起。 “愿为大將军效死!愿为大唐开疆拓土!” 两人的吼声如雷,震得帐顶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去吧。” 许元摆了摆手。 两人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掀开门帘的瞬间,风雪灌入,两人的背影显得格外雄壮,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帐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依旧在噼啪作响。 李明达走过来,替许元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柔声道:“许哥哥,你也歇歇吧。这盘棋太大,不是一日就能下完的。” 许元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明眸善睞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是啊,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那跳动的火焰,心中默默念道: 松赞干布已死,噶尔家族掌权,中亚势力渗透。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世道仿佛被那漫天的大雪给冻住了,连带著那股子肃杀气也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 许元难得地閒了下来。 没有军报,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让人脑仁疼的朝堂勾心斗角。 这十几天里,长田县的百姓们经常能看到那位威震西北的大將军,穿著一身寻常的裘皮袍子,像个富家翁一样在街上晃荡。 有时候是在军营。 但他不训话,也不操练,就是背著手在校场边溜达,看看伙房的大锅里肉燉得烂不烂,看看士兵们营房里的火炕烧得热不热。 有时候是在军械库。 他也不查帐,就拿著几个刚造出来的箭头,或是几枚黑黝黝的震天雷,放在手里掂量掂量,嘴角掛著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更多的时候,他是陪著那三位夫人在逛街。 长田县的商业街,如今已是西北一景。 虽是大雪封路,但这年关將近,街面上却是热火朝天。 来自西域的胡饼,关中的绸缎,江南的胭脂,在这里都能找得著。 “夫君,你看这个!” 晋阳公主手里抓著一只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她身上穿著件红色的狐裘,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透亮。 旁边的高璇和洛夕,也是一人手里提著几个纸包,里面装满了瓜子、蜜饯,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许元跟在后面,手里也没閒著,提著两条刚宰好的羊腿,还有一罈子老酒。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统帅十万大军的威仪? 路过的百姓见了,都要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个礼,叫一声“侯爷”。 许元也不拿架子,笑眯眯地点头回礼,若是碰到熟识的老兵,还能停下来扯上几句閒篇。 这长田县原本是个苦寒之地,以前哪有什么过年的讲究?能熬过冬去就算不错了。 可自从许元来了这几年,把这不毛之地变成了塞上江南,百姓们的腰包鼓了,这心思也就活泛了。 大傢伙儿看著侯爷都在置办年货,也有样学样。 掛红灯笼,贴春联,炸油果子。 这股子喜庆劲儿,就像是会传染似的,很快就传遍了全城。 谁能想到,就在这欢声笑语的几百里外,吐蕃人的钢刀正磨得雪亮? 谁又能想到,这看似安逸的表象下,是一场即將席捲整个西域的风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眨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这一天的风雪,比往常都要大。 鹅毛般的雪片子扯絮似的往下落,將天地间染成了一片苍茫。 许府的后厨里,却是热气腾腾。 “这饺子馅儿得这么拌,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再加上这把野葱,那才叫香!” 许元擼著袖子,手里拿著双长筷子,在一个大瓷盆里飞快地搅拌著。 平日里这双手是握剑杀人的,如今拿来拌饺子馅,倒也同样利索。 洛夕在旁边擀皮儿,动作行云流水,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麵皮在她手下飞了出来。 高璇虽然是高句丽的公主,见识颇多,但这包饺子却是头一遭,捏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惹得李明达在旁边咯咯直笑。 “璇儿姐姐,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包子呀?” 李明达脸上沾了点麵粉,像只小花猫,手里却灵巧地捏出了一个精致的元宝。 “好哇,你个小丫头敢取笑我!” 高璇羞红了脸,伸手就要去挠李明达的痒痒。 几人在厨房里闹成一团,许元看著这一幕,眼中的笑意却是渐渐深了。 这顿年夜饭,极其丰盛。 热气腾腾的火锅,翻滚著红亮的牛油汤底,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里面一涮,香气便直衝天灵盖。 还有那皮薄大馅的饺子,咬一口滋滋冒油。 酒过三巡,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走!” 许元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带你们看个好东西!” 第六百六十章 许元消失了 四人披上厚厚的斗篷,登上了长田县高耸的城墙。 风雪虽大,但城墙上早已掛满了防风的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城下的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百姓。 大家都在翘首以盼,虽然不知道侯爷要干什么,但侯爷说有好戏看,那就一定有好戏! “点火!” 许元一声令下。 城墙下几个早已待命的工匠,立刻点燃了那一排排粗大的竹筒。 “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著。 “砰!” 一声巨响,震彻云霄。 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如同金龙出海,直刺苍穹。 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那火光骤然炸裂! “轰!” 千万朵金色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如同星河倒泻,又如流金碎玉,將这漫天的风雪都映照得五彩斑斕。 “哇——” 城上城下,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李明达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痴痴地看著那天空中从未见过的美景。 “这就是……烟花?” 她喃喃自语。 在这个时代,火药还是杀人的利器,或者是道士炼丹的副產品。 只有许元,將这杀人的东西,变成了此刻取悦眾人的繁花。 “好美……” 高璇和洛夕也是看得呆了。 那天空中的烟花一波接一波,有的如牡丹盛开,有的如垂柳依依,將这除夕夜点缀得如梦似幻。 许元站在她们身后,看著这漫天的璀璨,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点点收敛。 烟花易冷。 这盛世繁华,这欢声笑语,终究是要靠铁与血去守护的。 他在心中默念: 看吧,尽情地看吧。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也是给这即將到来的杀戮,最后的一点温柔。 这一夜,长田县无人入眠。 …… 然而。 这繁华之后,便是死寂。 大年初一一大早,当李明达醒来想要给许元拜年时,却发现身边的床榻早已冰凉。 人不见了。 不仅是许元不见了。 连带著平日里在城中巡逻的那几支精锐小队,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长田县的百姓们有些慌了。 侯爷去哪了? 没人知道。 一连十几天,许府大门紧闭,只有三位夫人依旧每日出来施粥、安抚民心,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们眼底的那抹忧色。 直到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本该是观灯赏月的好日子,长田县城外的三十里军营,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这里没有花灯,只有连绵不绝的火把,像是一条条盘踞在雪原上的火龙。 风,凛冽如刀。 吹在脸上生疼。 校场之上,十万大军列阵如林。 黑色的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长枪如林,刀光似雪。 五万长田军,由周元统领,个个身如铁塔,杀气腾腾。 五万征西军,包括那新组建的火器营、斥候营,由张羽和曹文率领,早已是枕戈待旦。 没有一个人说话。 十万人聚集在此,却安静得连雪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是一种可怕的沉默。 是一种即將爆发的火山般的压抑。 就在这时。 辕门大开。 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缓缓走入,马上之人,一身亮银山文甲,身后披著猩红色的披风,腰悬尚方宝剑。 正是消失了半个月的许元!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风雪吹打著他那张冷峻如铁的脸庞。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利剑出鞘,刺得人皮肤生疼。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內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上元节,吃元宵,看花灯,陪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是老子把你们叫到这冰天雪地里来喝西北风!” “你们心里有怨气吗?” 没人回答。 但许元能感觉到那一股股躁动的气息。 “有怨气是对的!”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西北方向。 “但你们的怨气,不该衝著我来,该衝著那群狗娘养的吐蕃杂碎去!”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寒无比: “年前,薛仁贵將军率部两万,在肃州遭遇吐蕃主力伏击。” “吐蕃人切断了河西走廊,瓜州、肃州两地,如今已插上了吐蕃的狼旗!” “西域三十六国,那一帮墙头草,眼见吐蕃势大,大半已经倒戈,成了吐蕃人的走狗!” 许元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將士们的心头。 “薛將军兵败,两万大唐儿郎……两万啊!” “全军覆没!” “他们的脑袋被吐蕃人砍下来,堆成了京观!他们的尸骨被野狗啃食,无人收敛!” “那是咱们的袍泽!是咱们的兄弟!” 许元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就在刚才,就在你们想著吃元宵的时候,斥候传来了急报。” “吐蕃人又再次攻甘州,又有上千大唐將士埋骨他乡,他们在流血!在拼命!在绝望中死去!”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元宵,你们还吃得下去吗?!” “这安稳觉,你们还睡得著吗?!”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十万人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报仇!” “杀光那群杂碎!” “血债血偿!” 吼声如雷,震得漫天风雪都似乎停滯了一瞬。 所有的士兵都红了眼眶,手中的兵器攥得咯吱作响。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直衝云霄! 许元看著这群被激怒的猛兽,猛地一挥手。 全场肃静。 “要报仇,光靠嗓门大没用!” “听令!” “唰!” 所有將领齐齐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许元手中马鞭一指周元: “周元!” “末將在!” 周元跨步而出,一身铁甲哗哗作响。 “你领三万长田军主力,即刻拔营,直奔瓜州!” 许元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大张旗鼓,怎么囂张怎么来!我要你把吐蕃隱藏起来的主力给我钓出来!” “他们想吃掉你,你就给我崩掉他们的大牙!” “末將领命!” 周元大吼一声,领了令箭。 “张羽!” “在!” 张羽早已按捺不住,一脸煞气。 “你率两万玄甲军,给我绕道出肃州!像钉子一样给我扎在西突厥和吐蕃之间!” “切断他们的联繫!若是遇到西突厥的主力,別硬拼,像狼一样咬住他们,等我大军围剿!” “是!末將定叫那帮突厥狗有来无回!” “曹文!” “属下在!” “你领两万长田军为后卫,你的担子最重!” 许元盯著曹文的眼睛。 “粮草輜重,全繫於你一身。同时,给我严防吐蕃境內的动静,若是有人敢从背后捅刀子,不管是吐蕃人还是咱们自己人,先斩后奏!” “属下明白!粮在人在,粮亡人亡!” 第六百六十一章 正式开战 分派完毕,许元调转马头,看向最后那也是最精锐的三万镇西军。 这些人,装备著最好的火器,最好的鎧甲,是许元的家底。 “剩下的三万兄弟,跟我走!” 许元剑指苍穹,杀气凛然。 “我们经凉州,去甘州!” “去接应薛將军的残部,去把丟掉的场子找回来!” “此去西域,路途遥远,生死难料。” “但我许元把话放在这儿!” “要么,我们踩著吐蕃人的尸体回来!” “要么,我们就埋在那黄沙里,和那两万兄弟作伴!” 风雪呼啸,旌旗猎猎。 听完许元这番话,周元、张羽、曹文三人只觉胸中热血翻涌,齐齐单膝跪地,鎧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愿隨侯爷赴死!杀尽吐蕃狗!” 吼声如雷,震得校场边的积雪簌簌落下。 许元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充满了杀气与决绝的脸庞,缓缓收剑入鞘,脸上那股子森寒的杀意稍微收敛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让人玩味的弧度。 “赴死?谁说要你们去送死了?” 他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一旁的亲卫,目光扫过三位大將,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老子带你们去,是要让那帮蛮子死,不是让你们去填命的。” 周元一愣,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侯爷,那吐蕃可是有备而来,咱们这……” “闭嘴,听我说。” 许元打断了他,抬手指向长田县方向那几座巨大的仓库,眼中精光爆射。 “你们真以为这半个月,老子天天陪著夫人在街上閒逛,是在当甩手掌柜?” “你们真以为我在军械库里溜达,就是为了看个新鲜?” 张羽和曹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难道不是吗?侯爷您这半个月过得那是神仙日子啊。 许元冷笑一声。 “肤浅!” 他大步走到眾人面前,声音猛地拔高: “这半个月,我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没日没夜地盯著那群工匠,要是弄不出点让阎王爷都害怕的东西,我许元这两个字倒过来写!” “都给我听好了!” “军械库的大门现在已经打开了!” “周元!你的长田军,给我把原来那些破铜烂铁都扔了!去领『破甲锥』三万支,『神臂弩』五千张!” “张羽!曹文!你们的玄甲军和后卫部队,去把那新造出来的一万五千支『燧发枪』给我背上!还有那三百门『红衣大炮』,都给我拉出来!” 提到这火器,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別拿长安军器监那些烧火棍跟老子的东西比!” “长安的火銃,那是听个响,嚇唬嚇唬马匹还行。老子这燧发枪,不用火绳,这大雪天照样打得响!百步之內,铁甲也给你打个对穿!” “还有那红衣大炮,射程五里!一炮下去,我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城墙能挡得住!” “这半个月,长田县的工匠把命都搭进去了,才赶製出这批杀器。” “我要你们用这些东西,把吐蕃人的屎都给我打出来!” “听明白了吗?!” 三人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燧发枪?红衣大炮? 数量还这么多? 那他么这场仗还不是碾压么? 怪不得侯爷这半个月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在憋大招! “明白!” 三人齐声大吼,声音里透著难以抑制的兴奋。有了这些神兵利器,別说十五万吐蕃兵,就是三十万,他们也照打不误! “那还愣著干什么?滚去领装备!半个时辰后,全军拔营!” “是!” …… 半个时辰后。 风雪依旧,但官道上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长田军换上了崭新的装备,原本的肃杀之中,更多了几分狰狞。 一门门黑黝黝的红衣大炮被战马拖拽著,那粗大的炮口如同深渊巨口,仿佛隨时准备吞噬生灵。 士兵们背上的燧发枪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这支超越了时代的军队,终於露出了它的獠牙。 许元重新跨上战马,一身亮银甲冑,身后猩红披风捲动如龙。 “出发!” 大军开拔。 马蹄声碎,铁甲鏗鏘。 刚出了军营大门,许元便愣住了。 只见官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是长田县的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喧譁,只是默默地站在雪地里,手里提著篮子,捧著热乎的鸡蛋、大饼,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看到许元出来,人群中不知是哪个老汉带头,颤巍巍地喊了一嗓子: “侯爷!早点回来啊!” 紧接著,数万百姓齐齐跪倒在地。 “恭送侯爷出征!” “侯爷万胜!大唐万胜!” 那声音悲壮而诚挚,匯聚成一股洪流,直衝云霄。 许元眼眶微热。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这就是大唐的脊樑。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马上深深地抱拳一礼,然后猛地一夹马腹,乌騅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十里长亭。 风雪更急。 一座孤零零的驛亭立在路旁,亭中早已备好了热酒,三道倩影正翘首以盼。 许元勒住战马,翻身而下。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是说不用送了吗?” 他嘴上责怪,动作却极轻柔,快步走进亭中,替李明达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办?” 李明达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舍,却硬是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夫君都要去打仗了,兕儿怎么能不送送?” 她伸出小手,替许元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披风,声音软糯却坚定。 “夫君,一定要平安回来,兕儿在家里等你,等你回来给我们包饺子。” 旁边的高璇走上前,將一杯热酒递到许元手中。 这位昔日的高句丽公主,如今眼中早已没了当初的桀驁,只剩下浓浓的担忧与深情。 “刀剑无眼,你虽有武略,但也別总冲在最前面。” 许元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放心,那禄东赞和论钦陵,还奈何不了我。” 一直没说话的洛夕,默默地將一个平安符系在了许元的腰间。 她的手指有些冰凉,轻轻颤抖著。 “我们帮不了夫君什么,我们只能在家等著夫君凯旋,还望夫君莫要忘了,家中还有我们三,夫君,我们等著你!” 洛夕抬起头,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如水般温柔。 这就是他的女人们。 不哭不闹,不拖后腿,用最坚定的方式支持著他。 许元心中豪气顿生。 他伸手用力抱了抱三人,在那熟悉的幽香中沉醉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再不回头。 “走了!” 他翻身上马,尚方宝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等我凯旋!” 马蹄声急,捲起千堆雪。 三位夫人站在风雪中,痴痴地望著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依依不捨地转身离去。 …… 第六百六十二章 抵达凉州 五日后。 凉州。 这座扼守河西走廊咽喉的重镇,此刻就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旧凶猛的巨兽,盘踞在黄沙与风雪之间。 城墙上刀痕累累,那是岁月与战爭留下的勋章。 许元率领的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而至。 还没到城门口,就见城门大开,一队人马迎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穿緋色官袍,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双目有神,正是凉州刺史李袭誉。 “下官李袭誉,恭迎大將军!” 李袭誉翻身下马,带著身后一眾凉州官员,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许元也不矫情,飞身下马,一把扶住李袭誉。 “李刺史言重了!这冰天雪地的,何必搞这些虚礼?” 他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只见凉州城防备森严,士兵们虽然脸上带著疲色,但眼神依旧坚毅,显然这位老刺史治军有方。 “进城再说!” 许元雷厉风行,直接翻身上马,带著大军鱼贯而入。 刺史府大堂內。 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许元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连口热茶都没喝,直接开门见山: “李大人,客套话就不说了。如今河西局势糜烂,我想听听真话。” “薛仁贵那边到底怎么样?西突厥有没有动作?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李袭誉神色一肃,挥退了左右閒杂人等,走到悬掛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 “大总管快人快语,那下官也就直说了。” 他指著舆图上凉州以北的位置,沉声道: “自从年前薛將军兵败的消息传来,下官便知大事不妙,立刻下令封锁了北面所有关隘,日夜巡逻。” “万幸的是,那西突厥虽然蠢蠢欲动,但似乎並未与吐蕃完全穿上一条裤子。他们只是在边境试探了几次,见我们防守严密,便没有大举南下。” 说到这里,李袭誉稍微鬆了口气,但紧接著眉头又皱了起来。 “凉州本身倒是固若金汤。” “官道一直畅通无阻,长安那边也是下了血本,这半个月来,运粮的车队就没断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李袭誉转过身,对著许元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如今凉州城內的粮仓,那是堆得都要溢出来了!” “大总管尽可放心,別说是十万大军,就算是再来十万,这里的粮食也足够咱们吃上两年!” “两年之內,我凉州绝无断粮之虞!” 许元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李大人果然是国之干城!手里有粮,这仗就好打一半了!” 只要凉州这个大后方不乱,他就有底气跟吐蕃人死磕到底。 但隨即,他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凉州无忧,那甘州呢?” “薛仁贵带著残部退守甘州,那是咱们在河西走廊的一颗钉子,也是我大唐最后的顏面。若是甘州丟了,这河西走廊可就真的断了。” “我之前让你不管代价多大,都要把粮食送进甘州,情况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李袭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回大总管,此事……难啊!” 他长嘆一声,手指在舆图上凉州与甘州之间那条狭长的通道上重重一划。 “这条路,如今就是条血路。” “下官严格按照大总管的吩咐,每隔三日便组织一支精锐运粮队,想要强行衝过吐蕃人的封锁线。” “可是那吐蕃骑兵就像是闻著腥味的狼,神出鬼没。” “这一路上,我们要经过黑风口、断魂谷等数个险地,那里地势险要,极易设伏。” 李袭誉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短短十几天,我们派出了五批运粮队,遭到了七次截杀!” “虽然战士们拼死抵抗,但……损失惨重。” “粮草被烧毁了近四成,负责护送的兄弟,折损了不下三千人!” 听到这个数字,许元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桌角,指节发白。 三千人。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那剩下的六成呢?” 许元咬著牙问道。 “送进去了!” 李袭誉猛地抬起头,眼神带著几分阴沉。 “虽然代价惨重,但这六成粮草,確实送到了薛將军手中!” “薛將军那边也不好过,驻守甘州的兵力本就不多,加上之前的残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几千人,而且大多带伤。” “不过薛仁贵確实是员虎將!凭著这点人马,硬是扛住了吐蕃人数次攻城。” “有了这批粮草,甘州暂时还能撑住,但也仅仅是活著。” “若是再没有援军,怕是……” 李袭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甘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许元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死死盯著那个被红色硃砂圈出来的甘州城。 那里,有他的兄弟,有大唐的军魂。 “只要人还活著,就还有希望。” 许元的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凉州的寒风,却又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粮草送进去了就好。” “哪怕是用命填,这条路也得给我铺平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李袭誉: “李大人,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许元说完,转身对著门口的亲卫招了招手。 “把最详细的河西舆图拿来,要带等高线和水源標註的那一份。” 片刻后,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被铺展在长案之上。 许元的手指顺著凉州城的位置一路向西划去,指尖在粗糙的羊皮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凉州与甘州之间那片空白的区域。 “李大人,你说吐蕃骑兵神出鬼没,经常在这一带截杀粮道?”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几个点重重点了点,那是几个险要的隘口。 李袭誉连忙凑上前,借著昏黄的烛火仔细辨认了一下,点头確认。 “正是!尤其是这黑风口与落雁滩,地势狭窄,两侧皆是荒丘,最利於骑兵衝锋后迅速撤离。咱们的粮队一旦进了这口袋,往往首尾不能相顾。” 许元眯起眼睛,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在地图上逡巡。他的视线越过甘州,落在了更西边的瓜州。 “不对劲。” 许元嘴里吐出这三个字,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大將军,何处不对?” 李袭誉有些不明所以。 第六百六十三章 化整为零 许元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丈量著距离,沉声道: “根据斥候营之前传回的情报,吐蕃此次十五万大军的主力,如今应该集结在瓜州一线,准备彻底切断西域与大唐的联繫。从瓜州到这黑风口,相距不下八百里。”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李袭誉。 “李大人,骑兵作战,最重马力与补给。吐蕃人就算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的马也不是铁打的。” “照你这么说,若是从瓜州长途奔袭八百里来截粮,到了地方马都废了,还打个屁?” 李袭誉一愣,隨即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满是不解。 “大总管的意思是……” “既然是常態化的截杀,那就说明这附近一定有他们的临时营地,或者是……” 许元的手指在凉州与甘州之间的那片荒漠和山峦间画了一个圈。 “藏兵洞。” “可是……” 李袭誉面露难色。 “这一带咱们的斥候也搜过,除了风沙就是戈壁,连个能藏几百人的大山洞都没有,且这大雪封山的,他们人能挨冻,马草从哪儿来?若是有大规模的輜重运输,咱们不可能看不见。” 这也正是许元疑惑的地方。 地图上显示,这中间区域根本没有適合大军驻扎的水源地和避风港。 那些吐蕃小股骑兵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鬼魂,杀完人,烧完粮,又凭空消失。 要么,是他们掌握了一条大唐不知道的密道。 要么,就是这地图上,或是这凉州附近,有谁的眼睛瞎了。 许元心中闪过一丝阴霾,但他並未將这猜疑表露在脸上,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地图,然后猛地將地图卷了起来。 “罢了,这事以后再查。” 许元直起身子,身上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不管那群吐蕃狗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凉州是你的地盘,你只需要给我守好这个大后方。” 李袭誉立刻躬身抱拳。 “下官誓死守卫凉州!” 许元摆了摆手,走到李袭誉面前,伸手替这位老臣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乱的衣领,动作看似轻柔,话语却透著森森寒意: “李大人,我这次带了十万大军西征。这十万张嘴,每天嚼的粮食那是山一样的数目。”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也不管路上有多少吐蕃鬼骑。我的大军到了甘州,粮草必须跟上。” 许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也眯了起来。 “若是前线断了顿,导致军心不稳,別怪我不念这一路的情分。到时候,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以正军法。” 李袭誉只觉得脖颈后一阵凉气直衝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绝不是在开玩笑,这位在长安城可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大……大將军放心!” 李袭誉咬著牙,声音颤抖却坚定。 “只要凉州还有一粒米,就绝不会让前线將士饿肚子!若有差池,下官提头来见!”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传令全军,今晚就在城內修整,吃顿热乎的。明日一早,准备干活!”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凉州城內的校场上,却並没有大军拔营起寨的喧囂。 相反,旌旗依旧招展,灶台里的烟火气升腾而起,仿佛大军还要在此驻扎许久。 而在刺史府的后院內,许元一身戎装,正在听取张羽和曹文的匯报。 “侯爷,按您的吩咐,三万兄弟已经化整为零。” 两名校尉將军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每队两千人左右,分成了十五队,全部换上了轻便的皮甲,火器和弹药也都分发下去了。” 刘五给许元报告了具体的部署。 “很好。”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人。 “凉州到甘州这条官道,如今就是个大筛子,到处都是窟窿眼。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排著长队走,那就是给那群吐蕃鬼骑当活靶子。” 他隨手摺断了路边一根掛满白霜的枯枝,冷笑道: “他们不是喜欢玩躲猫猫吗?那老子就陪他们玩玩。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老子的枪快。” “这样,刘五,你带一部分人走北面的枯水河道,那边虽然路难走,但隱蔽。记住,不要恋战,遇到大股敌人就撤,遇到小股的……” 许元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吃掉他们,一个不留!” “是!” “另外,周洪,你跟其他的人也分开行动,带人绕开官道,秘密行军。” “同样,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在路上纠缠,严格按照我的命令行事。” 许元將手中的枯枝扔在地上,脚尖狠狠碾碎。 “至於本將,我带三千亲卫走中路。咱们给吐蕃人演一出『空城计』,让他们搞不清楚咱们的主力到底在哪儿。” “还有,李袭誉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这几天凉州城头会一直掛著我的帅旗,每天照常埋锅造饭,製造大军还在休整的假象。等吐蕃人反应过来,老子已经坐在甘州城头喝茶了。” 刘五和周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敬佩。 侯爷这一手化整为零、暗度陈仓,不仅避开了被伏击的风险,还能反过来猎杀那些落单的吐蕃骑兵。 “去吧!告诉其他將军,要是谁泄露了我的部署,诛九族!” “得令!” …… 五日后。 甘州城外三十里。 风沙肆虐,天地间一片昏黄。这里的雪比凉州少些,但风却更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许元勒住韁绳,眯著眼看向前方那座在风沙中若隱若现的孤城。 身后的三千亲卫虽然风尘僕僕,但一个个精神抖擞,背上的燧发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马匹也没有显露出太过疲惫的状態。 这一路上,出奇的顺利。 顺利得让许元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侯爷。” 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在许元马前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接到刘五將军传信,他们在南线遇到了两拨吐蕃骑兵,不过对方人数不多,还没靠近就被咱们的神臂弩射成了刺蝟,兄弟们无一伤亡。” “周洪將军那边也传来消息,北线遭遇伏击,但凭藉燧发枪的火力优势,击溃了敌军三百余人,正在全速向甘州靠拢。” 听著这些战报,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点意思。” 他並没有因为自己这一路没遇到敌人而感到庆幸,反而眼中的寒意更甚。 其余各路人马多多少少都遇到了阻截,偏偏他这个正主走的中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吐蕃人的情报网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他们或许知道中路不好惹,故意放开,去啃其他几路的“软柿子”。 又或者,他们在前面憋著自己不知道的大招。 “看来这帮蛮子也不全是只会衝杀的莽夫,这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许元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抽了一记。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既然他们给老子让路,那我就不客气了!” “驾!” 三千铁骑如同离弦之箭,捲起滚滚黄沙,直扑甘州城。 一个时辰后。 甘州那斑驳破碎的城墙终於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城墙上到处都是烟燻火燎的痕跡,好几处墙垛已经塌陷,用装满沙土的麻袋勉强堵著。几面残破的大唐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垂著,仿佛在诉说著这座孤城的悽惨。 “来者何人?!” 城头上传来一声嘶哑的喝问,那是强撑著最后一口气的声音。 许元挥了挥手,一名亲兵策马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 “大唐征西將军许元在此,速速开门!” 第六百六十四章 甘州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了一瞬。 紧接著,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那声音里夹杂著哭腔,像是溺水之人终於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侯爷!侯爷来了!” “大將军来了,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沉重的城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许元带著亲卫缓缓入城。 刚进瓮城,就见一队衣甲残破的士兵互相搀扶著列队两旁。 为首一人,身穿白袍银甲,只是那原本威风凛凛的白袍早已变成了灰褐色,上面沾满了乾涸的黑血和泥土,头盔上的红缨也只剩下稀疏的几根。 正是薛仁贵。 看到许元的那一刻,这个在大唐军中素有威名的铁血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噗通!” 薛仁贵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倒在尘埃之中,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让人牙酸。 “罪將薛礼,拜见侯爷!”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地上,声音沙哑哽咽,透著无尽的羞愧与自责。 “薛礼无能!折损了大唐將士,丟了朝廷的顏面,更辜负了侯爷当初的举荐之恩!请侯爷治罪!” 许元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薛仁贵。 他的脸色並不好看,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当初在朝堂之上,是他力排眾议,向李世民担保薛仁贵有大將之才,可堪大任。 如今这一场大败,虽然没把甘州丟了,但也確实是狠狠地在他许元脸上抽了一巴掌。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虽然许元不在乎,但这件事,也让李世民跟著丟了脸面。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跟隨许元来的亲卫们也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许元沉默了良久,看著薛仁贵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那是鎧甲破裂后留下的旧伤,此时还渗著血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怒火终究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吐蕃联合西域诸国与西突厥,集结十五万大军突然发难,这本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薛仁贵手里只有区区两万人,且大多是步卒,能在这孤立无援的绝境中守住甘州不失,已经是奇蹟了。 换了別人,恐怕甘州城头早已插上了吐蕃的狼旗。 “起来吧。” 许元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喜怒。 薛仁贵身子颤了一下,並未起身,依旧跪伏在地。 “罪將不敢!数万兄弟埋骨沙场,薛礼万死难辞其咎!” “老子让你起来!” 许元猛地厉喝一声,手中马鞭狠狠抽在薛仁贵身旁的地面上。 这一鞭子抽得极狠,在冰冻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尘土飞扬。 薛仁贵身躯一震,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將额头抵在冰冷的沙土中,身后的残兵败將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呼啸著穿过破碎的城门洞,发出呜呜的鬼哭狼嚎声。 许元翻身下马,皮靴踩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一步一步走到薛仁贵面前,居高临下,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觉得自己很委屈?”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像是裹著冰渣子,直钻人的心窝。 “觉得吐蕃背信弃义,撕毁盟约,十五万大军偷袭,非战之罪?” 薛仁贵咬著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嘶哑。 “末將……不敢!只是吐蕃狼子野心,从未有过任何徵兆,我军斥候……” “放屁!” 许元猛地一脚踹在薛仁贵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护心镜上。 “哐当!” 一声闷响,薛仁贵这个九尺昂藏汉子,竟被这一脚踹得向后翻滚了一圈,但他立刻又爬了起来,重新跪好,只是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周围的亲卫和守军皆是大骇,却无一人敢动。 许元指著薛仁贵的鼻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没有任何徵兆?你是第一天带兵打仗吗?还是在凉州的好日子过久了,把脑子都过生锈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统帅,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枪,更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匕首!” 许元在大风中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薛仁贵的心头。 “你说吐蕃是盟友?那是昨天!在战场上,除了你背后的战友,所有人都是潜在的敌人!你要打有准备之仗,这谁都会!难的是什么?难的是打无准备之仗!” “甚至要在没有敌人的时候,给自己假想出一万个敌人!” 许元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揪住薛仁贵的衣领,將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两人的脸贴得极近,许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薛仁贵那双满是愧疚的眸子。 “两万大唐儿郎啊!薛礼!” “就因为你的『没想到』,因为你的『无徵兆』,两万人就这么没了!埋骨他乡,连个全尸都拼不凑齐!” “你说,这不怪你,怪谁?!” “怪吐蕃人太狡猾?还是怪老天爷没提前给你托个梦?!” 薛仁贵浑身颤抖,泪水混杂著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他不是怕死,他是痛。 那种痛彻心扉的悔恨。 许元说得对,是他太自负了。 他以为凭藉大唐的国威,凭藉之前的盟约,吐蕃不敢妄动。他以为只要守好隘口就万事大吉。 是他轻敌了。 是他的傲慢,葬送了两万兄弟的性命。 “末將……知罪!” 薛仁贵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下。 “噗通!” 这一次,他跪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薛礼无顏面对侯爷,更无顏面对死去的两万兄弟!” “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就是为了等侯爷来,交接防务,不让这甘州落入蛮夷之手!” “如今侯爷已至,甘州有救,薛礼……这便下去给兄弟们赔罪!”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呛啷——” 薛仁贵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那刀刃上还满是缺口和凝固的黑血,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翻,刀锋直奔自己的脖颈抹去! 动作快如闪电,决绝无比。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片惊呼。 “將军!” “不可!” 然而,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將触碰到薛仁贵皮肤的瞬间。 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著厚厚的老茧。 是许元。 横刀停在半空,距离薛仁贵的喉咙只有毫釐之差,甚至已经割破了一点皮肉,渗出了血珠。 薛仁贵浑身僵硬,抬头看向许元,眼中满是死灰般的绝望。 “侯爷,让末將死吧!唯有一死,方能谢罪!” 许元的手纹丝不动,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想死?” “容易得很。” 许元手上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薛仁贵手腕剧痛,横刀拿捏不住,“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想死容易,活著才难。” 许元鬆开手,冷冷地看著瘫软在地上的薛仁贵。 “你现在死,算什么?算谢罪?我看你是想逃避!你是想把这烂摊子丟给我,自己去地下躲清閒!” “你死了,那两万兄弟就能活过来吗?你死了,吐蕃人就会退兵吗?” 许元弯下腰,捡起那把沾血的横刀,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鸣响。 “薛仁贵,你给我听好了。” “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是朝廷的,是那两万冤魂的,也是我许元的!” “要死,你也得给我死在衝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尸体堆上!” “在这里抹脖子?那是懦夫才干的事!我大唐的將军,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用来咬断敌人的喉咙,而不是割断自己的脖子!”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薛仁贵耳膜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著许元,眼中的死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重新燃起的火焰。 那是羞愧,是感激,更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然。 许元將横刀倒转,刀柄递向薛仁贵。 “拿著你的刀。站起来。” “带我进城。” 薛仁贵颤抖著伸出双手,接过横刀,紧紧握住,仿佛握住的是自己重生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那股子精气神,却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叱吒风云的白袍小將身上。 “末將……遵命!” 薛仁贵转身,对著身后那群同样满脸泪痕的残兵吼道: “开道!迎大將军入城!” …… 第六百六十五章 八千对十五万 甘州城內。 景象比城外更加悽惨。 街道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那是死亡的味道。 许元骑在马上,面色沉凝,目光扫过那些倚靠在墙角的伤兵。 当那些伤兵看到许元的帅旗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许元挥手制止。 薛仁贵走在马侧,亲自为许元牵马坠鐙。 这一路走来,薛仁贵数次欲言又止,目光频频向城门方向张望,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终於,到了刺史府门前。 薛仁贵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中带著一丝疑惑: “侯爷,您带来的大军……何时入城?” “这甘州城虽然残破,但瓮城还能屯兵,末將这就让人去腾地方,准备粮草……” 许元翻身下马,將马鞭扔给一旁的亲卫,淡淡地看了一眼薛仁贵。 “不用麻烦了。” “大军?什么大军?” 薛仁贵一愣,下意识地指了指城外。 “自然是侯爷从凉州带来的三万精锐啊!您不是……只带了这三千亲卫先进城吗?后面的大部队,应该快到了吧?”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一脸懵逼的薛仁贵,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谁告诉你我带了三万人来?” “我这就只有这三千人。” “什么?!” 薛仁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许元,又看了看许元身后那虽然精锐但人数確实不多的三千亲卫,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三千?” “侯爷,您別开玩笑啊!这时候可开不得玩笑!” 薛仁贵急了,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末將的斥候虽然损失惨重,但在凉州外围还是留了眼线的!” “前几日斥候拼死传回消息,说凉州城內大军调动频繁,虽然您用了疑兵之计,但我那斥候是个老手,他根据车辙印和灶坑的数量推断出,至少有三万人离开了凉州,向西进发!” “而且,您刚刚在城外不是也说……” 说到这里,薛仁贵突然顿住了。 他看著许元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 那是顶级將领之间的默契和直觉。 薛仁贵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隨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末將明白了……” “连我的斥候都以为大军主力已经西进,甚至推断出了大概的行军路线。那吐蕃人的探子,必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您这哪里是疑兵之计,这分明是……” 许元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浓,但那笑意深处,却藏著如狐狸般的狡黠。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你薛礼是个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凉州那是假象,看出大军『已经出来』了。” “既然连你都看出来了,那你觉得,吐蕃那个所谓的智囊,会不会也看出来?”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必然看得出。他们会认为,凉州城的安逸是假的,侯爷的主力已经像幽灵一样出了笼。” 许元冷笑一声,双手负后,大步走进刺史府的大堂。 “这就对了。” “他们以为我带了十万大军,以为我的主力正在某个地方等著给他们致命一击。所以这几天,他们才不敢全力攻打甘州,一直在外围试探,生怕中了我的埋伏。”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薛仁贵跟在身后,虽然明白了其中的战略意图,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 现实是残酷的啊! “可是侯爷……” 薛仁贵快步追上,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计策再妙,那也是空的啊!您实际上……真的只带了三千人过来?” 许元在大堂的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確实只有三千。” “实打实的,就这么多。” 薛仁贵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原本以为救星来了,结果救星是来了,但救兵没带够啊! “这……这如何是好?” 薛仁贵急得在堂下团团转。 “侯爷,您有所不知,现在甘州城內虽然號称还有八千守军,但除去重伤无法动弹的,真正能拿起刀枪上阵杀敌的,不足五千人!” “若是加上您的三千亲卫,满打满算,咱们也就八千人!” “八千人……对面可是吐蕃、西域诸国还有西突厥的联军,號称十五万啊!” “而且他们围城日久,粮草充足,咱们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啊!” 大堂內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跟隨进来的张羽和曹文等亲卫將领也是面面相覷,虽然他们对许元盲目崇拜,但听到八千对十五万这个悬殊的数字,心里也是直打鼓。 许元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八千人……” 他喃喃自语,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片刻后,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薛仁贵。 “够了。” “什么?” 薛仁贵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元猛地站起身,走到掛在大堂中央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如利剑般刺向地图上的一个点。 瓜州。 “传我將令!” 许元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全军在甘州修整三日!把所有的肉乾、酒水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饱喝足!” “三日后,三更造饭,五更拔营!” “兵发瓜州!直取吐蕃联军大营!” “轰!” 这话一出,大堂內仿佛落下了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许元,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薛仁贵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攻……攻打吐蕃大营?” “侯爷!您三思啊!” “咱们是守城都费劲,您还要主动出击?而且是去攻打十五万大军驻扎的大营?” “这就不是以卵击石了,这是……这是自寻死路啊!” 薛仁贵急得都要哭了。 他甚至怀疑这位侯爷是不是被一路的风沙吹坏了脑子。 八千残兵败將,去衝击十五万以逸待劳的联军大营? 这哪怕是写进话本里,都会被骂胡编乱造! 许元转过身,看著一脸惊恐的薛仁贵,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不该问的別问,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第六百六十六章 优势在我 许元並未明说自己的部署,只是自负的看向前方,天崩於前不面不改色。 “八千对十五万,优势在我!” “这一次,我保证能成,而且是一战定乾坤。” 薛仁贵看著许元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心中那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愈发强烈。 但他了解许元。 这位侯爷虽然行事乖张,手段狠辣,但绝不是个送死的主。 从辽东之战到平倭之战,许元哪一次不是在绝境中翻盘,创造奇蹟? 可是……八千打十五万,这实在太过荒谬了。 “侯爷……”薛仁贵咽了一口唾沫,“您……当真有把握?” 许元哈哈一笑,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怎么?薛礼,你不信?” 薛仁贵苦笑一声,实话实说:“末將虽知侯爷神机妙算,但这兵力悬殊实在太大,末將……实在不敢信。” “好!”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豪气干云。 “那咱们就打个赌!” “若是这一次,我凭这八千人马,拿下了吐蕃大营,破了这十五万联军……”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薛仁贵的鼻子。 “你就请我痛痛快快的喝一场,如何?” “若是输了,我许元这颗脑袋,就陪你一起丟在这河西走廊!” 薛仁贵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统帅,心中的热血也被点燃了。 既然侯爷敢赌命,他薛礼这一百多斤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这命也是捡回来的!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属於军人的豪迈。 “好!” “既如此,末將就陪侯爷疯这一把!” “若是贏了,別说请侯爷喝酒,就算是要杀了末將,末將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许元大笑一声,转身看向门外昏黄的天空,眼中杀机毕露。 “论钦陵,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日后,夜色如墨,大漠孤烟。 狂风卷著砂砾,如同一把把细小的銼刀,不知疲倦地打磨著这片古老而苍凉的戈壁。 瓜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名为“断魂坡”的高地背后。 八千兵马如同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背风处的阴影里。没有火把,没有喧譁,甚至连战马都衔了枚,马蹄裹上了厚厚的麻布。 这是最后的寂静。 薛仁贵趴在一块冰冷的岩石后,目光死死盯著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火光。 那里,就是吐蕃与西域诸国联军的大营。 从这里望去,那大营简直大得没边,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的火盆將营盘照得如同白昼,巡逻的兵丁影影绰绰,仿佛蚁群一般密集。 这气势,別说八千人,就是八万人填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薛仁贵握著横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粘腻,冰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千张同样紧张、甚至带著几分绝望的面孔,喉咙有些发乾。 这哪里是奇袭? 这就是送死。 “怎么,怕了?” 一个淡然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许元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他旁边的岩石上,一身漆黑的贴身软甲,將那修长的身形衬托得越发挺拔。 即便是在这大战来临前的死地,这位侯爷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反而透著一股子閒庭信步的悠閒。 薛仁贵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侯爷,末將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怕倒是不怕。只是……这一仗若是输了,末將死不足惜,可这八千兄弟,还有您……” “谁说我们会输?” 许元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再理会薛仁贵的焦虑,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支望远镜观察了起来。 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近,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那看似戒备森严的营寨辕门,扫过那高耸的箭塔,最后定格在营盘中央那一排排整齐的营帐上。 一秒。 两秒。 许元的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甚至变成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论钦陵啊论钦陵,你果然是个唱戏的好手。” 许元放下望远镜,轻笑出声,那笑声中带著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 一旁的薛仁贵看得一头雾水,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都什么时候了,侯爷怎么还笑得出来? “侯爷,您……看到了什么?” 薛仁贵忍不住问道。 许元没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望远镜递了过去,指了指远处的营盘。 “自己看。” 薛仁贵接过望远镜看了起来。 突然!薛仁贵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 镜头里,营寨门口那几个身披重甲、手持长矛、站得笔直的“守卫”,竟然一动不动。即便狂风吹得他们身上的甲冑哗哗作响,他们也像是泥塑木雕一般。 不,那就是泥塑木雕! 再仔细看,那根本不是活人,而是用稻草扎成的草人,外面套了一层破旧的皮甲,脸上画著五官,在昏暗的火光下,若是不离近了看,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薛仁贵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急忙转动镜头,看向营盘內部。 那些来回“巡逻”的队伍,竟然是一群羊! 羊的背上绑著火把,尾巴上似乎还拴著什么东西,一旦走动起来,就会拖在地上发出声响,扬起尘土。 而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帐,大半都是塌陷的,有的甚至连顶都没有,只是几块破布掛在木架子上,隨著风飘来盪去,鬼气森森。 空的! 这是一座空营! 除了外围少数的疑兵之外,整座大营,空无一人。 薛仁贵猛地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许元,眼珠子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侯爷!这……这是……” 因为极度的震惊,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怎么可能?!十五万大军的大营,竟然是空的?!” “这里面……除了那几百个赶羊的疑兵,根本就没有主力!” 身后的张羽和曹文等亲卫將领听到这话,也是面面相覷,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许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完美的骗局。”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但脑子里的疑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可是……侯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瓜州外围已经被吐蕃斥候封锁得水泄不通,咱们的斥候这几天折损了十几波,连外围都进不去,根本探查不到里面的虚实啊!” “若是没有这千里眼,哪怕咱们到了这断魂坡,看到这满营的火光和旌旗,怕是也要被嚇退!” “您到底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第六百六十七章 与论钦陵的博弈 许元看著薛仁贵那张充满求知慾的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薛礼,打仗,不能光靠眼睛,得靠脑子。” “其实早在凉州的时候,我就看出了端倪。” 薛仁贵一愣。 “凉州?这和凉州有什么关係?” 许元找了块避风的石头坐下,隨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用枯枝在地图上点了两个点。 “这里是凉州,这里是甘州。两城之间相距四百里,中间是漫长的戈壁滩。” “根据情报显示,最近半个月,吐蕃的小股骑兵活动异常频繁,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出现一次,袭击我们的运粮队,或者骚扰沿途的驛站。” 许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薛仁贵。 “薛礼,你是带兵的人。我问你,如果是你驻扎在瓜州大营,你会频繁派兵去四五百里外的凉州附近搞这种毫无意义的袭扰吗?” 薛仁贵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摇头道。 “不会。” “瓜州距离凉州太远,若是轻骑奔袭,往返便是近千里。战马受不了,士兵也受不了。除非……” 说到这里,薛仁贵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闪电在他的脑海中划过,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除非……他们的大营根本就不在瓜州!” 许元啪的一声折断了手中的枯枝,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聪明。” “若是大营在瓜州,这种高频次的袭扰根本不符合兵法常理,那是空耗马力,自损羽翼。” “唯一的解释就是,论钦陵的主力早就动了!” “他早就把大军秘密转移到了靠近凉州和甘州的山谷之中潜伏起来!” “只有距离足够近,才能支撑这种高频次的试探性攻击!” 许元站起身,指著远处那座虚张声势的空营,冷笑道: “而这里,这座所谓的十五万联军大营,不过是论钦陵给我演的一出『空城计』罢了。” “他的目的就是要引诱我前来瓜州与他决战!” 薛仁贵听得冷汗涔涔。 这就是顶级统帅之间的博弈吗? 不见刀光剑影,却步步惊心。 若不是侯爷心细如髮,从那些看似平常的袭扰战报中窥破了玄机,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將领,此刻恐怕还在甘州城里对著这张巨大的“鬼脸”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动弹分毫! “好一个论钦陵!好一招虚张声势!” 薛仁贵咬牙切齿,既是后怕,又是愤怒。 但紧接著,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让他刚刚有些回暖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窟。 既然这里是空的…… 既然论钦陵的主力早就秘密东进,潜伏在凉州附近…… 那他的目標是什么? 薛仁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任何血色。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元,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侯爷……如果他的主力不在瓜州,而在凉州附近……” “那他的目標……根本就不是甘州!” “是凉州!” 薛仁贵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恐。 “凉州城內,可是囤积著朝廷为了此次西征筹措了两年的粮草啊!” “十万大军的吃喝嚼裹,全在那里面!” “若是凉州失守,粮草被焚……那我大唐这十万西征军,不用吐蕃人打,自己就会饿死在这茫茫戈壁上!” “完了……全完了……” 薛仁贵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手里的横刀都要被他捏变形了。 “论钦陵这一手太毒了!” “他在这里设下疑兵,就是为了把侯爷您从凉州引出来,甚至把甘州的守军也吸引到这里来!” “调虎离山!” “现在咱们带著八千人扑了个空,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瓜州,而凉州城防空虚,正面对著吐蕃十五万主力的雷霆一击!” 薛仁贵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许元的披风,急切地吼道: “侯爷!快!快撤军!” “现在回援凉州或许还来得及!” “若是晚了,凉州一破,咱们这八千人就算拿下了这座空营,也是满盘皆输啊!” 看著薛仁贵那副天塌地陷的模样,许元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轻轻拨开薛仁贵的手,甚至还有閒心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护肩。 “薛將军,稍安勿躁。” “你也说了,这论钦陵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既然他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又怎么会给你回援的机会?” “从这里回凉州,几百里路,你觉得他在半道上会不设伏?” “咱们现在掉头回去,那就是一头撞进他的口袋里,正中下怀。” 薛仁贵一听,整个人顿时瘫软下来,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眼中满是绝望。 “那……那怎么办?”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著凉州被破,看著粮草被烧,看著大唐西征毁於一旦吗?” 这一刻,薛仁贵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是一种被智商碾压的痛苦。 论钦陵就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在了大唐的前面。 许元看著绝望的薛仁贵,突然伸手在他那厚实的胸甲上重重锤了一拳。 “咚!” 一声闷响,把薛仁贵锤得回过神来。 “薛礼啊薛礼,你还是不长记性。” 许元双手负后,目光投向东方凉州的方向,那里夜色深沉,看不清悲喜。 “我刚才夸你聪明,那是夸你能看破这空营的真相。” “但我还得骂你一句。” “他论钦陵想到的,我就想不到?” 薛仁贵一愣,呆呆地看著许元。 “侯爷……您的意思是?” 许元冷哼一声,眼中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论钦陵想攻凉州,想夺我粮草,这步棋確实走得好。” “但他的那点本事,也就跟其他人过过招了。” “对我,没用!。”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在薛仁贵面前晃了晃。 “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只带了三千亲卫来甘州吗?”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那剩下的几万大军到底去了哪里吗?” 许元微微前倾身体,凑到薛仁贵耳边,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薛仁贵的心头。 “薛礼,我这次统领的,可是陛下挑选的五万征西军,加上我长田县的五万长田军,足足十万之眾!” “我既然猜到了论钦陵要打凉州,我会傻乎乎地把人都带走,留一座空城给他吗?”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丝如狐狸般狡黠的光芒。 “我那是將计就计!” “那另外的九万多人……” “你猜猜,去哪儿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薛仁贵瞪大著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惊与呆滯。 九万大军…… 全去了凉州? 自家这位侯爷,竟然不仅看穿了论钦陵的空营计,甚至还来了个將计就计,反手给对方下了一个更大的套? 这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薛仁贵只觉得喉咙发乾,看向许元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看著神明一般的敬畏。 但紧接著,一股更加浓烈的疑惑涌上心头。 既然主力都在凉州,既然知道论钦陵的主攻方向是那边…… “侯爷。” 薛仁贵吞了一口唾沫,声音乾涩。 “既然您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那……您为何还要亲自来这瓜州?” 他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身为三军主帅,不在主力大营坐镇指挥,反而带著几千人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瓜州来钻敌人的空营子? 这不是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吗? “这瓜州大营既是空的,那就是个摆设,咱们哪怕把它烧成灰,对战局也没多大影响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哪怕咱们不去管它,只要凉州那边大胜,这边的疑兵自然也就散了。” “您千金之躯,何必涉险?” 薛仁贵急了。 若是许元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就算凉州大捷,那也是输! 许元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黑夜,落在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大营”上。 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寒芒。 “多此一举?” 许元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腰间的刀柄。 “薛礼,你看这大营,旌旗招展,火光冲天,是不是很嚇人?” 薛仁贵老实点头。 “若是不知道底细,確实嚇人。” “那就对了。” 许元眼神骤然凌厉,冷哼一声。 “论钦陵为了演这齣空城计,为了把我从凉州调出来,他可是下了血本的。” “他不仅要骗过我,还要骗过他那帮所谓的『盟友』。” 许元伸手指了指大营西侧的那片黑暗区域。 “那边,肃州外面,还驻扎著西域三十六国拼凑起来的几万联军。” “那些墙头草,之所以敢跟著吐蕃反唐,敢把刀尖对准我们,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怕论钦陵!” “是因为论钦陵告诉他们,吐蕃十二万精锐就在这里!就在这瓜州城下!” “有这十二万大军撑腰,他们才敢狐假虎威。” 薛仁贵虽然勇猛,但在这种大战略的弯弯绕上还是差了点火候,听得有些发愣。 许元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你想想,如果论钦陵告诉那些西域国王,说『我的主力其实偷偷跑去凉州了,留在这里的都是稻草人和羊』,你觉得那些西域人会怎么做?” 薛仁贵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他们会跑!” “不仅会跑,甚至可能会反水!” “西域诸国本就是畏威而不怀德,若是知道身边没有吐蕃主力压阵,他们绝对不敢独自面对大唐的兵锋!” “没错。” 许元打了个响指,讚赏地点了点头。 “论钦陵这一手,既骗了我,也稳住了盟友。” “在西域诸国眼中,这里就是吐蕃的主力大本营,是不可战胜的象徵。” 许元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所以,我非来不可。” “而且,我不仅要来,还要大张旗鼓地来。” “我要当著西域诸国的面,把这座所谓的『无敌大营』,给它捅个稀巴烂!”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 “薛礼,你试想一下。” “如果我们今晚以雷霆之势拿下了这座大营,把论钦陵的帅旗砍了,把这里烧成一片白地。” “然后再派人把这个消息,甚至把那面破旗子送到西域诸国的军营里去……”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只盯著猎物的老狐狸。 “那些还蒙在鼓里的西域国王,会怎么想?” 薛仁贵浑身一震。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顺著许元的思路想下去,画面感瞬间扑面而来。 西域诸国以为这里是吐蕃主力,结果一夜之间被唐军踏平。 他们会以为论钦陵败了。 连“十五万主力”都被唐军一口吃掉了,他们这帮乌合之眾还打个屁啊! 恐慌会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军心会瞬间崩塌。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攻心! “他们……会疯的。” 薛仁贵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一旦消息传开,西域联军必然炸营,甚至为了自保,他们会爭先恐后地向大唐投降,或者乾脆倒戈一击,去截杀吐蕃的残兵败將!” “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元冷冷一笑,双手负后,身姿挺拔如松。 “论钦陵想用空营计调虎离山。” “那我就给他来个將计就计,釜底抽薪!” “这一仗打完,不仅解了瓜州之围,还能让西域诸国从此对我大唐敬若神明,哪怕日后吐蕃捲土重来,他们也不敢再轻易站队!” “这,就是我必须亲自来瓜州的理由。” 风,似乎更大了。 吹得薛仁贵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但他心里的血,却热得滚烫。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人,胸中藏著的,是吞吐天地的沟壑! “侯爷!” 薛仁贵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的碎石都在颤抖。 “末將愚钝,险些误了侯爷的大计!” 他抬起头,双眼赤红,那是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和仇恨。 这几天,看著兄弟们一个个倒在斥候战中,看著那满营的“鬼火”,他憋屈坏了。 现在,得知真相,得知这不过是一只纸老虎。 他只想杀人! “请侯爷下令!” “末將愿领本部八千兵马,踏平这座假营!” “我要用吐蕃人的血,祭奠死去的两万兄弟!” 许元低头看著这个未来的大唐军神,看著他眼中那仿佛能燎原的怒火。 並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准。”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落地。 “虽然是空营,但为了做戏做全套,里面肯定还有几千人留守。” “这些人既然敢留下来当诱饵,那就別让他们回去了。” 许元转过身,背对著战场,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在这里等你。” “把论钦陵的帅旗给我带回来。” “去吧。” 第六百六十九章 计中计 薛仁贵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马槊,翻身上马。 “兄弟们!” 薛仁贵勒转马头,面向那八千早已按捺不住的唐军精锐。 “前面就是吐蕃的大营!”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都在怕什么!” “但我告诉你们,那是假的!” “那就是个屁!” “那是论钦陵那个狗贼用来嚇唬咱们的稻草人!” 薛仁贵手中的兵刃直指远处的火光,咆哮声响彻夜空。 “侯爷有令!” “鸡犬不留!” “杀!!!” 轰! 八千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水,带著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杀意,从断魂坡后的阴影中狂涌而出。 马蹄声瞬间粉碎了夜的寂静。 大地在颤抖。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 这就是一次赤裸裸的碾压! …… 远处的“大营”內。 留守的三千吐蕃老弱病残正聚在一起烤火,有的还在赶著那些尾巴上绑著扫帚的羊群绕圈圈。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製造声势,拖住唐军。 在他们看来,唐军此刻应该还在几百里外的甘州嚇得瑟瑟发抖。 直到那雷鸣般的马蹄声在耳边炸响。 直到那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死神般撞碎了营门。 “敌袭——!!!” 悽厉的惨叫声才刚刚响起,就被钢铁洪流无情地淹没。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那些穿著破皮甲的吐蕃兵,在如狼似虎的唐军面前,脆弱得就像他们扎的那些稻草人。 薛仁贵一马当先,白袍染血。 手中的兵刃挥舞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所过之处,人头滚滚,残肢乱飞。 他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將满腔的怒火全部倾泻而出。 “假的!都是假的!” 一名唐军校尉一刀劈开一个营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根枯木支撑,顿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癲狂。 “杀光这帮骗子!” 火焰被点燃了。 真正的火焰。 那些破旧的营帐、那些用来偽装的粮草堆,在唐军的火把下瞬间化为火海。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羊群受惊,四处乱窜,带著尾巴上的火苗,將混乱扩散到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 留守的吐蕃將领刚衝出大帐,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话,就被薛仁贵借著马势,一击梟首。 脑袋高高飞起,眼中的惊恐定格在最后一刻。 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 这座曾经让唐军斥候闻风丧胆的“十二万大军营盘”,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和修罗场。 …… 另一边。 许元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纹丝不动。 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著,燃烧著。 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坡下传来。 薛仁贵回来了。 他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归来的杀神,马背上还掛著那颗吐蕃守將的头颅。 但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样东西。 一面巨大而残破的战旗。 那是象徵著吐蕃大军威严的氂牛大纛。 旗杆已经被暴力折断,旗面上满是脚印和血污,显得狼狈不堪。 “侯爷!” 薛仁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那面大旗重重地顿在许元面前。 “幸不辱命!” “全歼留守敌军三千余人,无一漏网!” “这是论钦陵的帅旗!” 许元低头,看著那面曾经不可一世的战旗,如今像块破抹布一样躺在脚下。 他伸出脚,在那上面踩了踩。 那种触感,很真实。 “干得好。” 许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讚许。 “赵五!” “末將在!” 一名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千户从阴影中走出。 许元指了指地上的战旗。 “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带上这面旗,去西域联军的大营转一圈。” 赵五一愣。 “侯爷,要说什么吗?劝降?” “不。” 许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什么都不用说。” “把旗扔到他们辕门外就走。” “若是有人问起,就只说一句话……” 许元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顿道: “唐军大破吐蕃主力於瓜州,论钦陵仓皇西逃,不知所踪。”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猜,自己去想。” 赵五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兴奋。 这一招,太毒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面染血的断旗,比任何劝降书都要有说服力一万倍! “末將领命!” 张羽抱起那面沉重的战旗,转身没入黑暗,如同带著死神的判决书。 许元没有再看瓜州方向一眼。 那里的大火还在燃烧,但他知道,这边的局势已经定了。 西域诸国一旦看到这面旗,联盟必破。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许元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东方。 那是凉州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边看起来一片祥和,但在许元的眼中,那里仿佛正酝酿著一场惊天的风暴。 论钦陵的主力,那真正的十五万吐蕃铁骑,此刻恐怕已经露出了獠牙。 “薛礼。” “末將在。” “传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吃乾粮,餵马。”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然后,回师凉州。” 薛仁贵一怔,有些担忧地问道:“侯爷,咱们只有八千人,就算加上您的三千玄甲军,长途奔袭回援,怕是……” “谁说只有八千人?” 许元翻身上马,勒住韁绳,战马不安地刨动著蹄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眾人,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周元、曹文、张羽的三路大军,早在我出发前,就已经接到了我的密令。”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像钉子一样,扎在了论钦陵进攻凉州的必经之路上。” 许元的声音在夜风中迴荡。 “论钦陵想吃掉我的粮草,想吃掉我的凉州。” “那就要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了。” 虽然嘴上说得轻鬆,但许元握著韁绳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十万人。 这是他手里全部的家底。 除去防备草原和西域的必要留守兵力,他能真正调动回援凉州的一线战力,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万人。 而论钦陵手里,是实打实的十二万精锐。 这一仗,不是碾压,而是在此一举。 是生是死,是成是败,犹未可知。 “真正的交手,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六百七十章 回师凉州 官道上。 薛仁贵策马跟在半个身位之后,脸上的血跡已经乾涸,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自家侯爷。 侯爷的脸上,没有丝毫大胜后的狂喜,反而皱著眉头,像是在算一道无解的算术题。 “觉得这一仗贏了,咱们就稳了?” 许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一直沉思的薛仁贵精神一振。 他下意识地点头,又迅速摇头。 “咱们破了空营计,又毁了那面大纛,西域诸国那边肯定是要反水的,没了那几万联军,论钦陵就是断了一臂……” “断了一臂,他手里还有把刀。” 许元打断了他,勒住韁绳,战马发出一声响鼻,停在原地。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没了西域那些墙头草,没了突厥人,论钦陵手里依旧攥著整整十二万吐蕃本部精锐。”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我们呢?” “满打满算,加上我带出来的这三千玄甲军,加上你这八千人,另外,就是我的四路大军……” “能拿得出来打仗的,不过八万人而已。” 薛仁贵沉默了。 八万对十二万。 而且还是野战浪战起家的吐蕃铁骑。 这帐,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而且,论钦陵这人,邪性。” 许元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韁绳。 “能想出空营计这种损招的人,绝不是什么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他要是发现我在瓜州大闹一场后立刻全速回援,你猜他会怎么想?” 薛仁贵思索片刻,沉声道: “他会觉得侯爷心虚,觉得凉州空虚,从而……半路截杀,或者强攻凉州?” “对,但也不全对。”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会怀疑。” “他会怀疑这是不是我又给他下的一个套,就像今晚这瓜州大营一样。” “聪明人,往往都死在想太多上。” “所以,咱们得帮他『確信』一点东西。” 许元猛地调转马头,看向身后那一长串被绳索串起来的俘虏。 那是今晚没杀光的几百號吐蕃士兵。 这些人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的茄子,眼中满是恐惧。 “把赵五叫来!” 片刻后,赵五策马赶到。 “侯爷!” 许元指了指那些俘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这帮人,留著也是浪费粮食。” “待会儿找个『机会』,看管鬆懈一点。” “明白吗?” 赵五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立刻领会了意图,嘿嘿一笑。 “明白!兄弟们打了一晚上仗,累了,打个盹儿也是常有的事。” “不光是让他们跑。” 许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森然的算计。 “在他们跑之前,得让他们『听到』点什么。” “传令下去,全军造饭,动静搞大点!” “就说……咱们要在瓜州休整三天,然后直接挥师向西,去抄了吐蕃人的老家!” “再让人故意抱怨,说凉州那边现在就是座空城,咱们这十万大军要是都留在瓜州,凉州那边连守门的都没有!” 薛仁贵听得目瞪口呆。 这……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侯爷,这能行吗?” “论钦陵那老狐狸,能信这种鬼话?” 许元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光靠这个,他当然不信。” “他只会觉得这帮逃兵是为了活命编出来的瞎话。” “所以,咱们还得给他加点料。” 许元招了招手,几个斥候千户立刻围了上来。 “你们几个,听好了。” “把你手底下最机灵、骑术最好的兄弟都给我撒出去。” “分批次,走大路,走小路,怎么显眼怎么走!” “每个人都要给我装出一副死了爹娘的著急样!” 许元一边说,一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做出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衣服撕破点,身上抹点血,马也要跑得口吐白沫!” “见到人就喊,哪怕是对著空气也要喊——” “『凉州危急!』『速归!』『求援!』” “总之,要让方圆百里內的每一双眼睛都看到,咱们的大军在疯狂往凉州赶,就像是凉州明天就要塌了一样!” 眾將领面面相覷,隨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招毒啊! 这是要把论钦陵的脑子搅成浆糊! 一方面,逃回去的士兵说唐军主力赖在瓜州不走,要打吐蕃老家,凉州是空城。 另一方面,漫山遍野的斥候却在拼命求援,摆出一副凉州即將失守的恐慌姿態。 这一真一假,一虚一实。 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判断力撕得粉碎! “去办吧。” 许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走几只苍蝇。 “记住,戏要做足。” “谁要是演砸了,別怪老子军法从事!” “是!!!” …… 接下来的几天。 河西走廊的古道上,出现了一支极其古怪的军队。 一万多唐军,盔甲鲜明,杀气腾腾。 但那行军速度…… 简直比老太太逛集市还要慢! 日上三竿才拔营,太阳还没落山就扎寨。 一路上走走停停,埋锅造饭的次数比赶路的时间还多。 薛仁贵骑在马上,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 他看著前面晃晃悠悠,甚至还有閒心停下来看路边野花的许元,实在是忍不住了。 “侯爷!” 薛仁贵一夹马腹,衝到许元身边。 “咱们这都走了三五天了,才走出不到二百里!” “照这个速度,等咱们挪到凉州,黄花菜都凉了!” “您不是说要回援吗?” “这哪里是回援,这分明是游山玩水啊!” 许元手里捏著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听到薛仁贵的抱怨,他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地斜了一眼。 “急什么?” “你啊,你还是太年轻。” 许元將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枕在脑后,隨著战马的步伐愜意地摇晃。 这话顿时让薛仁贵一阵无语。 我太年轻? 貌似侯爷好像没我大吧?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尷尬的挠了挠头,继续听许元解释。 第六百七十一章 等消息 “咱们要是跑得太快,那就是去送死。” “咱们要是跑得太快,论钦陵就会知道,我们真的很在意凉州,凉州真的很危险。” “到时候,他只要在必经之路上设个伏,咱们这一万多人,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薛仁贵一噎,脸色涨得通红。 “可……可要是咱们不到,凉州被攻破了怎么办?” “李袭誉老將军虽然善守,但手里兵力毕竟有限啊!” 许元吐掉嘴里的草茎,坐直了身子,眼中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鹰隼般的锐利。 “攻破?” “哼。” “论钦陵现在怕是比我们还纠结。” “我放出去的那些斥候,还有那些逃回去的俘虏,现在应该已经在他的大帐里吵翻天了。” “他现在肯定满脑子都在想——许元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凉州到底是空的,还是个陷阱?” “那十万大军到底是在瓜州,还是在回援的路上?”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在等。” “等他忍不住。” “等他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想要趁著我『回援未到』的这个时间差,一口吞下凉州。” “只要他动了,只要他全军压上……” 许元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愈发冰冷。 薛仁贵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心里还是没底。 “那……咱们就在这乾耗著?” “当然不是。” 许元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线,那里,夕阳如血,將云层染得一片赤红。 “我在等消息。” “等三把刀磨好的消息。”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一名斥候浑身尘土,战马嘶鸣著衝到许元面前,险些剎不住脚。 “报——!!!” 那斥候翻身滚落马下,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双手高举一封沾著鸡毛的密信。 “启稟侯爷!” “前线急报!”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薛仁贵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来了! 终於来了! 许元不紧不慢地接过密信,並没有急著拆开,而是先看了一眼那个斥候。 “辛苦了,下去领赏。” “谢侯爷!” 等斥候退下,许元才慢条斯理地撕开封泥。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跡也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许元一目十行地扫过。 起初面无表情。 看到一半,眉毛微微一挑。 看到最后,他的嘴角终於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那个笑容,灿烂得有些渗人。 “好。” “好得很。” 许元將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薛仁贵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问了起来。 “侯爷,是不是凉州那边……” “不是凉州。” 许元转过头,看著薛仁贵,眼中的光芒亮得嚇人。 “是我安排的其他几路大军,到了。” “曹文的率领的两万长田军,已经摸到了凉州南侧,就像一把匕首,顶在了吐蕃人的腰眼上。” “张羽带的两万征西军,也已然埋伏在古浪峡两侧的绝壁上,那是论钦陵回撤的必经之路。” “至於周元……” 许元顿了顿,笑意更浓。 “这小子更狠,他带著三万长田军,昼伏夜出,硬是绕过了吐蕃人的眼线,现在就趴在距离凉州城不到五十里的大黑山一带!”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 大黑山! 那里距离凉州城仅有一步之遥! 也就是说,一旦战斗打响,周元这支奇兵,隨时可以像幽灵一样杀出来,捅穿吐蕃人的侧翼! “这……这什么时候安排的?” 薛仁贵彻底懵了。 他一直跟在许元身边,怎么完全不知道这三路大军的动向? 许元没有解释,只是扬起马鞭,指著凉州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种懒散的气息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网已经撒下去了。” “鱼也该进来了。” “薛礼!” “末將在!”薛仁贵只觉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 “传令全军!” 许元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全军止步!” 隨著许元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借著夜色缓缓蠕动的黑色长龙,瞬间凝固在原地。 战马甚至连响鼻都不敢多打一个,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迴荡。 这里是凉州地界边缘,再往前三十里,便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那里无遮无拦,一旦踏入,便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吐蕃人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儿扎营。” 许元翻身下马,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选择高处,反而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挥手示意亲兵铺开地图。 四周的玄甲军和那一万多用来演戏的“疲兵”迅速散开,藉助著枯草和土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隱没在黑暗中。 许元坐在一方青石上,並没有立刻去看那尚未完全展开的地图。 他微微仰头,看著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眉头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就像是一张原本平整的宣纸,被人生生揉出了一道深刻的摺痕。 “侯爷?” 薛仁贵安排好警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递过一只水囊。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许元的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表情不对。 刚才在路上还在谈笑风生,说著“网已撒下,鱼將入笼”的豪言壮语,怎么这才刚到地头,自家侯爷的脸就黑成了锅底? “咱们这不是已经卡住位置了吗?” 薛仁贵有些摸不著头脑,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夜幕。 “只要咱们在这儿一趴,等论钦陵那老小子攻城攻得筋疲力尽,咱们再从背后捅他一刀,再加上前面埋伏的三路大军,这不就是瓮中捉鱉吗?” “瓮中捉鱉?” 许元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漫无目的地晃荡著。 “水太静了。” “什么?” 薛仁贵一愣。 “我说,这个战场,就像是一汪湖水一般!” “可这水太静了,连个波纹都没有。” 许元的声音很沉,像是压著一块巨石。 “咱们这一路演得这么卖力,斥候喊得嗓子都哑了,逃兵也放回去好几天了。” “按理说,现在的凉州城外,应该是喊杀声震天,烽火连才对。” “可你看看。” 许元侧过头,指了指凉州城那边。 “看见什么了吗?” 第六百七十二章 引蛇出洞 薛仁贵屏住呼吸,认真看去。 可是,天空之中並无任何不妥,一点儿其他的动静也没有,至於所谓的烽火,更是丝毫不见。 “这……” 薛仁贵也是宿將,脸色瞬间变了。 “太安静了。” “不仅是凉州那边没动静。” 许元猛地將水囊扔在一旁,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周元、曹文、张羽,这三个傢伙虽然是分兵潜伏,但按约定,每日必有一报。” “尤其是周元,他就在大黑山,离这儿不过几十里地!” “可是到现在,整整一天了,咱们连这三路大军的一个屁都没闻著!” 这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战场上,消息断绝往往只意味著两件事:要么是全军覆没,要么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隔绝了。 那三路人马加起来足足七万人,又是分路隱蔽,绝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才对。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地图!” 许元低喝一声。 几名亲卫迅速上前,两支火把被刻意压低了火光,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那张羊皮地图。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游走。 从凉州城,划到大黑山,再到古浪峡,最后停在了凉州城外的一片空白区域。 那里,被他用硃砂笔圈了一个大大的红圈——论钦陵的秘密大营。 “你看。” 许元的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咱们的位置在这儿,周元在大黑山,曹文在南侧,张羽守著退路。” “这是一个完美的口袋阵。” “从纸面上看,论钦陵已经被咱们包得严严实实,只要他敢动凉州一下,四面八方的刀子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薛仁贵盯著地图,点了点头。 “没错啊,侯爷,这布局天衣无缝,只要他动手……” “问题就在这儿!” 许元猛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起一层细微的浮土。 “他没动!” “他若是信了咱们的『空城计』,信了凉州空虚,信了我许元的大军还在瓜州休整,那他现在应该像疯狗一样扑向凉州城,抢在我的援军到达之前破城才对!” “但他没有!” 许元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是一把刀子,死死地盯著那个代表论钦陵大营的红圈。 “这个老狐狸……这个老混蛋!” 许元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信。” “哪怕我把戏演到了这个份上,哪怕我把俘虏都放回去给他报信,哪怕我让斥候满世界喊救命……” “他还是不信!”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侯爷,您的意思是……论钦陵还在怀疑这是个套?” “不是怀疑。”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是篤定!” “论钦陵这种人,多疑就是他的本性。” “我越是表现得慌乱,越是表现得想要回援,他反而越觉得这里面有诈。” “他派人探到了我的动向,知道我正带著大军『慢吞吞』地往回赶,但他不动手,他在等。” “等什么?” 薛仁贵下意识地问道。 “等破绽,或者说,他在等我露出马脚。”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我们探到了他的大营位置,却没有主动进攻,这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我不动,他不动。” “他在和我比耐心。” 薛仁贵这下彻底慌了。 他一把抹去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声音都有些发颤。 “侯爷,这可不行啊!” “咱们耗不起啊!” “咱们这十万大军看似威风,可实际上分散在四处,若是不能把论钦陵引出来决战,那咱们这口袋阵就是个摆设!” “更要命的是……” 薛仁贵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咱们为了演这一齣戏,把瓜州、肃州、甘州三座重镇全都放空了!” “若是论钦陵一直不动手,等到他回过味来,发现咱们真的只有这些人,或者乾脆不想打凉州了,掉头去打那三座空城……” “那咱们岂不是把半个河西走廊都拱手送人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后果。 如果诱敌深入变成了引狼入室,那他许元就成了大唐的千古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亲卫们虽然听不懂太深奥的战略,但看到两位主帅如此凝重的表情,也都感觉到了事態的严重性,一个个握紧了刀柄,大气都不敢出。 许元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疯狂碰撞。 论钦陵是一头极为狡猾的狼。 面对陷阱,他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所以他徘徊不前。 想要让他跳进来,光靠那些虚假的诱饵已经不够了。 必须给他看点真东西。 必须让他觉得,这块肉不仅肥美,而且……就在嘴边,触手可及! 半晌。 许元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焦虑和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既然他不信。” “那老子就逼著他信!” 许元霍然起身,身上的鎧甲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薛礼!” “末將在!” 薛仁贵身子一挺,虽然心中忐忑,但听到命令还是本能地回应。 “传令下去,大军不必再隱藏行踪了。”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那是赌徒即將梭哈时的表情。 “把所有的火把都点起来!” “把所有的旗帜都打起来!” “我要让他论钦陵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仁贵大惊失色。 “侯爷!这……咱们不是要隱蔽待机吗?一旦暴露,论钦陵的大军顷刻便至啊!” “我就是要让他来!” 许元一把抓起放在青石上的头盔,狠狠地扣在头上。 “他不是怀疑我有埋伏吗?” “他不是怀疑凉州是个坑吗?” “那好办。” “我亲自送上门去给他杀!” 许元转过身,死死盯著薛仁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带三千玄甲军,加上你剩下的八千人。” “咱们不休息了。” “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做出星夜驰援凉州的样子,全速向凉州城进发!” “而且要大张旗鼓,要一副如果不赶快进城,凉州就要完蛋的架势!” 薛仁贵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侯爷,您这是要……” “围点打援。” 许元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不过这次,我是那个『援』,也是那个『点』。” “论钦陵可以不打凉州,因为那是座坚城,他怕崩了牙。” “但他绝对拒绝不了一支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的、只有一万人的『疲惫之师』!” “尤其是这支军队的领头人,还是我许元!” 许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带著一丝疯狂的笑意。 “只要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只要我表现得足够急躁,足够想要进城。” “他就一定会动。” “他会忍不住想要在野外吃掉我,想要在大军合围之前,先掐断我与大唐主力的联繫!” 第六百七十三章 我许元亲自为诱 薛仁贵彻底听明白了。 许元这是要拿命去赌啊! 以一万一千兵马,在野外硬撼论钦陵的十二万精锐,还要做出一副急行军的样子,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侯爷!太危险了!” “您是三军主帅,怎能……” 薛仁贵急了,他上次被论钦陵大败,自然知道论钦陵的实力,若是让许元也以身犯险,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屁的主帅!” 许元粗暴地打断了他,眼中燃烧著熊熊烈火。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捨不得自己套不著论钦陵!”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相信自己的判断。” “当他看到我许元像个傻子一样带著这点头冲向凉州的时候,他就会確信,我急了。” “我一急,他就稳了。” “他一稳,就会出兵来截杀我。”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寒芒。 “只要他出了那个乌龟壳。” “只要他的主力动了。” “周元、曹文、张羽他们三,就能迅速反应,將他论钦陵的主力,围而歼之!” 狂风呼啸。 捲起许元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愣著干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 “给老子点火!造势!” “告诉兄弟们,把命都给老子豁出去!” “咱们,就是诱饵!” “一定要把论钦陵那头饿狼,给老子引出来!” “侯爷,不可!”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猛地炸响。 薛仁贵几乎是扑到了许元的马前,双手死死拽住了许元的韁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著惨白。 那一双虎目之中,儘是血丝,满是焦急与惊恐。 “鬆手!” 许元端坐在马上,借著摇曳的火光,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日后的大唐军神,面沉如水。 “我不松!” 薛仁贵梗著脖子,声音嘶哑,甚至带著一丝咆哮的意味。 “侯爷,您这是去送死啊!”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就这一万一千人,还要加上那是演戏用的疲兵!” “可对面是谁?是论钦陵!是那个纵横高原几十年未尝一败的老狐狸!他手里握著十二万吐蕃精锐!” 薛仁贵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就算他不动用全力,哪怕只分出三五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给淹死!” “这种兵力悬殊之下,什么计谋,什么勇武,全是扯淡!” “一旦被咬住,那就是粉身碎骨,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风,愈发大了。 吹得那些刚刚燃起的火把疯狂摇摆,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薛仁贵见许元不语,以为他听进去了,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著恳求,甚至是哀求。 “侯爷,这诱饵,谁都可以当,唯独您不行!” “您是三军主帅,是大唐的希望,您若是折在这里,这仗还怎么打?这河西走廊还要不要了?” 说到这里,薛仁贵猛地一拍胸脯,鎧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让我去!” “给我三千人……不,给我两千人!” “我会打出您的旗號,我会穿上您的鎧甲,我会像个疯子一样往凉州冲!” “论钦陵那老贼离得远,未必能分得清真假,只要能把他引出来,我薛礼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儿,也值了!” 薛仁贵的眼中闪烁著视死如归的光芒。 他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个理。 主帅不能死,尤其是像许元这样能带著大唐打胜仗的主帅,更不能死! 如果要死人,那就死他薛礼! 周围的玄甲军將士们,也都被这边的爭执吸引了目光,一个个屏住呼吸,紧握著手中的长枪。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汉子,心中闪过一丝暖意,但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冰冷。 “薛礼。”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呼啸的风声中清晰可闻。 “你觉得自己很勇?” 薛仁贵一愣。 “你觉得自己去死,很伟大?” 许元猛地一鞭子抽在空处,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嚇得战马不安地踏动著蹄子。 “愚蠢!” 许元俯下身子,目光如刀,直刺薛仁贵的心窝。 “你凭什么认为,论钦陵会为了你薛仁贵的一颗脑袋,而动用他的主力大军?” “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大唐的亲王?还是宰相?亦或是杀了他论钦陵全家的仇人?” 薛仁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在军中虽有勇名,但在论钦陵那种级別的人物眼里,恐怕也就是个稍大一点的蚂蚁罢了。 许元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论钦陵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多疑,谨慎,狡诈。” “如果是你带兵去诱敌,他顶多会派一支偏师来吃掉你,主力大军依然会纹丝不动,死死地盯著凉州,盯著那些可能存在的伏兵。” “那样一来,你白死了,我的计划也彻底泡汤了!” 许元直起身子,目光投向远处那无尽的黑暗,仿佛透过夜幕,看到了那个坐在大帐中运筹帷幄的吐蕃战神。 “但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失去理智。” “只有一个人,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来撕碎。” “那就是我,许元!”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以前我就跟他打过交道,这老小子的弟弟是我弄成那样的,他的大军被阻挡在长田县,也是因为我!” “甚至,几年前,我与他曾经在西域短暂碰面,虽然没有交锋,但早已將对方视为对手。” “他恨我入骨,也怕我入骨!” “他在长田县看到了我练兵的手段,看到了火器的威力,他心里清楚,如果让我许元活著回到大唐中枢,將来必成吐蕃的心腹大患!” “所以,哪怕他怀疑有诈,哪怕他觉得这是个陷阱。” “但只要看到我许元就在这荒野之上,就在他骑兵一个衝锋就能到的地方……”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眼神疯狂而炽热。 “他一定会赌!” “他会赌能不能在合围之前先弄死我!” “这是一场阳谋。” “我就是那个最肥美的诱饵,我不上桌,他论钦陵绝不动筷子!” 薛仁贵呆立当场。 他听明白了。 这是在玩命。 是用主帅的命,去换取那稍纵即逝的战机! 第六百七十四章 绝地,犁川河谷 “可是……可是这也太……” 薛仁贵嘴唇哆嗦著,想要劝阻,却找不到理由。 “没什么可是的!” 许元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拿地图来!” 许元翻身下马,动作粗暴地將那张羊皮地图铺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火把凑近,昏黄的光芒在地图上跳跃。 许元的手指在凉州城外的那片区域飞快地滑动,目光如同猎鹰一般搜寻著什么。 突然。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的某一个点上。 “这儿!” “我们就去这儿!” 薛仁贵凑过来一看,借著火光看清了那个地名,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犁川河谷?!” 薛仁贵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听到许元要亲自诱敌还要难看几分。 “侯爷!您这是疯了吗?!” “这犁川河谷是个绝地啊!” 薛仁贵指著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地形,手指都在颤抖。 “这里两边都是峭壁,入口狭窄,出口更窄,就像个细脖子葫芦!” “一旦咱们钻进去,要是被论钦陵的大军把两头一堵,那就是瓮中捉鱉……不,那就是关门打狗啊!” “到时候咱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突围的空间都没有,只能被人活活困死在里面!” 这哪里是选战场? 这分明就是给自己选坟墓! 正常行军打仗,遇到这种地形都要绕著走,生怕被人伏击。 自家这位侯爷倒好,不仅要往里钻,还是带著这万把人,在十二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去钻!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绝地?” 许元盯著那个狭长的地形,眼中的疯狂之色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郁。 他抬起头,看著惊慌失措的薛仁贵,反问了一句: “你也知道这是个葫芦?” “既然是葫芦,那它的肚子是不是比口大?” 许元的手指在犁川河谷的中间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你看这里。” “河谷虽然两头窄,但中间这一段,却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背靠著一段无法攀爬的绝壁,前面是那条早已乾涸的河床。” “这里的地形,確实不利於逃跑。” “但这里,却是一处天然的防守要地!”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赌徒看到了最后一张底牌时的兴奋。 “你说得对,一旦进去,我们就出不来了。” “为什么要出来?”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跑!” 许元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 “论钦陵有十二万人,那是他的优势,但也是他的劣势!” “在这平坦的戈壁滩上,十二万人铺开了衝锋,一人一口唾沫確实能淹死我们。” “但在犁川河谷呢?” 许元冷笑连连。 “那个鬼地方,地形狭窄崎嶇,他的十二万大军根本展不开!” “撑死了,也就只能挤进去五六万人,而且还得排著队送死!”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我要用这地形,强行抹平他和我们之间的兵力差距!” 薛仁贵愣住了。 他看著地图,脑海中飞快地推演著战局。 如果是在开阔地,吐蕃骑兵可以四面合围,轮番衝锋,自己这边瞬间就会崩溃。 但如果在犁川河谷…… 只要守住那个相对狭窄的正面,吐蕃人的人数优势就发挥不出来,只能添油战术般地一点点往上填。 “只要我们在里面钉死了!” 许元的声音如同重锤一般敲击著薛仁贵的心臟。 “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扎进论钦陵的肉里!” “他想吃掉我,就得崩掉大牙!” “只要我们能扛住论钦陵的第一波猛攻,只要我们能在这河谷里坚持上一天……不,哪怕是半天!” 许元猛地抬起头,看向凉州方向,看向大黑山方向,看向古浪峡方向。 “外面的周元、曹文、张羽,这三路大军就会像三把尖刀,狠狠地插进论钦陵的两肋!” “到时候,犁川河谷就不再是我们的死地。” “而是他论钦陵十二万大军的葬身之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薛仁贵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许元。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这种拿自己的命当筹码的豪赌,简直闻所未闻! 稍有不慎,比如没抗住第一波衝击,比如援军稍微慢了一点点,那就真的是全军覆没,万劫不復! “侯爷……” 薛仁贵咽了一口唾沫,嗓子乾涩得厉害。 他想反对。 理智告诉他,这太冒险了。 但作为一个將领的直觉又告诉他,如果真的按照许元说的这么干,真的把论钦陵引进了这个地形…… 或许,真的能贏! 而且是一战定乾坤的大贏! “別婆婆妈妈的了!” 许元看著薛仁贵那纠结的样子,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令旗,扔到了薛仁贵的怀里。 “薛礼,听令!” “末將在!” 薛仁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传令下去!” 许元面容肃杀,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全军即刻出发,目標犁川河谷!” “把声势给我造到最大!我不怕被发现,就怕他论钦陵看不见!” “另外!” 许元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几名斥候亲卫。 “把所有的鸽子都放出去!把所有的快马都撒出去!” “给周元、曹文、张羽三人传信!” “告诉他们,鱼饵已经下水,老子要把命豁出去了!” “让他们无论现在在干什么,无论藏得有多深,哪怕是爬,也要给老子爬过来!” “告诉他们我的部署,让他们死死盯著论钦陵的动向!” “一旦吐蕃大军动了,一旦论钦陵的主力进了犁川河谷的范围……”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那是对胜利的极度渴望,也是对生死的极度蔑视。 “不惜一切代价,全线压上!” “给我把那个口子,死死地堵住!” “我要让他论钦陵,进得来,出不去!” “是!” “是!” 几名斥候感受到主帅那滔天的杀气,一个个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隨即翻身上马,朝著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碎,如急雨敲打在戈壁滩上。 “还有!” 许元猛地回头,看向凉州城的方向,目光复杂。 “给凉州城里的李袭誉也去封信。” “老子在外面拼命,他要是敢在那看戏,回头老子拆了他的刺史府!” “让他集结城內所有能动的兵马,一旦看到信號,立刻出城掩杀!” “是!” 又一名斥候领命而去。 第六百七十五章 绝对的令行禁止 做完这一切,许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翻身上马,手中的横刀出鞘,直指苍穹。 “全军听令!” 许元收刀入鞘,在那马背上挺直了脊樑,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在火光中若隱若现的脸庞。 “熄灭七成火把,只留引路之火!所有人,口衔枚,马裹蹄,即刻向西,目標——犁川河谷!” 军令如山。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荒原,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喧譁戛然而止。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鎧甲摩擦的细碎声响。 薛仁贵刚要拨转马头去整顿本部兵马,许元却又忽然叫住了他。 “慢著。” 薛仁贵勒住韁绳,回过头,满脸疑惑。 “侯爷还有何吩咐?兵贵神速,若是晚了……” “別急,你带来的那八千人,不用你去带了。” 许元驱马缓缓上前,沉思了片刻后,这才继续说道: “把你那八千人,全部打散。” “打散?” 薛仁贵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侯爷,这是为何?这八千弟兄虽是边军,但也跟著我在瓜州肃州出生入死……” “少废话!”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临时有变,我们只有一万一千人,若不统一部署,恐怕难以抵挡论钦陵的十几万大军,所以我现在要確保那八千人能够绝对听从我的命令!” “就像他们一样!” 许元说著,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三千名沉默如铁塔般的玄甲军。 “看看他们。” “这三千人,是我在长田县一手带出来的。” “这几个月,他们只学了一件事——令行禁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我没喊停,他们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而你的兵呢?” 许元逼视著薛仁贵,没有丝毫避讳。 “他们是精锐,有血性,但也仅仅是有血性。” “一旦陷入绝境,一旦被十二万吐蕃大军像潮水一样围住,一旦看到身边的战友成片倒下,他们会恐惧,会慌乱,甚至会溃逃!” “而在犁川河谷那种鬼地方,只要有一个人后退,整条防线就会像溃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崩塌!” 薛仁贵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是个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顺风仗谁都会打,逆风仗靠的是勇武,但绝境仗,靠的是哪怕死都要死在原地的纪律。 他那八千边军,虽然勇猛,但確实做不到像玄甲军那样如臂使指,更没有经歷过长田县那种近乎变態的残酷训练。 “侯爷的意思是……”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 “把你的八千人,拆开!” 许元手掌重重一挥,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每三个边军,编入一个玄甲军小队。让我的三千玄甲军,去做他们的伍长,做他们的什长,做他们的队正!” “让我的兵,带著你的兵去死!” “这是要让这三千玄甲军当骨头,把你那八千人的血肉给撑起来!” “到了河谷,谁敢退半步,玄甲军就地执行军法!可先斩后奏!” “告诉他们,若是此战胜了,我许元亲自给他们颁功。” “若是败了,我许元,也会陪他们一起!” 许元的话语中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薛仁贵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冷酷。 临阵换將,打散建制,这是兵家大忌。 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譁变。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即將要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死局里,这却是唯一能把这这一万一千人拧成一股绳的办法。 没有时间犹豫了。 薛仁贵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大吼。 “末將领命!” 隨后,他猛地站起身,衝著黑暗中那八千名还在等待命令的边军安排了起来。 “所有都尉、校尉听令!即刻卸下甲冑標识,全军打散!三人一组,併入玄甲军序列!违令者,斩!” 荒原之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没有火把的照耀,只有兵器碰撞的鏗鏘声和低沉的口令声。 许元端坐在马上,冷眼看著这一场临阵的大换血。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著韁绳,指节泛白。 他在赌。 不仅是在赌论钦陵会上鉤,更是在赌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能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撑住那最为关键的一口气。 他带来的这三千玄甲军,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用现代化的队列、纪律,加上无数银钱和火器餵出来的钢铁怪物。 他们不懂什么叫恐惧,只懂服从。 只有让这三千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八千团散沙里,这支军队才能在吐蕃人的惊涛骇浪中变成一块真正的磐石。 “侯爷,整编完毕!” 不到半个时辰,薛仁贵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眼中带著一丝敬畏。 因为他发现,那些玄甲军接管指挥权的过程,顺利得可怕。 没有爭吵,没有推諉。 那些玄甲军士兵只是沉默地站到了指定位置,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就让那些原本还有些桀驁不驯的边军老兵乖乖闭上了嘴。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咆哮更有力量。 “好。” 许元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际依旧漆黑如墨,但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也最为致命。 “出发!” 大军开拔。 这一次,不再是散乱的行军,而是一条沉默的黑龙,蜿蜒著向著那处绝地——犁川河谷,无声地游去。 …… 与此同时。 距离凉州城三百里外。 大山深处。 这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隱秘盆地,黑压压的营帐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毒蘑菇,连绵不绝,一直铺排到视线的尽头。 吐蕃大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牛羊膻味和马粪味。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被掛在木架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大帐中央,一尊铺著虎皮的高台之上,端坐著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披掛整齐,只是隨意地披著一件暗红色的藏袍,胸口敞开,露出古铜色且布满伤疤的胸膛。 他的头髮花白,编成数十根细小的辫子垂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仿佛都藏著无尽的风霜与狡诈。 这就是论钦陵,也就是噶尔·钦陵赞卓! 现在吐蕃大军的实际领袖! 第六百七十六章 论钦陵的忌惮 此刻,他正面色铁青,死死地盯著地图上的凉州城,一言不发。 大帐內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几名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吐蕃將领,正围在台下,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爭吵声几乎要掀翻了帐顶。 “大相!还等什么?!探子都回报多少次了!”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吐蕃將领忍不住上前一步,挥舞著粗壮的手臂咆哮。 “凉州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李袭誉那个老匹夫手里没兵了!那个许元带著几千人在外面瞎晃悠,这就是天赐良机啊!” “是啊大相!” 另一个掛著金环耳坠的將领也急得直跺脚。 “只要咱们大军一压上去,凉州唾手可得!拿下了凉州,整个河西走廊就是咱们的牧场!到时候想去长安喝茶都行!” “大相,不能再犹豫了!” 又一名年轻些的將领站了出来,神色焦急。 “西边刚刚传来急报,瓜州那边出了岔子。那个该死的许元,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在瓜州被全歼了,连……连您的帅旗都被夺了!” 听到这话,论钦陵那一直半闭著的眼睛猛地睁开,射出一道寒光。 那年轻將领嚇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说道: “现在西域诸国那些墙头草,听到这个消息都开始动摇了,就连突厥那边也开始不老实。咱们要是再不打个胜仗给他们看看,这人心……人心就要散了啊!” “將士们都在看著您呢!再不出兵,士气就要泄光了!” 眾將领的劝战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廝杀。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那是傻子。 “够了!” 一声低沉的冷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论钦陵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站,仿佛一座巍峨的雪山拔地而起,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他缓步走下高台,来到那张地图前,粗糙的大手在凉州城的位置轻轻摩挲著。 “肥肉?” 论钦陵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你们看到的都是肥肉,但我看到的,却是鱼鉤。” “鱼鉤?” 络腮鬍將领一脸不解。 “哪来的鱼鉤?许元那几千人算个屁的鱼鉤!咱们十二万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蠢货。” 论钦陵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著那个將领。 “你以为许元是谁?像那些只会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 “他在长田县练兵,我在那派出了多少斥候?哪次不是吃了大亏回来?” “还有,他在西域搞风搞雨,把咱们的计划搅得稀烂。” “这个人的心,比这高原上的狼还要狠,比狐狸还要刁!”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指著凉州城的方向,声音变得异常凝重。 “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外面,还敢四处宣扬战果,甚至把凉州城摆出一副空虚的样子……” “这就说明,他有恃无恐!” 他在大帐內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现在,我的眼皮一直在跳,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容易了……” 论钦陵喃喃自语,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切都太容易了。如果是李世民亲征,或许会摆出这种堂堂正正的阵势。但许元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剑走偏锋,阴招迭出。” “你们想想,如果他在凉州真的没有伏兵,他怎么敢只带几千人就跑出来截咱们的粮道?他怎么敢把李袭誉扔在城里等死?” “这不合常理!” 眾將领面面相覷,虽然觉得大相太过谨慎,但也不敢反驳。 “可是大相……” 那个戴金环的將领有些不甘心。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小子就是在唱空城计呢?万一他真的只有这么点兵力呢?咱们要是错过了,岂不是……” “错过了又如何?” 论钦陵猛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透著一股绝对的冷静与冷酷。 “咱们是狼,不是疯狗!” “狼捕猎,要的是一击必中,而不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拍,震得灰尘四起。 “如果许元真的带了十万大军回援,如果凉州真的是个大陷阱,咱们这一头撞进去,那就是万劫不復!吐蕃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这点家底,就全都要赔在这个破地方!” “但如果咱们不动,如果咱们就在这耗著……” 论钦陵的眼中闪烁著阴冷的光芒。 “大不了,咱们就不打凉州了。咱们转头向北,去打甘州,去打肃州,甚至去打瓜州!” “这凉州是块硬骨头,咱们不啃就是了。但这西北大地上的肉多得是,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只要咱们主力还在,哪怕退回高原,咱们也还是这西域的霸主。可要是主力没了……” 论钦陵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寒意。 主力没了,吐蕃就完了。 赞普的位置坐不稳,各部族会造反,大唐会趁机出兵。 这个代价,谁也付不起。 这下,营帐內的所有吐蕃將领都不说话了。 不过,显然,论钦陵的这番话,並不能让那个所有人都信服。 他们跟著论钦陵出来,是来建立军功的,眼看著凉州这座空城,兵少粮多,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大相却畏手畏脚,著实让他们有些恼火。 尤其是那个戴著金环耳坠的將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瞪著地图上凉州的位置,鼻孔里喷出的粗气把鬍鬚都吹得一颤一颤的。 到嘴的肥肉不吃? 还要转头去啃那些早就有了防备的硬骨头? 这算什么道理! 几个將领眼神交匯,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抹不甘和憋屈。 如果不是畏惧论钦陵手中的权力,只怕这大帐早就炸了锅。 就在这气氛僵硬得快要凝固之时。 “报——!!!” 一声悽厉的长啸,如同利箭般刺破了夜空,紧接著便是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守门卫兵的惊呼,直直衝向中军大帐。 “大相!前线斥候急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裹挟著荒原寒风和尘土气息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那一身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黑灰与尘土,就连嘴唇都乾裂得渗出血丝,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口气都没歇过。 “慌什么!” 论钦陵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那股如山岳般的威压瞬间笼罩过去。 “天塌下来有本相顶著!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那斥候被这一喝,身子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中却透著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惊惶。 “大……大相!” “找到了!找到了!” “那个许元……那个大唐的侯爷,他出现了!” 第六百七十七章 不对劲 “什么?!” 这话一出,原本还如一潭死水般的大帐瞬间沸腾。 那个戴金环的將领一步跨出,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像是提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说那个姓许的小子?他在哪?是不是在凉州城里?” “不……不是……” 斥候被勒得喘不过气,艰难地挣扎著,伸手指著西边的方向,嘶哑著嗓子喊道: “在犁川河谷!” “他在赶往犁川河谷!” “我们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许元亲率一万多人马,打著帅旗,正火速穿过犁川河谷,看那样子……是要赶在主力之前,去驰援凉州!” 轰! 如同平地起惊雷。 整个大帐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只剩下那个斥候急促的喘息声在迴荡。 犁川河谷? 那个鬼地方? 论钦陵原本端坐在虎皮大椅上的身子猛地一震,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竟也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推开面前挡路的亲卫,三两步衝到那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前。 粗糙的大手在地图上飞快地游走,最终死死按在了那条如同一道伤疤般蜿蜒在群山之间的细线上。 犁川河谷。 两头窄,中间宽,两侧皆是绝壁。 一旦大军进入,便是进退维谷。 这是兵家绝地! 更是死地! “你確定看清楚了?” 论钦陵猛地转过身,那一双鹰眼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斥候,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这可是军国大事!若有半字虚言,本相活剥了你的皮!” 那斥候嚇得浑身哆嗦,连忙叩头如捣蒜,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大相!千真万確啊!” “小的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大相!” “那是曹千户和张千户亲自带队確认的!” “那一万多人马,没有携带任何輜重粮草,全是轻骑简从!” “他们的火把虽然不多,但借著月光,能看清那面『许』字大旗!” “而且……”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地补充道: “而且看他们的行军速度,简直就是在玩命!根本不顾马力损耗,甚至有人掉队了也不管,就像是……像是晚到一步,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听到这里,论钦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转身再次看向地图,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许元是什么人? 那是在长田县能把他派去的精锐玩弄於股掌之间的人。 那是在西域能靠著一张嘴和几条谣言就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狡诈如狐的对手,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犁川河谷是什么地方? 只要稍微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大军过峡谷,那是兵家大忌! 何况自己这十二万大军就在这附近虎视眈眈! 他许元难道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吗?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带著一万多人,像个愣头青一样一头扎进那个死胡同里?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这里面……有诈。” 论钦陵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峡谷上轻轻敲击著,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疑云。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这不是勇气,这是愚蠢。” “许元不蠢,所以……他在诱我?” 论钦陵的目光在地图上凉州和犁川河谷之间来回扫视,脑海中疯狂推演著各种可能。 难道这也是个陷阱? 难道那犁川河谷里,埋伏著大唐的十万大军,就等著自己这头狼钻进去? “大相!” 就在论钦陵惊疑不定之时,那个戴金环的將领终於忍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神色激动,指著地图上的那条峡谷,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尖锐。 “这哪有什么诈啊!” “您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犁川河谷到凉州的那条路线上。 “从大黑山绕路去凉州,至少要走四天!” “可要是走犁川河谷,只要两天!足足能省下一半的路程!” “这说明什么?” 那將领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瞪得溜圆,大声吼道: “这说明那个许元急了啊!” “这说明咱们之前的情报一点都没错!凉州城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李袭誉那个老东西肯定已经快撑不住了!” “许元这是没办法了!” “他要是再不赶过去,凉州就要易主了!所以他才不得不鋌而走险,不得不走这条近道!” “他是想用命来换时间啊!” 这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將领心头一颤。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眾人,此刻眼中纷纷亮起了贪婪的光芒。 是啊! 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能解释许元这种自杀式的行军? 这分明就是狗急跳墙! “大相!” 另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將领也挤上前来,抱拳大吼,唾沫横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那许元现在就是一只没头苍蝇!” “他带著这一万多前锋部队脱离了主力,孤军深入,这就等於是一块肥肉送到了咱们嘴边!” “只要咱们现在出兵,把两头的口子一堵……” 那络腮鬍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那就是瓮中捉鱉!” “都不用怎么打,饿都能把他们饿死在里面!” “大相!下令吧!” “不能再犹豫了!” “若是等许元穿过了河谷,进了凉州城,那咱们可就真的错失良机了!” 眾將领的请战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帐內杀气腾腾,那一双双赤红的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元的人头和那数不清的赏赐。 论钦陵没有说话。 他依旧背对著眾人,死死盯著地图。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那原本的疑虑和谨慎,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在思考手下的话。 虽然这帮莽夫平日里只知道杀人放火,不懂什么兵法韜略。 但这一次……他们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只有真正的绝境,才会让人做出这种疯狂的选择。 只有凉州真的危在旦夕,许元才会像个赌徒一样,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速度上。 这一万多人,是许元的前锋。 就算许元真的是在诱敌,他也绝不会把自己置於这种必死之地才对。 犁川河谷那种地形,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谁会拿自己的命来当诱饵? 除非……他是真的別无选择。 第六百七十八章 进军犁川河谷 论钦陵的呼吸慢慢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犁川河谷那个狭长的地形。 这里,就像是一口早就挖好的棺材。 而许元,正带著他的人,一步步走进这口棺材里。 “呵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忽然从论钦陵的喉咙深处溢出。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好。” “好一个许元。” “好一个大唐冠军侯。” 论钦陵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那个谨慎多疑的吐蕃大相,而是一头真正露出了獠牙的高原狼!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本相心狠手辣了!” “传我將令!” 一声暴喝,震得大帐嗡嗡作响。 所有將领瞬间噤声,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神狂热地看著那个站在高台上的男人。 “不打凉州了!” 论钦陵的声音冷酷如铁,字字句句都透著杀机。 “既然凉州是座空城,那什么时候去取都可以!” “但许元这颗人头,本相今天要定了!” 他几步走到沙盘前,一把拔起代表吐蕃大军的几面令旗,狠狠插在了犁川河谷的四周。 “这只狡猾的狐狸既然敢离窝,那咱们就先吃掉他这一万多人!” “若是能生擒了许元……” 论钦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那比打下十座凉州城还要值钱!” “这可是李世民眼前的红人,是大唐的新贵!” “就算抓不住活的,把他的人头砍下来掛在旗杆上,我看那剩下的所谓大唐援军,还有几个胆子敢跟咱们齜牙!” 说到这里,论钦陵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扎西!” “末將在!” 那个戴金环的將领一步跨出,满脸兴奋。 “你率三万精骑,即刻出发,绕道河谷北面,给我把口子扎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 “多吉!” “末將在!” 络腮鬍將领紧隨其后。 “你带三万人马,去堵南边的口子!记住了,別急著衝进去,就在口子上给我守著!我要让许元进得去,出不来!” “剩下的人,隨本相坐镇中军,围住河谷两侧高地!” 论钦陵大手一挥,如同挥舞著死神的镰刀。 “咱们就在这犁川河谷,给这位大唐的侯爷,好好唱一出大戏!” “我要用这犁川河谷做磨盘,把他这一万五千人的血肉,一点一点地磨成泥!” “再用他的命,去钓后面那几万大唐援军!” “围点打援!” 论钦陵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上,那泥土飞溅,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军队血流成河的惨状。 “这一战,我要彻底打断大唐在这河西走廊的脊樑!” “这一战,定乾坤!” “遵命!!!” 眾將领齐声怒吼,声浪几乎掀翻了大帐。 这一刻,吐蕃隱匿在这大山深处的吐蕃大营,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彻底甦醒。 號角声,战鼓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无数火把亮起,匯聚成一条条狰狞的火龙,向著那黑暗中的犁川河谷,露出了贪婪的獠牙。 与此同时。 就在论钦陵的大帐內杀气沸腾之际。 另一边。 距离凉州百里之外,犁川河谷北口。 夕阳西下,暮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晕,洒在这片荒芜肃杀的戈壁滩上。 马蹄声碎,却被刻意压抑著,万余人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长蛇,在夜色中蜿蜒游动,最终停在了这犹如巨兽之口的峡谷前方。 许元勒住韁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注视著前方那道狭窄逼仄的山口。 两侧山壁如削,怪石嶙峋,在夜色中仿佛无数狰狞的鬼影,正张牙舞爪地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这就是犁川河谷的入口。 如果不顺利,那就是他给自己,给这一万多兄弟选好的坟场。 如果一切顺利,这也將会是给论钦陵选好的葬身之地。 “侯爷。” 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薛仁贵策马半步上前,手中的方天画戟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这位年轻的猛將此刻面色凝重到了极点,那双虎目死死盯著前方那道险峻的谷口,眉头紧锁。 “前面就是犁川河谷了。” “末將刚才派人探过了,这谷口极窄,仅容三骑並进,一旦进去,若是两头被堵,咱们就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薛仁贵顿了顿,转头看向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担忧,那是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的凝重。 “侯爷,真要进吗?” “咱们现在回头,虽然绕远路,但至少还有迴旋的余地。一旦踏进去……那就是九死一生。” 没有人比薛仁贵更清楚兵法。 这地方,是绝地,是死地。 兵法云:入绝地者,无生。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漆黑的谷口,感受著荒原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掌心里全是冷汗。 哪怕他是穿越者,哪怕他脑子里装著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哪怕他早已推演了无数遍。 但当真正站在这鬼门关前,要带著一万多条鲜活的生命去充当那个诱饵时,那种泰山压顶般的沉重感,依然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这是在赌命。 赌论钦陵的贪婪,赌吐蕃人的自大,也在赌大唐国运。 这一仗,为了把戏做足,为了让那只狡猾的老狐狸咬鉤,他必须真的把自己置於死地。 只有真正的绝境,才能骗过论钦陵那种级別的对手。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薛礼。”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平静,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也说了,那是九死一生。” “但若是不进,那论钦陵又如何能上当?”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著疲惫却依旧坚毅的眼睛。 这些將士,都是大唐最精锐的儿郎。 有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家里写上一封家书,现在却要跟著他去赴死。 可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第六百七十九章 替身 “论钦陵不是傻子,寻常的诱敌之计,他一眼就能看穿。” “想要钓大鱼,这饵料若是不带血,那是引不来狼群的。”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苦笑,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不过是拿命去博那万分之一的生机罢了。” “进了这谷,咱们就是那块带血的肉。” “只要论钦陵动了贪念,只要他大军围过来,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半。” 说到这里,许元猛地一拉韁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不用多说了。” “既然来了,便没有后悔药可吃!” 他的目光越过薛仁贵,看向那黑洞洞的峡谷,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传我军令!” “薛仁贵!” “末將在!” 薛仁贵身躯一震,抱拳低吼。 “你率领三千精锐,在队尾殿后!进入河谷后,守住犁川河的上游。” 许元盯著薛仁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这一路无论多么凶险,无论发生什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护住咱们的后翼,別让人太轻易地就把咱们给捅穿了!” “我亲率八千人马在前开路!” “咱们要做出急行军的样子,要让吐蕃的探子觉得咱们是急著去救火,是一群慌不择路的丧家之犬!” “听明白了吗?” 薛仁贵眼眶微红,他知道,走在最前面,意味著一旦遇袭就是首当其衝,也意味著侯爷把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但他没有矫情,更没有抗命。 这就是军人。 “末將,遵命!” 薛仁贵重重一抱拳,声音鏗鏘有力,如金石撞击。 “好!” 许元不再犹豫,猛地一挥马鞭,那一身墨色鎧甲在夜色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兄弟们!” “前面就是犁川河谷,穿过去,咱们就能给凉州解围!” “別怕死!怕死就別当玄甲军!” “跟紧老子!” “驾——!!!” 伴隨著一声暴喝,许元一马当先,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漆黑如墨的犁川河谷。 “驾!” “驾!” 身后,八千铁骑紧隨其后,马蹄声轰鸣,捲起漫天烟尘,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瞬间没入了那深邃的峡谷之中。 …… 一入河谷,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两侧高耸的绝壁如同两堵巨大的黑墙,將天地挤压成了一线,那压抑的感觉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但保持著绝对的肃静。 除了马蹄声和甲冑摩擦的哗啦声,再无半点杂音。 许元行至中段,忽然勒马,一挥手,示意亲卫停下。 这里的地势变得开阔起来,犁川河穿谷而过,衝击出了一篇上千米宽的河滩,上游到下游也足有几公里宽。 若是放在平时,这里肯定是一处沃野之地,但在兵家看来,这样的地势,无疑是一处绝地。 不过,此刻的许元没时间想这些,他简单观察了一下地形之后,便朝著身后喊了一声。 “赵五!” “属下在!” 一名身材与许元极为相似的亲卫策马而出,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但眼神却透著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定。 许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解开身上的披风和那套显眼的银色护心镜。 “换上。” 简短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赵五虽然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手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道这身鎧甲意味著什么。 一旦穿上,他就是那个活靶子,就是吐蕃人眼中价值连城的“大唐冠军侯”。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翻身下马,开始解自己的甲冑。 “侯爷,您……小心。” 赵五一边换著鎧甲,一边咬著牙低声说道。 许元拍了拍这年轻汉子的肩膀,一边快速套上赵五那身不起眼的皮甲,一边沉声道: “放心,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倒是你,穿上这身皮,就得把腰杆给老子挺直了!” “记住了,哪怕是天塌下来,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只要我不下令,你就得给我装得像个真正的侯爷!” “別给我丟人!” 赵五眼眶一热,猛地挺直了腰杆,將那银色护心镜扣在胸前,大声吼道: “是!属下哪怕是死,也不会坠了侯爷的威名!” “好小子!” 许元讚许地点点头,隨即转身,对著身边的十几名精锐亲兵招了招手。 “留几个人护著赵五,其他人,跟我走!” “带上绳索,咱们去上面看看!” 说完,许元也不废话,身形一闪,便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借著夜色的掩护,迅速脱离了大部队,朝著一侧陡峭的山壁摸去。 虽然地图他已经烂熟於心。 虽然沙盘推演他已经做了无数次。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作为主帅,不亲自看一眼这里的地形,他不放心把这一万多兄弟的命交出去。 山壁陡峭湿滑,怪石嶙峋。 寒风呼啸著灌进衣领,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裂。 许元带著亲兵,手脚並用,在这几乎垂直的峭壁上艰难攀爬。他的手指被锋利的岩石划破,鲜血渗出来,瞬间又被冻得凝固,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是机械而坚定地向上攀登。 终於。 在一处凸起的巨石平台上,许元停下了脚步。 这里视野开阔,居高临下,正好能將大半个犁川河谷尽收眼底。 “呼……” 许元喘著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视著下方的地形。 借著微弱的月光,只见整个犁川河谷就像是一条巨大的伤疤,蜿蜒在群山之间。 而在那河谷的中央,一条宽阔的大河如同一条银色的巨蟒,奔腾而过。 河水虽然不像汛期那样汹涌滔天,但也流速极快,在那河床中冲刷出一片片乱石滩。 因为是枯水期,河床两侧裸露出了大片的河滩地,那原本应该被淹没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唯一能够让大军展开阵型的平地。 “这就是犁川河……” 许元眯起眼睛,盯著那条大河,脑海中疯狂计算著。 地图上画得再详细,也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这河谷並非是一条死路,中间这段开阔地,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口袋底。 两侧是绝壁,中间是大河。 若是平日里,这河水阻路,是行军的大忌。 但此刻…… 许元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河,不是绝路。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这一仗能不能翻盘的关键! “看来这老天爷,还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许元喃喃自语,隨即猛地转身,对著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传令兵!” 第六百八十章 陷进已经布置好 “在!” 一名背著令旗的亲兵立刻上前。 “你立刻沿山路下去,去找薛仁贵!” 许元指著河谷后方那一处狭窄的弯道,声音急促而严厉: “告诉他!让他带著那三千人,別跟著大部队往前走了!” “就在那个入谷的口子上,依託两侧的山势,给老子把防线钉死!” “尤其是犁川河!”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向河面,眼中杀气四溢。 “现在是枯水期,水位不深,吐蕃人很可能会顺著河道摸上来!” “告诉薛仁贵,就算是把河水给老子截断了,也绝不能让一个吐蕃蛮子顺著水路摸到咱们屁股后面来!” “若是后翼失守,老子拿他是问!” “是!” 那传令兵不敢怠慢,领命之后,立刻顺著绳索滑下山壁,消失在黑暗中。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河谷中央那片开阔的河滩地。 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既然是诱饵,那就得做最硬的那块骨头,崩掉吐蕃人满嘴的牙! “来人!” 许元再次大喝,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冽。 “再去传令!” “通知前方各营校尉!” “大军停止前进!” “不要再往前面那个死胡同里钻了!” 许元指著脚下那片依託著大河的月牙形河滩,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所有人,立刻转向!” “撤到这片河滩上来!” “以大河为背,面对山口,结阵!” 几个亲兵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问道:“侯爷,背水结阵?这可是兵家大忌啊……” “少废话!” 许元猛地回头,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孤狼。 “这就是置之死地!” “咱们没退路了!” “告诉那些校尉,给老子结『却月阵』!” “大盾在前,长枪在后,把战车都给老子推出来,围成半圆,把屁股交给这条河!” 说到这里,许元顿了顿,目光投向了大河的对岸。 那边是一片稍微高出水面的台地,乱石丛生,地形复杂,却正好能俯瞰这边的河滩。 “还有!” “让咱们出发前特意挑选出来的那两千兄弟,立刻过河!” “把那些火枪、强弩、震天雷,统统给老子运到河对岸去!” “让他们在对岸的高地上散开,寻找掩体!” 许元狠狠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咱们这八千人在河这边当盾牌,吸引吐蕃人的火力。” “他们那两千人,就是在河对岸的刀子!” “只要吐蕃人敢冲阵,敢往这河滩上挤……” “那就给老子狠狠地打!” “用火枪轰!用弩箭射!” “老子要让这犁川河谷,变成那些吐蕃蛮子的绞肉机!” 这一刻,许元站在高高的山崖之上,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著脚下那片即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那种赌徒將全部身家押上牌桌后的癲狂与冷静。 他不惜以自己和这一万一千人作为诱饵,亲自引论钦陵上鉤。 现在,就看论钦陵何时上当了! “呼……” 许元吐出一口浊气,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他收回盯著河谷地形的视线,並没有立刻下令下山,而是转过身,声音低沉而有力,在这空旷的山崖上清晰可闻。 “来人。” 阴影中,一名负责联络的斥候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身上带著一股长途奔袭后的尘土味。 “属下在。” 许元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整理著袖口,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透著一股肃杀。 “前面铺出去的网,收口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猛地变得锐利。 “曹文、张羽、周元,还有……留在凉州的陈冲。” “我要知道,咱们撒出去的这些鹰,跟李袭誉那边的斥候,究竟接触上没有?”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死局。 他在前面当诱饵,若是后面收网的人没跟上,那这就不是诱饵,是肉包子打狗。 那斥候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但神情却异常亢奋,抱拳的声音鏗鏘有力: “回稟侯爷!” “接触上了!” 斥候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匯报。 “就在两个时辰前,咱们几方的斥候兄弟已经在指定位置完成了互通。” “曹文千户、张羽千户以及周元將军,他们的部曲都已经就位,正潜伏在预定的围歼地点外围,就像是埋在沙子里的蝎子,一点动静都没露出来!” 许元微微頷首,脸色稍缓,但隨即眉毛一挑。 “陈冲呢?还有李刺史那边?” 斥候咽了口唾沫,神色变得有些谨慎,低声道: “陈將军和李刺史那边……传回话来,说是得缓一缓。” “缓一缓?” 旁边的亲兵有些骚动,面面相覷,眼中露出一丝惊疑。 这种时候,晚一刻都可能出人命。 那斥候连忙解释起来。 “陈將军说了,论钦陵那老狐狸虽然主力动了,像疯狗一样扑向咱们这边,但他还是留了一手。” “凉州城外,还游荡著吐蕃的一支偏师,人数虽然不多,但就像是盯著肉的苍鹰,一直盘旋不去。” “陈將军判断,若是现在凉州守军和他的两万七千人全线压上,动静太大,论钦陵生性多疑,一旦察觉后方起火,这老狐狸搞不好会直接断尾求生,缩回去。” “所以……” 斥候偷眼看了看许元的脸色,见並没有怒意,才壮著胆子继续说道:“陈將军的意思是,得等。” “等咱们这边彻底打起来,等论钦陵觉得这块肥肉已经到了嘴边,甚至半个身子都钻进这犁川河谷,怎么拔都拔不出来的时候……” “等他意识到中计却为时已晚的那一刻。” “凉州那边的大军,才会像铁钳一样,狠狠地夹过来!” 听完这番话,周围的亲兵们都替陈冲捏了一把冷汗。 这可是抗命缓行。 若是侯爷怪罪下来,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然而,许元却並没有发怒。 相反,他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淡然的笑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讚赏。 “好。” 许元轻轻吐出一个字,点了点头。 “並未觉得不妥。” 他背著手,在这狭窄的平台上踱了两步,目光投向凉州方向的夜空,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这就是默契。”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第六百八十一章 开始了 “当年征討倭国,曹文、张羽,还有这个陈冲,那就是老子手里的尖刀。那时候他们就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吃沙子的愣头青,如今……” 他轻笑一声,带著几分感慨。 “如今都长大了,都是能独当一面、统帅一方的人物了。” 许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那名斥候,语气肯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陈冲判断得很对,论钦陵不是傻子,若是现在惊了他,这网就破了。” “这一仗,拼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 “既然他们都准备好了,那咱们这边,就得把戏唱足了。” “把这锅油,烧热!” 就在这时。 一名一直负责瞭望的亲兵忽然身躯一震,猛地抬手指向远处那漆黑如墨的河谷出口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起来: “侯爷!快看!” “那边!” 许元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夜色中,一道浓烈的黑烟正冲天而起,哪怕是在这昏暗的暮色下,也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著,是一抹暗红色的火光,在天际线处跳动,像是野兽睁开的猩红眼眸。 狼烟。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號。 也是死神敲响的大门。 吐蕃人的前锋,到了。 许元原本淡然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他猛地一挥手,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那把藏在鞘中的利剑终於出鞘。 “开始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眾人心头。 没有丝毫犹豫,许元转身就朝著下山的山路走去,步伐极快,身后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 “走!” “下山!” “传令全军,立刻在河滩集结!” “把那些战车都给我推出来!大盾竖起来!长枪架起来!” 许元一边在陡峭的山路上飞奔,一边大声吼道,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摆『却月阵』!” “把口子张开,把肚子露出来!” “咱们要把吐蕃人放进这河谷里来决战!” “只有让他们进来,只有让他们觉得咱们跑不掉,这帮蛮子才会死心塌地地往里钻!” “快!快!快!” 隨著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山谷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静默潜伏的八千玄甲军,此刻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迅速涌向那片月牙形的河滩。 一辆辆沉重的輜重车被推翻,车轮相连,围成了一道坚固的半圆形防线。 巨大的铁盾被重重地砸进沙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枪如林,斜指苍穹,闪烁著森冷的寒光。 背靠大河,面朝绝壁。 这是一种绝户计,也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疯狂。 …… 仅仅过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远处那狭窄的谷道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像是有序的行军,倒像是溃败的逃兵,夹杂著惊恐的呼喊和兵器的碰撞声。 “让开!快让开!” “前面的人闪开!” 伴隨著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一队骑兵跌跌撞撞地衝破了夜色,朝著河滩这边狂奔而来。 为首的一人,身穿银色鎧甲,披风残破,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那是赵五。 那是穿著许元鎧甲,扮作“大唐冠军侯”去诱敌的赵五! “侯爷!侯爷!” 赵五的声音带著哭腔,那匹战马也是满身大汗,显然是拼了老命在跑。 还没等到阵前,战马便是一声悲鸣,前蹄发软,直接跪倒在地。 “嘭!” 赵五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赵五!” 许元眼瞳骤缩,顾不得许多,直接推开护卫,大步冲了上去。 “怎么样?!” 许元一把扶起地上的赵五,入手的触感却是温热湿滑的液体。 血。 只见赵五的左肩处,赫然插著一支长长的狼牙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鲜血顺著那银色的护心镜蜿蜒流下,染红了半边身子。 赵五脸色苍白如纸,满头冷汗,疼得齜牙咧嘴,但看到许元的那一刻,他那原本惊恐的眼神瞬间一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侯……侯爷……” 赵五喘著粗气,挣扎著想要行礼,却被许元一把按住。 “別动!” 许元的手有些抖,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隨即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许元看著那支箭,箭簇虽然射穿了外面的皮甲,但被里面的精钢护心镜卡住了大半,入肉不深。 “这甲冑是离开长安的时候,陛下亲赐的,质量果然过硬。” 许元一边说著,一边迅速撕下衣角,帮赵五简单包扎,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责与后怕,声音都有些发哑。 “兄弟,受苦了。” “这是我的甲,这箭……本来该是射在我身上的。” 许元拍了拍赵五满是尘土的脸颊,眼神复杂。 如果不是赵五主动请缨当这个替身,现在躺在这里流血的,就是他许元。 在战场上,主帅一旦受伤,军心必乱。 赵五却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嘿嘿一笑,那笑容里竟带著几分憨傻的得意: “侯爷……您这话说的……” “属下……属下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这点伤……算个屁!” “只要侯爷没事……咱们玄甲军的主心骨就在……” 赵五咬著牙,忍著剧痛想要站起来,却又是一阵踉蹌。 “行了,別逞强!” 许元按住他,眼神猛地一凝,迅速切入正题。 “前面的情况如何?吐蕃人跟得有多紧?” 提到军情,赵五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与凝重。 他一把抓住许元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节都在泛白。 “侯爷……不太妙。” 赵五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恐怖的怪物。 “河谷出口……已经被堵死了。” “属下带著兄弟们刚露头,还没衝出去,就被外面铺天盖地的箭雨给射了回来。” “外面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赵五喘息了几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的回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进来的那个入口,现在肯定也被封住了。” “咱们……真的成瓮中之鱉了。” 第六百八十二章 却月阵 许元面色沉静如水,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若是不被堵住,那才叫奇怪。 “大概多少人?” 许元沉声问道。 “多……太多了。” 赵五摇著头,眼神看向那漆黑的河谷深处,仿佛那里正潜伏著无数洪荒巨兽。 “这犁川河谷看著窄,但里面这一段实在是太宽了。” “属下刚才回头看了一眼,那火把……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一样,连成了一片火海。” “吐蕃大军……现在我知道的,起码也来了十来万人!” “而且……” 赵五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死死盯著许元。 “侯爷,这地方太开阔了,就算十来万人施展不开,但五六万人,隨便就能铺开。” “咱们这点人,在这一万多人的阵地上,就像是浪花里的小石头。” “更要命的是……” 赵五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简易的防御工事,眼中满是忧虑。 “咱们这次是急行军,为了演得像丧家之犬,红衣大炮这种重傢伙……一门都没带啊!” “甚至连大型的车弩都没几架。” “要是有五六万骑兵发了疯一样衝过来……” 赵五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没有重火力的压制,面对五倍於己、且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骑兵衝锋。 靠著血肉之躯和这单薄的“却月阵”。 能扛得住吗? 许元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他慢慢站起身,鬆开赵五的手,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惧色的將领。 突然。 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到的不是十万大军压境,而是几个蟊贼上门。 “慌什么?” 许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十来万人怎么了?” “没有红衣大炮又怎么了?” 他转过身,指著身后那奔腾不息的犁川河,又指了指河对岸那隱没在黑暗中的高地。 “咱们是没有大炮。” “但咱们有脑子!” “论钦陵想要一口吞了咱们,那也得看他有没有一副好牙口!”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那火光映红的夜空,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 “传令下去!” “全军备战!” 隨著这一声怒吼落下,许元眼中的杀意稍敛,转头看向满身血污的赵五。 “赵五,你先下去休息。” 赵五一愣,还要挣扎。 “侯爷,我还能……” “能个屁!” 许元直接打断了他,伸手招来两名亲卫,指了指赵五。 “把他给我架下去,找个避风的地方,把伤口给我缝上!要是让他再流一滴血,老子拿你们试问!” “是!” 两名亲卫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架起赵五就往后拖。 赵五红著眼眶,还要扭头看,却见许元已经不再看他,而是大步跨上一块巨石,目光如电,扫视著正在忙碌的军阵。 “听好了!” 许元的声音穿透风声,传入每一个校尉耳中。 “这犁川河谷,肚子大,口子小,是个装死人的好棺材,但若是不布置好,这棺材装的就是咱们!”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奔腾不息的河流,此时河水冰冷刺骨,但在许元眼中,那却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制胜的关键。 “传令!” “两千人,立刻下水!给我游也要游到河对岸去!” 周围將领皆是一惊,这大冷天渡河? 许元根本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语速极快,以最快的速度部署著一切。 “这河谷两侧都有高地,咱们这边背靠绝壁无路可退,但对面不是!吐蕃人要是占了对面的高地,往下射箭,咱们就是活靶子!” “这两千人,哪怕是冻死在河里,也得给我过去!” “过去之后,立刻携带火枪和强弩,抢占所有制高点!把咱们带来的火药弹都搬上去!只要吐蕃人敢在射程內冒头,就给我狠狠地打!” “那是咱们的眼睛,也是咱们的獠牙!” 一名校尉猛地抱拳,咬牙吼道。 “属下这就带人去!便是用牙咬,也要咬住对面的山头!” 许元点点头,目光收回,落在脚下这片並不宽阔的河滩上。 “剩下的四千人,不论骑兵步卒,全部下马!” “把那些废弃的粮车、推车,全都给我推到前面来,一定要把咱们的『却月阵』扎稳了!大盾在前,长枪在后,所有的弓箭手居中!” “记住!” 许元弯下腰,眼神凶狠地盯著几个千户:“这就是个口袋!把口子张开,把中间留出来,两翼给我死死顶住河岸和山壁!谁要是敢退半步,让这阵型散了,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是!” 眾將轰然应诺,迅速散去。 原本慌乱的河滩,在这一连串精准的军令下,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寒风呼啸,两千名精壮汉子咬著木棍,在此刻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向著对岸奋力游去。 而岸上的四千人,则像是沉默的工蚁,飞快地加固著那道半月形的防线。 …… 天色,终於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残阳被夜色吞没,整个犁川河谷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但很快,这黑暗就被打破了。 “杀啊——!!” “活捉许元!!”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海啸一般,从河谷入口处席捲而来。 大地震颤,碎石簌簌滚落。 无数火把匯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疯狂地涌入这狭长的河谷,將夜空烧得通红。 那不是几百几千人,那是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吐蕃大军! 在这火龙的最前方,是数千名狼狈不堪的大唐溃兵。 他们丟盔弃甲,满脸惊恐,被身后的吐蕃骑兵像赶羊一样驱赶著,向著河滩这边疯狂逃窜。 “救命啊!” “让我们进去!” 溃兵们哭喊著冲向许元的军阵。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撞上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却月阵”时,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看似混乱至极的溃兵,在接触到盾阵边缘的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声的號令。 “散!” 一声低喝在人群中响起。 那些“溃兵”脚下一滑,身形如同游鱼一般,极为熟练地从盾牌预留的缝隙中钻了进去,或是迅速向两翼散开,顺著战车之间的通道滑入阵后。 刚才还哭爹喊娘的“逃兵”,一进入阵地,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迅速从背后摸出早已藏好的短刀和手弩,甚至有人直接捡起地上的长枪,转身加入到了防御的队列中。 动作行云流水,哪里有一丝一毫溃败的样子? 这哪里是溃兵?这分明是许元撒出去的一张网! 此时,整个“却月阵”就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不动声色地吞下了所有的诱饵,然后静静地等待著猎物上门。 面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火光和杀气,阵中四千將士,无一人喧譁,无一人乱动。 