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一章 万般经验 残阳被吞没,临江县城的轮廓在昏暗中一点点模糊。 陈谦放下手中的《风物誌》,指尖在粗糙的书页边缘摩挲了片刻。 书太旧了,边角已经起毛泛黄,记载的是三十年前那场骇人的大旱。 “赤地千里,偶见异兽,状如黑犬而食人” 【断文识字经验值+1】 …… 这是书中关於那年最直白的描述。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 寄居的这小院只有两间厢房,院中一棵老槐树,一口青石井。 这里是已故父母的旧宅,如今由长兄陈恪一家居住。 三年前双亲相继病逝,在乡下守孝期满后,他便来投奔在县城做帐房的长兄。 “咳咳” 压抑的咳嗽从喉间涌出,陈谦忙用袖口掩住。 穿越到这个类似古代的世界已半月有余,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自幼体弱的书生,风寒未愈加上营养不良,让他时时感到胸闷气短。 眼前半透明的面板適时浮现。 陈谦目光平静。 这个被他命名为【万般经验录】的面板,是他穿越而来最大的倚仗。 只要专注做一件事,无论是读书、辨认草药,还是像现在这样按照前世记忆调整呼吸,都能积累对应技艺的经验。 无瓶颈,只需积累。 面板简洁明了: 【姓名:陈谦】 【寿元:18/27】 【技艺:识文断字(大成 477/500)、草药辨识(入门 66/100)、养身诀(入门 64/100)、察言观色(入门 66/100)】 【融合技艺:无】 最让陈谦在意的,则是寿元一栏,仅剩九年可活。 至於面板底部的【技艺融合】一栏,此刻仍是一片黯淡的灰色,无论意念如何触碰,都如石沉大海。 “条件不足么。” 陈谦若有所思,既是“融合”,想必需要某些技艺达到特定造诣,方能產生质变。 暂且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目光重新回到已开启的几项技艺上,隨著他意念聚焦而悄然浮现,每项技艺名称的右侧,都多了一行极淡的灰色小字注释。 阅读五部典籍,已达成 亲手处理或辨识超过三十种草药,已达成 持续七日,每日进行至少一个时辰的规律吐纳,已达成 成功解读五十次以上细微情绪或意图,已达成 这“万般经验录”也並非凭空赋予能力。 先有躬行之苦,后有技艺之成。 正思索间。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两根翘翘的羊角辫,用褪色的红头绳扎著,隨著动作一颤一颤。 接著,一个穿著鹅黄粗布裙的小身影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蹦了进来。 正是四岁的侄女陈小鱼。 她个头小小,脸蛋还带著孩童特有的圆润。 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弯成月牙儿。 鼻尖微微翘著,嘴角天生带著点上扬的弧度,瞧著便让人心生欢喜。 “小叔!小叔!” 陈小鱼跑到窗边,踮著脚將手里油纸包递进来,“娘买的麦芽糖,分你一块!” 陈谦接过,油纸还带著孩子的体温。 他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两个泥人。 一个书生,一个侠客,虽然粗糙,但眉眼生动。 “给,换你的糖。” 小鱼眼睛一亮,却又犹豫:“娘说不能老拿小叔的东西。” “这是换,不是拿。”陈谦温声道。 小女孩这才欢喜接过,捧著泥人跑开了。 跑到院门口时,她回头脆生生说:“小叔,娘熬了粥,让你晚上过去吃!” 陈谦应了一声,看向手中麦芽糖。 糖块呈琥珀色,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他小心掰下一小块含入口中,甜味丝丝化开,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尝到甜味。 【味觉辨识经验+1】 【新技艺开启:味觉辨识(入门 1/100)】 (条件:亲身品鑑並记忆酸、苦、甘、辛、咸五种基础味觉。状態:已达成) 连这都能成技艺? 陈谦怔了怔,隨即摇头失笑。 这个面板当真“万般”皆可录。 天色渐暗,他收拾书本,锁好房门,朝兄嫂居住的正屋走去。 正屋里已点起油灯。兄长陈恪坐在桌前翻看帐本,眉头微锁。 他是个方正脸、蓄短须的中年人,在城中“庆丰粮行”做帐房,每月俸银二两二钱,要养活一家三口再加陈谦,並不宽裕。 嫂嫂林秀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年约三十,容貌清秀,但常年操劳让眼角早早有了细纹。 见陈谦进来,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阿谦来了。”陈恪放下帐本,“今日读书可还顺利?” “尚可。又温习了一遍《风物誌》。” “多读书好。”陈恪顿了顿,面色为难,“只是,县学李教諭那里,束脩实在凑不出。你也知道,上月粮价涨了三成,昨日盐价又涨……” 陈谦沉默。 原主最大的愿望是考取功名,为此想进县学备考。 但县学教諭李茂才收学生,除了考核文才,还需三两银子的敬仪。 这对陈家而言,是一笔巨款。 “兄长不必掛怀。”陈谦平静道,“即便不进县学,自学亦可。” 他对於上不上县学,科不科举这些倒是一点兴趣没有。 林秀端著一盆稀粥过来,重重放在桌上,粥水溅出几滴。 她没说话,但动作里的不满显而易见,家里多一张嘴吃饭,还是个不能干活只会读书的病秧子。 陈小鱼乖乖坐在小凳上,眼睛盯著桌上那碟咸菜和一碗炒青菜,青菜只有一小碗,油星很少。 晚饭在沉默中进行。 粥很稀,米粒可数。 陈谦慢慢喝著,感受著粗糙的米糠划过喉咙。 他的【味觉辨识】经验又跳了一点,这让他心中苦笑,连品尝贫穷都能积累经验。 “对了。”陈恪忽然开口,“今日听粮行掌柜说,西街王记肉铺家的看门狗,昨夜死了。” 林秀抬头:“被打死了?” “不是。”陈恪压低声音,“听说是被掏了心。胸口一个大洞,心不见了。” 陈小鱼嚇得往母亲身边靠了靠。 陈谦握著筷子的手一顿:“官府怎么说?” “能怎么说?派了两个差役看了眼,说是野狗打架。”陈恪摇头。 “但我听伙计说,那伤口不像是狗咬的,倒像是掏的。” 屋內一阵寂静。 油灯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莫说这些嚇人的。”林秀皱眉,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吃饭。” 但陈谦注意到,兄长说这事时,【察言观色】的经验值跳了两次。 一次是兄长说到“掏的”时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另一次是嫂嫂打断话题时,眼神飞快瞟向门外,像是担心什么被听见。 饭后,陈谦主动收拾碗筷。 林秀本想说什么,但见他动作利落,最终闭了嘴。 洗刷完毕,陈谦回到自己厢房。 他没有点灯,就著月光在桌前坐下。 脑海中,面板悄然展开。 今日收穫如下: 【识文断字经验值+35】 【草药辨识经验值+15】 【养身诀经验值+20】 【察言观色经验值+9】 【味觉辨识经验值+5】 【劳作经验值+3】 陈谦目光落在【识文断字】上。 这门技艺从穿越时的“入门1/100”,半月来已被他肝到“大成477/500”。 每次经验的叠加,都使他感到头脑更清明,对文字的感知力更加通悟,记忆力也越强。 原主留下的经史子集,他已重温大半。 但还不够。 他翻开《风物誌》,找到下午读过的那段。 “正德十八年夏,江陵大旱。有黑犬状兽出没乡野,夜袭人畜,专食心肝。官府募壮士二十人围剿,死九人,伤七人,毙兽三头。兽尸焚之,恶臭弥月不散。” 这段记载旁,有原主用硃笔写的小字批註:“子不语怪力乱神。此或为疯犬伤人之事,乡民以讹传讹。” 陈谦的手指划过那些字跡。 原主是个坚定的儒家门生,不信怪力乱神。 但陈谦不同,他经歷过信息爆炸的时代,知晓太多异常的可能性。 更何况,他有一个能將万事万物量化的系统,这本身就不科学。 “黑犬状兽” “专食心肝” “……” 他喃喃重复,目光移向窗外。 今夜无星,浓云遮蔽了月光,院子里漆黑一片。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隨风晃动,像极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陈谦忽然想起一事。 他轻手轻脚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 打开后,里面是父母留下的杂物。 几本旧书、一方缺角的砚台、一叠发黄的信纸,以及最底下,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一本薄册。 册子封皮无字,纸张脆黄。 这是三日前打扫房间时发现的,夹在父亲旧衣箱的夹层里。 陈谦当时粗略翻过,里面记载的並非经史,而是一些零散笔记。 “三月廿七,与赵兄夜谈。赵兄言,其祖上曾为『镇妖司』缉妖卫,后司裁撤,隱於市井。” “四月初三,访赵兄不遇。邻人言,三日前举家搬迁,不知去向。” “五月初九,於旧书肆购得残图一幅,似是镇妖司舆图残片,標识『临江』二字。” “七月初一,夜梦黑雾缠身,惊醒汗透重衣。妻言吾梦中呼喊『勿近矿洞』。”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陈谦小心翻开册子,找到那张残图。 图纸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 上面用黑线勾勒山水轮廓,一处標著“临江县”,另一处標著“黑山”,两地之间画了个奇怪的符號。 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图中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已淡:“勿近。” “黑山。” 陈谦目光凝在那两字上。 往日茶馆里说书人那句“黑山有妖,生人止步”的陈词滥调,忽然像针一样扎了一下他的脑海。 曾经以为那是为了骗赏钱的鬼话。 如今看来。 並非空穴来风。 倘若父亲笔记为真呢,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镇妖司”这种机构,如果那些异闻不全是谣言…… 那么王记肉铺看门狗的死,或许就不是偶然。 陈谦將东西小心收好,重新包入油布,放回箱子。 躺回床上时,他听到正屋传来兄嫂低语。 “不能再拖了。”是林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静,隱约可闻,“米缸见底了,盐只剩半罐。他若再不去找活计。” “阿谦身体还未好全,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陈恪的声音带著疲惫。 “出路?县学都进不去!你看他整日读那些杂书,《风物誌》《异闻录》,能考功名吗?”林秀声音激动了些,“隔壁张婶说,绸缎庄招学徒,管吃住,一月还有三百文。” “此事容后再议。” “陈恪!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声音突然低下去,变成模糊的爭执。 陈谦闭上眼睛。 他理解嫂嫂的焦虑,这个家確实艰难。 兄长每月二两二钱银子,折合铜钱一千九百八十文。 县城一斗米要一百八十文,一斤盐要四十五文,柴火、灯油、菜蔬……再加上他每月吃药至少三百文,確实捉襟见肘。 原主只想读书考功名,不愿屈就学徒之职。 但陈谦不同,他首先要活下去,然后才是活得好。 “绸缎庄学徒。”他心中盘算。 管吃住,能解决生存问题。三百文虽少,但可积少成多。而且布料行业,或许能接触到一些特殊信息,比如…… 陈谦猛地睁眼。 他想起了面板上新开启的【味觉辨识】。 既然味觉能成技艺,那么触觉呢?视觉呢?嗅觉呢? 如果他去绸缎庄,终日接触布料,会不会开启【布料辨识】之类的技艺?如果能通过触摸分辨布料材质、產地、甚至织造工艺,那在绸缎庄里,价值就远不止一个学徒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但旋即他又平静下来。 坊间早有传闻,北边边关战事胶著,已有溃兵之象。 而南边数州天灾人祸,饥民正匯成洪流。 南北皆乱,处於中间的临江县城,又能偏安多久? 覆巢之下,这张绸缎庄学徒的安稳床榻,怕是根本摆不平。 想起自己那短促的寿元,顿时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头顶。 在这个世界,光有钱,恐怕不够。 如何才能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 陈谦翻身坐起,在黑暗中调整呼吸,按照前世学过的简化版太极呼吸法,一呼一吸,缓慢绵长。 【养身诀经验值+1】 【养身诀经验值+1】 经验缓慢跳动。 他要先活下去,把身体养好。 然后,他要找到获得增加寿命的途径。 无论是武道,还是別的什么。 窗外,远远传来打更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苍老的嗓音在夜风中飘荡,尾音拖得很长,莫名有些淒清。 陈谦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平安无事。 但愿如此。 第二章 採药 清晨的雾气像一层湿冷的纱,裹住了临江县城。 陈谦在天蒙蒙亮时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咳嗽逼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团沾水的棉絮,每次呼吸都带著嘶哑的杂音。 风寒症状还在,原主这身体底子太差,恢復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胸口的憋闷感在规律的呼吸中稍稍缓解,面板上悄然跳出一行提示。 【养身诀经验值+1】 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最让他欣慰的发现。 只要按照养身诀的呼吸方式,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缓慢积累经验。 虽然每次只增加一点,但胜在持续不断,如同细水长流。 陈谦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推开房门。 院中,兄嫂已经起来了。 陈恪正从井里打水,木桶碰撞井壁发出沉闷的迴响。 林秀在灶台前生火,炊烟裊裊升起,混入晨雾中。 “小叔早!”陈小鱼从正屋跑出来,手里还捧著个温热的粗瓷碗,“娘让你先喝药!” 她捧得小心翼翼,鼻尖上还蹭了一点灶灰,像只小花猫。 陈谦赶忙接过来。 闻著刺鼻的中药味,小丫头本能地皱了皱鼻子,却又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道:“小叔,快喝,凉了更苦哦。” 陈谦伸手轻轻颳了下她的鼻尖,抹去那点灶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低声道:“好,小叔这就喝。小鱼真乖。” 小丫头顿时眉开眼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直盯著陈谦把那碗深褐色的苦汁喝得底朝天,才放心地跑开。 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著浓重的苦味。 这是昨日陈谦自己按方抓的药,最便宜的祛风散寒方子,三副药花了六十文。 【味觉辨识经验值+1】 “阿谦,今日感觉如何?”陈恪拎著水桶走过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陈谦放下药碗,压下舌根漫上来的苦意,挤出一个轻鬆的表情:“好些了,兄长不必掛心。” “兄长今日要去粮行?” “嗯,东家要盘库,得早点去。”陈恪擦了把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昨日你嫂嫂的话,你別往心里去。她也是为这个家著急。” 陈谦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兄长带著疲色的脸上,心里泛起一丝愧疚,声音也低沉了些:“我明白。” “其实,绸缎庄学徒的事,我可以考虑。” 陈恪一愣,隨即眉头皱起:“你真愿意?那可是要签活契,三年內不得离开,每日劳作六个时辰以上。” “总比閒在家中好。况且管吃住,能省下家中一份口粮。”陈谦还是平静说道。 陈恪看著他,眼神复杂。 这个弟弟自幼体弱,但心气很高,一心想走科举正途。 如今竟主动提出去做学徒,果然是昨日听到了他们夜里的爭执。 “此事再议。”陈恪最终摇摇头,“你先养好身体。我今日放工后,去问问李教諭,看能否將束脩减免些。” 说完,他提起水桶进了屋。 陈谦知道,兄长还是想圆他读书的梦。 这份心意他领,但现实摆在眼前,家中快无米下锅了。 早饭后,陈恪匆匆出门。 林秀收拾碗筷时,看了陈谦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著陈小鱼去后院餵鸡。 陈谦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攒下的十七文钱,是原主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 他点了点,又从枕头下取出父亲那张残图,仔细看了看“黑山”的標识。 黑山在县城西郊十里处,是一座废弃的矿山。 据说五十年前曾盛產铁矿,后矿脉枯竭,加之一次重大塌方事故死了百余人,便逐渐荒废,况且坊间时常有人说黑山之上有妖怪,更让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只有些猎户和採药人偶尔前往。 “勿近。” 父亲笔记中的警告在脑中迴响。 “黑山外围,应该还算安全……” 但陈谦现在需要钱,需要儘快改善身体状况。 脑海中浮现出《临江草木疏》残卷第三页的墨绘插图。 旁註有一行蝇头小楷:“黑山阴坡多生鬼针草,其叶背有紫纹者,可入药。” 鬼针草是祛湿散寒的辅药,不算名贵,但胜在需求量稳定,如今市场价每两三十文。 如果运气好,一天采个二三两,就能换近几十文钱,比做学徒的收入要高的多。 陈谦將残图收好,换上最旧的一套粗布衣裤,又將柴刀用布条缠了缠別在腰间。 推开房门时,林秀正背对著他,踮著脚將一件半旧的粗布衫子搭上晾衣绳。 “嫂嫂,我出去走走。”陈谦语气轻鬆,“中午若是回来晚了,就不必留饭了。” 林秀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柴刀上,眉头皱了皱:“你去哪?” “就在城外附近转转,活动筋骨,顺带看看有没有野菜。”陈谦说得隨意。 “嗯,早点回来。”林秀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继续晾她的衣服。 陈谦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淡,但也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点点头,走出小院。 临江县城不大,主街只有三条。 清晨的街道上已有不少行人,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货郎、挎篮的妇人,人声混杂著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察言观色经验值+1】 【嗅觉辨识经验值+1】 【新技艺开启:嗅觉辨识(入门 1/100)】 (条件:主动辨识並区分超过十种不同的气味) 新技艺又开启了。 陈谦心中微动,一边行走,一边依旧维持著养身诀的呼吸节奏。 行走时的呼吸比静坐时稍快,但依旧保持著那种独特的韵律。 吸气时气沉丹田,呼气时缓慢绵长。 每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环,面板便悄然跳动。 【养身诀经验值+1】 陈谦沿著西街走,经过王记肉铺时,特意放慢脚步。 肉铺已经开门,案板上摆著鲜红的猪肉,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正在剁骨,刀起刀落,乾脆利落。 铺子侧面的小巷里,隱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痕跡,像是被水冲洗过,但没冲乾净。 陈谦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需要先买些必备物品。在杂货铺花三文钱买了一小包粗盐,又花两文钱买了根麻绳。 剩下的十二文钱,他买了六个粗面饃饃,三个现在吃,三个带著当乾粮。 出城时,守门的兵丁靠在门洞边打哈欠,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 城门外立著告示牌,上面贴著几张泛黄的公文,最新的一张是昨天贴的。 “县衙徵募民壮,协助夜间巡防。每夜三十文,酉时点卯,丑时散值。应募者需身强体健,可自备棍棒。临江县衙,正德三十五年九月廿四” 三十文一夜,不算少。 但告示前围观的几个汉子都在摇头。 “巡夜?王记那事儿听说了吧?” “听说了,邪门。刘麻子昨天去应募,回来说要签生死状,伤亡自理。” “嘖,这钱不好挣啊。” 陈谦听了一耳朵,不动声色地走出城门。 城外是大片农田,秋收已过,田里只剩枯黄的稻茬。 再往西走,地势渐高,土路变成碎石路,两旁开始出现灌木和树林。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黑山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 十里山路,对於这具身体来说,每一步都是煎熬。 抬眼望去那是一座不高但很陡峭的山,山体裸露著大片灰黑色的岩壁。 山脚下散落著一些废弃的矿洞,洞口用木柵栏草草封著,柵栏上掛著“危险勿入”的木牌,字跡早已模糊。 陈谦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先绕到山北的阴坡。 这里树木更茂密,阳光被山体遮挡,空气阴冷潮湿。 这种草很好认,叶片呈锯齿状,叶背有紫红色网状纹路。 通过【草药辨识】视野中,周遭的草木纹理、色泽深浅甚至湿度的细微差异,都仿佛被放大区分开来。 根据《风物誌》的描述,鬼针草喜阴、耐湿、多生於石缝或腐殖质丰厚的背阴处,且常与几种特定的苔蘚或矮蕨伴生。 【草药辨识经验+1】 “找到了。”陈谦心中微定,鬆了一口气。 陈谦蹲下身,小心地用柴刀撬开石缝旁的泥土,將整株鬼针草连根挖出。 根须完整,叶背紫纹清晰,是上品。 心中微喜。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他的搜寻效率明显提升,经验也在明显提升。 两个时辰后,背上的布兜里已经装了满满一包鬼针草,掂量著至少有三四两重。 按市价三十文一两算,能卖百文以上。 收穫颇丰,陈谦刚准备起身离开这片阴冷的区域,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嗅觉辨识经验值+1】 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腐烂已久的尸臭,不仅如此,在这令人作呕的腥臭中,竟然还夹杂著一股极不协调浓烈刺鼻的脂粉香。 这种劣质的香粉味,通常只会出现在城里那些廉价的勾栏瓦舍中,怎么会出现在这人跡罕至的黑山阴坡? 陈谦心头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整个呼吸都慢了许多。 极其缓慢地压低头颈,让整个身体蜷缩进一丛茂密的矮蕨之后,才露出一双眼睛。 视线穿过蕨叶的缝隙,投向气味和一阵轻微“咔嚓”声传来的方向。 十丈外,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有人?”陈谦皱著眉头。 一个穿著破烂花袄的人,正背对著他站在那里。 那花袄看著像是女人的款式,红绿相间。 但穿在这个人身上显得极不合身,紧绷著,似乎隨时会崩裂。 那不仅是衣服小,更是因为这个人的骨架畸形,甚至有些扭曲。 它正抱著什么东西。 “咔嚓。” 那被嚼碎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谦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视线,或者仅仅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咀嚼声停了。 那人没有动作。 可下一秒。 伴隨著一连串如同乾柴折断般的颈骨摩擦声,那颗脑袋,竟然违背常理地直接向后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陈谦的心臟在这一瞬间仿佛骤停,寒意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那不是一张人的脸。 那疑似不同皮质拼接的脸皮,又用粗黑的麻线,草草缝合在头骨上! 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还在微微抽搐。 原本鼻子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血窟窿,隨著呼吸一张一合,喷出白色的腥气。 它的嘴巴被割裂到了耳根,没有嘴唇,白森森的牙齿裸露在外。 而那牙缝里,正掛著一截还在疯狂抽搐的山鼠尾巴。 “滴答。” 一股混合著唾液的液体,顺著那裂开的大嘴滴落,染红了胸前那件喜庆的花袄。 那双没有眼皮,外凸的眼球,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一圈,死死锁定了陈谦藏身的位置。 它看见了。 【察言观色经验值+1】 …… 第三章 血纹参 “跑!” 这个念头在脑海炸响的瞬间,求生的本能便压倒了恐惧。 陈谦甚至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身体已经先於意识,猛地撞开灌木,向著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 这就是黑山吗? 这他娘的才是黑山! 往日里觉得茶馆说书人嘴里的“妖魔食人”离谱,如今亲眼见了,才晓得那些故事甚至说得太保守了! 那东西穿著人衣,披著人脸,却根本不是人! 陈谦根本不敢回头。 但他能想像得到,那东西正四肢著地,像一只巨大的畸形蜘蛛,带著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疯了一样地扑过来。 肺部像被灌了滚烫的热水,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喘息,喉咙里都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鸣。 这具常年缠绵病榻的孱弱躯体,正被压榨出最后一点潜能。 【身法经验值+1】 (条件:成功完成至少三次有效闪避或持续极限移动) 若是平日,陈谦定会欣喜不已。 可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因为哪怕慢上一瞬,面板的提示都会变成他的遗言。 身后那东西快得离谱,那股压迫感即使没有面对面也仍能清晰感受到。 不能走直线! 陈谦几乎是把这具病躯压榨到了极限,只能凭著本能,在盘根错节的树间与乱石间疯狂折转。 尖锐的荆棘划过脸颊,带起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脚下一个趔趄,陈谦扑倒在地,翻滚了两圈,手肘和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痛楚。 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停顿。 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脂粉味,像一条湿冷的毒蛇不断钻入鼻孔。 越来越浓烈。 【嗅觉辨识经验值+1】 …… 陈谦已经能够想像此时的怪物离自己有多近。 一米?半米? 或者已经快贴到自己。 极度的恐惧让陈谦慌不择路,眼见前方有一丛半人高的枯草丛,想也没想,咬牙闭眼,猛地一头撞了进去。 然而,预想中脚踏实地的触感並没有传来。 脚下是空的! 那丛枯草根本不是长在地上,而是虚掩在边缘,底下早已塌陷。 失重感来得毫无徵兆。 陈谦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像一脚踩空了楼梯,瞬间失去了平衡。 天旋地转。 【身法经验值+1】 【身法经验值+1】 陈谦像个破麻袋一样,顺著这处极其陡峭的塌方坡道滚了下去。 身体在翻滚中不断撞击著凸起的树根和坚硬的岩石,发出闷响。 剧痛像气球一样炸开,眼前的世界瞬间黑了下去。 陈谦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身体顺著惯性滑入了坡底一片深厚的腐烂泥沼中,被厚厚的枯枝败叶掩埋。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雨丝穿过树冠,滴落在陈谦的脸上。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从深沉的昏迷中惊醒,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溺水中浮出水面。 【嗅觉辨识经验值+1】 刚一动弹,后脑勺便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感。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那是血,混杂著泥土。 伤口周围鼓起的大包一碰就疼得他倒吸凉气。 除此之外,浑身的骨架像是被拆散了又隨意拼凑起来。 尤其是右腿,稍微挪动一下,便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但此刻,疼痛反而是次要的。 没死已是万幸,可现在的处境,或许比死更糟。 陈谦艰难抬头,视线穿过头顶稀疏的枝叶。 “这是哪?” 原本明亮的天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惨澹的灰黄色。 林子里的雾气不知何时浓重了起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著仅剩的空间。 天光黯淡,已是黄昏时分。 陈谦的心臟猛地缩紧,呼吸也重了些。 他在昏迷前还是正午,现在竟然已经快天黑了! 脑海中瞬间闪过白天那个颈骨扭曲的“花袄怪人”,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仿佛还在鼻尖縈绕。 白昼的黑山已是九死一生,而到了夜里,这里岂是活人地儿! 那些平日里只当笑话听的,或是《风物誌》边角里记载的荒诞怪谈,此刻却不再是轻飘飘的故事。 “下山?来不及了。” 陈谦皱眉,看了一眼四周。 暮色像厚重的黑色帷幕,已经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在这鬼地方,哪怕腿脚利索,摸黑下山也是找死,何况现在? 只有藏起来! 必须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找到一个能容身的地方! “血腥味还在!” 陈谦鼻翼猛地抽动,那股血腥味,此刻在他鼻子里就像是黑夜里的烽火一样刺眼。 【嗅觉辨识经验值+1】 他看了一眼胸前尚且乾净的衣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顾不得那令人作呕的滑腻触感,他双手深深插入冰凉的淤泥中,抓起一大坨带著腐烂枯叶的烂泥,“啪”地一声狠狠拍在自己脸上。 【嗅觉辨识经验值+1】 紧接著是脖颈、胸口。 唯恐夜中有何种怪物能循著人味儿找来。 直到整个人被糊成了一个散发著臭味的泥人,连头髮都没放过。 就在他抓起一把烂泥,准备往腋下涂抹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处异样的冰凉。 那触感不像是石头,更像是什么植物的根茎,滑腻。 陈谦下意识地低头,借著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看去。 在烂泥覆盖的树根阴影里,长著一株毫不起眼的植物。 只有三片叶子,但那叶脉却是鲜红色的,仿佛里面流淌著鲜血。 而在他刚刚扒开的泥土里,隱约露出一截暗红色的根茎,表皮有著五根如血管般的纹路。 陈谦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甚至忘了身上的剧痛。 “血纹参!” 他在药铺的图谱上见过这东西! 【草药辨识经验值+3】 “生於极阴之地,吸食阴煞之气而生,色如血,形如人。有壮气血,续筋骨之效” 常人只道草木向阳而生,殊不知天道物极必反,阴极生阳。 世间至阳至烈的补气血药物,往往不长在风和日丽的暖阁,偏偏就生在这阴秽死绝的修罗场! 看这种品相,根茎如血玉,通体晶莹。 市价可能值五两银子! 不。 十两,甚至二十两都有可能。 这是什么概念? 兄长做帐房,不吃不喝乾三个月才攒得下五两银子。 有了它,不仅家里的生计不用愁。 小鱼那丫头也能添置两件袄子,不用再在大冬天里穿著那件袖口都磨破了的旧褂子缩著小脖子,瑟瑟发抖。 想起这儿,举起柴刀更加小心翼翼地挖掘。 动作极快,却又不敢伤了哪怕一根根须。 当那根形似婴儿手臂的血色人参完全出土,被他揣进怀里时,林子里的光线已经暗到了只能勉强视物的程度。 “老天爷还没有放弃我,一定要带回去。” “家里还在等我回去吃饭。” 陈谦喃喃自语。 “吼” 远处,一声悽厉的兽吼声响起,迴荡在山谷间。 紧接著,原本死寂的林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无数生活在黑暗中的东西活了过来。 夜,要来了。 陈谦打了个寒颤,根本来不及有如获至宝的欣喜。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他还在悬崖边上掛著,或许下一秒就会掉落深渊。 环顾一圈四周,目光锁定了一棵距离泥潭不远的古老榕树。 那棵树极粗,树根盘根错节,因为常年潮湿,在离地约莫半人高的位置,烂出了一个不算大的树洞,刚好被垂下的气生根遮挡。 陈谦拖著那条剧痛的右腿,手脚並用地爬了过去。 他先是用柴刀往树洞里探了探,確定里面没有藏著毒蛇或者其他东西,才忍著痛,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钻了进去。 树洞狭小,只能勉强蜷缩。 陈谦找了一些带著腐臭味的枯枝和烂泥,將树洞口小心地封堵起来,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来观察和呼吸。 做完这一切,还来不及翻个身。 缝隙中透过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色所替代。 绝对的黑暗,降临。 第四章 纸人提灯 夜,浓得像墨。 伸手不见五指。 【夜视经验值+1】 (条件:於黑暗处,持续专注凝神,成功辨识十步外三处物体轮廓。) 新技艺开启了! 视线清晰了不少。 但並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看得清了,恐惧反而更甚。 透过树洞那条微小的缝隙,外面的树影像是活了过来,无数扭曲的枝干在空中张牙舞爪,肆意扭动。 而在那些树影之间,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分不清是风吹树梢,还是別的什么…… 陈谦缩在这个由隆起树根形成的狭小树洞里,手里死死握住柴刀横在胸前。 呼吸很慢,但是带著独特的规律。 【养身决经验值+1】 …… 很冷,很累,很痛。 养身决此时已经完全不够看了。 黑山入夜,昼夜温差极大。 身上那层用来保命的烂泥,此刻成了催命的冰壳,裹挟著寒风不断带走他体內仅存的热量。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开始变得迟钝。 他知道,这是失温的前兆。 不敢睡。 也不能睡。 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隨著夜色加深,原本死寂的黑山,忽地活了过来。 “沙沙沙” 像是无数多足虫类爬过乾枯落叶的摩擦声。 “咯咯”“嘻嘻” 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像是孩童,又像是夜梟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在黑夜中肆无忌惮地巡游。 这是属於它们的狂欢。 陈谦蜷缩在树洞最深处,牙关紧咬,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不怕?那是骗鬼的。 究竟是被冻透了,还是被嚇破了胆? 早已分不清,也无关紧要了。 “咔嚓。” 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毫无徵兆地在树洞外炸响。 “有东西在外面!” 近! 太近了! 或许就在一墙之隔! 陈谦的呼吸瞬间停滯,苍白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也愈发凶狠。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柴刀微微抬起,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嗅探什么。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稍稍走远了一些,但並没有离开。 它还在附近。 陈谦不敢冒险从缝隙去看,只能拼命竖起耳朵。 想在嘈杂的环境中寻到一点蛛丝马跡。 【听觉辨识经验值+1】 【新技艺开启:听觉辨识(入门 1/100)】 (条件:於嘈杂或寂静环境中,清晰分辨並定位至少五种不同性质的声源。状態:已达成) 隨著技艺的开启,原本嘈杂的声音世界,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层层剥开。 风声、虫鸣、远处的兽吼,以及那个就在十步开外,沉重而湿润的喘息声。 它没发现自己。 但也还没走。 但確定的是它並没有发现他的踪跡。 再次小心翼翼凑到缝隙前,只用一只眼睛,借著【夜视】向外窥探。 【夜视经验值+1】 只一眼,他的心臟便又紧了紧。 就在他藏身树洞的十步之外,一只怪物,正用四肢在地上爬行,路过他刚才挖参的地方,贪婪地舔舐著泥土。 不知是因为血纹参的药香气,还是他那诱人的『芬芳』。 那怪物想嗅出来源,泛红的眼睛在四周扫视了好几圈,甚至掠过了陈谦藏身的树洞。 陈谦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快停止了。 那怪物似乎没闻到,又不甘心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发出一声失望的低吼,扭动著畸形的身体爬向了密林深处。 万幸。 万幸自己身上涂满了腐臭的烂泥。 隔绝了人味儿。 在陈谦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时,隨之而来的,是袭来的虚脱感。 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撑不住了。” 身体已经不再颤抖,那是热量耗尽的標誌。 “要死了吗?” 模糊的意识里,仿佛看到了很多人,有前世也有今世。 陈谦颤抖著手,费力地从怀中摸出了那根冰凉的血纹参。 借著夜视能力,看著这根形如婴儿手臂,通体血红的草药。 五两银子?十两银子? 若是命都没了,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不再犹豫,也没法讲究什么炮製方法,直接將那带著泥土腥气的血纹参塞进嘴里,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味觉辨识经验值+1】 入口像是在咀嚼一根风乾多年的老薑,又腥又辣,涩得舌头髮麻。 强忍著呕吐的衝动,囫圇嚼碎,硬生生咽了下去。 才刚入腹,一股霸道至极的热流便在胃里炸开。 那不仅仅是燥热,更像是一团烈火,顺著经络疯狂地窜向四肢百骸。 原本因失温而僵硬的血管,此刻仿佛被滚油浇过,心臟“咚咚”狂跳。 瞬间衝散了那一层层裹在骨头上的寒意。 陈谦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两团潮红,头顶甚至冒出了丝丝白气。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晓得这血纹参价值几何。 哪怕是百两雪花银,在这一口纯粹的生机面前,也显得轻贱了。 穿越半月以来,从未感受过如此澎湃的心臟跳动。 呼! 【养身决经验值+1...+1】 在数日累积下,养身诀也终於突破。 【养身诀(嫻熟 101/300):气血温养,固本培元。体能回復加快,耐力小幅提升。】 陈谦不敢浪费分毫,按照【养身诀】的韵律调整呼吸,那股热流的流动也变得更高,气血变得更加滚热。 涓涓热流滋养著受伤的身体。 身上的剧痛减轻了大半,甚至连视力和听力都仿佛被这股热流洗刷了一遍,身体也感觉变得更加轻盈了些。 “当” 一声清脆悠长,却又透著震人心魄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徵兆地从极远处传来。 【听觉辨识经验值+1】 陈谦的身体猛地一僵。 明明体內热流滚滚,可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灵魂深处却打了个寒颤。 “当” 又是一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虫鸣消失了,兽吼掐断了,甚至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停了。 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万籟俱寂,仿佛所有的活物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唯有那个声音,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由远及近。 “当” 一道幽幽的惨白光晕,穿透了层层树影,投射了过来。 光线扫过树洞的那条缝隙,陈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夜视经验值+1】 他看清了些。 一个身高只有常人一半,身体轻飘飘的“人”。 穿著一身用白纸糊成的寿衣,脸上涂著两坨极不协调的猩红胭脂,嘴角的墨线勾勒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脸。 是个纸人! 它左手提著一盏蒙著白纱的灯笼,右手拿著一面小铜锣,每走三步,便敲一下,並喊一句。 “李氏秉烛,八方肃静。” 灯笼的光並不温暖,反而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白,光圈所过之处,阴影里的妖魔鬼怪如同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后退散。 陈谦心臟狂跳如擂鼓。 他死死盯著那纸人手中的灯笼。 在那惨白的灯笼纸上,赫然写著两个血红的大字。 “李府”。 而在灯笼的提手上,还掛著一枚精致的玉牌,上面刻著他看不懂的符文,隨著纸人的动作晃动。 纸人飘到了树洞附近的泥潭边。 它停住了。 那双用墨点出来的眼睛,毫无徵兆地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了陈谦藏身的树洞。 “咦?” 一声尖细仿佛戏腔般的疑惑声,在死寂的林间炸响。 陈谦头皮都要炸开了! 它发现了? 怎么这黑山里的妖魔邪祟,一个个都跟开了天眼似的?白天那花袄怪人是这样,这纸扎的鬼东西也是这样! 隔著树皮,透著烂泥,一眼就能锁定活人的位置? 难道这种不讲道理的恐怖感知力,是这鬼地方妖魔的標配不成? 还是说,在它们眼中,躲藏的活人就像黑夜里的烛火一样刺眼? “真他娘的。” 陈谦思绪陡转,也只能咬著牙,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哪还顾得上什么读书人的矜持。 纸人並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原地,身体前倾,脖子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伸长……再伸长 直到那张涂著胭脂的惨白大脸,直接贴到了树洞的缝隙上! 一瞬间。 树洞內的黑暗被灯笼的光照亮。 陈谦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与缝隙外那只墨点画成的瞳孔,对视起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察言观色经验值+1...+2】 纸人那僵硬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大了,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它没有动手,只是用那戏腔般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小娃娃,偷吃了主家的药材,可不乖哦!” “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当” 一声轻响。 陈谦便如抽了魂一般,晕死过去。 第五章 李家 “后生,醒醒。” 一个粗糲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伴隨著轻轻的拍打。 “阿爹,他没动静,是不是没了?”一个更清脆却明显发怯的女声紧接著响起。 “別瞎说!还有气儿。身子也是暖的,就是热得有点奇怪,难道是发烧了。” “阿爹,咱们还是快走吧,大清早躺在这儿的,哪能是正经活人,指不定就是山里头精怪披著人皮。” 断断续续的对话像鉤子,把陈谦涣散的意识从混沌深处一点点拖拽回来。 费力掀开一道缝,阳光便透过眼皮刺了进来。 陈谦下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用手挡住刺眼的光。 “爹!他醒了!他醒了!”女孩儿惊呼一声,像是鬆了口气。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將陈谦扶著坐了起来。 “小兄弟,感觉咋样?能喘气不?” 陈谦用力晃了晃昏沉胀痛的脑袋,视线才逐渐聚焦。 面前蹲著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眼神锐利得像山里的老鹰,正警惕地打量著他。 汉子身旁,一个扎著双丫髻,穿著打补丁的灰布衣,约莫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既害怕又好奇地探著头。 陈谦环顾四周。 此时已经不在那个树洞里了。 位置像是在一处小道上。 而在他身下,赫然撒著一圈灰白色的粉末,画地为牢,將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那粉末並非普通的石灰,那粉末气味奇特,有点像香烛焚尽后的焦糊味,又夹杂著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嗅觉辨识经验值+1】 “你们是?”陈谦嗓音沙哑,心中警铃微响。 昨夜的遭遇足以让任何人对出现在黑山的活物都抱有戒心。 “我们是进山的猎户。我爷俩天擦亮进山寻点山货,就看见你跟个泥猴似的躺在这儿。要不是探著你胸口还有热气,真当是山里的『过夜尸』了。” “过夜尸?”陈谦捕捉到这个古怪的词,诧异。 “嗯吶。”少女插嘴道,隨即解释,“我爹说,黑山里头,活人过不了夜。能在山里待一宿还没被吃掉的,不是有道行的,就是已经死了。” 陈谦下意识按向胸口检查全身。 除了浑身板结的烂泥外壳,体內气血旺盛,体温不似正常人,却感精力充沛。 昨夜重伤濒死的虚弱感竟已十去八九,连各处伤口的剧痛也大为缓解。 那血纹参的药效,实在霸道得超乎想像。 记忆回笼。 最后的画面,是那张贴在树洞缝隙上的惨白纸脸,和那一声震得他魂飞魄散的锣响。 之后,便不省人事了。 最后发生了什么? 纸人没杀他,还把他搬到了这里? “大哥,现在是何时辰了?”陈谦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头问道。 中年猎户见他眼神清明,不似中邪,手中的柴刀这才稍稍垂下几分,沉声道: “日头都老高了,辰时末了。后生,你胆子也忒肥,竟敢睡在此处。” 陈谦心念电转,略一沉吟,便將昨夜如何在林中撞见花袄怪人,瞧见纸人提灯、敲锣巡山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至於吞服血纹参一节,则隱去不提。 那少女原本撇著的小嘴僵住了,下意识往父亲身后缩了缩,脸色煞白。 “阿爹,花袄子,反脑袋。那不是老辈人讲的『倒头娘』吗?” 中年猎户没有呵斥女儿,他的脸色比女儿更难看,眼神深处甚至掠过一丝害怕。 他並未怀疑陈谦在编故事,描述细节太真切,因为这黑山里的恐怖,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能讲得如此带著人气儿的惊悚。 尤其是听到“纸人提灯”和“李字灯笼”时,猎户猛地低下头,死死盯著陈谦身下那一圈灰白色的粉末,记忆被拉回从前。 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家巡夜,画地为牢。” 猎户喃喃自语。 再看向陈谦时,眼神里的警惕已经变成了某种深深的忌惮,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並不是敬畏陈谦,而是敬畏那个那个纸人所代表的意义。 “造孽啊……” 猎户原本匆匆离去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那圈灰白粉末中的陈谦,眼中的忌惮竟在顷刻间化作了浓浓的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入了土的死人。 “回去之后,若是家里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趁早交代了吧。” 猎户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还如此年轻,不懂山里的忌讳,未学避凶之法,怎就这般冒失?” “这命虽是捡回来了,可也不再是你的了呀。” 陈谦心头猛地一跳。 大难不死,身体刚因血纹参而重获新生,还没来得及庆幸。 这当头一棒却砸得他头皮发麻,这你听了方不方。 【察言观色+1…+2】 猎户脸上那份悲悯无比真实,绝非作偽,其间还混杂著一种目睹既定悲剧的无力感。 察言观色之下,猎户大哥並没有说谎。 “老哥!” 陈谦霍然起身,也顾不得身上污泥狼狈,衝著猎户方向郑重拱手,语气急切而恳切。 “请老哥明示!此言究竟何意?在下感激老哥救命醒转之恩,更求老哥指点迷津,救我!” 猎户看著他那副诚恳的模样,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终究是软了心肠。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侧耳听了听山林间的动静,这才凑近两步,压低了嗓子,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李家夜巡,八方肃静。” “山里一直都有传闻,这黑山深处住著一户『李』。多亏他们镇著,山下村子这些年才没被山里的东西祸害乾净。” “可也有个流传下来的规矩。” “但凡是在黑山夜里被李家纸人救下的,那便是李家相中的『物件』。这圈灰护你一夜周全,但也代表你把命交给了李家。” 陈谦只觉一股寒风从林间吹来,让他脖颈一凉,声音发紧:“物件?” “不信?”,猎户声音低沉:“你看看自己胸口。” 陈谦心头一紧,顾不得寒风,连忙扯开衣襟,低头看去。 这一看,他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白皙的胸膛上,在心窝的位置,竟然真的多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只有拇指大小,並非刺青,竟是一团摇曳的烛火模样。 “这是?”陈谦声音发乾。 “这就是李家的印记。” 猎户看著那道印记,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绝望: “估摸跟咱们在山里逮著活鹿,绑上红布条做个记號,没啥两样。” “打上这印,山里山外的东西就都明白了。你是李家的『货』。护你也好,害你也罢,都得先掂量掂量。” 猎户缓缓念出了一句在黑山脚下流传已久的讖语: “李氏秉烛夜游山,莫问生人莫问仙。” “不出旬日魂轿至,抬入深宅不见天。” 念完,他看向陈谦,目光复杂。 “被李家圈下的人,就只有十天可活。到了那晚子时,自会有纸扎的轿子上门来接。” “接走了的,就从没见谁回来过。” “你的命,从昨夜被画圈那刻起,就不再记在阎王爷的簿子上了。它归李家管。” 陈谦听得眉头紧皱,倘若是之前的自己,肯定不信这种神乎其神的说法。 但经歷过这番诡譎,已经由不得他信不信了,隨即带著一丝侥倖问道:“这或许只是乡野传闻?即便进了李家,也未必就是死路,或许只是去做工还命?未必就真的一去不回吧?” “传闻?”猎户忽然咧了咧嘴,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浸满了苦涩。 “十五年前,俺爹也是在山里遇了险,被那纸人救下。” “那时他也如你这般,以为捡回了一条命,不信这邪。” “可到了那天晚上。” 猎户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著握柴刀的手背都青筋凸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院里凭空出现一顶纸轿和四个纸人。那晚雾气很大,俺亲眼看著俺爹,像丟了魂一样,自己笑著坐了进去。眨眼就消失了雾里。” “至今都没有回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陈谦,最后劝道:“快回家去吧。和家人说说话也好。” “多谢大哥提点。” 陈谦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 这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沉凝。 知道敌人是谁,知道死期何时,总比稀里糊涂死了强。 还有时间。 如今不过第一天,这命还捏在自己手里。 猎户见他並未崩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若想活命或许可以去县里的道观庙宇碰碰运气,虽说多半无用,但也算个念想。” “言尽於此,走了。” 这一次,猎户再无停留,拉著一脸懵懂惊惧的女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山林小径的尽头。 只留下陈谦一人,站在那圈灰白的粉末之中。 山风吹过,捲起几粒灰尘。 第六章 借一步说话 “说是庇护,怎看都像是圈养。” “以黑山为牧场,视人妖为牛羊。” 陈谦望著黑山深处翻涌的雾气,目光幽深。 既是被圈养的牲畜,那在屠夫动刀之前,必然是要护著不受野兽侵害的。 “那岂不是说,在这十日之內,只要我不去主动寻死,哪怕在这黑山横著走,也没哪个不长眼的妖魔敢动我这『李家之物』?” 这哪里是催命符? 分明是一张有时限,但在黑山地界极其好使的“护身符”! 至於十日之后。 那便再说。 “既来之,则安之。” 陈谦蹲下身,动作利索地撕下衣摆布条。 像个守財奴一般,將地上那一圈灰白色的粉末一点不漏地扫入布包,贴身揣好。 “一圈粉末便能让鬼怪辟易,这绝对是好东西,若是售卖,想必也价值不菲。” 做完这一切,才大步下山。 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家中兄嫂和小鱼此时怕是已经急疯了。 下山路上,陈谦越走越惊奇。 若是往日,这种山路走不上半里地便要气喘如牛,可此刻,他只觉脚下生风,体內像是有个小火炉在传递热量。 体温近似发烧,偏偏神智清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沉疴尽去,宛若新生。 一边赶路,陈谦唤出面板。 【姓名:陈谦】 【寿元:18/27】 技艺: 识文断字(大成 489/500)、嗅觉辨识(入门 6/100) 草药辨识(入门 72/100)、劳作(入门 3/100) 养身诀(嫻熟 105/300)、身法(入门 9/100) 察言观色(入门 78/100)、夜视(入门 5/100) 味觉辨识(入门 6/100)、听觉辨识(入门 5/100) 【融合技艺:无】 一夜惊魂,收穫颇丰。 尤其是【养身诀】突破至“嫻熟”后,也发生了质变。 往日需全神贯注才能累积经验,而今那独特的呼吸韵律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只需分出一丝心神引导,身体便能自动维持呼吸韵律,效率比之前高了足足三成。 “如此一来,便能一心二用了。” 至於其余技艺,进境平平,毕竟精力有限,也未曾刻意钻研。 【草药辨识】能有七十之数,全赖原身是个药罐子。 只能时常混跡医馆,这才无意间攒下了些许底子。 但在陈谦的规划里,术业有专攻。 辨药终究只是辅助手段,优先级排在末流。 閒暇时隨缘积累即可,绝不可本末倒置,占用修习根本法的时间。 首重【识文断字】与【养身诀】,一者破境在即,一者立命之本,当为第一等。 次之为【察言观色】与【身法】,乱世求存,这二者缺一不可。 至於其余的感官类技艺,便不分轩輊,排在最后。 平日里有机会便肝一下,没机会也不必强求。 陈谦看了一眼崎嶇的山路,心念一动。 於是,通往县城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怪人。 一个衣衫襤褸的书生,一边保持著奇异的呼吸节奏,一边像只猴子般左蹦右跳,时而侧身闪避空气,时而莫名加速衝刺。 路人纷纷侧目,避之不及。 “这人怕是痴傻了,真可怜。” “快走快走,別让他咬著!” 【听觉辨识经验值+1】 陈谦充耳不闻,面上甚至带著一丝满意的笑。 脸面值几个钱? 在这乱世,唯有本事傍身才是硬道理。 只是这一路蹦躂下来,【身法】的经验涨得极慢,半个时辰才加了几点,远不如【养身诀】掛机来得爽快。 思索一番,得出的结论便是未得其法,若能够习到正规一点的身法步伐,那身法的进度会快不少。 进城,已是午时。 陈谦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揣著那一兜鬼针草,径直去了县城里最大的药铺“济世堂”。 进了济世堂,陈谦隨便找了个角落,將背上的布兜解下,满怀希冀地打开。 然而,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只见原本鲜活的鬼针草,经过昨夜的亡命奔逃和蹂躪,此时早已被挤压得不成样子。 叶片破碎,茎秆折断,在那布兜底部甚至被压成了一团浆糊,汁液都渗了出来。 陈谦只觉心都在滴血。 这可是他在鬼门关走了几遭才换来的血汗钱,如今竟毁於一旦! 坐堂的老郎中漫不经心地用两根指头拨弄了一下那堆烂草,眉头皱成了“川”字,连连摇头。 “可惜,太可惜了。” “鬼针草讲究叶全茎直,你这都压成了菜乾了,药性流失大半。” 郎中嘆了口气,一脸可惜,“若是鲜货,眼下行市紧,六十文一两老夫也收得。可你这……” “顶天,八文,卖不卖?” 八文? 价格几乎腰斩再腰斩。 【察言观色经验值+1】 陈谦脸上不动声色:“老先生,品相差是不假,可药性总还留著几分。如今市面上药材紧缺是实情,寻常货色都翻著跟头涨价。我这再不济,二十文一两,总还值得。您若不收,我去隔壁街『齐隆堂』问问也成。” 他话说得不紧不慢,也留著转身就走的余地。 “好,成交!” 【察言观色经验值+1】 陈谦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答应如此痛快,他岂会不知道自己还是叫低了价。 这种明明被算计了,却连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吃了个闷亏却还得往下咽。 “卖。” 声音有点干,几乎是咬著牙根挤出来的。 这一堆精心采来,险些搭上性命的“烂菜叶”,如今只换得几十个铜板,堪堪够买几升糙米。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刘掌柜!刘掌柜何在?” 一个身著锦衣,腰佩玉坠的年轻公子大步闯入,满脸焦急。 身后紧跟著两名带刀隨从,煞气腾腾。 正和陈谦买卖的老郎中一见来人,眼皮一跳,立刻丟下陈谦,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赵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去后堂请东家!” “有事您只管叫下人通知便可,怎就亲自登门了。” 陈谦被晾在一边,眉头微挑。 赵公子?看这排场,应该是某个世家公子哥。 片刻功夫,济世堂的东家便匆匆赶了出来,拱手作揖:“赵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今日急著要些什么?” “废话少说!”赵公子一挥手,语速极快,“我要买『驱邪香』和『引妖香』!有多少要多少!” 东家闻言,面露难色:“赵公子,这『引妖香』好办,库房里还有十几斤存货,足够您用了。可是这『驱邪香』。” 他苦笑一声:“您也知道,那东西製作繁琐,需用三年以上的艾绒混合硃砂、雄黄等等几种珍稀材料,还要请道观的法师开光,存量本就稀少。前两日刚被城南几个大户人家买空了,如今店里是一根都没了。” “没了?” 赵公子脸色骤变,急得原地踱步:“过几日大哥要带队深入一处阴煞之地,若无驱邪香护身,那岂不是白白增添变数?” “能不能现做?” “来不及啊,光是晾晒便要七日……” “这可如何是好!”赵荣狠狠一跺脚,满脸懊恼,转身便要走,“我去別家问问!” 济世堂侧巷,阴云低垂。 赵荣满脸阴沉地翻身上马,手中马鞭狠狠抽了一下空气,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一群废物!偌大个济世堂,连几根驱邪香都凑不齐!” “公子,那咱们现在去哪?回府吗?”隨从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个屁!去城西黑市碰碰运气!”赵荣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焦躁,“这次任务若是搞砸了,大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骂完,他猛地一夹马腹,正欲策马扬鞭。 “赵公子请留步。”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突兀地从马头侧前方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吁” 赵荣下意识勒住韁绳,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衣衫襤褸,浑身泥垢的穷书生,正站在巷口阴影处,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是谁?” 赵荣本就心情不佳,此时顿时火冒三丈。 “你最好有事,否则本公子的马鞭可不长眼!” 两个隨从鏘的一声拔出腰刀,就要上前驱赶。 陈谦却半步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平稳而清晰: “公子要去阴煞之地,苦无驱邪香护身恐怕不易。在下刚从一处『极阴极凶之地』出来,在下手里恰有一物,功效胜过那劳什子香。” “呵呵,貽笑大方。” 赵荣气笑了,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身酸臭的乞丐:“就凭你?” 陈谦神色平静,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甚至没有亮出任何东西,仅仅是竖起一根食指,看似隨意地向著赵荣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指去。 在別人看不见的指尖沾著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粉末。 动作轻柔,仿佛是在指路。 然而,下一刻。 那匹平日里性烈如火,连生人都敢踢的枣红大马,在陈谦的手靠近马鼻三尺的一瞬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天敌。 “唏律律!” 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嘶鸣,浑身肌肉紧绷,四蹄乱踏,竟像是遇见了什么天敌猛兽一般,疯狂地向后退去。 两名隨从大惊失色,一人拼命扑上去死死拽住失控的马嚼子,另一人横刀护在赵荣身前,厉声喝道:“妖人!你做了什么?” “畜生!你怎么了?” 赵荣大惊失色,拼命拉紧韁绳。 可平日唯命是从的战马,此刻却仿佛根本听不见主人的命令。 它死死盯著陈谦那根手指,硕大的马眼中竟然流露出了类似於“臣服”与“绝望”的人性化神色。 噗通! 前膝一软,这匹桀驁不驯的战马,竟当著眾人的面,衝著那个衣衫襤褸的书生,跪了下来! 浑身瑟瑟发抖,如见鬼神。 “这是妖术?” 赵荣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惊怒交加地看向四周。 可让他心头一寒的是,身旁那两名拔刀护在马前的隨从一脸茫然,显然毫无察觉。 “不对,不是迷烟,也不是妖术。” 赵荣虽然紈絝,但也耳濡目染。 若是迷烟妖术,这两名隨从可是跟隨著大哥见过世面的好手,离得如此近,不可能毫无反应。 唯有这匹马! 这匹马是大哥从边军带回来的,煞气极重,甚至吃过死人肉,对阴煞之气最是敏感。 此刻这畜生怕成这样,甚至当街下跪。 赵荣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陈谦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脑中念头急转。 仅仅是一指? 甚至没有任何波动,仅凭气息便能惊倒久经沙场的战马? 这是何等手段? 赵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哪怕是赵家那位供奉的老祖,恐怕也做不到仅凭一指便让此马臣服。 这乞丐刚才说,他刚从“极阴极凶之地”活著走出来? 再看眼前这人一身洗不净的陈年腐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倒真像极了大哥当年误入险地,九死一生爬出来时的惨状。 赵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到了嘴边的喝骂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中的惊疑不定,迅速化作了一番权衡。 不管此人是修为通天的隱世高人,还是身上带著什么至阴至煞的大恐怖。 他口中那胜过驱邪香之物,倒可能是真的。 也不怕他誆骗,放眼这临江地界,有谁敢拿我赵家开涮? 得罪赵家,那后果,谅他也得掂量掂量。 【察言观色经验值+1】 陈谦见火候已到,並也展示了这粉末的奇效。 適时收回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搓了搓,將那一点点粉末重新捻回掌心。 那种让战马几欲崩溃的恐怖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当然,陈谦这看似云淡风轻的一指,並非豪赌。 早在先前,他就先一步出了济世堂,用巷角一条爭食的恶犬测试了一番。 那原本凶神恶煞的野狗,只嗅了一口,便如见天敌般夹著尾巴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连蠢笨的野狗都怕成那样,这通晓灵性的战马,反应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轻轻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看著惊魂未定的赵荣,神色依旧漠然,淡淡道: “赵公子,现在可有兴趣,借一步说话?” 风吹过巷口,捲起陈谦破烂的衣角。 在赵荣眼里,那一身泥垢不再是落魄的象徵,反而像是有股特殊气质。 眼前之人,明明只是个脏乱差,却给他一种无法看透的深邃感。 此人,深不可测。 赵荣眼神变幻。 他虽是紈絝,却不是傻子。 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都不是他现在能惹得起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们两个,滚去巷子两头守著!十丈之內,谁也不许靠近!” 赵荣猛地翻身下马,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快步走到陈谦面前,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弯下,甚至主动拱了拱手,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敬畏: “先生,借一步说话!” 第七章 深不可测 “借一步说话?” 陈谦看著眼前这个腰身微弯,脸上满是敬畏的世家公子,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荒谬感。 前一刻还声色俱厉,转眼便恭敬如对师长。 这变脸之快,姿態转换之流畅。 “审时度势,能屈能伸。这工夫,倒是修炼得嫻熟。” 他目光微敛,心中那桿秤无声地摆了一下。 即便那一指惊马的效果足够震撼,但以此人身份,当真没见过世面? 至於对自己这个满身泥污的“乞丐”敬畏至此? 【察言观色经验值+1】 感知反馈清晰,极度的急切、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以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並未说谎,也无恶意。 “看来是被逼急了,再加上那一指確实把他震住了。” 確认对方没有憋著坏水想把自己骗去巷子里宰了,陈谦这才微微頷首。 他敛去眼中思量,重新端起那副沉静淡漠的姿態,转身便朝巷子深处一个僻静的拐角走去。 赵荣见状,大喜过望,连忙挥手让那两个探头探脑的隨从滚远点,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先生手段骇人,方才是在下莽撞无知,多有衝撞,万望先生海涵!” 刚一站定,赵荣便是一通告罪。 他边说,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三十两俗物,不足掛齿,权当给先生压惊、润喉,绝无他意!” 三十两! 陈谦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笔钱,够兄长不吃不喝乾上一年半载,够小鱼买这辈子都穿不完的花衣裳,够把家里那口破缸填满,天天吃大米饭! 可这种情绪当然不能显露。 但甚至还皱了皱眉,还要表现出似乎对这就拿银子出来的俗气举动颇为不耐。 “不必。”他將锦囊推回,声音平淡,“我非为此而来。” 赵荣心头一咯噔,暗骂自己又犯了以財度人的毛病。 他反应极快,脸上堆起更诚恳的歉意:“先生恕罪!是在下又想岔了。此等宝物,岂是金银能衡?只是在下实在是心急如焚。” 他话语一转,语气带著担心,“家兄不日需深入一处阴煞之地,寻常驱邪香恐力有未逮。不知可否给一星半点,容我带回验证?若真有奇效,我临江赵家,必有厚报!” 陈谦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问道:“那处阴煞之地,比之黑山夜里的『东西』,如何?” 赵荣闻之色变,连连摆手,语气竟带上一丝惶恐:“先生言重了!兄长所去之地,不过有些积年阴秽、游魂野魅,怎敢与黑山夜里那等真正的妖魔相提並论!” 他呼吸微促,看向陈谦的眼神更添惊骇。 这位高人轻描淡写提及的“极阴极凶之地”,竟是那座入夜便生灵绝跡的黑山! 常人或许只当是险地,可他身为赵家子弟,却隱约知晓些內情,黑山夜里,是真的有些东西会出来。 若这消息有一丝风声漏出去,莫说临江县,只怕周遭关注此道的势力,都要为之一动。 【察言观色经验值+1】 陈谦將他那面目的恐惧尽收眼底,心中对那粉末的价值和赵家所求的“险地”层级,都有了更清晰的掂量。 “既如此。” 他不再推拒,伸手接过锦囊,三十两的沉重手感让他心中一定。 面上却无波无澜,隨手纳入怀中那装著灰烬的布包旁。 “只此一份,足以验看。” 陈谦语气依旧平淡,“若有能人,再谈不迟。届时,我所求或许並非黄白之物。” 说著,他从怀中布包里,用指甲极其小心地刮下约米粒大小的一撮灰烬,倒在赵荣慌忙递上的丝帕上。 陈谦心中也略有计较。 他虽知这粉末定有驱邪之效,但具体多少分量方能起效,又该如何使用,自己却也未曾验证。 若赵家有懂行的能人,自然能窥见门道。 若没有,也无妨。 反正自己如今这副蓬头垢面、泥污满身的模样,加上刻意低垂的散乱头髮,早已將原本的眉眼面容遮去了七八分。 只要事后小心些,莫被人跟踪,便无人能將此刻的“高人先生”与往日那个病弱的书生联繫到一处。 即便最终这桩买卖只此一回,落袋的这三十两银子,也已是天降横財,足够解家中燃眉之急,怎么算都不亏。 赵荣如获至宝,双手微颤地將丝帕仔细叠好,贴身藏妥。 隨即殷切问道:“先生,若验证无误,在下该如何寻您?可否告知居住或尊姓,在下必当备齐礼数,专程拜謁,再向先生求教。” “不必。”陈谦直接打断,声音透出疏离的冷意。 隨后说道:“我閒散惯了,不喜叨扰。我是谁,住在何处,你也不必知晓。” 他略略抬眼,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赵公子是明白人,当知分寸。” 赵荣被那眼神一扫,只觉浑身一寒,连连点头:“懂!懂!在下绝不多嘴!” 他只当陈谦是那种进出黑山的狠人,哪里敢触霉头。 “先生,若有效。赵家日后,恐怕少不得还要厚顏相求。不知先生可否留个方便的法子?也好让在下知道,该往何处,” 陈谦略一思索,给出一个隱秘的联络方式,“三日后,午时前后,你派人往城西『老槐茶摊』最里面的桌上,放一壶碧螺春。我若见到,自会与你的人接洽。” “好!一言为定!” 赵荣牢牢记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陈谦微微頷首,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脚步骤然一顿。 並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赵荣,微微侧了侧头,左耳微动。 【听觉辨识经验值+1】 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里,一缕极其短促、带著锋刃出鞘特有的涩响,与一个因屏息而骤然沉重的换步声,如同滴入油中的水珠,被他紧绷的感知清晰地剥离出来。 若非他始终留了一分心神警戒身后,將入门级的【听觉辨识】催发到极致,单凭这点修为,绝难在如此混乱的街巷中捕捉到这份隱匿的敌意。 陈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平淡,却如惊雷般在赵荣耳边炸响: “赵公子。” “让你左边巷口那位兄弟,把刀收好。” “步子也放稳些。” “杀气太重,我听著心烦。” 不待赵荣反应,陈谦脚下【身法】运转,步伐陡然变得飘忽难测,借著巷墙阴影与杂物的遮蔽。 身形几次闪动,便彻底融入了复杂的街巷背景之中,消失不见。 赵荣愣在了原地。 左边?收刀? 他猛地转过身,衝著三四丈开外的巷口看去。 只见那个被他喝退到巷口守著的隨从,此刻正一脸紧张地探头探脑,手里握著的钢刀果然不知何时拔出了些许,正准备往这边悄悄挪动,似乎是担心自家公子吃亏。 “这!” 赵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爬满了整个后背。 这里距离巷口足足有三四丈远! 而且刚才风声正紧,周围还是闹市,环境嘈杂无比。 自己站在这儿,连那隨从的脸都看不清,更別提听到什么动静了。 可那位先生,竟然背对著巷口,隔著这么远,连隨从拔刀出鞘那一丁点细微的摩擦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那拔刀都分毫不差! 可那位先生他全程背对著那边! 他父亲已是临江城有数的顶尖高手,耳力之敏,能於静室中辨水滴溅起。 可若放在这喧闹长街,隔著三四丈人墙,要如此清晰地捕捉到一个刻意压抑的拔刀意图。 赵荣甚至无法想像那需要何等武道修为。 “辨微入神。” 这已非单纯“耳力过人”四字可以概括。 赵荣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心中最后那一丝想要派人暗中跟踪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他原本以为此人或许有些手段,但是依靠家族势力,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个修为精深、五感通神的高人,甚至在他爹之上! 难道是某个用阴阳秘术维持著年轻模样的老怪物? 幸亏刚才没动粗,否则自己这百十斤肉,怕是都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公子,您没事吧?”那隨从见陈谦走了,这才收刀跑了过来,“刚才那乞丐没把您怎么样吧?要不要小的带人去把他抓……”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隨从脸上。 “抓你娘个头!” 赵荣暴怒地吼道:“谁让你拔刀的?谁让你乱动的?差点害死本公子知不知道!” 隨从捂著脸,一脸委屈和懵逼。 赵荣却根本没空理他,他死死按著胸口那包粉末,望著陈谦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敬畏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这临江县。” “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狠人?” 第八章 博闻强识 热闹的街道,蒸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陈谦走在其中,束紧的头髮、洗净的脸庞。 除了失血后的些许苍白,眉宇间已褪去了往日的病弱鬱气,眼神沉静中透著不易察觉的锐利。 阳光落在他身上,连这影子,都比从前挺直了几分。 街景、声响、气味,仿佛都比以往更清晰鲜活了几分。 走在喧闹的街道上,陈谦忽然发觉自己的感官敏锐得惊人。 左侧酒肆的划拳声、右侧铁匠铺富有节奏的锻打声、甚至身后三丈外妇人的低声抱怨,都清晰可辨。 仿佛声音被无形的手梳理过。 各种气味也层次分明地涌来。 他心中明了,这是【听觉辨识】与【嗅觉辨识】在无声中精进了。 这种五感渐开,对周遭一切渐生掌控的感觉,实在令人著迷。 在一处肉铺前停下。 五花肉肥瘦相间,在案板上泛著油润的光泽。 陈谦丝毫不犹豫,掏出银子。 “切一斤上好的五花。再来两根筒骨,熬汤。” 提著油纸包好的猪肉,又去买了几把青翠的小菜,最后买上三斗糙米。 路过蜜饯摊子时,陈谦脚步一顿,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小鱼那丫头,每次路过都眼巴巴地看著,却从不敢开口要。 她知道家里没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小鱼那丫头,怕是要高兴坏了。” 將东西仔细拎好,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些许。 刚拐进自家所在的巷子,离家门还有十几步远,一阵熟悉又刺耳的声响便隔墙传来。 男人的怒骂、女人的抽泣、还有沉闷的抽打声。 能听到一个少女尖细带著哭腔的阻拦:“爹!別打娘了!求求你……” 是隔壁张屠户家。 这戏码,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无非是男人喝了酒,或是在外头赌输了钱,回家便拿妻女撒气。 原主记忆里对此早已麻木,穿越而来的陈谦也撞见过不止一次。 路上遇见过那家的女儿阿青几次,瘦瘦小小,总是低著头,被支使著跑腿打酒。 和她打招呼,也会快步走掉。 有次小鱼的风箏掛在了他们家院里的柿子树上,还是那女孩默默搬了凳子,小心翼翼给取下来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话残忍,却是这世道底层许多角落的真实写照。 他自身尚且难保,一家人的生计都悬在刀尖,又能做什么? 他只能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眉头微蹙,脚下不停,径直走过那扇传来哭骂声的院门。 只想快些回到自己那个虽清贫却尚算安寧的小窝。 还未进门,便觉出不对劲。 院门大开著,平日里这个时候,嫂嫂应该在院子里择菜,小鱼会蹲在地上玩泥巴。 可今日,院子里死气沉沉。 隱约的啜泣声从正屋传来。 平日里这个时候,嫂嫂该在院里择菜洗衣,小鱼会蹲在墙角看蚂蚁,或是玩他上次给的泥人,整个小院该有些琐碎的气息。 可今日,院子里却是一片反常的死寂,连鸡都缩在角落不出声。 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从正屋门缝里飘出来。 紧接著,是兄长陈恪带著哽咽的沙哑:“若是阿谦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到了地下,有何顏面去见爹娘!” “当家的,你別这样,我们再去找,我们再找。”是嫂嫂林秀带著哭腔的劝慰。 他站在大开的院门口,看见正屋里,嫂嫂林秀正用袖子抹著眼泪,眼眶红肿。 小鱼瑟缩在灶台边的角落里,小手死死攥著他上次给的泥人。 小脸上满是泪痕,抽噎得身子一抖一抖。 她还不懂生死別离,只知道最疼她的小叔不见了,天都要塌了。 而一向是家中顶樑柱,沉稳可靠的兄长陈恪,此刻竟也红了眼。 正胡乱地往身上套著外衫,一副要不管不顾,要再次去寻人的模样。 黑山中的九死一生,与赵荣周旋的如履薄冰,都不及眼前这一幕让他心绪翻涌。 这世间,终究还有一处地方,有人会为他彻夜不归而心焦如焚,会为他可能遭遇不测而悲痛欲绝。 他深吸一口气,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猪肉和那串鲜红的糖葫芦,一步跨过门槛。 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屋內的悲戚:“兄长,嫂嫂,小鱼,我回来了。”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屋內的哭声戛然而止。 三双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阳光落在陈谦身上。 他一手提著油纸包,一手举著那串晶莹红亮的糖葫芦,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身姿挺拔,哪里还有半点从前那风一吹就倒的病弱模样? “小叔!!”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稚嫩的尖叫划破了小院的沉闷。 陈小鱼丟下泥人,迈著小短腿,炮弹一样衝进了陈谦怀里。 陈谦弯腰一把接住扑来的小侄女,顺势轻巧地转了个圈。 换做前几日,怕这小糰子已经將自己撞得踉蹌后退了。 “小叔,我就知道你会回来!”陈小鱼搂著他的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眼泪还掛在睫毛上,笑容却压不住。 “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听话?” “我可乖了!” 小鱼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这个,就奖给最乖的小鱼。” 陈谦將她放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那支鲜红晶亮的糖葫芦。 “哇!”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她双手珍重地接过,眼睛已经开始发光,一时竟不知该看还是该吃。 这只能在街上看著流口水的宝贝,此刻就在手里。 “娘,你看。”小鱼看著亮晶晶的糖葫芦,便和林秀惊呼道。 兄长陈恪上前两步,眉头紧锁,语气是压不住的后怕与责备,“阿谦,这两日你去了何处?怎可夜不归宿?你可知你嫂嫂与我……” “兄长,嫂嫂,让你们担心了。” 陈谦敛容,旋即解释道。 “我昨日去黑山外围,想采些草药贴补家用。不料误了时辰,天黑路险,便不敢夜行,索性在近处寻了个避风处將就一晚,今早才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和手里提的米粮猪肉,一併递给一旁的林秀。 “午时去卖了药材,运气好,那是几株紧俏货,换了些银钱。” 陈谦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语气温和却诚恳: “这里是二两银子。嫂嫂平日持家不易,又要照顾我和小鱼,这些钱,便留著贴补家用吧。”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数目。 若是拿多了,没法解释来源,反而会让兄嫂恐慌。 二两银子,虽是一笔巨款,但说是拿命进黑山採药换来的,倒也合情合理。 陈恪最终只是眼圈发红,化作一声沉沉的嘆息:“黑山那地方岂是你能去的?下次万万不可!银钱事小,性命事大。” 一旁的林秀看著那沉甸甸的米粮,泛著油光的五花肉,还有那刺眼的二两碎银。 这可是当家的在粮行累死累活,不吃不喝乾一个月的工钱!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欣喜若狂。 可此刻,看著陈谦那满身洗不净的泥垢和衣摆上的破洞,她只觉得这银子烫手得厉害。 她想起自己前几日还为了多一张嘴吃饭而生气,还嫌弃这个小叔子是个只会读书的拖油瓶。 如今,这个拖油瓶却为了这个家,一声不吭地去黑山那种鬼地方拼命。 林秀的手在围裙上侷促地擦了又擦,想伸手去拿,又觉得有些伸不出手。 “这……这太多了。” 林秀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愧疚。 她知道这钱来得有多不容易。 林秀深吸一口气,才將东西都拢到怀里。 语气故作轻鬆道:“回来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你们先说话,我去灶上弄点吃的。” 说罢,便提著东西转身进了灶房。 陈恪拉过陈谦,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细细问了几句山中情形,陈谦只拣那无惊无险的部分说了。 小鱼依偎在陈谦腿边,小口小口珍惜地咬著糖葫芦,时不时仰头冲他甜甜一笑。 又说了一阵话,见兄长神色渐缓,陈谦便道:“兄长,我身上还有些乏,想回屋歇歇。” 陈恪忙道:“快去歇著吧,饭好了叫你。” 陈谦点点头,又揉了揉小鱼的脑袋,这才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 门扉轻掩,隔绝了院中的声响。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在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突破那临门一脚了。 他心念微动。 【识文断字(精通 489/500)】的字样在意识中清晰浮现。 只差最后一点积淀。 陈谦整个人沉入字句之间,外界声息渐远。 那些原本需要反覆咀嚼的章句,此刻仿佛自有生命,在脑海中拆解、重组、贯通。 …… 屋外传来饭菜香气,夹杂著久违的肉香。 就在陈谦翻过那本已被他翻阅无数遍的《歷史人文》最后一页时。 【识文断字经验值+1】 【当前:识文断字(大成→圆满)501/1000】 【获得特性:博闻强识(目之所及,入脑生根)】 陈谦闭目凝神,心念微动。 尝试著回忆刚才读过的內容。 《歷史人文》第二十七页左下角的污渍,此刻竟如拓印般清晰地悬浮在脑海中,纤毫毕现。 不负苦功。 “这便是达到技艺圆满,所带来的好处吗?竟如此神异。” “过目不忘……” “若是其它技艺圆满,会有何等惊人的变化。” 第九章 武馆 灶房里飘出的香气越来越浓,那是一种久违的油脂香。 等到饭菜上桌时,连见惯了粮行迎来送往的陈恪都愣了一下。 一张斑驳的小方桌,此刻竟摆得满满当当。 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最中间一大碗红烧肉,酱色浓郁,油光鋥亮。 两荤一素一汤。 这般配置,在这个清贫的家里,怕是只有过年祭祖时才能见得著。 没有人说话。 那种过於丰盛的不真实感,让饭桌前的空气都安静了片刻。 林秀手脚麻利地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糙米饭,热气腾腾,米香混著肉香,直勾味蕾。 小鱼个子还没长高,坐在长凳上够不著桌,索性跪在凳子上。 她的小身板前倾,鼻翼不停地翕动。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碗红烧肉,仿佛想把空气里每一丝肉香都吸进肚子里。 但即便馋得咽口水,她的小手依然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筷子。 陈恪率先动了筷子。 他夹起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放进小鱼碗里,又夹了一块给陈谦,再夹一块给林秀,最后才给自己夹了。 “吃吧。”他温声道。 这一声令下,小鱼才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还在滴油的肉块。 软糯咸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小丫头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两道月牙,嘴里含糊不清。 “爹!太好次了!这是小鱼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陈恪看著女儿那副馋猫样,忍俊不禁,故作严肃地板著脸打趣道: “哦?那是嫌你娘平日里做的饭菜不好吃了?” 正在盛汤的林秀动作一顿,虽然知道是玩笑,也竖起耳朵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 “因为今天的娘比昨天的娘更厉害了一点点!所以今天的肉,也就比昨天的菜好吃那么一点点!” 这鬼精鬼精的回答,顿时惹得满屋子大笑。 【味觉辨识经验值+1】 陈谦大口扒著饭,埋头苦吃。 席间,陈恪隨口提了一句,说那李教諭鬆了口,束脩可减。 陈谦只回了一句“身子未愈,读书日后再议”。 这也是实话。 九日之后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这时候去县学读“之乎者也”,纯属找死。 陈恪见他態度坚决,便也罕见的没再多劝。 一顿饭,陈谦足足吃了四大碗,將剩下的肉汤拌饭吃了个精光,这才心满意足。 隨后也刷了几点劳作经验。 晚饭后陈谦也不避讳,就在院子里,当著兄嫂和小鱼的面,开始了他的“饭后消食”。 只见他闭目凝神,呼吸变得绵长,紧接著便开始在院中上躥下跳。 时而像只猴子般左突右闪,时而又莫名其妙地侧身,仿佛在躲避空气中看不见的刀剑。 “咯咯咯!小叔像个猴子!” 小鱼被逗得哈哈大笑,也从凳子上跳下来,学著陈谦的样子在院子里蹦躂,虽然东倒西歪,却也玩得不亦乐乎。 一家人的笑声在小院里迴荡。 然而只有陈谦自己知道,他这看似滑稽的动作下,藏著怎样的紧迫。 【身法经验值+1……】 太慢了。 即便他如此卖力,半个时辰下来,经验条也才加了六七点。 “瞎练终究还是不行,没有系统的步伐和发力技巧,这【身法】想要突破,怕是遥遥无期。” 陈谦停下动作,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无奈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谦,你这是……在练武?” 一直坐在石桌旁喝茶看著他的陈恪,忽然开口问道。 陈谦一愣,隨即苦笑:“让兄长见笑了,不过是瞎捉摸的,想活动活动筋骨。” “我看著倒不全是瞎练。” 