只有那一桿绣著“许”字的赤色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定海神针。 …… 第六百八十三章 死伤惨重 “哈哈哈!果然在这里!” 吐蕃前锋大將扎西,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的弯刀映著火光,脸上满是嗜血的狂喜。 他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河滩上那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的唐军阵地。 太少了! 哪怕加上那些逃回去的溃兵,看起来也不过几千人! 而在那阵地中央,那杆迎风招展的將旗,更是让他眼珠子都红了。 “那是许元的旗!” 扎西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指著前方大吼。 “那是大唐的冠军侯!活捉了他,大相赏万金!封万户侯!” 旁边另一名吐蕃將领多吉也是满脸贪婪,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这帮唐狗没路跑了!后面是大河,两边是悬崖,他们这是自寻死路!”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什么阵法,分明就是一群走投无路的老鼠,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別让別人抢了功劳!” 多吉大吼一声,根本懒得整队,甚至懒得观察地形。 在他眼里,身后这几万精锐骑兵,只要一个衝锋,就能把这几千人的单薄防线踩成肉泥! “传令!” “全军突击!” “踩死他们!!” “杀!!” 隨著將领的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吐蕃骑兵瞬间爆发。 马鞭疯狂地抽打在马臀上,成千上万匹战马嘶鸣著,四蹄翻飞,捲起漫天沙尘,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挟裹著毁天灭地的气势,向著那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却月阵”狠狠撞去!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距离在疯狂缩短。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甚至已经能看到唐军盾牌手脸上那冷漠的表情,能看到那些长枪枪尖上闪烁的寒芒。 然而,就在这一刻。 冲在最前面的扎西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河谷……怎么变窄了? 不,不是河谷变窄了。 是唐军的阵型! 那是一个向內凹陷的半月形,两头尖,中间宽。 他们这几万大军一窝蜂地衝过来,就像是一股洪水衝进了一个漏斗。 本来开阔的河滩,因为这个阵型的存在,加上左边是滔滔河水,右边是陡峭山壁,衝锋的空间被极度压缩! “挤……挤死了!” “別推!前面没路了!”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惊恐地发现,他们原本散开的衝锋阵型,因为这地形的挤压,被迫向中间靠拢。 原本並排能跑二十匹马的地方,现在只能跑十匹! 可是后面的人不知道啊! 后面的几万骑兵还在疯狂地加速,还在拼命地往前挤! “让开!快让开!” 一名吐蕃骑兵眼看著就要撞上前面同伴的马屁股,拼命地勒马,但战马在高速衝锋中哪里停得下来? “砰!” 一声闷响。 后马撞上前马,两匹马同时悲鸣倒地,马背上的骑兵瞬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无数只马蹄就狠狠地踩了上来。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马蹄声中,只留下一滩肉泥。 这种混乱,就像是瘟疫一样,在吐蕃骑兵的前锋部队中迅速蔓延。 若是平原作战,骑兵可以左右迂迴,可以散开。 但这该死的“却月阵”死死卡住了河滩最关键的位置,逼得他们只能往中间挤! 而中间,是许元特意留出来的“死亡口袋”! “噗嗤!噗嗤!”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唐军阵后的长枪手终於动了。 他们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將手中的长枪顺著盾牌的缝隙,狠狠地捅出去! 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起一蓬血花。 因为吐蕃骑兵已经挤成了一团,人挨人,马挨马,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啊!!” “我的腿!” “退!快退啊!” 前排的吐蕃骑兵绝望了。 他们面前是如林的枪阵,坚不可摧的大盾;身边是不断挤压过来的同伴;脚下是滑腻的鲜血和尸体。 想冲?冲不过去! 想退?后面几万人正推著他们往枪尖上撞! 仅仅是一瞬间,这看似凶猛无比的衝锋,就在唐军阵前变成了一场惨烈的踩踏事故。 真正死在唐军枪下的吐蕃人不多,反倒是被自己人踩死、撞死、挤下河淹死的,不计其数! 远处,正在指挥后续部队的扎西和多吉,脸色终於变了。 借著火光,他们惊恐地看到,自己的前锋部队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衝垮唐军,反而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那狭窄的区域內疯狂打转,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 扎西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怒吼起来。 “为什么停下了?冲啊!衝过去啊!” “將军!不行啊!” 一名浑身是血的百夫长哭喊著跑回来。 “前面挤不进去了!那阵型太邪门了!咱们的人都挤在一块,马都跑不动了!” “混帐!” 多吉大怒,一鞭子抽在那百夫长脸上:“什么邪门阵法?那是咱们人太多!传令!后队变前队,退回来重整……” 这一刻,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將,多吉终於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地形,这阵法,分明就是为了克制骑兵衝锋而设计的! 必须把人拉回来,重新整队,或者下马步战! 然而。 晚了。 就在多吉张开嘴,想要下达撤退命令的那一刻。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鼓声,陡然在河滩上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一般的战鼓,倒像是巨人的心跳,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 “咚!咚!咚!”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许元站在高台上,手中不知何时接过了一对鼓槌,正赤著胳膊,对著面前一面足有一人高的牛皮战鼓,狠狠地砸了下去! 与此同时,军阵之中,十几面早已架好的大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耳欲聋! 如果是平原,这鼓声或许还没那么恐怖。 但这可是河谷! 两侧高耸的峭壁,成了天然的回音壁。 那如雷般的鼓声在山谷间来回激盪,不断叠加,不断放大,最后匯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声浪! “回来!!” “別冲了!!” 多吉拼命地挥舞著手中的令旗,扯著嗓子大喊,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爆开了。 可是,他的声音在那铺天盖地的鼓声面前,就像是蚊子的嗡嗡声一样渺小,瞬间就被吞没得乾乾净净。 后方的吐蕃骑兵根本听不见命令! 他们只听到了那激昂的鼓声,只看到了前方冲天的火光。 那是衝锋的信號! 那是唐人在挑衅! “杀啊!!” 不明真相的后军还在疯狂地咆哮著,挥舞著马刀,像疯了一样继续往前冲,推著前面已经陷入绝境的同袍,一步步走向那张开大嘴的死亡陷阱! 第六百八十四章 论钦陵亲至 扎西看著这一幕,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鼓声太邪门了。 在这狭窄逼仄的河谷里,每一声战鼓都像是在脑仁上重重锤了一下,震得人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大相……是大相的旗!” 一旁的多吉虽然也是满脸冷汗,但眼神到底比扎西尖些,猛地伸手指向后方那片翻涌的火光之中。 一面巨大的金氂牛旗帜,正破开混乱的人潮,向著这边缓缓压来。 那是吐蕃大相,论钦陵的帅旗! 那是整个吐蕃军队的主心骨! “大相来了!快!” 扎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管地上的弯刀了,猛地一夹马腹,和多吉两人跌跌撞撞地向著那面大旗衝去。 沿途所见,儘是自相践踏的惨状。 无数骑兵像是没了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互相推搡,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帅旗之下,滚鞍下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相!前面……前面冲不过去啊!” 扎西声音嘶哑,身体也有些颤抖。 “唐军……唐军那是邪术!那鼓声一响,咱们的人就跟中了魔一样,只会往枪尖上撞!” 火光映照下,论钦陵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之上。 他並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也没有理会周围的混乱,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著远处河滩上那道半月形的防线。 此时此刻,那道防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蠢货。” 论钦陵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什么邪术,那是中原早已失传的『却月阵』。”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扎西和多吉,手中马鞭指向两侧漆黑的山壁。 “地形、水势、甚至连这回音壁一般的山谷,都被那个许元算计进去了。” “鼓声乱我军心,地形限我兵力,盾阵阻我衝锋。”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 他没想到,那个传闻中只会捣鼓奇技淫巧的年轻侯爷,竟然真的懂得兵法,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绝户计! “传令!” 论钦陵猛地转头,对著身后的亲卫卫队喝道。 “点火!” 亲卫一愣。 “大相,点哪里?” “点两边的林子!点咱们自己的輜重车!哪里能烧就点哪里!” 论钦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让火光盖过夜色,让咱们的人看清楚,前面到底是什么!別他娘的像瞎子一样在那乱撞!” “还有,吹响牛角號,全军后撤三里!谁敢再往前冲一步,斩!” “是!” 隨著论钦陵的一声令下,数十名亲卫举著火把,疯狂地冲向河谷两侧的枯树林和被遗弃的木製輜重车。 “呼——” 冬日的枯木遇火即燃,加上风势助长,几乎是眨眼之间,两条巨大的火龙便沿著河谷两侧疯狂蔓延开来。 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犁川河谷,將原本漆黑的夜空烧得如同白昼。 那刺目的光亮,终於让陷入癲狂的吐蕃前锋骑兵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们这时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哪里是在衝锋? 他们分明是在往同伴的尸体堆上挤! 脚下全是血肉泥泞,面前是唐军那冷冰冰的盾墙和长枪。 “呜——呜呜——” 苍凉低沉的牛角號声,紧接著响彻河谷。 这熟悉的声音终於盖过了那夺命的战鼓声,让混乱的骑兵们找回了一丝理智。 “撤!大相有令,撤退!” “后队变前队,快撤!” 原本拥堵在一起的黑色洪流,终於开始艰难地向后蠕动。 就像是一只被烫伤了触角的巨兽,不得不缩回它探出的利爪。 半个时辰后。 河滩上终於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还在燃烧的枯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以及伤兵濒死的呻吟。 论钦陵策马来到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借著火光,俯瞰著下方的战场。 哪怕是以他的城府,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惨了。 在那道半月形的唐军阵地前,尸体堆积如山。 那不仅仅是一层,而是叠了足足三四层! 最下面的已经被踩成了肉泥,中间的身上插满了长枪和断箭,最上面的……大多是脖子折断,或者胸骨塌陷。 那是被自己人活活挤死、踩死的! 反观唐军阵地。 那道由盾牌和粮车组成的防线虽然有些破损,地上也躺著一些唐军的尸体,但数量极少。 而且,此时此刻,那些唐军並没有因为敌人的退去而欢呼。 他们依旧保持著严整的队形,长枪对外,盾牌护身,冷漠得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好一个许元……好一个却月阵!” 论钦陵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一仗,他吐蕃精锐死伤至少三千,而唐军死伤恐怕不过两三百。 这对於纵横西域数十年的论钦陵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相……” 多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看著论钦陵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咽了口唾沫。 “咱们……还攻吗?” “攻?” 论钦陵猛地回头,那眼神嚇得多吉缩了缩脖子。 “那是个铁刺蝟!你怎么攻?拿命去填吗?” 就在这时。 对面唐军阵地的高台之上,忽然有了动静。 几个唐军士卒合力抬著一个奇怪的东西走了上来。 那东西乍一看像是个巨大的铜喇叭,口径足有磨盘大小,后面连著一根长长的管子,架在一个木架子上。 紧接著,一个身穿明光鎧,身披赤色披风的年轻身影,慢悠悠地走到了那个大喇叭后面。 “餵——!!”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著些许失真的声音,陡然在河谷中炸响。 那声音之大,简直如同雷鸣,瞬间压过了风声和河水的咆哮声,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吐蕃士兵的耳朵里。 论钦陵身下的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著四蹄。 周围的吐蕃將领更是面面相覷,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这是什么妖法? 那人的声音怎么可能传这么远?还这么大? 只见高台上那人拍了拍那个大铜喇叭,似乎在试音,然后戏謔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面骑在大黑马上的那个,是不是噶尔·钦陵赞卓老儿啊?” “听说你发誓要活捉本侯?” “本侯现在就在这儿站著呢!你有本事就过来啊!” “怎么?刚才那几千人的命没填够?不敢来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刺激他 囂张! 极其囂张! 这语气中的轻蔑和挑衅,就算是听不懂汉话的吐蕃士兵,也能从那语调中感受得一清二楚。 多吉气得哇哇乱叫,拔出弯刀就要衝出去骂阵,却被论钦陵抬手止住。 论钦陵眯起眼睛,並没有急著回话。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招了招手。 “拿来。” 亲卫立刻解下背上的一个长条形皮匣子,恭敬地递了过来。 论钦陵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圆筒状物体——千里镜。 这东西,大唐管制的极严,乃是军国重器。 但吐蕃在大唐经营多年,甚至在高层都有眼线,弄到这么一两个並非不可能,只是代价极大。 论钦陵举起千里镜,凑到眼前,缓缓调整著焦距。 圆形的视野中,远处的景象瞬间被拉近。 他清楚地看到了高台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虽然嘴角掛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狠辣。 此时,那年轻人正一只脚踩在大喇叭的架子上,一手叉腰,满脸挑衅地对著这边竖起了一根中指。 虽然论钦陵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是他。” 论钦陵放下了千里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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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州大营是他这次行动的根基,粮草、輜重、甚至后续的援兵调动令符都在那里! 许元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暴怒,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別急著否认。” “薛仁贵烧了你的粮草,宰了你的留守大將,还顺手把你那面『金氂牛』的副旗给砍了。”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许元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轻快,仿佛在说著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侯让人把你大营被端、主力溃败的消息,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西域诸国!” “现在,不仅是龟兹、于闐这些国家知道你论钦陵败了。” “就连你们吐蕃国內,恐怕也收到了消息。” “论钦陵,你瞒著国內私自调兵,如今大本营被毁,『战败』的消息人尽皆知。” “你说,你们那位年轻气盛的赞普,还有那些一直盯著你屁股底下位子的贵族们,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他们是会派兵来救你呢?还是会趁机落井下石,抄了你的老窝?”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论钦陵的头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甚至比刚才看到满地尸体时还要难看百倍。 这是诛心之计! 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如果是单纯的军事失败,他还能凭著手中的兵力压下去。 但许元这一手,直接捅破了他所有的政治布局! 私自调兵本就是大忌,若是胜了还好说,如今“败讯”先传回国內,那些政敌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就算他杀了许元,回到吐蕃,等待他的结果恐怕也不会太好! 许元的声音落下后,整个河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枯骨的呜咽声,还有远处河水拍打岸边的碎响。 论钦陵握著韁绳的手在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与被戳中软肋后的疯狂。 政治根基动摇? 国內贵族反扑?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隨即被一股更为暴虐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第六百八十六章 论钦陵怒了 “哈哈哈哈——!” 论钦陵突然仰天长啸,笑声苍凉而狂妄,在这逼仄的河谷中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如刀,死死地盯著远处高台上的那个年轻身影。 “许元!你也太小看老夫了!” “什么政治根基,什么谣言四起!” 论钦陵猛地一挥马鞭,指著许元的方向,声音森寒刺骨。 “只要今夜把你的人头带回去,只要把你这颗大唐冠军侯的脑袋掛在逻些城的城头,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我贏了,谁敢说老夫败了?” “到时候,老夫不仅无罪,还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吐蕃军心,竟然被他这股狠劲给硬生生稳住了。 高台上,许元並没有因为对方的强硬而露出丝毫慌乱。 他反而像是早就料到论钦陵会有此反应一般,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那个动作通过大喇叭传出来,带著一股刺耳的尖锐声。 “嘖嘖嘖,不愧是大相,这心理素质,本侯佩服。” 许元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戏謔:“不过,既然你想赌命,那咱们就赌把大的。” “对了,有件事刚才忘了告诉你。” 许元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亲切感。 “关於你那个留守瓜州的亲弟弟,叫什么来著……哦,对,噶尔·赞卓。” 听到这个名字,论钦陵眼皮猛地一跳。 “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 许元慢条斯理地说道: “听说你们吐蕃人喜欢用一种叫『福寿膏』的东西,来控制西域的小国国主,甚至还曾把这脏东西送进我大唐东宫,害得废太子李承乾人不人鬼不鬼,对吧?” 河谷中一片寂静,只有许元那经过放大的声音在迴荡。 “本侯这人,最讲究礼尚往来。” “你弟弟被薛仁贵抓住的时候,嘴巴还挺硬。本侯寻思著,既然是论大相的亲弟弟,那必须得用贵国的『国礼』招待一下啊。” “所以,本侯特意让人给他餵了点加了料的『特產』。” “你是不知道,那东西癮头髮作起来,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会变成一条只会流著鼻涕求饶的狗。” 许元的声音变得异常阴冷,继续说了起来。 “在长安的时候,你弟弟跪在地上,把你们家族那点破事,还有你在国內藏了多少私兵,跟哪个王妃有一腿,全都招了,一边招一边磕头,求我再给他一口那玩意儿……” “许元——!!”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瞬间打断了许元的敘述。 论钦陵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发狂的雄狮,死死地瞪著对面。 那是他的亲弟弟! 是他这一脉最核心的血亲! 许元竟然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折磨他? “你找死!!” 论钦陵再也维持不住那种统帅的风度,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指著前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把你剥皮抽筋!!” 看著对面暴怒的论钦陵,许元放下踩在架子上的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时此刻,他的后背其实早已被冷汗浸透。 援军未到。 曹文、张羽、周元,这三路人马要想完成合围,至少还需要两个时辰。 他必须拖住论钦陵。 激怒对方,让对方失去理智,这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就急了?” 许元对著大喇叭,轻蔑地竖起中指。 “想杀我?来啊!本侯就在这儿等著你!” “有种就別当缩头乌龟,让你的人再冲一次!看看是你的骑兵头铁,还是本侯的火枪硬!” 论钦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统帅,在极度的愤怒之后,一种更为可怕的冷静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高台上囂张跋扈的年轻人。 “激將法……” 论钦陵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是想拖延时间。”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理会许元的挑衅,而是对著身后的传令兵厉声喝道:“传令!” “多吉!扎西!” “在!” 两个灰头土脸的万夫长连忙上前一步。 “骑兵全部退后!给我把那些没用的弯刀收起来!” 论钦陵眼神阴毒,指著前方的河滩:“这河谷虽然窄,但也足够摆开阵势了。许元摆这个『却月阵』,就是欺负咱们骑兵冲不上去。” “既然冲不上去,那就不冲了!” “调弓弩手上来!把所有的强弩、长弓,全都给我调到前排!” “既然是『却月阵』,那就是个死靶子!给我射!用箭雨覆盖!把他射成刺蝟!” “是!” 隨著號令传下,原本拥挤在前方的吐蕃骑兵迅速向两侧分开,一队队手持强弓硬弩的步卒跑步上前。 虽然吐蕃的弓弩不如大唐精良,但胜在数量庞大。 数千名弓弩手在河滩上排开,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箭簇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放!” 隨著一声令下,无数弓弦崩响的声音匯聚成一声闷雷。 “崩——!” 漫天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带著刺耳的呼啸声,向著许元的半月形阵地倾泻而下。 高台上,许元看到这一幕,立刻丟下大喇叭,猛地蹲下身子。 “举盾——!!” 不用他喊,前线的唐军將领早已嘶吼出声。 “举盾!防!” “噹噹噹噹当——!” 密集的撞击声瞬间响彻河谷。 最外围的长枪手迅速收缩,一面面巨大的櫓盾被高高举起,相互拼接,瞬间在阵地上空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顶。 箭矢如雨点般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有些箭矢透过盾牌的缝隙钻了进去,带起几声闷哼和惨叫,但整个阵型却如同磐石一般,纹丝不动。 “该死!” 扎西看著这一幕,恨恨地把手里的马鞭摔在地上。 “要是咱们带了投石车就好了!几块大石头砸过去,他这龟壳立马就得碎!” 只要有几架重型投石机,这种密集的防御阵型就是活靶子,一石头下去能砸死一片。 一旁的论钦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许元是傻子吗?” “他敢在这里摆『却月阵』,就是算准了我们是长途奔袭!” 论钦陵指著身后的群山和荒漠。 “从吐蕃到这里,几千里路,还要翻越雪山,怎么可能带那种笨重的攻城器械?” “他就是欺负我们没有重武器,只能靠人命去填!” 说到这里,论钦陵眼中的杀意更甚。 这个许元,对战局的把控,对人心的算计,简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此子不除,必成吐蕃百年大患! 第六百八十七章 改变战法 “大相,那怎么办?这么射下去,咱们的箭矢也耗不起啊!” 多吉在一旁焦急地问道。 虽然箭雨压制了唐军,但並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毁灭打击。唐军那如铁桶一般的防御,简直让人绝望。 论钦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亲卫手中接过地图,借著火光仔细端详。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河流走势上扫过,手指轻轻敲击著“犁川”二字。 “却月阵,背水一战,確实厉害。” “但他也有致命的弱点。” 论钦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两翼虽然依託河岸,但这河水,既是他的屏障,也是他的死路!” “多吉!” “在!” “你带一万人,带上所有的皮筏子,立刻去上游五里处!那里水流稍缓,给我强渡过去!” 论钦陵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狠狠一划。 “渡河之后,顺流而下,直接攻击他的侧翼和背后!我要你像一把尖刀,插进他的后心!” “是!” 多吉大喜过望,领命而去。 “扎西!” “在!” “你带一万人,去下游!哪怕是用马匹填,也要给我渡过河去!” 论钦陵指著河对岸那片高地,那是之前许元布置火枪手和炮兵的地方。 “给我把对岸的高地夺下来!只要拿下高地,居高临下,他的却月阵就是个笑话!” “遵命!” 看著两名大將领兵离去,论钦陵脸上的阴霾终於散去了一些。 但他並没有就此罢手。 既然要做,就要做绝。 他要让许元在今夜,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来人!” 论钦陵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还没有参战的后备军。 “去,把这河谷里所有的枯草,全都给我割下来!” 亲卫一愣。 “大相,这是要?” “不仅仅是枯草。” 论钦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还有那些被打坏的輜重车,死马的尸体,哪怕是衣服,只要能烧的东西,都给我堆到阵前!” 他看了一眼今晚的风向。 风,正从山口灌进来,直直地吹向唐军的阵地。 “捆成捆,浇上油脂!” “许元不是喜欢玩火吗?” “那老夫今晚就送他一场大火!” “用烟燻!用火烧!我看他在那乌龟壳里,能不能憋得住气!” 隨著论钦陵一声令下,数万吐蕃士兵开始疯狂地行动起来。 河谷两侧的枯草被大片大片地割下,混合著尚未燃尽的輜重木料,被迅速綑扎成一个个巨大的草球。 很快,在吐蕃军阵前方,就堆起了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易燃物。 论钦陵站在火光中,看著远处依然龟缩不出的唐军阵地,眼中的光芒比火把还要炽热。 “许元,你的死期到了。” “等这把火烧起来,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另一边。 与此同时,唐军阵地內。 许元蹲在大盾后面,听著外面箭矢敲击盾牌的声音,眉头紧锁。 “侯爷!” 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爬了过来,声音急促。 “吐蕃人的骑兵撤了,现在全是弓弩在压制,兄弟们头都抬不起来!” “而且……” 校尉咽了口唾沫,指著远处。 “看动静,他们分兵了!有两股大部队往上下游去了!” 许元心中一沉。 果然,论钦陵不是泛泛之辈。 一旦冷静下来,这老狐狸立刻就发现了却月阵的死穴——侧翼和背后。 如果让吐蕃人渡河成功,前后夹击,再加上对岸高地失守,这三千玄甲军,恐怕真的要全部交代在这里。 “曹文和张羽还没消息吗?” 许元低声问道。 “还没见到信號箭!” 校尉咬牙道。 “那是还没到位……”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 他透过盾牌的缝隙,看向远处正在疯狂堆积草料的吐蕃军队。 那堆积如山的乾草和木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老东西,是想用烟攻……” 许元眯起眼睛,感受著迎面吹来的寒风。 这风向,对唐军极为不利。 一旦起火,浓烟会瞬间灌满整个半月形阵地,到时候不用吐蕃人打,光是烟燻火燎就能让大军崩溃。 “侯爷,咱们冲吧!跟他们拼了!” 校尉红著眼睛低吼道。 “拼个屁!” 许元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头盔。 “这时候衝出去,就是给他们的弓弩手当靶子!” “传令下去!”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你要玩火,那老子就给你加把料。 “让兄弟们把隨身带的水壶都拿出来,弄湿面巾,捂住口鼻!防止吐蕃人的烟。” 隨后,许元蹲在大盾后面,目光却越过那些正在疯狂堆积柴草的吐蕃人,投向了远处漆黑的河道上游和下游。 论钦陵这个老狐狸,確实不好对付。 这“却月阵”看似如同铁桶,背水一战能最大程度激发士气。 但也正如论钦陵所料,这就是个死靶子,一旦第一波衝锋没能衝垮,对方只要不傻,绝对不会再拿骑兵来送死。 侧翼,才是真正的命门。 “那个谁,过来!” 许元一把拽过身旁那名满脸血污的传令兵,手指死死戳著地图上游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 “你听好了,现在就去上游找薛仁贵!” “告诉他,他那边是咱们的命根子!论钦陵那个老阴货肯定派了主力去强渡,让他那三千人给本侯钉死在那儿!” 许元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咬牙切齿道: “告诉薛礼,哪怕是把牙崩碎了,把人拼光了,也不能放任一个吐蕃蛮子渡河过来!要是让老子看到背后有一个吐蕃兵,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传令兵打了个激灵,重重点头:“侯爷放心!薛將军说了,人在阵地在!” “滚吧!” 许元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隨后又招来一名偏將,指著下游方向: “赵五!” “末將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猫著腰窜了过来。 “下游水流急,那帮旱鸭子想要渡河不容易,估计也就是些佯攻。” 许元迅速下令。 “你带五百个弟兄过去,依託地形,给我守住!只要不是大规模渡河,就不用管,若是敢强渡,就给老子用石头砸回去!” “得令!” 赵五二话不说,提著横刀,领著五百名刀盾手便顺著河滩向下游摸去。 第六百八十八章 主动出击 安排完这一切,许元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正前方。 此时,吐蕃阵前的草垛已经堆得老高,甚至能看到不少吐蕃士兵正拿著火把,只等风势再大一些便要点火。 “想玩火?” 许元冷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真当本侯这“冠军侯”是嚇大的? 要是真让你把这火点起来,这烟一熏,都不用你们动手,老子这几千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坐以待毙,可不是许元的风格。 “传令全军!” 许元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变阵!” “散开龟壳!呈『三三制』战斗队形!” 隨著令旗挥舞,原本紧密咬合如同铁壁一般的盾墙,竟在这一瞬间轰然散开。 “咔咔咔——!” 盾牌撞击声不绝於耳,但这一次不是防守,而是进攻的前奏。 原本的大方阵瞬间解体,化作了无数个三人一组的小型战斗小组。 一人持盾护前,一人持长枪主攻,一人持横刀或手弩负责侧翼掩护与补刀。 这种在后世被奉为轻步兵巔峰战术的“三三制”,此刻在这大唐的河谷中,第一次露出了它的獠牙。 “趁他们还在搬草,给老子冲!” 许元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那堆积如山的柴草堆: “烧!把他们的草垛给老子点了!让他们自己尝尝烟燻火燎的滋味!” “杀——!!” 並没有震天动地的全军吶喊,只有无数个三人小组如同出巢的狼群, silent却迅猛地扑向了正在忙碌的吐蕃前军。 …… 远处,正在指挥士兵堆草的论钦陵愣住了。 他握著马鞭的手僵在半空,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 “他……他在干什么?” 论钦陵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放弃了坚固防御,反而主动衝出阵地的唐军。 “疯了吗?” “这个时候不缩在乌龟壳里等死,居然敢反衝锋?”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些衝出来的唐军,並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乱鬨鬨的一拥而上,而是保持著一种极其怪异却又高效的队形。 三个一群,三个一群。 彼此之间拉开距离,却又互相呼应。 一名吐蕃百夫长见状,怒吼一声带著十几名弯刀手冲了上去,想要將这一小股唐军绞杀。 “死吧!” 弯刀带著风声劈下。 “当!” 那名唐军盾手极其精准地架住弯刀,身形却丝毫不乱。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盾牌侧后方寒芒一闪。 “噗嗤!” 一桿长枪如同毒蛇出洞,瞬间贯穿了那名百夫长的咽喉。 还没等剩下的吐蕃兵反应过来,第三名唐军手中的手弩已经扣动。 “崩!崩!” 两名想要偷袭的吐蕃兵应声倒地。 杀人,收刀,前进。 这一组唐军甚至没有丝毫停顿,跨过尸体继续向著草垛衝去。 而在整个战场上,这样的一幕正在疯狂上演。 吐蕃士兵往往十几个人围住一个三人小组,却发现这三个人如同滑溜的泥鰍,又像是带刺的豪猪。 你砍盾牌,长枪就扎你;你防长枪,横刀就抹你脖子。 他们不求杀伤多少,只求推进! “火摺子!点!” 衝到草垛前的唐军怒吼一声,將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和油脂狠狠砸向那些还未完全堆好的柴草。 “轰——!” 此时风向尚不稳定,加上唐军是从下风口衝上来的,这一把火点下去,原本是论钦陵准备用来熏死唐军的利器,瞬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烈火冲天而起! “不!!那是我们的草!” “快灭火!快灭火!” 前排的吐蕃士兵乱作一团,有人想要救火,有人想要杀敌,却被那诡异的“三三制”小队杀得哭爹喊娘。 “混帐!混帐东西!” 论钦陵看著前方乱成一锅粥的战线,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鞭子抽在身旁的亲卫脸上。 “谁让他们乱的!反击!给我反击!”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元这个不要命的赌徒,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玩这一手! 那可是数万人的大阵啊! 他就这么敢散开?就不怕收不回去? “大相!咱们的草料被烧了一多半了!” 扎西狼狈地跑回来,眉毛都被燎了一块,一脸的黑灰。 “那些唐军太邪门了!明明只有几个人,可就像是长了三头六臂一样,咱们的勇士根本近不了身啊!” “闭嘴!” 论钦陵一脚將他踹翻在地,双目赤红。 他死死盯著战场上那些灵活穿插的唐军三人小组,眼中的震惊逐渐转为了一股深深的忌惮。 这是什么战法? 闻所未闻! 若是让这许元活著回到大唐,將这种战法推广开来,以后吐蕃勇士还怎么跟唐军打? “此子……断不可留!” 论钦陵咬碎了钢牙,猛地拔出弯刀,指向前方那一片混乱的火海。 “传令骑兵!” “给我冲!” “不管那些草了!也不管什么阵型了!” 论钦陵的声音如同恶鬼咆哮: “他们既然敢散开阵型,那就是找死!” “步兵散开,让骑兵踩过去!趁著他们没结阵,给老子把他们踩成肉泥!” ……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號声,再次响彻河谷。 原本还在纠缠的吐蕃步兵听到號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去。 紧接著,大地开始颤抖。 “轰隆隆——!” 数千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吐蕃铁骑,从火光后方显露出身影。 他们看著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唐军小组,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 没有了盾墙,没有了长枪阵。 这些零散的步兵在骑兵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 “杀!!” 骑兵衝锋,势如奔雷! “不好!” 许元一直紧盯著战局,听到那熟悉的马蹄声,心臟猛地一缩。 论钦陵这个老疯子,连自己人都还没撤乾净就敢放骑兵? “撤!!” 许元对著大喇叭嘶吼出声,声音都喊劈了叉: “全军回撤!结阵!快!结阵!!” “別恋战!跑!往回跑!” 战场上的唐军听到號令,没有丝毫犹豫。 平日里严苛的训练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果。 “撤!互相掩护!撤!” 那些原本还在廝杀的三人小组,瞬间掉头,虽然是在撤退,但依旧保持著交替掩护的节奏,飞快地向著河滩边的阵地狂奔。 然而,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哈哈哈哈!跑?晚了!” 论钦陵骑在马上,看著那些狼狈逃窜的唐军,发出快意的狂笑。 “给我踩死他们!” 第六百八十九章 嚇老子一跳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迅速拉近著与唐军后卫的距离。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让所有唐军都感到头皮发麻。 只要被追上,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许元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一幕,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太快了! 吐蕃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按照这个速度,还没等兄弟们跑回来重新把盾牌架起来,骑兵的马蹄子就已经踏在他们脸上了! “快啊!再快点!” 许元急得双眼通红,恨不得亲自衝下去拉人。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骑兵甚至已经举起了弯刀,狞笑著看向前方那名落后的唐军士兵的后背。 五十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如同惊雷般在许元身后炸开。 紧接著。 “砰砰砰砰砰——!” 犹如炒豆子一般的爆鸣声,连绵不绝地响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与此同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也隨之加入。 “崩崩崩——!” 河对岸,那片之前被许元布置了火器营和强弩手的高地上,此时火光闪动。 一道道火舌喷吐而出,无数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著越过正在奔跑的唐军头顶,狠狠地撞入了后方追击的吐蕃骑兵群中。 “希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吐蕃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火枪的铅弹虽然精度不高,但在这种密集的衝锋阵型下,根本不需要瞄准! 血花飞溅,战马悲鸣。 巨大的衝击力让前排的战马轰然倒地,连带著將身后紧跟的同伴也绊倒一片。 原本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网给截断了一瞬! “啊——!我的腿!” “这是什么妖法!!” 吐蕃骑兵从未见过这种能喷火的管子,巨大的声响和看不见的攻击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恐慌和混乱。 就是这一瞬! 这一瞬的停滯,对於许元来说,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结阵——!!” 许元抓住机会,对著大喇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快!!把盾牌给老子架起来!!” 死里逃生的唐军士兵们连滚带爬地冲回预定位置。 “哐当!” “哐当!” 一面面大盾重重地砸在地上。 “起!” 无数双手臂青筋暴起,死死顶住盾牌。 这一刻,没人再去管什么队形整不整齐,只要能把这面墙立起来,那就是活路! “长枪!架!” “吼!” 无数杆长枪顺著盾牌的缝隙探出,如同一片钢铁荆棘,再次横亘在河滩之上。 几乎就在阵型刚刚闭合的瞬间。 后方重新调整过来的吐蕃骑兵狠狠地撞了上来。 “轰——!!”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河谷都震颤了一下。 最外围的几面盾牌瞬间变形,持盾的唐军士兵口喷鲜血,手臂折断,整个人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向后飞去。 但,阵线没有崩! 后面的人立刻顶上,用肩膀,用身体,死死抵住那摇摇欲坠的盾墙。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名校尉用肩膀扛著大盾,嘴角溢血,却依旧疯狂嘶吼。 “噗嗤!噗嗤!” 长枪乱捅,那些失去了衝击速度的骑兵在阵前成了活靶子,惨叫著跌落马下。 高台上,许元看著那稳住的阵脚,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踉蹌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架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妈的……” 许元颤抖著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乾,塞进嘴里狠狠地嚼著,眼神却依旧凶狠地盯著远处同样面色铁青的论钦陵。 “老东西……” “嚇老子一跳!” 然而。 许元的肉乾还没咽下去,那股子刚泛上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被一阵悽厉到变调的號角声硬生生给憋回了肚子里。 许元猛地抬头,刚才还稍微有些平缓的心跳瞬间撞击著胸腔。 这不是正面的號角。 声音来自两翼,那是这一战真正的命门所在。 上游方向,原本漆黑的夜色此刻已经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喊杀声震天动地,即便隔著老远,都能听出其中的惨烈。 薛仁贵那边,怕是已经跟吐蕃的主力接上火了,而且一来就是死磕。 紧接著,下游赵五防守的乱石滩也传来了金铁交鸣之声,吐蕃人那是真的急眼了,不管水流急不急,这是要拿人命填出一条路来。 “侯爷!你看前面!” 身旁的亲卫声音都在发颤,手指指向正前方。 许元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排山倒海的骑兵衝锋,也没有乱鬨鬨的步兵掩杀。 论钦陵那个老狐狸,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內,竟然硬生生压住了怒火,展现出了名將该有的冷静与残酷。 河滩开阔地上,吐蕃大军变阵了。 最前排,是一排排手持巨盾、身披重甲的吐蕃步兵。 他们身上的鎧甲厚重得嚇人,在火光的照耀下泛著冷冽的青光,每走一步,脚下的河滩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步兵,这是吐蕃最为精锐的重装步卒! 在这些铁罐头两侧,无数骑兵正在来回游弋,他们並不衝锋,而是不停地张弓搭箭,用漫天的箭雨压制著唐军的抬头。 而在重步兵的缝隙间,更是夹杂著数不清的弓弩手,寒光闪闪的箭头死死锁定了却月阵的每一个缺口。 这是要碾压。 不再跟你玩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也不给你任何投机取巧的机会。 就是仗著人多,仗著甲厚,像一堵墙一样,要把这单薄的却月阵活活挤碎,把这里面的几千唐军碾成肉泥。 “好算计……” 许元吐掉嘴里还没嚼烂的肉渣,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狰狞的笑意。 之前的那些小聪明、心理战、甚至是那几波火枪的威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已经失去了作用。 现在的局面,就像是把两块铁放在铁砧上,你一锤我一锤,看谁先碎。 没有任何退路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 许元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大步跨上指挥台的最顶端,噌的一声,腰间那柄御赐的横刀悍然出鞘,刀锋直指苍穹。 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通过大喇叭带著几分戏謔和调侃,而是充满了决绝与肃杀。 在这一片嘈杂的河谷中,如同金石坠地,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唐军士兵的耳朵里。 第六百九十章 振奋军心 “弟兄们,那是吐蕃人的重甲兵,也就是个铁乌龟壳子!” 许元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满是血污、疲惫不堪却又眼神坚毅的脸庞。 “前面几仗,咱们把他们的骑兵当狗耍,把他们的步兵当草烧!现在,这帮孙子急了,把压箱底的宝贝疙瘩都掏出来了!” “怕不怕?” 许元厉声大喝。 底下的士兵们呼吸急促,握著长枪的手指节发白,却没人吭声,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那缓缓逼近的钢铁城墙。 “怕个鸟!” 许元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面容狰狞如鬼: “老子把话撂在这儿!今日这一战,咱们没有退路!背后就是滚滚大河,两边都是悬崖峭壁!” “想活命,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眼前这帮吐蕃蛮子给老子杀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本侯在此立誓!此战若胜,活下来的弟兄,不论官阶大小,一律官升一级!战死的弟兄,抚恤金翻倍,本侯亲自送到你们家里,替你们养爹娘!” “若是败了……” 许元手中的横刀猛地向下一挥,斩在木栏上,木屑纷飞。 “那就黄泉路上作伴!老子这个侯爷,不比你们命贵!老子就站在这儿,哪怕是死,老子也死在你们前面!绝不独活!” “杀!杀!杀!” 这一番话,如同火星丟进了乾柴堆。 原本因为连续作战而有些低落的士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引爆。 既然侯爷都把命押上了,那咱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大头兵还有什么好惜命的? “全军准备!” 许元看著士气可用,立刻下令。 “盾墙加固!长枪手上前!不要管两翼的骚扰,给老子盯死正面的铁王八!” “只要他们敢把脸贴上来,就给老子往死里捅!” 说话间,吐蕃的重装步兵已经压到了阵前五十步。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吶喊,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鎧甲摩擦的咔咔声。 “放箭!” 隨著吐蕃军阵后方的一声令下。 “崩崩崩——!” 漫天的箭雨如同飞蝗一般覆盖下来。 “举盾!” 唐军阵中一声爆吼,无数面大盾瞬间举过头顶,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盾顶。 “篤篤篤篤篤——!” 箭矢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令人牙酸。 但这只是前奏。 就在箭雨刚刚停歇的瞬间,那堵钢铁墙壁已经撞了上来。 “轰——!!” 这一声撞击,比之前的骑兵衝锋还要沉闷,还要恐怖。 那是数千斤的钢铁与血肉之躯的硬撼。 最前排的唐军盾手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袭来,手中的盾牌几乎在瞬间就要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顶住!给老子顶住!” 身后的袍泽死死用肩膀抵住前排士兵的后背,甚至有人直接用头顶住盾牌,哪怕被震得七窍流血也不肯后退半步。 却月阵毕竟是背水列阵,正面受敌面积小,这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吐蕃重步兵的人数优势。 此时此刻,那狭窄的接触面上,双方已经彻底绞杀在了一起。 “杀!” 一名唐军长枪手顺著盾牌缝隙,狠狠地刺出一枪。 枪尖扎在吐蕃重步兵的胸甲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竟然滑开了,只留下一道白印。 那是冷锻甲!寻常刀枪难入! 那名吐蕃重步兵狞笑一声,手中的连枷呼啸著砸下。 “砰!” 那名唐军长枪手的脑袋瞬间如同西瓜般碎裂。 “攻他们下盘!攻脖子!” 有老兵嘶吼著提醒。 唐军毕竟训练有素,在短暂的吃亏后迅速调整。 你甲厚? 那就捅你的脚面,砍你的膝盖! 你盾大? 那就几根长枪一起捅一个点! “三三制”小队在这种近身肉搏中发挥到了极致。 盾手死死顶住对方的衝击,长枪手专挑鎧甲缝隙下死手,刀手则如同幽灵一般,在盾牌下翻滚,挥刀专砍马腿和人脚。 一时间,整个河谷的前沿阵地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鲜血不再是飞溅,而是像溪流一样在脚下的鹅卵石缝隙中流淌。 断肢残臂横飞,惨叫声和怒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论钦陵在远处冷冷地看著这一幕,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知道唐军的韧性,也知道那个叫许元的小子確实有点鬼才。 但他更知道,这种高强度的肉搏战,拼的就是谁的人多,谁的血厚。 他有数万大军可以轮番上阵,而唐军,死一个就少一个。 “传令,让第二梯队压上去。” 论钦陵淡淡地挥了挥马鞭。 “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把他们耗死。” …… 战斗,从深夜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月亮渐渐偏西,河谷中的风带著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唐军的防线,终究还是开始鬆动了。 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连续几个时辰的高强度廝杀,让唐军士兵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手中的横刀砍卷了刃,长枪折断了杆,甚至连举盾的手臂都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噗嗤!” 一名唐军校尉被两名吐蕃重步兵用长矛挑起,钉死在半空,但他临死前依然死死抱住对方的长矛,给身后的兄弟爭取了一刀砍下对方脑袋的机会。 “阵型要散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將跌跌撞撞地跑到许元面前,声音带著哭腔: “侯爷!重步兵太多了!咱们的兄弟快顶不住了!前面的盾墙已经破了三个口子!” 许元此时站在高台上,双眼通红,脸上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別人的血,黑红一片。 他看著下方那摇摇欲坠的防线,看著那些还在用身体去堵缺口的士兵,心如刀绞。 却月阵,哪怕再精妙,也需要人来维持。 现在减员太严重了。 原本的三千精锐,现在还能站著的,怕是只剩下一半不到了。 “顶不住也要顶!” 许元一把揪住那偏將的领子,吼道: “告诉后面的火器营和弓弩手!別他娘的在那看戏了!火药没了就用刀!弩箭射光了就用牙咬!” “全都给老子填上去!就算是拿人堆,也要把那几个口子给老子堵住!” “是!” 偏將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向后方。 第六百九十一章 亲自上阵 很快,原本在后方作为远程支援的火器营和强弩手,纷纷扔掉了手中早已发烫炸膛的火枪和弓弩。 这些平日里被视为技术兵种的宝贝疙瘩,此刻一个个拔出腰间的佩刀,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红著眼睛衝进了那片绞肉机。 “兄弟们!跟这帮蛮子拼了!” “大唐万胜!”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加入,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竟然奇蹟般地再次稳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迴光返照。 东方,天际线已经开始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那是黎明的前兆,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许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解开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碎不堪的长袍,露出了里面的贴身劲装。 “来人,著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两名亲卫愣了一下,隨即红著眼圈,颤抖著手捧来了一套明光鎧。 这是李世民御赐的战甲,平日里许元嫌重,从来不穿,只是供在营帐里。 但今天,他要穿上它,去赴这一场生死之约。 冰冷的甲片贴在身上,沉重,却又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许元繫紧了战裙的带子,戴上兜鍪,伸手接过亲卫递来的一桿马槊。 这杆槊很沉,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是压著几千条人命。 “侯爷,您……” 亲卫想要劝阻,却被许元抬手制止。 他转过身,看向那已经有些蒙蒙亮的天空。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大亮了。 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这个时候,曹文、张羽、周元他们带领的迂迴部队,应该已经运动到了吐蕃大军的侧后方。 只要自己这里还没有崩溃,只要这几万吐蕃大军还被钉在这河谷里。 那么一旦合围完成,这就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歼灭战。 但前提是,自己得活到那个时候。 或者说,这面“唐”字大旗,得立到那个时候。 “论钦陵想要一口吃掉我们,那我就崩碎他几颗牙。” 许元握紧了马槊,感受著那冰凉的铁桿传来的触感。 他不是什么猛將,穿越前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此刻,站在这大唐的疆土上,身后是几千把命交给他的兄弟,他觉得自己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传令下去。” 许元迈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只要本侯的大旗不倒,任何人不许后退半步。” “告诉弟兄们,坚持住!” “天就要亮了!” “援军马上就到!把这帮蛮子留在这儿,咱们就能回家!” 说完,他猛地一挥马槊,如同一定海神针般冲入了那片最惨烈的战团。 “隨我杀!” “噗嗤!” 马槊如龙,借著前冲的势头,瞬间洞穿了一名刚爬上盾墙的吐蕃百夫长的胸膛。 许元怒吼一声,双臂发力,竟將那百夫长的尸体挑飞出去,狠狠砸在后面的人群中。 “侯爷在阵前!” “侯爷杀上来了!” 原本已经快要力竭的唐军士兵,看到那道身披明光鎧、挥舞马槊的身影,眼中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主帅亲临一线,这是何等的激励! “护住侯爷!” “杀啊!!” 残破的却月阵中,爆发出了这一夜最为悽厉、也是最为悲壮的咆哮。 许元处於风暴的中心,每一次挥动马槊都觉得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周围全是敌人,全是刀光剑影。 但他不能退,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疲態。 他就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这河谷的最前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整个战局拖延著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间。 快了…… 就快了…… 曹文,张羽,周元…… 你们这帮王八蛋,要是敢迟到,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一夜,太漫长了。 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 东方那抹鱼肚白终於彻底撕开了夜幕,將这惨烈的犁川河谷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没有了夜色的遮掩,这里就是修罗场,是一处用血肉填满的屠宰坑。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许元手中的马槊已经断了半截,那是刚才捅穿一名吐蕃千夫长鎧甲时被硬生生別断的。 他也没含糊,扔了断槊,反手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的横刀,一刀剁翻了扑上来的吐蕃蛮子。 血水溅了他一脸,温热,腥臭,糊住了眼皮。 许元狠狠抹了一把脸,大口喘著粗气,肺叶子里像是塞了一把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烧的剧痛。 “侯爷!小心!” 身侧一名亲卫猛地撞过来,用肩膀替许元挡下了一记阴狠的冷箭。 “噗!” 箭矢入肉,亲卫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倒下,反手一刀將偷袭的敌人劈成了两半。 “別管老子!守住口子!” 许元眼珠子通红,嘶吼著还要往前冲。 他现在就是这口气吊著,这口气要是散了,人也就废了。 “侯爷!不能再冲了!” 两名浑身是血的亲兵一左一右,像是两把铁钳一样死死架住了许元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后拖。 “你受伤了!胳膊在流血!” “这点伤死不了人!放开老子!”许元还在挣扎,双腿乱蹬,试图踢开亲卫,“阵线要塌了,我不上去谁上去?放开!” “侯爷!” 亲卫队长那是真的急了,带著哭腔吼了一嗓子,噗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浆血水的地上,死死抱住许元的大腿: “你要是倒在这儿,这几千弟兄就真的完了!大旗还在,军心就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天塌了!” 这一声吼,把许元给吼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正往外突突地冒著血。 那是刚才混战中被哪个吐蕃狗贼砍的,刚才杀红了眼竟然没觉得疼,现在那股钻心的剧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一阵眩晕感袭来,许元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扶……扶我上去。” 许元咬著牙,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回高台。” 两名亲卫不敢怠慢,几乎是半架半抬地將许元弄回了后方那个简易的指挥高台。 刚一坐下,军医就扑了上来,手里拿著金疮药和纱布,手都在抖。 “別抖!给老子包严实点,別让弟兄们看出来!” 许元低声呵斥了一句,隨即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亲卫,强撑著身子,目光投向了下方的河谷战场。 这一眼看去,许元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狠狠攥住,透心地凉。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第六百九十二章 战况惨烈 上游方向,薛仁贵的那杆“薛”字大旗虽然还立著,但早已被鲜血染成了黑紫色,破破烂烂地在那儿飘。 原本的三千精锐,现在还能站著的,稀稀拉拉也就剩下几百號人。 那几百人就像是几百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河滩上,周围全是尸体,有吐蕃人的,也有唐军的,层层叠叠堆起了一人多高。 薛仁贵那小子简直是个杀神,浑身浴血,手中的方天画戟都快抡不动了,还在那儿带著人跟吐蕃主力死磕。 再看正面。 自己这边的情况更糟糕。 原本严整的却月阵,此刻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 最外围的盾墙早就没了,剩下的一千多號弟兄,正依託著尸体堆成的掩体,用长枪、用横刀、甚至用牙齿在跟衝上来的吐蕃重步兵搏命。 “两千人……” 许元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就是这一夜廝杀后的代价。 出发时的三千玄甲军,加上薛仁贵的八千人,加上后来赵五的几千人,现在满打满算,还能喘气儿的,怕是只剩下两千出头了。 这点人,在数万吐蕃大军面前,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隨时都会被打翻。 “鐺鐺鐺——!” 下方的兵器撞击声还在继续,但明显能听出来,唐军的动作慢了,吼声也弱了。 那是体力耗尽的徵兆。 人的意志力再强,那也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虽然出来了,但这光照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两个时辰……”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坚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场,这帮弟兄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曹文、张羽、周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元的手指死死扣住高台的栏杆,指节发白,心里急得像是火烧一样: “你们这帮混蛋到底在哪儿?再不来,老子就真的要去见阎王了!” 就在许元心急如焚,甚至开始盘算著要不要组织最后一波敢死衝锋的时候。 忽然。 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声音,从河谷之外的远方传了过来。 “咚!咚!咚!” 这声音初听还不真切,像是闷雷在云层里滚动。 但紧接著,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甚至带著一股让人血脉喷张的震颤感。 那是鼓声! 是战鼓! “呜呜呜——呜呜——!” 伴隨著战鼓声响起的,还有那苍凉而悠扬的號角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直衝云霄。 整个河谷战场,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那么一剎那。 正在廝杀的双方士兵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 许元猛地抬起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这不是吐蕃那种急促杂乱、如同野兽嘶吼般的皮鼓声。 这是大唐的“夔牛鼓”! 这是大唐边军衝锋的號角! 不仅仅是一个方向。 声音是从好几个方向涌来的! 南面! 西面! 北面! 三个方向的鼓声和號角声连成了一片,如同滚滚惊雷,带著千军万马奔腾的气势,瞬间盖过了河谷內的喊杀声。 “来了……” 许元身子一软,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泪混著血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妈的……总算是来了……” …… 与此同时。 吐蕃军阵,中军大旗之下。 论钦陵正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著前方还在负隅顽抗的唐军残阵。 他也没想到,这支唐军竟然这么硬。 就像是一块放在嘴里的滚烫石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还要崩掉你好几颗牙。 眼看著就要把对方磨死了,只要再加把劲,这支唐军必灭无疑。 可就在这时。 那震耳欲聋的鼓號声响彻天际。 论钦陵手中的马鞭猛地僵在半空,那张一直保持著冷静残酷的面孔,终於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这声音……” 他侧耳听了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是大唐的战鼓?”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唐军?” 论钦陵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报——!!!” 一声悽厉的嘶吼声打破了中军的死寂。 一名吐蕃斥候骑著快马,发疯一样冲了过来,还没等到马停稳,就直接滚落在地,连滚带爬地扑到论钦陵马前,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恐: “大相!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 论钦陵厉声喝道,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斥候身上,“说!哪里来的鼓声?” 那斥候被抽得皮开肉绽,却根本顾不上疼,指著南面的山头哆哆嗦嗦地喊道: “南面!南面出现了大量唐军旗帜!黑压压的一片,漫山遍野都是,看旗號是唐军的左武卫!人数……人数至少两万以上!” “什么?!” 论钦陵瞳孔骤然收缩。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又一名斥候从西面狂奔而来,马匹口吐白沫,直接累死在阵前,斥候摔得满脸是血,爬起来就喊: “报!大相!西面山口发现唐军骑兵!是唐军的主力!” “还有……还有不知道哪个卫的大军,尘土遮天蔽日,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至少也是两万精锐!已经封住了我们的退路!” “报——!!” 第三名斥候几乎是紧跟著冲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北面!北面也出现了唐军!他们正在抢占高地,在那边架设那种会喷火的管子!是火器营!大相,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三个方向。 南、西、北。 再加上东面那条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深水大河。 这哪里是什么援军? 这分明就是一个早就张开口袋,等著自己往里钻的铁桶阵! 论钦陵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远处高台上那杆虽然破损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许”字大旗。 这一刻,他全明白了。 什么救援凉州,什么抄近路,什么背水一战。 全是假的! 或者说,全都是为了这一刻做的局! 许元这小子,是用他自己的命,还有这几千玄甲军的命,把自己这十万吐蕃主力死死钉在了这犁川河谷里! 他是在当诱饵! 最大、最肥、也最致命的诱饵! 第六百九十三章 终於来了 “不是援军……” 论钦陵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几乎要將手中的马鞭捏碎。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声音里透著彻骨的寒意: “他们不是听到消息才来救许元的……” “这么短的时间,从三个方向同时抵达,这绝不可能!” “他们是早就埋伏好的!” “这是早就布置好的口袋阵!许元知道他们会来,所以才敢在这儿跟我不死不休!” “地图!拿地图来!快!” 论钦陵再也保持不住那种名將的风度,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衝著身边的亲卫咆哮。 亲卫手忙脚乱地展开羊皮地图。 论钦陵的目光在地图上飞快扫过,手指颤抖著划过那代表著唐军合围的三条红线。 完了。 全完了。 这三个方向一堵,这狭长的犁川河谷,就彻底成了一口正在烧开的大锅。 而自己这几万大军,就是锅里的肉! “大相,怎么办?” 旁边的吐蕃將领们此刻也都慌了神,一个个面色惨白。 “唐军有备而来,看这架势,总兵力怕是有十万之眾啊!” “咱们……咱们撤吧?” “撤?往哪儿撤?” 论钦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狠戾,一脚踹翻了那个提议撤退的將领。 “屁股后面是大河!前面三个方向全是唐军精锐!你长了翅膀能飞出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恢復了那股梟雄的狠劲。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能不能吃掉许元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活著出去的问题。 “传令!” 论钦陵拔出腰间弯刀,刀锋指天,声音森寒: “停止攻击许元残部!” “全军变阵!即刻转为圆阵防御!” “弓弩手全部调往外围!重步兵结阵护住两翼!” “不管来多少唐军,一定要给我顶住!” 河谷的风,突然变得更冷了。 原本还是单方面的屠杀场,顷刻间,攻守之势异也。 另一边。 听著那震彻山谷的鼓点,感受著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微震颤。 许元原本瘫软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坐直了。 这一刻,所有的剧痛、疲惫、甚至是因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都被一股直衝天灵盖的狂喜所衝散。 老子真的赌贏了。 他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远处因唐军合围而开始骚动的吐蕃军阵,嘴角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阵嘶哑却张狂的大笑。 “哈哈……咳咳咳……” 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一阵剧烈咳嗽,但他根本不在乎,一把推开正要给他缠绷带的军医,挣扎著扶著栏杆站了起来。 “曹文、张羽这帮兔崽子,总算没把时间算错。” 许元喘著粗气,目光扫过身边那些神情呆滯、似乎还没从必死的绝望中回过神来的亲卫和將校,猛地一拍栏杆,发出一声暴喝: “都特么愣著干什么!没听到吗?那是咱们的夔牛鼓!是咱们的援军!” 这一嗓子,像是平地惊雷,把周围几名將校震得浑身一激灵。 “侯爷……真的……真的是援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颤抖著嘴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废话!” 许元一把扯下早已破碎不堪的披风,露出里面满是刀痕的明光鎧,指著河谷外围那漫山遍野升起的大唐旗帜,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豪迈。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那是长田军的旗!那是的征西军旗!曹文、张羽、周元,他们带著人把这帮吐蕃蛮子给包圆了!” “咱们这一万多条命,没有白填在这儿!” 许元一把抓过身旁那杆残破的军旗,用力在大腿上一磕,支撑著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灼灼地盯著下方死寂的残阵: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累了,我也知道你们身上都带著伤,很多人连刀都提不起来了。” “但是!” “看看前面那帮吐蕃狗杂种!就在刚才,他们还想要把咱们生吞活剥,把咱们剁成肉泥!” “现在,轮到他们慌了!轮到他们怕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咱们在这鬼地方守了一夜,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兄弟,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一下!” “就是为了把这十二万吐蕃主力,死死钉在这口棺材里!” “现在,盖棺材的钉子已经来了!” “传我军令!” 许元猛地拔出那把崩了口的横刀,刀尖直指吐蕃中军大旗,眼中杀意沸腾: “吹反击號!” “所有还能喘气的,哪怕是爬,也要给老子爬起来!” “咱们跟外面的援军里应外合,咬死这帮狗娘养的!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 这一声怒吼,仿佛点燃了乾柴的火星。 “呜——呜呜——!” 悽厉而高亢的反击號角声,在残破的高台上骤然吹响。 原本死气沉沉的唐军阵地,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那些原本靠在尸堆上喘息的士卒,那些已经握不住枪桿的伤兵,在听到这號角声,听到许元的嘶吼声后,一个个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眼中那死灰般的神色瞬间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饿狼般嗜血的光芒。 “援军到了!援军真的到了!” “杀!杀出去!” “给二狗子报仇!宰了这帮吐蕃蛮子!” 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是恐怖的。 薛仁贵那边反应最快。 这位如同杀神一般的猛將,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浆,手中的方天画戟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红的弧线,声音如同炸雷: “弟兄们!侯爷有令!反攻!” “別给玄甲军丟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老子往死里杀!” “杀!!” 仅仅片刻之间,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竟然奇蹟般地重新凝聚起来。 剩下的两千多名残兵,没有因为疯狂而失去理智,反而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军事素养。 他们没有像流寇一样乱冲乱打,而是迅速按照许元平日里严苛训练的战法,自发地组成了无数个小型的战斗小组。 “三三制!別乱!保持阵型!” 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卒,用牙齿咬紧刀背,右手持盾,对著身后的两个年轻兵卒吼道: “老子顶前面,你们两个负责两翼和补刀!別贪功,稳著推!” “是!” 第六百九十四章 狗急跳墙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河谷阵地上隨处可见。 三人一组,呈品字形推进。 一人持盾防守,一人长枪突刺,一人强弩冷射。 这种在平日里被许元操练了无数遍的“三三制”战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杀伤力。 面对正处于震惊和混乱中的吐蕃前锋,这两千多名残兵就像是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群,一口一口地撕咬著庞大猎物的血肉。 “噗嗤!” 一名吐蕃重步兵刚举起弯刀,就被一面残破的盾牌狠狠撞在胸口,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侧面一桿长枪毒蛇般钻出,直接捅穿了他的喉咙。 紧接著,一支弩箭越过盾牌上方,將后面正欲衝上来的另一名吐蕃兵钉死在地上。 “进!” 老卒一声令下,三人小组踩著敌人的尸体,整齐划一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杀人技。 这哪里还是刚才那支摇摇欲坠的残兵? 这分明就是一把经过烈火淬炼后,即便残缺却依然锋利无匹的断刃!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数里之外,吐蕃中军大阵。 论钦陵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的马鞭已经被捏成了几截。 眼前的这一幕,对他的衝击实在是太大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唐军援兵,更是因为眼前这支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许元残部,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力。 “疯子……全都是疯子……” 论钦陵咬著牙,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远处高台上那个摇摇欲晃却始终屹立不倒的身影。 他自问熟读兵书,更是吐蕃年轻一代中的军神。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敢这么打仗。 以身做饵。 这是兵法里最凶险的一招。 如果是用几千民夫做饵,论钦陵能理解。 甚至是派一个副將做饵,他也能理解。 可许元是谁? 他是这次唐军的主帅!是大唐皇帝眼前的红人!是那个名震天下的许探花! 这种身份的人,竟然敢把自己当成一块肥肉,扔在十二万饿狼的嘴边,硬生生撑了一夜! “许元啊许元……” 论钦陵眼角狂跳,心中竟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愤怒,是不甘,却也夹杂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用一万多人的命,来换我这十万大军的绝路。” “好大的魄力!好狠的心肠!” “我论钦陵自负算无遗策,胆略过人,但在这一点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又暗自嘆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无奈。 “我……不如你啊。” 若是换了他,绝不敢把自己置於如此必死的绝境之中。 这就是中原人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大相!快下令吧!” 几名吐蕃万夫长策马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南面的唐军已经开始衝锋了!他们的骑兵太快了,我们的后军根本挡不住!” “西面!西面的唐军截断了退路!” “大相,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趁著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咱们集中兵力往东突围吧!” “突围?往东?” 论钦陵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孤狼: “东面是大河!你是想让儿郎们去餵鱼吗?”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一名將领急得大喊,“要不咱们杀了那个许元?只要杀了他,唐军肯定大乱!” “对!杀了他!” 另一名將领也是杀红了眼,拔出弯刀吼道: “咱们十二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两千残兵!先灭了许元,抓了他当人质,唐军投鼠忌器,咱们才有活路!” 论钦陵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地图和战场之间来回游移,大脑在飞速运转。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 如果全军调头突围,势必会將后背暴露给许元那两千疯子。 虽然他们人少,但这把尖刀插在心口,一旦全军动摇,许元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死咬不放,到时候前后夹击,必定是兵败如山倒,全军覆没只在顷刻之间。 但如果强攻许元…… 那就是在跟时间赛跑。 必须在合围完成之前,彻底吃掉这块硬骨头。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就是这十二万吐蕃大军的性命。 “许元敢赌命,难道我论钦陵就不敢吗?” 论钦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既然已经入局,那就只能破局! 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杀致死,不如就在这绝地里,跟许元来个鱼死网破! 只要拿下了许元,不管是死是活,手里就有了最大的筹码! “传我將令!” 论钦陵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手中的弯刀不再指向突围的方向,而是笔直地指向了那杆“许”字大旗,声音森寒如铁: “全军听令!放弃外围防守!” “后军变前军,两翼向中路靠拢!” “不管身后的唐军!也不管侧翼的骑兵!” “把所有的力量都给我压上去!” “目標只有一个——许元的中军高台!” 周围的將领们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论钦陵的意图,一个个脸上也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是!!”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踏平那个高台!” 论钦陵面容扭曲,近乎咆哮: “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堆上去!” “半个时辰內,我要看到许元出现在我面前!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杀!!” 隨著论钦陵的一声令下,原本还在犹豫混乱的吐蕃大军,突然像是发了狂的野兽,不再理会身后步步紧逼的唐军援兵。 而是发了疯一样,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许元那仅仅只有两千人的残阵,发起了最疯狂的衝击。 这一瞬,让许元和剩下的唐军,原本因为援军到来而稍稍鬆懈的那根弦,被眼前这一幕硬生生地扯断了。 原本以为必然会溃散、会奔逃的吐蕃大军,竟然像是中了邪一般,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如同回流的黑色海啸,裹挟著毁天灭地的气势,再次朝著这座摇摇欲坠的高台扑来。 这一波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都要绝望。 那不是为了求胜的衝锋,那是为了同归於尽的疯狂。 第六百九十五章 最后的疯狂 许元拄著横刀的手猛地一颤,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骤然收缩,死死盯著那面不仅没有后撤,反而正在疯狂向自己逼近的“论”字大旗。 “操!”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和愤怒。 这哪是要突围?这分明是要拉著自己一起下地狱! “侯爷!这帮蛮子疯了!” 旁边的亲卫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谁也没想到,在必死的局面下,论钦陵竟然还有这样的狠劲。 许元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行压下脑中那阵阵眩晕,一把抹去遮住视线的血污。 “论钦陵这是要拿老子的脑袋当投名状!他是想抓住我,或者乾脆跟我同归於尽!” 他猛地转过身,看著身边那些同样震惊的將士。 没时间恐惧了。 也没退路了。 “都特么给老子听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许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狠戾: “人家不想走!人家想请咱们去阎王爷那儿喝茶!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薛仁贵浑身浴血,手中的方天画戟早已变成了暗红色,他怒吼一声,宛如一尊浴血修罗。 “那就给老子顶住!” 许元猛地举起手中那把卷了刃的横刀,刀锋指天: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把牙崩在那帮蛮子的喉咙上!今日,唯有死战!” “死战!!” 两千多名残兵爆发出了最后的吼声。 既然生路已绝,那就拼死一搏! 轰——! 黑色的浪潮狠狠撞击在残破的防线上。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迂迴,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无数吐蕃士兵踩著同伴的尸体,红著眼睛往高台上爬,他们也不要命了,哪怕被长枪捅穿了肚子,也要挥刀砍向唐军的脚踝。 “顶住!盾牌顶上去!” 许元一脚踹翻一名爬上来的吐蕃百夫长,反手一刀劈断了对方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但这股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有“三三制”的精妙配合,哪怕有薛仁贵这样的猛將坐镇,但在这种不计代价的尸海战术面前,防线依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 …… 与此同时,河谷外围。 “轰!轰!轰!” 大地的震颤比之前更加剧烈。 曹文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与杀意。 “开炮!给老子开炮!” “別心疼炮弹!往人最多的地方轰!” 在他身后的炮阵中,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下方的吐蕃大营喷吐著火舌。 这就是许元为了这次大战特意准备的杀手鐧——红衣大炮! 虽然数量不多,但在这种密集阵型的围歼战中,这就是死神的镰刀。 “砰——!” 一枚枚实心铁弹呼啸著划破长空,带著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入吐蕃后军的阵列之中。 不需要瞄准,甚至不需要怎么调整角度。 因为下面的吐蕃人实在太密集了。 每一枚炮弹落地,都会犁出一条血肉胡同,断肢残臂漫天飞舞,原本严整的方阵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啊——!”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云霄。 那些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火器的吐蕃士兵,看著身边的同伴瞬间变成一滩肉泥,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终於爆发了。 “天罚!这是天罚!” “天神发怒了!” 混乱开始在吐蕃后军蔓延。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张羽和周元也没有丝毫閒著。 “衝上去!別让这帮蛮子喘气!” 张羽一身铁甲,策马冲在最前,手中的马槊如蛟龙出海,挑飞一名试图阻拦的吐蕃骑兵。 “侯爷还在里面顶著!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老子亲手砍了他!” “杀!!” 数万长田军和征西军的精锐,如同两把锋利的钳子,狠狠地夹向吐蕃大军的两肋。 这一次,唐军不再是袭扰,而是实打实的硬攻。 火枪声、弩箭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吐蕃大军虽然人数眾多,但此刻却陷入了极其尷尬的境地。 前方是许元那个硬得崩牙的铁核桃,后方是被红衣大炮轰得晕头转向的烂摊子,两翼又是如狼似虎的唐军主力。 原本那个巨大的圆阵,此刻已经被硬生生挤压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仿佛隨时都会崩塌。 …… 中军大旗下。 论钦陵死死勒著韁绳,战马不安地刨动著蹄子。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双原本充满睿智与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焦躁。 “大相!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一名万夫长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声音里带著哭腔: “唐军那种会喷火的铜管太厉害了!咱们的后军已经被炸散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啊!” “右翼也被唐军骑兵凿穿了!他们正在往中军杀过来!” “大相!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论钦陵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个高台。 就在那里。 那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佩服的许元,就在几百步之外! 只要再给他半个时辰……不,只要再有一刻钟! 哪怕是用人命填,他也能把那个高台填平,把许元生擒活捉! 可是…… “轰!” 又是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掀翻了几名亲卫,泥土溅了论钦陵一身。 他猛地回头,看著身后那片火海和混乱,心在滴血。 唐军是有备而来的。 那个曹文、张羽,明显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著这时候给自己致命一击。 如果继续强攻许元,確实有可能杀了他。 但代价就是,自己这十二万大军,会被身后的唐军像包饺子一样,彻底包在这个该死的犁川河谷里! 到时候,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为了一个许元,赔上吐蕃最精锐的十二万人马,甚至赔上吐蕃未来二十年的国运…… 值得吗? 论钦陵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鲜血顺著指缝流下。 他不甘心啊! 眼看著就要成功了,那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混蛋就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捏死! 这种功亏一簣的挫败感,让他几欲发狂。 “大相!!” 周围的將领们齐齐跪倒在马前,头磕在满是血污的地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若是大军覆没在此,赞普那边……吐蕃那边怎么办?”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论钦陵心头那股疯狂的火焰。 是啊。 他是大相,是全军统帅,不能像个赌徒一样只顾眼前。 这十二万人要是没了,他回到吐蕃,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第六百九十六章 局势再变 论钦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理智回归。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战场局势。 南面、北面、西面,全都是唐军的旗帜,喊杀声震天,显然主力都在这三面。 唯独东面。 那里是大河的方向,虽然有些唐军的斥候游骑,但並没有大规模的军阵。 只要往东突围,虽然会被大河阻挡一下,但只要抢占渡口或者沿著河谷向下游走,虽然会损失一部分輜重和人马,但至少主力能保住。 “撤……” 这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滚,带著无尽的苦涩。 一旦下令撤退,就意味著彻底放弃了抓住许元的机会。 那个在高台上摇摇欲坠的身影,將成为他一生的噩梦和耻辱。 但形势比人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论钦陵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令全军!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向东……”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说完。 一名斥候如同疯了一般,从东面的烟尘中疾驰而来,战马口吐白沫,还没停稳就一头栽倒在地。 那斥候连滚带爬地衝到论钦陵马前,脸上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惊恐,声音悽厉得变了调: “大相!大相!祸事了!!” “东面……东面全是唐军!!” 论钦陵那刚刚举起的马鞭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俯下身子,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咆哮道: “你说什么?!东面是大河!哪来的唐军?!” “看清楚了吗?!是不是疑兵?是不是那几千游骑在虚张声势?!” 他不信! 唐军哪来那么多人?曹文他们的兵力都在另外三面,东面明明是空虚的! 那斥候被勒得满脸涨红,眼中满是恐惧的泪水,拼命摇著头: “不是……不是疑兵啊大相!” “漫山遍野……全都是旗帜!” “小的看清楚了!那是征西军的主力旗號!还有……还有凉州军的黑虎旗!” “那是李袭誉的凉州铁骑啊!”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他们已经把东面的山口堵死了!正在往这边压过来!”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论钦陵的脑海中炸响。 他手一松,那斥候瘫软在地。 凉州军……征西军主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论钦陵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高台。 怪不得许元敢用这区区几千人做饵。 怪不得他敢在这里死守一夜。 这不是什么“三面合围,围三缺一”的把戏。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什么东面是生路?那分明是许元早就给他挖好的坟墓! 许元早就把各路大军算计进去了,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让自己这十二万人活著离开犁川河谷! “好狠……好狠的许元……” 论钦陵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四面合围。 铁桶一般。 这是要把他论钦陵,把这十二万吐蕃勇士,活生生包饺子啊! 此时此刻,东面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无数面大唐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红色的火海,正一点点吞噬著这片天地。 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另外三面之中的任何一方。 完了。 论钦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若是只有南、西、北三面合围,哪怕损失惨重,凭著吐蕃铁骑的衝击力,他也有把握撕开一道口子衝出去,顶多就是断臂求生。 可现在,东面——那唯一的退路,那个他以为是大河阻隔、只有零星游骑的“生门”,竟然变成了死门! 四面铁壁,再无缺口。 这是要让他这十万大军,连同吐蕃的国运,全都埋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原本,他经过判断,確定了凉州是一座空城,这才敢率军合围犁川河谷。 然而,现在的局势,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大相!不能再犹豫了!” 身边的几位万夫长几乎是带著哭腔在嘶吼,他们也是身经百战的悍將,可面对这种被彻底算死的绝境,那种从心底滋生的恐惧根本压不住。 “东面既然是征西军主力和凉州铁骑,那就绝对冲不过去!那是大唐最精锐的重骑和陌刀队啊!” “北面和西面也被堵死了!” “只有南面!南面虽然也有唐军,但刚才那个曹文把火炮都架在西面高坡,南面的兵力相对薄弱,那是唯一的活路!” “大相,撤吧!再不走,等东面的李袭誉压上来,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鱉了!” 论钦陵死死咬著牙关,那双鹰隼般的眸子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漫天的烟尘,再一次落在了那座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高台之上。 许元就在那里。 那个將他逼入绝境的男人,那个此刻必定满身伤痕、摇摇欲坠的男人,就在那里! 距离不过百步,那是触手可及的仇恨。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哪怕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能用人海战术把那高台淹没,把许元的脑袋拧下来祭旗! 可现在,这百步之遥,却成了天堑。 他看得到许元手中那把残破的横刀,甚至能想像出对方嘴角那一抹嘲弄的冷笑。 那种笑意仿佛在说:论钦陵,老子就站在这儿,你敢来拿命换吗? “啊——!!” 论钦陵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咆哮,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不甘心! 他是吐蕃战神,是雪域的雄鹰,今日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唐国侯爷,像是耍猴一样玩弄於股掌之间! 但他不能赌。 他是大相,不是赌徒。 十万精锐若是全没了,吐蕃几十年內都將沦为大唐的附庸,甚至会被灭国。 “许元……许元!” 这两个字被他在齿缝间嚼得粉碎,带著血腥气咽进了肚子里。 哪怕心头在滴血,哪怕理智在疯狂叫囂著杀回去,论钦陵终究还是闭上了眼,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泄出,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再睁眼时,眼中的疯狂已然退去,只剩下一种为了生存而不顾一切的狠辣。 “传令!” “不管那些輜重了!也不管什么阵型了!” “全军调头,集中所有骑兵,向南突围!” “谁敢挡路就踩死谁!不惜一切代价,撤回吐蕃境內!” 隨著这道军令的下达,原本还在苦苦支撑、试图反扑高台的吐蕃大军,终於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呜——呜呜——呜——” 悽厉而急促的牛角號声,带著一种仓皇和败退的意味,瞬间响彻了整个河谷。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进攻时的激昂高亢,而是如同丧家之犬的哀鸣。 …… 第六百九十七章 全都来了 另一边。 一处高台之上。 许元拄著那把卷刃的横刀,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亮,侧耳倾听著那变了调的號角声。 “跑了……”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这帮孙子……终於扛不住了……” 那一直紧绷在脑海中的弦,那股支撑著他死战不退的一口气,在这一刻稍微鬆了那么一丝。 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侯爷!” 旁边的亲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老子死不了!” 许元一把甩开亲卫的手,强行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远处那面正在急速向南移动的“论”字大旗,看著那些如同退潮般疯狂向南逃窜的黑色浪潮,眼中的杀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炽烈。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把老子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都特么別给老子装死!” 许元猛地举起横刀,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吼道: “听见没有!蛮子怕了!蛮子跑了!” “这帮狗日的被咱们打崩了!” “咱们的援军到了!咱们贏了!”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乾柴的火星。 高台上那些原本已经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的残兵,听到“贏了”这两个字,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还把不可一世的论钦陵打跑了? “薛仁贵!” “末將在!” 不远处的尸堆里,一个血人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方天画戟还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浆。薛仁贵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还能动吗?” 许元盯著他。 “只要侯爷一声令下,末將这就去摘了论钦陵的脑袋!” 薛仁贵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嗜血的兴奋。 “好!” 许元狞笑一声,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就別让他走得太舒坦!” “赵五!整队!” “所有还能拿动刀的,都给老子跟上!”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给老子咬住他们的尾巴,能杀一个是一个!” “杀!!”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停歇。 这支刚刚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残兵,竟然在许元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恐怖的斗志,像是疯狗一样,朝著数倍於己的溃军扑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 河谷外围。 隨著吐蕃大军的溃败,原本就被压缩的战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別管那些逃兵!让凉州军去堵!” 张羽策马狂奔,手中的马槊早已不知去向,换成了一把厚背砍刀,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一边砍翻几个挡路的吐蕃散兵,一边衝著身后的部下嘶吼: “都给老子往高台冲!” “谁也不许停!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侯爷!” 在他的左侧,曹文更是一脸的狰狞。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精於算计的斥候营千户,此刻就像是个疯子。 他直接丟下了那些笨重的红衣大炮,带著最精锐的一千斥候,玩了命地往里插。 “快!再快点!” “要是侯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就算把这十二万吐蕃人都剁碎了,回去也没法跟陛下交代!” 另一侧的周元更是不遑多让,手中的长枪如龙,硬生生在混乱的吐蕃溃兵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围歼论钦陵固然是大功一件,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许元得活著! 许元不仅是这次大战的统帅,更是陛下的心头肉,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若是许元折在这里,这场仗贏得再漂亮,那也是输! “挡我者死!!” 三人像是三把尖刀,不顾一切地刺穿了混乱的战场,直奔那个已经残破不堪的高台而去。 沿途那些已经丧失斗志的吐蕃士兵,在这些杀红了眼的唐军精锐面前,就像是待宰的羔羊,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刻钟。 仅仅用了一刻钟。 三支精锐便在尸山血海中匯合,衝到了高台之下。 当他们看清高台上的景象时,三条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本整齐坚固的防线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唐军的,吐蕃军的,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枪、还有那些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旗帜。 而在那尸堆的最顶端。 许元正拄著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身上的明光鎧已经破碎不堪,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著血,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是一桿折不断的战旗。 “侯爷!!” 张羽第一个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许元面前,声音都在颤抖: “末將……末將来迟!罪该万死啊!” 曹文和周元紧隨其后,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许元看著这三个狼狈不堪的部下,咧嘴一笑,虽然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那股子豪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看看你们那怂样,哪还有半点將军的样子?” “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想要去扶张羽,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张羽连忙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许元: “侯爷,您伤得重不重?军医!快传军医!” “死不了,都是皮外伤。” 许元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腾的气血,目光越过眾人,看向远处的战场: “现在不是治伤的时候。” “扶我去高处。” “这场大戏还没唱完,老子得亲眼看著论钦陵那老狗是怎么夹著尾巴逃走的!” “是!” 三人不敢违逆,连忙簇拥著许元,登上了高台最高处的瞭望点。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大亮。 晨曦洒在满目疮痍的犁川河谷,將这片修罗场照得纤毫毕现。 站在高处俯瞰,整个战场的形势尽收眼底。 这一看,饶是许元早有预料,也不禁心潮澎湃。 只见南面、西面、北面,三面大唐的战旗如林而进。 无数身穿黑甲的唐军步骑,正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迈著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压缩著吐蕃人的生存空间。 第六百九十八章 从南面突围 反观吐蕃大军。 那原本引以为傲的战阵,此刻已经彻底分崩离析。 之前被曹文那几十门红衣大炮一通乱轰,那种从未见过的“天雷”之威,早就嚇破了吐蕃人的胆。 此刻的吐蕃军,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除了论钦陵身边那支最精锐的亲卫军还能勉强保持阵型,护著他向南狂奔之外,其余的部队已经完全乱了套。 有人想跟著大相跑,有人想往东面没人的地方钻,还有人乾脆丟了兵器跪地投降。 混乱,拥挤,踩踏。 “漂亮……” 许元看著这一幕,忍不住讚嘆了一声。 “侯爷,您看。” 曹文指著下方那片最为混乱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些蛮子已经被咱们的大炮轰傻了,现在根本组织不起任何反击。” “咱们的步兵推进得非常顺利,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特別是您教的那个『三三制』战术,咱们的弟兄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在那乱军之中简直如鱼得水,杀得那些落单的蛮子毫无还手之力。”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中透著一丝欣慰。 他穿越而来,带来的不仅仅是红衣大炮这种大杀器,更是將后世那种先进的战术理念注入到了这支大唐军队之中。 今日这一战,便是检验成果的最佳时刻。 不过,很快许元的脸色便再次凝重起来。 他眯著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著战场中央那一抹最为浓烈的烟尘。 虽然吐蕃大军乱了,像是一窝被捅炸了的马蜂,但在这混乱之中,有一股暗流却显得异常诡异且坚定。 那是论钦陵的帅旗。 那面巨大的黑色氂牛旗,虽然有些残破,但此刻却並未隨著溃兵向东或者向西乱窜,而是像一把锋利的剃刀,在那混乱的人海中硬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坚定不移地朝著南面扎了过去。 “老狐狸……” 许元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地上。 即便是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这论钦陵竟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精准地嗅出整个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 南面。 那里原本是曹文的防区。 但为了解救高台之围,为了用红衣大炮轰击吐蕃后军,曹文带著斥候营的主力和大炮,全部压到了西面高坡和这河谷中心来。 现在的南面,防线薄得像张纸! “曹文!” 许元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他眉头一阵抽搐,但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揪住正在旁边抹眼泪的曹文的衣领。 “別特么哭丧了!老子还没死呢!” 许元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手指死死指著南面那股疯狂突进的黑色洪流: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论钦陵要跑!” “他看出南面兵力空虚,这是要断尾求生!” 曹文被这一吼,浑身一激灵,顺著许元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是斥候出身,对战场局势最是敏感。 刚才只顾著担心侯爷的安危,此刻一看,那代表著吐蕃最精锐亲卫的黑色浪潮,正像是发了疯的野牛一样,不顾一切地衝撞著南面那几道脆弱的拦截线。 一旦让他们衝过去,入了南面的山林,那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糟了!” 曹文惊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帮蛮子,真特么狡猾!” “侯爷!我这就带人回去!” 曹文没有任何废话,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的悲戚瞬间化作了狰狞的杀意。 许元鬆开手,在他胸甲上狠狠锤了一拳: “快去!” “把你的人都带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牙咬,用尸体堆,也得给老子把那个口子堵住!” “只要拖住他们半个时辰……不,两刻钟!” 许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狠厉的寒光: “只要拖住两刻钟,这这只老狐狸就得死在这儿!” “是!” 曹文大吼一声,转身就往高台下冲,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吼道: “都特么別歇著了!” “跟老子走!” “谁敢放跑了一个蛮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看著曹文带著人如狼似虎地衝下高台,捲起一阵烟尘直奔南面而去,许元那紧绷的心弦並没有丝毫放鬆。 不够。 还不够。 曹文带来的大多是轻骑和斥候,擅长袭扰和侦查,真要硬碰硬去堵论钦陵那支为了活命而发疯的亲卫重骑,未必能堵得严实。 那是几万头为了求生不顾一切的野兽啊。 许元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战场,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东面! 那里是“铁壁”。 留在凉州的两万七千征西军,加上李袭誉亲自率领的一万五千凉州府兵,足足四万两千大军,此刻正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大坝,横亘在东面的犁川河谷出口。 原本是为了防止论钦陵原路退回凉州,现在看来,那边成了最富余的兵力。 “传令兵!” 许元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炸雷。 “在!” 一名背著令旗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去东面!” “告诉陈冲和李袭誉!” “別在那儿傻站著看戏了!东面既然没人突围,就说明蛮子放弃那边了!” 许元指著东面的方向,手指在空中狠狠划出一道弧线: “让他们立刻分兵!” “除了留下必要的兵力封锁河滩,其余主力,立刻向南运动!” “给老子像钳子一样,往南面夹过去!” “告诉他们,谁要是去晚了,让论钦陵跑了,老子拿军法从事!” “是!” 传令兵领命,飞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做完这一系列的部署,许元只觉得那股一直提著的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出现了重影。 他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旁边那个还在冒著烟的弹药箱上。 “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又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 太累了。 真的是太累了。 从昨夜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神经一直紧绷到了极致。 先是诱敌,再是“却月阵”死扛,然后是火攻,最后是白刃战。 他虽然年轻,也常年习武锻炼,但也经不起这样透支。 身上的几十处伤口,此时没了肾上腺素的压制,开始爭先恐后地叫囂著疼痛。 特別是左肩那一处刀伤,深可见骨,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第六百九十九章 全力围歼 “侯爷,喝口水。” 旁边的亲卫眼圈红红的,递过来一个水囊。 许元接过来,颤抖著手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河水顺著喉咙流下,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燥热。 “呸。”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甚至连眼皮都在打架,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这大局看似已定,但这最后的一哆嗦,才是最要命的。 那是论钦陵啊。 吐蕃的战神,在这个时代堪称名將的人物。 若不能趁此机会將他彻底按死在这里,一旦让他逃出生天,以这人的能力和吐蕃的国力,不出三年,定然捲土重来。 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许元强打起精神,目光如同鹰隼一般,再次投向了下方那片修罗场。 他在心里默默算著一笔帐。 一笔关於人命和胜负的帐。 这一仗之前,根据情报,论钦陵號称十二万大军围攻凉州。 但实际上,真正投入到这犁川河谷战场的,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万人。 剩下那两万多人去哪了? 许元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那只老狐狸留下的预备队,或者是布置在更外围用来防备大唐援军的后手。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河谷里的十万人。 而大唐这边呢? 许元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高台。 自己带出来的这三千玄甲军,加上后来薛仁贵带来的八千人,这一万一千精锐,在这一夜的血战之后,怕是已经十不存一了。 薛仁贵那小子刚才杀出去的时候,身后跟著的还能站起来的弟兄,恐怕连一千都不到。 这是拿命换来的战机啊。 而现在围上来的援军。 曹文带了两万长田军,也就是现在的斥候营主力。 周元这小子带了三万长田军步卒。 张羽那边是两万征西军。 再加上东面陈冲的二万七千征西军和李袭誉的一万五千凉州军。 满打满算,大唐这边的总兵力也就十一万出头。 十一万对十万。 兵力对比几乎是一比一。 在兵法上,尤其是这种围歼战,讲究的是“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要想把这十万困兽犹斗的吐蕃人一口吞下,哪怕是加上了红衣大炮这种划时代的杀器,哪怕是有“三三制”这种先进的战术,也是难如登天。 毕竟,这不是杀猪,是对面也是拿刀会砍人的精锐骑兵。 想要全歼,根本不现实。 许元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非自己手里现在有二十万大军,否则这包围圈再严实,也会被豁出命去的论钦陵撕开。 “不能贪……” 许元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著。 “全歼是不可能了,但必须把这一仗打疼,打得他们十年不敢北望!” 既然做不到全歼,那就只能追求最大的杀伤。 只要把这十万人留下七成……不,八成! 吐蕃的元气就会因此大伤,短时间內,就能让自己喘口气了! 想到这里,许元猛地抬起头,看向还守在旁边的周元和张羽。 这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將军,此刻也是一身狼狈,鎧甲上满是刀痕,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正一脸担忧地看著自己。 “看什么看!老子脸上长花了?” 许元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强撑著想要站起来,试了一下,腿软得厉害,乾脆就这么坐著发號施令。 “周元!张羽!” “末將在!” 两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 “別在这儿给老子当门神了!” 许元指了指下方那乱成一锅粥的战场,语气森然: “看见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蛮子了吗?” “老子不需要你们保护!” “你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带上你们的人,给我把口袋扎紧了!” 许元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暉洒在战场上,將那鲜血染红的河谷映衬得格外淒艷。 但在许元眼里,这却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离天黑最多还有一个多时辰。” “一旦天黑,咱们的火炮就瞎了,指挥也会失灵。” “到时候,这帮蛮子若是趁著夜色四散突围,咱们根本拦不住!”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我军令!” “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 “务必在天黑之前,给老子结束战斗!” “能杀多少杀多少!能抓多少抓多少!” “別想著抓活的论钦陵了,若是这老狗不投降,就地格杀!” 这道命令一下,周元和张羽两人的神色瞬间变得肃杀无比。 他们听懂了侯爷的意思。 这是要抢时间,拼速度,哪怕是用命去填,也要在夜幕降临之前,把这吐蕃大军彻底打崩! “末將领命!” 两人重重一抱拳,再无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衝下高台。 “弟兄们!跟老子冲!” “天黑之前,杀光蛮子!” 隨著两位主將的回归,原本有些混乱的唐军阵线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吼声。 那如林的战旗再次前移,黑色的钢铁洪流伴隨著震天的喊杀声,朝著已经被挤压成一团的吐蕃残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许元坐在高台上,看著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看著那再次沸腾的战场,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鬆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横刀,横在膝头。 风更大了,吹乱了他染血的髮丝。 他就像是一尊孤独的雕塑,静静地注视著这片即將落幕的炼狱。 “论钦陵,这一局,是你输了。” “大唐的国运,从今天起,要改写了。” …… 残阳如血,將天际最后的晚霞烧得通红,而后慢慢沉入西山的阴影之中。 隨著最后的一抹余暉消散,那原本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按了下去。 风,依旧在吹,却不再是带著硝烟的燥热,而是夹杂著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这一战,终於在傍晚时分,落下了帷幕。 犁川河谷內,那种令人窒息的金属撞击声和濒死的惨叫声已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偶尔从远处山林之外,还能听到零星的马蹄声和兵器交击的脆响,那是唐军还在追击那些溃散的吐蕃游勇。 许元依旧站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他身上的玄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中的横刀刀刃已经卷了几处,刀尖垂在地面,支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目光有些呆滯,透过那被硝烟燻黑的睫毛,静静地俯瞰著脚下这片刚刚还是修罗场的河谷。 那里,已经没有了落脚之地。 层层叠叠的尸体,像是收割后的麦垛一样,毫无规则地堆砌在一起。 黑色的玄甲和灰褐色的皮裘交织著,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盾牌、还在冒著青烟的火器残骸,將整个河谷填得满满当当。 第七百章 战斗落幕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条犁川河。 原本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的河水,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浓稠的紫红色。 那不是水,那是血。 上游流下来的水冲不走这浓郁的血色,反而被河谷中堆积如山的尸体阻断了流速,匯聚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洼,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下,反射著诡异而悽厉的光泽。 “呵……” 许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却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那是早晨还在跟他討要旱菸抽的老卒,是昨夜还在吹嘘自己家乡婆娘漂亮的年轻斥候,是刚才还在为他挡刀的亲卫。 那一双双充满希冀和信任的眼睛,此刻,或许正如那河谷中的死鱼一般,灰白而空洞地望著苍穹。 这就是战爭。 没有什么史书上的波澜壮阔,也没有什么诗词里的豪情万丈。 有的,只是碎肉、断骨,以及这漫过脚踝的血水。 许元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便將这股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因为他是主帅。 因为他是带著这群人来改写命运的许元。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再次燃起了坚硬如铁的光芒。 如果不打这一仗,如果不在这里把吐蕃人的脊梁骨打断,歷史的车轮就会按照既定的轨跡碾压过去。 他记得那个叫大非川的地方。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里,数十年后,大唐最精锐的五万健儿,將会在那里全军覆没,名將薛仁贵会因此被贬为庶人,大唐的国力將因此遭受重创。 而吐蕃这头高原饿狼,將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不断地撕咬大唐的边境,让无数汉家儿女流离失所,成为荒野枯骨。 死在这里的几千兄弟,是为了让那未来的几万人、几十万人能活著! “这一仗,值了。” 许元低声呢喃,声音虽然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尸山血海,望向西南方向那片苍茫的暮色。 那是论钦陵逃走的方向。 那个不可一世的吐蕃战神,终究是带著他的几千残部亲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茫茫大山。 但留在这里的,是吐蕃近八万主力。 经此一役,那个盘踞在高原上的庞然大物,那个让大唐几代君王都头疼不已的对手,已经被生生砍断了四肢。 这片高原之地,连同那连接西域的广袤疆土,从此以后,將无可爭议地插上大唐的龙旗! “侯爷!”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许元的思绪。 张羽浑身是血,提著一把缺了口的马刀,大步流星地从高台下冲了上来。 他脸上的血污还没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那是杀红了眼后的亢奋。 “侯爷!那帮蛮子彻底崩了!” 张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除了论钦陵带著那几千个铁王八跑了,剩下的都完了!死的死,降的降!光是俘虏咱们就抓了不下三万!” 说到这里,张羽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冲那老小子杀疯了,正带著征西军的骑兵往南追呢!说是要趁著那论钦陵没跑远,把他那颗狗头给侯爷您提回来下酒!” “还有周元,也在嚷嚷著要追,说不能放虎归山!” 许元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沉声喝道: “胡闹!” 这一声厉喝,让正处於极度兴奋中的张羽愣了一下。 “侯爷?” “传我军令!” 许元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张羽听来却如同惊雷 “立刻派快马去追陈冲!让他给我滚回来!” “穷寇莫追!” 许元扶著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森冷地盯著南方那漆黑的山峦: “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再往前追出五里地,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张羽有些不解。 “侯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那是论钦陵啊!咱们现在士气正旺,若是……” “若是进了山,咱们就是瞎子!是聋子!” 许元粗暴地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知道南边是什么地形吗?你知道那山里有没有埋伏吗?” “情报上说得很清楚,论钦陵这次南下带了十二万大军,这河谷里顶天了也就十万人,剩下的两万人去哪了?” 许元伸手指著那漆黑的夜幕,语气冰冷: “那是他的预备队!那只老狐狸既然敢断尾求生,就绝不会不留后手!” “咱们的弟兄已经廝杀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现在全凭一口气撑著,若是贸然追进深山,撞进了那两万生力军的口袋里,到时候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张羽心头的狂热。 他浑身一激灵,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是啊。 那是论钦陵。 哪怕是被打断了腿的狼,那也是狼,临死反扑一口,也能咬断人的喉咙。 若是为了追杀一个光杆司令,把剩下的这点家底都折进去,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此战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 许元看著张羽那瞬间冷静下来的脸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拍了拍这根沾满血跡的栏杆: “打残了他论钦陵的这支军队,让不可一世的吐蕃人吃下这口恶果,这就够了。” “至於论钦陵那颗脑袋……”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再寄存在脖子上几天,没了牙的老虎,早晚是咱们锅里的肉。”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追击!” “著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俘虏!” “那些跪地投降的,捆严实了先看管起来,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是!” 张羽挺直了腰杆,重重地抱拳行礼,眼中再无刚才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服。 这才是主帅。 在所有人都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时候,只有他还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 第七百零一章 战况 夜,越来越深。 喧囂散去后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许元的神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高台的,也不知道是谁把自己扶进的中军大帐。 脑海里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红色的河水,黑色的旗帜,还有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帐帘的缝隙,顽强地刺入昏暗的大帐时,许元猛地从行军榻上惊醒。 “呼……” 他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的横刀,直到冰凉的刀柄触感传来,那颗狂跳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玄甲已经被卸下,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透著一股浓浓的金疮药味。 “侯爷,您醒了?” 帐帘被掀开,亲兵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依旧沙哑。 “辰时刚过。” 亲兵回应一声,麻利地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来。 “您昨天一进帐子就晕过去了,大家都嚇坏了,军医看了说只是脱力加上失血过多,睡一觉就好。” 许元接过毛巾,狠狠地在脸上搓了一把,滚烫的热气让混沌的大脑终於清醒了几分。 “让周元、张羽、曹文、陈冲,还有李袭誉,都滚进来见我。” 许元把毛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是,几位將军早就候在帐外了。”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大帐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股混合著汗臭、血腥味和泥土气息的味道瞬间涌了进来。 “末將参见侯爷!” 五条彪形大汉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鎧甲叶片撞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都起来吧。” 许元坐在行军榻边,声音有些低沉,手里还捏著那块半湿的面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五条汉子也不矫情,哗啦一声站了起来,那甲叶摩擦的声响,在这大帐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元身上,见这位年轻的主帅除了脸色苍白些,精气神还算稳得住,心里那一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许元把面巾扔回铜盆里,目光像把刀子似的,直接落在了陈冲那张还没擦乾净的大鬍子脸上。 “陈冲。” “末將在!” 陈冲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让你別追,你那心里是不是憋著火呢?” 许元指了指旁边的胡凳,示意他们都坐下说话。 陈冲嘿嘿一笑,大马金刀地坐下,搓了搓那一手的老茧和干血块。 “侯爷若是再晚醒半个时辰,末將这心里头確实是像猫抓一样。那可是论钦陵啊,那狗东西就在前面晃悠,若是能把他那颗脑袋拧下来,咱这辈子都能在大唐横著走了。” 他说著,语气却是一转,变得正经了几分。 “不过侯爷既然下了死令,老陈我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抗命。接到曹文传来的军令后,末將就把大队人马都撤回来了。” 许元微微頷首,端起案几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撤回来就好,这一仗弟兄们把命都拼在大半了,再追进去,那是送死。” “不过我也没让那孙子好受。” 陈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脸上露出一股子兵痞特有的坏笑。 “末將留了三百个嗓门大、马术好的轻骑,每人带了三匹马,马尾巴上绑著树枝,一路烟尘滚滚地往南边撵。一边撵一边还要喊『活捉论钦陵』。” “虚张声势?”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就是嚇唬狗呢!” 陈冲一拍大腿,嘿嘿一笑。 “估摸著现在这三百人已经深入吐蕃境內几十里了,按时间算,也该掉头往回跑了。” “那论钦陵被咱们打怕了,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就算只有几百人,他也得把那一万残兵败將拖著跑断腿。” “一万多人……”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的甲冑。 “看来这老狐狸把家底都扔给咱们了,自己带著精锐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冲啐了一口,继续说道: “斥候回报,论钦陵那队伍乱得不成样子,丟盔弃甲,连旌旗都扔了一地,十分狼狈。这一路南逃,光是掉队被咱们补刀的就不下千人。” 许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论钦陵若是连这点断尾求生的魄力都没有,也就配不上那个“战神”的名號了。 大帐內稍微安静了片刻。 许元的目光移向了坐在左手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元。 这位平日里最为沉稳的县尉,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凝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悲意。 “周元。” 许元轻声唤道。 “侯爷。” 周元身子一震,连忙拱手。 “战场打扫得如何了?” 许元並没有直接问伤亡,但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数据……统计出来了吗?” 周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口积压的一块巨石。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著血跡的册子,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回侯爷,战场……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 周元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沙砾磨过喉咙。 “弟兄们的尸首,正在收敛,正在……掩埋。” 他顿了顿,不敢看许元的眼睛,低头看著手中的册子。 “经各营点卯核对,此战,我大唐將士共计伤亡……两万一千三百余人。” 大帐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一仗惨烈,但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时,心臟还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其中……” 周元咬了咬牙,声音有些低沉。 “其中,侯爷您亲自率领的那一万一千诱饵部队……除了两千余伤员,余者……全军覆没。” “八千示逃军,在河谷入口被吐蕃铁骑反覆衝杀,几无生还;三千殿后死士,为了堵住缺口,全都被踏成了肉泥……” 周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许元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膝盖上的护膝,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了丝丝血跡。 那一万一千人。 那是他从凉州带出来的底子,是跟著他许元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玩命的兄弟。 为了给薛仁贵、张羽他们的合围爭取时间,为了把那贪婪的六万吐蕃骑兵钉死在犁川河谷,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线。 许元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惨烈的一幕幕。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中决绝的眼神,那些在马蹄下破碎的身躯。 他们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几个。 第七百零二章 触目惊心的数据 “呼……”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眼眶中那一抹滚烫的酸涩。他是主帅,这个时候,他不能乱,更不能哭。 “知道了。” 这一声,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那五部兵马呢?” 许元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復了清明。 “除了轻伤,几乎没有折损。” 周元继续说了起来。 “薛仁贵、赵五、还有末將与张千户的两翼夹击,因为是打得顺风仗,又是痛打落水狗,弟兄们伤亡极小,加起来不过百人。” 这就是战爭的残酷算术题。 用一万人的命,换全军的胜利。 许元没有评价,只是转头看向了一直在憋著话的张羽。 “吐蕃那边呢?” 许元的语气冷硬了几分。 “咱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若是没把他们打疼,这一万兄弟就是白死了。” 张羽一听这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虽然被刚才的气氛压下去不少,但依旧透著一股嗜血的快意。 “侯爷放心!这买卖咱们不亏!” 张羽挥舞著那只包著纱布的大手,大声说道: “咱们的人连夜清点,除了有些尸体被踩烂了没法辨认,大概估算了一下。此战,吐蕃號称十万大军,除了论钦陵带走的那一万多亲卫铁骑,剩下的八万多人,全都在这河谷里了!” “当场被火器炸死、被咱们砍死、还有互相踩踏而死的,不下五万!” 张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放光。 “那河谷里的尸体都堆了几层高!剩下的三万多,全都被咱们给俘了!” “那帮蛮子也是被打怕了,咱们围上去的时候,一个个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震天响,连刀都拿不稳。” “现在这三万多俘虏,都被绑了手脚串成了串,扔在下游的滩涂上,等著侯爷您发落呢!” “五万多死伤,三万多俘虏……” 许元喃喃自语,重复著这几个数字。 一战歼敌八万。 哪怕是在大唐立国之初的那些辉煌战役里,这也绝对算得上是一场大捷。 这可是吐蕃的主力,是高原上最精锐的战士,不是什么流寇草寇。 “好。” 许元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掌拍在案几上。 “不错,打得好!” 但他脸上的喜色只是一闪而过,隨即就被一抹深沉的忧虑所取代。 他站起身,不顾身上的伤痛,走到了悬掛在帐壁上的那张羊皮地图前。 那是一张西域与吐蕃的形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红黑两色的箭头。 眾將见状,也都纷纷起身,围拢了过来。 许元伸手指著地图上那片代表吐蕃高原的阴影,声音清冷: “都別高兴得太早。” 他回头扫视了一圈这几位浑身浴血的將领,沉声道: “我知道,大家觉得这一仗打得痛快,把吐蕃人的脊梁骨给打折了。但是,莫要忘了,这支军队,充其量只是论钦陵手中的一把刀,却不是吐蕃全部的家底。” “吐蕃幅员辽阔,控弦之士何止数十万?” 许元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条代表逃跑路线的虚线上: “更重要的是,论钦陵还活著。” “只要这个人还活著,他就还是那个能让大唐几代名將都感到棘手的对手。” “这次他败了,是因为他轻敌,是因为他没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许元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下一次呢?” “等他缓过这口气,等他摸透了咱们的战法,等他集结了真正的主力大军捲土重来的时候,你们觉得,他还会像这次一样,一头扎进咱们设好的圈套里吗?” 大帐內一片死寂。 刚才那种大捷后的狂喜,在许元这番冷水泼下之后,迅速冷却了下来。 是啊。 那是论钦陵。 若是这么容易就被彻底打垮,那也就不是那个称霸高原的梟雄了。 “他会更谨慎,更阴毒,更疯狂。” 许元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这一仗只是个开始。咱们贏了先手,但也彻底把这头饿狼给打醒了。” “接下来的日子,咱们要面对的,恐怕才是真正的血雨腥风。” 眾人凛然,齐齐抱拳。 “谨遵侯爷教诲!” 许元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走到大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隨著热浪涌进来的,还有那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尸臭味,混合著焦土和血腥的气息,直衝天灵盖。 “走吧。” 许元迈步走了出去,“陪我去河谷看看。” ……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著大地。 犁川河谷,这个昨夜的修罗场,此刻正赤裸裸地展现在眾人的眼前。 儘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许元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时,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 原本平坦的河滩,此刻像是被血肉重新铺了一层。 断肢残臂隨处可见,破碎的臟器掛在枯萎的灌木上,黑压压的苍蝇如同乌云一般,在尸堆上方嗡嗡盘旋,声音大得让人心烦意乱。 那条河,依旧是红色的。 无数具尸体堵塞了河道,让河水漫上了岸边,將脚下的泥土泡成了暗红色的血泥,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咕嘰”的声响,那是血水从泥土缝隙里挤出来的声音。 远处的唐军士卒们,正用湿布捂著口鼻,艰难地拖动著尸体。 没有欢呼,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呕吐声。 许元走得很慢。 他每走一步,都在寻找著什么。 他在看那些甲冑。那些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唐军玄甲。 这里躺著的,是他的兵。 “侯爷。” 身后,周元跟了上来,手里递过一块浸了醋布巾。 “天热了,味儿大,您遮一遮。” 许元摇了摇头,推开了那块布。 “不用。” 他看著这漫山遍野的尸骸,声音有些嘶哑。 “他们把命都扔在这儿了,我闻闻这点味道算什么?” 他走到一处稍微高一点的土坡上,看著正在忙碌的士卒们,突然开口问道: “周元,你原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弟兄们的遗骨?” 周元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按例,应当火化之后,將骨灰带回凉州,或是送回长田县安葬,也好让弟兄们魂归故里。” “来不及了。” 许元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火辣辣的太阳,又指了指这遍地的尸体。 “如今已经入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河谷里积聚了十万人的死气,若是再耽搁两天,尸体腐烂,必生大疫。”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严峻。 “若是把尸体运回去,哪怕是骨灰,这一路上的折腾,也极容易引发瘟疫。” “到时候,咱们没死在吐蕃人手里,反而要死在看不见的瘟神手里。” 第七百零三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 “那……侯爷的意思是?” 周元有些迟疑。 许元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山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柔情。 “就在这里。” 许元指著河谷北面那一处向阳的山坡,那里青草依依,背靠大山,面朝这条他们誓死守卫的犁川河。 “就在这河谷里,挖一个万人坑,立一座大碑。” “把战死的弟兄们,都葬在这里。” 许元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迴荡: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他们是为了守住这大唐的疆土而死的,那就让他们永远镇守在这里,看著那帮吐蕃蛮子以后谁还敢再踏进一步!” 身后的眾將闻言,身躯皆是一震。 “青山处处埋忠骨……” 卢照邻在一旁低声重复著这句诗,眼中隱有泪光闪动。 “侯爷此言,当真豪迈悲壮。弟兄们若泉下有知,定会含笑九泉。” “传令下去!” 许元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喝道: “全军动手!无论唐军还是吐蕃军的尸体,全部分开掩埋!深埋!撒上石灰!” “让工兵营立刻去山上採石,我要在这河谷口立一座碑,把每一个战死兄弟的名字,都给我刻上去!” “我要让后世千百年的人都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一群汉家儿女,为了家国天下,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是!” 眾將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那满天的蝇虫嗡鸣,直衝云霄。 铁锹铲入黄土,发出一声闷响。 嚓。 许元没有戴手套,掌心的血泡磨破了,混著粗糙的木柄,钻心地疼。 但他像是毫无知觉,机械地扬起铁锹,將那一捧混杂著石灰的黄土,重重地撒进坑中。 坑里,是一层叠著一层的玄甲。 没有人说话。 整个犁川河谷,除了风声,就只有几万把铁锹同时挥动的声音。 嚓、嚓、嚓。 那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交代。 “侯爷,让亲卫来吧,您身上的伤……” 王德红著眼圈凑上来,想要去夺许元手里的铁锹。 “滚开。” 许元头都没抬,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沙子。 “他们是为了我的將令死的。我不送这一程,这辈子睡觉都不踏实。” 他又铲了一锹土,动作甚至比刚才还要用力几分。 尘土飞扬。 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终於被黄土掩盖。 许元停下动作,拄著铁锹,目光扫视著这片巨大的坟塋。 这里埋葬了一万一千名诱饵部队,还有三千殿后的死士,以及这一路廝杀倒下的袍泽。 整整两万多条性命。 在这个时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草芥,但在许元眼里,这是两万多个家庭的顶樑柱,是两万多个等著儿子回家的母亲的期盼。 “兄弟们。” 许元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河谷中传得很远。 “我知道你们冷,知道你们疼。” “这地方荒凉,没什么好酒好菜供奉。但我许元把话撂在这儿。”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在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滴落,渗入黄土。 “咱们这笔帐,还没算完。” “你们在下面看著,且把眼睛睁大了看著!” “害死你们的吐蕃蛮子,背信弃义的西域杂碎,有一个算一个,老子迟早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在这个坑前给你们垒一座京观!” “一路,走好!” 许元嘶吼一声,將手中的横刀狠狠插在坟前。 “送行!” 身后,数万大唐將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冑撞击地面的声音宛如闷雷。 “恭送英灵!” 吼声震碎了河谷上空的流云。 ……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中军大帐內,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几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著,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发出噼啪的声响。 许元已经洗净了手上的泥土,但指甲缝里依然残留著些许暗红。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地图前,身后站著李袭誉、周元、张羽、曹文等一眾高级將领。 悲伤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进了心底,此刻,他是一军主帅,是一台精密冷静的杀戮机器。 “李都督。” 许元转过身,目光落在满头银髮的李袭誉身上。 “末將在。” 李袭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这位凉州都督虽然年迈,但此刻腰杆笔直,眼中精光四射。 “这一仗,咱们虽然把论钦陵打疼了,但还没打死。”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北面的那片广袤草原。 “咱们十万大军出塞,声势浩大,那些突厥人不是瞎子,肯定早就闻著味儿了。” “如今大军在外,凉州空虚。” “咱们这十万人的粮草、輜重,还有后续的补给,全都在凉州城里。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许元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是此时突厥人趁虚而入,断了咱们的后路,这一场大胜,转眼就会变成灭顶之灾。” 李袭誉面色一凛,他也深知其中利害。 “侯爷放心。” 老將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夫在凉州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那些草原狼崽子就別想踏进凉州半步!” “不是要守,是要防。” 许元摇了摇头,走到李袭誉面前,拍了拍老將军的肩膀。 “您立刻带著原本的凉州守军,连夜启程,回防凉州。” “不必急著与敌交锋,只需高掛免战牌,把城池守得铁桶一般。只要粮道不断,咱们在前线就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末將领命!” 李袭誉没有废话,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帐。甲叶鏗鏘,老將的风骨犹在。 送走了李袭誉,许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图上。 他的手指沿著犁川河谷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划过甘州,最后停在了肃州的位置上。 那里,是大唐控制西域的桥头堡,也是通往丝绸之路的咽喉。 “咱们现在卡在甘州和凉州之间。”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森寒的杀意。 “论钦陵这次损失惨重,他是条毒蛇,受了伤肯定会缩回去舔舐伤口。短时间內,他组织不起像样的反攻。”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第七百零四章 再次调兵遣將 “什么机会?” 张羽忍不住插了一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多杀几个敌人。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肃州西边的那片区域。 “薛仁贵之前带的三万人,就是在肃州折戟沉沙。” “两万兄弟,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这笔血债,吐蕃人背了一半,还有一半,得算在那些两面三刀的西域诸国头上。” 眾人闻言,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薛仁贵那次惨败,是所有徵西將士心头的一根刺。 被盟友出卖,被背后捅刀子,那种憋屈,比战死沙场还要难受。 “这帮墙头草,以前看著大唐强盛,一个个摇著尾巴喊天可汗。” 许元眼神冰冷,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 “现在看著吐蕃势大,又跟突厥勾勾搭搭,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真当我大唐的刀不利了吗?” “侯爷,您说吧,怎么打!” 周元上前一步,身上的煞气还没散尽。 许元深吸一口气,从案几上抓起几支令箭。 “周元听令!” “末將在!” “命你率领三万长田军,即刻拔营,全速向西,出肃州!” 许元手中的令箭直指地图北方的草原边缘。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我死死盯住突厥人!” “若是他们敢南下,就给我狠狠地打回去!若是他们不动,你就在边境上给老子练兵,把声势造大,让他们知道,大唐的主力就在这儿等著他们!” “末將遵命!” 周元双手接过令箭,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张羽!” “末將在!” 张羽早就按捺不住了,搓著手跨步上前。 “你带两万征西军,出瓜州!” 许元的手指划向西南方向,那是吐蕃高原的边缘。 “论钦陵虽然跑了,但他肯定会在边境上留眼线。你的任务是防范吐蕃的反扑,同时也是疑兵。” “给我把旗帜打得多多的,哪怕只有两万人,也要给我走出五万人的气势来!让吐蕃人以为咱们要直接杀上高原!” “得令!” 张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活儿他熟,之前在那犁川河谷还没演过癮呢。 分派完两路大军,大帐內只剩下许元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曹文,以及那剩下的三万兵马。 许元的目光,越过了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最终落在了西域深处的一个点上。 龟兹。 也就是后世的库车。 那里曾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大国,也是丝绸之路北道的枢纽。 更是这次围攻薛仁贵的罪魁祸首。 “龟兹王……” 许元念叨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老东西,一直嫌我大唐收的商税高,想要把丝绸之路的利润独吞。这次跟吐蕃、突厥勾结,他是跳得最欢的一个。” “既然想独吞,那就要有一副好牙口。” 许元猛地转身,看著帐外漆黑的夜空。 “剩下的两万玄甲军,还有一万征西军精锐,隨我本帅行动。” “咱们不去別的地方,直插龟兹!” “我要去跟那位龟兹王好好『谈谈』,问问他,是用黄金赔咱们那两万兄弟的命,还是用他那颗脑袋来赔!” 这不仅仅是报仇。 更是战略。 只要打掉了龟兹这个刺头,西域诸国就会变成一盘散沙,谁也不敢再轻易倒向吐蕃。 这也是杀鸡儆猴。 “侯爷。” 一直没说话的曹文突然开口,他是斥候营出身,心思最是縝密。 “大军分三路出击,战线拉得这么长,这后勤粮草……”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更何况还要长途奔袭西域。 许元转过身,看著这位心思细腻的下属,將最后一支令箭递到了他面前。 “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任务。” “曹文。” “末將在。” “你带著剩下的两万长田军,不去前线,就给钉在甘州。” 许元指了指地图上那个连接东西的节点。 “甘州,进可攻,退可守。” “我要你在这里,给咱们这三路大军当管家。” “那凉州方向……” 曹文有些迟疑。 “搬!” 许元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把你手里的人都撒出去,不管是用车拉,还是用肩挑,把凉州囤积的粮草、军械,秘密运往肃州。” “凉州太远了。” 许元嘆了口气,目光深邃。 “这一仗,咱们的目標不是把吐蕃赶走就算完了,而是要彻底平定西域,打通丝绸之路。” “凉州作为调度中心,反应太慢。只有把大本营前移到肃州,不管是北边的突厥,还是西边的龟兹,哪怕是南边的吐蕃,只要哪里有变,咱们的粮草和援军三天之內就能赶到。” 这是在赌。 赌大唐的国力,赌这一仗能彻底打垮西域的反抗意志。 “记住,动作要隱秘。” 许元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別让突厥的探子看出咱们在搬家。要让他们觉得,咱们的主力还在凉州休整。” “这是给他们的一出空城计,也是给咱们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曹文深吸一口气,感到了肩上担子的沉重。 如果说前线的將士是在拼命,那他就是在拼这十万人的命脉。 “侯爷放心!” 曹文双手郑重地接过令箭,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铁板。 “只要曹文还有一口气,前线弟兄们的碗里,就绝不会少一粒米!” “好!” 许元猛地一拍案几,大喝一声。 “既然都清楚了,那就都滚去干活!” “是!” 眾將齐声应诺,声浪如潮。 大帐內的空气还有些浑浊,混杂著汗臭味和未散去的杀气。 眾將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元坐在案牘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赵五。” 他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个身材精瘦、眼神却透著股机灵劲儿的汉子猛地直起腰。 “侯爷,您吩咐。” 赵五嘿嘿笑著凑上来,他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这会儿那一脸的坏笑,活脱脱像个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许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密封好的蜡丸,在手里掂了掂。 “这活儿,別人干不了,只能你干。” 赵五眼睛一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侯爷您这话说的,只要不是让我去给吐蕃赞普当乾儿子,啥活儿我都接!” “想得美。” 许元把蜡丸扔给赵五。 “带上你手底下那帮最能跑、嘴皮子最利索的兄弟,换上商队的衣裳,先行一步。” “去哪?” “西域三十六国,都去。” 第七百零五章 出发肃州 许元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国名字上划过。 “不用你们杀人,也不用你们放火。” “我要你们去——碎嘴。” 赵五一愣,挠了挠头。 “碎嘴?侯爷,这……咱是个粗人,骂街行,文縐縐的咱不会啊。” “不用文縐縐。”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幽深。 “你就去各大酒肆、茶寮,把消息给我散出去。” “就说……” 许元压低了声音,在赵五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五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隨著许元的话语,越来越亮,最后简直像两个灯泡一样放著贼光。 “嘶——” 赵五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 “侯爷,您这招……损啊!太损了!” 许元斜了他一眼。 “会不会干?” “会!太会了!” 赵五把蜡丸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那种即將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坏笑怎么也藏不住。 “侯爷,您就瞧好吧!” “滚吧。” “得嘞!”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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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下腰,捡起一块被烧得漆黑的木头,用力捏碎。 黑色的木炭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传令!” 许元猛地抬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如同寒冰一般的冷静。 “全军入城!” “是!” “告诉兄弟们,把刀枪都给我收起来,拿出工兵铲和铁锹!” 许元环视著四周那一双双充满怒火的眼睛。 “吐蕃人想看咱们的笑话,想看咱们守著这堆废墟饿死、渴死!” “老子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指著那片废墟,声音鏗鏘有力。 “从明天开始,清理废墟,疏通水井!” “没有房子,咱们自己盖!” “没有水,咱们自己挖!” “这肃州城,以前是大唐的,以后还是大唐的!” “我不光要把它修好,还要把它修得比以前更坚固,更繁华!” “我要让这里成为河西走廊最硬的一颗钉子,以后不管是谁,想从这里过去,都得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遵命!” 三万將士齐声怒吼,声浪似乎將漫天的风沙都震散了几分。 …… 接下来的几天,肃州城变了样。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玄甲军,此刻全都变成了泥瓦匠和苦力。 “一二,起!” 一队士兵赤著上身,喊著號子,將一根巨大的横樑抬上修补好的房顶。 “那边的,动作快点!把那口井里的淤泥清理乾净!” “这边的废墟清理出来,侯爷说了,要在这里建伤兵营,地基得打牢了!” 尘土飞扬,热火朝天。 许元並没有閒著。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一处断墙边,手里拿著图纸,跟几个工匠营的老兵比划著名什么。 “侯爷,您真不急著去龟兹?” 旁边,一名副將擦著额头的汗水,有些不解地问道。 “咱们带的乾粮虽然还够,但这都停了五天了,是不是……” 兵贵神速。 在这个时代,打仗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许元放下图纸,端起旁边的大碗茶灌了一口,混著沙子的水有些硌牙,但他毫不在意。 “急什么?” 他看了一眼西方,目光深邃。 “磨刀不误砍柴工。” “咱们这次去龟兹,是要攻城拔寨。龟兹城高墙厚,不像野战。” “光靠咱们手里这点傢伙事儿,拿人命去填吗?” 许元指了指城里的兄弟们。 “每一个兵,都是爹生娘养的。能用炮轰开的城门,为什么要用兄弟们的命去撞?” 他在等。 等曹文。 等那些从凉州运来的大傢伙。 第七百零六章 龟兹,我来了 之前的犁川之战,自己还没给论钦陵尝试自己新研製的火器呢! 虽然有火枪存在,但毕竟数量较少,而且並不算太强。 要知道,自己去年再长田县可不仅仅只是练兵,而是研製了新型的火器! 那些东西,可都还没有亮过相呢! 而且,没有这些东西,用三万人去打龟兹和西域诸国联军,就算贏了,恐怕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那种胜利,许元不想要。 “可是曹將军那边……” 副將有些迟疑。 “放心吧。” 许元笑了笑,把碗放下。 “曹文那个人,心细如髮。他比我还清楚那些东西的重要性。” “算算日子,也该有消息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工地的嘈杂。 “报——!”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稟侯爷!凉州方向有车队到了!打的是曹大人的旗號!” 许元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 “好!” “终於来了!” 还没等他高兴完,又有一名专门负责西方情报的暗桩快步走来。 这人一身胡商打扮,凑到许元身边,低声说道: “侯爷,吐蕃那边有动静了。” 许元挥退了左右,示意那人继续说。 “咱们之前放出去的那些『谣言』,在逻些城炸开锅了。” 暗桩脸上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论钦陵刚逃回去,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几大贵族联合弹劾。” “大家都说,犁川一战,他是故意送死,想消耗其他部落的兵力,好让噶尔家族独大。” “再加上咱们之前散布的,说先赞普松赞干布是被噶尔家族暗害的传闻……” “现在的吐蕃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听说年幼的新赞普在太后的授意下,已经下旨申斥论钦陵,暂时夺了他的兵权,让他闭门思过。” 许元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好!” “论钦陵啊论钦陵,你也有今天!”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心情大好。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外有强敌压境,內有权斗倾轧。 现在的吐蕃,自顾不暇,短时间內绝对没有精力再插手西域的事。 虽然他知道,什么削减兵权,不过是噶尔家族搞的小把戏,迷惑吐蕃朝堂其他人所用的。 毕竟,现在松赞干布死了,噶尔家族的禄东赞和论钦陵就是吐蕃的最大掌权者,还鞥有谁能削减他们的兵权? 这一切,只是他们做给外人看的。 但至少这说明,他们已经不得不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平息外界的民意。 如此,这便说明,自己的那些工作,做到位了。 …… 又过了几日。 已经是人间四月天。 不同的是,肃州城內外,半个月前的死寂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火朝天的生机。 “来了!来了!” 城头上,负责瞭望的士卒扯著嗓子吼了起来,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狂喜。 “曹大人的车队到了!” “开城门!” 沉重的木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伴隨著沉闷的轰鸣,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蜿蜒著从地平线的尽头涌来。 並不是几辆,也不是几十辆、几百辆。 那是足足上千辆大车! 车轮碾过干硬的黄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辆车都被压得沉甸甸的,车辙深深陷入土里,显然装满了硬货。 曹文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风霜,胡茬子乱糟糟地支棱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都给我精神点!” 曹文挥舞著马鞭,衝著身后的押运队伍大吼。 “这可是咱们征西军的命根子!谁要是给老子弄洒了一粒米,老子剥了他的皮!” “得令!” 震天的应和声中,车队浩浩荡荡开进肃州城。 许元站在刚刚清理出来的州衙台阶上,看著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的曹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侯爷!” 曹文几步窜上前,单膝跪地,盔甲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末將曹文,幸不辱命!” “凉州存粮,共计三十万石!精铁箭矢五十万支!火油三千桶!还有……” 曹文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还有您特意交代的『那些傢伙』,也都运来了,就在后队的几辆特製马车上,盖得严严实实,谁也没让看!” 许元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曹文,用力拍了拍他满是尘土的肩膀。 “好!” “老曹,这一路,辛苦了。” “侯爷这是哪里话!” 曹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只要能让前面的兄弟们吃饱肚子,手里的傢伙事儿硬,別说跑几趟凉州,就是让末將去长安背,我也给它背过来!”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绵延的车队,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有了这些东西,这盘棋,才算是真正有了落子的底气。 “老曹。” 许元收回目光,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来了,有件事,得你去办。” “侯爷请吩咐!” “这批粮草卸下后,你还要派人回一趟凉州。” 曹文一愣。 “还要运粮?侯爷,这三十万石,足够咱们十万大军吃上小半年了啊。” “侯爷,您给点打仗的任务啊!我手痒啊。” “不是运粮。” 许元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东方的天际,那是大唐腹地的方向。 “去找李袭誉。” “告诉他,我不光要粮,我还要人。” “人?” 曹文有些摸不著头脑。 “侯爷是说增兵?朝廷那边……” “不是兵。” 许元截断了他的话,字字鏗鏘。 “是百姓。” “告诉李袭誉,让他从凉州,从甘州,甚至从更远的陇右道,调集流民,招募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 “只要愿意来肃州屯边种地的,我就给他们地!给他们种子!给他们盖房子!” “每户人家,来了就分三十亩良田,免税三年!耕牛、农具,官府借给他们!” “我要让这肃州城,不仅要有兵,还要有民!” 曹文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许元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 “侯爷,这……咱们是来打仗的,带著百姓,岂不是累赘?” “累赘?” 许元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满目疮痍却正在重生的城池。 “老曹,你看看这河西走廊。” “汉武帝时,咱们打下来过;前隋时,咱们也打下来过。” “可为什么每次中原一乱,这里就丟了?” “为什么咱们大唐立国这么多年,吐蕃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视这里如无人之境?” 第七百零七章 无根之地 曹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这里没有根!” 许元猛地转身,手指用力指著脚下的土地。 “光靠军队,守不住这么长的一条走廊!军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打完了,撤了,这里就又空了!” “想要彻底把河西走廊,甚至把西域变成大唐的疆土,光靠刀子杀,不够。” “得有人住在这儿,种这儿的地,喝这儿的水,死后埋在这儿的土里!” “只有百姓在这里扎了根,这里才真正属於大唐!” “到时候,哪怕咱们的军队不在了,只要这里的百姓心向大唐,吐蕃人来一个,他们就敢杀一个!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曹文听得心神巨震。 他是个武人,以前只知道杀敌立功,何曾想过这等经略天下的道理? 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曹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位爷,看的不仅仅是一场胜仗,这是要给大唐打下万世基业啊! “末將……明白了!” 曹文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 “末將这就安排心腹回去,把侯爷的话带给李都督!哪怕是绑,也要把百姓给绑来……哦不,请来!” 许元点了点头,脸色稍缓。 “另外,还有一件事。” “三天后,我要拔营起寨。” 曹文眼睛一亮,手按刀柄。 “要打龟兹了?侯爷,让末將打一回先锋吧!俺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许元看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却摇了摇头。 “你不能去。” “啊?” 曹文脸色一垮,像是霜打的茄子。 “侯爷,您……” “肃州,得交给你。” 许元直视著曹文的双眼,语气不容置疑。 “这座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粮草、军械、后续来的百姓安置,还有城防的修缮,都得有个靠得住的人盯著。” “这里是咱们的大本营,是咱们的退路,也是咱们未来的根基。” “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老曹,这担子,比去前线衝锋陷阵,重得多。” 曹文沉默了。 他看著许元那信任的目光,心中的那点失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侯爷这是把后背交给他了啊! “侯爷放心!” 曹文挺直了腰杆,像是一棵扎根在戈壁上的胡杨。 “只要曹文还有一口气在,肃州城就在!粮道就在!” “哪怕吐蕃人把天捅个窟窿,也別想断了侯爷的一粒米!” “好!” 许元大笑一声,转身看向西方。 那里,残阳如血。 “三天后,大军开拔!” “目標,龟兹!” ……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肃州城外,旌旗蔽日。 三万征西军列成整齐的方阵,黑色的甲冑在阳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泽,宛如一片钢铁铸就的海洋。 战马嘶鸣,刀枪林立。 许元一身戎装,胯下千里马,腰悬横刀,立於阵前。 而在他身旁,薛仁贵手持方天画戟,白袍银甲,威风凛凛。 “出发!” 隨著许元一声令下,號角声呜咽吹响,苍凉而肃杀。 大军缓缓开动,向著西方的茫茫戈壁进发。 然而,这支號称要去踏平龟兹的大军,行进的速度却並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得离谱。 原本急行军一日可走六十里,现在这队伍,一天顶多蹭个三十里,还要埋锅造饭,修整营盘,动静搞得极大,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来了似的。 薛仁贵跟在许元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这哪里像是去奇袭龟兹?这简直像是去游山玩水! 如此拖沓,就不怕龟兹那边有了防备,坚壁清野? 但他看著许元那副气定神閒、甚至还有心情在马上哼小曲的样子,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侯爷行事,必有深意。 直到大军行进至一处名为“断魂口”的峡谷前。 “报——!” 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蹄捲起滚滚黄尘。 斥候背插令旗,满脸汗水,飞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稟侯爷!前方急报!” 斥候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竹筒。 许元勒住韁绳,隨手接过竹筒,挑开封泥,倒出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他展开扫了一眼。 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就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切。 “果然啊。” 许元轻笑一声,隨手將羊皮纸递给身旁的薛仁贵。 “仁贵,你也看看。” 薛仁贵一头雾水地接过情报。 只看了一眼,这位未来的大唐战神,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怎么可能?!” 薛仁贵猛地抬头,盯著许元,声音都有些变调。 “情报上说,张羽將军和周元將军並没有按照之前的部署牵制吐蕃边境,而是……而是率军向南,摆出了一副要强攻吐蕃高原门户的架势?!” “而且……而且吐蕃那边疯了吗?” 薛仁贵指著情报上的字句,手指都在颤抖。 “吐蕃集结了主力大军,不在高原上守著,竟然开始下山了?!正朝著咱们西边的方向迂迴包抄过来?” “这情报是不是搞错了?” 薛仁贵彻底懵了。 他是猛將,战术上一把好手,但此刻这诡异的战局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咱们不是要去打龟兹吗?” “怎么咱们还没到龟兹,吐蕃人的主力反倒先衝著咱们来了?” “这要是被吐蕃主力截住,咱们这三万人……” 许元看著薛仁贵那副震惊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间迴荡。 “错不了,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许元挥动马鞭,指了指西方的天空。 “仁贵啊,你以为咱们这次出兵,真的仅仅是为了那小小的龟兹?” “龟兹不过是弹丸之地,我若真想取它,只需给你五千精骑,星夜兼程,不出半月便可拿下。” “我之所以大张旗鼓,带了三万人,还走得这么慢,就是要让这满天的风沙,把咱们的消息吹到那高原上去!” 薛仁贵愣住了,脑海中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 “侯爷的意思是……这是诱饵?!” “不错!” 许元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杀气凛然。 “犁川一战,虽然打得痛快,但你要知道,论钦陵带回去的那点人,不过是吐蕃的九牛一毛。” “他们在高原上,还有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控弦之士!” “那是他们的根基,也是大唐西进最大的威胁。” 许元勒转马头,目光遥望南方那巍峨连绵的雪山。 “若是咱们直接攻打高原,哪怕是咱们玄甲军再精锐,到了那缺氧苦寒之地,十成战力也发挥不出三成。” “那是找死。” “歷朝歷代,为何都不愿主动进攻吐蕃?就是因为那该死的地利!” “既然我们上不去,那就得想办法,让他们下来!” 第七百零八章 算计 许元冷哼一声,极其自负。 “我让张羽和周元佯攻,是为了给他们压力。” “我大张旗鼓去打龟兹,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有机会断我后路,吃掉我这三万精锐!” “论钦陵那个人,我了解。” “他在犁川吃了亏,丟了兵权,现在比谁都想翻盘,比谁都想雪耻。” “只要让他看到有机会能全歼我许元,他绝对会忍不住,哪怕是违抗所谓的『闭门思过』的命令,也会带著他的亲信主力衝下高原!” “只要他们下了高原……”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中的马鞭猛地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那就是没了牙的老虎,离了水的蛟龙!” “在西域这片平坦的戈壁滩上,用我的火器,用我的骑兵,我不怕他来十万,我就怕他不来!” 薛仁贵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侯爷的手笔吗? 以三万大军为诱饵,以龟兹为幌子,真正的目標,竟然是要在这西域大地,与吐蕃主力决一死战?! 薛仁贵捧著那份薄薄的羊皮纸,双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著眼前这个比起书生更像修罗的年轻侯爷,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为何这位爷能以文人之身,压得满朝武將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格局! 当所有人都盯著龟兹那一城一池的时候,这位爷早已在那万丈高原之上,给吐蕃人布下了一张无法挣脱的死局。 “侯爷……” 薛仁贵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末將……服了!”