陈恪放下茶碗,目光有些奇异地看著弟弟:“你刚才那几个闪身的步子,看著虽丑,但落脚极稳,倒让我想起了我那位在『铁拳武馆』做教头的好友。” “武馆?” 陈谦心头猛地一跳,眼睛瞬间亮了。 “是啊,王大头,以前和我一起在粮行做过伙计,后成了好友,后来攒钱去学了武,我还借了一笔银钱给他,如今在城东的铁拳武馆当个外门教习。” 陈恪回忆道:“我曾见他练过那什么梅花桩,脚下的步子和你刚才那几下,竟有些神似。” 陈谦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在这个世界,武学把式可是安身立命的真本事,向来是不传之秘。 武馆收徒更是极为严格,讲究身家清白,有关係还不行,还要有银子。 他之前虽有心,却苦於无门路。 没想到,自家这位老实巴交的兄长,竟然还有这层关係! “兄长!” 陈谦上前一步,语气中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热切:“那铁拳武馆可对外招人?我想去学些真本事!” 若能进武馆,哪怕只是学个皮毛步法,有【万般经验录】在手,他也能將其肝到化境! 这才是应对九日后李家的正確打开方式! 陈恪看著弟弟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武馆收徒极严。不过既是你这般想学,明日我便带上两坛好酒,去找那王大头问问。” “即便做不成正式弟子,去做个旁听的记名学徒,应当还是有几分面子的。” 陈谦笑道:“这事全托兄长了。” …… 与此同时,城东赵府。 灯火通明的正堂內,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荣站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出。 在他面前,端坐著一个面容冷峻,虎背熊腰的青年男子,正是赵家大公子,县衙捕头赵锋。 而他们父亲则是临江县尉赵远山。 “你是说,这米粒大小的一点灰,花了你二十两银子?” 赵锋捻起那块丝绸帕子,看著一小点灰尘,声音冷得像冰:“而且,还是你求著人家收的?” “大哥!千真万確!” 赵荣急得额头冒汗:“你是没见当时那场面!我那匹『赤炭火』你也知道,那是隨你在乱葬岗衝过阵的,平日里多凶?” “可那人就伸了一根手指头,一瞬间,赤炭火直接给跪了!不停哀嚎,说不出的诡异。”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信这世上竟有如此高人!” 赵锋闻言,眉头微皱。 他深知自己这个弟弟虽紈絝,但不敢在正事上撒谎。 “是不是骗局,一试便知。” 赵锋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贴著封条的黑陶罐。 封条刚一揭开,一股阴寒刺骨的黑气便从罐口溢出,隱约还能听到悽厉的鬼哭声。 这是他前些日子抓的一只未成形的游煞,极其凶戾,寻常刀剑难伤。 赵荣嚇得往后缩了缩。 赵锋面无表情,將帕子上那一点粉末,轻轻抖落进罐子里。 甚至还没落到底。 “滋啦!” 如同滚油泼进了冰雪,又像是烙铁烫在了生肉上。 黑陶罐內瞬间爆发出一阵尖细的声音,陶罐內不断发出指甲划过壁內牙酸的划声。 紧接著,那原本的鬼哭声变成了悽厉至极的惨叫。 游煞不断衝击被符纸覆盖的桃木盖,想逃离罐內。 不过三息时间。 黑气消散,惨叫声戛然而止。 赵锋不可思议,开盖探头看去,只见罐底那团游煞已经彻底消融,化作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嘶! 赵锋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骇然。 “竟有如此威能?” 这游煞虽弱,但哪怕是用衙门的“杀威棒”也要打上几十棍才能打散,这一点粉末便能竟然直接给融了? 饶是市面上那些被道门开光的驱邪香,那玩意儿也不过顶多让阴秽邪祟觉得厌恶,不敢靠近罢了,想要杀了它?简直是痴人说梦! 能做到这一步的,唯有传说中那些蕴含至刚至阳之力的宝贝。 长这么大,他只在自家父亲,那位赵家家主的手里见过一件类似的宝贝。 那是一把掺入了赤焰妖虎腿骨锻造而成的九环大刀。 那刀煞气冲天,单是出鞘,寻常鬼魅便会被那股灼热的刀气逼退。 可那是父亲视若性命的传家宝啊! 而眼前这东西…… “大哥怎么样?”赵荣伸著头想瞧清楚怎么回事,颤声问道。 赵锋深吸一口气,將黑陶罐轻轻放下。 “二十两?” 他看向赵荣,声音沙哑:“这等宝贝,別说二十两,就是百两,也难以买到!” “若是將此物在锻造时加入兵器,那岂不是第二把传家宝。” 赵锋眼中发出精光:“若有了此物,去牛首村的把握便更大了几分,会少死很多弟兄。”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著自家这个平日里只会遛鸟斗鸡的弟弟。 破天荒地伸手拍了拍赵荣的肩膀:“老二,你平日里胡闹惯了,没想到这回你是立了泼天的大功!” “三日后是吧?”赵锋眼中精光爆闪,来回踱步,“这等高人,必须交好!” “能一眼看出此人不凡,更懂得放低姿態去结交,你真的长进了,有几分我赵家子弟的眼力劲儿。” 赵荣被夸得有些发懵,隨即鼻头一酸,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大哥,那三日后?” 赵锋背著手,在密室內来回踱步,神色肃然:“能够从黑山活著走出来,还能隨手拿出这等镇灵之物。” “此人深不可测,绝非咱们能轻易拿捏的。” “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备上厚礼,我亲自去拜会!” “另外,此事暂时烂在肚子里,谁也別说。我怕人捷足先登。” “待父亲从郡城回来,再请他老人家掌掌眼,瞧瞧这到底是何来路。” …… 夜色如墨,陈谦厢房。 陈谦並不知道赵府发生的事,此刻的他,正静立於黑暗中央。 屋內漆黑一片,他双目微闔,胸腹隨著一种奇异的韵律起伏。 呼与吸。 每一次吐纳,都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洗刷著疲惫的经络。 【养身决经验值+1】 【夜视经验值+1】 黑暗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他的主场。 他缓缓睁眼,透过窗纸的破洞,院角落里两只正在爭抢米粒的硕鼠,在他眼中轮廓分明。 甚至能听到屋內蚊子討厌的嗡嗡声。 【养身诀】贪婪地运转著,热流运转,心臟更加彭勃有力,身体温度也比常人高出一截。 但陈谦也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一直支撑著他的外来热流,正在逐渐变得稀薄。 血纹参的药力,快到头了。 “最多只能撑到明日。”陈谦暗自盘算,“没了这层外力辅助,修行的速度怕是要慢下来不少。” “乾脆去黑山,再狠狠赚他一笔。” 收回思绪。 陈谦唤出面板,盘点今日收穫。 【识文断字经验值+35】 【养身诀经验值+52】 【草药辨识经验值+3】 【察言观色经验值+23】 【味觉辨识经验值+10】 【嗅觉辨识经验值+12】 【听觉辨识经验值+8】 【身法经验值+17】 【夜视辨识经验值+11】 【劳作经验值+3】 各项技艺皆有精进,而最让陈谦在意的,是一行即將突破的数据: 【察言观色(入门 99/100)】 只差最后一点。 “入门级的察言观色,就能让我看穿谎言,捕捉情绪。” 陈谦摩挲著下巴,目光幽深: “若是突破至『嫻熟』,这等技艺能达到何种地步。” 陈谦带著期待,缓缓躺下,按照养身诀的韵律调整呼吸。 黑暗死寂。 唯有墙角传来几声极轻的“嘰嘰”,音节短促起伏,竟隱约透著股像是在对话的韵律。 第十章 人情如纸 次日,薄雾未散,寒气袭人。 陈谦早早就拉著陈恪出了门。 为了这趟求学,陈恪特意向粮行请了半天假,又从刚攒下的工钱里拨出三十文,买了两坛像模像样的烧酒。 “阿谦,待会儿见了王叔,多听少说,一切有兄长在。”陈恪拎著酒罈向陈谦说道。 由於赶路,陈恪额角渗出了点汗,眼神中还带著一丝忐忑与期待。 陈谦顺手接过一坛酒,看著兄长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酸涩,温顺地点了点头:“听兄长的。” 城东,铁拳武馆。 还未靠近,便能听到院墙內传来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和雄浑的吶喊声。 武馆大门朱红漆亮,门口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几个劲装打扮的杂役正拄著扫帚低声谈笑。 陈恪上前,压低了腰向守门的杂役说明来意。 杂役斜眼扫了两人一眼,见他们一身浆洗髮白的粗布衣裳,又扫了眼那两坛廉价的烧酒。 鼻孔里轻哼一声,指了指石阶下的阴影处。 “找王教习?在那儿候著吧。”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逐渐毒辣,陈恪擦了一把又一把汗,身体因久站而有些僵硬。 陈谦静静立在兄长身后,呼吸始终保持著【养身诀】的律动。 他眼帘微垂,看似在发呆,实则视线正不断扫过武馆內进出的每一个人。 【察言观色经验值+1……】 【听觉辨识经验值+1……】 他听到了大门后面,杂役在讥讽他们是“穷亲戚打秋风”。 他看到了每一个路过的武馆学徒,眼中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终於,院內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王教习好!” “教习慢走!” 武馆大门敞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步跨出。 他穿著一袭深青色练功服,腰间繫著代表教习身份的黑蟒带,身后跟著四五个眾星捧月的学徒。 正是王大头。 “大头!”陈恪眼睛一亮,赶忙跨上两步,脸上堆起討好而诚恳的笑,“大头,我是陈恪啊!” 王大头的脚步顿了顿。 视线在陈恪脸上停了一瞬,原本洋溢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化作一片令人心寒的陌生。 他就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隨即便转过头去对身边的学徒叮嘱:“待会儿去如意酒楼,谁也不许迟到。” “大头,我带了阿谦来。” 陈恪还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急忙把手中的酒罈往前递了递,“你以前说过的,若是阿谦想习武,可以……” “武馆重地,外人不得喧譁。若是想应募杂役,去后门排队。” 王大头终於开口,语调慢条斯理,带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陈恪僵在原地,手中的酒罈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满脸愕然,结结巴巴道:“大头,你,你忘了?三年前你在粮行病倒,还是我背你去医馆,你买药还借了我二两银子。” “住口!” 王大头脸色骤然阴沉。 他猛地跨前半步,武夫那股蛮横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惊得陈恪,踉蹌后退。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抵住了陈恪的脊樑。 陈谦面无表情地站在兄长身后,五指如磐石般支撑著陈恪颤抖的后背。 “什么二两银子?我王某人如今身为铁拳武馆教习,岂会欠你那三瓜两枣?” 王大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陈恪,眼底闪过一丝羞恼,隨即化作浓浓的嫌恶。 他对著身后的学徒嗤笑一声:“听见没?这年头,隨便什么穷鬼都能找上门来攀亲带故,编排些莫须有的旧帐。” 学徒们顿时鬨笑成一团,言语间满是刻薄。 “瞧这酸臭样,怕是连马步都扎不稳吧?就这,也想进武馆呢。” “教习,要不要哥几个帮您把这两个疯子轰走?” 陈恪的脸色由白转青,身体气得微微发抖。 这个老实人,从未想过当年的恩情,在对方飞黄腾达后,竟成了避之不及的污点。 陈谦冷漠的视线扫过那王大头的脸。 【察言观色经验值+1】 【察言观色(嫻熟 105/300)】 突破后的视野中,王大头每一个微小的肌肉颤动、急促的呼吸频率。 甚至那急於掩饰心虚的暴戾情绪,在陈谦眼中都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虚荣,看到了那种急於切断卑微的过去。 “王教习。” 陈谦开口了。 他向前跨出一步,正好挡在兄长身前。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眼神清幽地看著王大头,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酒是好酒,人却非良人。” 他从陈恪手中接过那坛摇摇欲坠的酒,动作稳如泰山,没让坛中液体晃出一滴。 “兄长,咱们走。” “可是阿谦,他,他明明……”陈恪还想爭辩,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 陈谦回首,只递过一个平静的眼神和笑容。 那目光里沉淀著的定力,像一块镇石,瞬间压下了兄长的心头翻涌。 王大头看著陈谦那副从容不迫、视他如无物的样子,心头莫名升起一股邪火:“站住!” 陈谦停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王教习还有事?若是想还那二两银子,我想您大概是捨不得的。” “你找死!” 王大头身后的一个学徒为了討好,猛地跨出,大手直直抓向陈谦的肩膀,“敢这么跟教习说话!” 陈谦眼神一冷,【身法】隨心而动。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肩膀微微一晃,整个人就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擦过了学徒的手掌。 那是他在院子里练了无数遍的“丑步子”。 学徒一抓落空,由於用力过猛,脚下踉蹌几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王大头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陈谦的后背。 “这是?” 陈谦再未停留,大步而去。 他最后侧眸斜睨了王大头一眼,那漆黑的瞳孔里不带半点感情。 拉著有些失神的陈恪,拎著两坛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道拐角。 走远后,陈恪眼圈发红,长嘆一声:“阿谦,是兄长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 陈谦停下脚步,利落地拍开一坛酒的封泥,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激得他胸腔一阵温热。 他看向陈恪,神色间竟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 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苍鹰掠过草堆,不会理会野犬狂吠。在他眼里我是微尘,在我眼里,他也不过是一只守著枯井的青蛙。” 他反手按住兄长的肩膀,语调昂扬如雏凤清声: “这酒,他不配喝,咱们兄弟自饮。” “他这道门不让过,我便自己踏出一条路!” “兄长且宽心,世间的一切都已標好了价格,如王大头这般人所要付的金银,下次来取便好!” 他隨口吐出一口浊气,带著残余的酒劲,眼底那抹狂色,竟比旭日更烈。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声落,风起,云涌。 第十一章 黑市 声落,风起。 捲起街道上的浮尘,也吹乱了陈恪略有白髮的鬢角。 瞧著弟弟那眼中灼人的狂色,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阿谦,眉宇间那股熟悉的温顺书卷气,被一种他从未见过近乎锐利的东西取代了。 陈恪拎著酒罈的手僵在半空,那句到了嘴边的宽慰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陈谦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带著书卷气的脸,明明还是那个身形单薄的书生。 “好,愿做那大鹏,直上九万里。” 陈恪猛地提起酒罈,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入喉,呛出了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微红的眼眶,重重点头:“那咱们不求人。你想做什么,哥不拦著。只是万事小心。” “一定。”陈谦温和一笑。 “兄长先回,我想去街上转转,淘两本杂书,晚些时候便回。” 陈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那个佝僂著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陈谦脸上的那一抹温润笑意,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正门关了,他便走旁门。 如今也並非毫无办法。 陈谦转过身,望向喧闹脏乱的城西方向,双目微眯。 记忆拉回,定格在日前济世堂侧巷,赵荣那句气急败坏的抱怨,“去城西黑市碰碰运气!” “连赵荣这等紈絝都知道要去『城西』寻物,说明那里必然有个见不得光的口子。” 陈谦整了整衣衫,脚步一折,混入人流,径直朝城西走去。 …… 城西,大柳树下老槐茶摊。 这里紧邻著苦力棚,低矮的棚屋犬牙交错,是临江县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也是他为何会选定让赵荣三日后在此放置信物的原因,人多眼杂,最易藏身,也最易探听消息。 茶摊內外,一片喧囂。 赤著上身的脚夫,贼眉鼠眼的閒汉,乃至身上带著血腥气的江湖客,都在这里歇脚吹牛。 声浪如潮,嘈杂得如同炸了锅。 陈谦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两文钱的碎茶。 他微微闭目,手指轻轻敲击著粗糙的桌面,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呼吸微沉。 【察言观色】与【听觉辨识】,同时开启。 剎那间,周围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噪音,在他脑海中被迅速分层、剥离。 “张家长李家短”的妇人閒话,剔除。 “码头工钱又降了”的抱怨,剔除。 “刚才那娘们儿真水灵,领子开的都快瞧见……”的污言秽语,剔除。 他的注意力像一张滤网,只捕捉那些刻意压低,且带著焦虑或阴狠语气的字眼。 货、点子、老地方、入夜、规矩……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茶水渐凉。 约莫过了一刻钟,依旧毫无所获。 陈谦並未急躁,只是轻轻揉了揉眉梢,正欲换个方位。 就在这时,两个极低的声音如游丝般钻入了他的耳膜。 “真晦气,这次的点子扎手。” “小声点,先进来再说。” 陈谦眼帘微掀,余光瞥见矮小男子正领著瘦削汉子,鬼鬼祟祟地往茶摊后面的一处破败院落钻。 两人进门前还东张西望,確定没人注意,才闪身进去,“咔噠”一声落了门閂。 距离有些远,又隔著一堵土墙。 陈谦端起茶碗,不动声色地起身,像是嫌坐久了腿麻,缓步踱到了茶摊边缘。 不动神色的靠近了一些。 所幸两人没有回房里,而是在院里,对话声顿时清晰了几分。 “扒下来的东西都带了血,当铺那帮杂碎根本不敢收。”一个声音沙哑且焦虑。 “蠢货!带血的『红货』你也敢去当铺?嫌命长了?”另一个声音显得老练许多,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那怎么办?这可值不少银子呢,难道这趟把脑袋別裤腰带上,就白干了?” “別急,让我想想。”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里面才传来一声无奈的嘆息。 “如今地面上查的太严了,看来只能去『下面』销。” “下面那怕得拦腰斩。” “没办法了,现在去买点纸钱,晚上就走。” 陈谦神色平静的喝口茶,端著茶杯慢悠悠回到茶摊。 待看到那瘦削男子一脸肉痛地推门而出,这才放下茶钱,远远跟了上去。 安乐寿材铺位於城西一条背阴的死胡同里。 即便是大白天,这胡同里也透著股阴森森的凉气,连野狗都不愿往里钻。 铺面不大,门口没掛招牌,只立著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脸颊涂得通红,在这个阴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那个瘦削男子钻进了铺子。 陈谦没有急著跟进去,而是贴著墙根,在门外一侧的阴影里站定。 【听觉辨识经验值+1】。 “掌柜的,买点纸钱。” “要买什么纸钱。” “过路钱。” “送人走,还是自己走?” 掌柜的声音乾涩,像是例行公事。 “自己走。” “去多远?” “不远。天亮就回。” 不一会,掌柜说道:“十两。” 听到这里,门外的陈谦眸光微动,嘴角勾起一抹瞭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切口。 问人走还是问自己走,普通人买纸钱,绝不会说“自己走”。 死人上路是一去不回,那是“远”,活人去是办事,办完还要回来,这就是“天亮就回”。 待那瘦削男子匆匆离开后,陈谦在巷口略作停留。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刚才在路边货郎摊上顺手买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整了整衣衫,待身上的气息沉淀下来,这才一步跨入这间阴暗的寿材铺。 屋內光线昏暗,满屋子的纸人仿佛都在盯著这个不速之客。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劣质檀香味,似乎在掩盖著某种腐朽的气息。 柜檯后,一个脸色蜡黄的老头儿正在扎纸马,头也没抬。 “掌柜的,买点纸钱。” 陈谦压低了嗓音,语气平静。 老头儿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这阴私之地,短时间內竟连著来了两拨人。 他没抬头,声音沙哑:“你要买什么纸钱?” 陈谦神色不动,照著方才听来的切口一一作答,字句精准,连语气里的那股子淡漠都学了个七八分。 隨著最后这句切口落下。 老头儿盯著陈谦看了足足三息,才慢吞吞地转身, 从柜檯最底下的黑木匣子里,取出一枚外圆內方、似纸非纸、似铜非铜的黑色钱幣,扔在柜檯上。 “十两。” 陈谦没有任何犹豫,摸出十两的银子,放在柜檯上。 收好那枚冰凉的黑色钱幣,心里却在盘算著该如何开口询问这东西的具体用法,或者晚上直接跟著刚才那人。 就在这时,老头儿的声音幽幽响起: “第一次去吧? 陈谦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具下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否认,只是反问:“掌柜是如何看出来的?” “味道。” 老头儿低下头继续扎纸马,枯瘦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间,语气淡漠: “太乾净了。你身上只有墨水味,没有血腥味,更没有土腥味。瞧你的身段,也不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好手。” “像你这种乾净人,去那种不乾不净的地方……”老头儿冷笑一声。 “我劝你还是別好奇心太重。去了,怕是你连地儿都还没摸著,人就没了。” 陈谦沉默片刻。 这种混跡在这类地方的人,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眼力十分毒辣。 既然被看穿了,藏著掖著反而落了下乘。 陈谦走回柜檯前,从袖中又摸出一两碎银,轻轻推了过去,语气诚恳: “愿闻其详。” 老头儿瞥了一眼那两碎银,轻巧的收了起来。 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空。 “子时,出城往西五里,那是老桥滩。” “在那林子里找一口没盖严的红皮棺材。躺进去,自己盖上盖,將东西含在舌根。” “那是『轿子』。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千万別打开。等听见敲声了,便是到了。” 说到这,老头儿的声音变得阴森了几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陈谦的面具: “可那老桥滩是什么地方,夜里可不是普通人能进的。河里有水鬼,林子里有野魅,到处都是等著吃人的东西……” 说完这些,老头儿便再也没有说话,转过身背对著他,继续扎他那未完成的纸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陈谦略有思索,衝著老头儿的背影拱手: “多谢前辈提点。” 第十二章 水煞 出了寿材铺,陈谦並未直接回家。 他七拐八绕,钻进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挑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標识的粗麻黑袍。 袍子宽大粗糙,不仅能遮掩身形,宽大的袖口和腰间更是藏匿柴刀、火摺子与草木灰的绝佳之处。 回到家中,陈谦没有浪费一息时间。 院內,开始苦修。 体內那株血纹参的药力已近枯竭,正因如此,才更要压榨出最后的余热。 呼吸绵长深沉,那是【养身诀】在搬运气血。 脚下步伐诡譎多变,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那是【身法】在极限拉伸。 动静结合,气血与筋骨共鸣。 汗水湿透了衣背,两项技艺的融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得到了一加一等於三的效率。 两者相辅相成,若真遇上不可敌,这一口长气和两条快腿,便是他最大的底牌。 练累了,就看一眼院中。 夕阳下,小鱼正蹲在老槐树下,拿著树枝逗弄蚂蚁,嘴里哼著不知名的童谣,无忧无虑。 【察言观色经验值+1】 陈谦看著那一抹纯真的笑容,眼中戾气稍敛,握著柴刀的手却更紧了几分。 晚饭时,陈谦闷头狠狠干了五大碗糙米饭。 饭后,他在磨刀石上將柴刀细细打磨,直至刃口泛起森森寒光。 戌时一刻,夜幕降临。 临江县戌时三刻闭城门,之后便是不许进不许出。 陈谦背著包裹,避开兄嫂视线,身形轻灵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出了城门,人烟渐稀。 陈谦钻入一片茂密草丛,换上那身宽大的黑袍,將那张绘著诡异笑脸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 再走出来时,那个温润书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著诡异笑脸面具的身影。 往西五里,便是老桥滩。 越往西走,路越荒凉,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逐渐变成了杂草丛生的泥泞小径。 夜风变得湿冷粘稠,带著一股腐烂的水腥味和土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嗅觉辨识】太过敏锐,在此处反倒成了惩罚,陈谦只能儘量调整呼吸,压下那股噁心感。 再走了不知多远。 四周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停了。 令人心悸的寂静,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袍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不远处,隱约可见一片在黯淡月光下泛著灰白光泽的茂密芦苇盪,无边无际。 芦苇整齐地隨风缓摆,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 一条黑水河横亘在前,河上架著一座风吹日晒的烂木桥。 那根本算不上一座像样的桥,只是由几根歪斜原木胡乱綑扎而成的简陋之物,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桥身不知经歷了多少年风吹雨打,木头呈现出一种阴沉的霉黑色,表面布满破裂和腐朽。 人一踩上去,整座桥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剧烈地左右晃荡,仿佛隨时会散架。 下方那条幽深如墨,几乎不透光亮的河水中仿佛有无数只手臂想要將桥上的一切拉入水中。 陈谦稳住呼吸,提气,先一步踏上了那摇晃的破桥。 脚下木头传来的鬆动感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河,容不得他出错。 他全神贯注,依靠【身法】带来的微弱平衡提升,谨慎而迅速地通过了这危险的十余步。 刚刚踏上对岸鬆软的滩地,连气都没松下来。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由远及近,顺著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是个女人的哭声。 哀切,淒婉,仿佛含著无尽的冤屈与悲苦,在这死寂的荒滩夜空中幽幽飘荡,直往人耳朵里钻,往心里渗。 陈谦脚步一顿,面具下的眉头紧锁。 虽然按理说有李家印记护身,但这一声声啼哭仍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都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关键是,找不到来源。 硬著头皮又小心翼翼走了十几米。 在前方芦苇盪,离小径不远的地方,隱约可见一个白色的人影背对著他,立於水中。 她背对著路面,静静地站在浑浊的水中央,墨黑色的水没过了她的小腿。 河水幽暗,映不出倒影,只將她那身惨白的衣裙衬得愈发刺眼。 她身子在微微颤抖,正低头啜泣。 那哭声並不响亮,却像生了鉤子,钻进耳朵。 往心里最软处挠,让人莫名生出一种酸楚,想过去问问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长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脖颈上,在黯淡月光下泛著水光。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对近在十几步外的陈谦毫无反应。 “邪祟么……” 陈谦手心已经渗出冷汗,紧紧攥住柴刀的刀柄,心跳在死寂中被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冒出一个找死的想法。 他想验证胸口那道“李家印记”是否真如猎户所言那般。 若这印记管用,那这十日便可以让他在黑山肆意採药与积累。 若不管用,还可以趁早另寻他路。 与其进了更凶险的黑山再试,不如就在这儿,拿这只邪祟探探底。 他凝视著那白衣女子,脑袋里计划了好几种方式,可都让他心颤,没能立刻下定决心。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这几息间,一股寒意陡然爬上脊背。 不对劲! 他死死盯著那道白影,试图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破绽。 女子的脚分明还立在原处,踩在浑浊的水里。 但她的身影轮廓,似乎比刚才清晰凝实了少许? 不,不是清晰,是离岸更近了! 可她的脚明明还立在原处。 陈谦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连酸涩都强行压下。 一息,两息……眼眶的生理极限到来,他本能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就在眼皮开合的剎那。 那道白衣身影,竟真的向前挪动了一小截。 河水依旧只没到她小腿,但她与岸边滩地的距离,实实在在缩短了! 没有行走的动作,没有水波的荡漾,仿佛画面被无形的手剪掉了一帧,直接出现到了更近的位置。 陈谦立刻移开视线。 同时,身体微微绷紧,脚下连退数步,脚跟差点陷进鬆软的泥滩。 “该怎么过去?” 那积水滩和滩中的东西,正好挡在必经之路上。 【听觉辨识经验值+1】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混著踩踏泥泞的杂乱脚步声,从他来时的方向隱约传来。 声音很熟悉,是白天茶摊后院里那两人。 不,听那沉重些的落地声和略显粗重的喘息,是三个。 还多了一个! “快点,磨蹭什么!过了桥就是三岔柳,別误了老子时辰!”一个略显倨傲的陌生嗓音不耐地催促。 “道爷,您说这地方真那么邪乎?” “哼,贫道这双招子,还能看错?这地界阴气缠脚,水腥带煞,寻常人晚上来,九成九要撞客!” “不过有贫道在,保管你们平安过去,到了地方,赶紧把那烫手的红货出了是正经!” 是那瘦削汉子和贼眉鼠眼同伙的声音,还多了一个略显倨傲的陌生嗓音,自称“道爷”。 陈谦眼神一凛。 不能和他们撞上! 若是孤身在此处遇到,难免横生枝节。 万一对方见財起意,三人合力,自己绝难应付。 更重要的是,万一纠缠起来,误了子时,那十两银子买来的门票可就作废了。 目光迅速扫视,借著【夜视】能力,发现右前方几步外,芦苇丛深处有一小片地面略高,几丛特別茂密的苇杆歪斜交织,形成了个天然的隱蔽凹坑。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矮,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入坑中,蜷缩身体,拉过几片枯叶稍作遮掩。 屏息凝神,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几乎在他藏好的同时,两簇跳动的火光,骂骂咧咧地驱散了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浅水滩。 领头的是个身穿洗得发白、沾著污渍道袍的中年汉子。 麵皮焦黄,一双三角眼闪著精光,手里握著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剑。 身后跟著的正是白天那两人,各自擎著一支火把,火光將他们因紧张而绷紧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此刻正背著大包小包,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 三人很快也被那拦路的积水滩,以及在火光边缘若隱若现,显得格外惨澹的滩中白影吸引。 猛地停下脚步。 “道、道爷!那有个女人在哭!” 那个瘦削汉子举著火把,声音发颤,指著积水滩中央。 “闭嘴!道爷我还没瞎!”被称为道爷的道士脸色一沉,先前的倨傲收敛了几分,三角眼里透出警惕。 他死死盯著水中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脚下浑浊的河水,“是水煞,麻烦东西。不能直接过去,看看能不能找个没水的地方。” “道爷,我怎么觉著那女的在靠近啊。” 贼眉鼠眼的汉子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火把也跟著一矮,声音里带著哭腔。 “废物!都下了两次斗了,还这点胆子?” “背阴的东西罢了,有贫道在这儿,还能让它翻了天?” 道士嘴上呵斥,额角却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指了指侧面:“走那边,那水浅,跑过去!” 小心翼翼地將火把放低,照亮脚下浑浊的浅水和烂泥,试图从侧面绕开那片积水滩。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浅水,开始绕行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 那白衣女子的哭声陡然拔高,变得悽厉刺耳,如同指甲刮过琉璃。 躲在暗处的陈谦瞳孔骤缩。 只见那原本背对著眾人的女子,脖子並未转动,身体却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势,整个人瞬间转了过来! 一张被水泡得发肿、五官都挤在一起的惨白脸庞,望向了试图绕行的三人。 与此同时,那种“眨眼即近”的现象再次出现! 陈谦仅仅是因为那尖啸声而本能地眯了下眼,再睁开时,骇然发现。 那白衣身影竟然已经不在原地! 它像是瞬移般,凭空出现在了积水滩靠近三人的这一侧边缘,距离那三个活人,已只有十来步!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飢饿。 “它盯上我们了!难道是咱们身上带的东西引来的!”贼眉鼠眼的汉子带著哭腔喊道。 “没时间布阵了!” 道士眼角狂跳,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肉痛,知道寻常手段怕是来不及了。 他猛地將肩上的褡褳扯到身前,动作有些慌乱地掏摸著。 掏出的並非各式符籙,只有寥寥几样。 一卷看起来颇旧的墨斗线,一叠空白黄符,以及三枚边缘磨损严重的古旧铜钱。 “你们两个听好了!” 道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物件上,声音沙哑狠厉: “我拼著元气镇住它。你们就趁它被定住的功夫,拿这浸了血的桃木剑,蘸上这『破邪符』捅它心口!” 隨后他手指蘸血,快速在三枚铜钱和空白黄符上画出简单的符文。 然后口中念咒,步伐踉蹌地踩著一个简单的三星方位。 就在这短短的画符间隙,眾人的视线仅仅模糊了一瞬。 再睁眼时,那白衣身影竟像被抽去了中间的过程,毫无徵兆地前移了数丈! 火光映衬下。 那张惨白肿胀的脸庞瞬间放大,那双灰白浑浊,满溢著怨毒的死鱼眼,此刻已逼视到了几人眉睫之前,仿佛下一瞬就要贴上他们的脸! “不好!” 道士大惊,手腕猛地一抖。 三枚古旧铜钱带著破空声,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別射向白衣女子脚下及身侧的水中! 三声沉闷的入水声。 “三星镇煞,定!” 第十三章 趁他病,要他命 道士指诀一捏,低喝出声。 三枚铜钱入水,並未沉底,反而悬在浅水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水面隨之泛起三道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针的金色光线,瞬间缠绕上白衣女子的脖颈与双腕,如同烧红的烙铁捆住了冰塑! 女子身影骤然僵直,第一次扭曲出一种介於痛苦与狂怒之间的骇人神情。 先前那无休止的呜咽被扼住,只剩下断续的嗬嗬声,乾瘪刺耳。 她奋力挣扎,金光隨之明灭不定,发出仿佛绳索即將绷断的吱嘎轻响。 但道士那边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他脸色“唰”地血色褪尽。 冷汗顷刻间湿透破旧道袍。 他勉力维持著那个古怪的手印,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別说动弹,连说话都吃力。 “快!就是现在!桃木剑!”道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那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害怕,但一想到那包“红货”的价值,还是一咬牙。 “拼了!” “杂碎,给我死!” 瘦削汉子拾起道士先前因施法而插在地上的那柄暗红桃木剑。 另一手紧握著那支提供著有限光亮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浑浊冰冷的浅水里。 高举木剑,面目狰狞地朝那被暂时束缚的白衣水煞衝去,剑尖直指其心口! 三步,两步…… 距离拉近! 水煞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挣扎骤然加剧,捆缚她的三道金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鸣。 道士更是浑身一震,口鼻溢血,却仍双目赤红地暴吼一声,竟凭著一股狠劲又將其镇住片刻! 这才没让水煞挣脱。 眼看距离女鬼不足三步。 “呼!” 一道黑色身影毫无徵兆从侧后方的芦苇盪中猛地掠出,借著黑夜作为掩护,眨眼便至。 手起刀落挥出一道漆黑的刀光,带著令人心悸的风声。 “谁?” 道士毕竟是混跡江湖的老手,虽无法动弹,但那股逼命的寒意让他头皮发麻。 他感受到这刀是冲自己这边而来,杀意在身后! 蓄谋已久的一刀! 生死关头,根本顾不得维持道术,保命才是第一位。 他猛地一收势,强行中断了与水煞的气机牵引,整个人极其狼狈地向侧面一滚。 “呼!” 一把漆黑的柴刀带著风声。 但! 根本不是冲他去,刀锋所指,赫然是那个在后面举著火把的矮小男子! 那矮小男子听到道士惊呼,下意识回头,手中的火把本能地往前一送。 只见一个戴著狐狸面具的黑袍人影居高临下,在皎洁月光下,那张诡异狐脸仿佛活了过来,透著森森寒意。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柴刀带著蓄势已久的杀意,精准地劈开了他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般喷出,瞬间染红了陈谦的黑袍。 燃烧的松明头也被一刀斩断,带著火星飞旋落入旁边的积水中,“嗤”地一声熄灭。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尸体便软软倒下。 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变故来得太快,人都没反应过来。 可隨著道士撤法,那白衣水煞瞬间脱困! 冲在最前面的瘦削汉子还没来得及刺出桃木剑,就见面前那个一直低著头的女人,猛地抬起了一张泡得浮肿腐烂的脸。 阴森利爪带著腥风,直接抓烂瘦削汉子的面门! “啊!救命!道爷救……” 悽厉的惨叫刚起个头便戛然而止。 一只惨白的手从水中瞬间抓住了他的脚踝。 狠狠一拽! 明明那水深只到脚踝,连小腿肚子都没没过。 可那汉子却像是踩进了无底深渊,身体瞬间失衡,“噗通”栽倒。 连个大的水花都没溅起。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被硬生生拖进了那浅浅的一滩积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串绝望的气泡咕嚕嚕涌上。 最后一处稳定的光源,也灭了。 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嘶” 已经滚到滩地边缘的道士倒吸一口凉气。 失去了火把,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了他,他只能隱约看到点点轮廓,如同瞎子一般。 但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著他。 “这位朋友!” 道士捂著胸口,嘴角溢血,显然法术反噬不轻。 “好身手!贫道认栽!咱们往日无讎近日无怨,不过都是为了求財!” 他一边凭感觉向后挪动,一边朝著陈谦可能存在的方向急促喊道, “那两人的包袱归你!贫道身上的法器也归你!只求放条生路!再耽搁,等那东西消化完,我们谁都跑不掉!” 陈谦根本不答。 站在黑暗中,【夜视】能力让他將道士仓皇的姿態看得一清二楚。 趁他病,要他命! 他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手中的柴刀还在滴血。 杀了你,东西依旧是我的。 放虎归山? 我那字典里从来没有过这个成语。 【察言观色】之下,这道士眼底那抹怨毒,在他眼中如同白昼般清晰。 “非要杀我,那你也別想好过!” 见黑暗中毫无回应,只有越来越近的却异常危险的压迫感。 他又惊又怒,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准备最后殊死一搏。 他疯狂地试图在黑暗中锁定陈谦的位置,但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若是他没因为水煞而受伤,陈谦或许还忌惮不敢硬碰硬,可如今他再多的动作在陈谦面前都显得毫无用处。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身。 陈谦则是简单至极,借著【身法】【夜视】的优势,柴刀直劈而下! “噗!” 刀光在几乎没有任何光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道士直到利刃及体前一刻,才凭藉微弱的月光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狐狸面具,但为时已晚! 本就伤重,此刻心神剧震,躲闪不及。 被柴刀在腰间狠狠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惨叫著跌倒在地。 “啊!”道士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 支撑不住,重重跌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饶命,我有很多银子,都给你,都给你。求你放我一马。” 他在泥泞中徒劳地挣扎,脸上混杂著剧痛。 就在这时。 “咕嚕嚕……” 近在咫尺的水面,无声地破开。 浓烈的血腥味彻底刺激了水煞。 那只浮肿惨白、指甲乌黑的鬼手,再次从漆黑的水中无声射出。 这一次,它的目標不再单一,怨毒的气息同时锁定了岸边濒死的道士,以及那个持刀而立的的陈谦! 它想將两人一起拖下水! 道士虽然没看见,但那股冰寒刺骨的阴气骤然逼近,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绝望之后,是彻底的疯狂。 陈谦眼疾手快,根本不给喘气机会,又是一刀劈砍下去。 生死一瞬,道士本能地侧了寸许,堪堪避开了要害。 那一刀则落在了肩膀。 “狗杂种!也给道爷我,一起下来陪葬!” 剧痛之下,道士却反而被激出了最后的凶性。 猛地扑上来死死抱住陈谦的腿,用尽最后的力气想將他拖向水边同归於尽! 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踉蹌。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只冰凉滑腻的鬼手已经抓住了道士的脚踝。 巨大的拉力传来! 道士半截身子瞬间入水,可他的手指依旧死死扣进陈谦的小腿肉里,指甲都要崩断了也不肯鬆手。 眼看另一只惨白的手已经伸向了自己靠近水边的腿。 陈谦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反手握刀,没有任何犹豫,对著道士抱住自己小腿的手臂狠狠斩下! “咔嚓!” 连剁三刀! 骨断筋折! 温热的液体在黑暗中喷溅到他的手上,腿上。 与此同时,一只抓向陈谦的苍白手掌,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裤腿。 嗡! 陈谦胸口处,那道烛火状的印记如火苗闪烁。 那只原本贪婪无比的鬼手,在触碰到陈谦气息的一瞬间,像是碰到了某种极度骯脏噁心的东西。 它猛地缩了回去! “啊,不!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 失去了最后的拉扯物,断了手的道士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噗通。” 他整个人被瞬间拖入那只有脚踝深的积水中。 水面剧烈翻腾了几下,涌起大团浑浊的血水,隨即迅速恢復了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缓缓盪开。 陈谦跌坐在岸边,往离水远点的地方靠了靠,大口喘息。 他的小腿上还掛著两只死死扣进肉里的断手。 河中央,水煞模糊的头顶缓缓浮现,那双灰白死鱼眼凝视了岸上的陈谦片刻。 眼中似乎带著一丝未能尽食的不甘,以及浓浓的忌惮与厌恶。 最终,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四周重归死寂。 第十四章 枉死城 陈谦伸手掰开腿上的断手,隨手扔进河里,感受著胸口渐渐平復的微热。 “李家的这块招牌,倒真是硬气。” “那水煞明明已被血气激得发狂,想要把我也一併拖下去,可最后竟在不甘心下放弃了。” 这印记,像是一块印在牲畜身上的標记,或者是一道官府颁发的通行证。 在这黑山地界,凡是懂规矩的妖魔邪祟,见牌如见主,都要给上三分薄面。 可陈谦並没有因此而高兴,反而眉头皱得更紧。 “若这印记真能震慑黑山万物,那当初救我时,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用那粉末撒一圈『画地为牢』?” 既有印记护身,何须粉末画圈? 陈谦略有所思,喃喃道: “除非这印记只对某些有用。” “就像官府的令牌嚇得住良民和小吏,却嚇不住山里的野兽和疯子。” 又或者…… 陈谦望向黑山深处,那笼罩在迷雾中的轮廓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又或者,这偌大的黑山之中,並非只有一个李家说了算。” 想通此节,陈谦原本因验证了印记威力而生出的几分底气,瞬间收敛了大半。 “果然,不能太依赖外物。” “在这些地方,哪怕有人罩著,也未必真没人敢动。” 下水捡起那漂浮著的包袱与桃木剑。 本来还打算將那发光的法器一同捡走,但在【夜视】之下,那浅水滩依旧看不透。 索性只能记下位置,打算白天再来找寻一番。 但庆幸那水煞並未再现身,这让陈谦轻鬆了许多,不然那张脸看著便胆战心惊。 將湿漉漉的包袱与桃木剑扔在岸上,与道士的褡褳堆在一处。 借著月光与【夜视】,开始清点这打劫来的收穫。 一把桃木剑和一叠约莫十来张的空白黄符。 预料中的金银细软,半个子儿也无,想来是贴身藏著,此刻已隨道士一同去。 陈谦沉默地將桃木剑与符纸单独收起,如果卖不掉就只能给小鱼玩耍了。 接著,他解开了那两个盗墓贼的包袱。 第一个包袱里,只有一只瓷瓶。 瓶身约一掌高,胎体细腻,釉色是一种沉静的雨过天青,但表面却布满细密如蛛网的暗红色沁痕,如同乾涸的血跡深深渗进了瓷胎里。 刚一入手,陈谦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仿佛瓶身有自己的呼吸,正一丝丝抽取著他手掌的热量。 “邪门!” 陈谦心头一凛,连忙將其放下。 凝神朝瓶口內望去,即便是【夜视】,所见也只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深不见底,仿佛连目光都能吸进去。 “冒著风险都要带入鬼市销赃,此物定然不凡,只是……”他眉头紧锁,这瓷瓶的诡异,难怪当铺都不收。 压下疑虑,他打开第二个包袱,也並无任何金银细软。 里面是一只陶瓷烧制的头枕,形制古拙,和书中提过的前朝官窑有些许相似,呈弧形,釉色青白相间。 陈谦拿在手中把玩,触感温凉,並无特异。 “难道要枕上去。” 他犹豫了一下,回想起某些志怪杂谈里的片段,鬼使神差地,將其轻轻靠向自己的后脑。 剎那。 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冰凉气流,如同活物般,自枕面悄然钻入。 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与舒缓,仿佛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心神,都被这股凉意悄然抚平。 但也仅此而已。 陈谦拿著靠著头,一剎那。 一股冰凉的感觉一丝一丝游走在脑袋上,让人感觉特別舒服,却也没有其它作用。 “古怪,这两件东西,都不似凡俗器物。到底是盗了哪家大户的墓。”陈谦沉吟。 “瓷瓶邪异吸热,头枕清凉安神。” “如今只能去黑市瞧瞧,怎么才能把这两样给变现了。” 收好包袱。 陈谦不再回头,提著柴刀,大步迈过那片死寂的积水滩,向著芦苇盪深处的密林走去。 穿过芦苇盪,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四周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前方是一片老槐树林。 这些树长得极怪,树干扭曲盘结,枝椏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极了无数挣扎求救的手。 而更让人发麻的,是树林里的东西。 棺材。 到处都是棺材。 有的半埋在土里,露出一角腐烂的黑木。 有的被草蓆裹著隨手扔在树杈上。 更多的是横七竖八地摆在路边的荒草丛中。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乱葬岗的陈列室。 “咔嚓” “咔嚓” 寂静的林子里,不时传来令人我鸡皮疙瘩的摩擦声。 陈谦借著【夜视】看去,只见几口还没盖严的薄皮棺材里,隱约有森森白骨伸出来,在棺材板上抓挠。 还有些已经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材,里面却传出沉重的喘息声,或者是某种指甲刮擦木板的尖锐声响。 仿佛里面关著的根本不是死人,而是某种即將破棺而出的怪物。 若是换做半个时辰前,陈谦恐怕每走一步都要心惊肉跳。 但此刻。 有了刚才在老桥滩的验证,这道“李家印记”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他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地穿行在这些躁动的棺材之间。 正如他所料,隨著他的靠近,那些原本还在抓挠颤动的棺材,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气息,竟然齐齐安静了下来。 连那沉重的喘息声都憋了回去。 万鬼噤声,让路於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在林子最深处的一棵巨大枯死的老槐树下,陈谦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刚挖出来的大土坑,坑边的泥土还是新的,透著一股浓烈的腥湿气。 而在土坑正中央,静静地躺著一口棺材。 与周围那些腐烂发黑的破烂货不同,这口棺材通体漆红,色泽鲜艷得仿佛刚刚刷了一层鲜血,在黯淡的月光下泛著妖异的光泽。 棺盖微微错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就是红皮棺材?” 陈谦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略微急促的心跳。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寿材铺买来的黑色铜钱,含在舌根底下。 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顺著舌尖直衝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原本属於活人的阳气似乎被这枚钱幣压制到了最低。 陈谦紧了紧身上的包裹和柴刀,翻身跳进土坑。 伸手推开沉重的棺盖,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躺了进去。 触感滑腻冰冷,身下垫著的不知是腐烂的丝绸还是某种兽皮,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陈谦强忍著不適,伸手拉住棺盖內侧的把手,用力一合。 “砰。” 最后一丝月光消失。 狭窄、幽闭、窒息。 绝对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他。 紧接著,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並非是有人抬起了棺材,而更像是整口棺材正在飞速地向下坠落,穿过厚厚的土层,沉入无底的深渊。 耳边传来了细密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棺材壁外面抚摸、抓挠。 还有尖细的窃窃私语声隔著木板钻进耳朵: “嘻嘻,是热的!” “好香啊,肉味,好想吃……” “別动,含了钱的,是客官。” 【听觉辨识经验值+1】 陈谦谨记著寿材铺老头的叮嘱,哪怕【夜视】能力在黑暗中让他隱约看到棺材板上似乎渗出了什么液体,他也强迫自己不去关注。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半个时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下坠感骤然消失。 棺材似乎落地了。 紧接著。 “咚、咚咚、咚。” 三声极其有节奏的敲击声,在棺材盖上方响起。 那是达到的信號。 可他並没有急著出去,而是用【听觉辨识】和【嗅觉辨识】仔仔细细在探查了一番,这才用力推开了头顶的棺盖。 “吱呀” 並没有预想中的刺眼光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暗而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 无数散发著幽绿光芒的钟乳石倒掛在顶端,宛如满天鬼火。 陈谦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的这口红皮棺材,正停在一个巨大的石台上。 而在石台旁,早已站著一个人。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正摊在陈谦面前。 陈谦会意,吐出舌下那枚已经变得温热的黑色铜钱,放在那只手中。 黑袍人收起铜钱,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笑声。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座在幽光中若隱若现,仿佛由无数白骨与黑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城寨。 喧囂声、叫卖声、打铁声,混杂著令人迷醉的异香,扑面而来。 “客官请。” 黑袍人微微躬身,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迴荡: “欢迎来到!” “枉死城。” 第十五章 两脚羊 陈谦站在石台上,放眼望去。 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无数怪石嶙峋的钟乳石柱间,掛满了幽绿色的灯笼。 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其中穿梭。 有带著面具的活人,也有飘忽不定的纸扎人,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浑身湿漉漉,显然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东西。 喧囂声、算盘声、以及某种压抑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陈谦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位负责接引的黑袍人,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问道: “前辈,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这枉死城中,有何禁忌与规矩?又该去何处寻或卖些物件?” 黑袍人笼罩在兜帽下的脑袋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掌,半悬在空中,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那双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似乎在静静地注视著陈谦。 陈谦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不爱说话,分明是嫌刚才那枚买路钱只够买路,不够买话。 “小鬼难缠。” 陈谦心中暗骂一句。 他摸了摸怀里那点还没捂热乎的银子,那是他拼了命才攒下的家底,每一分都沾著血汗。 但陈谦也明白,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鬼地方,若是没个指路人,到时犯了什么忌讳就麻烦了。 甚至可能连命都得搭进去。 “前辈辛苦。” 陈谦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神色,极其不舍地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 那是一两银子。 够家里吃一个月的米粮了。 他將银子轻轻放在那只枯手上。 “嘿嘿” 银子入手的瞬间,黑袍人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笑。 手腕一翻,银子便如变戏法般消失不见。 “小兄弟是个懂事的。” 拿了钱,黑袍人的態度肉眼可见地亲切了几分,虽然声音依旧难听,但至少肯开口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下方那片幽光闪烁的集市,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枉死城,分三层。” “最外层,也就是你脚下这片乱石滩,那是『散摊』。” “多是些土夫子、亡命徒、甚至是孤魂野鬼在摆摊。东西最杂,假货最多,但也最便宜。” “想淘宝贝,或者想销些见不得光的烂货,就去那儿。不过招子得放亮些,买了假货,概不退换。”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几座依山而建、掛著红灯笼的吊脚楼: “那是內坊。坐镇的都是有跟脚的大商號,药铺、兵器铺、甚至卖消息的『听风楼』都在那。东西保真,但也贵得要死。若是没个百八十两身家,连门槛都別迈。” “至於最深处……”黑袍人指了指溶洞尽头那片漆黑的迷雾,语气变得有些讳莫如深,“那是『鬼楼』。只认得起『阴钱』或者是拿命换东西的主儿才能进。” “你现在,嘿嘿,还是別打听了。” 说罢,黑袍人转过身,似乎准备继续接引下一个人,临了又轻飘飘地扔下几句最关键的叮嘱: “在这儿做买卖,钱货两讫,概不赊欠。” “切记,摊位之前不动手,阴影之中莫要去。” “只要站在点了蜡烛的摊位前,便是受枉死城规矩庇护,谁敢动手,便是坏了城主的规矩,必死无疑。 “但若是离了摊位,走进了那些没光的犄角旮旯……” 黑袍人阴惻惻地笑了一声: “那被人敲了闷棍,扒了皮肉,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最后,听见鸡叫就得走。天亮之前若还在城里逗留,那就永远留下来当原住民吧。” 说完,黑袍人身前,从地下便冒出一口黑色棺材。 黑袍人明显紧张了许多,一路小跑过去,只留下陈谦一人。 “摊前不动手,阴影莫要去。” 陈谦咀嚼著这两句话,看著下方那明暗交织,危机四伏的鬼市,狐狸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 一两银子,买了个明白。 值了。 “散摊么。” 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袍,不再犹豫,顺著石阶一步步向下方的散摊区域走去。 他那两个战利品目前看来,也只能去那儿销。 更何况,囊中羞涩。 凭他手头这点银子,想要寻些本事,也只能在这鱼龙混杂的地界里碰碰运气, 顺著石阶而下,陈谦真正踏入了这片名为散摊的地界。 这里的空气比上方更加浑浊,仿佛无数人呼出的废气沉积在此,带著一股陈腐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阴冷感。 四周嶙峋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凿出了无数蜂窝般的神龕。 每一个神龕里都点著一根幽绿色的蜡烛,烛火不动,光芒惨澹。 在这惨绿色的光影下,所有的活人都像鬼,所有的鬼都像人。 中间是一条蜿蜒的街道,两侧摆满了流动的地摊。 摊主们大多盘膝坐在阴影里,脸上扣著各色面具。 有狰狞的恶鬼,有慈悲的菩萨,也有没有任何五官的白板。 宽大的袍子遮住了身形,让人分不清那袍子底下藏著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还是一具早已腐烂的枯骨。 最让陈谦感到压抑的,是这里的安静。 偌大的集市,竟没有一声吆喝。 买卖双方的交流全靠手势,或是衣袖下的暗中摸索。 陈谦放慢脚步,开启【察言观色】,目光扫过路边的一个摊位。 隨即,面具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摊位前立著一根粗大的铁柱,上面拴著几条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锁著的不是牲畜,而是几个衣不蔽体的大活人。 有男有女。 他们神情呆滯,双目无神地跪在烂泥里,脖子上掛著草標,身上有著明显的鞭痕和烙印。 即便看到有人走近,他们也没有丝毫反应,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一个戴著猪脸面具的买家走了过去,像挑选猪肉一样,粗暴地掰开一个女人的嘴看了看牙口,又伸手捏了捏她大腿上的肉。 那摊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买家摇摇头,丟下四块碎银,牵起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人,像牵狗一样走入了黑暗。 “两脚羊……” 第十六章 多宝阁內,活尸掌柜 陈谦收回目光,在那张绘著诡异笑脸的狐狸面具下,眉头皱起。 书中寥寥数笔的“俎上鱼肉”,如今却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古语: “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童子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在这枉死城里,人,不再是人,可能是货,也可能是柴薪。 陈谦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道滚烫的印记,心底升起一股自嘲。 “我又何尝不是一只被圈养起来,只待十日后宰杀的两脚羊?” 陈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適,裹紧了宽大的黑袍。 他必须儘快变现,把自己积累的货全部出掉。 目光在两侧光怪陆离的摊位上快速扫过,寻找著交易的机会。 这里的商品简直是在挑战活人的认知底线。 有的摊主面前摆著一盘盘还在滴血的眼球,那些眼球顏色各异,瞳孔竟然还在盘子里滴溜溜乱转。 待陈谦走过,那一盘盘的眼球仿佛有灵性般,阴惻惻地齐齐转过来盯著他,看得人脊背发寒。 让他有点不自在。 有的掛著一排排风乾的不知名生物肢体,指甲锋利如刀。 还有扎得栩栩如生的纸人,若是盯著久了,竟觉得那纸人似乎在冲你眨眼。 一盏盏用尸油点的灯散发著幽绿的光,那股刺鼻的焦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得先换钱。” 陈谦摸了摸怀里那两件冰凉的冥器。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尷尬的现实。 他没地方卖。 这一路走下来,但凡是有烛火庇护,能摆摊的空地,早已被那些浑身煞气的老鬼们占得满满当当。 若是像那接引人说的一样去阴暗角落,怕是钱没拿到,命先没了。 “看来只能找坐商了。” 陈谦停下脚步,目光穿过杂乱的地摊,锁定了一家位於岩壁下方,也是这附近人流量最大的一间铺面。 那铺子门口掛著两盏惨白的大灯笼,牌匾上写著三个漆黑的大字。 “多宝阁”。 敢在鬼市叫这个名字,要么是真有宝贝,要么就是真的黑。 但胜在人多,眾目睽睽之下,或许比在那阴暗角落里更有几分规矩。 陈谦瞧了里面几眼,大步走了进去。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撩开门帘,外面的阴森喧囂仿佛被一刀切断。 多宝阁內没有外面那种令人作呕的霉味,反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沉香气。 但这香气太浓了,浓得像是在掩盖尸臭。 店內陈设古朴,博古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每一件都在幽暗的灯火下泛著冷光。 柜檯后,站著一个身穿紫酱色绸缎长衫的中年掌柜。 他麵皮白净得有些不正常,两颊涂著两团喜庆的胭脂,乍一看像是个活人。 可若是盯著那双眼珠子看久了,便会发现那瞳孔是散的,不会转动。 更像是一具尸体。 见有客上门,掌柜那涂著胭脂的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尖细: “客官里边请。是买货,还是出货?” 陈谦自觉这声音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 他走到柜檯前,並未说话,只是从包袱中掏出了那方青白瓷枕,轻轻放在了柜面上。 掌柜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在看到瓷枕的一瞬间,竟然诡异地聚焦了。 他伸出一只毫无血色惨白的手,拿起瓷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 “成色一般,也没什么包浆。” 掌柜隨手將瓷枕扔回柜檯,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漫不经心,“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陈谦不动声色。 【察言观色(嫻熟)】悄然全开,试图捕捉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但很快,他便皱起了眉。 失效了。 眼前这掌柜简直就是一尊成了精的木雕,眼皮不跳,面肉不颤,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如死水般平缓。 那双浑浊的眸子就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根本读不出半点贪婪或急切。 “是个硬茬子。”陈谦暗自警醒,这才是这吃人鬼市里真正的奸商。 既然看不透,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不然这五十两实在不甘心。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诚字。” 陈谦也不急,伸手按住瓷枕,作势要收回,声音平淡而篤定: “这上面的婴戏莲图样,笔法圆润,釉色天青,乃是前朝官窑定州的手段。但这都不重要。” 他身子微微前倾,面具后的双眼死死盯著掌柜那双死鱼眼,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 “重要的是,这枕头里蕴著一股清凉意。活人枕了定神,而非人的东西枕了……。” “这种宝贝,您给五十两?是欺负我是生面孔,还是觉得这枉死城里只有您一家识货?” 其实陈谦根本不知道这枕头对非人的玩意到底有何具体功效。 话不说透,留三分白,让对方自己去脑补,才是最狠的诈术。 但总得试试看,诈不到那也没什么损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息。 紧接著,掌柜那张原本僵硬如铁的惨白脸皮,眼角处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白脸出现一丝轻微的抖动,但很快被生意人的精明取代。 他没想到这个一身穷酸气的黑袍人,竟然还有点眼力见。 但他没想到,对於开启了【察言观色】的陈谦来说,这一瞬的失控,便就够了。 “嘿嘿,客官好眼力。” 掌柜乾笑两声,按在瓷枕上的手却没鬆开,“刚才那是眼拙了。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一口价,一百两!咱们交个朋友,之后有好东西,优先给你留著。” 诈到了,陈谦心中鬆了一口气,不然这次就真的亏大了。 一百两。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陈谦的预期。 在外面,一百两足以在城里买一小宅子,还能置办几十亩良田。 果然是个让人心动的数字。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当初在药铺卖鬼针草的场景。 明明是紧俏货,却被压成了白菜价。 “同样的亏,不能吃两次。” 掌柜给钱给得越痛快,说明这东西的利润空间越大。 “一百两?” 陈谦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失望与讥讽,“看来多宝阁虽然名声在外,但这掌柜的眼力见还是太低了。” 说罢,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瓷枕揣入怀中,转身就向外走去。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身后,掌柜的声音立刻追了上来,虽急切,却透著股大商號的傲慢: “年轻人!不过就是个能减缓尸身腐烂的老物件罢了,確实有些价值,却也不多!一百两,在这枉死城地界儿绝对是顶天的高价!” 陈谦脚步丝毫没停下的意思,已经走出两三步。 “这枉死城里全是些亡命徒,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玩命的主儿,这种不能吃不能打的东西,对他们毫无用处!除了我们多宝阁,不会有第二家收了!” 陈谦充耳不闻,手已经搭上了厚重的门帘,掀开一角。 外面的阴森寒气瞬间涌入,混杂著嘈杂的人声。 “多谢好意,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下次再来。” 他声音平淡,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唉!现在的后生,最多再加二十两!一百二!做得成就做,做不成就算了,生意得双贏,也不能单让咱们吃亏,不是?” “客官也可以出去再瞧瞧,撞了南墙自会回头。” 然而,陈谦身形未停。 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半个身子探入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哼,欢迎下次再来!”掌柜语气不温不火。 紧接著,陈谦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即將落地。 他真的走了。 “三百五十两!” “这是最后的价格!外面绝对不可能有比这更高的价了!若是还不行,那这生意不做也罢!” 这一声吼得极快,生怕陈谦走远了听不见。 门帘外。 陈谦停下脚步,缓缓收回了那只即將踏入人群的脚。 他转过身,隔著晃动的门帘,看著柜檯后那个一脸肉痛,仿佛被割了肉的掌柜。 狐狸面具下,如今才鬆了一口气。 “成交。” 交易很快完成。 三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和一张五十的银票推到了陈谦面前。 收好银票,陈谦犹豫了一下,又试探性地拿出了那个黑瓷瓶。 “掌柜的,再掌掌眼,看看这个值多少?” 第十七章 青乌杂摄手札 多宝阁內,柜檯后的掌柜已经恢復了那种僵硬如石雕的死样。 陈谦將黑瓷瓶递过去时,掌柜那双死鱼眼只是微微一扫,並没有像他那般大惊失色。 反而伸出如枯骨般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一弹。 “咚”一声沉闷且阴冷的共鸣在大厅里盪开。 声音久久不散。 “是个养煞的胚子。” 掌柜语气平淡,仿佛见惯了大风大浪,“这里面装的东西叫『地龙翻身煞』,还没成型。” “这瓶子不值钱,值钱的是里面的这口气。” 陈谦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收吗?” “收。但这东西沾著因果。养这种煞的人,通常心眼比针尖还小。” “多宝阁收了,转手就能卖到塞外去,不怕麻烦。但给你的价,得扣掉这份风险金。” 掌柜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两。” 陈谦沉默了片刻。 三十两,这价格压得太狠。 但他心中也在飞速盘算。 其一,这瓷瓶的主人既然被盗墓贼光顾,多半是凶多吉少,可这对如今的他来说也实实在在並无作用,不如换成钱来得实在。 其二,这所谓的地龙翻身煞对他而言就是个烫手山芋,是个隨时可能炸的定时炸弹。 他既不懂操控,又无处存放,留在身边百害无一利。 既然对方敢接,三十两也是白赚的。 但白赚,也不能让对方当傻子宰。 “六十两。瓷枕和瓷瓶我相信肯定都不止这个价。” “咱们交个朋友,別让我吃亏吃得太难看。之后我有好东西,依旧优先来多宝阁,怎么样?” 掌柜那双死鱼眼盯著陈谦看了两息,似乎在权衡。 片刻后,僵硬地点了点头。 从柜檯下摸出六十两银票推了过来,声音尖细:“多宝阁喜欢细水长流的朋友。成交。” 至此,陈谦怀里的银票已经累计到了四百一十两。 这在普通县城,足以买下一条街的商铺,从此做个富家翁。 若是用来砸门路,哪怕是铁拳武馆那种地方,也能砸出一个弟子的名额来。 回想数日前,他还是个连十几枚铜板都要精打细算的穷书生。 谁能想到,变化如此之快,选择大於努力。 不然区区十几两就该轮到他头痛了。 但此刻,陈谦的志向早已不在那小小武馆。 既然进了这枉死城,既然见识了这世界的诡譎一面,又怎甘心只做个凡夫俗子? “掌柜,想必多宝阁肯定有些修炼秘籍一类吧?”陈谦目光扫向一楼。 “二楼。”掌柜面无表情,指了指旁边的木梯。 陈谦深吸一口气,踏上了二楼。 二楼的装潢明显考究了许多,檀香縈绕。 右侧书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著几十本线装书,每一本都用特製的玉匣锁著,只能看到简介。 《猛虎拳》、《五禽戏》、《八卦掌》…… 有寥寥几人在不同的位置在研究些什么。 陈谦一本本看过去。 他目前的诉求很明確。 拥有神级天赋,最怕的不是功法难练,而是钱不够。 他需要的是那种靠自己就能够入门的,只要入门就能靠时间肝到大圆满的法门。 像是那种入门便需要各种花样花销的,就是巨大的门槛。 然而,这些武学秘籍的价格让他眼角狂跳。 一门普通的《猛虎拳》,入门篇就要一百二十两,后续的呼吸法和深层次的招式更是要价三百两。 陈谦暗自摇头。 难怪一本武学秘籍从未在市面流传过,这等价格,寻常人家几辈子也攒不出个零头。 那王大头能混出头,怕是祖坟冒了青烟。 自古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三年打杂,三年基本功,师父还得留一手防老。 在那等环境下,想要出人头地,不仅要熬得住寂寞,还得斗得过同门。 到最后也未必能接触到全部的武学。 陈谦暗自摇头。 他现在的身体虽有【养身诀】调理,但终究还没脱离凡胎,手上没有一点杀伐自保手段。 在那些真正的妖魔邪祟面前,完全不够看。 连那水煞,便就不是他能应付的。 “这里的秘籍虽只是拓印本,却都是打熬筋骨的一等法门,最適合温血武夫。”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阴影中传来。 陈谦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紫酱色长衫,涂著胭脂的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那张脸,竟与楼下掌柜一般无二! 他很確定楼下那位並未跟上来。 双胞胎? 还是分身? 他抿了抿嘴,压下心头寒意:“我再看看。” 避开那令人不適的注视,他的目光投向了左侧的书架。 与右侧那些《猛虎拳》、《五禽戏》等硬桥硬马的武学把式不同,左侧书架透著一股晦涩玄虚的气息。 《小六爻基础》、《二十四山向注》、《符籙初解》…… 名字听著玄乎,价格更是令人窒息。 八百两,一千两,甚至还有標价“面议”。 陈谦怀里那刚刚拼命换来的四百一十两巨款,在这些书册面前,竟显得如此寒酸单薄。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黑色薄册子上。 封皮残破,上书几个古篆。 《青乌杂摄手札》。 標价:三百八十两。 分文不多,分文不少,仿佛就是在这里等他的一般。 那二掌柜见陈谦盯著那破册子,隨即说道: “此书乃是前朝钦天监方士的隨笔拓本。涵盖【草木炼丹】、【五行起卦】、【避邪阵解】以及一篇残缺的【纳气导引术】。” 他顿了顿:“方士之道,首重天赋,次重资源。” “这册子里虽是些入门的杂学。” “但有天赋者,一日千里,登堂入室。无天赋者,勤学苦练,亦是有所裨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毫无人味儿,就像是將写好的稿子原封不动说了出来。 既抬高了书的价值,又解释了低价的原因。你买了若练不成,那是你没天赋,別怪书不行。 陈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轻轻触碰在那粗糙的书皮上。 杂而不精? 入门? 没有瓶颈,只需积累。 所谓的杂学,在他眼中,分明是炼丹、阵法、卦象、纳气四条通往大道的金光大路! 可哪怕每天只是摸摸草药、摆摆石子、算算明天的天气,他的经验值都能稳步提升! 三百八十两,买四门绝学。 这哪里是买书,这分明是在抢劫多宝阁! 心中虽狂喜,陈谦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掌柜的可否给个实诚价?” 此时的他像极了一个即將被宰的羔羊。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周围那几个正在挑选武学的客人,纷纷停下动作,投来了目光。 明显是想看好戏。 “三百八十两买这玩意儿?这人怕不是刚发了横財,心便野了,真当自个儿是那万中无一的苗子?” “別管閒事,这种自命不凡的,让他买了便是。” “嘿,等回去练个三年五载,连个屁都憋不出来的时候,他才晓得咱们练武的才是实在人。” 【听觉辨识经验值+1】 那些刻意压低的讥笑声,在陈谦耳中清晰如雷。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真的成了个充耳不闻的聋子,只是定定地看著二掌柜。 二掌柜也適时地闭上了嘴,眼睛散发了一丝精光。 “给客官的,绝对是这枉死城里独一份的……” “实诚价。” 第十八章 高闪避加高防御 最终,在这场价格拉扯中,陈谦死死咬住“废纸”二字不鬆口。 在二掌柜那种“赶紧把垃圾扔了换钱”的心態下,价格一路跳水。 最终,以一百八十两成交。 陈谦收好那本黑色册子,虽然周围眾人投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冤大头,但他心中的石头却落了地。 四门技艺的入门书,仅花费不到两百两,这简直是捡漏捡到了天上。 “不再选一点武学方面的秘籍吗?” 二掌柜一边收钱,一边不死心地指了指另一侧,“练点拳脚防身,免得这书还没捂热,人先没了。” 陈谦面露难色,捂了捂明显瘪下去的胸口,苦笑道: “囊中羞涩,贪多嚼不烂。我还是先去外面的散摊碰碰运气,若是能淘到几本便宜的,那是最好。” 二掌柜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僵笑,似乎早就料到如此: “也好。不去外面茅厕里滚两圈,吃几次……哦不,看几次眼界,是不知道我们多宝阁的公道的。” “请便。” …… 出了多宝阁,阴冷潮湿的空气再次包裹全身。 陈谦裹紧黑袍,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在那些散摊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虽然说是碰运气,但他的注意力却高度集中。 【察言观色】与【听觉辨识】全集中。 他在筛选。 筛选那些可能被明珠暗投的宝贝,也在筛选那些隱藏在阴影里的恶意。 在多宝阁那种销金窟里尚不觉得,可一踏入这乱糟糟的散摊。 【察言观色】敏锐地捕捉到,暗中有不少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尤其是刚才掌柜急得在门口喊出的那句三百五十两。 显然,他身怀巨款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不能多待,得快点了。” 陈谦脚下不停,目光如电,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 这摊子的主人有些特別。 他戴著一张红脸长须的关公面具,身形魁梧如铁塔,盘膝坐在那儿就像一堵墙。 最惊人的是,在这阴寒刺骨的地下溶洞里,陈谦仅仅是靠近三步之內,便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那是气血。 旺盛到足以透体而出的气血! 陈谦暗自心惊,和这人一比,自己那点靠血纹参堆出来的体温,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绝对是个武夫高手。 摊位上摆的东西很杂,刀、剑、还有几本沾著血污的册子。 陈谦蹲下身,视线扫过那堆破烂,最后伸手拿起一本封皮都被扯掉一半的蓝皮书。 《八步赶蝉》。 这是一门极其实用的轻功步法,讲究爆发与灵动。 正合他意,如今的他,对那些杀伐凶狠的拳脚刀剑暂无执念,自保才是重中之重。 那些杀伐之术不仅仅是练好就可以,而是要在实战磨炼中才能发挥出来! 但是步法就不一样了,跑就行。 其实这一路走来,他也见过更便宜的步法。 比如十两银子的《草上飞》,或者五两银子的《滑步》。 但他都放弃了。 原因无他。 上限太低,或者残缺得只剩只言片语。 他的天赋虽然逆天,能將一门技艺肝到圆满,但它遵循一个基本逻辑。 它只能优化和精进“已有”的东西,而不能无中生有。 一流功法的残篇,远胜三流功法的全本。 陈谦目前只有基础的【身法】技艺,就像是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发力技巧的莽夫。 若能习得这门步法,配合身法技艺,足够十日內能將他的闪避能力提升一个档次。 他刚翻了两页。 【识文断字经验值+1】 一只大手便按了下来,禁止他继续翻看。 “只能看前三页。” 陈谦也不恼,只是皱了皱眉。 这书確实是真货,但可惜的是,书页后半部分有著明显的撕痕,估摸有三分之一的关键內容没了。 “老板,这本步法怎么卖?” 陈谦晃了晃手里的残本,语气平淡。 红脸汉子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雷般从面具下传出: “一百两。” “一百两?” 陈谦嗤笑一声,直接把书扔回摊位上,“老板,我是诚心买,你別拿我当雏儿糊弄。” “这《八步赶蝉》这么残缺货,一百两是不是把我当冤大头了。” 红脸汉子沉默了一下,似乎也知道这书的缺陷,闷声道: “八十两。爱要不要。” “这是从一个飞贼身上扒下来的,虽是残本,足够你在江湖上保命了。” 八十两。 陈谦心中盘算了一下。 对於一本残缺的武学,这个价格其实偏高,属於宰客的边缘。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他的余光,锁定在摊位角落里。 那书看起来惨不忍睹,只有半本,被水泡过又风乾,纸张发黄髮脆。 隱约可见封皮上金钟罩,几个字。 《金钟罩》! 而且是那种最古朴,没有任何花哨批註的原本残篇! 这种横练硬功,最重传承。 虽然只有半本,但对於陈谦来说,只要有半本口诀,他就能把它肝到圆满! 这一动一静,一闪一抗。 《八步赶蝉》为他提供身法躲避。 《金钟罩》则为他提供最后的容错率,哪怕百密一疏被击中,也不至於当场暴毙。 高闪避加高防御。 陈谦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手指在《八步赶蝉》上敲了敲,嘆了口气: “八十两,还是贵了点。这毕竟是个残本。” 他一边说著,一边看似无聊地在摊位上拨弄,隨手拿起了那本垫铁锤的烂书,嫌弃地翻了翻: “这又是什么破烂?字都糊成一团了。” 红脸汉子瞥了一眼,不屑道: “不知道哪捡的垃圾,大概是本硬气功,只有前两层口诀,后面全烂了。你要是想要,五两拿走。” “五两?这擦屁股都嫌硬的纸你也敢要五两?” 陈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隨手把那本《金钟罩》扔在《八步赶蝉》上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副准备走人的架势,嘴里却像是最后一次还价般说道: “行了,別扯虚的。这本《八步赶蝉》我要了。” “但你得把那本破烂书当个添头送我。正好我缺个引火的,顺便拿回去研究研究这上面的字是不是古董。” “七十五两,两本,行就行,不行我去別家转转。” 红脸汉子透过面具的缝隙,盯著陈谦看了两眼。 在他眼里,那本烂得掉渣的硬气功確实是垃圾,摆了半年都没人多看一眼。 能用这个垃圾,换这本並不好出手的残缺擒拿手成交,绝对不亏。 “拿走,拿走。” 红脸汉子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伸出了蒲扇般的大手。 陈谦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极其利索地数出七十五两银票放在那大手上,然后一把抄起那两本残废秘籍,揣入怀中。 然而,陈谦却並没有离开。 手腕一翻,一枚五两重的碎银子,“啪”地一声,被他两指按在了摊位上。 银子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这五两银子,我想买老板几句閒话。” 第十九章 何为武夫 “哦?” 那张威严的红脸关公面具下,发出一声略显意外的惊疑。 “五两银子,就买几句閒话?” 汉子蒲扇般的大手一翻,便被他揣入怀里。 这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赚的道理。 说不说,说什么,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无关其它。” 陈谦的声音透过狐狸面具传出,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好奇:“在下初入此道,对於这武夫一脉的深浅颇为好奇。” “方才见阁下气血如炉,三步以內便感热浪来袭,心中敬仰。” “故而想问问,武夫需要打熬筋骨,我尚能理解,但所说温血又是何意?这武夫二字,究竟修的是什么?” “敬仰?”红脸汉子嗤笑一声,似乎对这文縐縐的马屁颇为受用。 盘著的腿稍微鬆了松,周身那股逼人的热浪也隨之收敛了几分。 “哈哈哈!原来是个刚入行的雏儿?” 汉子瓮声瓮气地笑道,“不过你能摸到这儿,还没被人扒了皮,也还有两分本事。” “也罢,既然收了你的钱,这也不是什么事,我便同你一说。” 红脸汉子正了正身形,指了指陈谦那略显单薄的胸膛,语气变得严肃且狂热: “小子。咱们练武的,修的不是什么花拳绣腿,修的是一口气,爭的是一条命!” “武夫所修,归根结底就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人身三把火,神鬼不敢近!” 陈谦心头微动,默默记下,身形微躬,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世道,阴气重,邪祟妖魔滋生。普通人身子骨弱,阳气如豆火,风一吹就灭,鬼一吹就死。” 红脸汉子拍了拍自己如铁桶般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武夫不同!武道不仅仅是打熬筋骨血肉,更是通过吞食大药、修炼自身,强行点燃並壮大人体內的阳火,以此来对抗这世间的妖邪!” “所谓温血,不过是武道的门槛。” 