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躬,这一拜,心悦诚服。 “只是末將还有一事不明。” 薛仁贵直起身子,眉头微皱,那是武將对战局本能的敏锐与疑惑。 “吐蕃人狡诈如狐,那论钦陵更是当世梟雄,並非无谋之辈。” “咱们虽然摆出了要把动静闹大的架势,可毕竟只是佯攻,並未真刀真枪地杀到西域。” “侯爷为何如此篤定,他们就一定会咬鉤?” “万一他们看破了这是诱敌之计,死守不出,或者是只派些杂牌军来骚扰,咱们这三万大军孤悬西域,岂不是白跑一趟?” 许元勒著韁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刨著蹄下的碎石。 他嘴角那一抹自信的弧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仁贵啊,你只知兵法,却不懂人心。” “更不懂这西域诸国的弯弯绕。”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浮尘,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尸山血海的算计,而是长安茶馆里的閒谈。 “你以为,我让大军走得这么慢,真的只是为了给他们送信?” “你以为,我早早把赵五那个老油条撒出去,仅仅是为了打探消息?” 薛仁贵一愣。 “赵五?” 他记得那个总是笑眯眯、一脸市侩气的傢伙,是侯爷的心腹,这回不是扮作商队去西域了吗? “赵五现在,怕是已经成了西域诸国国王的座上宾了。” 许元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让他带去的消息,只有两类。” “对那些墙头草的小国,就说大唐天兵已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还要散布谣言,说周边邻国已经准备向大唐投诚,不想被灭国的,就赶紧给自己找后路。” “而对那些跟吐蕃穿一条裤子的,就让他们感到恐惧,让他们觉得大唐这次是来真的,是要把他们的王位连根拔起!” 许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想想,那些西域小国的国王,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听说大唐三万精锐,带著能毁天灭地的火器杀过来,他们会怎么做?” 薛仁贵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求援!” “不错!” 许元打了个响指。 “他们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拼命向他们的主子——吐蕃求救!” “赵五还在西域散播了谣言,说西域诸国有人要反水投唐。” “这就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许元挥起马鞭,遥指西方那片苍茫的天地。 “吐蕃人,坐不住的。” “这西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地盘,是他们下高原抢掠物资、输送养分的唯一通道。” “若是西域丟了,他们就被大唐死死封锁在那片苦寒的高原上,成了瓮中之鱉。” “论钦陵所在的噶尔家族,如今把持吐蕃朝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內部矛盾重重。” “赞普年幼,贵族不服,他们急需一场对外的胜利,来转移內部的视线,来巩固他们的权位。” “他们是野心家,野心家最大的弱点,就是贪婪。” “既贪婪这西域的繁华,又贪婪能一口吃掉我这三万唐军精锐的不世之功!”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的杀意已如实质般喷薄而出。 “他们不会让大唐控制西域,更不会允许这把锁住他们咽喉的锁链重新扣上。” “所以,他们一定会来。” “而且……” 许元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会来得比谁都快!” “再者说了……他们要是不来,我这三万將士,便踏平西域三十六国!” “届时,没了西域这些盟友,他吐蕃,也不过是一头被困在高原上的饿狼而已,何足道哉?” 听完许元的话,薛仁贵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在玩弄人心! 將敌人的贪婪、恐惧、野心,统统算计在內,逼著对方不得不按照侯爷画好的道儿走。 “侯爷高见!” 薛仁贵再次抱拳,声音洪亮。 “既然如此,那论钦陵怕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那咱们……” “咱们就给他搭好戏台子!” 许元猛地一拉韁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回首望向身后的三万铁甲,目光如炬。 “上一回犁川河谷,论钦陵虽然败了,但他心里肯定不服。” “他会觉得那是中了埋伏,是地形不利,是他大意轻敌。” “这一次,我就要让他明白一件事。”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我许元能贏他一次,就能贏他一万次!” “我要在平原上,在正面战场上,无论是计谋,还是军力,都要把他引以为傲的吐蕃铁骑,碾进泥里!” “我要打得他噶尔家族,从此听到『大唐』二字,就瑟瑟发抖!” …… 第七百零九章 西州 三日后。 黄沙漫天。 一座孤独而苍凉的城池轮廓,在浑浊的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西州。 这里曾是高昌国的王都,后来成了大唐安西都护府的治所。 它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西域的咽喉要道上。 然而此刻,映入许元眼帘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萧瑟。 城墙斑驳,到处是刀砍斧凿的痕跡,巨大的豁口像是一张张哭诉的嘴,在风沙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城头的唐旗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禿禿的旗杆,孤零零地指著苍天。 “侯爷,到了。” 薛仁贵策马来到许元身侧,看著眼前这破败的景象,虎目中也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这便是西州……” “当年太宗皇帝灭高昌,设安西都护府,何等威风。” “如今……” 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这几年,吐蕃强势崛起,截断河西走廊,安西四镇与长安断了联繫,就像是被拋弃的孩子。 被龟兹、西突厥、吐蕃几方势力围困撕咬,也不知这城里,是否还有活人。 远处,暮色晨晨,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但却毫无烟火气息。 许元沉默著,目光深邃地注视著那座古城。 他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散发出的那股不屈与悲凉。 “大军加速前进,今晚进城扎营。” 许元淡淡吐出两个字,双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夜幕降临。 许元等人还在慢悠悠的走著。 这时候,薛仁贵骑马追了上来,手里提著两壶酒。 “侯爷,入夜天冷,喝口暖暖身子。” 许元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入腹中,激起一阵燥热。 “仁贵,你看。” 许元一只手拿著酒壶,一只手看了看地图。 “咱们现在在这个位置,西州。” “往西,是焉耆,再往西,就是咱们名义上的目標——龟兹。” 薛仁贵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侯爷是打算明天一早,直扑龟兹?” “不。” 许元摇了摇头,手指在龟兹东部的一片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咱们不去攻城。” “攻城那是下策,费时费力,还容易被困住。” “咱们要去这儿。” 薛仁贵定睛一看,眉头微挑。 “这是……龟兹国东部的草原?” “没错。” 许元眼中闪烁著狼一般的光芒。 “这里地势开阔,水草丰美,最適合骑兵驰骋。” “对於吐蕃人来说,这儿就是他们的主场,是他们最喜欢的杀戮场。” “只要咱们的大军出现在这片草原上,摆出一副要决战的架势,论钦陵绝对会欣喜若狂。” “他会觉得,我许元不敢在平原上跟他们的骑兵硬碰硬,但我,偏要这么做!”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看著许元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侯爷这是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谁都知道,大唐虽然也有骑兵,但论单兵马术和衝击力,吐蕃骑兵確实独步天下。 更何况,这次许元带的,还有不少步卒和輜重。 在草原上跟吐蕃骑兵野战,这在兵法上,是大忌! “短?” 许元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横刀。 “仁贵,你记住。” “时代的变了。” “在我的火器面前,没有什么骑兵是无敌的。” “我就是要选一个他们觉得最有利、最舒服、贏面最大的地方。”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毫无保留地全军压上,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我要在他们最自信的地方,用最残忍的方式,正面击溃他们的信心!” “把他们的骄傲,连同他们的骨头,一起踩碎!” 火光映照下,许元的脸庞半明半暗,宛如神魔。 “报——!” 就在许元等人,刚要抵达西州旧城遗址的时候。 一名斥候从远处疾驰而来,隨后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在许元面前。 他顾不得仪態,喘著粗气,脸上带著几分惊魂未定。 “侯爷!前头……前头那座旧城里,有人!” 许元眉头猛地一跳,手中的地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有人?” 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鹰隼。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指著远处那团漆黑的阴影。 “小的带著几个兄弟本来想摸进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找个避风的地方给大军做前哨,哪成想还没靠近城门,嗖嗖就是几箭射过来!” “若不是小的反应快,这就回不来了!” 说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道被利箭擦过的血痕,皮肉翻卷,看著触目惊心。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不对劲。 完全不对劲。 按照之前赵五和各路探子送回来的情报,自从一年前薛仁贵在肃州兵败,河西走廊被截断后,西州就成了孤岛。 为了应对大唐可能到来的报復,也为了集中兵力控制西域诸国,吐蕃人和那些西域联军早就收缩了防线。 西州这地方,除了漫天的黄沙和残垣断壁,连只野狗都应该饿死了才对。 怎么可能还有人? “会不会是吐蕃人的伏兵?” 薛仁贵在一旁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浑身杀气腾腾。 “不可能。” 许元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论钦陵那个人我了解,他傲气。若是伏兵,刚才就不会只射这几箭把人嚇跑,而是会把斥候放进去,然后关门打狗,不想让我们察觉。” “这么急著把人赶走,更像是在……害怕。” “害怕?” 薛仁贵一愣。 许元没有解释,只是转向那名斥候,沉声问道: “你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吗?穿什么甲冑?打什么旗號?” 斥候苦著脸摇头: “侯爷,天太黑了,那城头上一点亮光都没有,更別提旗號了。” “小的只是隱约看到城墙垛口后面有人影晃动,看那架势,不像是什么正规军,倒像是……像是受惊的野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咬人。” “而且那城门紧闭,里面连一丝烟火气都不见,阴森森的,跟鬼蜮似的。” 许元听完,沉默了片刻。 没有旗號。 没有灯火。 在这死寂的荒城里,藏著一伙见人就杀的“鬼”。 “有意思。” 许元突然冷笑一声,將手中的地图隨手丟给身后的亲卫。 “仁贵,点两百精锐亲卫,隨我去看看。” 薛仁贵大惊:“侯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前面情况不明,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 许元打断了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乾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牛鬼蛇神,敢挡我大唐军队的路!” …… 第七百一十章 城內可是安西军? 月黑风高。 两百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在沙丘之间无声地穿行。 很快,西州城的轮廓便清晰地出现在眾人眼前。 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具巨大的尸骸。 城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也是千疮百孔,巨大的裂缝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诉说著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廝杀。 风穿过城墙的豁口,发出“呜呜”的怪啸,如同万千冤魂在哭诉。 许元勒马驻足,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量著这座曾经的西域重镇。 “真惨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 虽然早就知道西域战事惨烈,但亲眼看到这般景象,內心依然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衝击。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汉家儿郎的血。 想当年,太宗皇帝以此为基,经略西域,那是何等的繁华与威严。 如今,却只剩下这一地狼藉。 吐蕃人,还有那些背信弃义的西域诸国联军,当初为了攻破这里,究竟下了多重的手? “侯爷,小心。” 薛仁贵策马护在许元身前,警惕地盯著那黑洞洞的城门楼。 那里,仿佛有一双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窥视著他们。 “去,喊话。” 许元抬了抬下巴,示意之前那名斥候。 “告诉他们我是谁,让他们开门。” “既然这里不是吐蕃的主力,那不管是谁,见到大唐的旗號,总该掂量掂量。” 那斥候领命,虽然心里有些发憷,但还是硬著头皮打马上前。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城门还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斥候这才扯著嗓子大喊起来。 只不过,他喊的不是汉话。 而是一口流利的粟特语,这是西域通用的语言。 毕竟在他看来,如今这西域地界上,除了吐蕃人就是西域胡人,喊汉话对方未必听得懂。 “上面的听著!” “我们是大唐天军!” “我家侯爷乃是大唐钦差、抚远大將军!” “不管你们是哪国的残兵,或者是哪里的流寇,速速打开城门,我家侯爷既往不咎!” “否则大军一到,將你们这破城踏为平地!” 斥候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然而。 回应他的,不是开门声,也不是求饶声。 甚至连一句回话都没有。 崩! 忽然,一道奇怪的声音传来。 那是弓弦震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心!” 薛仁贵大吼一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十几道黑影如同毒蛇吐信,从城头的黑暗中激射而出! 那斥候也是个老兵油子,听到弦响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往马肚子下一缩。 “篤篤篤!” 几支利箭狠狠地钉在他马蹄前的沙地上,箭尾还在剧烈地颤抖。 其中一支,更是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他的一缕头髮。 “这帮疯子!” 斥候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调转马头跑了回来。 “侯爷!这帮人根本不讲道理啊!” “我都报了名號了,他们还射!” 薛仁贵勃然大怒,虎目圆睁: “好胆!” “敬酒不吃吃罚酒!” “侯爷,既然他们找死,那就別跟他们废话了!” “末將这就调火炮营上来,把这破城门轰开!” 许元的脸色也变得阴沉无比。 他原本以为,若是西域流民或者小股匪寇,听到大唐的名號会被嚇破胆。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强硬。 这哪里是在守城,这分明是在搏命! “既然如此……”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要抬手下令攻城。 突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斥候带回来的马匹。 那匹战马受了惊,正在原地打转。 而在马鞍旁的革囊上,掛著一支刚才没入革囊一半的箭矢。 那是刚才混乱中射中的。 火光映照下,那支箭矢的尾羽已经残破不堪,像是某种猛禽的羽毛,早已失去了光泽。 但引起许元注意的,是那露在外面的一截箭杆,还有那在火把下隱隱泛著寒光的箭头。 “等等!” 许元大喝一声,声音急促得有些变调。 薛仁贵正要转身去传令,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侯爷?” 许元没有理他,而是快步走到那匹战马旁,一把抓住那支箭矢,用力拔了出来。 许元拿著箭,快步走到亲卫举著的火把下,凑近了细看。 他的手,突然开始颤抖。 这支箭,很重。 箭杆用的不是西域常见的胡杨木,而是关中特有的柘木!虽然因为年深日久,箭杆已经有些开裂,发黑,但那种沉甸甸的手感,错不了! 再看那箭头。 三棱形,带著倒鉤,虽然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红锈,但这独特的造型,这狠辣的设计…… 这是大唐府兵专用的破甲箭! 而且…… 许元伸出大拇指,用力擦去箭头根部的一层厚厚的锈跡。 借著跳动的火光,两个模糊的小字映入眼帘。 虽然模糊,但在许元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贞观』。 在这两个字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数字。 许元眯著眼,几乎把眼睛贴到了箭头上。 十八。 贞观十八年! 那是……三年前! 许元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为什么对方听到“西域话”喊话后,会毫不犹豫地放箭? 为什么这箭矢如此陈旧,却是大唐的制式? 为什么这城池残破至极,却依然有人在死守? 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震撼,如同潮水般涌上许元的心头,让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 “侯爷,这是……” 薛仁贵凑过来,看清了许元手中的箭头,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这是咱们大唐的箭?!” “而且是贞观十八年以前的老样式,现在的军中早就不用这种了!” 许元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那座漆黑死寂的城池。 那哪里是什么鬼蜮。 那分明是一座孤悬海外、被世人遗忘的忠魂碑! “別攻城!” 许元大吼一声,声音竟有些嘶哑。 “都给老子把刀收起来!” 周围的亲卫们面面相覷,不知道侯爷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许元却顾不得解释。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座隨时可能射出冷箭的城门走去。 “侯爷!危险!” 薛仁贵大惊失色,想要阻拦。 许元一把甩开薛仁贵的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直走到护城河边,走到对方弓箭的射程之內。 夜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许元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著那漆黑的城头,用最纯正的关中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一句话: “城上的兄弟!” “你们……” 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带著一丝哽咽,却又无比的响亮。 “可是安西军?!” 第七百一十一章 西州忠魂 风仿佛停了。 只有许元那句带著颤音的关中话,在空旷的黑夜里迴荡,一遍又一遍,撞击著那座死寂的孤城。 城墙上一片死寂。 薛仁贵握著刀的手心全是汗,身后的精骑连呼吸都屏住了。 如果是吐蕃人,此刻早就该万箭齐发了。 可如果是自己人……这鬼地方,哪还有什么自己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十息之后。 一道沙哑、粗糲,仿佛是用砂纸在铁石上摩擦般的声音,从那漆黑的城楼垛口后,幽幽地传了出来。 带著一股决绝,带著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凉。 “呵……” “这一套,还没玩够么?” 那声音听起来是个老卒,中气不足,却透著股硬气。 “明知故问有甚意思?” “不管是吐蕃的狗崽子,还是龟兹的墙头草,爷爷就在这儿。” “想要西州城?” “行啊。” “从爷爷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伴隨著这声怒骂,又是两支冷箭“嗖嗖”射了下来,虽然力道不大,却钉在许元马前三尺,如同画下了一道生死界线。 许元的身子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那两支箭。 而是因为那句话。 那是汉话! 虽然带著浓重的西域风沙味,虽然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但那就是最纯正的汉家骨气! “尸体上踏过去……” 许元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难当。 真的有人。 真的还在守! 西州城,这座在朝廷战报上已经沦陷了三年的死城,这座被所有人放弃的孤岛,竟然一直都没有真正陷落! 安西军的残部,在跟大唐断绝联繫整整三年后,还在守护著这座残破的城池! 这是什么样的毅力? 这是什么样的忠诚? 许元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盪,向前跨了一步。 薛仁贵大惊,刚要上前护卫,却被许元狠狠瞪了一眼。 “退下!” 许元此时顾不得什么危险,他只知道,上面那些人,是自家兄弟,是被遗忘在外的游子! 他挺直了脊樑,仰望著那黑洞洞的城楼,气沉丹田,再次高声大喝: “上面的兄弟,听好了!” “我乃大唐冠军侯、征西將军,许元!” “奉陛下旨意,统帅三军,前来收復安西!” “此次西征,就是要跟吐蕃决一死战,把这西域的天,重新翻过来!”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如果是安西军的残部,请开城相见!” “家里来人了!” 这最后一声“家里来人了”,许元喊得格外动情。 然而。 城头上並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欢呼。 反而是传来了一阵奇怪的骚动,那是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几声低沉的爭执。 片刻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更加浓重的怀疑和警惕。 “大唐……冠军侯?征西將军?” “许元?” “没听过!” 那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甚至带著一丝讥讽。 “半年前,也有一伙人自称是大唐来的商队,骗老六开了门,结果射了他三箭,抢走了我们最后几袋青稞。” “三个月前,那帮高昌余孽也穿著不知从哪扒来的唐军號衣,想骗我们出去。” “怎么?现在花样变了?开始扮將军了?” 说著,城墙垛口处,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借著城下微弱的月光,那人似乎在努力辨认许元等人的穿戴。 “看著倒是像模像样……” “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吐蕃人和西域胡人假扮的?” “这几年,这西域地界上,披著人皮不干人事的鬼,多了去了!” “別费劲了!我们不开门!要么攻城,要么滚!” 薛仁贵听得火起,这帮人怎么这么轴? “侯爷,这……” 许元却是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笑得有些心酸。 被骗怕了啊。 这得是经歷了多少次背叛和欺诈,才会让这群守土的汉子,连自家的军队都不敢认了? “好!好警惕性!” 许元大声赞了一句,隨即猛地转身,指著身后的薛仁贵和那两百名精锐亲卫。 “既然兄弟们不信,那就听听这个!” 他看向身后的亲卫们,厉声喝道: “都哑巴了?” “报家门!” “用你们的家乡话,告诉上面那是谁,告诉他们,你们是从哪来的!” 亲卫们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一名身材魁梧的亲卫率先扯开嗓子,一口浓重的关中腔喷薄而出: “上面的老哥听真了!老子是京兆蓝田县的!屋头就在白鹿原下面!” 紧接著,另一个亲卫也吼了起来,那是带著秦腔味的吼声: “额是陇西李家的旁支!家住天水!这次来就是杀吐蕃狗的!” “我是同州冯翊的!入伍前在东市卖胡饼!” “我是万年县的!” “我是蒲州的!” 一声声吶喊,操著大唐各地最地道的方言,此起彼伏,在西州城的夜空下炸响。 这不是军令,这是乡音。 这是只有大唐关中子弟,才能听懂,才能喊出的乡音! 城头上那探出的半个脑袋,僵住了。 那沙哑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蓝田……白鹿原……” “天水……” 许元见状,趁热打铁。 他猛地一挥手,指著远处黑暗中隱隱约约连绵不绝的火光,那是后续大军正在扎营的灯火,宛如一条火龙,盘踞在荒野之上。 “兄弟们!” “睁开眼看看!” “那是三万大唐精锐!” “看看这阵仗,看看这声势!” “我许元若是要拿你们这点人守的破城,需要费这么多口舌?需要在这里跟你们演戏?” “若是敌人,只需要一个衝锋,这破城墙早就平了,我何必骗你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紧接著,城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嚎声,那是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在这一刻终於崩塌。 “是……是唐音!” “真的是唐音啊!” “那是关中话!那是额老家的口音啊!” “头儿!真的是大唐!真的是朝廷来人了!” 隨后,便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机括转动的声音。 那扇似乎已经几百年没有开启过的沉重城门,伴隨著簌簌落下的灰尘,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 就像是一张紧闭了许久的嘴,终於要在这一刻,诉说它的苦难。 许元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 薛仁贵紧隨其后,手依然没有离开刀柄,只是眼中的杀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城门彻底打开了。 百来个黑影,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了出来。 借著亲卫手中的火把,许元终於看清了这群“守城者”的真面目。 那一瞬间,许元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第七百一十二章 张卢 这哪里是士兵啊。 这分明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身上的甲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铁片锈蚀得厉害,有的地方甚至是用不知名的兽皮和麻绳胡乱绑在一起的。 里面的衣服更是衣衫襤褸,破布条掛在身上,勉强遮体。 那是唐军的明光鎧吗? 早就没了护心镜,只剩下一块满是刀痕的铁板。 再看人。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像是枯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头髮蓬乱如草,鬍鬚纠结在一起,上面沾满了风沙和草屑。 即便是在这样微弱的火光下,也能看出他们身体的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刚才在城头上,却发出了那样决绝的吼声。 就是这样一群人,手里依然紧紧握著已经卷刃的横刀,哪怕站都站不稳,也要挡在城门前。 领头的一人,看起来最为消瘦,左腿似乎还有些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努力地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军人的模样。 他走到许元面前,借著火光,死死地盯著许元的脸,又看了看许元身后那黑压压的骑兵,以及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唐”字大旗。 那面大旗,崭新,鲜红,绣著金线。 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噗通!” 这名汉子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沙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后的十几名汉子,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领头的汉子,也就是之前那个声音沙哑的人,颤巍巍地抬起手,行了一个並不標准,但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他的声音哽咽,混杂著泪水和风沙,听起来撕心裂肺: “安西都护府……原安西军第八折衝府……校尉……” “张卢!” “参见大將军!” “安西军残部……奉命守城……” “未曾……丟了大唐的寸土!” 最后一句话说完,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已是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元只觉得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张卢的胳膊,想要將他扶起来。 入手处,全是骨头。 硌得手疼。 “起来!” “快起来!” 许元的声音也在颤抖,他用力將张卢拉起来,看著这张满是风霜和泪水的脸。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许元急切地问道,语气中既有心疼又有不解。 “朝廷的战报上,三年前西州就已经沦陷,安西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这三年,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张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个动作粗鲁而又真实,留下了一道泥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狼一般的狠劲。 “侯爷……当年,西州確实是陷落了。” 张卢的声音低沉,开始讲述那段不为人知的血泪史。 “那是贞观十八年的冬天,吐蕃那个叫论钦陵的狗贼,带著五万大军围城。” “我们只有五千人。” “没粮,没援兵。” “打了半个月,城墙塌了,弟兄们死得差不多了。” “我和一些老兄弟,被埋在死人堆里,才捡回了一条命。” 说到这里,张卢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夜晚。 “后来,吐蕃人走了。” “他们看不上这破地方,抢光了东西,烧了房子,就把大军撤走了。” “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我们想回长安,真的想。” “可是……回头看看,这城还在啊。” 张卢指了指身后那残破不堪的城墙,嘴角扯出一丝惨笑。 “这是大唐的西州。” “虽然破了,虽然没人了,但界碑还在,城墙还在。” “若是我们也走了,这地方就真的成了胡人的牧场了。” “所以,我们没走。” “我们把弟兄们的尸体埋了,就在这废墟里住下了,又招募了一些被打散的兄弟,重新立起了安西军的旗帜,守著这里。” 许元静静地听著,身后的薛仁贵和亲卫们也都红了眼眶,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这一年多来,吐蕃大军倒是没怎么来过。” “论钦陵那狗贼傲气,看不上这荒城。” “但是……” 张卢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龟兹、于闐,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西域杂碎,他们没停过!” “他们时不时就来这里转一圈。” “抓附近躲藏的百姓,抓壮丁,抓女人去当奴隶。” “我们人少,不敢跟大军硬碰。” “但是只要是落单的,只要是小股的,我们就跟他们干!” “哪怕是咬,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我们就在这耗著,凭著这破城,死守著!” “我们就想著,朝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哪怕我们死绝了,尸体烂在这,只要还有一个唐兵在这,这就还是大唐的地界!” 张卢说著,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骄傲,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侯爷,您来了就好。” “您来了,我们这帮孤魂野鬼,就算是有家了。” “这三年的觉,没白熬。”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形同枯槁的汉子。 看著他身后那百来个同样摇摇欲坠的身影。 这就是大唐的脊樑。 这就是为什么大唐能够威加海內,让四夷宾服的原因! 不是因为长安城的繁华,不是因为李二陛下的英明。 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张卢这样的傻子! 这种把忠诚刻在骨头里,哪怕化成灰都要守住国土的傻子! 许元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突然鬆开扶著张卢的手,后退半步,整了整衣冠。 然后。 当著所有亲卫的面,当著这茫茫夜色的面。 许元挺直腰杆,双手抱拳,对著这十三名衣衫襤褸的残兵,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揖到底! “侯爷!使不得!” 张卢等人大惊失色,慌忙想要躲闪。 堂堂大唐钦差,抚远大將军,怎么能给他们这些大头兵行如此大礼? “受得起!” 许元保持著行礼的姿势,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一拜,不是拜你们的官职。” “是替陛下,替朝廷,替这天下百姓,谢过诸位壮士!” “大唐,欠你们良多!” 薛仁贵见状,也是虎目含泪,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薛礼,拜见诸位老哥!” 哗啦—— 身后两百名玄甲精骑卫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甲冑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无比动听。 两百条汉子,对著那十三具“骷髏”,齐齐抱拳躬身。 这一刻。 风,似乎真的停了。 只有张卢等人压抑不住的哭声,在这西州的废墟上,久久迴荡。 第七百一十三章 惨澹的安西军 风依旧有些冷,吹在脸上,颳得生疼。 张卢被许元和薛仁贵搀扶著,这两条汉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稳,却又透著股让人心安的热度。 张卢深吸了一口带著土腥气的空气,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张满是风霜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苦笑。 “侯爷,您別嫌弃。” 他指了指那黑洞洞的城门洞,声音低得像是在嘆息。 “这西州城,如今也就是个空架子了。” “您別看刚才城头上那一嗓子喊得凶,那都是咱们这几年练出来的,专嚇唬那些心里有鬼的蛮子。” 说到这,张卢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 “咱们这安西军,说是军,其实加上还能喘气的,也就剩下三百来號人了。” “都在这儿了?” 许元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身后那一群衣衫襤褸的汉子。 “能动的,都在这儿了。” 张卢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苦笑更加浓重。 “剩下的,要么是腿断了,要么是病得起不来身,都躺在里面等死呢。” “粮草早就断了三个月了。” “最开始还能去外面扒点树皮,挖点草根,后来连老鼠都抓绝了。” “城里的百姓……原本还有几千户,这几年熬下来,死的死,逃的逃。” “留下来的,大半也都饿死了。” 张卢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许元的心口。 “若是吐蕃人或者那些西域联军真的发狠攻一次,哪怕是一次……” 张卢抬起头,看著那面猎猎作响的唐旗,眼眶又红了。 “这西州城,早就没了。” 许元只觉得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薛仁贵和一眾玄甲军亲卫。 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铁血悍卒,此刻一个个面露惊骇,握著韁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无法想像。 究竟是靠著什么样的信念,才能让这八百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弱病残,在一座孤立无援的空城里,硬生生地撑了三年! 这哪里是守城。 这是在拿命填! “带路。”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想让眼泪掉下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带我进去看看。” “我想看看咱们的弟兄。” 张卢慌忙点头,挣扎著想要自己走,却被许元一把按住。 “慢点走。” 一行人,就这样沉默著,穿过了那道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城门。 城內,一片漆黑。 没有灯火,没有喧囂。 只有马蹄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借著亲卫手中的火把,许元看清了这座曾经繁华的西域重镇。 断壁残垣。 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街道上堆满了不知是何时留下的砖石和枯骨。 风穿过那些破败的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泣。 越往里走,那股腐朽的气息就越重。 直到走到一处原本应该是军营校场的地方。 许元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薛仁贵的手,再一次按在了刀柄上,只是这一次,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在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两三百个人。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身上穿著已经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有的甚至只是裹著几块烂羊皮。 每个人都瘦得脱了形,四肢细得像麻杆,肚子却因为长期的飢饿和吃下的观音土而诡异地鼓胀著。 听到马蹄声,这些人艰难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啊。 浑浊,麻木,毫无生气。 就像是枯井里的一潭死水。 看到全副武装的玄甲军,看到那些高头大马,他们没有惊呼,没有逃跑。 因为他们连惊呼和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几个人本能地摸索著身边的断刀和木棍,挣扎著想要撑起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咕嚕声。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咬敌人一口。 许元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而在这些人身后,在那些倒塌房屋的阴影里,还躲藏著许多更瘦小的身影。 是老人。 是妇女。 还有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缩在母亲怀里,那母亲也不过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看著火光中那一身明光鎧的许元,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威武和光鲜。 “哇——” 一声悽厉的哭声突然划破了寂静。 那是极度的恐惧。 在她的记忆里,只要这种穿著铁衣骑著大马的人出现,就意味著杀戮,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最后一点吃的都要被抢走。 这一声哭,像是某种信號。 阴影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群开始骚动,绝望的情绪瞬间蔓延。 妇女们死死抱住孩子,老人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以为,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 “別哭!” 张卢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推开搀扶他的亲卫,跌跌撞撞地跑到人群最前面。 他用尽全身力气,挥舞著那只乾瘦的手臂,声音嘶哑而颤抖: “別哭!” “都別怕!” “睁开眼看看!” “他们不是吐蕃人!不是龟兹人!” 张卢指著许元,指著那面高高飘扬的唐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是咱大唐的兵!” “是朝廷派来的王师!” “咱们……有救了!!” 这一嗓子,像是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大唐? 朝廷? 那是他们日夜期盼,却又以为永远回不来的家啊! “真是……大唐的人?”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兵,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浑浊的老泪瞬间纵横。 “真的是咱汉家儿郎?” “真的……没把咱们忘了?” 下一刻。 没有任何人下令。 那两三百名躺在地上的残兵,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妇孺老人。 只要是还能动的。 全都齐刷刷地向著许元,向著那面大唐旌旗,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 头磕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著,这声音匯聚成了一股洪流,哪怕声音微弱,哪怕带著哭腔,却在这残破的西州城里,震耳欲聋。 第七百一十四章 大唐的亏欠 这是绝处逢生的吶喊。 这是积压了三年的委屈。 许元只觉得双膝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將军,他见过无数大场面。 可面对这一跪。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受不起! 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受得起这群人的这一跪! “都起来!” “快起来!” 许元猛地衝上前,不顾仪態地想要扶起面前的老人,又转身去拉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別跪我!” “我许元何德何能!” “我来晚了!” 许元的声音哽咽,带著浓浓的愧疚,在这夜空下迴荡。 “朝廷不知道你们还在,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受这般苦楚!” “若是早知道还有你们这群兄弟在守著,我许元就是拼了命,爬也要爬过来!” “是我对不住大家!” “是大唐对不住大家!” 许元红著眼,转身对著身后那一眾呆若木鸡的玄甲军怒吼: “都愣著干什么!” “没长眼睛吗?!” “把粮车拉过来!” “把肉乾、把军粮、把所有的吃的都给我搬过来!” “就地扎营!” “埋锅造饭!” 薛仁贵浑身一震,猛地抹了一把脸。 “遵命!” “快!都动起来!” “把咱们最好的口粮都拿出来!” “別他娘的省著!全拿出来!” 整个玄甲军瞬间动了起来。 原本肃杀的军阵,此刻变得忙碌而温情。 一口口大锅被迅速架起。 乾柴在锅底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光映照著每一张脸,清水倒进去,珍贵的肉乾被切碎扔进去,精米哗啦啦地倒进去。 不一会儿。 一股浓郁的米香和肉香,便在这充满了腐朽气息的西州城里瀰漫开来。 这味道,对於城里的这些人来说,简直比这世上最名贵的香料还要诱人。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拼命地吸著鼻子,口水止不住地流。 就连那些躺在地上的老兵,眼中也泛起了绿光。 那是对生的渴望。 许元站在锅边,亲自拿著勺子,在一锅刚煮沸的肉粥里搅动。 他看著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大声说道: “今晚,管饱!” “从今往后,只要有我许元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著西州的父老乡亲!” “以后咱们顿顿吃肉,把亏欠这两年的,都给补回来!” 听到这话。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这一次,是幸福的哭声。 当第一碗热腾腾、浓稠得插筷子不倒的肉粥端到那个小女孩手里时。 她不敢接。 她怯生生地看著许元,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 直到母亲含著泪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捧过碗,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著吃著,眼泪就掉进了粥里。 许元看著这一幕,看著这满城的火光,看著那些捧著碗狼吞虎咽、仿佛在吃世间最美味珍饈的残兵和百姓。 他的心,狠狠地揪著。 歷史书上几行冰冷的字,哪里写得尽这背后的血泪? 他想起了那支在歷史上並未被真正记录,却在传说中坚守了数十年的“白髮安西军”。 那群满城儘是白髮兵,直到死绝了,依然面向东方的孤魂。 如果自己没来。 如果自己按照原本的轨跡,只是在凉州固守。 那么这群人,这八百个汉子,这些妇孺。 他们真的会在这里,用几代人的性命,一直守下去。 守到头髮白了。 守到牙齿掉了。 守到最后一个人倒下,身体化作这西域黄沙的一部分。 那一刻。 许元突然觉得,自己穿越这一遭,哪怕什么功名利禄都不要,哪怕最后马革裹尸。 只要能救下这群人。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 次日,清晨。 西域的阳光总是来得很早,刺破了夜的寒凉。 西州城內,虽然依旧残破,但那股子死寂的气息已经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烟火气。 而在城中那座勉强修缮过的將军府大堂內,一场小型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许元坐在主位,脸色凝重。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的眼神更加锐利,那是有了必须要守护之物后的决绝。 薛仁贵站在左侧,一身银甲,杀气內敛。 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桌案上那张羊皮地图上。 “侯爷。” 薛仁贵率先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咱们现在已经在西州站稳了脚跟,但形势依然严峻。” “往西不到百里,就是焉耆国。” 听到这个名字,许元的眼皮跳了一下。 焉耆算是这西域诸国里,少有的明白人,是大唐在西域的盟友之一。 “就在今早,咱们的斥候还没撒出去,焉耆那边的使者就已经到了。” 薛仁贵在一旁补充道: “送信的人是从小路摸过来的,一身是伤,看起来那边的情况也不好过。” “哦?” 许元眉毛一挑。 “怎么说?” 薛仁贵拿出一封沾著血跡的书信,递给许元。 “因为上次没跟著吐蕃一起打咱们,焉耆现在成了西域诸国的眼中钉。” “龟兹和于闐那帮孙子,为了向吐蕃主子邀功,这一年来没少找焉耆的麻烦。” “就在一个月前,龟兹纠集了五千兵马,还堵在焉耆的东门口叫阵呢。” “焉耆国王这是撑不住了,听说西州这边有动静,这才拼死派人来求援。” 许元展开书信,快速扫了一眼。 字跡潦草,言辞恳切,甚至带著一丝绝望的哀求。 “唇亡齿寒啊。” 许元冷笑一声,將书信拍在桌案上。 “这龟兹和于闐,倒是当的一手好狗。” “咱们大唐还没死绝呢,他们就开始清算咱们的朋友了?” 薛仁贵有些担忧地看著许元。 “侯爷,咱们刚到西州,立足未稳,兵马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三万。” “而且还要分兵驻守,若是现在就去救焉耆,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太冒险了。 西州城还没修好,粮道还没完全打通,现在就去跟西域联军硬碰硬? 许元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 “你错了。”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正因为咱们刚到,正因为咱们立足未稳。” “这一仗,才非打不可!” “西域这群墙头草,畏威而不怀德。” “咱们要是缩在西州修城墙,他们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越聚越多。” “只有一巴掌把最跳的那只苍蝇拍死,把他们的胆给拍碎了!” “这西域的天,才能真正亮起来!” “拿图来!” 第七百一十五章 论钦陵又来了 许元一声断喝,打破了堂內短暂的沉寂。 亲卫应声而动,两个人合力抬著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快步上前,一把扫开桌案上的杂物,將地图铺陈开来。 许元大步走到案前,双手撑著桌沿,身子前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图上的西域版图。 薛仁贵紧隨其后,按刀而立,目光如炬。 “看这里。”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偏西的一个红点上。 “龟兹。” 他的手指顺著龟兹往下滑,划过一片荒漠,最后停在一处关隘模样的图標上。 “这是于闐。” 许元抬起头,目光森冷。 “按那封求援信上所说,龟兹和于闐的联军主力,如今就像两把钳子,死死地咬在焉耆的边境线上。” “確切地说,是在龟兹境內集结,隨时准备越境吞掉焉耆。” 薛仁贵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侯爷说得没错。焉耆若是破了,西域联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咱们西州城下。到时候,咱们刚打下来的这点基业,瞬间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不仅仅是孤岛。” 许元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空白处敲了敲。 “別忘了,还有一群躲在暗处的狼。” “吐蕃人。” 提到这三个字,大堂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薛仁贵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论钦陵。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征西军將领的心头。 瓜州那一战,虽然大唐胜了,但论钦陵的主力並未伤筋动骨,那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受了伤只会更加疯狂和致命。 “赵五那边,有消息了吗?” 许元直起身子,看向薛仁贵。 在这茫茫戈壁上,情报就是命,没有准確的情报,什么仗都不能打。 薛仁贵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回侯爷,还没有具体的消息传回来。” 许元眉头猛地一皱。 没有消息? 这不对劲。 赵五是个谨慎的人,也是个老手,按理说,撒出去这么多天,就算是死,也会有只言片语传回来。 除非…… “不过……” 薛仁贵似乎想到了什么。 “虽然赵五没有传回確切的军报,但他手下的几个游骑,今早带回来一个很奇怪的消息。” “讲!” “咱们在西州外围的暗哨发现,最近西域联军那边的斥候,活动得有些太频繁了。” 薛仁贵指著地图上龟兹与西州之间的一片戈壁滩。 “就是这一带。” “他们的斥候不是来侦查咱们西州的,反倒像是……在这一带转圈。” “而且,最要命的是。” 薛仁贵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的人观察了两天,发现这些联军斥候出去和回来的时间,卡得非常死。” “都在一天之內。” “一天?” 许元眼神一凛,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你確定是一天?” “千真万確!” 薛仁贵斩钉截铁地说道: “早上辰时出营,傍晚酉时之前必有人折返,而且马匹虽然疲惫,却並非力竭,说明他们並没有跑远。” 许元猛地转过身,再次扑到地图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拿笔来!” 亲卫递上一支炭笔。 ·“一百二十里……” 许元嘴里念叨著这个数字,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並不大。 但却像是一个死亡的陷阱,清晰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看清楚了吗?” 许元扔掉炭笔,指著那个黑色的圆圈,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心悸的冷笑。 “这就是他们斥候活动的极限距离。” “也就是说,在这个圈子里,一定藏著什么东西,值得龟兹和于闐的斥候,每天像哈巴狗一样跑过去请示、匯报!” 薛仁贵盯著那个圆圈,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圆圈的位置,在一片名为“落鹰涧”的荒谷附近。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极其隱蔽。 “侯爷,您的意思是……” 薛仁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吐蕃人?!” “除了论钦陵,还有谁能让西域联军如此听话?” 许元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桌案嗡嗡作响。 “好一个论钦陵!” “一直没他的消息,老子一直以为他要等我和西域联军两败俱伤之后才出山,没想到,这老小子早就悄悄摸下山了!” “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许元的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发现极品猎物时的兴奋。 “他藏在这个圈里不出来,也不进攻,是在等什么?” 许元自问自答,手指顺著地图上的路线,从那个圆圈画向西州城的后方。 “他在等咱们动。” “一旦咱们主力去救焉耆,西州空虚,他就能从背后杀出来,断了咱们的粮道,把咱们堵死在焉耆的城墙下!” “前面是西域联军,后面是吐蕃铁骑。” “这是要给咱们包饺子啊!” 听著许元的分析,大堂內的眾將只觉得后背发凉。 好狠毒的计策! 若不是许元从斥候的活动轨跡中看出了破绽,大军一旦贸然出击,恐怕真就要全军覆没了。 “侯爷,既然知道了他们在设伏,那咱们……” 薛仁贵迟疑了一下。 “是不是先暂缓救援,先把这颗钉子拔了?” “不!” 许元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 “为什么要拔?” “既然他想包咱们的饺子,那咱们就张开嘴,把他的饺子皮连著馅儿,一口吞了!” 许元大手一挥,身上那股子运筹帷幄的霸气显露无疑。 “有了这一层消息,这仗,反而好打了!” 他指著地图上焉耆的一条小路。 “传令下去!” “全军拔营!” “咱们不走大路,借道焉耆,从这一侧的黑山口穿过去!” 许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接绕过了正面战场,插向了西域联军的侧翼。 “论钦陵不是想截断老子的粮道吗?” “那老子就將计就计,先绕道焉耆,一句击溃西域联军,將他逼出来!” 第七百一十六章 我们要去杀敌 许元说完后,又看向另外两名亲兵。 “另外,立刻派最快的斥候,给张羽和周元传令!” 许元的语气变得森然起来。 “告诉张羽,瓜州不用守了,留几百个稻草人插在城头就行。” “让他带著所有的人马,给老子往西压!” “告诉周元,从肃州北缘立刻南下,堵住落鹰涧的所有出口!” “论钦陵既然来了,就別想再回去!” “老子要在这片平原上,给论钦陵,给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域联军上一课!”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长田军!” “什么叫大唐征西军!” “这一次,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连珠炮一般砸下来。 每一个字,都带著浓浓的血腥味。 这是要决战! 这是要毕其功於一役! “遵命!!!” 眾將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房顶。 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行动!” 许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向外走去。 “把所有的輜重都带上,除了必须要用的,剩下的全部分给城里的百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咱们去吃敌人的粮!” “是!” 隨著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將军府,乃至整个西州城的大唐驻军,瞬间像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般运转起来。 脚步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交织成一首肃杀的乐章。 许元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 门外,亲卫早已牵来了他的战马。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西域良驹,四蹄躁动不安地踢打著地面,喷著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將到来的血雨腥风。 许元伸手抓住韁绳,正要翻身上马。 忽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目光越过战马的马鞍,落在了营帐外的一处空地上。 那里,正站著一群人。 那是张卢。 还有他手底下那几百名“安西军”。 许元原本急促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昨夜的那些破布烂衫已经被换下了。 现在的他们,身上穿著许元下令分发下去的崭新皮甲,手里拿著虽然有些沉重、但却被擦拭得鋥亮的横刀。 虽然甲冑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虽然即使吃了一顿饱饭,他们的脸颊依旧凹陷,眼窝依旧深陷,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但他们站得笔直。 哪怕是那几个缺了腿,拄著木棍的,也努力地挺直了那乾瘪如柴的脊樑。 “怎么了?” 许元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几百张乾枯却坚毅的脸庞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张卢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大军即刻开拔,此处风沙大,你们身子骨还没养好,回营歇著去吧。” 这並不是客套。 眼前的这三百多人,虽然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吃了一顿饱饭,换上了新衣,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是掩盖不住的。 那是长期飢饿和绝望留下的烙印。 张卢没有动。 他身后的三百老卒也没有动。 那三百双眼睛,此刻都直勾勾地盯著许元,眼底燃烧著两团火。 一团是感激。 另一团,是压抑了数年的、近乎疯狂的復仇之火。 “侯爷。” 张卢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要去。” 只有四个字。 简短,乾脆,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硬邦邦的。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看著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此刻却像个倔强孩子一样的汉子。 “去哪?” “去杀人。” 张卢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侯爷是要去打那帮西域联军,去打吐蕃狗贼吧?” “我们也去。” “我们要去杀人。” 许元沉默了片刻,隨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心意本侯领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正在整装待发的大军。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这西州城內,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看到了吗?” 许元的声音平静而自信。 “本侯这次带来的,是三万长田军,还有陛下的玄甲军。” “这点兵力,莫说是那个什么狗屁西域联军,就算是论钦陵亲自带著吐蕃主力来,本侯也能把他们碾成粉末。” “扫平西域,有这三万人,足够了。” 许元收回目光,看著张卢,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们是安西军最后的种子,是大唐在西域的功臣。” “你们的任务,是活著。” “替那些死去的兄弟,好好看著大唐的旗帜重新插满西域的每一个角落。” 说完,许元摆了摆手,转身欲走。 “不用说了,这是军令。” “侯爷!” 一声悽厉的嘶吼猛地在他身后炸响。 许元的脚步一顿。 只见张卢那原本笔挺的脊樑,此刻剧烈地颤抖著,他死死地盯著许元的背影,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侯爷觉得我们是累赘吗?” “我们不是!” 张卢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哽咽。 “我们確实老了,残了,拿不动重盾,拉不开硬弓了。” “但是……” 他猛地转过身,指著西州城外那片茫茫戈壁,手指在风中剧烈颤抖。 “我们的兄弟,都死在那儿了啊!” “侯爷您知道吗?” “郭老三是被吐蕃人的马踩碎了脑袋死的,临死前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半块没吃完的乾粮,他是想留给我吃的啊!” “李二狗是被龟兹人活活剥了皮掛在城墙上的,整整哀嚎了三天三夜才断气!” “还有西州城里的百姓……” 张卢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那些妇孺,那些孩子……” “他们死的时候,还在喊著大唐,喊著王师……” “可是我们这群当兵的,只能眼睁睁看著,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洞里苟延残喘!” 张卢猛地撕开胸前的皮甲,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条命,早该在那天就没了!” “苟活到现在,不是为了吃这顿饱饭,不是为了穿这身新衣!” “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亲手把刀捅进那帮畜生的心窝子里!” 第七百一十七章 焉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正在忙碌的士卒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复杂地看著这群衣衫不整的老兵。 薛仁贵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是个军人,他懂这种感受。 那种战友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憋屈,比死更难受。 许元没有回头。 但他抓著韁绳的手,却缓缓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侯爷!” “扑通”一声闷响。 张卢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求侯爷成全!”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扑通!” “扑通!” “扑通!” 三百多名安西老卒,无论身上有没有伤,无论腿脚是否利索,此刻全部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就连那几个拄著木棍的残疾老兵,也丟掉了拐杖,艰难地弯下那曾经寧折不弯的膝盖,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尘土里。 “求侯爷成全!” “求侯爷带我们上战场!” “我们要报仇!” 嘶哑的吼声匯聚在一起,竟然盖过了战马的嘶鸣,带著一股令人动容的悲壮,直衝云霄。 这是一群復仇的恶鬼。 这也是大唐最忠诚的脊樑。 许元慢慢地转过身。 看著这一地跪伏的身影,看著那一双双即使跪著也依然充满血性和杀意的眼睛。 他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带上这三百残兵,对行军速度和战斗力没有任何帮助,甚至可能是个累赘。 但是。 有些仗,不是只靠算计输贏来打的。 这口气若是泄了,这群人也就真废了。 “呼……” 许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冷硬线条慢慢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庄重。 “起来。”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张卢没动,依旧死死地盯著地面。 “老子让你们起来!” 许元突然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张卢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许元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 “既然想死在衝锋的路上,那就別跪著!” “大唐的兵,膝盖只跪天地君亲,不跪旁人,哪怕是本侯也不行!” 许元大步走到张卢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提了起来。 那乾瘦的肩膀硌得许元手掌生疼。 “听著!” 许元环视著这三百老卒,目光如刀。 “想报仇,老子给你们机会!” “想杀人,老子给你们刀!” “但是丑话在前面,上了战场,刀剑无眼,老子没空照顾你们,死了別怨老子心狠!” 听到这话,张卢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狂喜。 那是死囚重获新生般的狂喜。 “谢侯爷!谢侯爷!” “要是死了,那是咱们技不如人,那是咱们命该如此,绝无半句怨言!” “好!” 许元不再废话,猛地转头看向薛仁贵。 “薛礼!” “末將在!” 薛仁贵上前一步,目光炯炯。 “去!” 许元指著张卢等人。 “给这三百兄弟挑最好的甲!” “要轻便的,要结实的!” “把咱们备用的连弩拿出来,一人配一把,箭矢管够!” “再给每人配两匹战马,哪怕是用绳子绑,也要把他们给老子绑在马背上!” “是!” 薛仁贵大声领命,看向张卢等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张大哥,跟我来吧!” 张卢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衝著许元重重地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对著身后的兄弟们吼道: “听到了吗?侯爷给咱们发甲了!” “都给老子精神点!” “別丟了安西军的脸!” “吼——!” 三百老卒齐声怒吼,那股子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杀气。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许元翻身上马,目光望向西方那片苍茫的天际。 既然要打,那就打个痛快。 把这十几年的债,一次算清! …… 一日后。 焉耆国,王都。 黄沙漫漫,战旗猎猎。 原本寂静的焉耆王城外,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焉耆国王龙栗婆准,带著满朝文武,早早地便候在了城门外十里之处。 这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国王,此刻正垫著脚尖,伸长了脖子,焦急地望著东方。 他的脸上写满了忐忑与期盼。 这些年,他过得太苦了。 他的哥哥龙突骑支当年因为亲近西突厥,跟大唐对著干,结果被唐军抓到了长安。 天可汗李世民仁慈,没有杀他哥哥,反而扶持他上位,封为焉耆王,建立了亲唐政权。 本以为抱上了大腿,日子能好过点。 可谁曾想,大唐天高皇帝远,而那帮如狼似虎的邻居就在家门口。 西突厥、吐蕃、龟兹、于闐…… 这帮人轮番上阵,今天你来咬一口,明天他来踹一脚。 龙栗婆准这个国王当得,简直比孙子还不如。 “大王!来了!来了!” 一名眼尖的侍卫突然指著远处大喊起来。 龙栗婆准浑身一激灵,慌忙抬头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先是腾起一道黄龙般的烟尘,紧接著,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破开烟尘,显露在视线之中。 旗面上,一个斗大的“唐”字,金鉤铁划,霸气逼人。 而在那“唐”字旗侧,还有一面略小的帅旗,上面书写著一个龙飞凤舞的“许”字。 “是大唐的兵!” “是王师!王师真的来了!” 龙栗婆准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顾不得国王的威仪,提著袍角,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隨著距离拉近,那铺天盖地的黑色铁骑逐渐清晰。 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威压,让龙栗婆准双腿发软,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这就是大唐的军队啊! 这就是天朝上国的威仪啊! 许元勒住韁绳,战马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龙栗婆准面前十步开外。 他一身玄色明光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后的红色披风隨风狂舞,宛如天神下凡。 “大唐长田侯,征西大將军许元,奉詔討贼!” 许元居高临下,目光如电。 “你就是焉耆王?” 龙栗婆准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纳头便拜。 “小王龙栗婆准,拜见大將军!” “盼星星盼月亮,终於把大將军给盼来了啊!” 这一拜,是真心实意。 这一哭,也是真情流露。 看著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国王,许元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將他扶起,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 “大王受苦了。” “本侯来晚了,让那帮宵小之徒猖狂了这么久。” 这一句安慰,更是让龙栗婆准泣不成声。 “不晚!不晚!” “只要大將军来了,我们就还有救!” “大將军快请!城內已经备下薄酒,为大军接风洗尘!” 龙栗婆准擦了擦眼泪,连忙侧身引路,態度恭敬到了极点。 许元也不客气,大手一挥。 “大军城外扎营,不得扰民!” “薛仁贵,带亲卫营隨我进城!” “是!” …… 第七百一十八章 求助许元 焉耆王宫,大殿之上。 酒香四溢,丝竹悦耳。 为了招待许元,龙栗婆准算是掏空了家底。 烤得金黄流油的全羊,从西域各地搜罗来的珍稀瓜果,还有那一坛坛珍藏多年的葡萄美酒,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许元坐在主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丝毫没有文人的架子。 这一路急行军,確实是饿了。 龙栗婆准陪在一旁,殷勤地斟酒,看著许元那豪迈的吃相,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龙栗婆准看许元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挥退了舞女,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了一抹悽苦之色。 “大將军,您是不知道啊……” 龙栗婆准长嘆一声,眼眶又红了。 “这几年,小王这日子过得,那是连黄连都不如啊。” 许元放下手中的羊腿,擦了擦嘴上的油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哦?说来听听。” 龙栗婆准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倒豆子一般诉起苦来。 “那西突厥的阿史那贺鲁,简直就是个强盗!” “他仗著兵强马壮,年年逼著我们要进贡,牛羊、马匹、金银,那是成车成车地往他那拉啊!” “这也就罢了,他还强占了我们北边的三座城池,把那里的百姓都抓去当了奴隶!” “还有那吐蕃人,跟龟兹、于闐穿一条裤子,三天两头地派兵来骚扰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特別是这几个月,他们更是变本加厉,说是要切断大唐通往西域的商路,逼著我们断绝与大唐的往来!” 龙栗婆准越说越激动,猛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把酒杯顿在桌上。 “大將军,小王心里苦啊!” “小王一心向著大唐,可是手里没兵,打不过他们啊!” “那帮畜生,就是欺负我们焉耆人老实,欺负大唐离得远!” 说到这,龙栗婆准突然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对著许元深深一躬。 “大將军!” “如今王师已至,兵强马壮,小王斗胆,想请大將军为我焉耆做主!” 许元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毛挑了挑。 “做主?” “怎么个做主法?” 龙栗婆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借兵!” “小王恳请大將军,借我精兵良將,哪怕只有几千人也好!” “我要带兵杀回去!” “我要把西突厥占我的城池夺回来!我要把那帮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的混蛋赶出去!” “我要报仇!”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薛仁贵和几名亲卫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许元把玩著手中的银酒杯,看著一脸希冀的龙栗婆准,突然笑了。 “呵呵……”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听得龙栗婆准心里一阵发毛。 “大……大將军,您笑什么?” 许元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死死盯著龙栗婆准。 “大王,你想报仇,本侯理解。” “但是……” 许元话锋一转,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冷酷。 “你也看到了,本侯手底下的这些弟兄,那是拋家舍业,不远千里,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来到这西域。” “他们吃的是风沙,喝的是雪水,睡的是戈壁滩。” “你要借兵?” 许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 “借兵去给你卖命,去帮你抢地盘,这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事儿。” “没有足够的好处,本侯怎么跟底下的弟兄们交代?” “总不能让他们喝著西北风去给你拼命吧?” 这话很直白。 甚至是有些赤裸裸的市侩。 但这正是许元的风格,也是如今这乱世中最实在的道理。 龙栗婆准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大唐军队是来讲仁义道德的,是来弔民伐罪的,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大將军,开口就是谈价钱。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谈价钱好啊! 能谈价钱,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肯帮忙! 龙栗婆准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 “大將军说得对!” “將士们远道而来,劳苦功高,確实不能白白辛苦!”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晃了晃。 “一百万两!” 龙栗婆准的声音都在颤抖,这可是他半个国库的家底了。 “只要大將军肯借兵一万,助我夺回失地,驱逐西突厥!” “小王愿意拿出白银一百万两,外加良马五千匹,牛羊三万头,作为大军的犒赏!” “这笔钱,小王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只求大將军成全!” 许元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一百万两。 这焉耆王,还真是被欺负急眼了,也是真有钱啊。 这西域果然遍地是黄金。 许元並没有立刻接话。 大殿內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手中那个精致的银酒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案几,发出“篤、篤”的轻响。 一百万两白银,確实是一笔巨款。 对於如今正如日中天、却也到处都需要用钱的大唐来说,这笔钱能解不少燃眉之急。 但许元想的,远不止银子这么简单。 “大王。” 良久,许元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他將酒杯轻轻搁下,目光透过杯中摇曳的酒液,看向那一脸忐忑的焉耆王。 “这钱,本侯很动心。” “但这兵,本侯不能借。” “哐当!” 龙栗婆准手中的筷子跌落在地。 他顾不得去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脸色瞬间煞白,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差点瘫软在座位上。 “大……大將军……” 龙栗婆准的声音带著哭腔,双手死死抓著桌角,指节发白。 “这是为何啊?难道是嫌钱少?小王还可以再加!哪怕是把王宫里的金饰都融了,小王也愿意啊!” “求大將军发发慈悲,救救焉耆吧!若是大唐都不管我们,我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啊!” 他急了。 他是真的急了。 这就好比一个溺水的人,明明抓住了救命稻草,却被对方无情地掰开了手指。 许元看著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抬手虚压了一下。 “大王稍安勿躁。” “本侯的话还没说完。” 龙栗婆准到了嘴边的哀求硬生生憋了回去,张著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希冀,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许元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借兵给你,让你去指挥大唐的精锐,这不合规矩,本侯也没这个权力。” “若是传回长安,那些御史言官能用唾沫星子把本侯淹死,说本侯私自把朝廷的兵马当成了私產。” 听到这话,龙栗婆准眼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规矩。 又是大唐那繁琐的规矩。 “不过……”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侯虽然不能把兵借给你,让你去打仗。” “但本侯可以亲自带兵,去帮你把西突厥那帮强盗给收拾了。” “甚至是……”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语气陡然森冷。 “直接灭了那支盘踞在你境內的西突厥军队,让他们永远消失。” 第七百一十九章 条件 龙栗婆准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真……真的?” “大將军愿意亲自出手?” 这比借兵更好啊! 大唐名將亲自指挥,那胜算岂不是更大? “当然。” 许元点了点头,手指摩挲著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 “这百万两银子,买那帮突厥人的脑袋,也算是公道价。” “但是,本侯还有一个条件。” 龙栗婆准此刻已经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大將军请讲!別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只要小王能办到,绝无二话!” 许元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龙栗婆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仗打完之后,大唐军队不走。” “本侯要在焉耆境內,选一处水草丰茂、地势险要的地方,建立大唐军寨。” “常年驻军。” “此地划归大唐管辖,焉耆官府不得干涉军寨內务。” “且这支驻军的一应粮草、军餉,需由你焉耆国库承担。”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安静,比方才更加彻底。 甚至连外面的风沙声都仿佛清晰可闻。 龙栗婆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许元,脑子里嗡嗡作响,以为自己听错了。 驻军? 在他焉耆的国土上,划一块地给大唐,还要养著这群大爷? 这……这不仅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简直就是请了个太上皇在家里住著啊!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一旦这支军队扎下根来,焉耆还是他龙栗婆准的焉耆吗? “这……这……” 龙栗婆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条件太苛刻了。 甚至可以说,是触及了一国之主的底线。 “怎么?大王不愿意?” 许元挑了挑眉,语气中透著一丝玩味。 龙栗婆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將军,这驻军之事……兹事体大,毕竟……毕竟是在我焉耆境內,这若是有个什么摩擦……” 他不敢明著拒绝,只能含糊其辞。 “大王。” 许元直接打断了他的推脱,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忙著拒绝。” “你仔细想想。” 许元指了指大殿外,那是军营的方向。 “本侯带出来的兵,你也看到了。” “一路行来,秋毫无犯。” “刚才进城,我那三万儿郎就在城外戈壁滩上啃乾粮,没进城骚扰哪怕一个百姓,更没抢你一粒粮食。” “这样的军纪,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本侯向你保证,驻军之后,唐军绝不会插手你焉耆的朝政,更不会在你的地盘上胡作非为。” 许元顿了顿,观察著龙栗婆准的表情变化,见他神色稍缓,便趁热打铁,拋出了杀手鐧。 “而且,大王你往深处想想。” “你焉耆为何会被人欺负?” “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手里没刀,是因为谁都能来踩你一脚。” 许元站起身,走到龙栗婆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但若是有一支大唐的精锐铁骑,就驻扎在你的国境之內。” “大唐的战旗,就在你的家门口飘扬。” “这意味著什么?” 龙栗婆准茫然地抬起头:“意……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威慑!” 许元的声音掷地有声。 “意味著从今往后,无论是西突厥,还是吐蕃,亦或是其他的什么阿猫阿狗,想要动你焉耆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大唐驻军这一关!” “这就好比你在自家门口拴了一头猛虎。” “虽然你得餵这头老虎吃肉,但只要老虎在,就没有豺狼敢来咬你!” 许元拍了拍龙栗婆准那瘦弱的肩膀,语重心长。 “花点钱,养一支能保你王位稳固、保你国家太平的军队。”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对於军事力量薄弱的焉耆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龙栗婆准愣住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脑海中飞速地权衡著利弊。 许元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安全感”的大门。 是啊。 这些年他受够了窝囊气。 虽然驻军让他感到不安,但若是这支军队真的能像保护神一样杵在那里…… 西突厥还敢来要钱吗? 吐蕃还敢来抢人吗? 有了大唐做靠山,他这个国王,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许元看著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淡淡地说道: “大王可以慢慢想。” “这酒尚温,本侯等得起。” “不过,本侯的耐心有限,若是酒凉了,大王还没想好……” “那本侯就只能带著大军继续西进了,至於这身后的烂摊子,大王就自己留著慢慢收拾吧。” 许元的目光依旧平静,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龙栗婆准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龙栗婆准苦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身为一国之主,他又怎会看不穿许元这看似温和提议背后的獠牙? 什么驻军,什么保护,说得冠冕堂皇。 一旦大唐的军寨像钉子一样扎在焉耆的土地上,一旦大唐的战旗在焉耆的腹地飘扬,那焉耆的兵权、甚至是主权,早晚都要慢慢流向大唐的手中。 这哪里是请保鏢,这分明是引狼入室,是在给焉耆套上一层挣脱不开的枷锁。 从此以后,焉耆虽存,却也不过是大唐豢养在西域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可是,他有的选吗? 龙栗婆准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外那漆黑的夜空。 西面,是贪婪残暴、动輒屠城的西突厥。 南面,是虎视眈眈、意图染指西域的吐蕃。 若是没有大唐这棵参天大树,凭藉焉耆如今这点微末兵力,只怕不出三年,就要亡国灭种,连皇室的血脉都未必能保全。 甚至不用三年,若是今夜拒绝了许元,那一万精锐的西突厥骑兵,明日就能踏平他的王宫。 两害相权取其轻。 当狗,总比当死人强。 若是依附大唐,好歹还能保住这一身的荣华富贵,保住龙家在焉耆的王位世袭。 第七百二十章 许元对西域的规划 “大將军……” 龙栗婆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吐出那几个字,声音乾涩沙哑。 “小王……答应了。” “只要大將军能替焉耆扫平匪患,別说是建立军寨,便是这焉耆的一草一木,只要大唐需要,小王绝无二话。” 听到这话,许元脸上的冷峻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將酒杯顿在案几上。 “好!” “大王果然是识时务的俊杰!”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许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当即转头看向一直候在大殿门外的一员猛將。 那人身披白袍银甲,手持方天画戟,英武不凡,正是大唐猛將薛仁贵。 “薛礼听令!” 许元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杀伐之气。 薛仁贵大步流星跨入殿內,甲叶碰撞,鏗鏘作响,单膝跪地,抱拳大喝: “末將在!” “本侯命你,明日率领一万玄甲军精锐,连夜出发!” 许元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箭,隨手拋给薛仁贵,眼神锐利如刀。 “目標,焉耆境內那支西突厥残部。” “记住了,本侯不管你用什么战法,也不管你杀多少人。” “本侯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我要见到那支突厥军队彻底消失,我要他们的首级,在焉耆城外筑成京观!” “能不能做到?” 薛仁贵接过令箭,眼中战意滔天,大声吼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末將领命!” “若是三天灭不了那帮蛮夷,末將提头来见!” 言罢,薛仁贵霍然起身,转身大步离去,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坐在上首的龙栗婆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著薛仁贵离去的背影,龙栗婆准又是敬畏又是庆幸。 敬畏的是大唐军队这雷厉风行的作风和恐怖的自信。 庆幸的是,这把锋利的刀,如今是砍向敌人的,而不是砍向自己的脑袋。 大殿內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既然最大的利益交换已经谈妥,剩下的便是推杯换盏。 许元坐在主位上,看著下方那些对他毕恭毕敬、极尽阿諛奉承之能事的焉耆权贵,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怪异却又舒爽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 曾几何时,在他穿越之前的那个时空,在那段屈辱的歷史里,华夏大地也曾面临过这样的局面。 列强的军舰停在江面上,列强的军队驻扎在租界里,拿著枪炮逼著当时的朝廷签下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 那时候读史书,每每读到此处,他都恨不得穿越回去,將那些列强撕成碎片,心中充满了憋屈和愤懣。 所谓的“利益范围”,所谓的“驻军权”,所谓的“协定关税”。 那都是弱者的血泪。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在这贞观年间的大唐,在这西域的黄沙之上,他许元,竟然也当了一回“列强”。 