汉子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血液开始活络,身体强健,百病不生,例如体温便常年比普通人高出一些。” “汗出如浆却无半点虚乏,衣下肌肤滚烫,白气蒸腾而起,隱有气血奔涌之声,这便是温血。” “到了这一步,寻常的小病小灾找不上你,夜里的孤魂野鬼也不敢轻易上你的身。” 说到这,汉子瞥了陈谦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屑: “你现在,连温血都算不上,顶多算个略微有点热气的普通人。” 陈谦並未反驳,只是微微頷首。 他知道自己靠著血纹参和养身诀,应该已经摸到了温血的边,只是確实不够看。 “那温血之上呢?”陈谦追问。 “温血之上,那便是真正的登堂入室!” 红脸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傲然,竖起了三根手指: “命灯三火!这就是气血的具象化。” “外练筋骨皮,內点三盏灯,护的是自家性命,所以也叫性命修为。” “普通人肉眼不可见,但在妖魔和高人眼中,那如同黑夜里的火炬,刺眼得很!” 汉子指了指心口窝的位置,“通过滚烫的气血,点燃心中那口气。心火一亮,气力绵长,耐力如马。” “常人跑个十里地便要累趴下,点了心火的武夫,狂奔百里而不竭。” “与人搏杀,別人力竭手软,你却依旧生龙活虎,活活耗死对方!” “此为心火。” 汉子的大手拍了拍自己的双肩,“心火旺盛,溢於双肩,化为两盏肩灯。到了这一步,双肩沉重如铁,力大如牛,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在妖魔眼里,这人双肩扛著两团烈火,寻常的小鬼还没近身,就被这肩灯的阳气给烫得魂飞魄散!” “这便是双灯。” 说到这,汉子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肩头仿佛两头沉睡的猛虎睁开了眼。 陈谦只觉呼吸一滯,那股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显然,这红脸汉子至少也是点了双灯的高手! “那第三境呢?”陈谦强忍著不適,继续问道。 “第三境!” 红脸汉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是嚮往,也是遗憾。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天灵盖: “第三境,名曰神顶。” “气血冲顶,精气神合一!这是外功的圆满境界,是凡人肉身能达到的极致!” 汉子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回忆著什么可怕的画面: “到了这一步,目生虚电,能做到虚室生白!头顶气血如狼烟,直衝三尺,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自己便是那神明!” “全身气血形成闭环,锁阳入体,滴水不漏。此时的肉身堪比精铁,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武夫一声大吼,宛如晴天霹雳,能把厉鬼直接震得魂飞魄散!” 神顶! 举头三尺有神明,自己便就是神明! 陈谦听得心潮澎湃。 这等境界,光是听描述,便知是何等霸道绝伦。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足以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敢问阁下,这神顶之上,可还有路?”陈谦压抑住內心的激动,试探性地问道。 红脸汉子闻言,却是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神顶之上?嘿,小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也太看得起这武道了。” “我在这江湖上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的高手不知凡几,但能修到神顶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至於再往上……” “那是先天宗师,还是什么陆地神仙?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没见过,也没听说谁练成过。” 他看著陈谦,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和残酷。 “你以为这三把火是那么好点的?”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是用钱堆出来的,也是用命填出来的!” 红脸汉子伸出三根手指,在陈谦面前晃了晃。 “没钱,点不成。一副强身汤药就要五两银子,想要点心火,至少得吃上半年!没个千八百两的家底,连门都入不了!” “没命,点不成。练武是逆水行舟,更是透支潜能。练岔了气、练废了身子的人,比比皆是。” “没运,也点不成。没有好功法,没有名师指点,你就是把家里金山银山吃空了,也只能练出一身蛮肉,点不燃那把火!” “九成九的武夫,一辈子也就停在温血或者刚刚点燃心火的阶段,最后落得一身暗伤,晚年悽惨。” 汉子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心中的鬱结都吐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陈谦,面具下的眼神带著几分戏謔。 “小子,我看你身板单薄,虽然买了那残本《金钟罩》,但想点火?难如登天。还是趁早拿著剩下的钱,回去做个富家翁,娶两房媳妇,安稳过日子吧。” 陈谦沉默不语。 难? 確实难。 法、地、財、侣。 四座大山压死了无数人。 让人求而不得。 “多谢阁下指点迷津。” 陈谦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五两银子,花得值。” 红脸汉子摆了摆手,像驱赶苍蝇一般,显然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行了,钱货两讫,閒话也说尽了。赶紧走,別耽误我做生意。” 然而,陈谦並没有动。 手腕一翻,又是一枚五两的碎银,“啪”地一声按在摊位上。 指尖压著银子,缓缓推到了那张关公面具之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面具后的双眼直视著关公面具汉子,声音压得极低。 “武道之事已了,在下还有这第二问。” 红脸汉子眉头微皱,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快问快滚。” 陈谦深吸一口气,四周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他盯著汉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他心头的梦魘。 “敢问阁下……” “这黑山李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第二十章 瓮中捉鱉 “黑山李家?” 红脸汉子面具下的眉头显然皱了起来,他仔细思索了片刻,最终却是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哪条道上的?怎么?跟你有仇?” 见陈谦沉默不语,红脸汉子摆了摆那蒲扇般的大手,语气隨意且带著一股武夫特有的粗疏与傲慢。 “行了,別费那个劲瞎在散摊打听了。” “你要知道,这枉死城是个大漏斗,匯聚的是一州之地的亡命徒。南来的、北往的,人鬼混杂,谁也不认识谁。” “在这儿,除非是那些凶名赫赫的妖魔邪祟,或者是名动江湖的巨擘,否则谁耐烦去记一个山沟沟里的货色?” 汉子嗤笑一声,显然是將这所谓的李家,当成了某个不入流的货色。 “多谢。” 陈谦没再纠缠,拱手告辞。 心中却是一沉。 连这种双灯资深武夫都闻所未闻? 要么李家真的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要么,就是李家藏得太深,深到连双灯武夫都没资格接触。 想起那夜纸人提灯、百鬼辟易的诡异排场,陈谦本能地倾向於后者。 线索断了。 这让他心中的紧迫感更甚。 怀揣著刚刚得来的巨款和秘籍,陈谦並没有急著离开这片散摊区域,而是裹紧黑袍,准备再去其他摊位碰碰运气。 就在他刚刚走出红脸汉子摊位不到十丈远的时候。 【听觉辨识经验值+1】 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如同蚊吶般钻入耳中。 “小兄弟,是在打听纸扎李家?” 陈谦前进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那样显得太急切。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看似隨意地侧身回望。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戴著一张笑脸书生面具的瘦高个,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的岩壁下,手里摇著一把摺扇。 他没有站在任何摊位的烛光里,而是站在两处摊位中间的昏暗地带,显得有些游离。 “你知道?”陈谦声音平淡,没有暴露內心的急切。 书生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带著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与对武夫的鄙夷。 “呵,红脸那蛮子只知道打打杀杀,哪里晓得这黑山里的隱秘。那李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莫测:“那可是讳莫如深的存在。” 陈谦瞳孔微缩。 这句话,分量太重了。 “开个价。”陈谦直截了当。 “我不卖消息,我只是个牵线搭桥的。” 书生合上摺扇,指了指溶洞深处一条僻静的岔路。 “那边有个百晓摊,专门卖这些偏门消息。” “摊主是个瞎眼老太婆,她年轻时给李家送过亲。你要的消息,她那儿有。” 说完,书生也不纠缠,转身就走,仿佛真的只是隨口指路。 陈谦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看著那条岔路。 那里在灯光下一明一暗,略微偏离了些主干道,確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生性谨慎的他,怎么会把自己置於没有规则庇护的险地。 陈谦开启【夜视】,目光穿透黑暗,向那岔路望去。 在那条路上,靠近岩壁的一个凹陷处,竟然真的有一点幽绿色的烛火在跳动。 在那烛火的映照下,果然坐著一个佝僂的身影,面前摆著一个小摊。 “烛火摊。” 陈谦心中微定。 只要站在点了蜡烛的摊位前,便是受枉死城规矩庇护。至少在枉死城规则下,想来问题不大。 但他依旧没有动。 他在等。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听觉辨识】全开。 他看到有两个同样裹著黑袍的买家,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岔路。 他们在那个摊位前停留,似乎在询问什么,然后掏出银子交易,最后拿著东西安全离开。 整个过程,那个佝僂的摊主没有任何异动,烛光也一直稳定地燃烧著。 甚至能听到那两个买家离开时的低语:“这老太婆虽然黑,但消息確实准。” “有烛火庇护,位置虽然偏僻,但仍在视线范围內。” 陈谦在心中快速盘算。 “而且李家的消息对我来说,是关乎生死的十日之限。” 他依旧没动手,在计划好退路后,再次仔仔细细看了、听了半晌之后才下定决心。 陈谦裹紧黑袍,右手按在袖中的柴刀刀柄上,左手按住了一包草木灰,一步步走向那条岔路。 越往里走,周围越安静。 虽然没有离开主干道太远,可给人的感觉却是更加孤寂。 那盏幽绿色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摇欲坠,仿佛隨时会熄灭。 来到摊位前。 借著烛光,陈谦看清了摊主。 確实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双眼翻白,瞎得彻底。 她面前摆著几个破旧的龟壳和几枚铜钱,身上散发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后生,问吉凶,还是问前程?” 老太婆声音沙哑,像两块骨头在摩擦。 陈谦没有踏入烛光的最中心,而是站在了边缘。 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位置。 “问个地方。” 陈谦盯著老太婆那双瞎眼,“黑山,李家。” 老太婆正在摸索龟壳的手猛地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翻白的眼珠子似乎在看向陈谦,嘴角忽然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李家啊,那可是个好地方。” “想去那儿,得交买路钱。” “多少?” “嘿嘿” 老太婆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忽然指向陈谦的胸口: “要你怀里那三百五十两银票,外加你这身皮肉。” 陈谦心头猛地一炸! 没有任何犹豫,【身法】技艺瞬间发动,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就要向后暴退! 他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 然而。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 那个原本应该作为安全区屏障的幽绿色烛火,毫无徵兆。 变了顏色。 “呼!” 那朵幽绿色的火苗,瞬间变成了猩红如血的顏色! 紧接著,一股浓稠如实质的红雾从烛火中喷涌而出,眨眼间便形成了一道环形的屏障,將方圆三丈之內彻底笼罩! “这是什么东西?” 陈谦后退的身形撞在红雾上,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坚韧的肉墙,直接被弹了回来! 瓮中捉鱉? 他猛地回头,看向摊位。 哪里还有什么瞎眼老太婆? 那个佝僂的身影,此刻正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化作了一张画得极其逼真的人皮。 而在那人皮之下,钻出了一个身形矮小,满脸麻子的侏儒。 那个之前给陈谦指路的书生,也从旁边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的摺扇变成了一把匕首。 “嘿嘿嘿,好警惕的肥羊。” 侏儒踢了一脚地上的人皮,尖声笑道: “可惜是个愣头青,啥也不懂?太自以为是了。” 陈谦此时已经退到了红雾边缘,柴刀出鞘,横在胸前。 脸色难看至极。 被骗了。 第二十一章 困兽之斗 “糟了!” 竟然还是被骗了。 陈谦心头一沉,此时顾不得再去復盘自己究竟漏了哪一环。 前有狼,侧有蛇,后有虎。 正前方,是从人皮里钻出来的侏儒,手持两把剔骨尖刀,满脸狞笑。 左侧,是那个摇著摺扇,带著笑脸面具的书生,此刻那笑容显得如此恶毒。 右后方,那两个原本已经“离开”的託儿,也撕下偽装,手中提著明晃晃的短斧走了出来。 在这叫天天不应的死角里,已是必死之局。 “別挣扎了。” 书生合上摺扇,用扇骨轻轻敲打著掌心,语气轻蔑得像是在点评一只待宰的鸡。 “刚才听你跟那红脸蛮子打听什么是温血?呵,连武道门槛都没摸到的小傢伙,也敢揣著几百两银子在枉死城乱晃?”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动手利索点,別弄坏了那身皮肉。虽然气血虚了点,但把他卖给那些炼尸的,也能值几个钱。” 侏儒舔了舔刀刃,怪叫一声,身形如狸猫般贴地窜出,直取陈谦下三路! 与此同时,后方两个託儿也举起短斧,封死了陈谦的左右闪避空间。 生死一瞬! 陈谦並没有书生预想中的惊恐求饶。 面具之下,那双眸子冷静得嚇人,但眼底深处却更加疯狂。 “想要钱?都给你们!” 陈谦发出一声惊惶的暴喝。 他的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抓出一叠东西,看也不看,狠狠向著右方那两个堵路的託儿撒去! 哗啦啦! 在猩红的烛光映照下,漫天飞舞的黄色纸张如同落叶般飘洒。 “银票!全是银票!” 那两个壮汉本就是为了求財的乌合之眾,眼见漫天钱雨,哪里还顾得上合围? 贪婪,是人最大的破绽。 两人本能地迟疑了一瞬,爭先恐后地伸手去抓那些飞舞的纸张,生怕被对方抢了先。 然而,就在这一瞬的混乱中。 陈谦的左手猛地一扬! “呼!” 一团灰濛濛的粉尘,迎面泼向了正前方扑来的侏儒! 正是他在灶膛里积攒了许久的草木灰,混杂著灶灰。 “啊!我的眼!” 侏儒离得太近,又是仰攻,根本来不及闭眼,被这一蓬草木灰迷了个结结实实。 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剔骨刀本能地护住面门,攻势瞬间瓦解。 就是现在! 陈谦没有逃,他也不会什么精妙的武功招式。 他就像一条被逼急了的疯狗,双手紧握柴刀,在那草木灰还未散去的瞬间。 照著记忆中侏儒的方位,狠狠一刀劈下! 噗! 这一刀势大力沉,直奔侏儒的脖颈! 但侏儒毕竟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哪怕双眼剧痛,那股对死亡的直觉依然让他做出了反应。 他在千钧一髮之际,猛地一缩脖子,身子一扭。 “嘶啦!” 柴刀砍偏了,劈在了侏儒的肩膀上,入肉三分,鲜血飞溅! “没死?” 陈谦心中一凛。 “找死!下作的东西!”侧面的书生大怒。 他没想到这只绵羊竟然还敢反抗,而且手段如此下作。 他认定陈谦是个连温血都没有的弱鸡,也根本没把陈谦放在眼里。 手中一抖,手中匕首射向陈谦。 陈谦五感全集中,堪堪惊险躲过那飞来的匕首。 但他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凶性。 他直接丟开章法,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 哪怕侏儒手里的剔骨刀在他大腿上划开了一道血口,他也没有哼一声。 反而借著这股衝劲,死死地將侏儒压在身下! 左手死死卡住侏儒握刀的手腕,右手柴刀直接横在了侏儒的咽喉上,刀刃割破了皮肤,鲜血直流。 “都別动!” 陈谦浑身是血,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哑地咆哮著:“谁敢动,我剁了他的脑袋!” 场面瞬间凝固。 身后那两个壮汉此时也抓住了空中的“银票”,定睛一看,顿时破口大骂:“草!是黄纸!是画符的黄纸!” 他们被耍了! 而左侧的书生,看著被陈谦压在身下,刀架在脖子上的侏儒,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 威胁他? 他压根不在乎。 在他眼里,陈谦是个废物,其它人也是,没有价值。 书生冷哼一声,手腕一抖。 嗖! 一道寒芒从他袖中射出,直奔陈谦的太阳穴! 那是他的杀手鐧。 袖箭。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若是常人,此刻必死无疑。 但在这一瞬,陈谦的世界仿佛变慢了。 【夜视】捕捉到了那抹微弱的寒光轨跡。 【听觉辨识】听到了袖箭扳动的声音,还有那一线破空而来的风声。 【察言观色】早在书生抬手的前一剎那,就已经预判到了他手上那点动作。 身体【身法】反应快过了大脑! 陈谦猛地一低头,像是未卜先知般往侧面一偏。 咄! 那支袖箭擦著陈谦的头皮飞过,带走了一缕髮丝,狠狠钉在了身后的地上。 “躲……躲开了?” 书生那张阴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 一个连温血都不是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躲得开他的袖箭? “想让我死?” 陈谦缓缓抬起头,那张狐狸面具上沾了侏儒的血,显得格外狰狞。 他不惯著这群人。 既然书生不在乎同伴的命,那他也不需要留手! “啊!停下,停下。” 身下的侏儒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那是一种被钝刀子割肉的极致恐惧。 陈谦根本不听他的求饶,手中的柴刀面无表情地往下压了三分! 咯吱。 那是生锈的刀刃与颈骨摩擦发出的酸牙声响。 鲜血顺著刀锋涌出,瞬间染红了侏儒的半张脸。 他腾出左手,一把抄起掉落在旁的剔骨尖刀。 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刀! 这一刀狠辣无比,直接贯穿了侏儒的小腿,將他死死钉在了泥地上。 血流如注! “啊!快放他走,啊!救我,救我。” 侏儒的惨叫声几乎变了调,整个人像只被钉住的蛤蟆一样剧烈抽搐,却再也动弹不得。 “退后!” 陈谦猛地抬起头。 那张染血的狐狸面具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三人,声音嘶哑如厉鬼。 两个壮汉看著这一幕,一时竟有些踌躇。 原本以为是捏软柿子,没成想撞上了个不要命的疯狗。 书生手里已经没有了袖箭,匕首虽利,却也不敢贸然上前。 他死死盯著陈谦,眼神阴晴不定。 对於同伴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他充耳不闻,眼底甚至没有半点焦急。 他们也並非没有些其他手段,但都需要提前布置,旁门左道不似武夫一般隨时可以动手廝杀。 这小子太邪门了,那两下似乎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办到的! 局面暂时平衡住了。 红雾依旧封锁著四周,像是一个封闭的斗兽场。 陈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种平衡如果持续下去,早晚会死。 “你们不怕他死?” 陈谦喘著粗气,盯著那个脸色阴晴不定的书生。 忽鬆开了一只手,猛地扯开了自己胸前那满是血污的衣襟! “那你们怕不怕这个?” 红光映照下。 陈谦白皙的胸膛上,那道暗红色的烛火印记,正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妖异光泽。 在这阴煞之气的刺激下,那印记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不怕我,你难道不怕李家?” 陈谦的声音沙哑而疯狂: “你们想杀我?好啊!” “我若死在这儿,李家不会饶过你们!” “到时候,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给我陪葬!” “敢赌吗?” 第二十二章 鸡鸣 “李家?什么狗屁李家?” 那两个手持短斧的壮汉对视一眼,眼中儘是茫然与暴戾。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打手,常年在散摊混跡,也並非临江县之人,对於那些隱秘一无所知。 在他们眼里,陈谦胸口那个发光的印记,顶多是个看起来精致的纹身罢了。 “听这小子虚张声势!” 左边的壮汉啐了一口唾沫,贪婪地盯著陈谦怀里:“这小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宰了他,钱是我们的了!” “就是!老三还在他手里,直接劈死他!” 另一人更是凶悍,提起短斧就要衝上来。 他们根本不在乎侏儒的死活,在巨额財富面前,同伴那条贱命算什么。 “都给我住手!!”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骤然响起。 原本一直阴惻惻的书生,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到两个壮汉面前,张开双臂死死拦住了他们。 “你疯了?那是四百两!”壮汉怒吼。 书生那张笑脸面具在红光下显得扭曲而狰狞,他的声音充满不甘。 “你们这两个蠢货!那是魂契!是黑山李家的魂契!” “杀了他?你们前脚杀了他,后脚我们就会被抽筋扒皮,点天灯烧上一百年!想死別拉上我!” 两个壮汉被书生这歇斯底里的模样震住了。 他们没听过李家,但他们知道书生一向阴狠算计,从未如此失態过。 那印记真有这么邪乎? 陈谦冷冷地看著这一幕,手中的柴刀依旧死死压在侏儒的脖子上,没有丝毫放鬆。 从一开始他能骗到自己,无非就是“纸扎李家”这四个字,他是一定清楚李家的。 这书生,是个聪明人。 而聪明人,往往最怕死。 “既然知道厉害。” 陈谦声音沙哑,肋下的伤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气:“还不把这红雾撤了?想留我过年?” 书生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惊怒和暴戾。 他死死盯著陈谦,眼神在“放人”和“不甘”之间疯狂跳动。 今晚局设了,人伤了,红烛也用了。 若是就这么放这肥羊走了,不仅血本无归,传出去还得被同行笑死。 书生忽然发出两声乾涩的冷笑,他重新打开摺扇,虽然手还在抖,但语气却变得阴毒起来: “小兄弟,好手段,好背景。” “李家的东西,我们確实不敢杀。” 说到这,他话锋一陡,眼神如毒蛇般缠绕在陈谦身上。 “不敢杀,不代表不敢动。” “李家確实能保你的命,可没保你的手脚。” “若是我把你四肢废了,把你的皮一点点剐下来,只要留你一口气不死。你说,李家会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陈谦瞳孔微缩。 这书生抓住了他所知道的漏洞,到底会不会他也不清楚。 魂契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不弄死,折磨人的手段,这帮人有一百种。 “你想怎么样?”陈谦语气平静下来,握刀的手却更紧了,似乎一言不合就准备砍杀下去。 “不想受皮肉之苦,就拿钱来买。” 书生伸出两根手指,狮子大开口: “两百两!” “留下两百两,也当做是你这身皮肉的买路钱。给了钱,红雾自散,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没有……”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就別怪我们拼著得罪李家,也要从你身上剐下二两油来!” “两百两?你做梦。” 陈谦嗤笑一声,语气依旧强硬: “你也別嚇我,我此次花销不少,就八十两。” 他很清楚,谈判不能示弱,也不能一口答应。 答应得太快,对方就会觉得你要么还有更多,要么就是在诈降。 陈谦艰难地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银票和碎银,看也没看,直接扔在了脚下的血泊里。 “就这些,爱要不要。” “这是我最后的买命钱。” 陈谦手中的柴刀紧了紧,刀锋切入侏儒的皮肉,语气凶狠: “拿了钱,开阵。不然我就拉著这矮子一起死,到时候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你可要相信,我真的敢拉著一起死。” 地上的侏儒早已痛得几乎昏厥,听到这话,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书生看著地上那沾血的银票,八十两…… 虽然比预期的少,但也能弥补损失了。 再逼下去,万一这小子真疯了要拉著一起死,那就真完了。 “好!八十两就八十两!” 书生咬牙切齿,手一挥,示意那两个壮汉去捡钱。 “拿了钱,滚!” 两个壮汉虽然不甘心,但见老大都鬆口了,只能骂骂咧咧地捡起地上的银子。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往那红烛上一倒。 滋滋滋! 一阵黑烟冒起。 那笼罩在四周坚韧如墙的红雾,终於像是失去了根基的浮萍,缓缓散开,露出了通往主干道的路口。 “路开了。” 书生阴冷地盯著陈谦:“放开老三,你走。” 陈谦没有立刻放人。 他拖著半死不活的侏儒,一步步倒退著向路口挪去。 直到退到了红雾彻底消散的边缘,退到了主干道那微弱的烛光能照到的地方。 “我还会再回来的。” “下次最好躲著我点!” 陈谦猛地一脚將侏儒踹向书生,借著反作用力,整个人转身就跑! 哪怕牵动伤口剧痛钻心,他也咬牙没停。 几个起落,便彻底衝出了那条阴暗的岔路,一头扎进了散摊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 “呼,呼……” 陈谦靠在一个卖死人骨头的摊位旁,大口喘息,冷汗和鲜血混在一起,湿透了衣衫。 他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岩壁上,那盏属於摊主的幽绿色引魂烛,正在稳定地燃烧著。 真的烛火。 那种劫后余生的安全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一线。 “哟,这不是刚才那个愣头青吗?” 不远处,那个戴著红脸关公面具的汉子,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著陈谦一身是血,狼狈不堪的模样。 又看了看那条岔路深处隱约传来的咒骂声,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这小子竟然从那书生手里活著出来了?” 红脸汉子心头微震。 那书生可是这一片有名的笑面虎,专门坑杀新人,进去的肥羊基本都是被扒光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小子不仅出来了,虽然受了伤,但看那精气神,竟然还没垮? “有点手段,也是个狠人。” 汉子收回目光,不再轻视这个看似孱弱的黑袍人。 陈谦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和惊异的目光。 这一趟,惊险万分,甚至差点把命搭上。 就在这时。 “喔,喔,喔” 一声嘹亮而诡异的鸡鸣声,突兀地在这地下溶洞的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像凡间的公鸡,透著一股穿透灵魂的声音,在整个枉死城上空迴荡。 这一声鸡鸣,就像是某种信號。 所有的摊主,无论是卖肉的、卖骨头的,还是像多宝阁那样的大商號,动作整齐划一。 收摊! “鸡叫,该走了。” 第二十三章 回家 “喔” 那声鸡鸣还在溶洞穹顶迴荡,整个枉死城却像是一幅被水泼湿的水墨画,开始迅速褪色扭曲。 陈谦裹挟在仓皇的人流中,试图冲向来时的路。 但很快,他脚步猛地一顿。 路,没了。 那座摆满了红皮棺材的接引石台凭空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蠕动著仿佛由无数腐烂血肉构成的黑泥墙壁。 墙壁上裂开无数张大嘴,发出一阵阵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吞噬著周围的一切。 旁边一个同样裹著黑袍的摊主,竟然一头撞进了那黑泥墙壁的其中一张大嘴里。 “噗嗤”一声,那人瞬间消失不见,仿佛被大地吞没。 隨著越来越多的人衝进大嘴里,陈谦也由不得他不相信。 “这是出口?” 陈谦头皮发麻。 但这诡异的枉死城显然不能用常理度之,隨著鸡鸣声越来越急促。 天空开始崩塌,落下的石块还没落地就化作了黑烟。 没时间犹豫了! 陈谦深吸一口气,护住怀里的秘籍和银两。 紧闭双眼,对著那面蠕动的黑泥墙纵身一撞! 轰! 並没有撞击的痛感,反倒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冷沼泽。 粘稠、湿滑、窒息。 那股带有腐臭味的泥土瞬间包裹了全身,挤压著他的每一寸骨骼。 重力在这一刻仿佛顛倒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往下掉,而是在往上浮。 就像是一颗深埋地底的种子,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拔出了土层。 意识在窒息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噗!” 陈谦猛地从窒息中惊醒,整个人像是被大地吐出来一样,来不及反应摔在了一片湿冷的草地上。 “咳咳咳” 陈谦剧烈地咳嗽著。 同时警惕地翻身而起,柴刀横在胸前。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清晨的寒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没有溶洞,没有红雾,也没有那些诡异的摊位。 陈谦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老桥滩。 眼前是一片乱石嶙峋的荒岗,不远处立著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前的老槐树上掛满了褪色的红布条。 陈谦辨认出了方向。 “枯槐坡” 进去时在城西,出来时却在城东,横跨了整整十里地。 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活过来了。” 陈谦瘫坐在坟坑边。 直到此刻,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如潮水般涌来。 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大腿上的刀伤也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而再次崩裂,裤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他却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有些快意。 摸了摸沉甸甸的胸口,那里放著一百七十多两银子还有淘回来的三本秘籍。 但这还不是全部。 隨著心神沉淀,脑海中適时浮现: 【识文断字经验值+5】524→529 【养身诀经验值+35】153→188 【察言观色经验值+24】105-129 【味觉辨识经验值+3】16→19 【嗅觉辨识经验值+11】17→28 【听觉辨识经验值+31】13→44 【身法经验值+19】26→45 【夜视经验值+11】16→27 从昨日到如今,各项技艺经验值都有不小的提升。 那种在生死边缘游走带来的刺激,比他在院子里枯燥练习一个月都要有效。 “值了。” 只要没死,那就是血赚。 陈谦將东西贴身收好,撕下一块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撑著柴刀站起身来。 晨雾瀰漫,笼罩著远处的临江县城。 陈谦拖著疲惫的身躯,沿著荒野小道向县城走去。 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袜,冰凉刺骨,却让他格外清醒。 走到县城已经是卯正。 “嘎吱” 伴隨著沉重的摩擦声,临江县那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守城的兵丁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推开城门,迎接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陈谦脱下那件沾满了泥土和血腥气的黑袍,收好。 混在几个早起进城卖菜的老农身后,低著头,顺利地混进了城。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升起炉火,热腾腾的白气在街道上瀰漫。 包子的香气、豆浆的甜味…… 这才是人间烟火气。 与那阴森冰冷的枉死城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陈谦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带著油烟味的空气,脚步加快了几分。 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弄,自家那扇有些斑驳的院门出现在视线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那一缕裊裊升起的炊烟,却让陈谦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彻底鬆了下来。 【嗅觉辨识经验值+1】 忽地,陈谦鼻翼微微抽动。 在一股子清晨特有的露水与柴火味中,一缕极淡的味道,突兀地钻进了鼻腔。 不是他身上的。 他身上的血早已乾涸凝固,泛著腥臭。 但这股味道是新鲜的,带著一种刚刚溅洒出来的热度。 视线顺著气味飘来的方向瞥去,是从隔壁那堵矮墙后飘过来的。 那是张屠户家。 “已经开工杀猪了吗?” 毕竟屠户杀猪是本分,大清早见血也算常事。 他此刻实在太累了,只想快点回家去。 陈谦没有走正门,怕惊动了兄嫂,更怕这一身血污嚇到了他们。 他来到院墙外一处僻静的角落,强忍著大腿的剧痛,脚在墙面上轻轻一蹬。 虽然没有《八步赶蝉》那么神乎其技,但此时的他也还算轻鬆。 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院中的软土上。 斑驳的窗纸上,映出嫂嫂林秀忙碌的剪影。 她正低头和面,为了省些力气,身体隨著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轻柔而嫻熟。 “咳,咳……” 偶尔动作会停顿一下。 那是她用手捂住嘴,极力压抑著喉间的咳嗽声,生怕惊扰了还在睡梦中的小鱼。 正屋里也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那是兄长陈恪。 他大概正借著微弱的天光,整理著去粮行要用的帐册和笔墨。 动作小心翼翼,连板凳挪动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陈谦隱没在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一身血污,如同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但他眼底的戾气却在这一刻消融得乾乾净净。 “回来了,回家了。” 陈谦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厢房。 屋內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的笔墨未乾,床铺还是乱的。 一切都那么安寧,仿佛昨夜的那场腥风诡譎,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陈谦將黑袍塞进床底最深处,將那几本用命换来的秘籍和银票压在枕头下。 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便重重瘫软在床上。 “呼、吸” 【养身决经验值+1】 胸腹隨著独特的韵律起伏。 此时,墙角一只硕鼠探头探脑,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嘰嘰。” 这一声平日里惹人厌烦的动静,此刻听来,竟也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气。 第二十四章 阿青 陈谦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而起。 右手本能地摸向枕下,触碰到那冰冷的柴刀刀柄和厚实的书册,狂跳的心臟才渐渐平復。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並不安稳。 在梦里都还听到有嘰嘰的怪物在迷雾里,准备隨时跳出来吃掉他。 这一觉睡了半天。 竟已是午时。 隨著意识回笼,全身像是被拆散架般的酸痛感瞬间袭来。 尤其是大腿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稍微一动还是钻心地疼。 “还是太弱了。” 陈谦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手掌。 昨晚能活下来,七分靠脑子,三分靠运气,唯独没有半分是靠硬实力。 若不是那书生怕死,若不是那道“李家魂契”狐假虎威。 现在的他,怕是已经被剔成一副白骨了。 “还有八天。” 陈谦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紧迫。 八天后,真的李家就要上门。 到时候,可就没有虎皮能扯了。 他忍痛下床,简单洗漱后,从枕下摸出昨晚带回的三本秘籍。 《青乌杂摄手札》、《八步赶蝉》、《金钟罩》。 陈谦的目光在那拓本《青乌杂摄手札》上停留了许久,眼神炽热。 只要入了门,便能炼丹、阵法、起卦…… 深吸一口气,还是强行將它推到了最里面。 “远水解不了近渴。” 即便有面板相助,想要形成战力,也不是三五天能做到的。 伸手拿起了另外两本残本。 这是他专门挑选来进行保命的法子。 吃过午饭。 院子里静悄悄的。 兄长在粮行,嫂嫂带著小鱼去巷口的井边洗衣服。 陈谦站在老槐树下,先翻开了《八步赶蝉》。 这本秘籍虽然残缺,但前三步的“蝉惊”、“蝉跃”、“蝉闪”却记载得极为详尽。 尤其是第一式“蝉惊”。 讲究的是在静止状態下,如何调动大腿与腰腹的肌肉,在瞬间爆发出数倍於常人的速度。 “就像蝉被惊飞的那一瞬间。” 陈谦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放著昨晚在红雾中躲避袖箭的那一幕。 那是他在生死关头逼出来的本能,而现在,他要將这种本能固化成身体的记忆。 调整呼吸,【养身诀】运转,气血下沉。 陈谦双腿微曲,脚趾死死扣住地面。 “蝉惊!” 他在心中低喝一声,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力量如弹簧般炸开。 他的身形瞬间横移了三尺,带起一阵劲风,捲起了地上的落叶。 【身法经验值+1】 果然! 有了正统的秘籍引导,配合之前【身法】入门打下的底子,经验值的跳动速度比瞎练快了不少! 陈谦不知疲倦地在院子里腾挪。 一次次衝刺,一次次急停,一次次变向。 根据秘籍中所讲的一般。 从一开始的跌跌撞撞,到后来的有模有样,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身影也越来越飘忽。 汗水浸透了衣衫,伤口崩裂渗出血跡,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两个时辰后。 当他第无数次在衝刺中险之又险地避开老槐树垂下的树枝时。 【新技艺开启:八步赶蝉(入门 1/100)】 成了! 虽然只有一步蝉惊,但也是入门了。 剩下的便只需积累。 陈谦大口喘息,扶著树干,脸上露出一抹兴奋。 稍微休息片刻,喝了口凉水。 又用布条缠了一圈大腿伤口。 陈谦没有停歇,又拿起了那本烂得像咸菜乾一样的《金钟罩》。 “外练筋骨皮,一口气不散。” 他按照书上的法门,尝试调动气血衝击皮膜。 然而,仅仅尝试了半盏茶的功夫,陈谦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皮肤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而且体內气血消耗极快,传来一阵阵虚弱感。 但关於《金钟罩》的技艺却没有任何提示。 “果然不行,还是得去买药汤辅助才行。”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硬功是最吃资源的,哪怕是入门。没有药液辅助,光靠苦练,不仅练不成,还会把身体练废。 “看来得马上去一趟药铺。” 正好,身上的伤也要抓点好的金疮药,不然一直流血,这身子骨更虚。 从药铺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那二十两银子没白花。 除了几贴內服的补气血汤药,大头全花在了那几包浴方的药材上。 透骨草、红花……有了这些猛药辅助,今晚强冲《金钟罩》第一层皮膜关,便有了不小的把握。 至於腿上的伤,换上了药铺最好的白云散,清凉感渗入肌理。 那种牵扯神经的剧痛已经消退了大半,不再影响动作。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陈谦脚步匆匆,沿著巷弄往回赶。 路过隔壁张屠户家那堵矮墙时。 【嗅觉辨识经验值+1】 早晨那股极淡的血腥味,此刻非但没有散去。 反而变味了。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新鲜血液的铁锈气。 昨晚在枉死城的散摊上,那个卖不明生物肢体的摊位前,飘的就是这种味儿。 “不对劲。” 陈谦瞥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张屠户杀猪那是半夜的活计,白天肉早该卖完了,怎么会有这种血气? 而且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点,正是张屠户喝醉了骂骂咧咧,或者是他女儿阿青在灶房剁菜做饭的时候。 可现在,墙里死寂一片。 就像是一口封闭的棺材。 陈谦在墙根下站定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眼神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好奇心害死猫。 他自己尚且背著李家的催命符,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哪里还有多余的命去管邻居家的閒事? 这世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和我无关。” 陈谦收回目光,屏住呼吸。 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张屠户的门前,仿佛什么都没闻到,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院子,脚步一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將刚买的药包轻轻放在门房台阶上,反手將那把平平无奇的柴刀別在腰后。 转身,大步走向隔壁。 眼神布满阴霾。 轻轻推了下门,发现並没有落锁。 陈谦推开门,那股血腥气更重了几分。 站在院中,並没有急著进去。 “阿青?”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更是在確认些什么。 “阿青” 依旧无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柿子树,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视】之下,眼前清晰了许多。 院子里没人,地上散落著几个打翻的酒罈。 左右两边的厢房门窗紧闭,贴著喜庆的窗花,透著一股诡异的安寧。 唯有正对面的堂屋,大门洞开,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黑洞。 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就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陈谦握紧柴刀,脚步放得极轻。 每走一步,心跳便紧张一分。 跨过门槛。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陈谦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堂屋里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在【夜视】的视野中,一切无所遁形。 堂屋正中央的饭桌被掀翻在地,血淋淋的杀猪刀此时落在一边。 张屠户,那个平日里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壮汉,此刻正仰面躺在血泊之中。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浑身的衣物被撕成了布条,赤裸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口,皮肉翻卷,惨不忍睹。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 似乎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又或者是经歷了极度的痛苦。 “死了?” 陈谦目光一凝。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扫到了堂屋的阴影角落。 呼吸猛地一滯。 在那里,背对著他,蜷缩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她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怀里似乎紧紧抱著一个人。 无声无息,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阿青?” 第二十五章 你的命,归我了 堂屋深处,阴影浓重得化不开。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陈年的酒臭,直衝鼻腔。 陈谦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阿青。 她就这样跪坐在那一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泊中。 双手死死箍著母亲冰冷僵硬的尸体,脸颊紧贴著母亲的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任何焦距。 瞳孔涣散,映照不出陈谦的身影,也映照不出这满屋的惨状。 那是一种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一具空壳还留在人间的死寂。 陈谦转身走出堂屋,片刻后去而復返。 手里多了一个冷硬发黑的菜饼子,和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他將东西放在阿青面前,发出“磕噠”一声轻响。 阿青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陈谦盯著她看了两息。 【察言观色】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一片灰败的死寂。 她的意识正在迅速消散,自我封闭,求死之意已决。 “这可不行。” 陈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忽然俯身,一把揪住阿青那染血的衣领,强行將她从母亲的尸体上扯开了一点距离。 “看著我!” 厉喝声未落。 “啪!” “啪!” 两记响亮至极的耳光,在这死寂的堂屋里炸响! 陈谦没有留手,这两巴掌极重,直接將阿青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扇得偏向一边,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剧痛,是唤醒人最直接的手段。 小时候被这两巴掌一扇,再叛逆都得乖两天。 阿青的身子一颤。 她那涣散的瞳孔在剧烈的震盪中,终於有了一丝聚焦的跡象。 她缓缓转过头,有些呆滯地看著面前这个男人,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陈谦以为她会哭,会叫,会崩溃。 但他猜错了。 阿青看著他,愣了许久,似乎终於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她那乾裂、沾血的嘴角,忽然极不自然地向上一扯。 她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且破碎的微笑。 “小先生,是你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游魂在囈语: “我娘……没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冰冷的尸体,又抬起头,依旧保持著那个令人心碎的笑容,轻轻说道: “家也没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没有血淋淋的过程描述。 只有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谦的心口。 陈谦沉默了。 已经不需要再细说什么。 目光扫过现场。 母亲脖子上的勒痕、阿青被撕扯开的衣领。 还有那个倒在血泊里、裤带解开了一半、被剁得稀烂的张屠户。 这一幕,比任何语言都要简单明了。 【听觉辨识经验值+1】 【察言观色经验值+1】 一个烂赌成性的继父,一个被打死的母亲,和一个绝望反杀的继女。 剧情很简单,却也很残忍。 没有任何妖魔作祟。 有的,只是比妖魔更丑陋的人心。 “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陈谦就这样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隱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阿青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鬆开了怀里的母亲,用那双沾满血污的小手,把自己凌乱的衣襟一点点拢好,动作慢得让人心酸。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著陈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小先生,你去报官吧。” “按律,子杀父,是大逆,要判腰斩的。” 她甚至还贴心地指了指门外: “你去喊更夫,或者去衙门。你是读书人,举报凶手……或许衙门还会给点银子。” “我不跑。我就在这儿守著娘。” “看她最后一眼。” 按照律法,虽有子杀父的死罪,但也並非全无生路。 若是按存留养亲的旧例,若能坐实这张屠户是先杀妻、再图谋不轨,她是为保名节而反抗。 再加上陈谦这个读书人做证,未必不能把这案子翻过来,判个流放,甚至无罪。 可他只有八天。 八天后,黑山李家的纸轿子就要上门索命。 他需要每一分每一秒去修炼、去熬药、去变强。 哪里有时间去跟那群吏员扯皮? 哪里有时间去公堂上做那一套繁琐的偽证? 为了救一个邻居,把自己唯一的生路堵死? 他做不到。 陈谦转过身,看著门外那最后一点被黑暗吞噬的天光。 约莫一小会,才发出一声轻嘆。 “报官?” “阿青,你不傻,你知道咱们县衙是什么德行。” “进了衙门,这烂人往乱葬岗一扔了事。可你娘呢?” 陈谦指了指地上的女尸,话语如刀,字字诛心: “那可是凶案证物。仵作要验尸,要开膛,要扒光了检查。等案子结了,也就是卷张破草蓆的事。” “你进去了,可怜你娘连个坟头都没有,死后还要受辱。” “这就是你想要的体面?” 阿青原本空洞的眼神猛地颤了一下。 她想死,是因为绝望。 但她绝不想母亲因为她死后还受辱。 “还有。” 陈谦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帮你,不是为了什么邻里情分。阿青,你要搞清楚,我是为了我自己。” “第一,我没时间。” “若是报了官,差役上门,封锁现场,我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你的邻居。衙门的那套流程你也知道,问话、画押、做保,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我最近有件关乎性命的大事要做,每一刻都耗不起。我不能让那群差役天天堵在我家门口,坏了我的事。” 说到这,陈谦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交代后事的决绝: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阿青,你敢把这畜生宰了,说明你骨子里有股子寧折不弯的烈性。” “我哥太老实,我嫂子太柔弱,小鱼还太小。” 陈谦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交代后事的决绝: “过些日子,我要去个地方,未必能活著回来。” “但现在,我要你活著。” “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 “若是我回不来,你就替我盯著隔壁,谁敢欺负小鱼,谁敢动我兄嫂……” 陈谦指了指地上的尸体,眼中寒芒炸裂: “你就拿这把刀,像宰了他一样,宰了那些人。” “把这条命还我。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谦直视著少女那双空洞的眸子,一字一句,沉缓却清晰: “你娘亲做的一切。” “只不过是想让你哪怕活得像野草一样。” “也要活著。” 阿青怔怔地看著陈谦。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昔日温文尔雅的小先生,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那双眼睛,又如此令人……心安。 陈谦没有催促。 【察言观色】 剎那间,少女细微的表情变化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 没有谎言的闪烁,没有敷衍的游移。 反馈回来的情绪逐渐匯成一种。 半晌。 阿青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提那些所谓的大义律法。 她只是默默地鬆开了怀里冰冷的母亲。 颤抖著手捡起地上那块沾满油污的抹布,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泪水。 动作很重,擦破了皮也不在乎。 仿佛是在擦去那个懦弱的过去。 “做。” 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活著。” 没有多余的废话。 陈谦站起身,背对著她捡起那把卷了刃的杀猪刀,在手里掂了掂。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成交。” “从今天起。” “你的命,归我了。” 第二十六章 我会解决 天光渐暗,暮色四合。 堂屋內的血腥气虽然被清水反覆冲刷,但那股钻入地砖缝隙的味道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陈谦站在那个两百多斤的肉山旁,眼神冷静得像是在审视一头待宰的牲畜。 “把它搬到后院去。” 陈谦低声吩咐。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张屠户那沉重的尸体拖到了后院墙根下的杂物堆旁。 那里放著一口用来醃製咸菜和存水的粗陶大缸。 “头朝下,塞进去。” 陈谦指挥著,没有丝毫对死者的敬畏。 隨著“咕咚”一声沉闷的响动。 张屠户那扭曲僵硬的身体被硬生生地塞进了缸里,像是一头死猪。 “去拿木炭。” 陈谦接过阿青递来的一筐木炭,毫不吝嗇地全部倒了进去。 黑色的炭块滚落,填满了尸体与缸壁之间的缝隙,也將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彻底掩埋。 “木炭能吸附尸臭和水分。” 陈谦一边说著,一边又让拿来生石灰。 他没有直接將石灰倒在尸体上,而是沿著缸沿和外壁厚厚地撒了一圈,又在盖上木盖后,用黄泥混合著石灰將缝隙死死封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灰封缝,防虫蚁叮咬,也防潮湿。” 做完这一切,这口大缸看起来与周围其他的杂物缸並无二致,静静地立在墙角的阴影里,毫不起眼。 陈谦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一眼阿青那依旧不安的眼神,平静道: “这只是权宜之计。” “木炭和石灰能顶一阵子。若是过几日味道还能透出来,或者有什么变故……” 陈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传授某种生活窍门: “那就再加十斤粗盐,彻底醃了脱水。” “剩下的,便交给我。” “我会解决!” 阿青听著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看著那口大缸,身体那股不受控制的战慄,就这样突兀地停了。 她的心不知为何安定了不少。 处理完了脏东西,接下来,是阿青的娘。 两人洗净了手,换了一盆清水。 陈谦没有让阿青一个人动手,而是帮著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具瘦弱冰冷的尸体抬回了东厢房。 那是阿青娘生前住的屋子。 帮她擦净了脸上的血污,换上了一身虽然打著补丁却洗得乾乾净净的衣裳,又將被角掖好。 看起来,就像是睡著了一样。 做完这一切,陈谦回到堂屋。 最后一遍检查。 地砖缝隙里的血垢被剔除,桌椅被扶正,打碎的酒罈碎片被清扫一空。 这里已经看不出半点杀戮的痕跡。 天,彻底黑了。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柿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陈谦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偌大的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东厢房亮著一盏如豆的油灯,那是给死人点的长明灯。 而阿青,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的黑暗里。 她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已经换掉了,穿著单薄的旧衫,整个人瘦小得像是一株隨时会被夜风吹折的枯草。 她看著那盏灯,又看看墙角那口缸,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这里不再像是家,更像是一座坟。 陈谦的手已经搭在了院门的门閂上。 只要推开门,跨过那道矮墙,他就能回到自己那个虽然小却温暖的家。 但他却停下了。 “走吧。” 陈谦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阿青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 “去哪?”她声音嘶哑。 陈谦推开门,侧过身。 让外面的月光洒进来一些,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回我家。” “一起吃饭。” 阿青愣住了。 吃饭? 在这个死了两个人,刚刚埋完尸体的晚上? “人是铁饭是钢。”陈谦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招了招手,“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而且,小鱼念叨你很久了。” 阿青的眼眶猛地一红。 她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走出了这个冰冷的院子。 …… 隔壁,陈家小院。 一灯如豆,却温暖如春。 刚一进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糙米粥混著咸菜和一点点猪油渣的香味。 “小叔回来了!” 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鱼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跟在陈谦身后的阿青。 “咦?阿青姐姐也来了!” 小丫头欢呼一声,迈著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拉住阿青冰凉的手,仰著头,眼睛亮晶晶的: “阿青姐姐!”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呀?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她的热情纯粹而直接。 阿青突然想起娘亲的话:“手冷的时候,要靠近有火的地方。” 正在摆碗筷的嫂嫂林秀见状,也是一愣,隨即热情地招呼道: “是阿青啊,快来快来,正好刚开饭。” 她看著阿青那红肿的眼睛和脸颊,虽有疑惑,却也没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惜。 “还没吃饭吧?来,嫂子给你盛碗热乎的。” 就连一向木訥的兄长陈恪,也憨厚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坐,坐。都是街坊邻居,別客气。” 阿青被小鱼拉著坐在了长凳上。 手里被塞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面前还多了一个剥好的咸鸭蛋。 周围是小鱼嘰嘰喳喳的童言童语,是林秀温柔的絮叨,是陈恪偶尔的憨笑。 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一幕,与一墙之隔那冰冷死寂的停尸房,仿佛是两个世界。 阿青捧著碗,低著头,眼泪无声地砸进粥里。 她大口大口地喝著,混著眼泪和米粥,咽下了这世间最苦也最暖的滋味。 陈谦坐在一旁,静静地吃著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偶尔给小鱼夹一筷子菜。 【察言观色经验值+1】 他在阿青身上,看到了一股正在重生的生气。 吃完饭,陈谦没有多留。 在同兄长商量今晚將阿青留在家里过夜后,他將剩下的温馨留给了她们,自己则一头钻进了充满药味的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一口砂锅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那是他在药铺抓的內服补药,气味苦涩刺鼻。 另一边的大锅里,水已经烧开。 陈谦將那几包昂贵的药浴材料。 透骨草、红花……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药汤翻滚,瞬间变成了浓重的黑褐色,散发出一股辛辣霸道的味道。 “呼……” 陈谦端起那碗刚熬好的內服汤药,也不管烫嘴,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液顺著喉咙滑入胃袋,像是一团烈火在腹中炸开,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翻滚的药力,陈谦能感受的十分清晰。 隨后,他將熬好的药浴倒入房中准备好的一口大缸里。 那口缸,与隔壁埋葬张屠户的那口,无论大小还是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陈谦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眼神变得无比火热。 “现在,该轮到我自己了。” 第二十七章 入门金钟罩 热气蒸腾,混杂著浓重药味。 陈谦赤著身子,深吸一口气,一步跨入缸中。 儘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那药液漫过胸口时,陈谦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先是一股热浪包裹全身。 紧接著,无数细密如针的药力,便顺著张开的毛孔往皮肉里钻。 配合刚服下的汤药,价值二十两的药力滚滚而来,和之前那二三十文的草根树皮,不可同日而语。 痛。 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著皮肤,又像是有细密的钢针顺著毛孔往肉里扎。 他死死咬住牙关,没吭一声。 脑海中,《金钟罩》残篇的文字正逐字浮现。 这本只花了五两银子当添头买来的秘籍,品相实在太差。 纸张发黄髮脆,上面不仅有水渍、霉斑,甚至还有不知哪里沾染的暗褐色血跡。 尤其是关键的几句行气口诀,字跡已经完全模糊,甚至有几个字直接烂出了洞,变成了令人绝望的墨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气走xx,行至xx,如钟扣地,气锁……” 若是换做旁人,拿著这本残篇,轻则练得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寸断。 但在陈谦眼中,世界截然不同。 【识文断字(圆满)】特性:博闻强识。 陈谦的双眼死死盯著那几个烂掉的空洞和模糊的墨跡。 脑海中,无数读过的经史子集、医书杂谈开始飞速翻动。 根据上下文的语境,根据笔锋的走向,甚至根据那残存的一点点偏旁部首。 “气走,丹田?不对,横练功夫主皮膜,气不入海。” “那是膻中?也不对,那是死穴。” 陈谦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混著药液滑落。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 “是『气走如膜,行至关元』!” “这並非穴位,而是指皮下三寸!” 一念贯通,阻塞顿消。 那一瞬间,原本晦涩不通的残句,在他脑海中豁然贯通,化作一条清晰的气血运行路线。 【识文断字经验值+1】 吸气如抽丝,绵长细微,引药力渗入。 呼气如擂鼓,沉厚短促,將热力锤打进皮膜深处。 隨著呼吸节奏的改变,那原本只是单纯灼烧皮肤的药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开始疯狂跟隨气血呼吸行运。 皮膜开始发紧发烫,也不知是药浴的滚烫还是药力的作用,浑身开始变得通红。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 直到缸中药液由滚烫转为温热。 【新技艺开启:金钟罩(入门 1/100)】 (条件:习得入门金钟罩。状態:已达成) 吐出一口浊气。 陈谦从缸中站起,浑身皮肤通红,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 原本苍白鬆弛的皮肤,此刻变得紧致了许多。 “成了。” 抬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胳膊上。 “啪”的一声脆响,隨即是火辣辣的疼。 好疼。 陈谦苦笑摇头,“离那书上说的『初成不畏寻常棍棒』还差得远。这横练功夫,果然是个吞钱的无底洞。” 他握了握拳,却能感到体內气血比往日活跃充沛了许多。 上次有这般感觉,还是服下血纹参之后。 “金钟罩是外家功夫,光靠养是肯定不行的。得研究一下,怎么肝点经验。” “难道要挨打?” 他隨手套上一条裤子,穿著粗布衣衫,推门走进了院子。 此时,夜色已深。 院子里,几支蜡烛掛在老槐树下。 兄嫂和阿青还没睡,正围坐在石桌旁。 林秀在缝补衣裳,阿青在帮忙理线,陈恪在编竹筐,小鱼趴在桌上已经困得点头如捣蒜。 见陈谦出来,几人都是一愣。 因为此刻的陈谦,浑身冒著腾腾的热气,皮肤红得嚇人。 在这微凉的夜风中,竟也能看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度。 “阿谦,你这是……”陈恪放下手里的竹篾,满脸担忧。 陈谦没有解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墙角那捆柴火旁。 他走过去,抽出了一根两指粗细的黄荆条。 这东西韧性极佳,常用来做赶牛的鞭子,抽在身上极疼,而且不断。 所谓的『黄荆条下出好人』便是此物。 陈谦拿著黄荆条,走到陈恪面前,递了过去。 “兄长,帮我个忙。” “打我。” “啥?” 陈恪手一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阿谦,是发烧了吗?身子难受?” 林秀也停下针线,急道:“是啊阿谦,好端端的,打自己作甚?” 小鱼被吵醒,揉著眼睛,小嘴撅著不太开心。 “兄长,来。” 陈谦语气平静得可怕,他背对著眾人,在院子中央扎了个马步,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可是?”陈恪握著那根黄荆条,看著弟弟那虽然结实了不少但依旧显得单薄的脊背。 “这打坏了咋办?” “打不坏,我心里有数。”陈谦回头,给了兄长一个宽慰的眼神。 “相信我。” 陈恪看著弟弟眼中那抹深切的焦灼与坚持,终於咬了咬牙。 自从黑山回来后,就变了。 有些事,他不懂,但他选择相信。 “那你忍著点,疼了就喊。” “来。” 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 “啪!” 陈恪试探性地抽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挠痒痒。 经验值未增加。 陈谦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摇了摇头:“太轻了,没感觉。像打那个王大头一样,用力!” 陈恪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那天在武馆受的气,手中力道加重了几分。 “啪!” 一声脆响。 黄荆条抽在背上,瞬间留下一道红印。 【金钟罩经验值+1】 陈谦眼中精光爆闪,都忘记了疼痛。 果然有效! 这种外部的疼痛刺激,配合体內的气血运转,竟然真有效果。 “再来!没吃饭吗?用力!”陈谦低喝。 “啪!” 【金钟罩经验值+1】 “不够,再快!” “啪!” “啪!” 寂静的夜里,小院中迴荡著令人心惊肉跳的鞭挞声。 陈恪起初还收著力,但见弟弟硬扛著一声不吭,甚至腰背越发挺直。 他也逐渐放开了,手臂挥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荆条破风声越来越急。 每一记抽下,陈谦背上就多一道红肿的痕跡。 有些地方甚至渐渐渗出血丝,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林秀早已不忍看,领著迷迷糊糊的小鱼回了屋。 阿青却没有移开目光。 她静静坐在阴影里,一双眸子映著烛火,紧紧盯著陈谦。 看见他脸上,那非但不是痛苦,反而近乎一种专注与狂热的神情。 就像是在享受这场酷刑。 这个人,对自己都这么狠。 陈谦此刻,確实已无暇感受太多疼痛。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体內气血的引导,以及对经验值获取规律的感知上。 最初几鞭,每一下都能带来清晰的经验增长。 但隨著背上伤痕累积,身体似乎开始適应这种力度的击打,经验获取的效率明显下降了。 从一下加一,变成两三下加一。 再到后来,需要连续挨上四五下,那熟悉的提示才会在脑海浮现。 【金钟罩经验值+18】 当陈恪累得气喘吁吁时。 陈谦才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缓缓站直了身体。 背上已是一片狼藉,红肿淤血交错,火辣辣地疼。 “好了,兄长,今夜就到这儿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陈恪连忙扔了荆条,上前扶他。 “无碍,皮肉伤,看著嚇人罢了。” 陈谦摆摆手,反而安慰兄长,“辛苦兄长了。我回房擦点药,还要再看会儿书。” 步履稳当地走回自己房间,背上的伤似乎並未影响他的动作。 点上蜡烛。 陈谦小心地给背上涂抹了消肿的草药膏,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火辣。 换上一件乾净单衣。 烛光如豆,映亮他明暗相加的脸,也映亮了桌上那本书页泛黄的手札。 《青乌杂摄手札》。 第二十八章 五行起卦 屋內烛火摇曳。 此时,怕扰他夜读的兄长已在堂屋打了地铺。 阿青则与嫂嫂小鱼在正屋安睡。 陈谦忍著背上的火辣刺痛端坐在桌前。 虽然涂了药膏,但依旧隨著呼吸隱隱传来,提醒著他肉身的孱弱。 翻开那本青乌杂摄手札。 【识文断字经验值+1】 博闻强识之下。 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篆,云山雾罩的方士术语,一字不差记入脑中。 【草木炼丹】:需辨识百草,更需丹炉火候,耗资巨大,非朝夕之功。 暂且搁置。 【避邪阵解】:需老物件、阵旗、硃砂等布设,且多为死阵,也就是守株待兔。 如今我要跑路或者主动出击,局限性太大。 【纳气导引术】:这残篇看著高深,实则是水磨工夫,是方士修行的根本法,也就是所谓的“练气”。 这和《金钟罩》一样,得长年累月地熬。 陈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篇上。 【五行起卦】。 “天干地支,五行生剋。以指节为盘,以心念为引……” 这篇幅最短,所需的条件也最简单。 不需要丹炉,不需要灵材,甚至不需要太深厚的修为。 只要一双手,一个脑子。 “就是你了。” 陈谦凝神静气,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识文断字经验值+1】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陈谦合上书册,闭目沉思。 他在脑海中构建那个所谓的“掌中八卦”。 拇指掐算指节,对应子丑寅卯…… 这便是手札中记载的一种变种“小六壬”,算不得窥探天机,顶多算是问吉凶。 他试著伸出左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上快速点动。 “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 一套流程走下来,晦涩感逐渐消失。 【新技艺开启:五行起卦(入门 1/100)】 “不管准不准,先试试。” 陈谦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念:“此时去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吉凶如何?” 手指快速掐动。 心中存想方位时辰。 片刻后,指尖停在了无名指末端。 “赤口。” 书中解:赤口主口舌是非,惊恐。 陈谦眉头一挑。 去自家院子里,还能有口舌是非? 他不信邪,起身推门而出。 刚走到老槐树下。 “扑棱” 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夜梟,被他的脚步声惊动,怪叫著从树冠里冲了出来,翅膀带起的灰尘落了他一头一脸。 陈谦嚇了一跳。 “惊恐?” 陈谦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若有所思。 “虽然没遇到什么大事,但这惊嚇確实是应验了。” 回到屋里。 【五行起卦经验值+1】 果然有效! 只要起卦,並验证结果,就能涨经验。 陈谦来了精神,开始在这狭小厢房里疯狂做实验。 “喝这杯水,吉凶?” 掐算:小吉。 喝下,水温正好,润喉舒心。 准。 “左脚先下床,吉凶?” 掐算:空亡(大凶)。 陈谦小心翼翼地伸出左脚,结果踩在地上稳稳噹噹,连个蚂蚁都没踩死。 不准。 “推窗看月,吉凶?” 掐算:速喜(有好事)。 推开窗,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蜡烛差点灭了。 不准。 “再去翻看一遍《金钟罩》,吉凶?” 掐算:留连(阻碍)。 硬著头皮看了一遍,一无所获。 准。 …… 一番折腾下来,陈谦看著记录在纸上的十次结果。 五次应验,五次瞎扯。 “五成?” 陈谦嘴角抽了抽。 “那不就是扔硬幣吗?” 正面是吉,反面是凶。 这所谓的入门,还真就是个入门。 一番折腾下来,陈谦发现这“五成”的概率其实很有意思。 对於鸡毛蒜皮的小事,准头似乎还挺高。 但若是问稍微复杂一点的,比如明日会不会下雨,卦象就开始变得模稜两可,甚至前后矛盾。 但他没有气馁。 这面板最不讲理的地方就在於。 只要你敢肝,它就敢涨。 “五成准头也是准,只要次数多了,总能摸索出规律。而且隨著熟练度提升,这概率应当会变。” 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也是时候干点正事了。 “明日,我要去见赵公子。” “此行,吉凶?” 陈谦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明日之事。 拇指在指节上飞速跳动。 推演时辰、方位、人事。 最终,拇指重重地按在了中指指尖上。 “速喜。” 这是上吉之卦! 但这入门级的卦术,准头也就五五开,一次结果说明不了什么。 陈谦沉住气,又连起五卦。 小吉、大安、速喜、空亡、留连。 加上最初那卦,六卦之中,四吉二凶。 “虽有波折,但大势为吉。” 陈谦心中微定。 看著摇曳的烛火。 夜,已经很深了。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天。 还有八天。 陈谦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他一直不敢算,或者说,在刻意迴避那个最大的问题。 但既然这技艺已开,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黑山李家。” 陈谦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只觉得胸口那道印记都在隱隱发烫。 “此劫,吉凶如何?” 陈谦闭上眼,调动全身的精气神,拇指开始起卦。 这一次,指节的跳动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阻力在干扰著他的推演。 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终於。 指尖停下。 陈谦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指落点。 “大安?” 不对。 指节的位置虽然是在大安位,但那股子心惊肉跳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卦象是乱的! “再来!” 陈谦不信邪,再次起卦。 这一次,结果变了。 “空亡。” 大凶之兆,诸事不宜,音信全无。 “再来!” “赤口。” 凶。 “再来!” “留连。” 还是凶,意为被困住,无法脱身。 陈谦额头冷汗淋漓,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痉挛。 他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里,连起了十次卦! 除去第一次那个明显是被干扰的“大安”之外。 剩下的九次。 全是凶! 空亡、赤口、留连…… 卦象在变,但那股透出来的死气,却一次比一次浓重。 最后一次。 当陈谦的手指再次停在空亡的指节上时,他只觉指尖冰凉。 “无论怎么算……” “都是死局。” 五成的概率?不。 在既定的命运面前,概率也失效了。 或者是说,无论拋多少次硬幣。 这一枚名为“李家”的硬幣,两面都是“死”。 陈谦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虚脱地靠在椅背上。 烛火爆出一朵灯花,旋即黯淡下去,似乎也要被这沉重的死意压灭。 陈谦看著已经涨到【15/100】的经验条 如此高强度的连续问卜,让经验值暴涨。 但他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看著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眼神从最初的惧意,一点点变得阴沉,最后化作一抹狠戾的猩红。 “十算九死……” “那就是说,还没死透。” “哪怕是空亡,也总有一线生机。” 第二十九章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 陈谦並没有睡下,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短打来到阿青家。 这一夜,一刻没有閒著。 …… 卯时將至,天边泛起一丝青灰。 陈谦带著一身寒气,回到了自家小院。 没有惊动熟睡的兄嫂,只是在井边简单冲洗了一下手脸。 此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青走了出来。 她显然一夜没睡,眼下有些乌青,但眼神却比昨日清亮了许多。 手里拿著扫帚,似乎正准备帮著打扫院子。 见到陈谦,有点手足无措。 隨即低低叫了一声:“小先生。” 陈谦擦乾手上的水渍,走到她面前。 並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突兀地问道:“你会演戏吗?” 阿青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演……演戏?” “很重要,如果不会演,就得换另外一种。” 四目相对。 “呃,会一点。” …… 日头渐高,街面上的喧囂声也大了起来。 “嫂嫂,我今日要去会友,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陈谦在门口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出了巷弄。 走在人群里,神色从容,仿佛只是个出门閒逛的书生。 临江县城,依旧热闹,却涌动著一股暗流。 往日里,这县城多是些熟面孔的商贩走卒。 可今日,短短一条街,他便看到了好几拨格格不入的人。 茶馆门口,坐著两个风尘僕僕的道士,道袍上满是泥点。 身边的褡褳鼓鼓囊囊,眼神阴鷙,不像是修清静无为的。 街角处,三个背著厚重布包的武夫正在低声交谈。 他们虎口全是老茧,身上那股子血煞气,隔著丈远都能闻到。 甚至还有几个穿著奇装异服,操著外地口音的异乡人,正拿著罗盘在街上四处比划。 这些人身上都带著一股子江湖气,甚至可以说是匪气。 一路上,陈谦的眉头微微蹙起。 “最近这临江县,生面孔变多了。” 正思索间,一阵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察言观色经验值+1】 【听觉辨识经验值+1】 “罗老四,连你们也闻著味儿来了?” “嘿,怎么说话呢?这临江县又不是你们开的。听说前两日鬼市流出了一批红货,都说是从……” “嘘!小声点!没听说县衙那位活阎王,正在满城抓人吗?” 陈谦收回游离的视线,压低了帽檐,不动声色地穿过这鱼龙混杂的长街。 “红货、外来的亡命徒……看来这临江也不太平了啊。” 心中暗嘆一声,脚下却未停歇。 不多时,城西那棵標誌性的枯死老槐树已遥遥在望。 茶摊生意极好,放眼望去座无虚席。 三教九流匯聚於此,推杯换盏间唾沫横飞。 喧闹得如同炸了锅的集市,正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陈谦没有贸然靠近。 他先是绕到了茶摊后方的那条窄巷,確认没有埋伏暗哨。 又观察了周围三条巷弄的走向,在脑海中规划好了若是发生衝突后的两条最佳撤退路线。 做完这一切踩点工作,他才整理了一下衣襟,从正面的街道缓缓走入。 他没有直接去最里面的位置,而是先在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要了一碗碎茶,借著吹散热气的动作,目光隱晦地扫向茶摊最深处。 茶摊最里面的那张桌子。 那里空无一人。 约莫过了半刻钟。 期间陈谦也在不断刷取五行起卦的经验。 这经验值是除了识文断字以外最容易的。 茶摊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原本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几分。 只见两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走在侧后方的,正是那日被陈谦嚇住的紈絝公子赵荣。 他今日换了一身低调的锦衣,神色间没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反而显得有些拘谨。 而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陈谦从未见过的青年男子。 此人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穿著一身看似寻常的黑衣。 但从那布料下隆起的肌肉线条,也能看出肯定是练家子。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锐利如刀。 扫视全场时,竟让周围那些江湖客纷纷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那是赵锋和赵荣?” “嘘!小声点!” “这位爷怎么来了?听说上个月一人一刀,挑了城外那伙流窜的土匪。” 周遭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钻入陈谦的耳中。 【听觉辨识经验值+1】 “县尉之子赵锋?” 陈谦的目光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哪怕是原身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也是如雷贯耳。 原以为赵荣顶多带个人或是家中护卫来撑场面。 “赵荣、赵锋……” 陈谦心中暗凛:“难怪这赵荣敢如此豪横,原来是县尉赵家。” 【察言观色】之下。 那个赵锋身上的气血之旺盛,虽不如鬼市中那位摊主那般狂暴外放,但也知道绝非是温血层次! 这绝对是点了心火的高手! “情况不对。” 陈谦瞬间做出了判断。 若是只有赵荣这个紈絝,他还可以故弄玄虚。 但面对赵锋这种常年在一线廝杀的武夫捕头,近距离接触,极容易露馅。 而且,万一对方动了歹心,或者想把自己抓回去审问“高人”的来歷。 以自己现在这刚入门的《金钟罩》和《八步赶蝉》,在他面前估计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陈谦压低了帽檐,藉助旁边一个胖大商贩的身形遮挡自己。 没有丝毫犹豫,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 …… 赵锋走进茶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圈。 没有发现那个传说中的“高人”。 他走到那张桌子前,將约定的碧螺春放好。 “几时了?” 赵荣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心虚:“大哥,约的就是今天午时。那高人脾气古怪,可能……还在考验咱们?” 赵锋刚要说话。 一个小乞丐怯生生地凑了上来,手里捏著一张脏兮兮的纸条。 “两……两位大爷,刚才有个戴斗笠的大爷,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说有赏钱。” 赵锋眼神一凝,两根手指夹过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跡潦草的墨跡: “茶凉了。出门左转,第三个巷口,隔墙一敘。” 赵锋嘴角一挑。 “好警惕的傢伙。” 隨手摸出三四文钱,给小乞丐。 “我们走!” 第三十章 会面 城西贫民窟,地形复杂如迷宫。 第三个巷口,是一条死胡同。 尽头只有一堵厚实的土墙,墙后是四通八达,且连通著邻街,最適合撤退。 陈谦此刻就贴墙站在这一侧。 他已经规划好了三条逃跑路线,並且在墙头上布了一层猪油,用来防备对方翻墙暴起。 俗话说危墙不可倚,坚墙却可暂借。 规矩今日可以不守,待来日再守不迟。 等生意做完,君子等来日再当回来便是。 【听觉辨识经验值+1】 听著巷子里传来的沉稳脚步声。 陈谦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变得低沉而沙哑。 脚步声在墙外三步处停下了。 “大哥,就是这儿。”赵荣的声音有些紧张。 紧接著,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锋没有说话。 陈谦能感觉到,一股如有实质的感知力,正在试图穿透这堵墙,锁定他的位置。 那是武夫的直觉。 “咳。” 陈谦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死寂。 “赵捕头气血如虹,隔著这堵墙,都烤得在下脸皮发烫啊。” 