他正在做著当年那些列强对华夏做过的事情。 强行驻军,控制经济,干涉內政,甚至还要对方出钱养著自己的军队。 而且对方还要感恩戴德,还要把最好的酒肉端上来,还要陪著笑脸说“大唐爸爸真好”。 这滋味…… 许元端著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特么的爽! 这就叫大国威仪! 这就叫强权即真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尊严从来都不是靠嘴皮子求来的,而是靠手中的刀剑杀出来的! 当你足够强大时,你哪怕是放个屁,別人都要说是香的;当你弱小时,你哪怕捧著金子跪在地上,別人还会嫌你挡了路。 不过,许元並没有被这种快感冲昏头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爽。 这也是大势所趋。 西域这片土地,虽然广袤荒凉,但却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大唐通往更远世界的必经之路。 如果不把这里牢牢掌控在手中,大唐的繁荣就会时刻受到威胁。 直接吞併焉耆? 现在的时机还不对。 一旦操之过急,不仅会引起西域其他诸国的恐慌和反弹,甚至可能逼得他们倒向吐蕃或者西突厥,给大唐树立无数敌人。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像现在这样,名为盟友,实为附庸。 通过驻军控制其军事,通过贸易控制其经济,慢慢渗透,温水煮青蛙。 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焉耆的百姓习惯了唐军的存在,习惯了使用大唐的铜钱,习惯了说汉话。 到时候,哪怕不用动刀兵,这里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大唐的一个州府。 这才是真正的王道。 这就是身为穿越者的眼界,比那些只会一味杀戮的武夫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龙栗婆准今晚显得格外殷勤,频频举杯向许元敬酒,哪怕不胜酒力,也是喝得满面红光,舌头都大了。 其他的焉耆大臣也是轮番上阵,极尽諂媚。 许元虽然酒量不错,但架不住人多,喝到最后也有了几分醉意。 “大將军……大將军海量啊!” 龙栗婆准大著舌头,挥了挥手,唤来两名侍女。 “天色已晚,大將军一路劳顿,早些休息……小王早已命人將最好的寢宫收拾出来,必定让大將军宾至如归!” 许元摆了摆手,也没推辞,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大殿。 这焉耆王宫虽然比不上大唐皇宫的宏伟,但也別有一番西域风情。 许元被带到了一处极尽奢华的寢殿。 波斯的地毯,西域的香料,金银镶嵌的器皿,无处不透著一股富贵逼人的气息。 侍女將许元送入房中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鎏金铜炉里燃著淡淡的龙涎香。 许元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呼出一口酒气。 这一仗打下来,再加上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勾心斗角,他还真是有些累了。 他走到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软榻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隱约看见床铺已经被整理得平整鬆软。 “睡觉睡觉……” 许元嘟囔了一句,三两下蹬掉靴子,解开外袍,也没点灯,直接掀开那床锦绣织成的被子,身子一歪,就想往里面钻。 然而,就在他刚把腿伸进被窝的一瞬间。 许元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不对劲! 触感不对! 这被子里……怎么热乎乎的? 而且那种触感,细腻、温润、滑腻…… 绝对不是被褥的触感! 那是人的肌肤! 有人在被窝里! 第七百二十一章 焉耆公主龙音迦娜 “谁!” 许元心中警铃大作,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被窝里那人的咽喉,同时左手撑床,身子如猎豹般弹起,做好了隨时暴起杀人的准备。 刺客?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龙栗婆准想杀人灭口? 还是西突厥的奸细混进来了? “啊……” 被窝里传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声音娇柔,充满了惊恐,却明显是个女子的声音。 而且,许元手中的触感告诉他,对方没有丝毫武功底子,脖颈纤细脆弱,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直接掐断。 更重要的是…… 对方没穿衣服。 许元眉头紧锁,並没有鬆手,而是另一只手迅速摸索到床头的烛台。 “呼!” 火苗躥起,点燃了旁边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床榻之上的情景。 许元定睛一看,也不禁愣住了。 只见那宽大的锦被之下,並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刺客。 而是一个少女。 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异域少女。 她此刻正裹著被子,蜷缩在床角,只露出雪白的香肩和一张精致绝伦的小脸。 一头波浪般的栗色长髮披散在枕头上,几缕髮丝垂落两旁,遮住了皎白的锁骨,两只藕臂拉著被子,捂在自己胸前,挡住了曼妙春光。 许元的眼神冷漠,並没有因为眼前是一具令人血脉僨张的尤物而有丝毫动摇。 在无法確定对方身份和目的之前,哪怕是天仙下凡,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具可能藏著毒刺的红粉骷髏。 “你是谁?” 许元的声音低沉,带著刚醒酒后的沙哑,却透著一股威严。 “谁让你来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怯生生的看了一眼许元,似乎是坐直了身子,动作晃动间,那原本就遮挡不住的春光更是隨著她的动作若隱若现,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 “是……是父王……” “是父王让我来的……” “父王?” 许元眯起眼睛,目光在她那张明显带有西域王室特徵的脸上扫过。 高鼻深目,五官立体而精致,皮肤白皙得如同西域最上等的羊脂玉,这种容貌,绝非寻常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再加上她口中的“父王”。 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龙栗婆准的女儿?” 少女瑟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抓著被子,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点了点头。 “是……我……我名叫龙音迦娜。” “是焉耆国的公主。” 许元闻言,紧绷的肌肉缓缓放鬆下来,扣在对方脖子上的手也收了回来。 原来是这老傢伙送来的“礼物”。 许元心中不禁冷笑一声。 这龙栗婆准,还真是个老狐狸,为了討好大唐,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不仅送钱送粮送主权,现在连亲生女儿都送到了自己的床上。 这是想用美人计,把自己和他那条破船彻底绑在一起啊。 许元隨手扯过旁边的外袍,披在身上,靠在床头,目光玩味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异国公主。 “既然你是公主,不在自己的寢宫待著,跑到本侯的床上做什么?” “別告诉本侯,你是因为仰慕大唐风华,特意来这儿跟我探討诗词歌赋的。” 龙音迦娜咬了咬嘴唇,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羞红,低垂著眼帘,不敢直视许元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父王说……大將军是大唐的冠军侯……” “是大唐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年纪轻轻便已闻名天下,权倾朝野……”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父王要我……要我好生服侍大將军……” “只要大將军高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许元听著这话,顿时感到一阵头大,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头。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在长安,家里已经有了那位温婉可人的洛夕,还有那位高句丽的璇璣公主高璇,甚至连那位大唐当朝晋阳公主李明达。 这三个女人,哪一个不是人间绝色? 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 他对女人的眼光早就被养刁了。 虽然眼前这位龙音迦娜確实漂亮,那种异域风情也確实撩人,特別是此刻这副楚楚可怜、任君採擷的模样,简直是激起男人征服欲的烈药。 若是换个定力差点的,恐怕早就扑上去大快朵颐了。 但许元毕竟不是那种被下半身支配的动物。 他对这种带有明显政治目的的“交易”,並没有太大的兴趣。 更何况,强扭的瓜不甜。 他许元想要女人,勾勾手指头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何必去睡一个被逼无奈的公主? “行了。” 许元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把衣服穿上吧。” 龙音迦娜一愣,抬起头,那双湛蓝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错愕。 她似乎没听懂许元的意思,或者说,她不敢相信许元会拒绝送上门的美味。 “大將军……您……您是嫌弃小女子之姿,入不得您的眼吗?” 许元从床头摸过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淡淡道: “本侯只是不喜欢强人所难。” 说著,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著龙音迦娜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极其直白的问题: “我且问你,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龙音迦娜显然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唐杀神,竟然会问出这种类似於痴男怨女才会问的问题。 她张了张嘴,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迟疑。 喜欢? 她今晚之前,甚至都没见过这个男人。 她只是从父王和大臣们的口中,听说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听说了他的恐怖战绩。 他是杀人如麻的魔王,是一言定生死的判官。 恐惧,占据了她內心的绝大部分。 许元看著她的反应,心中便有了底。 果然。 又是一个被封建父权压迫的可怜女子。 他心中已经打好了腹稿,只要这丫头说出“不喜欢”或者表现出一丝抗拒,他就顺水推舟,让她穿好衣服走人,也算做了一件善事。 第七百二十二章 这么奔放吗? 然而。 就在许元准备开口赶人的时候。 龙音迦娜那原本迷茫的眼神,却忽然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她偷偷抬起眼帘,借著昏黄的烛光,仔细地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 即使是隨意披著一件外袍,慵懒地靠在床头,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霸气,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这就是大唐的冠军侯么? 比传说中那个青面獠牙的杀神,要好看太多太多了。 甚至……比她见过的所有西域男子,都要英俊挺拔。 “我……” 龙音迦娜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坚定。 “其实……我不討厌大將军。” 嗯? 许元皱了皱眉,顿时有些错愕,这反应不对啊! 就在这时,龙音迦娜继续说道: “妾身虽然之前从未见过大將军,但即便是在这偏远的西域,我也听过许多关於您的传说。” “他们说,您是大唐的守护神,是战无不胜的军神。” “今日在酒宴上……”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看过您。” “那时候,您坐在高位上,谈笑间便定下了焉耆的国运,连父王都要看您的脸色行事。” “那种气度……那种威仪……” 龙音迦娜咬著嘴唇,湛蓝的眸子里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这就是我想像中英雄的样子。” “若是……若是真要侍奉一个人,比起那些大腹便便的贵族,或者是粗鲁野蛮的武夫,音迦娜……音迦娜更愿意是您。” 额…… 这下轮到许元无语了。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上有几道黑线滑落。 这西域的民风,果然彪悍且奔放啊。 不过,他也听得出来,这丫头话里虽然有几分真意,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出於对强者的依附本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女人,特別是漂亮的女人,总是天然地嚮往强者。 因为只有强者,才能给她们带来安全感。 许元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行了,你不用给本侯戴高帽子。” “本侯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更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换取什么。” “我知道这是你父王的安排,你是身不由己。” “现在,本侯给你一个机会。” 许元指了指紧闭的房门,语气平静: “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穿上衣服离开。” “我不会怪罪你,更不会怪罪你父王。” “至於你父王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去跟他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想留人。” 说完,许元便不再看她,自顾自地闭目养神,等著这丫头识趣地离开。 毕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若是换成大唐的那些大家闺秀,恐怕早就如蒙大赦,感恩戴德地跑路了。 然而。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许元並没有听到穿衣的声音,也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反而是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抽泣声。 许元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只见龙音迦娜不仅没有走,反而哭了起来。 她將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那模样简直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又怎么了?” 许元有些头疼。 这怎么还哭上了? 自己这是放她一条生路,怎么搞得像是欺负了她一样? “大將军……求求您……別赶我走……” 龙音迦娜一边哭,一边绝望地摇著头。 “若是我就这么出去了……父王不会放过我的……” “父王早就下了死命令,若是今晚不能留在大將军房中,不能討得大將军欢心……” “明日……明日父王便会將我送往西突厥,嫁给那个突厥王子和亲……” 说到西突厥王子这几个字时,龙音迦娜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我不去……我不想去草原……” “听说那突厥王子生性残暴,最喜虐杀女子,嫁给他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活过半年的……” “而且……而且突厥人茹毛饮血,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说到这,龙音迦娜抬头,两只蓝色的大眼睛看向许元,倒是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幽怨姿態。 “虽然我和大將军素不相识,但跟著大將军,哪怕是做个通房丫鬟,也总好过去草原那种地狱受折磨啊!” 听著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诉,许元眼中的无奈更甚。 原来如此。 他能理解龙音迦娜的心情,自古帝王家,哪有什么温情可言? 就像晋阳公主,她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可要不是遇到了自己,她有能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利吗? 只怕是未必。 这还是李世民心胸宽广,大唐又强大无比的情况下,换做焉耆这种西域小国,他们的公主,又怎能跟晋阳公主相比? 看著眼前这个几乎崩溃的少女,许元心中那点刚硬终究是软了几分。 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让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去给突厥人糟蹋,確实有点暴殄天物。 “行了,別哭了。” 许元伸手,有些粗鲁地帮她把滑落的被子拉上来,盖住那诱人的娇躯。 “多大点事儿。”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祸。” 许元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从今往后,你不用去突厥了。” 龙音迦娜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 “可是父王那边……” “你父王那边算个屁。” 许元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本侯既然答应了在焉耆驻军,那就意味著这地方以后归大唐罩著了。” “那些西突厥的蛮子,若是识相也就罢了。” “若是敢来找麻烦……” 许元眼中寒芒一闪,冷哼一声。 “来一个,老子杀一个!” “本侯麾下,薛仁贵的大军明日就出发,不出三天,那支突厥残部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到时候,借那突厥王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提『和亲』二字!”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霸气侧漏。 龙音迦娜呆呆地看著许元。 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身后,她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足以遮挡所有的风雨。 那种强烈的安全感,瞬间填满了她那颗惊恐不安的心。 这就是大国气度吗? 这就是强者的承诺吗? 仅仅是一句话,就免去了她一生的噩梦。 第七百二十三章 果断的龙音迦娜 然而。 即使得到了这样的承诺,龙音迦娜眼中的迟疑却並没有完全消散。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將军的大恩大德,音迦娜没齿难忘。” “但是……” “但是我还是不想走。” 许元一愣:“我都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你还赖著不走干嘛?” “因为我是公主。” 龙音迦娜惨然一笑,那笑容中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通透。 “在这个乱世,身为弱国的公主,这就是原罪。” “今日哪怕不去突厥,明日也会有吐蕃,后日也会有別的部落。” “父王今日能拿我换大唐的欢心,明日若是大唐走了,或者有了新的利益交换,我也隨时会被当成礼物送给別人。” “这就是命。” “既然註定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既然註定要依附於强者生存……” 龙音迦娜看著许元,目光灼灼: “那我为什么不能自己选一个最强的?” “为什么不能选一个我自己心仪的?”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热切: “而且,我对中原嚮往已久。” “我听说长安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听说那里有繁华的东市西市,有看不完的花灯,有数不清的美食……” “我想去看看。” “不想一辈子烂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域,不想做一个隨时会被拋弃的棋子。” 说到这里,龙音迦娜再次俯身,额头重重地磕在柔软的床榻上,声音恭敬而卑微: “大將军。” “求您带我走。” “音迦娜愿为奴为婢,伺候大將军左右,只求大將军能带我离开这个牢笼,带我去大唐……看一眼那盛世繁华。” 许元沉默了。 房间內的空气仿佛凝滯,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看著跪伏在床榻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龙音迦娜,心中那股刚硬的拒绝之意,竟是被这几句悲戚的乞求冲淡了几分。 但这並不代表他就准备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你想去大唐,这並不是什么难事。” 许元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语气虽然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理智。 “既然你嚮往长安的繁华,大可等到大唐彻底打通西域之后。届时,西域诸国畅通无阻,你想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何必急於这一时?” 说到这里,他直起身子,指了指门口。 “至於今晚,你还是回去吧。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也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换取什么承诺。我说保焉耆,便保焉耆,一口唾沫一个钉。” 许元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说得仁至义尽,既保全了大国顏面,也给了对方台阶下。 然而,龙音迦娜並没有动。 她依然保持著那个卑微的姿势,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湛蓝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大將军……您还是不懂。” 她惨笑著摇了摇头,声音略带自嘲。 “您是天上的雄鹰,哪里知道地上螻蚁的苦楚?您以为我现在还能走得出去吗?” 许元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我进这房间的时候,您麾下的亲卫看见了,王宫里的侍女看见了,甚至连那些还没散去的大臣们也都看见了。” 龙音迦娜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剖开自己淋漓的伤口 “父王既然做了这个局,就不可能留退路。就在我踏入这道门的那一刻起,早就安排好的人手恐怕已经在宫中、在城內大肆宣扬了。” “不出明日,整个西域都会知道,焉耆国的公主已经在今夜爬上了大唐冠军侯的床,成了您的女人。” 许元眼神一凝,心中暗骂一声。 那龙栗婆准看著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下手倒是真狠,为了绑住自己,连亲女儿的名声都不要了。 “那又如何?” 许元冷声道: “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龙音迦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名节比命还重!若是今晚我在房中过夜,哪怕您碰都没碰我一下,明日我也就是您的人了。可若是现在……您把我赶出去……”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我就是一个被大唐將军玩弄过后、又像垃圾一样丟弃的『破鞋』!父王会觉得我无能,国人会视我为耻辱。” “我的名声早就没了,若是现在出去,与其受尽屈辱和白眼,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一抹决绝的疯狂。 许元心中刚升起一股“这女人在道德绑架我”的不耐烦,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见龙音迦娜不知从何处——或许是一直藏在掌心,又或许是从那凌乱的被褥褶皱间——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寒光一闪。 那匕首不带丝毫犹豫,直直地朝著她那雪白修长的脖颈抹去。 许元坐在床头,嘴角原本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见多了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异域公主最后的筹码,是威胁,是做戏,是想要逼自己就范的手段。 这种把戏,他早就在电视剧里看熟了。 他不信她敢死。 然而。 就在那寒光触及皮肤的一瞬间,许元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固。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分的迟疑。 “嗤——” 那是一种利刃割破皮肉的轻响。 一抹刺眼的殷红,瞬间在那如羊脂玉般白皙的脖颈上绽放开来,鲜血顺著刀锋滑落,滴在锦被之上,触目惊心。 这疯女人是来真的! “操!” 许元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一声怒骂脱口而出。 虽然他自詡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確实喜欢美女,但他绝不喜欢这种被人用命逼著就范的感觉,更不想自己的床上莫名其妙多出一具尸体! 这要是传出去,他许元逼死了焉耆公主,大唐刚刚在西域树立的仁义形象还要不要了? 电光火石之间,许元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作为沙场宿將的本能让他瞬间暴起,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在那匕首即將割断大动脉的前一瞬,狠狠地扣住了龙音迦娜的手腕。 噹啷! 剧痛之下,龙音迦娜手掌一松,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那一刀已经割了进去,虽未伤及要害,却也是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第七百二十四章 妥协了 “你疯了吗?!” 许元一把將她按在床上,隨手扯过一块布帛按在她脖颈的伤口上,怒目圆睁。 “老子让你走,你就死给我看?是不是觉得死在我房里,我就能愧疚一辈子?” 龙音迦娜被他按得动弹不得,脖子上的剧痛让她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让大將军受惊了……” 她虚弱地喘息著,嘴角竟还带著一丝解脱的笑意。 “既然大將军不要我,音迦娜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死在这里,或许父王还能借著我的死,向大唐多討要几分好处……” “我他么……!” 许元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看著手中很快被鲜血染红的布帛,心中那叫一个无语。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他在长安横行霸道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碰到这种性格如此刚烈、一言不合就抹脖子的女人,他还真是第一次。 这哪里是什么娇弱公主,这分明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手上微微用力帮她止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赶出去? 看这架势,只要自己现在把她扔出门,这女人转头就能撞死在门口的柱子上。 到时候满城风雨,说他许元始乱终弃逼死公主,这黑锅扣在头上,洗都洗不掉。 可若是不赶…… 许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张绝美的面孔。 温婉贤淑的洛夕,此时恐怕正倚在窗前盼他归来; 知性高傲的高璇,若是知道他在外面乱搞,怕是能提著刀杀到西域来; 还有那个古灵精怪、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晋阳公主李明达,临行前那眼泪汪汪千叮嚀万嘱咐的样子…… “不能沾花惹草啊许元!” “你要是敢带野女人回来,我们就把你阉了做姐妹!” 三位夫人的警告犹在耳畔迴响,让许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真收了,回去怎么交代? 这简直就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脖子上还流著血,却依然倔强地看著自己的少女,终究是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 罢了。 谁让自己心软呢。 总不能真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行了,別寻死觅活的了。” 许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鬆开手,確认血已经止住了大半,这才坐回床边,语气生硬地说道: “算老子怕了你了。” “今晚,你可以留下来。” 听到这句话,龙音迦娜原本灰败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彩,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真的?”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许元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只是留宿,明白吗?明天一早,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的人,保全你的名声,你父王那边也好交代。等大军开拔回长安的时候,我会带上你。” “至於现在……”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给我老实待著,別再搞什么么蛾子,否则別怪我把你扔进马厩去!” 这一番话,虽然语气凶恶,但在龙音迦娜听来,却如同天籟之音。 她赌贏了。 用自己的命,赌贏了这个男人的惻隱之心。 “多谢大將军……多谢恩公……” 龙音迦娜喜极而泣,挣扎著就要起身磕头,却被许元不耐烦地按住。 “行了,別乱动,伤口要是崩开了,老子可没閒工夫给你治。” 许元刚说完,正准备起身去找点金疮药。 却见龙音迦娜忽然破涕为笑。 那笑容中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带著几分西域女子特有的嫵媚与大胆。 紧接著,在许元错愕的目光中。 她缓缓鬆开了那一直紧紧抓在胸前的锦被。 “哗啦——” 丝绸被褥顺滑地滑落,堆叠在腰间。 一具足以让圣人破戒、让佛陀动凡心的完美娇躯,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许元眼前。 没有了遮挡,那如雪堆般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玲瓏有致的曲线起伏跌宕。 尤其是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哭泣,那一抹惊心动魄的起伏还在微微颤抖,顶端的一抹嫣红若隱若现,娇艷欲滴。 那是西域最醇烈的美酒,是沙漠中最致命的罌粟。 “大將军既已允诺收留音迦娜,那音迦娜便是大將军的人。” 龙音迦娜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全然不顾自己此刻一丝不掛,就这样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向许元走来。 她脸上掛著羞涩却坚定的红晕,声音软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长夜漫漫,大將军一路劳顿,请让贱妾服侍您宽衣就寢……” 臥槽! 许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鼻腔里甚至隱隱有一股热流涌动。 视觉衝击力太强了! 这跟刚才裹著被子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白得晃眼的肌肤,那纤细却充满弹性的腰肢,还有那隨著走动而產生的微妙颤动…… 是个正常男人都顶不住啊! 许元嚇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边跳开,连退三步,直到后背撞上了桌子才停下来。 “你你你……你干什么?!” 许元指著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把衣服穿上!赶紧穿上!” 他心中简直是翻江倒海的诧异。 这就是西域女子吗? 这也太奔放了吧! 在大唐,哪怕是青楼里的行首,此时也该是半遮半掩、欲拒还迎,哪有像她这样,一言不合就全脱了,还一脸“快来享用我”的表情? 这谁受得了啊! 龙音迦娜见许元避如蛇蝎的样子,不由得愣住了,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大將军……您不是答应让妾身留下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许元,无辜地眨了眨眼。 “难道是音迦娜的身子太丑,污了大將军的眼?父王说过,我是焉耆最美的花,难道大將军不喜欢吗?” 说著,她竟又要往前走。 “大將军莫要害羞,妾身虽然是第一次,但入宫前嬤嬤都教导过了,定会让大將军舒舒服服的……” “停!打住!” 许元连忙伸手制止,只觉得头皮发麻。 还害羞? 老子是害羞吗?老子是怕把持不住犯错误! 要是真跟这女人滚了床单,那性质可就变了。 那是真的“交易”达成了。 而且,一想到家里的三位夫人,许元心里的慾火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为了这点爽快,回去跪搓衣板,不值当啊! 第七百二十五章 完了,自己被玷污了? “谁跟你说留下就是要那个了?” 许元咬著牙,隨手抓起床边的一条薄纱长裙扔了过去。 “穿上!!” 许元有些心虚的弓著腰,索性一骨碌爬到了床上,懒得再跟对方废话,乾脆將被子一卷,把自己裹成了个蝉蛹,背对著龙音迦娜躺下。 “我累了,要睡觉。” 赶了一天的路,刚才又喝了那么多马奶酒,酒劲早就上来了,现在头晕得厉害。 再加上刚才被这一嚇一惊一撩拨,他是真累了。 “你自己找个地方待著,明早再离开就行了。” 说完,许元也不管身后那个目瞪口呆的异国公主,直接闭上了眼睛。 不到片刻,一阵轻微且均匀的鼾声便从被窝里传了出来。 他是真的睡著了。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龙音迦娜抱著那件薄纱衣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防贼一样防著自己的男人。 良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曾引以为傲、让无数西域贵族垂涎三尺的身体,又看了看许元那毫不留恋的背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但紧接著,却又化作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这个大唐的大將军…… 还真是个怪人。 …… 一夜无话! 晨曦微露,透过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洒入屋內,將那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宿醉的后劲儿像把钝刀子,在许元的脑仁里来回锯著。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翻个身,却感觉身侧似乎有什么软玉温香的东西正紧紧贴著自己。 而且,在自己的鼻尖处,似乎縈绕著一股异域特有的香甜气息,不是昨夜那令人迷醉的薰香,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温热的体香。 不对劲。 多年的行伍生涯让许元的大脑在清醒的一瞬间便拉响了警报。 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所及,並非意料之中的床帐顶端,而是一双湛蓝如深海般的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正侧臥在他身旁,单手支著下巴,那张足以令西域群芳失色的绝世容顏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 此刻,她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盯著他看,那眼神不像是看著一位威震西域的大唐將军,倒像是在打量一只刚睡醒的猎物。 “臥槽!” 许元心臟猛地停跳了半拍,那根名为“受到惊嚇”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几乎是本能地怪叫一声,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般向后弹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床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怎么在这儿?!” 许元顾不得背后的疼痛,双手死死抓著被角,一脸惊恐地看著面前的龙音迦娜。 他迅速低头扫视了一眼自己。 万幸,身上的中衣虽然有些凌乱,但好歹还穿在身上,腰带也系得死死的。 再看对面的龙音迦娜,那件昨晚被他扔过去的薄纱长裙此刻正穿在她身上。 虽然那材质轻薄得几乎掩盖不住下面若隱若现的肌肤,大片雪白的胸口和修长的大腿依旧半遮半掩地露在外面,但好歹不是昨晚那般令人喷鼻血的赤身裸体。 还好,还好…… 许元长出了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若是昨晚真的一时衝动把这女人给办了,那性质可就全变了,家里那三位姑奶奶要是知道,非得把他皮给扒了不可。 “大將军这是做什么?” 龙音迦娜看著许元那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她非但没有因为许元的剧烈反应而感到羞涩,反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美好的曲线在薄纱下展露无遗,像是一只刚睡醒的波斯猫。 “妾身还能在哪儿?这房间里统共就这一张床,大將军昨晚既然答应收留妾身,难道是想让妾身去睡那冰冷的地板不成?” 许元被这一句理直气壮的反问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瞪著眼睛,指了指床,又指了指她,最后指了指自己,气急败坏道: “我是让你留下,没让你睡我床上!你是公主,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再说了,那边不是有软塌吗?” “软塌太硬,哪有大將军的身边暖和。” 龙音迦娜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身子甚至还往许元这边蹭了蹭,带起一阵香风。 “再说了,大將军昨晚睡得那是真的死,呼嚕打得震天响,妾身就算想问您能不能上床,您也听不见啊。” 许元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是什么强盗逻辑? “你……你们西域的女子,都这般……这般不知羞耻么?” 许元憋了半天,终於憋出这么一句。 他是真的无奈了,在大唐,哪怕是风气再开放,也没听说过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主动爬上男人的床,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听到这话,龙音迦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艷动人,带著几分西域女子特有的野性与洒脱,全无半点昨晚那寻死觅活的悽苦模样。 “大將军,这里是焉耆,不是长安。” 她坐直了身子,毫无顾忌地將被子向下拉了拉,露出精致的锁骨,一本正经地说道: “在我们草原和沙漠上,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 “既然看上了哪个男人,那就要像母狮子捕猎一样扑上去,若是像你们中原女子那般扭扭捏捏,讲什么三从四德,说什么授受不亲,好男人早就被別的女人抢跑了。”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那双蓝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再说了,我听闻你们中原规矩多,女子出个门都要戴面纱,若是被陌生男子碰了手都要寻死觅活。” “而在我们焉耆,只要两情相悦,这天当地被,哪里不能快活?我们从不拖拉,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一套。” 许元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早就知道西域民风彪悍,但彪悍到这种程度,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这就是文化差异吗?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啊!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那有些混乱的思维回归正轨。 他突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第七百二十六章 被算计了 “那个……昨晚……” 他吞了吞口水,目光有些躲闪地看著龙音迦娜,试探性地问道: “我睡著之后,没……没对你做什么吧?” 虽然他確定自己没脱衣服,但酒后乱性这种事谁说得准?万一自己真的兽性大发,动手动脚了怎么办? 看著许元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龙音迦娜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凑近了许元。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股幽香愈发浓烈,她吐气如兰,声音低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大將军觉得呢?” “您可是大唐的冠军侯,身强力壮,威武不凡,昨夜孤男寡女共处一榻,您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故意將尾音拖得很长,带著一股子让人心痒难耐的诱惑。 许元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我真动手了?” 龙音迦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若是真动手了,大將军打算如何?” “是对妾身负责,还是把妾身杀了灭口?” 许元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下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少来这套。” 他伸手推开龙音迦娜凑过来的脸,冷哼一声: “本侯酒量好著呢,虽然喝了不少,但还不至於断片。” “昨晚我一沾枕头就睡著了,连梦都没做一个,怎么可能对你做什么?你要是真被我欺负了,现在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许元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妖精! 见没能唬住许元,龙音迦娜也不恼,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重新躺回了枕头上。 “没劲。大將军果然是身经百战,这点小把戏都骗不过您。” “行了,別废话了,赶紧起来。” 许元不想再跟这个女妖精纠缠下去,他掀开被子,利索地翻身下床,一边整理著身上的衣服,一边说道: “天都亮了,我还要去军营巡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儿我会让人送你回宫,或者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床上的龙音迦娜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著,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身著焉耆宫廷服饰的侍女低著头,迈著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 她们手中端著铜盆、锦帕、青盐等洗漱用具,动作嫻熟而恭敬。 一进门,两人便齐齐跪倒在地,朝著许元和龙音迦娜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脆悦耳: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駙马爷。” “伺候公主、駙马洗漱。” 这一声“駙马爷”,叫得那是字正腔圆,仿佛排练了无数遍一般。 正在系腰带的许元手一抖,差点没把腰带给勒死结里。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女,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等等!你们叫我什么?” 许元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駙马爷。” 其中一个侍女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恭敬,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这……这特么哪跟哪啊?!” 许元瞬间炸毛了,他转头看向坐在床上正慢条斯理整理头髮的龙音迦娜,怒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谁是駙马?老子什么时候成駙马了?!” 昨天才刚说完“只是留宿”、“保全名声”,怎么一觉醒来,这帽子就扣头上了? 这跳跃也太快了吧! 龙音迦娜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她从床上下来,那两个侍女立刻上前,一人伺候她穿鞋,一人为她披上外袍。 她站起身,走到许元面前,脸上的表情既显得无辜,又带著几分得逞后的狡黠。 “大將军,这就是我们焉耆的规矩啊。” 她伸出葱白般的手指,轻轻替许元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柔声解释道: “在我们这里,未出阁的公主若是在男人的房里过夜,那就是那个男人的人了。这是举国皆知的铁律。” “更何况……” 龙音迦娜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这一切本就是父王安排好的。昨晚我进了您的房,那就是泼出去的水。” “无论您昨晚有没有碰我,在外人眼里,我已经是您的女人了。父王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把您和大唐绑在焉耆战车上的好机会?” “所以,从今往后,您就是焉耆国的駙马,是我龙音迦娜的男人。” “至於您认不认……” 她抬起头,直视著许元的眼睛,那一刻,她眼中的柔弱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谋得逞般的狡黠。 “那是大將军您的事。但在这西域三十六国,在这个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了。” 许元看著眼前这个笑靨如花的女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么的! 自己这是被算计了啊。 昨晚在大殿之上,龙栗婆准那老傢伙一口一个“大將军神威”,又送银子又送牛羊,甚至不惜把自己亲闺女送进房间。 那叫一个卑微顺从,那叫一个懂事上道。 许元原本还以为这焉耆王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在人,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结果呢? 这老东西在这儿等著自己呢! 这一招“生米煮成熟饭”,哪怕是煮个夹生饭,只要这口锅盖上了,他许元身上就得打上焉耆国的烙印。 这哪里是送女儿? 这分明是拿女儿当绳索,把自己这尊大唐杀神,硬生生地跟焉耆这艘破船绑在一起! “这特么……防不胜防啊!” 许元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满脸的苦涩。 虽然昨晚两人確实是清清白白,连衣服都没脱完。 可问题是,这世道流言猛於虎啊! 这事儿要是传回大唐,传回长田县…… 许元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家中那几位姑奶奶的身影。 许元只要一想到三位夫人齐聚一堂,对著自己进行“三堂会审”的场面,后脊梁骨就一阵阵地往外冒寒气。 “駙马,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龙音迦娜见许元那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忍著笑凑了过来,伸手想要探探他的额头。 许元像是触电了一样往后缩了缩,一脸警惕地瞪著她: “公主殿下,咱们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別动手动脚的?咱们不熟。” “切,矫情。” 龙音迦娜撇了撇嘴,丝毫不在意他的拒绝,反而转身对著那两个侍女吩咐道: “还愣著干什么?伺候駙马爷洗漱更衣!” “是!” 两名侍女齐声应道,端著铜盆就往上凑。 第七百二十七章 駙马爷不好当 许元此刻是一刻也不想在这温柔乡里待下去了,这哪里是温柔乡,这分明是盘丝洞! 他胡乱地抓过毛巾,在脸上狠狠搓了两把,算是洗了脸,然后抓起旁边的外袍,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连扣子都扣错了位也顾不上调整。 “那什么,我有军务在身,先走了!” 说完,他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地就往外冲。 只要出了这个门,离这个女人远点,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自己的清白。 然而,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就听到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许元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龙音迦娜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正笑吟吟地跟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 “你跟著我干嘛?” 许元眉头紧锁。 “駙马这是要去哪儿?” 龙音迦娜背著手,歪著头看他。 “我……我出宫溜达!去军营!视察防务!” “那正好啊。” 龙音迦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半点没停,紧紧贴了上来: “您是我的男人,您去哪儿,我自然就要跟去哪儿。这是我们草原女子的规矩,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我……” 许元被噎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是,谁是你男人了?咱俩昨晚啥都没干!你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 许元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辩解道。 这里是王宫走廊,来来往往全是宫女侍卫,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龙音迦娜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她伸手指了指周围。 只见路过的那些宫廷侍卫、宫女,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来,纷纷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高呼: “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駙马爷!” 许元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 这回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你……你们……” 许元指著龙音迦娜,手指颤抖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悲愤的长嘆: “苍天啊!大地啊!我许元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折在这焉耆小国,毁在你们父女俩手里吗?”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龙音迦娜看著许元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眼中的爱慕之意反而更浓了。 这个大唐男人,不仅能征善战,威震西域,私下里竟然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比那些只会逞凶斗狠的西域莽汉有趣多了。 “好啦,駙马爷,別抱怨了。” 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许元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了上去,柔声道: “走吧,您不是要去军营吗?妾身陪您去。让我的族人们都看看,我龙音迦娜选的男人,是何等的盖世英雄。” 许元挣扎了两下,发现这女人的手劲儿竟然大得出奇,跟把钳子似的死死扣著自己,根本甩不脱。 “造孽啊……” 许元仰天长嘆,只能任由这个掛件掛在自己身上,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宫外走去。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对於许元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一种痛並快乐著的折磨。 白天,他在焉耆城外的唐军大营里处理军务,调配粮草,整修军械。 龙音迦娜就搬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支著下巴看他发號施令,时不时还端茶倒水,剥个葡萄递到嘴边。 晚上,他回王宫休息,龙音迦娜就守在门口,哪怕不睡一张床,也得在同一个屋檐下待著。 整个焉耆王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现在谁不知道大唐那位威风凛凛的冠军侯,已经成了他们焉耆国的乘龙快婿? 就连那些平日里看见唐军瑟瑟发抖的焉耆百姓,现在看到许元,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亲切,仿佛在看自家人。 这日。 中军大帐內。 许元看著手中刚刚送来的各地军报,眉头紧锁,心思却不禁飘远。 他之所以不惜绕道千里,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焉耆,可不仅仅是来这里补给而已。 虽然钱粮很重要,但战略態势更重要。 这一仗,是大唐经略西域的关键一战。 前方,西域联军与吐蕃大军早已结成同盟,势要在西域这片土地上与大唐一决雌雄。 而在这焉耆境內,还盘踞著一支西突厥的残部。 这支军队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几千人,但就像是一根毒刺,死死地扎在大唐远征军的后背上。 如果不拔掉这根刺,一旦前方战事胶著,这支西突厥军队趁机偷袭后方粮道,或者配合吐蕃前后夹击,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必须来,將这支西突厥残部彻底抹去! 这是阳谋。 龙栗婆准那个老狐狸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敢开口借兵,同时也是藉此表明自己跟大唐绝无二心。 “駙马,吃块蜜瓜吧,这是刚从井水里镇过的,甜得很。” 正想著,一块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递到了嘴边。 许元转头,就看见龙音迦娜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庞。 “我不吃。” 许元烦躁地推开她的手,嘆气道: “公主殿下,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这都三天了,你是焉耆公主,一直跟著我个大老爷们儿算怎么回事?” “您是我男人,我不跟著您跟著谁?” 龙音迦娜毫不在意地將蜜瓜塞进自己嘴里。 “再说了,父王说了,让我好生伺候您,要把您的心留在焉耆。” “现在外面都在传,焉耆已经將你封为駙马,您要是现在把我甩了,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你……” 许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这三天里,龙栗婆准那老傢伙也是不遗余力。 不仅派来了大批的宫女侍卫专门伺候这位“新駙马”,各种赏赐更是流水一样往军营里送。 连许元身边的几个亲兵,现在看到许元都是一脸的坏笑,背地里都在打赌自家侯爷什么时候能把这朵西域之花给彻底摘了。 “侯爷,艷福不浅啊。” “滚!” 许元每每听到这种调侃,都想把那两货踹到开都河里去餵鱼。 这哪里是艷福? 这是催命符! 要是让家里的三位夫人知道了这边的盛况,知道了这“全城皆知”的駙马名头,自己回去还能有好果子吃? 怕是跪搓衣板都算是轻的! “报——!!!” 就在许元还在为自己的家庭地位感到深深忧虑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拉长了调子的通报声。 紧接著,一名满身尘土的玄甲军斥候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第七百二十八章 全军开拔 “启稟大將军!薛將军回来了!”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杀气: “薛將军率领一万铁骑,已在回到城外大营!” “好!”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站起,眼中的无奈与颓丧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凌厉锋芒。 那一刻,原本还赖在他身边的龙音迦娜只觉得浑身一冷。 那个被她缠了三天、有些无可奈何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威震天下、令异族闻风丧胆的大唐冠军侯! “终於回来了!” 许元深吸一口气,后顾之忧已除,西域联军的末日,也即將到来了。 “传我將令!” 许元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大步向帐外走去,身上的鎧甲发出鏗鏘有力的撞击声。 “全军集结!” “告诉薛仁贵,大军不必入城修整,立刻归建!” “除了必要的补给之外,不要停歇,所有人马,即刻出发!” “目標——开都河平原,河套之地!” …… 风卷黄沙,旌旗猎猎。 焉耆城外,尘土遮天蔽日。 许元策马而来,身后只带著十几名亲卫。 前方,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是刚刚从修罗场归来的气息。 一万玄甲精骑,静默如林。 铁甲上暗红色的血跡尚未乾涸,不少战马的鬃毛都已被鲜血浸透,但这支队伍没有发出一丝嘈杂声响,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空旷的荒原上迴荡。 薛仁贵一身白袍银甲,此刻已染成了暗红,手中的方天画戟更是煞气逼人。 见许元疾驰而来,薛仁贵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至极,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鏗鏘声。 “末將薛仁贵,幸不辱命,特来復命!” 许元勒住韁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落地。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薛仁贵面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声问道: “仁贵,战果如何?” 薛仁贵抱拳,眉宇间闪过一丝遗憾,瓮声瓮气道: “回大將军!西突厥那群狗杂碎,仗著马快地熟,见我军势大,接触不久便四散奔逃。那领头的阿史那贺鲁更是个兔子托生的,跑得比谁都快!” 说到这里,薛仁贵狠狠啐了一口带著血丝的唾沫,眼中杀意未消。 “末將率军追杀三百里,可惜未能全歼。” “此战,斩首六千五百级,俘虏三千余人,其余残部已遁入沙漠深处,不成气候!” 许元微微頷首。 这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西突厥骑兵虽然此时已是丧家之犬,但毕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若是一心想逃,想要在这茫茫戈壁上全歼他们,难如登天。 能斩首六千五,已经是大胜。 “我军伤亡如何?” 许元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薛仁贵神色一黯,声音低沉了几分: “玄甲军阵亡五百一十四人,轻伤者眾,但……並不影响整体战力,兄弟们还能打!还能杀!” 五百一十四人。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薛仁贵沾满血污的肩膀。 这一仗,算是把大唐远征军后背上的毒刺给拔了。 虽然付出了些许代价,但比起腹背受敌的惨烈,这代价是值得的。 “好!” 许元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刚刚经歷血火洗礼的铁军,大声喝道: “兄弟们辛苦了!此战首功,本帅自会记在功劳簿上,待回到长安,陛下必有重赏!” “现在,全军听令!” “唰——!” 万名骑兵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长槊如林,指向苍穹。 许元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开都河的方向,是决战之地。 “大军即刻开拔,目標开都河河套平原!” 薛仁贵一愣,忍不住问道:“侯爷,兄弟们刚经歷一场恶战,人困马乏,不休整一晚再走?” “兵贵神速!” 许元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前方: “西域联军以为我们会在此地休整,以为我们会短暂休整。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说到这,许元再次看向焉耆城的方向,心中暗暗吐槽。 么的,再不走,要被龙音迦娜那个小妮子烦死了。 薛仁贵不知道焉耆城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只觉得是许元有其他的安排,赶紧遵照他的意思喊了起来。 “大將军令,全军开拔!” “对了!” 许元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起来。 “立刻传信给张羽和周元,让他们別在后面磨蹭了!让他们向开都河方向靠拢,把口袋扎紧了,隨时准备跟吐蕃决战!” “是!” 亲兵领命,策马狂奔而去。 大军轰隆隆地动了起来,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捲起漫天烟尘,向著西方的地平线滚滚而去。 …… 次日清晨。 开都河,河套平原。 晨曦微露,寒风刺骨。 这里水草丰美,河流蜿蜒,本是放牧的绝佳之地,此刻却充斥著肃杀之气。 许元勒马立於一处高岗之上,身后是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猎猎作响。 在他身侧,薛仁贵及一眾將领按剑而立,神情肃穆。 而在他们下方,开都河畔的平原上,连绵不绝的营帐如同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边。 西域联军大营。 號称五万大军。 虽然比不上大唐正规军的军容整肃,但这般规模聚集在一起,那种黑云压城的气势依然令人心惊。 此时,联军大营內显然也发现了唐军的到来。 號角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兵慌乱地衝出营帐,在各自將领的呵斥声中开始结阵。 因为许元並未刻意掩盖行踪,甚至是是大张旗鼓而来,所以这种正面对峙的局面,早已註定。 “侯爷,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薛仁贵眯著眼睛,打量著下方的敌阵,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不过他们看似人多势眾,实则乌合之眾。” “那个方阵,连盾牌都拿不齐;那边那群骑兵,马匹瘦弱不堪。只要给末將三千精骑,半个时辰就能凿穿他们!” 许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 五万人。 这不仅是数字,更是西域诸国的赌注。 龟兹、于闐、疏勒……这些名字在大唐的史书上或许只是寥寥几笔,但在这里,它们代表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第七百二十九章 劝降 “不急。” 许元摆了摆手,目光深邃: “杀人容易,诛心难。这五万人要是全杀了,这西域以后谁来给大唐种地?谁来给大唐放牧?” 薛仁贵一怔,抱拳道:“那依大將军之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元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肉乾,悠閒的嚼了起来,似乎很是轻鬆。 “派个使者过去。” “告诉他们,本帅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午时之前,放下武器投降者,既往不咎,大唐保他们国祚不灭,王位不失。” “若午时一过,还敢手持兵刃站在本帅面前……”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骤然变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这是本帅给他们的最后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身旁的亲卫领命,立刻安排通晓西域诸国语言的骑兵前去喊话。 看著骑兵远去的背影,薛仁贵有些不解,压低声音问道: “侯爷,这些人既然已经结盟对抗大唐,显然是铁了心要反,几句恐嚇之言,怕是未必能让他们投降吧?” 许元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指了指下方的联军大营,缓缓说道: “仁贵,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看这些西域小国,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怀鬼胎。” “他们为什么对抗大唐?是因为他们恨大唐吗?不。” 许元摇了摇头: “是因为怕。” “他们怕吐蕃,怕西突厥。吐蕃人就在他们身后拿著刀逼著,西突厥人动不动就屠城灭国。他们也是没得选,只能硬著头皮凑出这点家底来拼命。” “若是真让他们选,跟大唐做生意,丝绸、瓷器、茶叶,哪一样不是暴利?” “跟著大唐混,有酒喝有肉吃,谁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打仗?” 许元顿了顿,目光锁定在大营中央那几顶格外豪华的大帐上,语气变得森然: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无辜。” “比如龟兹,比如于闐。” “这两个国家,地处西域核心,一直想要独占丝绸之路的贸易利益。” “大唐设安西都护府,就像是在他们心口上插了一把刀,断了他们的財路。” “所以,真正想要弱化大唐在西域掌控力,真正想要跟我们死磕到底的,只有他们。” “至於其他的……” 许元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过是墙头草罢了。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我现在给他们这个机会,就是要在他们这个看似牢固的联盟上,敲开一道裂缝。只要这道裂缝一开,这所谓的五万大军,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虽然我可以正面击溃他们,但这样,能减少咱们兄弟的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薛仁贵恍然大悟,看向许元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侯爷高见!此乃攻心为上!” “不过……” 薛仁贵眉头微皱,看向天空中的日头。 “若是他们真的冥顽不灵,拖到午时,我军真要强攻?那样伤亡恐怕不小。” 许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衣校尉,问道: “赵五那边,可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传回来?” 那黑衣校尉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有力: “回稟大將军!” “赵五统领发来密报,他率领的三百名精锐斥候,已经在昨夜趁乱混进了西域联军之中!” “他们偽装成了疏勒国的溃兵,並未引起怀疑。” 校尉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就在刚才,赵五统领传来消息,斩首行动已经开始!” “他们的目標,是那些中小国家的將领,以及负责粮草的龟兹官员!” “估计再过一会儿,联军大营那边就要开始热闹了!” 听到这话,薛仁贵猛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斩首行动?混进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许元。 原来,大將军所谓的“午时通牒”,所谓的“正面对峙”,都不过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早就已经埋进了敌人的心臟里! 许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联军大营。 此时,日头渐高,阳光洒在草原上,却驱不散那股即將爆发的血腥气。 “看著吧。” 许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不需要等到午时。” “只要大营一乱,那些本就动摇的小国军队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炸营。” “到时候……” 许元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苍穹,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寒光。 “哼!”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远方的地平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身边的亲卫,沉声问道: “张羽和周元那边,確切消息还没到?” 亲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立刻抱拳回应,声音洪亮: “回侯爷!斥候刚刚换马回报,张千户与周將军已在开都河上游三十里的黑风谷设伏完毕。” “口袋已经扎紧了,別说是吐蕃的大军,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好。” 许元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退路已断,这五万西域联军,便是瓮中之鱉。 “那去联军大营的使者呢?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两骑绝尘而来,马蹄声急促。 那是派去的通译兵,神色仓皇,显然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两名骑兵滚鞍下马,跪伏在地,喘著粗气道: “大將军!那……那联军盟主,龟兹国的左贤王,看了您的通牒,直接当眾撕得粉碎!他还说……” “说什么?” 许元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说……大唐不过是仗著运气好罢了。若是敢踏入大营一步,便要拿大將军的人头去做酒器!他们绝不投降,要与唐军决一死战!” “呵,拿本帅的人头做酒器?” 许元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只有森然寒光。 “好大的口气。既然他们想死,那本帅就成全他们。” 他不再多言,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连绵的白色营帐。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种压抑的骚动感已经顺著风传了过来。 原本只是零星的喧譁,渐渐地,那股骚动像是瘟疫一般在联军大营中蔓延开来。 先是几处营帐冒起了黑烟,紧接著,吶喊声、惨叫声隱约可闻,原本排列整齐的巡逻队开始变得混乱,不少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成了。 许元心中一定。 那是赵五动的手,他们开始行动了。 第七百三十章 开战 “侯爷!您看!” 一旁的薛仁贵猛地踏前一步,指著下方乱象初显的敌营,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敌营已乱!那冒烟之处,必是粮草或中军所在!” 薛仁贵转过身,抱拳急声道: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时敌军人心惶惶,指挥失灵,正是我军全线突击的最佳时机!” “若是等他们反应过来,重新整顿兵马,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可就没了!” “侯爷,下令吧!末將愿领三千铁骑为先锋,直插中军大帐,取那左贤王的首级献於帐下!” 薛仁贵的声音充满了焦急与渴望。 作为一名天生的將才,他对战机的捕捉敏锐到了极点。 此时衝锋,事半功倍! 周围的玄甲军將领们也纷纷投来请战的目光,战马刨著地面,响鼻声此起彼伏。 然而,许元却没有动。 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像是一尊雕塑。 “不急。”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眾將火热的心头。 薛仁贵愣住了,满脸的不解。 “侯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们只有三万人,对面可是五万!若是硬碰硬,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唯有趁乱……” “薛礼!” 许元猛地转头,目光严厉地打断了他。 “你看清楚了!那是谁在里面搞出的动静?” 薛仁贵一滯,下意识答道。 “是……是赵五统领和三百斥候兄弟。” “既然知道是自家兄弟,现在衝进去,万马奔腾,箭矢如雨,你是想连他们一起踩死吗?”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本帅让他们进去,是去杀人的,不是去送死的。” “还没到午时,还没看见赵五他们出来,谁也不许动!” “大將军……” 薛仁贵虎目圆睁,看著许元那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 慈不掌兵,这是古训。 但在许元这里,似乎不管用。 为了三百个斥候,放弃最佳的进攻时机,这在兵法上是大忌。 但在这一刻,周围那些玄甲军士兵看向许元的眼神,却变得更加狂热和死忠。 跟著这样的主帅,谁不把命豁出去?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退回原位,不再多言一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中,午时的阳光刺眼而灼热。 联军大营內的混乱越发剧烈,甚至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士兵在互相砍杀,显然是炸营了。 但许元依然不动如山。 直到午时三刻。 “来了!” 一名眼尖的亲卫指著大营侧翼的一处缺口大喊。 只见滚滚烟尘中,一队人马狼狈地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唐军的制式鎧甲,而是穿著各式各样的胡服,胯下的战马也是五花八门,显然是临时抢来的。 人数不多,只有五六十骑。 他们浑身浴血,如同从修罗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身后还跟著数百名追击的联军骑兵。 “接应!” 许元一声令下。 薛仁贵早已按捺不住,长啸一声,单骑衝出,身后数百亲卫紧隨其后。 那追击的联军骑兵见是大唐那尊杀神来了,嚇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追击,调转马头就跑。 片刻后。 赵五被人搀扶著,踉踉蹌蹌地来到了许元马前。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左臂上插著一支断箭,脸上横著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鲜血混合著泥土,让他看起来狰狞无比。 但他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扑通”一声。 赵五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侯爷……幸不辱命!” “三百弟兄……还有这五十六个跟著咱回来。” 许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赵五,没让他磕下那个头。 “战果如何?” 赵五喘著粗气,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嘿……那帮孙子正在喝酒商量怎么对付咱们,弟兄们摸进去,那是手起刀落,切瓜砍菜!” “没细细统计,但百夫长这个级別的,起码宰了一百个!千夫长……咱们宰了七个!甚至还有个自称是疏勒国大將军的,正在女人肚皮上,被我一刀给剁了!” “好!好样儿的!” 许元重重地拍了拍赵五完好的右肩,眼中满是讚赏。 一百来个中层军官,七个高级將领。 这样的战果,已经很了不起了! 难怪大营会乱成那个样子。 失去了指挥的军队,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把赵五和兄弟们带下去,好生救治!剩下的,交给本帅!” 许元直起身子,重新翻身上马。 既然兄弟们都撤出来了,那就没什么顾忌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一直被黑布遮盖著的庞然大物,眼中闪过一丝冷漠。 “把大傢伙推上来!” “是!” 隨著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后阵的工兵营將上百辆特製的加固马车推到了阵前高坡之上。 “掀开!” 唰——! 黑布被猛地掀开。 阳光下,一百门黑黝黝的红衣大炮露出了它们狰狞的面容。 冰冷的金属光泽,粗大的炮管,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薛仁贵和周围的將领们虽然之前见过这东西,但此刻一百门大炮同时列阵,那种视觉衝击力依然让他们心惊肉跳。 这可是能开山裂石的神器啊! 就在这时。 对面的西域联军大营似乎也察觉到了唐军的异动。 混乱的局面似乎被强行压制住了。 紧接著,在號角的催促下,大营辕门大开。 无数骑兵如潮水般涌出。 他们似乎知道唐军人数处於劣势,想要趁著这股乱劲,用人数优势淹没唐军。 “杀啊——!” 各国的语言混杂在一起,匯聚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数万骑兵衝锋,大地震颤,烟尘蔽日,那声势如同海啸一般向著高坡拍打而来。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薛仁贵握紧了画戟,手心里全是汗。 这种距离,骑兵衝锋转瞬即至。 许元面无表情,举起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开炮!!!” 令旗挥下。 早已准备好的炮手们,毫不犹豫地將火把懟在了引信上。 呲呲呲—— 短暂的燃烧声后。 轰!轰!轰!轰!轰! 剎那间,地动山摇! 一百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炮兵阵地。 第七百三十一章 土鸡瓦狗 那是雷神的咆哮,是死神的宣判。 黑色的实心铁弹,带著恐怖的动能,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声,狠狠地砸进了正在衝锋的西域骑兵阵型之中。 噗!噗!噗! 这不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这是西瓜爆裂的声音。 一枚炮弹落地,便是一条血肉胡同。 无论是人是马,只要被擦著碰著,瞬间就是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甚至有的炮弹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起来,形成可怕的跳弹,一路收割,將沿途的一切都绞得粉碎。 原本气势如虹的衝锋阵型,瞬间被犁出了数十道惨不忍睹的空白地带。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瞬间染红了荒原。 西域联军懵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仗。 还没靠近唐军三百步,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自己这边就倒下了一大片? 那雷鸣般的声音,更是让无数战马受惊,疯狂地尥蹶子,將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然后被后续的马蹄踩成肉泥。 一轮齐射。 仅仅是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千骑兵,基本就废了。 但这帮西域人也是杀红了眼,或者是后面的督战队在逼迫。 他们在短暂的停滯后,竟然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衝锋。 而且,许元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对方的衝锋路线变了。 他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平推,而是两翼包抄,所有的矛头,竟然都指向了自己脚下的这片炮兵阵地! 特別是那些衣著华丽的龟兹、于闐精锐骑兵,哪怕顶著炮火,也是死命地往这边冲。 “嗯?”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 “有点意思。” 薛仁贵也看出了不对劲,急道: “侯爷!这帮狗日的疯了!他们不要命了也要衝这炮阵!看来是看上咱们这红衣大炮!” “想抢我的炮?” 许元冷笑一声,看著那些眼中闪烁著贪婪光芒的敌军將领。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红衣大炮这种超视距打击武器,对於任何一个统帅来说,都有著致命的诱惑力。 他们恐怕以为,只要抢到了这批神器,不仅能反败为胜,还能称霸西域,甚至抗衡大唐! 所以,他们才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无视伤亡也要衝上来。 “传令!” 许元突然大喝一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全军听令,放弃炮兵阵地!” “什么?!” 旁边的炮兵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大將军!这……这可是国之重器啊!怎能……” “闭嘴!执行命令!” 许元厉声喝道,语速极快: “让炮手把剩下的火药和炮弹全部带走!一粒也不许留!” “至於那一百门大炮……”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些笨重的铁疙瘩。 “就留给他们!” “这些炮身全是精铁铸造,每一门重达数百斤乃至上千斤,没有特製的马车和绞盘,根本挪不动分毫!” “没有火药和炮弹,那就是一堆废铁!” “他们既然想要,那就给他们!正好,让他们背上这个大包袱!” “全军后撤三百步,列阵迎敌!” “是!” 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军令如山。 玄甲军的执行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炮手们迅速打包好火药桶和弹丸,跟著大部队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撤离了高坡。 仅仅片刻功夫。 那一百门还散发著余热的红衣大炮,就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而就在唐军刚撤下去不久。 西域联军的先头部队就衝上了高坡。 看著那一百门狰狞的大炮,那些西域將领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没穿衣服的绝世美女,眼睛都绿了! “抢到了!真的抢到了!” “这就是唐军的神器!有了它,我们就无敌了!” “快!快搬走!別让唐军抢回去!” 原本还在保持衝锋阵型的西域骑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人跳下马,围著大炮又是摸又是抱,为了爭夺一门大炮的归属权,甚至拔刀相向。 那左贤王更是激动得鬍子乱颤,大吼著让人把大炮抬回去。 可是,当他们真正上手去抬的时候,才傻眼了。 太重了!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十几个人哼哧哼哧地抬,也只能挪动一点点。 原本机动灵活的骑兵部队,因为这一百个铁疙瘩,瞬间变成了笨重的蜗牛。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许元看在眼里。 他勒住韁绳,看著那群为了爭夺“废铁”而挤成一团、完全丧失了机动性的西域联军,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阳光照在刀刃上,寒芒刺骨。 这一刻,他的眼神比手中的刀还要冷。 “全军听令。” 许元的声音並不高,在猎猎风声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玄甲军將士的耳中,仿佛这声音本身就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他手中的横刀向前虚指,指向那片混乱不堪的高坡,指向那群正围著红衣大炮爭抢不休的西域联军。 “碾碎他们。” “杀——!!!” 隨著薛仁贵一声暴喝,早已蓄势待发的三万玄甲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宣泄而下。 大地开始颤抖,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转瞬间便化作了连绵不绝的闷雷。 那不是雷声,那是三万匹战马同时发力狂奔的蹄音,是死神逼近的脚步。 高坡之上,那些正为了几门大炮而推搡扭打的西域士兵,终於在大地的震颤中抬起了头。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幕让他们灵魂都要冻结的画面。 黑色的钢铁浪潮,卷著漫天的烟尘,带著无可匹敌的动能,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扑面而来。 “唐军!唐军衝上来了!” “快!快上马!迎敌!” “该死!別抢那破铁了!拿刀啊!” 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但这群刚刚还在为了战利品而內訌的士兵,此刻想要重新组织起防线,简直是痴人说梦。 更致命的是,那一百门重达千斤的红衣大炮,此刻正如同一百块巨大的绊脚石,横七竖八地挡在他们的阵列之中,將本就混乱的队伍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彻底没了。 “噗嗤——” 薛仁贵一马当先,手中的方天画戟借著马力,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洞穿了三名试图阻拦的龟兹骑兵。 鲜血喷涌,那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掛在戟刃上,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身后的人群中。 “挡我者死!” 薛仁贵怒目圆睁,宛如天神下凡,画戟挥舞间,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在他身后,玄甲军那標誌性的黑色重甲,成了西域联军眼中最绝望的顏色。 这些经过许元魔鬼训练出来的精锐,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互为攻守,手中的马槊和横刀每一次挥动,都在精准地收割著生命。 西域联军虽然悍勇,但在失去了速度和阵型的情况下,面对这种重装骑兵的衝锋,就像是拿著鸡蛋去碰石头。 弯刀砍在玄甲军那特製的明光鎧上,只能激起一串无力的火星,甚至连印痕都留不下几道。 而玄甲军的反击,却是致命的。 马槊突刺,必透胸背;横刀劈斩,必断肢体。 “顶住!给我顶住!” 龟兹左贤王在亲卫的护持下,歇斯底里地挥舞著宝刀,试图喝止溃退的士兵。 “他们只有三万人!我们还有好几万!那是我们的大炮,不许退!谁退我砍了谁!” 然而,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第一排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当那些坚不可摧的红衣大炮变成了妨碍逃跑的障碍物,士气这种东西,瞬间就崩塌了。 战场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无数西域士兵哭喊著,丟下武器,试图在混乱中寻找一条生路。 但玄甲军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冷酷而高效地推进著。 鲜血染红了高坡,顺著沟壑流淌,將那一百门被爭抢的大炮浸泡在血泊之中,显得格外讽刺。 ...... 第七百三十二章 论钦陵又来了 廝杀声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日暮时分。 残阳如血,將整个开都河畔映照得一片猩红。 虽然西域联军败局已定,但正如那左贤王所喊的一样,他们毕竟人多势眾,几万人哪怕是站在那里让人砍,也要砍上一会儿。 再加上求生的本能驱使,一些走投无路的小国部落开始抱团死战,试图拖延时间,期待著那渺茫的变数。 许元始终没有亲自下场。 他骑在马上,立於高坡之顶 。 脚下是成堆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动。 冷漠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没有看脚下的修罗场,而是穿过战场的硝烟,一直盯著南方的地平线。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残阳也被吞没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 南方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著,是第二点,第三点…… 眨眼之间,无数火把如同繁星坠落大地,匯聚成一条蜿蜒数十里的火龙,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伴隨著那特有的低沉號角,穿透夜色,滚滚而来。 那不是西域诸国杂乱无章的马蹄声。 那是整齐划一、如同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感。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借著火光,大致估算了一下那火龙的长度。 “呵。” 他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刀柄。 “十万骑打底,好大的手笔。” 战场下方。 原本已经被杀得胆寒、正准备跪地投降的龟兹和于闐残部,此刻也看到了那漫天的火光。 绝望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援军!是援军!” “吐蕃的大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哈哈哈!天不亡我!杀回去!跟唐军拼了!” 那左贤王浑身是血,披头散髮,此刻却像是迴光返照一般,举著卷刃的弯刀,声嘶力竭地嚎叫著。 原本溃散的西域士兵,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颓势。 甚至有一部分杀红了眼的死忠,调转马头,嚎叫著向玄甲军发起了自杀式的反扑。 “找死。” 正在阵中衝杀的薛仁贵冷哼一声,手中画戟一横,直接將一名衝上来的千夫长连人带马拍碎在地上。 但这股反扑的浪潮虽然微弱,却极其烦人。 就像是一群苍蝇,虽然咬不死人,但噁心人。 玄甲军的攻势不由得一缓。 “侯爷!那帮蛮子又在那叫唤了!”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策马来到许元身边,吐了一口血沫子,恨声道: “吐蕃人来了,咱们是不是……” 许元目光平静,看著下方那群如同打了鸡血般的西域残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一群丧家之犬,就算主人来了,也不过是多叫两声罢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 “传令,鸣金。” “全军脱离接触,后撤五百步,列阵!” 旁边的亲卫一愣:“侯爷?咱们正杀得痛快,眼看就要把龟兹和于闐这点底子给全灭了,这时候撤……” “执行命令。” 许元的声音骤然变冷,不容置疑。 “是!” 鐺!鐺!鐺! 急促而清脆的金锣声响彻战场。 正在绞杀敌军的玄甲军將士们,虽然眼中杀意未退,但听到金锣声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撤!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 “不许恋战!违令者斩!” 这就是许元带出来的兵。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哪怕刀已经架在了敌人的脖子上,只要听到撤退的命令,也会毫不犹豫地收刀回撤。 原本胶著的战线,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分离。 玄甲军迅速后撤,並在极短的时间內,重新整队,列成了一座森严的钢铁方阵。 而对面,那些侥倖逃过一劫的龟兹和于闐残兵,看著退去的唐军,並没有敢追击。 他们已经被打怕了。 那满地的尸体,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们互相搀扶著,狼狈不堪地向著南方那条火龙涌去,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去找家长告状。 许元並没有阻止他们会合。 杀光这些残兵败將,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但这没有意义。 真正的对手,是那条火龙。 让这些被嚇破胆的废物混进吐蕃的队伍里,反而会把那种名为“恐惧”的瘟疫,带给吐蕃人。 很快。 那支规模庞大的吐蕃大军,终於抵达了战场边缘。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出这支军队的装备极其精良。 清一色的锁子甲,手持长矛弯刀,胯下的战马虽然不如大唐战马高大,但胜在耐力极佳,且適应高原气候。 十万大军。 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盖顶,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支大军並没有趁势掩杀过来。 他们在距离唐军阵列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了下来。 十万人,竟是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的响鼻声。 这种纪律性,比刚才那群乌合之眾的西域联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许元骑在马上,位於阵列的最前方,身后的玄甲军如同一道黑色的城墙,巍然不动。 两军对垒。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吐蕃军阵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骑快马从中驰出,並未携带兵刃,一路疾驰至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那名骑士勒住韁绳,用著一口略显生硬但还算標准的汉话,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大唐的主帅何在?!” “我家大相,请许將军阵前一敘!”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迴荡。 薛仁贵眉头一皱,策马护在许元身侧,低声道: “侯爷,小心有诈。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这帮蛮子安的什么心。” 周围的张羽、曹文等將领也是一脸警惕,手按刀柄,隨时准备暴起。 许元却是笑了。 那笑容中,带著几分玩味,几分早已看穿一切的淡然。 “大相?” 他轻轻重复了这个词,目光越过那名骑士,看向吐蕃军阵那杆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 在吐蕃,能被称为“大相”,且有资格统帅如此规模大军的,只有一个人。 论钦陵! 又是他! “果然是他。” 许元摇了摇头,仿佛是在感嘆命运的巧合,又像是在嘲笑对手的执著。 “这老熟人,看来是上次输得不服气,这次是找场子来了。” 上次在犁川河谷。 许元以自身为饵,吸引了论钦陵前来,最终斩杀吐蕃五万大军,俘虏三万,仅让论钦陵带著一万多残兵逃走。 那一战,成了论钦陵这位吐蕃“战神”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回到逻些城后,虽然仗著家族权势没有被重罚,但朝野上下的非议肯定少不了。 这一次,西域局势动盪,噶尔家族力排眾议出兵支援,论钦陵亲自掛帅。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之前的耻辱,来重新证明他在吐蕃无可撼动的地位。 所以,他来了。 第七百三十三章 阵前相见 “我应了。” 许元大喝一声,看向那吐蕃骑士。 “回去告诉论钦陵,我许元隨后便来。” 那吐蕃骑士得到了许元的话,抱了抱拳,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但等他离开后,一旁的薛仁贵却坐不住了。 “侯爷不可!” 薛仁贵猛地勒住马韁,方天画戟横在身前,那双虎目中满是焦急。 “论钦陵此人阴险狡诈,上次在犁川河谷吃了大亏,这次定是恨您入骨。您若是孤身犯险,万一……” “万一他趁我不备,偷袭我?” 许元侧过头,看著这员虎將,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捉摸不透。 “仁贵,你记住,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在意那张脸皮。” “论钦陵是吐蕃的大相,是他们心中的战神,他带著十几万大军压境,若是连阵前一敘都要用下三滥的手段,那就算他贏了,这辈子也別想在高原上抬起头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驾。” 胯下的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四蹄生风,载著大唐最年轻的侯爷,向著那片充满了未知的黑暗缓步而去。 薛仁贵握著画戟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对著身后的玄甲军吼了起来。 “全体戒备!只要侯爷有任何闪失,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老子把那帮蛮子撕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诺!” 三万將士低沉的咆哮声,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压抑而恐怖。 …… 两军阵前。 这里是绝对的死地。 北面是严阵以待的玄甲钢铁洪流,南面是漫无边际的吐蕃火龙长阵。 中间这片空地上,寒风呼啸,卷著浓重的血腥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许元策马来到场地中央,缓缓勒住韁绳。 在他对面十步开外,早已立著一人。 那人身披厚重的氂牛皮大氅,內衬暗金色的锁子甲,头戴狼皮帽,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 虽然年过四旬,但岁月並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苍老的痕跡,反而赋予了他一种如同高原雪山般沉稳而冷冽的气质。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锁在许元身上。 吐蕃大相,论钦陵。 两人都没有说话。 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 许元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对面那匹黑马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论钦陵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恨意,有欣赏,更有一种终於逮到猎物的快意。 “许元,许侯爷。” 他的声音很厚重,汉话说得比刚才那个传令兵要流利得多,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上次犁川一別,本相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念著你啊。” 许元坐在马上,神色慵懒地理了理袖口,淡淡道: “大相如此掛念,倒是让许某受宠若惊了。只是不知道大相念的是许某的人,还是许某手里那把斩了你五万大军的刀?” 听到这话,论钦陵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静,甚至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做了一个並不標准的唐人揖礼。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避讳的。” 论钦陵直起身子,目光变得坦诚而锐利。 “上次是你以自身为饵,置之死地而后生。本相承认,是我轻敌了。我没想到一个大唐的冠军侯,竟然真的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佩服。 “大唐能有你这样的人物,是李世民的福气,却是我吐蕃的灾难。” 许元挑了挑眉,却不置可否。 “既然知道是灾难,大相为何不现在就掉头回去?免得待会儿输得太难看,把这最后一点家底都折在这里。” “哈哈哈……” 论钦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收住笑声,身体前倾,死死盯著许元的眼睛。 “许元,你这张嘴,確实厉害。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已经被你这空城计给嚇住了。” “但是……” 论钦陵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许元,又指了指许元身后的玄甲军阵。 “你真的以为,这次你还能跑得掉吗?” 许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索性將手中的马鞭隨意地搭在马鞍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跑?大相何出此言?我身后有三万百战精锐,手里有毁天灭地的红衣大炮,该跑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还是说……”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大相觉得,既然我敢在这里等著你,手里就真的只有这三万人马?” 然而。 这一次,许元似乎失算了。 面对许元的反问,论钦陵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惊疑,反而露出了一种像是看著孩童撒谎般的怜悯神色。 “许元啊许元,你是不是太小看本相了?” 论钦陵摇了摇头, “你以为你派出了斥候营,封锁了消息,我就真的成了瞎子聋子?你以为你刺探到了我吐蕃的军情,我手底下就没有人知道你的底细?” 许元心头微微一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哦?愿闻其详。” 论钦陵冷笑一声,如数家珍般地说了起来。 “你手下的张羽,现在应该正带著两万人在赶来的路上吧?” 许元握著马鞭的手指微微一紧。 论钦陵继续说道: “周元,那个长田县县尉,现在领著三万唐军,游离在东侧的戈壁滩上,隨时准备策应。” 许元眯起了眼睛。 “还有……” 论钦陵的目光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曹文,那个本应该驻守肃州的將军,此刻也来了吧?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现在应该就藏在后面那片胡杨林里吧?” 这一刻,许元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这不仅是情报泄露的问题。 这是论钦陵对整个战场態势的精准把控。 他甚至连曹文的具体动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说明,从一开始,许元的一举一动,就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第七百三十四章 论钦陵的准备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大相的情报网。” 许元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声音变得有些冷。 “既然大相什么都知道,那应该也知道,加上曹文和周元他们,我手里的兵力虽然不如你,但也並非没有一战之力。” “一战之力?” 论钦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许元,你大概是算错了一笔帐。”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条绵延到天际的火龙。 “你以为我带来的,是十万大军?” 许元眉头一皱。 斥候回报的確是十万,这点绝不会错。 除非…… “看来斥候还是不够仔细。” 论钦陵淡淡地说道:“为了对付你这只狡猾的狐狸,本相特意多带了一点『礼物』。那些熄灭了火把、悄悄跟在后面的五万人,你的斥候恐怕没看见吧?” “今日抵达此地的,不是十万,而是我吐蕃的十五万精锐!” 十五万! 加上之前西域联军的消耗,这是一个足以令人绝望的数字。 三万对十五万。 五倍多的兵力差距。 而且是在这种平原野战,对方又是以骑兵为主的吐蕃军队。 许元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但他並没有慌乱。 “人多,未必就能贏。” 许元冷冷地看著论钦陵。 “当年的淝水之战,八十万前秦大军尚且败於八万北府兵。大相这十五万人,在我大唐精锐的衝击下,又能撑多久?” “而且,大相难道不曾听闻我大唐红衣大炮的威名?” 提到红衣大炮,论钦陵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那是真正的战爭利器。 刚才在远处,他亲眼看到了那恐怖的威力。 仅仅是一百门炮,就將五万西域联军炸得粉碎,那种雷霆万钧的力量,確实非人力所能抗衡。 但下一刻,那种忌惮就变成了更加阴冷的嘲讽。 “红衣大炮……確实是好东西。” 论钦陵感嘆了一句,隨后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没有了这些大炮,你许元又该如何呢?” 许元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豁然抬头看向不远处那片此时已经安静下来的高坡。 那里,是一百门红衣大炮的阵地。 刚才的战斗中,西域联军虽然溃败,但在最后时刻,有一部分死士曾疯狂地冲向炮阵,甚至不惜用身体去堵炮口,去和玄甲军爭夺那些铁疙瘩。 当时许元以为那是他们在绝望下的疯狂抢夺战利品。 或者是为了拖延时间。 现在看来…… “看来你想到了。” 论钦陵一直观察著许元的表情,见他面色一变,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那五万西域联军,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乌合之眾,確实没什么战斗力。” 论钦陵语气淡漠,仿佛那五万人的性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数字 “但我既然让他们打头阵,自然有我的用处。” “我给了他们死命令,也给了龟兹左贤王承诺。” “只要他们能衝上高坡,毁掉那些大炮,哪怕只是暂时让它们哑火,这一战之后,我吐蕃保他们復国!” 许元死死盯著论钦陵。 “你是让他们去送死,用人命去填炮管?” “兵者,诡道也。” 论钦陵毫不在意许元眼中的怒意,悠然说道: “那些蠢货虽然打仗不行,但死起来还是很卖力的。刚才的混战中,他们虽然没能炸毁那些铁疙瘩,但很多人身上都带著特製的火油和铁砂,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炮口上。” “甚至有些人,直接把断臂残肢塞进了炮管里。” 说到这里,论钦陵的眼神变得异常残忍。 “许將军,你也是带兵之人,应该清楚,这种精密的火器,炮管一旦被污物堵塞,或者被火油铁砂灌入,短时间內想要清理乾净再次使用,根本不可能吧?” “若是强行点火,恐怕还没炸到我,你们自己就先上天了。” 许元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论钦陵竟然狠辣到这种地步。 拿五万盟友的命,仅仅是为了废掉自己的一百多门炮! 这就是吐蕃战神的手段吗? 果然,能在歷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没有了红衣大炮的远程压制。 面对十五万装备精良的吐蕃骑兵。 玄甲军虽然勇猛,但终究是血肉之躯,而且已经激战了半日,人困马乏。 这確实是一个死局。 “好手段。”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冷意。 “用五万条人命换我一百门炮暂时哑火,大相这笔买卖,做得確实划算。” “不过……” 许元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就算没有炮,我也能崩掉你满嘴牙。” “是吗?” 论钦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许元,你到现在还如此自负,確实让本相有些意外。但你真的以为,我的准备就只有这些吗?” 许元眼神一凝。 “你什么意思?” 论钦陵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自负地问道: “不如你猜猜看,西突厥的主力,现在到哪了?”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许元脑海中炸响。 西突厥! 自从之前的战斗后,西突厥残部就一直行踪诡秘。 许元原本以为他们已经被打怕了,躲在某个角落舔舐伤口。 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论钦陵布下的另一颗棋子! 一张巨大的网,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张开了。 看著许元那终於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论钦陵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看来我们的许侯爷终於明白了。” 论钦陵直起身子,指了指西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为了这一战,我不仅动用了吐蕃的精锐,还特意联络了西突厥的阿史那贺鲁。” “他可是对你恨之入骨啊,一听说我要围猎你,二话不说就集结了所有能战之兵。” 论钦陵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不多,也就五万人。” “但是,他们现在就在西北方向百里的地方。” “一旦我们这里开战,他们就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从你的侧翼狠狠地撕咬过来。” “南面十五万,西北五万,都是精锐。” 论钦陵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许元,这一次,真的是十面埋伏了。” “你,拿什么翻盘?” 第七百三十五章 早有关注 许元沉默了。 他静静地坐在马上,目光扫过论钦陵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又看向西北那片深邃的黑暗。 百里。 对於骑兵来说,不过是一夜的路程。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开战,只要吐蕃大军能拖住玄甲军一个夜晚,等到西突厥主力赶到,那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论钦陵这是算准了一切。 从兵力配置,到牺牲诱饵,再到盟军策应。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狠辣而精准。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復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许元看著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强烈的警惕感。 此人不死,必是大唐的心腹大患! 若是真的等他彻底成长起来,整合了高原和西域的力量,对於大唐来说,绝对是比突厥还要恐怖的劲敌。 西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许元握著韁绳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西突厥的老巢在金山以北,若是想要驰援吐蕃,或是南下劫掠,必定是要走准噶尔盆地,过天山北麓,再从大唐东北方向的防御缺口切入。 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虽然防备著西突厥,却將更多的斥候洒在了东北沿线的原因。 甚至直到昨日,他留在西突厥边境的一队精英斥候传回的消息,依然是“金山脚下风平浪静,突厥部眾未见大规模集结”。 可现在,论钦陵告诉他,五万西突厥精锐,出现在了西北方向? 西北是什么地方?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是西域腹地! 如果西突厥的主力是从西北方向杀过来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他们根本就没在老家待著,而是早就越过了天山,甚至骗过了他在西州、庭州布下的所有眼线,像幽灵一样潜伏在了大唐的眼皮子底下! “怎么,想不通?” 论钦陵看著许元那终於崩裂的表情,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太享受这一刻了。 那种亲手將一个绝顶聪明、算无遗策的对手逼入死角,看著对方在绝望和困惑中挣扎的感觉,简直比烈酒还要醉人。 “其实也不怪你。” 论钦陵鬆开马韁,轻轻拍了拍手,神態自负到了极点。 “毕竟按照常理,阿史那贺鲁那个蠢货若是想要动兵,必然瞒不过你们大唐的坐探。” “但许侯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许元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无数个念头疯狂碰撞,最后匯聚成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猛地抬头,盯著论钦陵那张满是褶皱却精神矍鑠的脸。 “你是说……那支军队,其实一直就在西域境內?” “聪明。” 论钦陵讚许地点了点头,但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一年前,阿史那贺鲁跟我大败薛仁贵,隨后我吐蕃撤军,西突厥的军队也回去了。你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带著残部灰溜溜地滚回金山舔舐伤口去了。” “连你们大唐的兵部尚书,那位自詡精通兵法的李靖,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说到这里,论钦陵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但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我让人暗中联络了阿史那贺鲁,给了他一大批粮草和军械,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不要回金山。” 论钦陵伸手指了指遥远的西北方,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让他们就在天山南麓那片终年积雪的深谷里藏了下来。” “那里人跡罕至,飞鸟难渡,別说是你的斥候,就算是天上的鹰隼,也发现不了那几万人的踪跡。” “五万人,整整藏了一年!” “吃喝拉撒,全靠我吐蕃和西域诸国秘密输送,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论钦陵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赌徒在揭开底牌时的狂热。 “我为了什么?” “我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猛地策马向前两步,那匹高大的黑马喷出一口白气,几乎要喷到许元的脸上。 “我知道,以李世民的性子,绝不会坐视吐蕃做大。一旦我们对西域动手,大唐必定会派兵干预。” “而统兵之人,必定是名將。” “要么是李靖,要么是李勣,当然……” 论钦陵目光灼灼地盯著许元。 “我也猜到了,很有可能会是你。” “毕竟你是大唐新晋的冠军侯,是把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的麒麟儿。” 许元眯起了眼睛,原本紧绷的身体反而在这一刻慢慢放鬆了下来。 既然底牌已经亮出来了,那剩下的就只有面对。 他嘴角重新掛起那抹標誌性的微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冷冽的杀意。 “大相还真是看得起许某。” 许元轻轻抚摸著刀柄上冰冷的纹路,语气悠然。 “为了对付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竟然不惜耗费半年的粮草,在天山那种鬼地方养了五万头饿狼。” “若是让阿史那贺鲁知道,他堂堂西突厥可汗,竟然成了大相手里的一枚暗棋,不知会作何感想?” “只要能贏,棋子又何妨?” 论钦陵毫不在意许元的讥讽,他傲然挺立在马背上,身后的火龙长阵仿佛是他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泉。 “许元,你不用妄自菲薄。” “为了对付你,无论多少布置,哪怕是把整个西域都翻过来,也是值得的。” 论钦陵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惮。 “你知道吗?” “自从你在那个什么长田县做出了一些成绩之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 “我前前后后,往凉州派了不下三十拨斥候,甚至动用了潜伏在大唐境內多年的死士。” 说到这里,论钦陵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可是,那些人只要进了长田县的地界,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一个能活著回来的。” “连个尸首我都见不到!” “更別提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著许元。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真正的劲敌。你那种滴水不漏的手段,那种对领地的绝对掌控力,让我感到恐惧。” “我论钦陵这一生,从不低估任何一个对手。” “尤其是那种让我看不透的人。” “所以……” 论钦陵猛地挥手,指向四周那片黑暗而肃杀的旷野。 “这一次,我给你准备的这份『重礼』,是我这辈子布下的最大的局!” “只要今夜把你按死在这里,把你这十万人吞掉。” “大唐在西域的力量就会出现巨大的真空!” 论钦陵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宏伟的蓝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没了你许元,大唐就少了一根定海神针。” “到时候,我吐蕃便可携大胜之威,一统西域三十六国!再联合已经恢復元气的西突厥,两路大军会师!” 他伸手在虚空中狠狠一划,仿佛要將这天地劈开。 “我们將沿著河西走廊,一路东进!” “凉州、甘州、肃州……这些地方將会在我们的铁蹄下颤抖!” “我们要直捣长安,去李世民的金鑾殿上,问一问他这大唐的江山,到底还能坐多久!” 第七百三十六章 汉当五胡 寒风呼啸。 论钦陵的话语如同惊雷一般,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炸响。 这就是一代梟雄的野心。 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更是关乎整个天下格局的豪赌。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番话而凝固了。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啪、啪、啪。” 在论钦陵错愕的目光中,许元竟然鬆开了韁绳,在那马背上不紧不慢地鼓起掌来。 隨后,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放肆的大笑,在这空旷的战场上传出老远,笑得连许元胯下的照夜玉狮子都不安地踏动著蹄子。 论钦陵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 “你笑什么?” 在他看来,此刻的许元应该是绝望的,是恐惧的,哪怕是愤怒也好,唯独不该是这种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戏码一样的嘲笑。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你內心的恐惧吗?” 论钦陵冷冷地说道,“这种虚张声势的小把戏,对我没用。” “不不不,大相误会了。” 许元终於止住了笑声,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精彩。 “我是真的觉得,大相这番宏图伟业,讲得实在是太精彩了。” “精彩得……让我都有些感动了。” 许元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论钦陵的双眼。 “不得不说,大相的战略眼光確实毒辣。” “若是真让你这一步走通了,若是今夜我真的折在这里,那你说的那些,確確实实都有可能发生。” “大唐確实会面临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吐蕃的崛起,也是势不可挡。” 说到这里,许元话锋猛地一转,原本还有些玩世不恭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霸气。 “但是……” “论钦陵,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许元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刀尖遥遥指向论钦陵的眉心。 “所有的这一切推演,所有的宏图霸业,都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你得先贏过我。” 夜风吹动许元身上的玄色战甲,发出鏗鏘的声响。 他一人一马,面对著前方那漫无边际的十五万大军,面对著即將到来的五万西突厥精锐,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反而,他的眼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大相,你就真的这么有把握?” “你凭什么觉得,就靠你这拼凑出来的十五万所谓精锐,再加上那五万藏头露尾的突厥狗……”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声音並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就能吃得下我许元?” “就能拿得下我麾下的大唐铁骑?” 论钦陵被许元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 那种绝对的自信,那种仿佛手里还捏著王炸的从容,让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这小子……到底还有什么依仗? 红衣大炮已经废了。 兵力悬殊五倍以上。 侧翼还有埋伏。 这明明是一个必死的死局! 论钦陵死死盯著许元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一丝慌乱。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许元,死到临头还嘴硬!” 论钦陵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身后那片如乌云压顶般的军阵,声音洪亮,透著一股掌控生死的自负。 “许元,你也是带兵之人,这笔帐你会算。” “你从长安带来的五万征西军,加上长田县那点家底,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人。之前的犁川河谷一战,虽然你胜了,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的战损也不小吧?” 论钦陵目光毒辣,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唐军外强中乾的实质。 “现在你手里能拿得出手的,哪怕算上伤兵,充其量也就八九万。” “而我呢?”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天地。 “我这里有整整十五万吐蕃精锐!再加上侧翼即將赶到的五万西突厥铁骑,二十万对八万!而且……” 论钦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落在了许元身后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上。 “这等距离,这等混战,你那倚仗的红衣大炮无法开炮的情况下。一旦两军绞杀在一起,那就是刀刀见肉、枪枪穿骨的肉搏!” “比身板,比凶狠,比耐力,在这高原苦寒之地,我吐蕃勇士从未怕过谁!” “许侯爷,没了那些奇技淫巧,你拿什么跟我斗?拿命填吗?” 风声呼啸,似乎在为论钦陵这番杀气腾腾的宣判助威。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压力,许元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隨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狂笑,而是一种极度轻蔑的、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的嗤笑。 他缓缓抬起头,迎著论钦陵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閒话家常。 “大相这帐算得確实精细。” “不过,有一点大相似乎搞错了。” 许元手中的横刀缓缓转动,刀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映照出他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眸。 “我大唐铁骑之所以能横扫天下,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奇技淫巧,更不是什么运气。” “靠的,就是这身铁骨,和这口百折不挠的横刀!” 许元猛地策马向前半步,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瞬间爆发,竟逼得论钦陵胯下的战马退后了一步。 “既然大相觉得肉搏战是我的短板,那好。” “今日,我就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打到你服气为止!我会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作大唐军威,什么叫作——一汉当五胡!”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的笑意更盛,却冷得让人心悸。 “倒是大相你,上次被我灭了十万,这次又凑了十五万,这前前后后二十五万青壮,怕是把你们吐蕃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若是这一仗再输了,不知大相回去,该如何面对那遍地縞素的吐蕃国中父老?” 第七百三十七章 拉开帷幕 这句话如同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论钦陵的心窝。 论钦陵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握著马韁的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毕竟是一代梟雄,转瞬间便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阴鷙,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牙尖嘴利。” 论钦陵冷哼一声,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上次是我轻敌,中了你的诡计。但这一次,绝对不会。” “只要能把你这根大唐的脊樑打断,只要能把这十万精锐埋葬在西域,死再多的人也值得。” “只要没了你,西域诸国谁敢不服?大唐拿什么来挡我的兵锋?”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声音隨著寒风远远传来,透著一股决绝的杀意。 “许元,你就趁现在多笑几声吧。等会儿刀斧加身之时,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那就拭目以待。” 许元看著论钦陵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深渊般的沉静。 他也拨转马头,向著己方阵营奔去。 两人的会面结束了。 接下来的,便是生与死的碰撞。 隨著两名主帅回归本阵,原本沉寂的荒原瞬间沸腾起来。 沉闷的號角声响彻天际,那是进攻的前奏。 论钦陵回到高大的帅台之上,俯瞰著整片战场。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任何花哨的战术。 “传令下去!” 论钦陵拔出腰间弯刀,直指前方那孤零零的三万唐军前锋。 “全军铺开!不要留任何预备队!呈扇形包围上去!” “这里不是狭窄的犁川河谷,这里是开阔的平原!我有十五万大军,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 “挤压他们的空间,把他们像赶羊一样围起来,然后——杀光!” 隨著令旗挥动,十五万吐蕃大军开始缓缓移动。 从高处看去,那仿佛是一片黑色的潮水,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向著中间那如礁石般渺小的唐军阵地漫捲而去。 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战术,往往最令人绝望。 因为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而在唐军阵中。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所有的玄甲军和轻骑都已经翻身上马,他们默默地检查著手中的陌刀和马槊,眼神中虽然有著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然。 许元策马立於阵前,身旁是面容冷峻的薛仁贵。 “侯爷,看这架势,那老贼是想把我们要活活困死。” 薛仁贵眯著眼睛,看著远处那漫无边际的敌军,握著方天画戟的手指微微收紧。 “红衣大炮不能用了,若是被他们这般围住,咱们的人手展不开,会被一点一点磨死。” “我知道。”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看向薛仁贵,语气不容置疑。 “仁贵,你带一万玄甲军,去侧翼。” 许元伸手指向右侧那片略微隆起的土坡。 “那里是唯一的缺口,也是西突厥可能切入的方向。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钉在那里,绝不能让吐蕃的包围圈彻底合拢!” “只要你那里不破,我们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薛仁贵虎目圆睁,抱拳大喝。 “侯爷放心!只要薛某还有一口气在,突厥狗便休想踏过那土坡半步!” “好!” 许元猛地一拍薛仁贵的肩膀,隨后调转马头,面向剩下的两万將士。 其中有跟隨他一路杀伐的玄甲军,也有从长安带来的征西军,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风霜。 许元没有用什么激昂的语调,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炸响。 “兄弟们。” “我知道你们累了,我也知道你们想家。” “但看看前面,那些吐蕃蛮子,想拿我们的脑袋去邀功,想踩著我们的尸体去长安劫掠我们的妻儿老小!” 许元拔出横刀,刀尖直指远处论钦陵那高耸的帅台。 “今夜,没有任何计谋,没有任何取巧。” “红衣大炮哑火了,我们的援军还在路上。” “我们能靠的,只有手里的刀,和胯下的马!” 许元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大声吼道: “怕不怕?” “不怕!”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大声点!怕不怕!” “不怕!!” 这一次,两万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好!” 许元眼中燃起熊熊战火,那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论是吐蕃还是突厥,只要是挡路的,就给老子砍了!” “我带你们冲阵!目標只有一个——论钦陵的帅台!” “只要我们能坚持到天亮,只要等到太阳升起,张羽、曹文、周元他们的援军就会赶到!” “到时候,就是这帮蛮子的死期!” “现在,全军听令!” 许元猛地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率先冲了出去。 “隨我——杀!!!” “杀!!!” 两万大唐铁骑,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钢铁洪流,没有选择防守,而是选择了最惨烈、最决绝的衝锋。 直插敌阵心臟! 一场註定要载入史册的血战,就在这寒风凛冽的西域荒原上,拉开了帷幕。 这一战,没有太过花哨的开场,大唐將士,和吐蕃大军,就这样在喊杀声中短兵相接了。 “杀!” 一名玄甲军老卒面无表情,手中的横刀借著马匹衝锋的惯性,轻易地切开了一名吐蕃骑兵的皮甲,刀锋划过脖颈,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雾。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手腕一转,刀锋横扫,又將侧面刺来的一桿长矛磕飞。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廝杀。 这是肌肉记忆。 是在长田县那个被称为“炼狱”的校场上,在许元的训练下,每天挥刀五千次换来的本能。 许元冲在最前,身下的战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四蹄翻飞,撞入敌群。 许元手中没有拿马槊,而是提著一把特製的加重横刀。 一刀挥出。 面前的一名吐蕃百夫长连人带马被劈得身形一歪,半个肩膀直接塌陷了下去。 “痛快!” 许元怒吼一声,热血上涌。 他身后的两万大军,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了牛油里,瞬间在吐蕃原本厚实的扇形阵型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第七百三十八章 轮换 论钦陵站在帅台之上,原本轻蔑的眼神终於变了。 他死死盯著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唐军,握著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这就是那三万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硬?” 吐蕃勇士並非不勇敢,他们嗷嗷叫著扑上去,试图用身体卡住唐军的马蹄,试图用弯刀鉤住唐军的甲冑。 但在绝对的装备代差和单兵素质面前,这种勇敢显得格外苍白。 大唐的明光鎧,那是冷兵器时代的工艺巔峰。 吐蕃人的弯刀砍上去,往往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留下一道白印。 而唐军的陌刀和横刀,却是许元用新式炼钢法锻造的,锋利无匹,磕著死,擦著伤。 一比五的人数劣势,在接触的瞬间,竟然打出了一边倒的屠杀气势。 “大相!挡不住!前锋营要崩了!” 一名吐蕃將领满脸是血地跑上帅台,声音都在颤抖。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惊骇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阴狠的决绝。 “慌什么!” 论钦陵一脚將那將领踹翻在地。 “他们甲坚兵利,难道还能不知疲倦吗?” “传我將令!” 论钦陵拔出令旗,猛地指向前方。 “把所有的重甲步兵都给我顶上去!就在帅台前列阵!那是许元唯一的目標!堆人命!给我用尸体把他们的马速降下来!” “只要没了马速,他们就是铁罐头里的肉,任我宰割!” 隨著论钦陵的命令,战场上的局势陡然一变。 无数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吐蕃精锐开始向中央匯聚,他们不再寻求杀伤,而是像一堵堵肉墙一样,死死堵在许元衝锋的必经之路上。 许元很快就感觉到了压力。 红衣大炮这把“开罐器”没法用,面对这种乌龟壳一样的死守,想要硬凿穿这十几万人的厚阵,难如登天。 速度慢下来了。 一旦骑兵失去了速度,陷入步兵的泥潭,那就是灾难的开始。 “侯爷!冲不动了!” 身边的亲卫一刀砍翻一名试图砍马腿的敌兵,大声吼道:“前面全是盾牌,密密麻麻全是人!” 许元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前方那如山岳般厚重的敌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即便精锐如玄甲军,此刻也有不少人开始喘粗气。 高强度的劈砍,哪怕只有一刻钟,对体力的消耗也是恐怖的。 还要撑到天亮。 还有整整两三个时辰。 如果现在就把力气耗光在冲阵上,等会儿侧翼的五万突厥人一到,大家就真得死在这里。 必须变阵。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断。 “停止衝锋!” 许元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炸响。 “全军听令!结圆阵!防御!” 这不是溃败,而是收缩拳头。 原本如锋矢般突进的唐军迅速变阵,战马在外围围成了一圈铁墙,长矛如林般向外探出,將核心区域护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听著!” 许元策马在阵中来回奔走,满脸血污,宛如杀神。 “从现在开始,把队伍分成两拨!” “半数顶住外围,其余半数……给我下马!原地坐下!休息!” 这个命令一出,周围的將士们都愣住了。 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在敌人的刀锋就在鼻子底下晃悠的时候,休息? “侯爷!”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校尉急了,手中横刀还在滴血。 “兄弟们杀得正兴起,这时候撤下来休息?这……” “少废话!” 许元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校尉的铁甲上。 “这是军令!” “你以为凭著一腔热血就能砍翻十五万人?那是做梦!” “这是消耗战!不想死的,就给老子轮流休息!谁敢违抗军令,我现在就砍了他!” 许元吼完,直接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握刀的手,却一刻也没有鬆开。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覷。 但看著主帅如此,那股慌乱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听侯爷的!” “你们,坐下!休息!” “另外的兄弟,把那帮蛮子给老子挡在外面!” 於是,在喧囂震天的战场中心,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外围,是惨烈到极点的廝杀。吐蕃人像疯了一样衝击唐军的圆阵,长矛捅刺,弯刀劈砍,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喷溅。 而在內圈。 一万多名唐军士兵背靠背坐在地上,他们大口喘著粗气,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復体力。有的人甚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那是累到了极点。 “换人!” 一个时辰后,许元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 “刚才休息的半数人上去!其余人等撤下来!” 这道命令残酷无比。 正在前线死顶的甲字营將士,哪怕杀红了眼,哪怕面前的敌人只剩一口气,也必须立刻后撤。 而刚刚休息好的乙字营生力军,则像出笼的猛虎,接替了防线。 这种车轮战术,是许元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用一半人的命,换另一半人的体力。 但代价是惨痛的。 外围的防线在收缩,那是用尸体堆出来的空间。 远处的小土坡上。 薛仁贵浑身浴血,手中的方天画戟早已成了血红色。他带著一万人在侧翼死死钉著,承受的压力丝毫不比许元小。 此时,他看到了中军的变阵。 “侯爷在干什么?” 薛仁贵虎目圆睁,看著那些倒在外围却无法得到支援的同袍,心如刀绞。 “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杀出去?为什么要被动挨打?” “將军!” 一名副將衝过来,眼眶通红。 “让咱们冲吧!去支援侯爷!看著兄弟们这么死守,憋屈啊!” 薛仁贵握著画戟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个猛將,最擅长的就是进攻,这种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仗,打得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猛地转头,看向中军方向。 隔著重重人海,他仿佛看到了许元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 许元没有看他。 许元只是在机械地执行著那个“换人”的命令。 哪怕看著熟悉的老卒在眼前被长矛洞穿,哪怕看著亲手训练出来的斥候被砍掉头颅,许元的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慈不掌兵。 今夜若心软,明日全军覆没。 第七百三十九章 天亮了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那股冲天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压进了肚子里。 “传令!” 薛仁贵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坚定无比。 “学侯爷!分兵轮换!”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谁敢因为衝动坏了侯爷的大计,老子亲手宰了他!” 那副將一愣,隨即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是!” 这一夜,格外漫长。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刀锋切入肉体的声音,和伤兵濒死的哀嚎,在替时间计数。 吐蕃人的进攻一波接著一波,像永不停歇的海浪。论钦陵显然也看出了许元的意图,他疯狂地调兵遣將,试图在唐军轮换的间隙撕开缺口。 但那道圆阵,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礁石。 虽然在不断被侵蚀,虽然外层的岩石在不断剥落,但核心,始终坚硬如铁。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许元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身边的亲卫换了一茬又一茬。 原本洁白的照夜玉狮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匹血马,甚至连那雪白的鬃毛都在滴血。 终於。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 风停了。 原本疯狂进攻的吐蕃军队,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不是他们不想攻。 而是他们砍不动了。 一夜的疯狂进攻,不仅唐军在流血,吐蕃人流的血更多。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论钦陵填进去了无数的人命。 战场上,尸积如山。 那不是形容词。 那是真正的尸山。 在唐军圆阵的外围,吐蕃人的尸体层层叠叠,甚至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尸墙。唐军就是依託著这道恐怖的掩体,撑到了现在。 许元缓缓站起身。 他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中的横刀更是重若千钧。 他环顾四周。 原本的三万大军。 那张张熟悉的面孔。 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 那一万多兄弟,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夜晚。他们有的保持著挥刀的姿势僵硬在地上,有的与敌人同归於尽,尸骨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惨烈。 从未有过的惨烈。 但还活著的人…… 许元看向身边的將士们。 经过轮番休息,这一万五千名倖存者,虽然满身伤痕,虽然鎧甲破碎,但他们的眼中,却燃烧著一股无法形容的光芒。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才有的眼神。 反观对面。 吐蕃大军虽然还有十余万之眾,但一夜未眠、持续猛攻的疲惫,此刻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眼神变得麻木,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论钦陵站在帅台上,看著下方的战场,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引以为傲的十五万大军,围攻区区三万人,整整一夜,竟然没能吃下来? 而且…… 看著那漫山遍野的吐蕃尸体,论钦陵的心在滴血。 粗略估算,这一夜,至少折损了四万人! 四万精锐啊! 就算是四万头猪,让唐军杀也要杀手软吧? 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看过去,那剩下的唐军不但没有崩溃,反而……反而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杀气? 许元抬起头,迎著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空气。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狰狞而狂野。 他缓缓举起手中卷刃的横刀,指向论钦陵的方向。 “论钦陵!” 许元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 “天亮了。” “你的回合结束了。” “真正的战斗,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地忽然颤抖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像是心臟在胸腔深处不安的搏动。 紧接著,那震颤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就连地上的碎石和积血洼里的涟漪都在疯狂跳动。 论钦陵嘴角的冷笑还未完全绽放,便凝固在了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北方。 不仅是他,就连那满身浴血、刚刚还在准备迎接最后一搏的唐军残部,也纷纷侧目。 地平线上,滚滚烟尘如同从地狱深处腾起的巨龙,遮天蔽日。 而在那烟尘之中,一面面赤红色的旌旗撕裂风沙,猎猎作响,宛如红色的怒涛。 “那是……” 一名玄甲军老卒眯著被血糊住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隨即,他爆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吼。 “援军!是援军!是长田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桿巨大的“周”字帅旗。 周元一马当先,身后的两万多长田军步骑混合,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给踏碎。 他们没有整齐的號子,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野兽般的咆哮。 “侯爷莫慌!周元来也!” 那吼声隔著老远就传了过来,带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紧隨其后的,是“张”字大旗。 张羽率领的一万多征西军,清一色的轻骑,速度极快,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插向了战场的侧翼。 他们身上的甲冑虽然不如玄甲军精良,但那股子杀气,却是实打实在西域的风沙里磨出来的。 “杀!” 张羽手中的马槊前指,身后万骑捲起漫天黄沙。 但这还没完。 烟尘滚滚中,曹文带著两万长田军紧跟著冲了出来,而在战场的另一侧,陈冲和李袭誉两人,也领著一万凉州军杀气腾腾地赶到。 四路大军,如四条奔腾的江河,瞬间匯入了这片已经乾涸的战场。 原本死寂绝望的唐军圆阵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些累得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汉子,此刻竟然奇蹟般地重新站直了腰杆,手中的横刀再一次握紧。 这是希望。 是绝境逢生的狂喜。 许元坐在那匹浑身是血的照夜玉狮子上,看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援军,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来了。 终於赶上了。 论钦陵站在帅台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抓著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许元!” 论钦陵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意不减反增。 “八万人……哼,就算来了援军又如何?强弩之末罢了!” 他並不是因为许元的援军到来而生气,而是因为许元带著三万人,在他十五万大军的猛攻下,硬生生的坚持了一个晚上!並且还阵斩了自己四万人。 他知道自己手下的士兵跟大唐的精锐或许有差距,但却没想到,差距这么大! 第七百四十章 真正的战斗,来了 就在唐军士气大振,准备反扑的瞬间,战场北方的天空骤然一暗。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压抑的气息,从战场的另一端铺天盖地而来。 大地的震颤更加剧烈了,那不是几万人的动静,那是万马奔腾引发的地震。 “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牛角號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囂,如同来自草原深处的狼嚎。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一瞬。 只见在吐蕃大军的身后,漫山遍野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漫了过来。他们头戴狼皮帽,手持弯刀,胯下的战马比吐蕃马更加高大强壮。 狼头大旗,迎风招展。 西突厥主力! 整整五万精锐骑兵,那是西突厥最后的家底,也是论钦陵早就布下的最后一道杀招。 战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以为是救星天降的唐军將士,心头猛地一沉。 吐蕃残部尚有十余万,再加上这生力军般的五万西突厥铁骑,敌军的总兵力瞬间飆升到了十六万以上。 而且,全是杀人不眨眼的蛮族精锐。 而唐军这边,加上许元的残部,满打满算不过八万人。 又是两倍的兵力差。 又是这种令人绝望的劣势。 论钦陵放声大笑,笑声中透著一股癲狂和得意。 “许元!看来老天都不帮你!” “本相早就防著这一手!西突厥的五万铁骑,就是为你这八万人准备的棺材板!” “我看你这次怎么翻盘!” 战场上,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风中似乎都带著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然而。 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许元却轻轻勒了勒韁绳,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慌张。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对面那铺天盖地的十六万大军,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甚至带著一丝…… 戏謔? 怕? 为什么要怕?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昨晚,老子带著三万人,硬扛你们十五万人的一夜轮攻,打出了將近一比三的战损比,硬生生把你们这帮蛮子给打废了四万。 现在老子手里有八万人。 虽然对面有十六万,但其中一半是被昨晚那一战嚇破了胆、累断了腰的吐蕃残兵。 八万对十六万。 在许元的眼里,这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怕个卵!” 许元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霸气。 他猛地拔出那把已经卷刃的横刀,刀尖直指苍穹。 “全军听令!” 这一声暴喝,让周围原本有些忐忑的唐军將士浑身一震。 “薛仁贵!” “末將在!” 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薛仁贵,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污,提著方天画戟衝到许元马前,浑身煞气冲天。 “你领本部人马,加一万凉州军,往左翼插!给老子把西突厥的阵型撕开!” “得令!” 薛仁贵二话不说,调转马头,眼中燃烧著熊熊战意。 “周元!” “在!” “你带两万长田军,正面硬凿!別管死多少人,给老子把论钦陵的中军死死咬住!” “是!” 周元狞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嗡嗡作响。 “张羽!” “在!” “你带斥候营和征西军轻骑,绕后!切断他们的退路!记住,別让他们跑了一个!” “侯爷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一道道军令从许元口中飞出,冷静、果断,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就像是一个精密仪器的操作者,在这一刻,將这八万大军变成了一架疯狂运转的杀戮机器。 最后。 许元的目光落在了一直候在旁边的曹文身上。 曹文没动。 他在等。 许元策马走到曹文面前,眼神微微一凝,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意味深长。 “东西,都带来了吗?” 曹文闻言,那张原本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是商人的奸诈,混合著军人的狠厉。 “侯爷放心。” 曹文拍了拍马鞍旁那个不起眼的巨大皮囊,又指了指身后那一万多长田军背著的鼓鼓囊囊的行囊。 “都在这儿了。” “整整五万枚。” “连夜从肃州运过来的,一枚不少。” 曹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分量,够这帮孙子喝一壶大的了,別说十六万,就算是六十万,也得给咱们炸得跪下叫爷爷。” 许元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九幽地狱里吹来的风。 “好。” “很好。” 许元转头,再次看向远处帅台上那一脸狂傲的论钦陵,眼中的怜悯一闪而逝。 “曹文听令。” “属下在!” “你带著你那一万多人,不用结阵,给老子散开了冲!” 许元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大圈。 “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扔!” “不管是吐蕃人还是突厥人,只要不是咱们自己人,就给老子狠狠地招呼!” “记住,別误伤了友军!” 曹文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著一丝残忍的快意。 “侯爷瞧好吧!” “这一顿大餐,属下一定餵得他们饱饱的!” 说完,曹文大手一挥,带著那一万多背著奇怪包裹的长田军,像是撒豆子一样,朝著战场的各个缝隙钻了进去。 许元看著曹文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重新將目光锁定在论钦陵身上。 论钦陵啊论钦陵。 你以为老子没了红衣大炮,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你以为把战线拉近,跟我玩贴身肉搏,就能废了我的火器优势? 你以为用人命堆,就能把大唐的军队耗死在这里? 天真。 太天真了。 许元在心里冷笑。 如果要硬碰硬,就算这八万人能贏,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四万?三万? 那是惨胜。 那是拿大唐儿郎的命去填你吐蕃的坑。 这种赔本的买卖,许元从来不做。 年后,早在他还在长田县的时候,他半个月不见人,就是在全力督造这个东西。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琢磨怎么对付这种大规模的骑兵衝锋和步兵方阵了。 红衣大炮虽然威力巨大,但笨重、射速慢,一旦被近身就成了废铁。 所以,他让曹文在长田县秘密研製了另一祥大杀器。 轰天雷。 也就是后世的手榴弹。 这玩意儿不需要精准度,不需要复杂的操作,只需要拉弦,扔出去,然后—— 轰! 这才是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这就是降维打击。 “论钦陵。” 许元看著远处那个依旧以为胜券在握的对手,心中默念。 “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这不是战爭。” “这是时代的碾压。” “我要用最小的代价,换你这十六万大军的灰飞烟灭!” “我不讲武德?” “呵呵,对付你们这群想要染指中原的强盗,讲什么武德?” “胜者为王!” 隨著许元的一声令下,整个唐军阵营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 “全军出击!” “杀!” 第七百四十一章 轰天雷发威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 八万唐军,在各自將领的带领下,如同四把利剑,直直地插向了那看似庞大无比的十六万联军。 狂风卷著血腥气,在荒原上肆虐。 论钦陵看著那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唐军,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变了。 不再是之前困兽犹斗的惨烈,而是一股猛虎下山、择人而噬的霸道。 “大相!” 身旁的亲卫统领声音发颤。 “唐军……唐军衝过来了!两翼!两翼也被包抄了!”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那张常年经受高原风霜雕琢的脸庞上,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 这一战,不仅关乎这十几万大军的生死,更关乎吐蕃国运,关乎他论氏一族的荣耀。 若是败了,吐蕃五十年內休想再踏足低地一步! “拿我甲来!” 论钦陵一声暴喝,把身上的裘皮大氅一把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几名亲卫手忙脚乱地为他披掛。 沉重的铁甲上身,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却让杀意愈发纯粹。 他翻身上马,手中那柄沉重的鑌铁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传令!” “全军压上!没有退路!后退者斩!” “西突厥的骑兵,给本相从侧翼衝垮他们的步卒!只要衝进去,唐军就是待宰的羔羊!” “勇士们!为了赞普!为了吐蕃!” 论钦陵策马来到阵前,声音如雷霆滚过:“杀光这群唐人!占了他们的土地,抢了他们的女人!” “杀!” “杀!” 吐蕃和西突厥联军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是对死亡的恐惧转化成的极致疯狂。 两股洪流,在瞬间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鸣。 最先接触的,是周元率领的长田军与吐蕃的中军。 没有花哨的试探,只有最原始的血肉碰撞。 然而。 就在双方刚刚绞杀在一起,就在论钦陵以为这依然会是一场凭藉勇武和人数决胜负的廝杀时。 异变突生。 曹文那一万多名看起来毫无章法的散兵,並没有像传统步兵那样结阵互保,而是像是滑溜的泥鰍一样,穿插到了战场的各个角落。 他们甚至都不拔刀。 只是不停地从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掏出黑乎乎的铁疙瘩。 拉弦。 读秒。 奋力甩出。 动作嫻熟得让人心悸,就像是在田间地头撒种一样隨意。 “那是什么?” 一名吐蕃千夫长正狞笑著举刀砍向一名唐军,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黑影飞到了自己脚下。 铁疙瘩冒著嗤嗤的白烟,在血泊里打著滚。 他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愣神的时间。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骤然炸开。 没有惨叫。 因为惨叫声还没来得及衝出喉咙,就被巨大的衝击波生生撕碎。 那名千夫长连人带马,瞬间变成了一堆碎肉,无数破碎的铁片和弹丸如同死神的镰刀,呈辐射状横扫而出。 方圆三丈之內,无论是身披重甲的吐蕃武士,还是战马,尽数倒地,血肉模糊。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轰!” “轰!轰!轰!” 紧接著,密集的爆炸声如同连珠炮一般,在联军的阵营中遍地开花。 大地在颤抖。 不是万马奔腾的那种颤抖,而是仿佛地底有一头巨兽在疯狂翻滚,要將地表的一切都掀翻。 正在后方督战的论钦陵,整个人都僵住了。 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著蹄子,但他却毫无察觉。 他死死地盯著前方那腾起的一团团黑烟和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衣大炮?!” “不可能!许元的红衣大炮早就没弹药了!而且大炮怎么可能在人群这么密集的地方开火?怎么可能移动得这么快?” 那种恐怖的声浪,那种毁灭性的杀伤力,除了天雷,他想不出別的词来形容。 但这就发生在他眼前。 原本整齐密集的衝锋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炸得支离破碎。 尤其是那些不可一世的西突厥骑兵。 战马这种牲畜,最怕的就是火光和巨响。 那一枚枚在马蹄下炸开的“轰天雷”,让数万匹战马瞬间受惊发狂。 它们嘶鸣著,不受控制地乱窜,將背上的骑士甩下来,然后疯狂地践踏著周围的一切。 “大相!大相!” 一名浑身焦黑、脸上还掛著碎肉的百夫长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帅台之下。 他手里捧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双手颤抖得像是筛糠。 “这是什么鬼东西!唐军用的妖法!是妖法啊!” 论钦陵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铁铸的圆筒,上面还连著一根烧了一半的引线。 显然是一枚没炸响的哑火弹。 “拿上来!” 论钦陵厉声喝道。 那百夫长颤颤巍巍地將东西递上去。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稍懂汉人工艺的亲卫忽然脸色大变,指著那引线喊道:“大相小心!这……这好像是火药引线!” 论钦陵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百夫长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东西的恐怖,竟然鬼使神差地又扯了一下那根引线。 嗤嗤嗤—— 原本熄灭的引线竟然再次燃烧起来,火星飞溅。 “扔出去!快扔出去!” 论钦陵瞳孔地震,一脚踹在那百夫长胸口。 百夫长倒飞而出,手里的轰天雷也隨之飞落到了十几步开外的空地上。 “轰——” 平地一声惊雷。 巨大的气浪卷著泥土和碎石,狠狠地拍打在论钦陵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硝烟散去。 那块空地上,出现了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而在大坑周围几丈远的地方,几名倒霉的亲卫正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他们的腿上、身上,嵌满了细碎的铁片,鲜血汩汩而出。 论钦陵呆立当场。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的中衣。 这么小的一个铁疙瘩…… 竟然有如此威力? 若是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同时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那片已经沦为炼狱的战场。 此刻,他终於明白了许元那句“降维打击”是什么意思。 战场上,唐军的战线在推进。 不,不是推进。 是在收割。 曹文的长田军就像是一群收割机,轰天雷开路,炸得对方人仰马翻,隨后周元的重步兵跟上补刀。 吐蕃人引以为傲的勇武,在这种不讲道理的爆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你刀法再好,能快过爆炸? 你鎧甲再厚,能挡得住破片的衝击? 第七百四十二章 绝境反击 “完了……” “全完了……” 论钦陵手中的长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帅台之上。 他看著那一面面不断逼近的赤红唐旗,看著那在烟尘中若隱若现的“许”字大旗,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凉透了半截。 这根本不是战爭。 这是一场屠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了吐蕃大军尸横遍野,看到了唐军铁骑踏破逻些城的画面。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是一双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 就在这绝望即將吞噬他心智的最后一刻,论钦陵那双灰暗的眸子里,突然燃起了一团鬼火。 那是困兽最疯狂的反扑。 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的最后一搏。 “不!” “我不能输!吐蕃不能亡!” 论钦陵猛地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长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远处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身影。 许元! 那个男人! 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如果没有他,大唐就没有这些神鬼莫测的火器! 如果没有他,吐蕃依然是那个让大唐头疼的高原霸主! 高句丽亡了,是因为他们没有挡住许元。 倭国灭了,是因为他们惹怒了许元。 只要许元活著,吐蕃就算今日逃过一劫,来日也必將步那两国的后尘,亡国灭种,宗庙尽毁! “许元必须死!” “哪怕这十几万大军全部葬送在这里,只要杀了许元,大唐就断了一臂!吐蕃就还有一线生机!” 论钦陵的眼中涌出赤红的血丝,整个人如同恶鬼附体。 “亲卫营!” “在!” 数千名吐蕃最精锐的亲卫,虽然面带惧色,但依然齐声应喝。 “所有人,不用管其他人,跟本相衝!” “目標只有一个——许元!”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这一战我们就没输!” 论钦陵一勒韁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竟是直接越过帅台,朝著乱军之中那面“许”字大旗狂奔而去。 “杀!” 数千亲卫紧隨其后,他们拋弃了防守,拋弃了阵型,像是一把孤注一掷的利刃,狠狠地刺向唐军的心臟。 战场中央。 许元正冷冷地注视著战局。 身边的亲卫並不多,只有几百人,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派出去围剿残敌了。 “侯爷!你看!” 一名亲卫指著前方惊呼。 只见一股精锐骑兵,硬生生顶著轰天雷的爆炸,踩著同伴的尸体,发疯一般朝著这边衝来。 为首那人,一身黑甲,披头散髮,状若疯魔。 正是论钦陵。 “许元!拿命来!” 隔著老远,许元都能听到论钦陵那悽厉至极的咆哮声。 许元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玩斩首行动?” “急了。” “这是准备拿命换命啊。” 许元没有退。 甚至连那匹照夜玉狮子都没有后退半步。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横刀,身上的煞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怕?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经歷了多少次生死一线? 更何况,他是这八万大军的魂! 他若退一步,军心必散。 “兄弟们。”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平静。 “人家大相亲自来送死,咱们要是躲了,岂不是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 “隨我杀!” 话音未落,许元双腿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竟然不避不让,直直地迎著论钦陵冲了过去。 “杀!” 几百名亲卫紧隨其后,毫无惧色。 两道身影,在万军丛中极速接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去死吧!” 论钦陵面目狰狞,手中的长刀借著马力,裹挟著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这一刀,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凝聚了他对许元所有的恨意和恐惧。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星四溅。 许元手中的横刀猛地上撩,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两马交错而过。 “再来!” 许元狞笑一声,根本不给论钦陵喘息的机会,调转马头反手就是一刀横扫。 论钦陵此时也是杀红了眼,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打法,侧身躲过刀锋,反手一刀刺向许元的心窝。 “噗!” 刀锋划破了许元的护肩,带起一串血珠。 但许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趁著两人身形贴近的瞬间,左手猛地拔出马鞍旁的短匕,狠狠扎进了论钦陵坐骑的脖子。 希律律—— 战马悲鸣,前蹄跪倒。 论钦陵一个翻滚落在地上,还没站稳,许元的刀已经到了头顶。 “大相小心!” 几名吐蕃亲卫拼死衝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必杀一刀。 鲜血飞溅。 论钦陵趁机爬起,捡起长刀,怒吼著再次冲向许元。 双方的人马就这样在荒原中心绞杀在一起。 没有指挥,没有战术。 只有最原始的砍杀。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齿。 论钦陵披头散髮,浑身浴血,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死死盯著许元,一次次衝锋,一次次被击退。 许元身上也多了数道伤口,鲜血顺著战甲滴落,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发锐利。 日头渐渐偏西。 残阳如血,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染得更加淒艷。 喊杀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这一战,从天明杀到了日暮。 整整一天。 许元喘著粗气,拄著那把已经满是缺口的横刀,站在尸堆之上。 他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战马倒在一旁,已经力竭而亡。 而在他前方百步之外。 论钦陵半跪在地上,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的亲卫团。 他手中的刀已经断了半截,身上的铁甲更是破碎不堪,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 他败了。 彻底败了。 但他没有倒下。 他依然死死地抓著那半截断刀,眼神凶狠地盯著许元,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带进地狱。 “呼……呼……” 论钦陵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一样,伴隨著血沫喷出。 他环顾四周。 心彻底死了。 只见视线的尽头,漫山遍野全是唐军的旗帜。 薛仁贵、周元、张羽、曹文…… 四路大军,已经像是一张巨大的铁网,將剩下的几万吐蕃和西突厥残军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第七百四十三章 结束了 轰天雷的硝烟味还没有散去。 地上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那些还活著的吐蕃士兵,一个个丟盔弃甲,眼中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轰天雷面前是个笑话。 他们赖以生存的勇武,在许元这种降维打击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论钦陵。” 许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提著刀,一步一步朝著论钦陵那边走去。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我说过。” “这一战,你输定了。” 残阳如血,將破碎的荒原染得更加悽厉。 风停了,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未散尽的硫磺气。 许元拖著沉重的步伐,踩著温热的尸骸,一步步走上了一处由几辆残破的战车堆积而成的高台。 他居高临下,俯视著下方那个半跪在血泊中的男人。 论钦陵。 这位曾让大唐边军闻风丧胆的吐蕃战神,此刻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浑身浴血,披头散髮,手中的断刀深深插在泥土里,支撑著那具摇摇欲坠的躯体。 在他身后,仅剩的数百名亲卫背靠背围成一圈,个个带伤,眼神如受伤的野兽般绝望而凶狠。 外围,是密密麻麻、如铁壁合围的唐军。黑色的玄甲,赤红的战旗,在暮色中连成一片肃杀的海洋。 许元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阵刺痛,他压下喉头的腥甜,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论钦陵,放下刀。” 这一声,不大,却有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下方的论钦陵身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那张被硝烟燻黑、被鲜血染红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然。 许元盯著他的眼睛,语气放缓,透著几分真诚。 “看看你的周围,十六万吐蕃突厥联军,如今还能站著的,不过这周围这寥寥数百人。” “你输了,输得很彻底。” “本侯敬你是个人物,这世间能把兵带到这个份上,能在我许元手里撑到现在的,你是第一个。” 许元顿了顿,手中的横刀微微垂下。 “降了吧。只要你肯真心归顺,在本侯帐下效力,本侯保你不死。”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薛仁贵、周元等人想要开口劝阻,却被许元一个手势制止。 许元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论钦陵的心上。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陛下那里,自有我去分说。陛下胸怀四海,你是难得的帅才,大唐容得下李思摩,容得下契丹降將,自然也容得下你论钦陵。” “只要你点头,你依然是这高原上的鹰,只不过,从此以后身份变换,你,以及你的家族,从今往后,是为大唐守边。” “我是真心的,论钦陵。” 死寂。 只有远处伤兵的哀嚎声偶尔传来。 半晌。 “呵呵……”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论钦陵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低笑,隨即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悽厉的狂笑,笑得他浑身颤抖,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流出。 “咳咳咳……哈哈哈……” 论钦陵一边笑,一边大口呕著血,那双灰败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有不甘,有悔恨,唯独没有对生的渴望。 “许元啊许元……” 他艰难地喘息著,死死盯著高处的那个年轻身影。 “你確实是个异数。我论钦陵这一生,自负才高八斗,算无遗策,可唯独……唯独看走了眼,没看清你这个最大的变数!” 论钦陵猛地拔起地上的断刀,踉蹌著站直了身体。 “降?你让我降?” 他惨笑著摇头,眼角的泪水混著血水滑落。 “若是三年前,哪怕是一年前,我若能遇见你,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哪怕是搭上我这颗脑袋,也要换你的命!” 许元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论钦陵仰天长嘆,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意。 “当初斥候来报,说长安出了个许元,在长田县搞什么屯田,练什么新兵……” “我笑了。我当时在想,一个黄口小儿,不过是仗著几分聪明做生意的商贾之流,能成什么气候?我甚至都没正眼瞧过那些情报!” 他猛地指向许元,手指颤抖。 “我就那样坐在逻些城,看著你在长田县坐大,看著你练出了这支如狼似虎的军队,看著你一步步成了气候!这是我之过!是我眼瞎!” “还有……” 论钦陵的声音变得更加悽厉,脸上也多了几分疯狂。 “当你带著大军东征高句丽,远伐倭国的时候,我应该死諫!” “我应该逼著父亲,应该杀了赞普!在那时候就举倾国之兵,哪怕把吐蕃男儿拼光一半,也要趁著大唐后方空虚,杀入关中!” “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吐蕃唯一的机会!” “可我犹豫了,我想著坐山观虎斗,想著等你们两败俱伤……哈哈哈哈!蠢!愚蠢至极!” 论钦陵猛地锤击著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惨笑起来。 “一步错,步步错!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这头幼虎已经成了吞天巨龙!我悔啊!我悔不当初!” 这一番话,说得悽厉无比,字字泣血。 许元听著,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確实,如果论钦陵在自己东征的时候发动全面战爭,大唐绝对会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胜负难料。 这是战略上的失误,非战之罪。 “所以,许侯爷……” 论钦陵止住了笑,那双眸子重新变得锐利,仿佛迴光返照一般。 “你不用劝了。我论钦陵,生是吐蕃的大相,死,也是吐蕃的鬼。我这一生,从未向人低头,今日更不会向一个贏了我的人乞尾求活!”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满脸血污、眼神狂热的亲卫。 这是他从吐蕃带出来的最后一点火种。 “勇士们!” 论钦陵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大相!” 几百名亲卫齐齐跪地,泣不成声。 “这一仗,我们输了。不是你们不够勇猛,是天不佑我吐蕃。” 论钦陵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 “放下武器,投降吧。唐军……许元他会善待俘虏的。” “活下去,回到高原去,告诉赞普,告诉我的父亲……告诉我们高原的父老乡亲,永远,永远不要再与大唐为敌。” “至少,在许元活著的时候,不要往东看一眼!” 第七百四十四章 一代天骄的陨落 “大相!我们不降!我们跟他们拼了!” 一名亲卫统领嚎啕大哭,抓著刀就要衝出去。 “住手!” 论钦陵一声暴喝,喝止了眾人。 他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高处的许元。 那一眼,包含千言万语。 有仇恨,有佩服,也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惺惺相惜。 “许元,你贏了。但这天下,只有一个论钦陵。” 话音未落。 论钦陵手中的断刀猛地倒转。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迟疑。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断刀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窝,直至没柄。 “大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悽厉的哭喊声瞬间炸响。 许元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手伸在半空,却终究是抓了个空。 论钦陵的身躯僵硬了一下。 鲜血顺著他的嘴角疯狂涌出,但他硬是撑著一口气,没有倒下。他用断刀拄著地,双膝跪地,头颅依旧高昂著,面朝南方。 那是逻些城的方向,那是他魂牵梦绕的高原故土。 在那最后一刻,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隨后,那颗高傲的头颅,重重地垂了下去。 