墙外,赵锋眉毛一挑。 他还没自报家门,对方就已经点破了他的身份。 这意味著,对方在他进入这条街的那一刻,就已经在“看”著他了。 赵锋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透著一股金石之音: “先生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赵某备了薄礼,想请先生当面指教。” “当面就不必了。” 陈谦的声音平淡,带著一丝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在下胆子小,受不得惊。” “赵捕头是官身,又是武道高手。” “若是在下面对面,赵捕头一时兴起,想试试在下的斤两,我可经不起折腾。” 这是实话,也是示弱,更是以退为进。 直接点破“我怕你”,反而显得坦荡。 赵锋闻言,反而收敛了几分眼中的锐气,笑道: “先生说笑了。那一指惊马的手段,赵某可是如雷贯耳。” “今日前来,只为求物,绝无恶意。” “绝无恶意?” 墙內,陈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隨即嘆了口气,声音中透著几分萧索与去意: “赵捕头这话,留著骗骗三岁孩童便是。在下虽是个閒散之人,却也懂些趋吉避凶的道理。” “今日来此,除了履行前约,更是为了向二位辞行。” “辞行?” 墙外,赵荣忍不住惊呼出声:“先生这是何意?可是这临江县哪里招待不周?咱们的大生意还没……” “非也。” 陈谦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幽深莫测: “只是这临江县太脏了。” “我本想在此暂歇几日,但这满城的血煞之气,熏得我实在是坐立难安。” “堂堂县城,人道匯聚之地,竟有妖魔邪祟光天化日之下横行无忌,视人命如草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陈谦隔著墙,手指轻轻敲击著粗糙的砖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赵捕头,你们这衙门若是再抓不到那只『耗子』。在下喜静,就不陪诸位了。” 墙外,赵锋浑身一震。 若是旁人说这话,他或许会嗤之以鼻。 但若是能拿出如此宝贝的人。 连他都觉得这城里危险,那问题就得仔细斟酌一番。 而且,耗子这个词刺痛了赵锋。 身为捕头竟被人说在自己的领地有耗子。 “先生也察觉到了?” 赵锋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焦躁。 “確实,还有余孽未清。衙门这几日全城搜捕,巡夜之人都派出不少。” “甚至动用了黑乌鸦,可那东西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踪跡全无。” “难道先生也懂术法推演一道?” 陈谦站在墙后,嘴角微微上扬。 “略懂,略懂。” 陈谦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例如,我此刻便知,巷口將有一顽童经过,其手中所持冰糖葫芦。” 话音落下,巷子里一片寂静。 赵锋与赵荣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怀疑。 巷口空无一人,何来顽童? 然而,就在三息之后。 巷口真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约莫六七岁、穿著打补丁衣裳的男孩从巷口经过。 男孩看见赵锋二人,嚇了一跳,停下脚步,怯生生地看著他们。 赵锋瞳孔微缩。 墙內,陈谦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卖糖葫芦的老汉,左颊有一黑痣。” 赵锋心中惊疑 “那老汉脸上可有记號?” 男孩想了想,点点头:“有,左边脸上,有颗好大的黑痦子。” 说完便跑开了。 赵荣倒吸一口凉气,此地一路过来卖糖葫芦便不止双手之数。 未卜先知? 一旁的赵荣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定是道门『紫微斗数』或是『梅花易数』的真传!” 赵锋心中一震,难道此人真的是术法推演一道? 这样的人,绝不能让他走! 至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如果此人有这种手段,那后日之事…… “先生神算!赵某嘆服!” 赵锋猛地对著土墙深深一揖,语气近乎请求: “先生既能算出孩童走向,那定也能算出那邪祟的方位!” “还请先生看在这一城百姓的份上,指点迷津!那畜生……究竟藏在何处?” 墙內,陈谦却沉默了。 许久,才传来一声淡淡的嘆息: “在下与二位非亲非故,这种折损阳寿的买卖,我实属难办。” 欲擒故纵。 赵锋是聪明人,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非亲非故?那就是没交情。 折损阳寿?那就是价钱不够! “先生!” 赵锋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又摘下腰间那块代表赵家嫡系身份的玉佩。 “这五十两银票,外加这块赵家令信,並非交易!” 赵锋双手將东西高举过头顶,哪怕隔著墙,姿態也做得十足恭敬: “这是赵某替满城百姓,给先生添的香火钱!只求先生……隨手指个方向!” “啪嗒。” 装著银票和玉佩的布包,被赵锋用巧劲扔进了墙內。 陈谦捡起布包,扫了一眼面额。 五十两。 外加赵家的人情。 “罢了。” 陈谦收起银票,声音中带著一丝悲天悯人的无奈: “既然赵捕头有此诚心,那我便破例一次。” 他重新端起架子,声音变得幽幽冷冷: “赵捕头,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吸引妖魔的是什么?” 赵锋一愣,然后说道:“妖魔喜食血肉我明白,那又如何呢?” 陈谦淡然说道: “我昨夜起卦,见西边白虎位上,有一股怨气衝天的血煞。” 说到这,陈谦冷笑一声: “灯下黑啊,赵捕头。” 墙外赵家兄弟二人,面面相覷。 “西边?血煞?” 赵锋喃喃自语,转头看向赵荣,眼中杀气暴涨。 “快!召集弟兄!” “你带人先行赶去,柳树巷、井台巷等一户一户排查,我隨后就来。” 第三十一章 交易 “大哥你不去?”赵荣一愣。 赵锋摆了摆手,目光依然定在那堵斑驳的土墙上。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与先生详谈。” 赵荣虽莽,却也瞬间听懂了大哥话里的深意,点了点头,转身叫人疾驰而去。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赵锋一人。 墙內的陈谦也察觉到了变化。 【听觉辨识】反馈回来的,只剩下一道沉稳的呼吸。 此时对於赵锋而言,那只藏在暗处的耗子,抓到了是功绩。 抓不到不过是多费些手脚,顶多挨县尊几句骂。 刚才那五十两银子外加玉佩,若是只买一个消息,那是亏本买卖。 但这世上,唯有力量和利益,才是实打实的。 比起抓贼,这才是能让赵锋乃至整个赵家脱胎换骨的滔天富贵。 俗话说,和气生財。 生意场上,你想从人家手里拿好货,不先弯腰递把椅子,不先掏钱表个诚意,这生意怎么做得成? 刚才那五十两,既是问路钱,更是见面礼。 礼数到了,面子给了,威风也被对方压住了。 现在的火候,刚刚好。 赵锋抬眸,眼神火热: “先生此次前来,总归是想做好此次生意的。” “我赵家在这临江县,扎根三代,別的不敢说” “人马、路子、还有一些上不得台面却好用的方便,总归是有一点的。” “我便不绕弯子了,请先生开个价吧!” 药材、古籍、武学知识……这些是他目前最渴求的东西,能直接转化为实力。 这些东西,赵家这种地头蛇確实能搞到,而且比他自己去黑市碰运气要稳妥得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但问题在於带不走。 或者说不好带。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每一次接触,暴露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银钱,才是乱世中最灵活、最隱蔽的硬通货。 轻便易藏,隨时可以兑换成当下最需要的小宗物资。 也能用来打点、获取信息,甚至关键时刻用来跑路。 虽然相比直接拿物资会亏损一些溢价,但胜在安全、灵活、两清。 心思电转间,陈谦已然有了决断。 但他不能表现得只爱黄白之物,那太俗。 沉默再次笼罩了窄巷,这次比之前略长,仿佛墙后高人正在深思熟虑,评估著赵家这份诚意的价值几何。 这沉默让赵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手心微微见汗。 终於,陈谦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先避开直接开价,反而拋出一个问题: “赵捕头,你觉得,此物价值几何?” 他將皮球轻轻踢回,既是试探赵家的心理价位,也是將自身姿態置於评判者之位。 赵锋精神一凛,知道考较来了。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此物能克阴煞,於我等行走於危险边缘之人,无异於至宝。” “市面流通的护身符籙、开光法器,动輒数百两,却多是虚有其表,或效力微薄。” “先生之物,效力强劲,若以金银论” “赵某斗胆估量,一两灰,价比百两金。且是有市无价。” 他给出了一个极高的估价,既显示诚意,也预留了谈判空间。 墙后的陈谦心中一动。一两灰百两金? 赵家果然捨得下本。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得多。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金银俗物,於我修行之法却无过多帮助。” 先贬低一下,抬高姿態。 “然则。”他话锋一转,仿佛带著一丝无奈的凡俗考量,“行走世间,难免有需用之时。” “赵捕头既言有路子与方便,我便直言了。” 赵锋立刻道:“先生请讲!” “其一,”陈谦缓缓道,“初次交易,分量不多,仅二两。” 因为他也才三两,留下的之后或许会有用处。 “此物炼製极难,非人力可强求。后续能否再有,亦看天意。” 赵锋一听只有二两,略感失望,但听到“炼製极难”、“看天意”,又觉得合理。 如此宝贝,若能量產反倒奇怪了。 “二两已是厚赐,赵某感激不尽!”他连忙表態。 “其二,关於价码。” 陈谦这才切入核心,“我確有所需,却非寻常黄白可简单衡量。这样吧……” 他刻意停顿,让赵锋的心提起来。 “这二两,其中一半,便按赵捕头所言价比百两金折价。我要通兑的银票,小面额。” 他强调了银票和小额,方便使用和隱藏。 赵锋一听,心中稍定,要钱好办! 赵家別的可能缺,银子还是有一些的,毕竟在这位置上坐了那么些年。 “没问题!一百两金,按市价约合白银一千两,赵某早已筹备妥当!” “嗯。”陈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折算方式。 “至於另一半……”陈谦的语调微微变化,带上了一丝探究之意,“我要的不是钱。” 赵锋的心又提了起来:“先生需要什么?但说无妨!” “我要两样东西。” 陈谦清晰地说道,“第一,信息。关於黑山李家,以及临江县內外,近半年来所有异常之事,无论大小,无论官府是否记录,无论听起来多荒诞,我都要知道。” “赵捕头掌管刑名,接触三教九流,搜集这些,应比旁人方便。” 这是最核心也最安全的需求,信息不占地方,却对於如今的他確实很重要。 “第二,我想为弟子寻一武学。” “要招式精炼,不求花哨好看,只求杀伐果断。” 陈谦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那劣徒愚钝,学不来我这推演术数,只適合这种直来直去的杀人技。” 墙外的赵锋闻言,心头反而一松。 原本他还担心这位会索要什么涉及內功心法的不传之秘。 若是那样,他还真有些肉疼,毕竟法不可轻传。 但若是只求一杀伐之术,那对於以武起家,又掌管刑名捕盗的赵家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府库里堆积的那些从江洋大盗手中缴获的所谓绝学,多得是。 赵锋当即应承,“赵某手中恰有一本《破锋八刀》,乃是早年军中流传出的悍卒刀法” “后经改良,去芜存菁,最是凶戾霸道,正合令徒的路子。” “至於黑山李家的消息……” 赵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决绝之色取代:“我所知也不多,但为了先生,赵某这就让人去整理卷宗,哪怕是只有只言片语的野史,也定不遗漏。” “很好。”陈谦的声音透出一丝满意,“明日还是茶摊,將东西放下即可。我会让人来取。” 话音未落,只听“呼”的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竟直接越过土墙,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直奔赵锋面门而来。 赵锋眼神一凝,探手稳稳接住。 入手微凉,是一个粗糙的瓷瓶。 他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拔开瓶塞,一股熟悉的气息瞬间溢出。 正是那足以作为传家宝的宝贝! 足足二两,分毫不差! “先生,这是?”赵锋捧著瓷瓶,满脸错愕,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生意场上,向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有钱还没给,货先到手的道理? “既是交易,自当坦诚。” 墙內,陈谦的声音幽幽传来,带著一股视若等閒的从容与傲慢:“这二两,便先予你,免得赵捕头心中不安。” “我想,赵家应该不会为了这点东西,坏了自家的招牌吧?” 这话虽然平淡,却如重锤般敲在赵锋心上。 这是何等的底气? 这是根本不怕他赵家赖帐,更不怕他赵家黑吃黑! 第三十二章 牛首村 风从巷口吹过,捲起几片枯叶。 在这个世道,武夫杀人,用刀,讲究的是见血封喉、力贯千钧。 而术数高人杀人,用术,求的是润物无声、杀人无形。 两者之间,有著一道如天堑般的鸿沟。 武道一途,虽也艰难。 但只要肯下血本,吞金如土,熬炼筋骨,终归能有点火入门的一天。 但术数不同。 这是一门极度看重天赋的绝学。 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易经八卦……那浩如烟海的晦涩知识,足以让九成九的人在门槛外就把脑袋想炸。 有些人穷极一生,钻研白首,也只能在街头摆个摊,给人测测字、算算姻缘。 而有些人,入门即可断人生死,抬手便能布阵困龙。 更可怕的是,传承。 野路子出不了大术士。 每一个能“铁口直断”的高人身后,必有一个源远流长的师承,必有一套严密而恐怖的手段。 或是让人迷失致死的迷魂阵,或是能引动天雷的杀伐局。 甚至是那传说中隔空咒杀,坏人祖坟气运的阴毒法门,也不是没有听过。 得罪了一名武夫,你尚且知道他会何时提刀上门,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但若得罪了一名精通推演、能断天机的术数高人,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把悬在头顶的剑何时会落下。 或许是你练功时的气血莫名逆行,或许是出门踩香蕉皮摔死,又或许是你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暴毙。 对方敢先把货给他,这根本不是什么信任。 这是一种自信。 一种“我能给你,便也能隨时收回”的绝对自信。 赵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面对这种存在,他不敢赌,更赌不起。 得罪他並不理智。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迟疑,探入怀中,掏出了那叠厚厚的银票。 “先生,赵某受教了!” 赵锋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恭敬。 他將一千两银票清点完毕,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锦帕之中。 包裹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墙內。 墙內,陈谦接住包裹。 【听觉辨识经验值+1】 银票纸张特有的脆响和大叠的压手感,无一不在告诉他。 钱货两讫,真金白银。 陈谦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当然不清楚墙外的赵锋已经把自己脑补成了什么隱世术士。 他敢如此豪爽地先给货,看似孤注一掷,实则也是个小算计。 赵锋此人,在临江县经营多年。 虽为捕头,却爱惜羽毛,常被人讚誉一言九鼎。 陈谦太清楚这种人的软肋。 名声是他的甲冑,也是他的枷锁。 当一个人被架在了“信义”的高台上,他便再难俯下身子去做那下作的腌臢事。 陈谦这反客为主的一手,无疑是在赵锋的心头又加了一道沉重的筹码。 然后这种不怕你跑路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再则即便赵荣带队搜查时发现了异样,那又如何? 当赵锋接过那瓷瓶的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是执法的捕头,而是陈谦这位术数高人的利益共同体。 在庞大的利益面前,所有人都会变成瞎子。 相反,赵荣或许还会对自己讚誉有佳。 而有了这一千两,接下来的路,便真的好走多了。 “既然钱货两讫,那便依约行事。” 陈谦收好银票,语气依旧淡然:“明日午时,剩下的东西,莫要忘了。” 说罢,他转身欲走。 “先生且慢!” 墙外,赵锋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在这地处偏远,阴阳失衡的临江县。 懂术数推演之人,向来是凤毛麟角,贵不可言的存在。 县尊大人幕后那位深藏不露的谋士算一位。 临江首富刘家砸下重金供养的客卿算一位。 还有一位,便是那行踪诡秘,居无定所,传闻能与邪祟对弈的“王半仙”。 这三人,无一不是临江县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高人。 平日里莫说他一个县衙捕头,便是他父亲想要求见,也得看人家的心情与缘法。 而现在,墙后坐著的,可能是这临江县横空出世的第四位术数高人! “赵捕头还有何事?”陈谦脚步微顿,声音中透著一丝不耐。 赵锋吞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问道: “先生神算,赵某想请先生再多算一卦。” “此事不为了抓贼,而是关乎我一眾兄弟的性命。” 陈谦眉头微皱,下意识想推辞:“我手头並无算卦之物,若只靠掌中八卦,乾坤变数太多,概率难说。” “不要紧,只需先生指个吉凶!” 赵锋连忙说道,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仿佛提到了什么禁忌之地: “城东三十里,牛首村。” “近日衙门接到线报,说那边有些古怪的动静。我打算带人去探查一番,不知此行,吉凶如何?” 牛首村? 陈谦心中一动。 这个地名他並不陌生,那是临江县外一个偏僻的荒村, 据说几年前闹过瘟疫,早就没人住了。 怎么会和这赵捕头扯上关係?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 五行起卦之术在脑海中飞速运转,指尖在掌心中交错掐算。 沉默许久。 久到赵锋以为对方已经悄然离去时, 陈谦那低沉且无比凝重的声音才缓缓飘出: “牛首村……” “当!” 陈谦手指轻弹,最后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是在为这卦象定音。 “大凶。” 墙外的赵锋浑身一震。 紧接著,陈谦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森然: “大凶。” 赵锋的脸色瞬间煞白。 “大凶!” 连道三声大凶!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寒! 在这寂静的死胡同里,这就宛如来自阎罗殿的催命判词,震得赵锋耳膜嗡嗡作响。 “我卜六卦,你此行,五死一生。” 陈谦盯著自己的手掌,心中同样惊骇。 自从开启【五行起卦】以来,除了李家那次外,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死卦。 过半的生机概率竟然被生生抹去。 那地方,绝对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坑! “赵捕头,听我一句劝。” 陈谦的声音渐渐远去,带著几分飘忽:“小心白髮人送黑髮人。” 风声呜咽。 巷子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赵锋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瓷瓶依旧冰凉。 但他此刻的心,却比这瓷瓶还要凉上三分。 “牛首村。” “大凶!” 赵锋喃喃自语。 想起刚才那三声令人心悸的断喝,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第三十三章 有钱 陈谦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翻过了废弃荒宅的几道矮墙,钻进了另一条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开玩笑,装高人是一回事。 他可听都不想听连卦象都认证的的死地,那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 直到钻进了一条热闹的集市,听著周围嘈杂的叫卖声。 確认身后並没有尾巴。 陈谦才放慢了脚步,混入人群,装作一个閒逛的书生。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快速復盘。 “牛首村。” 陈谦眼神微眯。 红货、牛首村、外乡人……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难道那荒村地下,埋著什么大墓?或者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竟然吸引如此多牛鬼蛇神前来。” 陈谦摇了摇头。 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想去惦记。 现在的他,就是个刚赚了笔横財的老百姓。 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家,把银票藏好,然后看看那边的戏唱得怎么样了。 …… 回到熟悉的巷弄时。 本来就不宽敞的巷道,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几乎整条街的人都涌了出来。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张屠户家的院子里张望。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著猪血的腥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直衝面门。 “作孽啊!真是作孽!” “我就说这张屠户早晚要出事!平日里嗜酒如命也就罢了,还滥赌成性!” “可不是嘛!前儿夜里我还听见他在骂骂咧咧,说是要把阿青那丫头拉去窑子里卖了抵债!”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 “幸好阿青机灵,连夜跑去隔壁陈婶家借宿了一宿,不然这会儿怕是已经遭罪。” 人群中,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著,言语间满是对张屠户的唾弃和对阿青的怜悯。 陈谦混在人群外围,听著这些议论。 他奋力挤过人群,朝著院內看去。 张屠户那不大的院子里,此刻宛如修罗地狱。 满地都是暗红色的血跡,那猪血浓稠得像浆糊一样,铺满了整个地面。 在这些墙上更是被人用手指歪歪扭扭地画满了诡异的符文。 那些符文毫无章法,透著一股子癲狂与扭曲,一看就是不识字的人凭著臆想或者不知从哪看来的邪书胡乱涂鸦的。 院子中央,摆著尚未燃尽的香烛和早已僵硬的猪头。 而在那祭台旁边。 张屠户那肥硕的身躯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倒在地。 他全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那是被他自己用刀生生剐下来的! 如果不看那张脸,根本认不出这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在他身旁,他的髮妻双眼圆睁,脖子上有著两道深深的紫黑色指印,显然是被活活掐死的。 那把平时用来杀猪的尖刀,此刻就在血泊之中,闪烁著森寒的光芒。 “这……这是被邪祟附体了啊!” 有人惊呼出声,陈谦附议。 “自残而死,这也太惨了。” “会不会是前两日那掏心鬼乾的,现在还贴著告示招人夜巡呢!” 院內,十几个身穿皂衣的捕快正在勘察现场,一个个脸色都难看至极。 赵荣正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铁青地对著身旁一个年长的衙役低声吩咐著什么。 那衙役一边听一边点头。 角落里,阿青正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林秀和几个邻居大婶正在一旁抹著眼泪劝慰。 不一会便哭晕了过去。 陈谦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混杂著震惊、悲痛与愤怒的神情。 凑到那几个长舌妇身边,嘆息道: “真是惨绝人寰啊……这张屠户平日里虽然浑,但也没想到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听说是想借什么邪法转运?这种东西哪里是普通人碰得的?” “这就是报应啊!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他这一开口,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 “就是就是!这肯定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 “这种人死不足惜!就是可怜了娘俩苦菜花儿。” 陈谦一边附和著眾人,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赵荣那边的动静。 只要衙门把这案子定性为,失心疯或者邪祟附体,那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至於那真正的邪祟到底是什么,或者去哪儿了。 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不一会儿,几个衙役拿著裹尸布將地上的尸体草草收敛。 隨著尸体被抬出,人群发出一阵骚动,纷纷避让,生怕沾染了晦气。 陈谦也顺势退到了人群后方,看著那两具被抬走的尸体,眼底却毫无波澜。 隨著衙门的介入和尸体的运走。 巷子里那令人噁心的血腥味似乎也散去了几分。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好事者还在对著那满地的猪血指指点点。 阿青则被林秀等妇人搀扶去了衙门。 陈谦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回到了自己那个小破院子。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小鱼不在家。 陈谦反手关上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发现脑袋那根弦却怎么都放鬆不下来。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珠顺著脸颊滑落,带走了几分疲惫,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实力!” 陈谦看著水中那个水面波动的倒影。 今日之事虽侥倖过关,甚至还发了一笔横財。 但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如果他有足够的实力,何须如此装神弄鬼? 何须对赵锋那个地头蛇虚与委蛇? “练功!” 陈谦擦乾脸上的水珠,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摆开了八步惊蝉的架势和五行起卦的手势。 虽然这只是一门轻功,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跑得快往往比打得狠更有用。 隨著呼吸节奏的调整,陈谦体內的气血开始缓缓涌动。 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在不大的院子里腾挪转移。 指间快速掐动。 【五行起卦经验值+1】 【八步惊蝉经验值+1】 不知练了多久,直到日头西斜。 巷子口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陈谦才缓缓收功。 那是陈恪和小鱼回来的声音。 陈谦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通透。 他正要迎出去,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陈恪牵著小鱼走了进来。 小鱼那张小脸红扑扑的,满是兴奋。 陈恪或是因为阿青的事情,眉头微皱。 陈谦隨口问道:“出去好玩吗?” “好玩!” 小鱼举起手抢先答道:“小叔小叔!今天我们还遇到了一个好奇怪的老爷爷!” “哦?怎么个奇怪法?”陈谦笑著摸了摸小鱼的头。 “那个老爷爷放了一个小桌子!” 小鱼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天真地说道:“他看到我和爹爹,就非要拉著我们。” “我说我没钱。” “他就说我们很有钱。” 第三十四章 算命 算命?有钱? 这种江湖骗子的套路,他在前世见得多了。 无非就是先说几句好听的把你忽悠住,然后再说什么“但是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 最后图穷匕见,忽悠你买他那一文不值的符水或者开光法器。 “那他后来要钱了吗?”陈谦问道,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八九成的答案。 “没有哦!” 小鱼摇了摇头,头上的羊角辫跟著一晃一晃的,手中还有一个小铃鐺。 “他说完就走了,还笑眯眯的,看起来可慈祥了。” “还送我了一个小铃鐺。” 小鱼摇了摇手中的小铃鐺。 “叮铃” 铃鐺声音並不大,却悠长清脆。 陈谦定神仔细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问题。 没要钱? 陈谦心中冷笑更甚。 还给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放长线钓大鱼了。 若是当场要钱,反而落了下乘。 就是要这种欲擒故纵,让你觉得自己真的遇上了高人。 等到下次再“偶遇”时,那就是待宰的肥羊自动送上门了。 甚至,陈谦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更阴暗的念头。 这会不会是一个衝著他来的局中局? 难道自己那点交易的风声走漏了,被人盯上了? “阿谦,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一旁的陈恪一边帮小鱼擦拭了一下小脸蛋,一边有些迟疑地说道: “那人是个瞎子。” “眼睛上蒙著块黑布,手里还拄著根竹竿。” “可偏偏在人群里,他一下子就拉住了我的袖子,准得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你说这会不会是装瞎的?” 瞎子? 装神弄鬼这套把戏,谁能比他更懂? 就拿震慑赵锋的那一幕来说。 他能算出巷口將有顽童经过,那是他未卜先知吗? 屁! 那是他提前花了一串糖葫芦,买通了隔壁街的小虎,让他在另一边看清自己的信號,在那个点准时路过巷口。 至於那个“左颊有黑痣”的糖葫芦老汉。 更是他特意领著小虎去摊子上买糖葫芦时刻意指给他看的,就是为了加深孩子的印象。 所谓的神机妙算,不过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 连他这种拥有金手指的人,要想装个高人,都得又是请託又是踩点,费尽心机地布局。 这路边隨隨便便遇到个瞎子,拉著手,两下就能断天机? 真有这本事,早就被达官显贵请去当座上宾了,还会流落街头? 但警惕並未放下,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后面离开临江。 “兄长,別多想。” 陈谦对正在整理柴火的陈恪说道: “估计就是个江湖骗子。这年头,装瞎的比真瞎的多,想骗钱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以后让嫂子和小鱼离这种人远点便是。” 夜色渐深,巷弄里瀰漫著家家户户的饭菜香。 今晚的陈家,伙食格外丰盛。 陈谦下午特意去切了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又买了一只烧鸡和几样时蔬。 林秀的手艺很好,哪怕是最简单的红烧肉,也被她做得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安寧。 “阿青那边怎么样了?”林秀给陈恪夹了一块肉,隨口问道。 “还没回来。” 陈恪嘆了口气,放下筷子: “听街坊说,衙门那边虽然把案子定性成了张屠户失心疯,但后续的事情还多著呢。” “阿青她娘的尸体倒是领回来了,可那张屠户因为是邪祟致死,衙门说是要统一焚烧处理,连尸体都没让认领。” “这丫头也是命苦,才这么大点年纪,今晚怕是有得忙了。明天我们得去帮帮手。” 陈谦默默扒著饭,没有说话。 这种处理方式,倒也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 邪祟沾染过的尸体,若是处理不当,极易尸变。 衙门这么做,虽然冷酷,却也是为了全城的安全。 “只是可怜了阿青这小姑娘了,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林秀嘆道,眼角微红。 晚饭后,陈谦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林秀手里。 “这是二两银子,嫂嫂你收著。” 陈恪一愣:“阿谦,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拿著。” 陈谦语气不容置疑:“最近世道不太平,家里总得有点余钱傍身。而且我还要练武,后面花销只会更大,这点钱你留著给小鱼和嫂子买点好的。” 其实他已经將剩下的所有钱分成了五份,四份分別藏在了小院的墙缝、地砖下和屋樑上。 並在枕头下留了一封遗书。 若是自己遭遇不测身死,兄嫂二人打扫屋子时必然会发现。 那笔钱,足够他们离开临江县,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生活了。 陈恪看著弟弟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红著眼眶收下了。 他知道,自家二郎长大了,已经成了这个家的顶樑柱。 夜深人静。 陈谦照例在院中练了一遍八步惊蝉。 后又被陈恪用棍子打了一顿,以修炼刚刚才入门的金钟罩。 【金钟罩经验值+1】、【八步赶蝉经验值+1】、【养身决经验值+1】…… 直到浑身热气腾腾,才回到屋內泡了个药澡。 滚烫的药液刺激著皮肤,那种酥麻的刺痛感让他格外清醒。 直至夜半,陈谦躺在床上,又习惯性地掐指算了最后一遍卦象。 “小吉。” 卦象平稳。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沉沉睡去。 窗外,远远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寥: “子时三更” “平安无事” …… 天色微亮。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隨后便是大门“吱呀”一声合上的声音。 那是兄长陈恪出门去粮行上工了。 没过多久,嫂子林秀也带著还没睡醒的小鱼出了门,去城西的一户大户人家做缝补的女红活计。 在外人眼里,陈家二郎是个自幼体弱多病,风寒未愈的药罐子。 平时也只能把自己关在屋里,窝在屋里死读书。 陈谦走到那张缺了一角的书桌前。 这些书大多是他以前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书,有些甚至残缺不全。 但他读得很认真。 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在试图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这个世界更真实的一面。 残阳被吞没,临江县城的轮廓在昏暗中一点点模糊。 屋內光线渐暗。 陈谦放下手中那本名为《风物誌》的残卷,指尖在粗糙起毛的书页边缘摩挲了片刻。 这本书太旧了,纸张泛黄髮脆,散发著一股陈腐的味道。 它记载的是临江县及周边地区的一些奇闻异事,大多语焉不详。 而陈谦此刻翻开的这一页,记载的是三十年前那场骇人的大旱。 “赤地千里,偶见异兽,状如黑犬而食人” 第三十五章 始一(求追读) 昨晚那场梦太真了。 真到他睁开眼,看见漏雨的房梁,仍没分清哪个才是现实。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两间破败的厢房,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 一切都和那个梦里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每当闭上眼,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便如潮水般涌来。 在那个梦里,兄长陈恪虽然老实,却会为了他的束脩低声下气去求人。 嫂嫂林秀虽然嘴上抱怨,却会给他做红烧肉,会细心地帮他缝补衣裳。 小鱼……那个梦里的小鱼。 会甜甜地叫他小叔,会把自己宝贝的麦芽糖分给他。 甚至连那个荒诞不经的“万般经验录”面板,在梦里都显得那么真实可爱。 靠著它,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病秧子,而是能一指惊马、算无遗策的高人。 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何等的肆意瀟洒。 咳。 咳得肺管子像被撕开,冷汗湿透了单衣。 他哆嗦著去够床头那只破碗,却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手。 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著骨头,上面横七竖八是些青的紫的印子,新的盖著旧的,有些结了暗红的痂。 这身子,还能撑九年吗? 他盯著那手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 也许九天都难。 梦太好了,好得像真的一般。 而眼前的日子,却真实得扎人。 或许,那真的是老天爷看他可怜,在临死前施捨的一场美梦吧! “吱呀” 院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听到声,陈谦身子本能地缩了一下。 “叮铃,叮铃” 先听见铃鐺声。 脆生生的,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小脑袋从门边探进来,两根羊角辫上拴著的铜铃跟著晃。 “小叔!小叔!” 陈小鱼像只欢快的麻雀一样蹦了进来。 跑到窗边,踮著脚將手里一个油腻腻的油纸包递进来。 那一瞬间,陈谦恍惚了。 这跑来的样子,这喊声,连踮脚的角度,都和梦里重叠上了。 “娘买的糖,给你留的!” 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硬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纸包温热,带著点油腻的触感。 他手指僵著,慢慢揭开油纸。 没有琥珀色的糖块,没有温润的光泽。 是一团黑乎乎,软塌塌的东西,散著浓烈的腐臭。 上面甚至还能看到清晰的血管和附著在上面的苍蝇卵。 “呕!” 陈谦胃里一阵翻涌,本能地將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啪嗒”一声,那块腐肉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小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著地上的东西,又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天真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恶毒与戾气。 “小叔,你怎么把它扔了呀?” 小鱼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从背后抽出一根荆条。 陈谦认得,梦里他用它来捶打身体,练所谓金钟罩功夫。 此刻荆条握在小女孩手里,此刻却成了女孩手中的玩具。 “娘说,糟践吃的,要挨打。” 风声响,荆条已经抽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痛炸开,温热的血立刻顺著脸颊淌下来。 “啊!” 他痛得缩起身子,手臂胡乱挡著。 但这具身体太弱了,连反应都慢了许多拍,根本挡不住那荆条。 “哈哈哈!好玩!真好玩!” 小鱼兴奋地跳了起来,辫子甩得铃鐺乱响。 荆条一下又一下落下来,抽在肩膀、背上,抽打在那单薄的衣衫上。 “打死你!叫你不吃!叫你不吃!” 陈谦蜷著,每一下抽打都让骨头缝里发寒。 他想吼,想推开她,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沉得抬不起。 连愤怒都提不起来,好似被打也生不起反抗。 这身子,好像早就认了这命。 “哈哈哈哈!” “好玩。” 此时一道粗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闹什么?” “这死丫头,也不嫌累得慌。” 声音带著几分醉意和不耐烦。 陈恪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手里拎著酒葫芦,满脸通红,眼神浑浊而凶狠。 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陈谦。 没有丝毫怜悯,反而一脚踢开了地上的那块腐肉,骂骂咧咧道: “真他娘的晦气!” “爹!小叔不吃我给他的肉!”小鱼停下手中的鞭子,转头小跑过去向陈恪告状。 脸上掛著邀功的小表情,小胳膊在那扭捏,说道:“我在帮爹爹教训他!” “教训?我看你是没吃饭閒得慌!”陈恪打了个酒嗝。 走上前去,一把扯住陈谦的头髮,强迫他仰起头来。 看著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陈恪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快意。 “老二,別怪哥心狠。” “咱们家养不起閒人,今天喝酒我都是赊的帐。” “城东的王员外家里的斗狗场缺个活靶子,本来我想著你这身皮肉还能卖个好价钱,谁知你这么不爭气,连口肉都吃不下,养不胖怎么卖?” 陈谦被迫仰视著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王员外?活靶子? 梦里,兄长拍著他的肩,说陈家就指望他中个秀才,改换门庭。 现在,他只是一块等著上秤的肉,还是不够分量的那种。 “当家的,跟这癆病鬼费什么话?” 门边影子一动,一股劣质脂粉味混著別的什么腥气飘过来。 林秀倚著门框,手里绞著条红帕子,衣襟松垮,脖颈上印著几块红痕。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陈谦。 “赶紧弄走,別脏了地。晚上张屠户过来,看见这晦气东西,还怎么喝酒?” 张屠户? 陈谦脑子里“嗡”地一声。 梦里,那个被已经被处理了的张屠户,死得不能再死。 林秀用鞋尖拨了拨他的下巴,嗤笑: “张大哥可是咱们这片的財神爷。今晚要是把你卖给他做那两脚羊的添头,说不定还能换壶好酒钱。” 两脚羊…… 陈谦浑身心气都凉了。 他猛然想起梦中枉死城里那些铁链锁著的人。 那些被称为“饶把火”、“不羡羊”的可怜虫。 而现在,他也成了“羊”。 不,是连羊都不如…… 只是添头…… 而已。 第三十六章 始二(求追读) “差不多得了,打死了还值什么钱。” 他扭头对小鱼吩咐:“丫头,把他弄灶房里锁上,別在这儿碍事。等张屠户验了货,爹给你买酒喝买肉吃。” “好耶!有肉吃嘍!” 小鱼把荆条一扔,两只小手攥住陈谦的脚脖子就往外拽。 陈谦的身子擦过地面,粗糲的沙石磨著脸皮,火辣辣的疼。 他想蹬腿,腿却软得像煮烂的麵条。 没力气。 没指望。 天快黑透的时候,灶房那扇破木门哐啷一声閂上了。 门缝底下漏进一线油灯的光。 不多时,一个粗嘎的嗓门混著脚步声进了院子。 是张屠户。 他没提酒,也没拎肉,手里攥著个湿漉漉的麻袋。 不明液体正从袋角一滴一滴往下淌,砸在地上。 陈恪和林秀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三人推杯换盏,笑声放肆。 “张大哥,听说你那继女阿青……”陈恪的声音隱约传来。 “嘿,那小蹄子不听话,昨儿个让我卖了,这会儿估计在哪儿睡著了吧!哈哈哈!” 张屠户的狂笑声在夜色中迴荡。 灶房里,陈谦瘫软在地。 阿青被卖了? 那个总低著头,眼睛却还亮著的姑娘,到底还是被卖了。 而凶手,正在酒桌上谈笑风生。 但他不也是吗? 是兄嫂手边一块还能榨出点油水的活肉。 