一代梟雄,吐蕃战神论钦陵。 陨落。 许元站在高处,看著那个跪地而亡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风,似乎更冷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歷史上这个名字的分量。哪怕是在这个时空,作为对手,论钦陵也展现出了令人惊嘆的韧性和才能。 如果不是遇到了拥有降维打击手段的自己,如果不是那些轰天雷,这一仗,鹿死谁手真的尚未可知。 “是个汉子。” 许元轻声呢喃了一句,眼神中带著一丝敬意。 “厚葬。” 然而。 就在许元这句“厚葬”刚刚出口的瞬间。 变故陡生。 “啊啊啊啊!大相死了!大相死了!” 那几百名原本已经绝望、甚至准备听从命令投降的吐蕃亲卫,在看到论钦陵自尽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那种崩溃,不是丧失斗志的溃散。 而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极致疯狂。 那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恐怖的死志。 “杀!!!” “为大相报仇!!” “杀了许元!杀了这些唐狗!!” 没有任何预兆,几百名亲卫如同几百头疯狗,完全无视了周围架著的长枪和弓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头,捡起断裂的刀片,甚至是用牙齿,朝著最近的唐军扑了过去。 “噗!” 一名离得最近的长田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名吐蕃亲卫扑倒在地,那亲卫甚至没有武器,直接一口咬断了那士兵的喉咙,鲜血喷了他一脸,他却在狂笑。 “杀!” “跟他们拼了!” 这突如其来的反扑,惨烈到了极点。 这些吐蕃人根本不防守,任由唐军的横刀砍在身上,哪怕肠子流出来,哪怕胳膊被砍断,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要扑上来咬下一块肉。 一时间,原本已经沉寂的战场中心,再次掀起了腥风血雨。 “保护侯爷!” “镇压!全部镇压!” 薛仁贵和周元脸色大变,急忙怒吼著指挥大军围杀。 但这些发了狂的吐蕃兵,其战斗力竟然比之前还要恐怖数倍。 许元站在高处,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些为了一个死人而甘愿化身为魔的士兵,看著那些因为大意而被换掉性命的唐军將士。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论钦陵啊论钦陵……”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吗?” “哪怕是死,也要最后咬我一口。” 许元心中那仅存的一丝惋惜,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治军若此,当真可怖。 这更加证明了他之前的判断是对的。此人若不除,必是大唐心腹大患! “一个不留。” 许元冷冷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送他们去见他们的主子。” “是!” 隨著许元一声令下,周围的唐军不再留手。 弩箭如雨点般落下,长枪如林般刺出。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也是这场旷世大战最后的尾声。 几百名疯狂的吐蕃亲卫,在半柱香的时间內,全部倒在了论钦陵的尸体周围。 尸体叠著尸体,鲜血匯聚成河。 直到最后一个吐蕃兵倒下,他的手依然死死抓著一名唐军校尉的脚踝,至死方休。 终於。 一切都结束了。 真正的结束了。 原本喧囂震天的战场,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啸的风声,还在呜咽著,仿佛在为这十几万亡魂唱著輓歌。 “贏了……” “我们要贏了!” “万胜!大唐万胜!!”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著,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爆发开来。 所有的唐军將士,都在挥舞著手中的兵器,哪怕是那些重伤倒地的伤员,也在用力地嘶吼著。 这是属於他们的胜利。 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 许元站在高坡之上,听著这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看著那满地的旌旗和尸骸。 他紧绷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那根弦,终於在这一刻,鬆了下来。 从断吐蕃粮道开始,到奔袭瓜州、血战焉耆,再到这一天一夜的生死对决。 他没有合过一次眼。 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都在计算著每一个变数,都在承受著八万大军生死的重压。 薛仁贵可以睡,因为天塌下来有他顶著。 周元可以睡,因为只需要听命行事。 但他不能。 他是这支军队的大脑,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此刻,尘埃落定。 那股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下去的疲惫感,如同一场巨大的海啸,瞬间將他淹没。 许元的眼前猛地一黑。 世界开始旋转。 耳边的欢呼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侯爷?” 身旁的王德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试探著叫了一声。 许元想要回应,想要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可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抽乾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晃动。 剧烈的晃动。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个刚刚还如战神般屹立不倒的身影,那个亲手终结了吐蕃霸业的男人,竟然直挺挺地从那匹死去的战马旁栽倒下去。 像是一座崩塌的大山。 “侯爷!!” “快!侯爷晕倒了!” “军医!叫军医!!” 薛仁贵离得最近,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一把接住了许元下坠的身体。 周元、曹文、张羽…… 所有的將领都疯了一样围了上来。 这一刻,对於他们来说,哪怕是全歼敌军的喜悦,也比不上许元的安危重要。 第七百四十五章 数据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像是溺水之人抓不到那一根救命的稻草。 疼。 像是全身的骨头被人一寸寸敲碎了,又重新野蛮地拼凑在一起。每一块肌肉都在悲鸣,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许元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沉重得仿佛掛著千钧巨石。 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 “侯爷?” “侯爷醒了!” “快!去叫军医!” 耳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夹杂著鎧甲碰撞的脆响。 紧接著,那浑浊的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混著未散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许元再次睁开眼,视线终於聚焦。 这是在中军大帐內。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乾爽的棉布里衣,伤口处传来清凉的药膏触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灌入,紧接著是一群彪形大汉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薛仁贵,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写满了焦虑,眼眶通红,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周元紧隨其后,身上还带著未乾的血跡。 曹文、张羽、陈冲……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瞬间挤满了视线。 “侯爷,您感觉如何?” 张羽一个大男人,此时的嗓音里带著哭腔,扑到床边,想要伸手去扶,又怕碰坏了许元。 “侯爷,您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啊!若不是还有鼻息,末將……末將都要隨您去了!” 薛仁贵是个直肠子,说话间嗓门极大,震得许元脑仁生疼。 许元皱了皱眉,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浑身酸痛,那种仿佛被抽乾了精气神的感觉依然存在,但那股让人窒息的眩晕感已经褪去。 他还活著。 “我没事。” 许元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就是累脱力了,睡一觉就好。別围著了,我又不是死人,还得让你们哭丧。” 听到这熟悉的调侃语气,眾將这才长长鬆了一口气,那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许元撑著床沿,在王德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身体虽然沉重,但底子还在。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 “都別杵著了,找地方坐。” 许元摆了摆手,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虚弱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种属於三军主帅的威严,並没有因为躺在床上而减少分毫。 “说说吧,战果如何?”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周元身上。 既然醒了,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復盘。这一仗打得太惨,也太险,他必须知道最后的结果。 周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他的神色虽然疲惫,但眼底却闪烁著难以抑制的亢奋。 “回侯爷!大胜!前所未有的大胜!” 周元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激动的。 “经过一夜清点,统计已经出来了。” “吐蕃十五万主力大军,除去论钦陵亲卫死战到底外,其余各部在失去指挥后,被我军分割包围。” “经统计,吐蕃军阵斩十万余级!俘虏三万余人!尸横遍野,血流漂櫓!真正趁乱逃入荒漠深处的,不足两万之数!” “好!” 许元眼中精光一闪,手掌重重拍在床沿上。 十万斩首!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要把吐蕃这一代青壮年直接打断层! “西突厥那边呢?” 许元追问。 周元顿了顿,语气稍微收敛了一些 “西突厥那五万骑兵,全是轻骑,机动性太强。咱们的人手不够,没能把口子彻底扎死。” “不过,他们也没討到好。咱们的轰天雷炸乱了他们的马阵,薛將军带人一路追杀三十里。” “西突厥部战死两万余,俘虏一万左右。剩下的那一万多骑兵,像是丧家之犬一样,连夜逃回了草原深处,估计这几年是不敢再露头了。” 许元微微点头,並没有责怪的意思。 “够了。”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变得深邃 “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八万人,还要分兵防守,能硬撼二十万联军,打出这个战绩,已经是奇蹟了。” 要是真想全歼那两万突厥骑兵,除非自己这边全是骑兵,並且兵力翻倍。 “跑了就跑了吧,这一万多残兵败將回去,正好给那些还没死的突厥人讲讲,什么叫大唐天威,什么叫玄甲军。”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恐惧,有时候比杀戮更有用。 “最重要的是,论钦陵死了。” 许元轻声呢喃了一句,眼神中透著一股如释重负。 这一战,斩首多少其实都在其次。 真正的战略目標,就是那个男人。 那个號称吐蕃战神,能在大唐盛世给李世民添堵几十年的男人。 “论钦陵一死,吐蕃必然內乱。赞普年幼,权臣爭斗,加上这次主力尽丧……二十年,不,至少五十年內,吐蕃再无力东顾。” “这大唐的西陲,算是稳了。” 营帐內的眾將听著许元的分析,一个个面露崇敬之色。 这就是他们的主帅。 走一步,看十步。 就在眾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许元的话锋突然一转。 “敌人的帐算完了。” 许元的目光从周元身上移开,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斥候营千户张羽,声音低沉了下来,“算算咱们自己的帐吧。” 营帐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那种热烈欢腾的气氛,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张羽身子一僵,低著头,那张被风沙吹得乾裂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著。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本沾血的名册,指节发白。 “说。” 许元只吐出了一个字。 张羽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甚至不敢抬头看许元的眼睛。 “侯爷……” “年初,咱们从长田县出发。五万征西军,五万长田军,共计十万弟兄。” “除去之前驻守西州、瓜州留下的兵力,此次参战的主力,是八万人。” 张羽翻开名册的手在颤抖。 “此战过后……五万征西军,如今还能站著的,只剩下两万三千人。” “五万长田军……也只剩下了两万六千人。” 第七百四十六章 魂归大唐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许元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嚇人。 “一半……” 许元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五万人。 那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那是五万条鲜活的生命! 那是他在长田县没日没夜操练出来的子弟兵!那是跟著他从关中一路杀到西域,吃糠咽菜,毫无怨言的兄弟! 他们有的才刚满十六岁,还没娶媳妇;有的家里还有老娘等著寄回去的军餉;有的前天还在跟他吹牛,说打完这仗回去要开个酒铺…… 如今,全没了。 都没了。 许元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著。他知道打仗就会死人,知道一將功成万骨枯。 他是个穿越者,他有著超越这个时代的理智和冷酷。 他知道用五万人换掉吐蕃突厥二十万主力,甚至换掉一个论钦陵,这笔买卖在任何一个兵家眼里,都是大赚特赚,都是足以封狼居胥的辉煌大捷。 李世民若是看到这战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可是…… 许元的手死死抓著被褥,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不接受! 他心里堵得慌! 那是五万个相信他许元能带他们活著回去的兄弟啊! “侯爷……” 薛仁贵看著许元那痛苦的神情,想要开口劝慰。 “慈不掌兵,咱们贏了,弟兄们死得其所……” “別说了。” 许元猛地睁开眼,打断了薛仁贵的话。那双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异常的清明。 他掀开被子,不顾王德的阻拦,强行下了床。 脚落地的瞬间,有些发软,但他咬著牙,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带我去看看。” “侯爷,您身体还没好,外面风大……” 曹文急忙劝阻。 “带路!” 许元一声低喝,语气不容置疑。 眾人互相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低下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许元拒绝了王德的搀扶,一步一步,有些踉蹌,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营帐。 一出营帐,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荒原上凛冽的寒风。 此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將这片刚刚经歷过修罗场的大地映照得更加淒艷。 战场上的廝杀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搬运声和偶尔传来的低泣。 许元站在高坡上,放眼望去。 入目之处,满目疮痍。 断裂的战旗斜插在焦黑的泥土里,残破的战车还在冒著黑烟。而在那广袤的荒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无数大唐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他们沉默地在尸山血海中翻找著,找到自己袍泽的尸体,哪怕已经残缺不全,也要小心翼翼地拼凑好,然后抬到指定的地方。 一个个巨大的土坑已经被挖好。 一具具唐军兄弟的尸体,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那是五万个英魂的归处。 许元迈开步子,朝著那片巨大的墓坑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下。 他看到了那日给他牵马的亲卫,此刻胸口插著断矛,双眼圆睁,似乎至死都在衝锋;他看到了那个总是笑嘻嘻喊他“侯爷威武”的百户,此刻只剩下半边身子…… 许元走到土坑边缘,停下了脚步。 看著那一层层叠放的尸体,看著那些年轻且苍白的面孔。 他没有哭。 身为三军主帅,他不能哭。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周元。” 许元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末將在。” 周元红著眼眶走上前。 “我那儿还有两坛酒。” 许元看著眼前的尸山,轻声说道,“是从长田县带来的,一直没捨得喝。你去取来。” “是!” 周元抹了一把眼泪,转身飞奔而去。 片刻后,两坛封著红泥的酒罈被送到了许元手中。 那是长田县自家酿的烈酒,名叫“烧刀子”,入口如火,最是去寒壮胆。 许元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似乎连那刺鼻的血腥味都被冲淡了几分。 周围正在忙碌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默默地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土坑前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许元双手捧著酒罈,高高举起。 “弟兄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隨著风传出很远。 “咱们离家的时候,我说过,要带你们建功立业,要带你们衣锦还乡。” “咱们做到了。” “咱们灭了吐蕃主力,咱们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论钦陵,咱们打出了大唐百年的太平!” “你们是大唐的英雄!是长田县的骄傲!” 许元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微发红。 “但我许元……食言了。” “我没能把你们都活著带回去。” “这杯酒,是我欠你们的。” 话音落下。 许元手腕倾覆。 清冽的酒水如同一道银线,哗啦啦地倾洒在那片堆满尸体的土坑之中。 酒香四溢,伴著黄昏的悲风,仿佛在为这些亡魂送行。 “剩下的路,我会替你们走完。” “你们的爹娘,就是我许元的爹娘;你们的孩子,就是我许元的孩子。” “只要长田县还在,只要我许元还活著一口气,绝不会让咱们的家眷受半分委屈!” 许元说完,猛地举起酒罈,仰头狂饮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落,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炸开,烧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砰!” 他將空酒罈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四溅。 许元转过身,看著身后那倖存的五万將士,看著那一双双含泪却坚毅的眼睛。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苍穹。 刀锋在残阳下反射出嗜血的寒芒。 “敬,死去的弟兄!”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敬,死去的弟兄!!!” 周元、薛仁贵、曹文、张羽……所有的將领齐声嘶吼,声音哽咽而悲壮。 “敬!死去的弟兄!!!” 现场的所有人,齐声咆哮。 那声音如惊雷滚滚,直衝云霄,震得这片荒原都在颤抖。 这是生者对死者的承诺。 这是战士对英魂的告別。 狂风捲起地上的黄沙和酒气,向著东方的长安吹去,向著长田县的方向吹去。 第七百四十七章 继续进发 三天。 整整三天,五万將士像是一群沉默的蚂蚁,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忙碌。 大漠的风,似乎永远都吹不尽那股子血腥味。 坑挖了一个又一个,填满了一座又一座。 那些残缺不全的肢体,那些早已凝固的暗红血块,连同那断裂的兵戈和破碎的旌旗,都被深埋进了这片冰冷的黄沙之下。 许元站在高坡上,身上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比这大漠的鹰隼还要锐利几分。 哀伤期过了。 剩下的,是活人要走的路,是刀锋所指的前方。 “侯爷。”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许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著西方那条蜿蜒如蛇的丝绸之路。 “都处理乾净了?” “乾净了。” 周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这三天他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身上的那股子莽气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五万兄弟入土为安,立了碑。伤兵也都安顿好了。” “好。” 许元微微頷首,缓缓转过身。 在他身后,几名身披重甲的將领正恭敬佇立。 除了周元、薛仁贵、曹文这些心腹,还有一位面容刚毅、两鬢微霜的老將——凉州都督李袭誉。 此番大战,凉州兵马虽未作为主力硬撼吐蕃,但在外围牵制、粮草转运上,功不可没。 “李將军。” 许元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袭誉身躯一震,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末將在!” 看著眼前这位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几岁的侯爷,李袭誉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战,彻底打服了他。 以八万对二十万,斩首十余万,生擒论钦陵。 这是卫霍復生都未必敢想的战绩! 许元走到李袭誉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披风系带,语气平静: “你带凉州兵马,先回吧。” 李袭誉一愣,猛地抬头。 “侯爷?此时正是一鼓作气……” “听我说完。” 许元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幽深。 “西突厥那五万骑兵虽然败了,死了两万,但这並不是他们的全部家底。”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著点点乾涸血跡的舆图,指尖在北边的位置点了点。 “这几年,李二……咳咳,陛下和我的精力都在辽东和倭国,没腾出手来收拾这帮草原狼。他们背靠吐蕃,没少在西域诸国身上吸血,此时国內必定还有不少留守兵力。” 许元收起舆图,直视李袭誉的双眼: “咱们这次把他们打痛了,但也把他们打急了。若是他们趁著我大军深入西域腹地,绕道偷袭凉州,断了我的后路粮道,那时候,咱们这五万人,就真成了瓮中之鱉。” 李袭誉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想著乘胜追击,却忘了这一层。 若是凉州有失,关中震动,这刚打下来的大好局面瞬间就会崩盘。 “末將……明白!” 李袭誉重重抱拳,声音鏗鏘。 “侯爷放心!只要李袭誉还有一口气在,西突厥的狼崽子就別想越过凉州一步!” “去吧。”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诉兄弟们,这笔功劳,我许元给他们记著。等回了长安,论功行赏,少不了凉州儿郎的一份。” “谢侯爷!” 李袭誉眼眶微红,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凉州军捲起的烟尘渐渐远去,许元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周元。” “在!” “西域联军那几个领头的,还没死吧?” 当初两军对垒,西域诸国凑了五万人马给吐蕃当炮灰。许元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还没等吐蕃大军到,就先把这帮乌合之眾给衝散了,顺手抓了几个“大鱼”。 周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著森森寒意:“没呢,关在后营,好吃好喝供著,就是胆子太小,嚇晕了好几次。” “带上来。” 许元一挥袖袍,转身走进中军大帐。 “是!” 片刻之后。 大帐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几个穿著异域华服、却满身泥污的中年男子像是死狗一样被拖了进来,扔在了地毯上。 正是龟兹和于闐两国的统军元帅。 这几日,他们虽然被关著,但外面的喊杀声、震天雷的轰鸣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早就把他们的魂都嚇飞了。 此刻见到端坐在帅案之后的许元,几人更是抖如筛糠。 那可是活阎王啊! 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大……大唐侯爷!饶命!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是吐蕃人逼我们出兵的啊!” 几人顾不得所谓的贵族体面,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许元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那是从论钦陵尸体上搜出来的。 寒光在指间跳跃,映照著几人惨白的脸。 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几人快要嚇得背过气去,许元才將匕首往桌案上一插。 “咄!” 一声脆响。 几人浑身一颤,瞬间收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活?” 许元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想!想活!只要侯爷饶命,我们愿意归顺大唐!愿意给侯爷当牛做马!” 龟兹的主帅是个胖子,此时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拼命点头。 许元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我不缺牛马,大唐也不缺。” “你们的命,在我眼里,不值钱。” 几人面如死灰,眼神绝望。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买命的机会。” “侯爷请说!只要我们有的,全都给!”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于闐主帅急切地喊道。 “我要活命。” 许元站起身,走到掛著的西域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 “这里的地形,我不熟。” “我要你们国內所有的军事驻地分布图、水源分布图、粮仓位置,还有布防图。” 说到这,许元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还有,我要你们亲自带路。” “若是带错了路,或者让我的人中了埋伏……”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就把你们剥皮抽筋,点天灯。” 几人浑身一激灵。 这就是让他们当带路党,当卖国贼啊! 但这有什么关係? 比起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比起被点天灯,卖国算什么? 再说了,连吐蕃战神论钦陵都被砍了脑袋,这西域的天,早就变了! “愿意!我们愿意!” “我这就画!我知道一条小路,直通龟兹王城!” “我也知道!我带路!” 看著这几个爭先恐后出卖祖国的“元帅”,许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挥了挥手。 “带下去,给纸笔。画不好,就不用吃饭了。” …… 第七百四十八章 天目王 又是三日后。 丝绸之路。 古老的商道上,不再是悠扬的驼铃,而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鎧甲摩擦的鏗鏘声。 五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巨龙,在漫天黄沙中蜿蜒前行。 “侯爷,前面就是龟兹国境了。” 张羽骑马跟在许元身侧,手里提著马鞭,指著远处若隱若现的城郭轮廓,“按照那几个软蛋画的图,咱们大概还要走半日,就能看到龟兹王城——伊逻卢城。” 许元勒住韁绳,眯著眼看去。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景色虽美,却透著一股肃杀。 “传令下去。” 许元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全军戒备,刀出鞘,弩上弦。龟兹虽然主力尽丧,但城高墙厚,未必肯轻易就范。” “是!” 张羽领命,立刻策马向后传令。 “全军戒备!!” “那个龟兹胖子要是敢骗咱们,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大军继续推进。 隨著距离王城越来越近,许元眼中的杀意也逐渐凝聚。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攻坚战的准备。 轰天雷已经分发到了先锋营,攻城的云梯也在后军组装完毕。 只要对方敢射出一支箭,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让这座西域重镇化为火海。 然而。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大军黑压压地逼近伊逻卢城下,距离城墙不足三箭之地时。 没有箭雨。 没有滚木礌石。 甚至连那城头上飘扬的龟兹战旗,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吁——” 许元勒马停下,眉头紧锁。 “这帮龟兹人搞什么鬼?空城计?” 身旁的薛仁贵也是一脸疑惑,手中方天画戟紧握。 “侯爷,小心有诈。” 就在这时。 “吱呀——” 那厚重的城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没有千军万马衝杀出来,只有一队没有携带兵器的骑兵,簇拥著一个衣著华丽、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快马加鞭地朝著唐军阵营奔来。 “別放箭!別放箭!” “我是来投降的!我是大唐的朋友!” 那人离得老远就开始高声叫喊,生怕唐军听不清。 许元被这一幕气乐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弓弩手放下瞄准。 那队人马一直跑到距离许元几十步的地方,才勒马停下。 那领头的中年男人动作利索地滚鞍下马,一路小跑,也不管地上的沙砾烫不烫,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许元马前。 “罪臣龟兹国王之弟,天目王,拜见大唐天將军!” 天目王这一跪,那叫一个標准,头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天將军神威盖世,还没到城下,那昏庸的国王就已经嚇得弃城逃跑了!” “罪臣素来仰慕大唐文化,深知大唐天威不可犯!早已在城內备下酒宴,恭迎王师入城!” “愿大唐与龟兹,永结同心,世代修好!” 这一套词儿说得那叫一个溜,显然是在心里背了无数遍。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諂媚的“天目王”。 身后的曹文忍不住低声吐槽:“这骨头也太软了,咱们的轰天雷还没响呢。” 许元却是笑了。 笑得很玩味。 “天目王是吧?” 许元用马鞭轻轻敲了敲靴子。 “你哥哥跑了?他怎么没派人来?” 天目王抬起头,满脸正气凛然。 “那个昏君听信吐蕃妖言,不仅断送了我龟兹数万儿郎,如今见大军压境,竟然卷了国库细软,往西边的大雪山跑了!” “不过天將军放心!罪臣已经派人去追了!定要把那昏君抓回来,献给將军!” “你倒是挺识时务。” 许元淡淡评价了一句。 这哪里是仰慕大唐,分明是看吐蕃大势已去,论钦陵都死了,赶紧卖兄求荣,想保住自己的富贵,甚至想借大唐的手坐上那个王位。 不过。 这也正是许元想要的。 兵不血刃拿下龟兹,总比强攻要好。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本侯就给你这个面子。” 许元微微点头,“前面带路吧。” “是!是!將军请!各位將军请!” 天目王如蒙大赦,喜不自胜,连忙爬上马,屁顛屁顛地在前面引路。 大军开拔,缓缓通过那洞开的城门。 街道两旁,跪满了战战兢兢的龟兹百姓。 他们偷偷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看著这支刚刚在荒原上屠杀了二十万人的铁血之师。 每一个唐军士兵身上,都带著未散的杀气和血腥味。 这股气息,压得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侯爷。” 陈冲骑马凑了过来,眼神有些兴奋地扫视著周围繁华的店铺和那些衣著鲜艷的胡姬。 “这龟兹可是富得流油啊!你看那铺子里的玉石,还有那些娘们……” 许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一瞬间,张羽感觉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脖颈后面一阵发凉。 “陈冲。” 许元转过头,盯著这位跟了自己一路的斥候营千户。 那眼神,比刀子还要冷。 “你是不是觉得,仗打贏了,就能无法无天了?” 陈冲浑身一僵,笑容僵在脸上:“侯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开个玩笑……” “那是土匪!是流寇!” 许元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几个將领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是玄甲军!是大唐的王师!” 他指了指路边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 “你看清楚了。咱们来这儿,不是为了抢几块玉,睡几个女人。” “我要的,是这西域三千里江山!是这几十国的人心!” “我要让他们知道,大唐来了,是给他们带好日子的,不是来当强盗的!” 许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传我將令!” “全军入城,不得扰民!”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凡有敢私闯民宅、奸淫掳掠者,不管是谁,哪怕是你陈冲,立斩不赦!把脑袋掛在城门口示眾!”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眾人心头。 陈冲嚇得冷汗直流,连忙在马上坐直了身子,大声吼道。 “末將遵命!!” “谁特娘的敢伸黑手,老子亲自剁了他!” 许元收回目光,看著前方那条通向王宫的大道。 征服一座城容易。 征服这片土地上的人心,才是最难的。 而这一步,才刚刚开始。 “走。” 许元一夹马腹。 “去看看那天目王给咱们准备的酒宴,到底有多丰盛。” “別让咱们的新朋友等急了。” 夕阳下,许元的背影挺拔如松。 五万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这一日,龟兹城的百姓记住了一个名字。 许元。 那个带著一身血气而来,却给他们带来了从未有过的安寧的大唐侯爷。 第七百四十九章 又要送女儿? 这是这片荒原上难得的安寧时光。 龟兹边城的丝竹声,整整响了三天。 不得不说,这天目王是个极其“懂事”的人。 他不仅那是把城主府最好的陈酿都搬了出来,更是让城中的富户杀牛宰羊,那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手抓肉,那一坛坛醇厚的葡萄酒,流水价地送进唐军的大营。 对於这些在刀口舔血、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们来说,这就是天堂。 连日的紧绷,在这三天里终於鬆弛了下来。 然而,对於许元来说,这三天却比在战场上还要让他头大。 城主府,后厅。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许元端坐在首位,手里捏著一只精致的夜光杯,目光却有些无奈地看著面前那一脸諂媚的胖子——天目王。 “天將军,您看这酒,还合口味?” 天目王弓著身子,手里提著金壶,小心翼翼地给许元满上。 “酒是好酒。” 许元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爷这般破费,本侯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將军这是哪里话!” 天目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脸上的肥肉跟著乱颤。 “將军率王师前来,那是救我龟兹百姓於水火!別说这点酒肉,就是要我这万贯家財,小王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到这,天目王那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拍了拍手。 “啪!啪!” 乐声陡变。 原本激昂的胡旋舞曲变得缠绵悱惻。 屏风后,环佩叮噹。 一名身著轻纱、轻纱遮面的少女款款走出。 她赤著足,脚踝上繫著银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腰肢纤细如柳,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耀眼,一双湛蓝的眸子含羞带怯,直勾勾地看向许元。 即便看不清面容,但这身段,这气质,绝对是西域少有的尤物。 许元眉头一跳,放下了酒杯。 “这是何意?” 天目王嘿嘿一笑,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將军,这是小女,名唤阿娜尔,年方二八,是我们龟兹草原上最美的花朵。” 他挤眉弄眼,一副“你懂的”表情。 “小王听说,那焉耆国的老国王不知好歹,却生了个好女儿,那焉耆公主如今已是將军的枕边人……” “咳咳,小王虽不才,但也愿效仿焉耆旧事,愿將小女献於將军,为奴为婢,只求能侍奉將军左右!” 这是赤裸裸的联姻。 也是赤裸裸的投名状。 在天目王看来,没有什么比把女儿送上许元的床更能巩固关係的了。 只要成了许元的岳丈,这龟兹的王位,还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名为阿娜尔的少女此时也走到案前,盈盈下拜,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阿娜尔……拜见將军。” 说著,她就要伸手去解许元的腰带。 “停!” 许元猛地一抬手,身子往后一仰,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王爷,这玩笑开大了。” 天目王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將军?这……这是何意?莫非是小女蒲柳之姿,入不得將军法眼?” “不是姿色的问题。” 许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叫一个苦。 漂亮吗? 真漂亮。 异域风情,金髮碧眼,是个男人都得动心。 但问题是,不敢动啊! 家里那几位是什么善茬吗? 晋阳公主那是李世民的心头肉,虽然性子温婉,但那也是大唐的金枝玉叶;青儿虽然名义上是侍女,但那份情谊早就刻骨铭心;这还没算上那个还没搞定的高句丽魔女高璇。 更要命的是,前不久在焉耆,自己被形势所逼,收了龙音迦娜。 这事儿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回去怎么跟那三位姑奶奶解释呢! 要是这一路走下去,西域三十六国,一国塞给他一个公主…… 三十六个老婆? 许元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后脊背发凉,肾都在隱隱作痛。 这特么哪里是艷福,这分明是催命符! “王爷。” 许元正色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本侯此次奉皇命西征,那是为了大唐的疆土,为了西域的安定,不是来选妃的。” “可是……”天目王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许元霍然起身,一股沙场上的煞气透体而出,嚇得那少女花容失色,跌坐在地。 “焉耆之事,乃是特例。本侯已有家室,且家规森严。王爷若是真心归顺大唐,就把心思用在筹措粮草、安抚百姓上。至於令爱……” 许元瞥了一眼那楚楚可怜的少女,狠心移开目光。 “还是另择佳婿吧。大唐的好男儿多得是,我麾下的將军也不少,王爷若是有意,我可以为你做媒,但本侯……就算了。” 做人难。 做男人难。 做一个怕老婆的成功男人,更是难上加难啊! 许元在心里长嘆一声,大袖一挥,转身就走,留下一脸凌乱的天目王和嚶嚶哭泣的少女。 …… 三天后。 休整完毕的唐军再次集结。 號角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五万大军,精神抖擞,甲冑鲜明。经过这三天的酒肉滋养,將士们原本乾瘪的脸颊都有了几分血色,那股子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昂的战意。 许元骑在照夜玉狮子上,回首看了一眼这座边城。 天目王带著文武百官跪在城门口送行,那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几分没能攀上亲戚的遗憾。 “出发!” 许元马鞭一指西方。 “目標,伊逻卢城!” “杀!杀!杀!” 五万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滚滚烟尘如同长龙,向著龟兹国的腹地挺进。 路上,周元策马跟在许元身侧,一脸的坏笑。 “侯爷,真不要啊?” 周元挑了挑眉毛,“末將听下面的兄弟说,那天目王的女儿可是个极品,那身段,那……” “滚。” 许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嫌我不够烦是吧?要不我把她许配给你?” “別別別!” 周元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末將就是个粗人,消受不起这王族贵女。再说了,我也怕以后回了长安,被……被几位夫人剥了皮。” “知道就好。” 许元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龟兹王城,伊逻卢城的方向。 第七百五十章 伊逻卢城 龟兹,西域霸主。 它可不像焉耆、于闐那些小国。 作为西域三十六国中人口最多、国力最强、疆域最广的大国,龟兹一直以来都是西域的领头羊。 之前的西域联军,虽然被许元一击即溃,但龟兹也就是出了一万兵马而已。 对於这样一个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大国来说,伤筋动骨,但未伤元气。 “曹文。” 许元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末將在。” 负责情报的曹文立刻上前。 “伊逻卢城那边,还没动静?” 曹文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 “没有。按照脚程,天目王投降的消息早就该传到王城了。而且侯爷您大军压境的消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直到现在,龟兹国王訶黎布失毕连个使者都没派来,更別说降书了。” 许元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摩挲著马鞭的柄部。 “有意思。” 正常来说,二十万联军都败了,论钦陵都死了,连亲弟弟天目王都降了。 这个訶黎布失毕只要脑子没进水,就该赶紧光著膀子把自己绑了,跪在路边迎接王师。 可现在,安静得有些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 “薛仁贵。” “在!” “你怎么看?” 薛仁贵手持方天画戟,沉声道: “侯爷,这龟兹王怕是还想搏一搏。龟兹城高墙厚,据说是西域第一坚城。而且他们国內尚有四五万精兵,加上徵召的民夫,守城之力还是有的。” “他不投降,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或许是等我们粮草耗尽,或许是觉得西突厥还有余力支援,又或许……”薛仁贵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在城里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大礼』。” 许元冷笑一声。 “大礼?我看他是棺材板没备够。” 他並不意外。 作为西域的老大,若是就这么不战而降,確实有点丟份。 这龟兹王估计是想凭藉坚城固守,跟大唐谈条件,或者是想若是能守住,还能保住王位。 甚至,这老小子可能还做了什么埋伏。 “侯爷,要不要让斥候再探一探?”曹文问道,“前面就是一线天了,若是他们在那里设伏……” “不必那么小心翼翼。” 许元打断了他,语气中透著一股绝对的自信。 “在这个时代,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的后方。 在那里,蒙著厚厚帆布的几辆重型马车正在数十匹战马的拖拽下缓缓前行。 那是他的底牌。 除了已经让人闻风丧胆的“轰天雷”,这次出征,他还带了一样真正的镇国神器。 红衣大炮。 虽然只有五门,但这对於还是冷兵器时代的西域来说,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神罚。 “粮草方面呢?”许元问了一句。 “放心吧侯爷。” 负责后勤的周元立刻答道,“焉耆国那边已经在全力运粮了,天目王这边为了討好您,也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咱们的粮草,足够吃上三个月!” “好。” 许元点了点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战刀,直指那遥远的西方天际。 “既然他不肯体面,那我就帮他体面。” “传令下去!” “全速前进!” “告诉兄弟们,別管前面有什么埋伏,也別管那伊逻卢城的城墙有多厚。” “遇山开山,遇水搭桥。” “若是那龟兹王敢关门,咱们就用大炮,轰开他的大门!” “若是他敢设伏,咱们就用轰天雷,炸平他的山头!” 许元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西域三十六国,我许元既然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是!!” 眾將齐声应诺,杀气冲天。 风沙捲起。 五万玄甲军,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向著那个还心存侥倖的西域霸主,滚滚而去。 这一次,许元要让整个西域都知道。 什么叫做,天威难测。 什么叫做,大唐不可辱。 …… 黄沙漫漫,大漠孤烟。 五万玄甲军如同五万尊移动的铁塔,在戈壁滩上拉出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马蹄声並不急促,却沉重得让大地都在颤抖。 距离伊逻卢城,只剩下不到五十里。 风沙拍打在鎧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但这支刚刚全歼吐蕃、打残西突厥的虎狼之师,身上散发出的煞气,连这大漠的风沙都要退避三舍。 许元骑在照夜玉狮子上,手里把玩著马鞭,神色悠閒得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身后,那几门蒙著帆布的红衣大炮,被几匹挽马吃力地拖拽著,轮轂碾过沙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死神的镰刀。 只要到了城下,掀开帆布,就能收割生命。 “侯爷!”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行军的沉闷。 前方烟尘滚滚,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疯狂地向中军大旗衝来。 马上骑士满身黄沙,连眉毛都被沙土染成了土黄色,正是斥候营千户,张羽。 “吁——!” 张羽衝到许元马前,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带起一片沙尘。 他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水和沙土,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 声音有些嘶哑,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许元眉毛微微一挑,勒住马韁,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平日里沉稳干练的斥候头子。 “慌什么?” 许元淡淡道,隨手从马鞍旁的皮囊里掏出一个水壶,扔了过去。 “天塌下来,有本侯顶著。喝口水,慢慢说。” 张羽接住水壶,也不客气,仰头猛灌了几口,粗暴地用袖子一抹嘴,眼神却依然凝重。 “侯爷,情况不对!” “哦?”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么个不对法?难道那龟兹王把你吃了不成?” “伊逻卢城那边,这水……浑得很!” 张羽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咱们的弟兄摸到了城外十里处,发现那城里城外,早已是严阵以待。龟兹国的兵马,加上于闐以及周边几个不想归附咱们的小国联军,確实都在。” “但是……” 张羽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著许元的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势力!” “一股不明势力!” “人数至少在三万以上!” “而且,看他们的营盘扎法、旗帜样式,甚至是巡逻骑兵的装备,根本就不是西域诸国的路数!” 许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手指轻轻敲击著马鞍上的铁桥。 三万?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在这个时代,三万精锐骑兵,足以改变一场局部战役的走向。 “有意思。” 许元眯起眼睛,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天际。 “这西域的一亩三分地上,除了被咱们打残的吐蕃,还有被嚇破胆的西突厥,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 薛仁贵策马靠了过来,手中的方天画戟寒光闪烁。 “侯爷,会不会是西突厥的迴光返照?或者是吐蕃那边的残部重新集结?” “不可能。” 负责情报的曹文立刻摇头,语气篤定: “论钦陵都抹了脖子,吐蕃主力死伤殆尽,剩下的那点人还在高原上舔伤口呢,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下山。” “至於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现在正忙著跟咱们大唐修好,他那点家底,防著咱们都来不及,哪敢主动把手伸到龟兹来?” 许元点了点头。 曹文说得没错。 这就怪了。 凭空冒出来三万人? 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訶黎布失毕那老小子,之所以敢不投降,敢跟咱们摆这空城计的谱,看来底气就在这儿啊。”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不是猛龙不过江。 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插手大唐和龟兹的事,这股势力,绝对不简单。 但他许元,专治各种不服。 第七百五十一章 阿拉伯帝国? “张羽!” 许元一声厉喝。 “在!” “这大漠上,没有咱们大唐斥候看不清的东西。” 许元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再去探!” “这一仗,咱们虽然带著大炮,带著轰天雷,那是为了少死人,不是为了去送死。” “既然对方有底牌,那咱们就得把这底牌翻过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马虎不得!” “大唐的好儿郎,哪怕是一个,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折损在这里!” “告诉前面的兄弟,把招子都给本侯放亮点!哪怕是抓个舌头,也得给我弄清楚,这帮人到底是哪路神仙!” “是!!” 张羽大声应诺,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他是斥候营的主官,搞不清敌情就是他的失职。 “侯爷放心!就算是阎王爷的亲兵,我也给您把他们的生死簿抄回来!” 说完,张羽翻身上马,一抖韁绳,再次化作一道狂风,向著前方疾驰而去。 看著张羽远去的背影,许元重新坐直了身子。 “全军听令!” “放慢速度,保持阵型!” “弓弩上弦,刀出鞘!” “隨时准备接战!” 既然前方有迷雾,那就一步一个脚印地踩过去。 …… 大漠的落日,总是壮美得令人窒息。 血红色的残阳铺洒在黄沙之上,將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悲壮的暗红色。 天色渐暗。 气温骤降。 当最后一抹余暉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伊逻卢城那巍峨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许元勒马驻足,举目远眺。 即便他来自现代,见过无数高楼大厦,此刻也不得不为这座西域第一坚城讚嘆一声。 太大了。 城墙高耸,全部由巨大的条石和夯土筑成,在夜色中宛如一头盘踞的巨兽。 城头上,火把如龙,密密麻麻的守军如同蚂蚁一般来回巡视。 虽然还隔著几里地,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已经扑面而来。 “这就是伊逻卢城?” 周元策马来到许元身边,咋了咋舌。 “乖乖,这规模,比起咱们的长田县城也不遑多让啊!” 长田县,那是许元花了无数心血,按照后世的规划理念打造出来的商业重镇,是大唐如今最繁华的县城之一。 而这座远在西域腹地的孤城,竟然能有如此规模? 许元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丝欣赏。 “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也是西域的中心。” “南来北往的商旅,东去西行的货物,都要在这里歇脚、中转。” “几百年的积累,要是没这点规模,那才叫奇怪。” “不过……” 许元话锋一转,指了指那虽高大却显斑驳的城墙。 “大是大,但这城防,还是老一套。” “看著嚇人,其实也就是个花架子。” “若是没有那红衣大炮,或许还要费一番手脚。但现在嘛……” 许元拍了拍腰间的横刀,没把话说透,但意思谁都明白。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这所谓的坚城,不过是个大號的靶子。 “侯爷,您看那边!” 一直沉默观察的薛仁贵突然抬手,指向伊逻卢城的西方。 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在距离伊逻卢城约莫五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连绵的营帐如同黑色的蘑菇,在大地上铺展开来。 那里,灯火通明。 甚至比伊逻卢城还要亮堂。 喧囂的人声隨著夜风隱隱传来,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腔调。 许元眉头猛地一皱。 这营盘……不对劲。 大唐的军营,讲究方正严谨,如棋盘纵横。 突厥或吐蕃的营地,多是散乱的穹庐,逐水草而居,乱中有序。 但这眼前的军营…… 那些帐篷,既不是圆形的穹庐,也不是方形的行军帐。 而是一种尖顶的、带有某种独特几何图案的帐篷。 营地的布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形,像是一轮弯月,將整个营盘护在其中。 营地中央,並没有常见的中军大旗,而是竖著几根极高的旗杆。 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即便隔得这么远,许元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旗帜上散发出的狂热与好战。 “这……” 曹文也是一脸懵逼,拿著望远镜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 “侯爷,这什么路数?卑职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种扎营的法子。” “而且你看那些巡逻的骑兵,他们骑的马,好像比咱们的战马还要高大一些,但脖子更细,身形更修长。” “那是大宛马的种,甚至更好。” 许元沉声道,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震惊。 “真没想到,在这西域的尽头,还能碰到这么一群『稀客』。” 还真有一股不属於这里的势力? 而且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跟大唐扳手腕了?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黑暗中,几道黑影如同幽灵般窜出,直奔许元所在的位置。 正是出去探查的张羽等人。 比起之前的焦急,此刻的张羽,脸上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惊骇。 “侯爷!” 张羽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声音却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远处的敌人。 “搞清楚了?” 许元目光如炬,紧紧盯著他。 “搞清楚了!” 张羽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料,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还有一把弯刀,刀身弧度极大,寒光闪闪,上面刻著看不懂的铭文。 “弟兄们抓了两个舌头,虽然语言不通,但咱们有个通晓西域诸国方言的老兵,连比划带猜,总算是问出了点东西。” 张羽把那把弯刀呈给许元。 “侯爷,那座军营里的人,不是西域人。” “他们来自天山的另一边!” “那是比葱岭还要往西,比波斯还要遥远的地方!” “他们自称是真主的战士,说什么要將……將那个什么神的荣光,播撒到东方来!” “天山的另一边?” 周围的將领们面面相覷。 对於大唐人来说,葱岭以西,那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再往西? 那是哪里? 难道还有比大唐更强大的国家? 许元接过那把弯刀,手指轻轻抚摸著上面冰冷的铭文。 那不是汉字。 也不是突厥文。 那是……阿拉伯文。 许元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中亚。 西亚。 此时是贞观年间。 也就是公元七世纪中叶。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那个曾经辉煌无比的波斯萨珊王朝,应该已经是日薄西山,甚至已经被灭了。 而在那片荒凉的沙漠中,一个新兴的庞大帝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崛起。 他们挥舞著弯刀,骑著快马,高喊著口號,像瘟疫一样席捲了整个中东、西亚,甚至正在向中亚渗透。 莫非是…… 大食?! 也就是未来的阿拉伯帝国? 那个在歷史上曾与大唐在恆罗斯正面硬刚,爭夺中亚霸权的超级帝国? 许元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远处那座如弯月般的军营。 那黑色的旗帜。 那尖顶的帐篷。 那狂热的信徒。 没错了。 这就是那个正在极速扩张的黑衣大食的前身,或者是早期的扩张军团!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许元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中带著一丝兴奋,更带著一丝透骨的寒意。 他本以为,这次西征,不过是打打吐蕃,收拾收拾西域的小国。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提前碰上了这个未来的宿敌。 歷史的车轮,因为他的到来,似乎转得快了一些。 原本应该在几十年后才会发生的碰撞,竟然提前到了现在? 三万人。 成建制的军队。 这说明大食人的手,已经伸得很长了。 他们也看上了西域这块肥肉? 还是说,龟兹王为了保命,不惜引狼入室? 第七百五十二章 歷史的碰撞 许元坐在马背上,微微眯著眼睛,目光越过沉寂的大漠,死死盯著那座呈现诡异新月状的营盘。 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只黑鸦在夜空中盘旋嘶鸣。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原来如此……” 许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森寒。 怪不得那龟兹王訶黎布失毕敢跟大唐硬碰硬,在吐蕃覆灭、西突厥被打残之后,还敢硬著头皮不肯开城投降。 原来是找了这么个“强力”的靠山。 “侯爷,这帮人……很厉害?” 身旁的周元看著许元那凝重的神色,忍不住低声问道。 他跟隨许元这么久,哪怕是面对数倍於己的吐蕃大军,哪怕是被十万大军包围,也没见过侯爷露出这种眼神。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遇见了猎物的兴奋,甚至……带著一丝穿越时空的宿命感。 “厉害?当然厉害。” 许元把玩著手中的马鞭,语气悠远,仿佛在说著別人的故事。 “这帮人,自称真主的战士。在西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国,如今已经被他们打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皇室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 “在中亚那片地界上,此时此刻,他们確实没有对手。” “他们的弯刀很快,马很快,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怕死。在他们的教义里,战死沙场是通往天堂的捷径,是无上的荣耀。” 周围的將领们闻言,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白。 不怕死的军队,他们见过。 但把死亡当作享受和荣耀的疯子,这世上真有? 许元没有理会部下的震惊,他的思绪早已飘飞到了另一个时空。 阿拉伯帝国。 大食。 这是一个在人类歷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名字。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后世的史学家和键盘侠们,总是热衷於一种关公战秦琼式的假设。 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强汉、盛唐、刚明。 每一个巔峰王朝,总是会被人拿来与同时期的西方文明霸主做对比。 大秦帝国与罗马军团,谁的方阵更硬? 大汉铁骑与安息帝国,谁的骑兵更强? 而爭议最大的,莫过於大唐与大食。 歷史上,两大帝国確实有过一次正面的碰撞——恆罗斯之战。 那是一场让无数国人扼腕嘆息的战役。 大唐名將高仙芝,率领安西都护府的两万多唐军,长途奔袭,迎战大食帝国的十数万主力。 有人说,大唐败了,证明中华文明不如西方文明。 有人说,那是冷兵器时代西方文明对东方文明的一次碾压。 然而,熟知歷史的他,却知道这场战役並不是这么简单的。 许元眯起眼睛,眼底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那些只会看结果的蠢货哪里知道,恆罗斯之战,高仙芝是非战之罪! 那是两万人打十万人! 那是孤军深入,后勤补给线拉长到了极限! 更致命的是,在双方激战正酣、胜负未分之际,作为大唐盟军的葛逻禄部突厥骑兵,突然临阵倒戈,从背后狠狠捅了唐军一刀! 腹背受敌,兵力悬殊,盟友背叛。 在那种绝境下,高仙芝还能带著几千人杀出重围,这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蹟,足以证明大唐军队的强悍战力。 可输了就是输了。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那场战役,成了大唐在中亚扩张的终点,也成了无数后世之人心中永远的痛。 “歷史的遗憾啊……” 许元嘆了一口气,收了收心绪。 “侯爷,您说什么?” 薛仁贵握紧了方天画戟,沉声问道。 “没什么。” 许元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他看著远处那片如同黑云压城的营帐,心中的战意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这一次,没有葛逻禄人的背叛。 这一次,没有兵力上的绝对劣势。 这一次,有他许元,有红衣大炮,有轰天雷,有这五万武装到牙齿的玄甲精骑! 既然老天爷让他穿越到了这个时代,让他在这里提前遇上了这帮“真主的战士”。 那就没得说了。 “以前总有人想知道,若是公平一战,中华文明与西方文明,到底谁更硬。” 许元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既然这帮阿拉伯人自己把脸凑上来了,那我就替老祖宗们,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上一课。” “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天朝上国!” “算他们倒霉!” 许元猛地勒紧韁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瞬间感染了周围的所有人。 “传令!” 许元的声音在夜风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羽!” “卑职在!” 满身尘土的张羽一步跨出,抱拳大喝。 “派个嗓门大的,去城下给老子喊话!” 许元指著远处那巍峨的伊逻卢城,冷声道: “告诉訶黎布失毕那老小子,本侯知道他的底气在哪儿。不就是城外这帮穿著黑袍子、骑著细脖子马的异族人吗?” “告诉他,本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立刻,马上,打开城门,滚出来跪地迎接王师!” “只要他肯降,龟兹还是那个龟兹,他这个王位,本侯替陛下许了,让他继续坐!我大唐军队进城,秋毫不犯!” 说到这里,许元语气骤然转冷,一股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但若是不珍惜这次机会……” “那就別怪本侯心狠手辣!” “城破之时,便是他龟兹亡国灭种之日!” “这句话,同样送给城里那些于闐、疏勒等国的领兵將领!想跟著龟兹一起陪葬的,儘管试试!” “若是铁了心要跟我大唐作对,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洗乾净脖子等著挨刀吧!” “是!!” 张羽大声领命,转身对著身后的一名斥候亲信吼道: “听见没有?侯爷的话,一个字不落地给我吼给那帮孙子听!” “是!” 那斥候领命,翻身上马,举著一面代表大唐使节的白旗,单人独骑,向著伊逻卢城的城门疾驰而去。 第七百五十三章 冥顽不灵 夜色深沉。 这匹快马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了黑暗。 五万玄甲军静静地佇立在后方,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和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骑孤影身上。 距离城墙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那斥候猛地勒住战马,战马前蹄腾空,在护城河外稳稳停住。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內力,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大漠的夜空中炸响: “大唐安西大都护、定远侯许元麾下,晓諭龟兹国王訶黎布失毕!” “我大唐王师已至,为何闭门不纳?!” “侯爷有令!念尔等一时糊涂,特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开城投降!保尔王位,护尔社稷!” “若是执迷不悟,勾结异族,负隅顽抗……” 斥候的声音顿了顿,隨后变得杀气腾腾: “城破之日,便是尔等亡国之时!!” “还不速速开城!!”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漠上传出很远,迴荡在伊逻卢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城头上,一片死寂。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那些守城的士兵,无论是龟兹人,还是其他西域小国的联军,此刻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面面相覷。 大唐的威名,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就在几天前,吐蕃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西突厥五万铁骑狼狈逃窜。 这样的战绩,早就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 现在,那位传说中的“杀神”就在城外,还给了最后通牒。 降,还是不降? 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在城头上悄然蔓延。 然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打破了寧静。 紧接著。 “咻咻咻咻咻——!” 无数道黑影从城垛后方激射而出,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地朝著那名大唐斥候罩去。 那斥候也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早在第一声弓弦响动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去你娘的!” 他大骂一声,猛地一拽韁绳,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侧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箭矢。 哆!哆!哆! 利箭狠狠地钉在他马前的沙地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若是再往前一步,连人带马都要被射成刺蝟。 “滚回去!!” 城头上,一声暴喝隨之传来。 紧接著,在眾星捧月般的簇拥下,一个身穿华丽金甲、头戴宝石王冠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了城楼最前方。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阴沉扭曲,眼中满是疯狂与傲慢。 正是龟兹国王,訶黎布失毕。 他根本没有把大唐的最后通牒放在眼里。 或者说,有了身后那三万“天兵”的支持,他的野心早已膨胀到了极点。 訶黎布失毕双手扶著城垛,居高临下地看著远处的唐军阵营,声音尖利刺耳,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狂妄。 “许元!!” “少在寡人面前摆你那大唐侯爷的臭架子!” “什么最后机会?什么亡国灭种?你嚇唬谁呢?!” 他猛地一挥手,指著城下的茫茫夜色,唾沫横飞: “你带著五万大军,带著那些妖术火器,一声不吭地闯入我西域腹地,杀我盟友,占我城池!” “这难道不是宣战吗?!” “既然你大唐不仁,就別怪寡人不义!” 訶黎布失毕似乎是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將这些年对大唐积压的恐惧全部转化为愤怒宣泄出来: “想要寡人投降?做梦去吧!” “寡人乃是一国之君,是西域的霸主,绝不会像那焉耆的软骨头一样,做你大唐的一条狗!” “你许元是有本事,你大唐是厉害。” “但这里是龟兹!是伊逻卢城!是我们西域人的地盘!” 訶黎布失毕猛地转身,指了指西方那片灯火通明的阿拉伯大营,声嘶力竭地吼道: “看见那边的灯火了吗?” “那是来自极西之地的真主战士!是横扫万邦的无敌雄狮!” “有他们在,你们这五万人,不过是来送死的孤魂野鬼!” “回去告诉那个什么李世民!” “想要龟兹?想要西域?” “那就拿命来填吧!!” “放箭!给我继续放箭!射死这个大唐的走狗!!”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城头上再次万箭齐发。 那名斥候虽然愤怒,但也知道此刻不能硬抗,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调转马头,在一片箭雨中狼狈地向著本阵狂奔而回。 …… “侯爷。” 看著狼狈逃回来的斥候,还有那城头上囂张跋扈的龟兹王。 薛仁贵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手中的方天画戟嗡嗡作响,一股暴虐的杀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这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末將请战!” “只要给末將三千精骑,末將一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不急。” 许元却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灿烂。 就像是看著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蚱,在秋后的寒风中做著最后的蹦躂。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既然对方这么有骨气,这么相信那些阿拉伯人能救他的命。 那就好办了。 任何外交手段,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许元轻轻拍了拍照夜玉狮子的脖颈,目光穿过黑暗,看向那城头上还在叫囂的身影,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直至如同万年玄冰。 “好一个不做苟且偷生的国王。” 许元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在肃杀的两军阵前响了起来。 许元坐在照夜玉狮子上,笑得很冷冽,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手中的横刀並未归鞘,而是隨意地搭在马鞍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许元止住笑声,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凌厉,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所谓的小丑: “訶黎布失毕,你现在跟本侯谈仁义?谈宣战?” “当你龟兹的骑兵偽装成马匪,在戈壁滩上截杀我大唐商队,抢夺丝绸瓷器,把大唐的商旅埋进沙子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宣战?” “当你切断丝绸之路,扣押我大唐使节,不许汉家儿郎西进的时候,你怎么不提仁义?” “就在三个月前,吐蕃那个什么论钦陵攻打西州城,你龟兹私底下送去了三千石粮草,还派了嚮导带路,那时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是大唐的走狗,反而成了吐蕃的亲爹?” 第七百五十四章 正义之师? 许元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最后一句更是如同惊雷般炸响。 “现在本侯来了,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开始跟我讲道理,扮可怜了?晚了!” 城头上的訶黎布失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些隱秘的事情,许元竟然全都一清二楚。 但他仗著身后有大食军队撑腰,依旧梗著脖子,色厉內荏地吼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元,你少在那血口喷人!今日有真主战士在此,你休想踏入我伊逻卢城半步!” 许元懒得再看那个將死之人一眼,目光缓缓扫过城头那些神色各异的西域联军將领。 杀人不是目的,立威才是。 若是把西域诸国全都屠个乾乾净净,那大唐得到的不过是一片死地。他要的是一条畅通无阻的丝绸之路,是一个能够源源不断为大唐输血的繁荣西域。 “赵五!” 许元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卑职在!”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精明的汉子策马而出。他是常年混跡西域的老油条,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各国关係门儿清。 许元指了指城头上那些除了龟兹之外的旗帜,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你带几个嗓门大的兄弟,去告诉于闐、疏勒那些国家的领兵大將。就说本侯知道他们也是被裹挟的,身不由己。” “本侯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只要他们现在的军队不动,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城外,只要不向我唐军射出一支箭,本侯就当他们没来过。” “等灭了龟兹,本侯甚至可以向陛下请旨,宽恕他们的罪过,保他们国祚不灭。” 说到这里,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但若是谁敢帮著龟兹或者那帮大食人动一下手……龟兹就是榜样!本侯保证,明年的今天,就是他们举国上下的忌日,连皇陵里的耗子我都给他们扬了!” “去,原话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是为了一个註定要完蛋的龟兹王陪葬,还是老老实实当大唐的属国,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是!” 赵五领命,带著几名亲兵飞马而出,朝著侧翼的敌军阵地奔去。 大棒加胡萝卜,这才是王道。 大唐现在对西域的掌控力確实太弱了,光靠杀是杀不完的,得恩威並施。只有先把这个片区稳下来,才能以此为跳板,去跟那个正在崛起的阿拉伯帝国,甚至更西方的文明好好“交流交流”。 处理完这些杂鱼,许元的目光终於落向了西方那片黑压压的阵营。 那里,才是今晚的主菜。 “周元。” “末將在!” 身披重甲的周元沉声应道。 “派人过去,问问那帮大食人的主帅。” 许元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问问他们是什么意思?这是想帮著龟兹跟大唐开战?还是说,他们觉得手里的弯刀够硬,想来碰一碰我大唐的横刀?” “告诉他们,若是路过,就滚一边去看著;若是想打,那就別废话,亮兵器!” “遵命!” 周元一挥手,一名通晓大食语的通译官在几名骑兵的护送下,举著旗帜向那座新月形的营盘驰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漠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鎧甲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五万玄甲军肃立无声,战马偶尔打著响鼻,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在战场上瀰漫。 没过多久,那名通译官飞马赶回,脸色有些难看。 “报——!侯爷!” 通译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语气急促: “大食统帅哈立德回话了!他说……他说他们是受龟兹国王的盛情邀请,是正义之师,前来抵抗东方的野蛮侵略者!” “他还说……”通译官顿了顿,咬牙切齿道,“让我们大唐军队立刻滚出西域,否则真主的怒火將把我们要么烧成灰烬,要么变成他们的奴隶!” “野蛮侵略者?正义之师?” 许元听笑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机。 “好一个名正言顺,好一个大言不惭。” 既然对方的態度已经这么明確了,那最后的一层遮羞布也就没必要留著了。 “既如此,那就不用再废话了。” 许元猛地直起身子,一股冲天的战意从他体內爆发而出。他不再是那个谈笑风生的侯爷,而是执掌数万人生死的大唐统帅! “传令!” 一声暴喝,响彻三军。 “周元!薛仁贵!曹文!张羽!陈冲!” “末將在!!” 五员大將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你五人各领八千玄甲精骑,分为前军、右军、左军、后军及预备队!” “本侯亲率一万中军坐镇!” 许元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那片黑色的大食军阵: “不管城里那些乌合之眾,目標只有一个——那三万大食军队!” “给本侯吃掉他们!连骨头渣子都不许剩!” “得令!!” 呜——!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號角声在夜空中吹响,五万大唐铁骑开始缓缓变阵。马蹄声起初细碎,渐渐匯聚成雷鸣般的轰响,大地开始颤抖。 与此同时,对面那座沉寂已久的大食军营也终於动了。 黑色的旗帜如海浪般翻涌,伴隨著一阵阵奇异高亢的呼喊声,三万大食军队缓缓开出营盘。 借著月光和火把,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支军队的精锐程度。 清一色的锁子甲,手持圆盾和弯刀,战马虽然不如大唐的战马高大,但胜在灵活耐力好。 而且这些士兵队列整齐,令行禁止,即便面对数倍於己的唐军,眼中也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著一股狂热的光芒。 “真主至大!!” 隨著一声令下,三万大食军队开始加速。 他们並没有像普通胡人那样乱冲一气,而是保持著严整的锋矢阵型,像是一把黑色的尖刀,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直直地朝著许元的中军扑来! 那种压迫感,甚至比之前的吐蕃大军还要强上几分。 “有点门道。” 许元看著这支在这个时代堪称顶尖的西方军队,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来人。” 许元並没有拔刀衝锋的意思,反而挥了挥手,对著身边的亲兵吩咐道: “把本侯的茶台摆上来。” “啊?”亲兵愣了一下。 “啊什么啊?摆茶台!就在这土坡上!”许元瞪了他一眼。 片刻之后,两军阵前的最高处土坡上,出现了一幕极为诡异的画面。 前方是数万大军即將碰撞的生死修罗场,喊杀声震天。 而在这土坡之上,一张精致的茶台被摆得稳稳噹噹。许元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一名亲兵战战兢兢地开始烧水煮茶。 许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时代变了,朋友们。”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传令炮营。” “把那二十门红衣大炮给老子推出来。” “既然他们喜欢冲,那就让他们冲个够。” “开火!” 第七百五十五章 时代变了 隨著许元轻描淡写的一声令下,早已在大军前方掀开偽装布的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瞬间狰狞地露出了獠牙。 早已等候多时的炮手们,毫不犹豫地將火把懟在了引信上。 嗤嗤嗤——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微不足道。 但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天神在云端的怒吼,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大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二十枚实心铁球,带著毁天灭地的动能,呼啸著撕裂空气,狠狠地砸进了正在全速衝锋的大食军阵之中! 砰! 这根本不是冷兵器时代的肉体凡胎所能抵挡的力量。 一枚炮弹落地,直接贯穿了一名大食骑兵的胸膛,连人带马瞬间化作一团血雾。 紧接著,炮弹余势未减,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而起,像是一头疯狂的野兽,犁出一条长达数十丈的血肉胡同!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原本严整密集的衝锋阵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撕开了二十道触目惊心的缺口。 “嘶——!” 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从来没有见过火药武器的大食军队,彻底懵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锁子甲,在这无形的死神面前,就像是一层薄纸。那种巨大的轰鸣声,那种看不到敌人就被撕碎的恐惧,让他们的衝锋势头瞬间一滯。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妖法?!” “魔鬼!这是魔鬼的咆哮!” 前排的大食士兵惊恐地勒住战马,不敢再往前一步,整个阵型瞬间大乱。 “不要慌!!” 大食军阵中,那名统帅哈立德挥舞著弯刀,声嘶力竭地怒吼著,试图压住军队的恐慌: “这是异教徒的妖术!不要怕!” “真主在看著我们!为了荣耀!为了天堂!战死者將永生!” “衝过去!只要衝过去,他们的妖术就没用了!杀啊!!” 不得不说,宗教的狂热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原本已经快要崩溃的大食军队,在听到主帅的呼喊后,眼中的恐惧竟然慢慢被一种疯狂所取代。 “真主至大!!” 他们咆哮著,驱使著受惊的战马,踩著同伴的尸体,再次发起了衝锋。 而且这一次,速度更快,更加疯狂! 土坡上,许元看著这一幕,只是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真主?”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真主硬,还是老子的物理学硬。” 他抬起手,再次挥下。 “继续轰。”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硝烟瀰漫,血肉横飞。 但这一次,大食人显然是铁了心要拼命,哪怕伤亡惨重,哪怕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们依然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大唐军阵,距离在不断缩短。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大食前锋甚至已经能看清大唐玄甲军面甲下冷漠的眼神。 “杀!!” 哈立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哪怕那种恐怖的武器再厉害,只要让他们近身,陷入混战,大食勇士的弯刀就能教这些唐人做人! 然而。 就在他们即將衝到大唐军阵前五十步的时候。 许元放下了茶杯,轻轻嘆了口气。 “真是执著啊。” “周元,给他们上一盘硬菜。” “那些手雷,別省著。” “等打完这一仗,长田县的新一批手雷,估计也快要送到肃州了,告诉兄弟们放心用。” 一直按兵不动的前排大唐士兵,突然齐刷刷地从腰间摸出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引线点燃。 “扔!” 嗖嗖嗖——! 数千枚轰天雷,如同漫天飞蝗,划出一道道拋物线,准確无误地落在了即將衝到面前的大食骑兵群中。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大食士兵们茫然地看著落在脚边冒著青烟的铁疙瘩,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 轰隆隆隆隆——!!! 如果说刚才的红衣大炮是点杀,那么现在的轰天雷就是范围性的毁灭打击。 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无数弹片和衝击波在密集的人群中肆虐。 这一炸,把大食人最后的那点狂热彻底炸没了。 人仰马翻,哀鸿遍野。 什么阵型,什么荣耀,什么真主,在这一刻统统被炸到了九霄云外。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大食精锐,瞬间就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震得七窍流血,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整个大食前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直接给拍麻了。 硝烟散去。 原本气势汹汹的大食军队,此刻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和满脸呆滯、瑟瑟发抖的残兵。 许元站在高坡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惨烈的一幕,声音清冷,传遍全场。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无敌雄狮?” “也不过如此。” 城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被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打破。 目睹了城下那炼狱般的惨状,龟兹王訶黎布失毕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女墙边,双手死死抠著冰冷的石砖。 那可是三万大食精锐啊,是真主的战士,怎么连那个唐人侯爷的面都没见到,就这么变成了满地的碎肉? 那种雷霆般的巨响,那种毁天灭地的火光,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 “完了……全完了……” 訶黎布失毕牙齿打颤,但隨即,一股濒死的疯狂涌上心头。 大食人败了,许元下一个要宰的就是他! “不能等死!绝不能坐以待毙!” 訶黎布失毕猛地跳起来,双眼赤红,一把揪住身旁亲卫统领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看著干什么?啊?你们这群蠢货!没看到唐军的妖法停了吗?那种大杀器肯定不能连续使用!现在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他指著城下正在调整的大唐军阵,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亢奋而变得尖利刺耳。 “传令下去!打开城门!让我们的骑兵全压上去!趁著大食人还在前面吸引火力,给孤冲烂唐军的中军!谁能砍下许元的脑袋,孤封他为兵马大元帅,赏黄金万两!去啊!!” 隨著龟兹王近乎疯癲的命令,原本紧闭的伊逻卢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忐忑不安的龟兹皇家卫队和各路拼凑起来的联军,被身后的督战队逼著,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杀啊!为了龟兹!” “真主保佑!衝过去!” 喊杀声虽然响亮,却掩盖不住那股子色厉內荏的虚味。 但这毕竟是两万多人的衝锋,在这个距离上,若是被他们衝进阵中混战,火器確实难以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