药罐子早就砸了。 喝什么药? 浪费钱。 饭也总是餿的,混著刷锅水,有时甚至能嚼出泥沙。 夜里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换来的只有隔壁屋更凶狠的咒骂和踹墙的声响。 身上总有新伤叠著旧伤,青紫的掐痕,荆条抽出的血稜子。 冬天跪在结冰的院子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 善无善报,恶无恶报。 原来这才叫世道。 梦醒后如此残酷,为何要让我醒来。 陈谦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一块尖锐的木刺。 锋利的边缘扎破了手指,传来一丝尖锐的痛。 如果活著就是受罪,如果这才是真实的人间…… “叮铃” 远远的,轻轻的。 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又像是在催促他做出选择。 木刺的尖角牴住了喉咙。 皮肤下,能感觉到脉搏在突突地跳。 死吧。 死了,就都清净了。 到时候就都结束了吧? 这世道,我再也不来了。 陈谦的手在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將解脱的亢奋。 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这些人一点点嚼碎了骨头,咽进肚子里。 “叮铃……” 铃声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牵动著他的神经。 就在他闭上眼准备用力的瞬间。 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是酒罈子摔碎的动静。 “喝!张大哥海量,我真不行了。” 陈谦猛地睁开眼,手中的动作一滯。 要是他们都醉死了……是不是能逃? 哪怕这世道是口大锅,只要跳出这个院子,躲开这几张吃人的嘴。 说不定……还能喘口气? 他拿著木刺,挣扎著爬到门边。 门閂是从外面掛上的,可他记得这门早就糟了。 下头的门轴松得厉害,使使劲就能抬起来。 “咔噠。” 一声轻响,在喧闹的划拳声掩盖下几不可闻。 门板鬆动了。 陈谦屏住呼吸,像条虫子一样,一点一点从那道窄缝里往外挤。 冷风呼地灌进来,刮在脸上。 他打了个哆嗦,心里却莫名地鬆了一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半掩著,油灯的光透出来。 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动静。 陈谦贴著墙根,一步一步向院门挪去。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十步、五步、三步…… 陈谦的手指颤抖著触碰到了冰凉的木门。 那扇破旧的院门就在眼前。 只要推开,外面就是…… “叮铃” 那铃声,毫无徵兆。 这次不是幻听,也不是远处传来。 它就在这院子里,就在他的身后! 陈谦浑身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转过去。 月光清清冷冷的。 小鱼並没有睡。 她坐在老槐树底下那个破鞦韆上,手里捏著那个铜铃鐺,两只脚一晃一晃的。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隔著大半个院子,直勾勾地盯著已经摸到门边的陈谦。 她不喊,也不叫。 就那么歪著头,看著陈谦,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她抬起手,指了指陈谦身后的门,又指了指外面。 嘴唇无声地开合: “你、逃、不、掉、的。” 嗡的一声,陈谦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看那扇近在咫尺的门,又看看外面望不到头的黑暗。 逃? 往哪儿跑? 身无分文,这身体破风箱似的。 出了这个门。 他能做什么? 去做乞丐?去被人打死?还是最后被抓回来? 更可怕的是,即便他逃了。 这梦魘就会结束吗? “叮铃” 那铃声又响了一声,陈谦那空洞的眼神再次失去了所有色彩。 又再次抬起了那根木刺,缓缓地…… 就这么著吧。 想必在梦里的自己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吧! 他会说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死? 是啊!凭什么是我死? 那就…… 都別活了。 小鱼看著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铃鐺忘了摇。 陈谦没看她,径直走回了灶房。 屋內扔著两把刀。 一把柴刀劈柴的,刀口锋利。 一把剁骨的,沉甸甸的。 他伸出手,握住两把刀柄。 沉得坠手,却又莫名地踏实。 这才是真实的。 比什么都要真实。 他一手提一把,转身走了出来。 月光惨白地照在他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向正屋。 屋內已经喝醉了酒,话也是含糊不清。 陈谦站在门口,听著那些话,脸上却没有半点起伏。 他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將所有的光亮和声音,都关在了那个狭小的屋子里。 …… 片刻之后。 屋里的灯灭了。 门再次打开。 陈谦走了出来,每一步都很踏实,像是原先困在他身上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两手空空,那两把刀也留在了里面。 他的脸上、身上,溅满了温热的液体。 在夜风中渐渐变冷,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 院子里静得嚇人。 小鱼还坐在鞦韆上,一动没动。 陈谦此刻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双眼睛藏在夜色中,让人看不清。 “嘿嘿……”小鱼咧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小叔,你跑不……” 陈谦走到她身后。 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梦里。 “小鱼乖。”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不疼的。” …… 风停了。 铃声也停了。 第三十七章 始三(求追读) 残阳如血,將窗欞拉出一道道斜长的阴影。 陈谦的指尖停留在“状如黑犬而食人”这行字上。 “吱呀” 院门被推开 陈谦猛地抬头。 那双总是透著病气的眼睛,此刻却像受惊的狼,瞬间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握住什么,却抓了个空。 没有柴刀,没有木刺,只有手里这本发黄髮脆的破书。 “小叔!小叔!” 那声音响起来,又脆又亮。 陈谦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盯著窗户,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些画面。 小鱼咧著嘴笑,把腐肉塞过来,荆条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胃里一阵翻搅。 別过来。 他牙齿咬得发紧,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 可那张小脸还是凑到了窗前。 没有黑漆漆的眼,也没有那种瘮人的笑。 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小手高高举著一个油纸包,指尖被油沁得有点透亮。 “小叔!娘买的麦芽糖,分你一块!” 她踮著脚,努力把胳膊伸进来。 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却毫不犹豫地要分享给最亲近的小叔。 陈谦僵在那儿,盯著那纸包。 “是糖?” “还是……?” 他喉咙发乾,迟迟不敢去接。 “小叔?”小鱼歪了歪头,有点困惑,“你不爱吃糖啦?” 陈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颤巍巍的,压著胸口那股噁心。 他终於伸出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油纸,是糙糙的,还有点温乎 他慢慢打开。 琥珀色的糖块,裹在薄薄的米纸里。 真的是糖。 “呼” 陈谦整个人瘫进椅子里,像被抽了骨头,大口喘著气。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贴著里衣,冰凉一片。 “小叔,你怎么流汗了?”小鱼担心地看著他。 “没……没事。”陈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叔做了个噩梦,嚇著了。” 他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在快要碰到时停住了。 他怕。 怕摸下去,指尖碰到的是別的什么。 “面板!”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空落落的,什么回应也没有。 对啊,本来就没有才对。 他掰了一小块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是实实在在的甜。 “是糖……对,真的是糖!” “走,小叔带你出去玩。”陈谦忽然说道。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黄昏,他迫切地想要去外面看看,去確认这个世界的真实。 “走,小叔带你出去玩。”他忽然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发虚。 他想出去,立刻,马上。 这屋子闷得他喘不过气。 “好呀!”小鱼一下子跳起来。 他牵著小鱼的手走出院子。 巷子口碰见了低著头匆匆走过的阿青,臂弯里挎著个篮子。 街上闹哄哄的,卖菜的吆喝,铁匠铺叮叮噹噹,妇人为了两文钱扯著嗓子爭。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却莫名让他紧绷的肩背鬆了一点点。 都是活生生的人,是热的,闹的,正常的。 “小叔!看那个!”小鱼指著路边耍猴的,眼睛亮晶晶的。 陈谦带她挤进去。 猴子翻跟头,戴帽子,小鱼看得咯咯直笑,小手拍得通红。 看完耍猴,路过包子铺。 蒸笼一掀,白气腾腾,肉包子的香味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小鱼偷偷瞥了好几眼,咽了咽口水,却又立刻扭开脸,装作看別处,嘴里还故意说著猴子多好玩。 陈谦心里一酸。 他走过去,掏出那五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搁在案板上:“老板,来个肉包。”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瞥了一眼那几枚铜板,眉头就皱起来了。 “五文?不够。如今肉包六文一个了。” 陈谦一愣:“六文?,前几日不还……” 老板挥挥手,解释道:“那是前几日!肉价涨,面价也涨,我这都是亏著本卖的。” 那五枚铜板躺在油腻的案板上,显得又薄又可怜。 就差一文。 就这一文钱。 这一幕,何其熟悉。 仿佛他已经经歷过无数次这样的窘迫,无数次因为这一文钱而被生活狠狠扇了一巴掌。 周围有人投来目光,带著几分戏謔。 陈谦只觉脸皮发烫,那种窘迫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小叔,我不饿。”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小鱼仰著头,脸上掛著懂事的笑容,只是那眼神却有些躲闪,不敢再看那笼包子: “真的,我一点都不饿。娘做的饭好好吃,我们回家吃吧。” 陈谦低下头,看著她明明在咽口水却强装懂事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默默收回铜钱,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嗯,回家。” 他牵起小鱼,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包子铺。 回家的路上,小鱼依旧很开心。 嘰嘰喳喳地说著刚才看到的猴子翻跟头有多好玩。 陈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正屋里点起了昏黄的油灯。 桌上摆著一盆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陈恪坐在桌边,眉头紧锁,手里摩挲著几个铜板,那是他今天在粮行预支的工钱。 “阿谦的药又要吃完了,这米缸也见底了,唉。” 林秀在灶台边忙碌,背影显得有些佝僂,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焦虑: “当家的,实在不行,就把后院那只下蛋的母鸡卖了吧?虽然捨不得,但也能换个几十文钱,先给阿谦抓两副药顶一顶。” 陈恪嘆了口气:“那鸡是留著给小鱼偶尔补身子的……” “明天,我再去求求掌柜。” 林秀的声音带著哭腔:“求?你都求了多少回了?” “还有县学那边,李教諭说了,束脩要是再交不上,阿谦这名额可就没了……咱们陈家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 陈谦坐在自己的房里,听著隔壁传来的低语。 这对话,这场景,熟悉得让他心痛。 这就是他的家。 贫穷,困顿,在生存的泥潭里苦苦挣扎。 而他,是这家里最沉最没用的包袱。 没有那玄乎的面板,他算什么? 过目不忘的本事没了,拿什么考功名? 强身健体的法子没了,这身子连去搬货都没人要。 甚至…… 连给小鱼买个六文钱的包子,都做不到。 “当家的,要不……让阿谦去隔壁张婶说的那个绸缎庄做学徒吧?” 隔壁传来了林秀的一声嘆息,带著无奈与试探: “虽然苦了点,好歹管吃住,不用咱们操心了,也能给家里省口粮……” 陈恪很久没吭声,半晌,才哑著嗓子挤出一句: “再……再等等吧。阿谦身子弱,受不得那个苦。” 陈谦的手指死死陷进掌心,陷得生疼。 学徒? 那是签死契,是把人拴住一辈子,难有翻身之日。 第三十八章 始四(求追读) 夜深了,正屋里的低语早歇了。 做学徒、签死契、钱……这些字眼像钉子一下一下往他心里钉。 他在那个噩梦里,挥刀斩了心中的恶鬼。 见过光的人,又怎能忍受重新回到黑暗中苟延残喘? 陈谦低声呢喃,声音虽轻。 “我不想输。” 人活一世,哪怕就贏一次,一次就行。 他从床底拖出了那个旧木箱。 翻开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找到了那张关於黑山的残图。 没有那玄乎的面板又怎样? 那些知识,那些经验,虽然不再以数据的形式呈现。 但它们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鬼针草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黑山的地形,他也能走得到。 那倒头娘的弱点,他也烂熟於心。 “路,是人走出来的。” “霍霍” 磨刀声在死寂的夜里响起来,单调,固执,一下又一下。 这一次,没有【经验值+1】的提示。 刀锋越来越亮,映照出那双虽然有些疲惫,但异常清亮的眼睛。 安稳? 去他娘的安稳。 那玩意是留给死人的。 活人,就要去爭,去抢。 时候到了你就得上场,没得选。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就该是这么回事。 像耗子一样缩在这破院里,等人施捨,等哪天被论斤卖了? 他寧可往前走。 哪怕前头是望不到底的深渊,哪怕这一脚踩下去就再回不了头。 他也绝不回头! 次日清晨,薄雾冥冥。 陈谦换上了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將磨得雪亮的柴刀別在腰间。 他推开门,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 正屋里,兄嫂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没进去,也没回头再看一眼。 如果回不来……那不见了也好。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他转过身,迈过那道磨得光滑的门槛,走进了巷子里瀰漫的晨雾中。 背影瘦,却绷得笔直。 一步一步,朝著城西黑山的方向去。 没有那些玄奇本事傍身,这一去,可能就是肉包子打狗。 可他还是去了。 和梦里一样,在街角买了两个硬邦邦的杂麵饃,揣进怀里。 一样走了十里多地,脚底很快又磨出了水泡。 黑山的风,还是那么阴惻惻的,往骨头缝里钻。 山路崎嶇。 没了那些身轻如燕的体验,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踩在碎石和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 肺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扯得生疼,可他没停。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选择,都像是在重演那个剧本。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到了山脚,直接绕到了山北的阴坡。 那里树木茂密,终年不见阳光。 陈谦趴在潮湿的泥土上,手指拨开腐烂的落叶,寻找著记忆中那抹紫红色的纹路。 “鬼针草……” 没有【草药辨识】的视野辅助,他只能靠著死记硬背的特徵去辨认。 每一株草都要拿起来细细观察,甚至要把叶片揉碎了闻一闻汁液的味道。 手指被荆棘划破,泥土混著血水渗进指甲缝里,但他浑然不觉。 终於,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下,他找到了第一株。 叶背紫纹,锯齿状叶片。 是对的! 陈谦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將其挖出。 一株、两株、三株…… 当布兜里装了小半袋的时候,浓烈的尸臭,死死压著一丝劣质脂粉的甜腻。 来了! 时间明明错开了,可它还是来了。 陈谦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汗毛倒竖。 梦里,他躲了,藏了,等那怪物露出后颈才连滚带爬地逃。 但这一次,在那股气味刚钻进鼻子的剎那,他就像被火烫了的野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柴刀?不要了! 他一把攥紧装满草药的布袋,用尽全身力气,狂奔! “咔嚓!” 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紧接著,是一声尖锐的嘶鸣。 陈谦不敢回头,肺里火辣辣地烧,腿沉得像绑了石碾,可他还在拼命地迈步、蹬地、再迈步。 慢一步,就是死! 前方,那个熟悉的塌方坡道出现了。 他没有减速。 反而在濒临边缘时,咬紧牙关,借著前冲的势头,猛地向前一跃! 风声呼啸灌耳,天旋地转。 身体在陡峭的坡道上翻滚,撞击著树根和乱石。 剧痛、眩晕、窒息。 但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布兜。 “砰!” 后背重重砸进一片鬆软湿冷的泥沼。 世界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细密的雨丝正从灰暗的天空飘落。 天光更暗了,林子里雾气氤氳。 就在十步之外。 还是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陈谦赶忙挖出了血纹参,向那个记忆中的树洞挪动。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 “当。” 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锣声,毫无徵兆地响起,从迷雾深处盪开。 世界,骤然静止。 风停了,雨丝悬在半空。 连他迈出的腿,也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一道幽幽的惨白光晕,穿透了层层树影和凝固的雨丝,缓缓投射过来。 纸人提灯。 一个穿著惨白寿衣,脸颊涂著两团刺目腮红的纸人,提灯飘行,无声无息。 “李氏秉烛,八方肃静。” 戏腔般的声音在死寂的山林中迴荡。 那纸人眨眼便飘到近前,惨白的大脸几乎贴上陈谦的鼻尖。 墨点画成的眼睛死死盯著陈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连同纸人也是。 山顶。 黑山的最高处,原本应该被浓雾和黑暗笼罩的地方。 此刻,竟幽幽地亮起了一抹光。 那光不刺眼,清清冷冷,似月华,又似指引。 “叮铃” 他冻结的身体,忽然一松。 能动了。 他的目光被那抹光亮死死吸引住,就像是飞蛾看到了火。 不知为何,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去那里。 陈谦迈开了腿。 穿过凝滯的雨帘,踏过无声的林地,一步步朝山顶走去。 路很长,却又仿佛很短。 没有荆棘,没有陡坡,脚下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路在托著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呼吸,也许是整整一夜。 当他终於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已然不同。 不再是阴森的密林,而是被近在咫尺的月亮照亮的开阔平地。 在那片空地的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套石桌石凳。 而在石凳上,坐著一团人影? 看不清面容,甚至分不清那是人是鬼。 一道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直接响在陈谦的脑海里: “手谈一局如何?” 第三十九章 太一法门 那声音非耳闻,直抵脑海。 明月高悬。 直到陈谦走近,这才看清对面石凳上坐著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头戴一顶高耸的竹冠,一身灰袍。 那双瞳孔泛白,似是盲了。 可当陈谦走近时,那双无神的眼睛却极其精准地隨著他的步伐转动。 陈谦看著石桌上纵横交错的刻线,和那黑白分明的两罐棋子。 沉默片刻,在对面坐下。 “我棋艺很差。”陈谦实话实说。 “无妨。”老人道。 “猜先?” 陈谦抬子落下:“我执黑先下。” 老人呵呵摇头一笑,隨后落下一子。 “你此刻,是醒著,还是仍在梦中?” 陈谦捏著棋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有区別么?该走的路,醒著要走,梦里也得走。” 老人不语,似在品味这话。 陈谦落下第二颗黑子后,终於问道:“前辈……又是谁?” 老人手中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片刻,才轻轻落下。 “姓王,名守一。” 王守一。 陈谦默默念道,却在记忆中找不到相关的人。 片刻,一颗白石凭空出现,落在棋盘一角星位。 “你入黑山,採药取参。靠李家骨灰卖了一个好价钱。更靠几分急智与……嗯,姑且称为偷蒙拐骗吧,才走到此处。” 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这装模作样的手段,在这吃人的世道能走多远?” 陈谦捻著黑石,没看棋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目光似乎投向更远处,又好像只落在自己指尖。 他轻轻落下黑子,位置寻常,甚至有些笨拙。 【围棋经验值+1】 陈谦一笑,笑的很放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那就先装模作样,再像模像样,最后……”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有模有样。” 王守一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隨即哈哈大笑。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王守一的白子隨即落下,堵住黑棋一个看似隨意的散子。 “然,你如今所有底牌。” “藏钱之处,所做之事,所练之法,在真正有心人眼中,与曝於烈日之下无异。” 王守一的声音似乎离他近了些,带著某种审视,“底牌尽露,你凭何言贏?” 陈谦的目光终於落到棋盘上。 他看了一会儿方才黑白交错的那片区域。 手指在剩下的黑石中摸索,拣出一颗,没有犹豫,点入了一片看似空旷地带。 “明牌便明牌。” 他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恍惚与笑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你见过,哪个敢明牌的人……怕输?” 【围棋经验值+1】 棋盘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黑白石子的布局,不再杂乱无章,隱隱呈现出某种呼吸般的脉络。 “哦?”王守一似有诧异,落子的速度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接下来的十几手,陈谦的应对依旧生涩,却再没有明显的昏招。 甚至偶尔一子,能恰好卡在关节之处,让白棋的推进滯涩半分。 【察言观色经验值+1】 【围棋经验值+1】 …… “你的棋……” “竟在长进?” 王守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澜。 並非惊怒,而是纯粹的疑惑。 陈谦没有回答。 他全部心神似乎都沉入了这方寸棋盘。 额角渗出细汗,捏著棋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落子却一次比一次沉稳。 从最初的亦步亦趋,到逐渐能预判一两步。 再到后来,偶尔竟能舍小就大,在黑棋一片困局中,埋下一两个不起眼的“钉子”。 棋局渐入终盘,先前大片的白势被悄然侵蚀,黑棋虽依旧侷促,却已非任人宰割。 数子落下,局势竟胶著起来。 沉默在山上瀰漫,只有棋子轻叩石盘的微响。 最后一子,由陈谦落下。 他指尖的黑石轻轻按在一处交叉点上,填满了最后一个单官。 棋盘再无余位。 王守一沉默著,似乎在心中默默数目。 良久,王守一才慢慢开口: “平局。” 明明从始至终,陈谦的棋力都远逊於自己。 招法笨拙,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手一手,跌跌撞撞,竟真磨成了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抓起一把白子,落在棋盘之上,任由棋子碰撞一片 王守一看了一眼杂乱无章的落子,似问非问:“天意如此。这天都不想让你输?” 他泛白的眼珠盯向陈谦,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 “你第一梦,活得猪狗不如,为何当时……不去死呢?” “第二梦,你明明已活得很好,有家人陪伴亲爱,又为何偏要执著送死?” “你本可以选那条更安稳的路,不必涉险,不必挣扎。为何偏要如此?” 王守一的问题,像三根冰冷的针,悬在寂静的月色里。 陈谦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却望向山下沉睡在黑暗里的村落,那点点微弱如萤火的灯火。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活得猪狗不如,为何不去死?”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自己。 “因为不甘心。” “像有人掐著我的脖子,把我和猪食按在一个槽里,还要我学著猪叫,感恩戴德。” “就算真是条狗,被逼到绝路,也得齜齜牙!” 夜风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头髮。 “第二次。” 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真的看见了另一个灯火可亲,家人和睦的屋檐。 “我还是不甘心,凭什么我就该如此?”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王守一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人间,当有我名。” 王守一静静地看著他,许久没有言语。 良久后开口:“倘若你已知必死,会如何?” 陈谦勾起嘴角一抹笑容。 “知命不惧。” “日日自新。” 山风卷过,吹动王守一灰白的鬢髮,显得有些萧瑟。 “所以你选了最难的一条?” 老人缓缓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嘆息的意味。 “十七次。” “十七次,你无一例外,都选了此路。” “一次又一次,即使头破血流,也要走到我面前。” 陈谦瞳孔微缩。 十七次?那些模糊,似曾相识的疲惫与挣扎感。 他站起身,对著王守一深深一躬,语气诚挚: “谢前辈不杀之恩。为我留了生机,否则定然殞命於此。” 王守一也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看著天边那轮明月,缓缓说道: “你是我门在临江押注之人。” “我试过一切手段阻止你上黑山,可毫无作用。” “你明明身子骨如此羸弱,心性却坚韧如铁。” “之前,我尚能算得出你前世今生与未来。” “可现在……我算不出了。” “或许,这便是师尊命我於此,枯坐等候……整整十八载的原因。” 王守一仰天长嘆,声音中带著一丝解脱与期许: “天佑我,太一法门。” 第四十章 生路 “太一法门?这是什么?” 陈谦心中疑惑,这个名字从未听闻。 王守一併未解释,只是看著陈谦。 眼神复杂,似有惋惜,又似有庆幸: “你已过『弈心局』,破虚妄,见真我。按理说,也算是我门半个记名弟子。” “可你偏偏沾染了黑山的大因果,那李家虽不过尔尔。但我又说不得,帮不得。你让我如何是好?” 老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竟显得有些无奈。 “早知如此,我倒寧愿你死在第一重梦里,或者沉沦在第二重梦里,让我早早解脱,了却这桩因果。” “可你……偏偏又过了此关,甚至还逼平了我一局。” 陈谦默然。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机缘,也没有不用偿还的因果。 “罢了,罢了。” 王守一嘆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隨手拋了过来。 “这罗盘,予你方便。但也仅此而已,我能帮你的,只能到这儿了。” “愿你不辜负我十八年来的苦等。” “天佑太一!” 陈谦接过罗盘。 入手沉甸甸的,非金非木,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和繁复的云纹。 指针並非寻常的磁针,而是一根极细的红线,此刻正静静地指著某个方向,纹丝不动。 “记住,你此局虽未输,但你也未贏。” “你唯一的平局……” 王守一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了远处: “在那儿。” 陈谦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东方。 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 “城东?” 陈谦喃喃自语,心中若有所思。 城东有什么?铁拳武馆?还是那所谓的牛首村? 他刚想再问个明白,眼前忽然一阵刺痛。 “嘶” 强烈的阳光毫无徵兆地刺入眼帘,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再睁眼时。 哪还有什么明月?哪还有什么云雾繚绕的山顶? 也没有什么白髮盲眼的老人。 只有一轮火辣辣的太阳,正掛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喧闹的人声瞬间涌入耳膜。 “这陈二郎是怎么了?” “坐这儿半天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陈谦茫然四顾。 他正坐在自家巷口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屁股底下坐著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而他面前的石桌上,並没有什么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只有一堆用树枝隨手划拉出来的格子,上面摆满了凌乱的碎石子和乾枯的落叶。 陈谦恍惚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 那里有一个硬邦邦,凉沁沁的东西,正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是真傢伙。” “这人到底是谁?太一法门又是何方神圣?” 陈谦暗道,旋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周围的路人见他醒了,也都纷纷散去,只留下几句窃窃私语。 陈谦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了那个老人最后指引的方向。 东方。 那里,到底藏著什么生路? …… 回到家中,陈谦没有惊动正在做饭的嫂嫂,径直回了屋。 他盘膝坐在床上,心念一动,唤出了许久未见的面板。 【姓名:陈谦】 【寿元:18/27】 技艺: 识文断字(圆满 710/1000)、草药辨识(入门 75/100) 养身诀(嫻熟 233/300)、察言观色(入门 157/300) 味觉辨识(嫻熟 103/300)、嗅觉辨识(入门 88/100) 劳作(嫻熟 107/300)、身法(嫻熟 187/300) 夜视(入门 65/100)、听觉辨识(嫻熟 101/300) 金钟罩(入门 33/100)、八步惊蝉(入门 32/100) 五行起卦(入门 88/100)、心性(入门 33/100) 围棋(嫻熟 180/300) 各项指数都有所暴涨,这速度让陈谦心臟不由得砰砰直跳。 在弈心局中所经歷的一切,依旧会增加经验值,儘管没有提示。 唯一可惜的便是,这些把式手段,一点没增加。 若是能凭著此等手段强行刷一波经验值,那肯定是有所大进。 倒是心性一栏让陈谦注意,这又是何种技艺? (条件:静观自我,在喜怒哀乐惧惊思七情境中,保持灵台清明,不为外物所动。状態:已达成) “看来也是好技艺,太適合我这种正人君子了,量身为我打造。” 陈谦从怀中取出那枚乌黑的罗盘,放在桌上。 指针依旧坚定不移地指向东方。 “王守一前辈说,平局在城东。而我之前给赵锋算的卦象,牛首村是大凶。” “牛首村也在城东。” “生路与死地,在同一个方向?” 所谓富贵险中求。 所以只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陈谦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脑海中飞速推演。 “那该如何去?一个人去未免太过於凶险?” 陈谦目光闪烁。 他现在的实力,虽然比普通人强些,但在那些真正的诡异面前,恐怕还不够看。 单枪匹马闯入大凶之地,那是找死。 “乾脆拉著赵家一起,有他们在,此事成功率必然大大提升。” “遇到问题也可以让他们先冲在前面挡一挡。” 陈谦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那该怎么说服他们一起呢?” “直接说?不行,那样显得太刻意,反而会引起赵锋的怀疑。” 赵家目前看来,只能顺毛摸,不能逆著来。 “得想个法子,让他主动带著我,或者……让他觉得非我不行。” 陈谦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罗盘上,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一个计划,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 “马上便是午时,也是和赵锋约定的时辰。” 陈谦想起了自己之前对赵锋说过的话。 “看来,这杯茶,不仅要续,还得续上一壶好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东方的天空。 那里,阴云密布,似乎正在酝酿著一场风暴。 陈谦伸出左手,拇指在指节上轻轻点动。 五行起卦。 “问:今日之行,是否可借势而为?” 指尖跳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位置。 “速喜。” 陈谦眼中精光一闪。 放下手,並不打算再次起卦。 毕竟起多了,就不礼貌了。 “牛首村……” 陈谦低声呢喃: “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生路,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四十一章 高徒 日头高悬,老槐茶摊的生意依旧红火。 陈谦在约好的角落坐下。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碎茶。 离午时约莫还有一刻,他並不急。 右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指尖在膝上无人得见处,几不可察地掐算。 【五行起卦经验值+1】 自那经验值突破88/100后,他明显感到卦象呈现时那层薄雾似的隔阂淡了一分。 反覆验证,眼下推演寻常事的准確率,已勉强压过五成,停在五成三上下。 “五成三。” 陈谦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心中暗忖。 看著只比瞎猜高一线,可在真正赌命的关口,这一线之隔,往往便是阴阳两界。 若是能將其肝到圆满,达到七成乃至更高,那或许真能成为一把不见血的利器。 思绪流转,又回到了昨夜那场弈心局。 他回忆起《青乌杂摄手札》里零散的记载。 某些阵法,需凭藉特定物件作为凭依,方能撬动虚实。 小鱼那铃鐺,恐怕便是一件类似的媒介。 更可怕的是话里透露出的信息。 “十八年前就押注了我?” 跨越十八年的光阴长河,这是何等恐怖的推演能力? 这意味著,在他还没出生,还在娘胎。 便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著他,有一只大手在拨弄著他的命运。 若对方真有恶意,恐怕他尚在襁褓之中便已夭折,何来今日? “此等推演之能,已近乎神仙。” 疑问太多。 这种被人当做棋子摆布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除了对太一法门那手段的震惊,还有更多的谜团縈绕心头。 “他口中的有心人,究竟指的是谁?” “是指他自己?亦或者其他人。” 还有那李家。 王守一口气极大,视那黑山李家如草芥,称其不过尔尔。 可偏偏他又说自己“沾染了黑山的大因果”,对此讳莫如深,甚至直言帮不得。 这其中的矛盾,耐人寻味。 “还有这粉末。” 陈谦怀中那个装著灰白粉末的瓷瓶。 王守一说这是李家骨灰。 若真如他所言李家不入流,那这骨灰又有何神异之处。 让李家用上骨灰也要在黑山之上画地为牢,保人下来? 最让陈谦头疼的,还是怀中那个乌黑的罗盘。 “给了我宝贝,却没给我使用的方法。” 陈谦苦笑。 他现在只学会【五行起卦】,根本不懂这种专业法器的操作法门。 拿著金饭碗却不会討饭,大概说的就是他现在处境。 正当陈谦苦思冥想。 不多时,两道身影大步穿过人群,径直朝他走来。 为首的正是赵锋,身后跟著赵荣。 与昨日相比,赵锋的眼中布满血丝。 玄色捕快服上甚至还残留著几点暗红的血跡和尚未散尽的腥臭味。 显然,这一夜,赵大捕头过得並不安稳。 见到陈谦端坐在约定位置,气定神閒,赵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此人实在是太年轻了。 他迟疑了片刻,抱拳试探道:“这位兄台,可是?” 陈谦缓缓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是不急不缓地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对著二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而谦逊: “想必这两位,就是家师口中的赵家两位兄长了。” “家师?”赵锋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遣弟子前来践约,正是此类人物做派。 他神色立刻又恭谨三分:“原来是高徒当面,失敬!” “不敢当。”陈谦微笑,语气谦和,“家师性喜云游,踪跡飘忽。临行前特意叮嘱在下,今日务必在此恭候二位,以全这一场缘法。” “还未请教高徒名讳?”赵锋客套道。 “敝姓陈,单名一个谦字。临江本地人氏。”陈谦坦然相告。 在这小县城里,根脚本就难藏,不如直言显得坦荡。 “嗯?陈先生竟然是本地人?” 赵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赵家在临江扎根三代,自詡对城中三教九流了如指掌,竟不知臥榻之侧还有如此高才。失敬,失敬!” “赵兄言重了。” 陈谦笑容不变,目光清澈,“在下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平日里只知闭门啃几本死书。也是近日机缘巧合,才蒙家师不弃,收入门墙,学了点微末伎俩,实在不足掛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交代了出身,又抬出了神秘的师尊,更显低调。 “难怪。”赵锋恍然大悟。 赵锋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双手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是昨日答应尊师的东西。” “《破锋八刀》,乃是军中不传之秘。还有关於黑山李家的卷宗,县衙和赵家能找到的,都在这里了。” 陈谦道了声谢,当著他二人的面,径直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薄册与厚厚一叠新旧不一的纸页。 他先拿起《破锋八刀》,只快速翻了几页,瞥过几幅粗陋的人形图谱与运劲註解,便置於一旁。 隨后,他拿起了那叠关於李家的卷宗。 “哗啦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茶摊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且急促。 陈谦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目十行,甚至可以说是走马观花。 每一页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便又翻向下一页。 赵锋与赵荣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陈先生?” 赵荣忍不住开口提醒道:“这卷宗里的內容颇为繁杂,皆是些陈年旧事和乡野怪谈。先生若是想细看,不妨带回去慢慢研读,如此匆忙,怕是难窥全貌。” 赵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著同样的意思。 这么多卷宗,即便是他也得花上好几个时辰才能看完,这般翻书,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无妨。” 陈谦头也不抬,手中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看书向来这般。” 片刻之后。 隨著最后一页卷宗被合上,陈谦长舒一口气,將那叠卷宗重新推回赵锋面前。 “有劳,已尽数记下了。” “尽……尽数记下?” 赵荣眼睛瞪圆,满脸匪夷所思:“莫要开玩笑,这里可是有几十页卷宗,数万字的內容啊!这才……” 赵锋也是眉头微皱,显然不太相信。 陈谦不再多言,端起茶碗润了润喉,隨即开口,声音平稳清晰: “正德十年秋,有採药人周旺於黑山北麓迷途,见山谷中有屋舍儼然……” “这……” 赵荣手忙脚乱地抓起卷宗,飞快翻到第三页,指尖顺著行数急急点下。 当目光触及那几行小字时,他呼吸一窒,猛地抬头看向陈谦,声音都变了调:“一字……不差!” “还有。” 陈谦放下茶碗,目光幽幽: “卷宗末所写,黑山李家或与曾镇妖司有所关联。赵兄,我说的可对?” 赵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这句话,確是他昨夜亲手所抄,绝无外人得知。 “过目不忘之能?” 赵锋苦笑,对著陈谦拱了拱手:“赵某……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尊师法眼无差,先生之才,实乃赵某平生仅见。佩服!” 陈谦语气依旧谦和:“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说来惭愧,在下於术数一道著实愚钝,至今未得家师真传一鳞半爪,故才腆顏求取这刀谱,聊作防身罢了。” 他越是这般谦逊自抑,落在赵家兄弟眼中,却越是显得深不可测。 第四十二章 观阅 “多谢。” 陈谦將那本《破锋八刀》收入怀中,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赵锋的眉心。 赵锋眉头深锁,眉宇间凝结著一团化不开的鬱气。 陈谦心中瞭然。 “赵兄看来,昨夜的耗子不太好抓啊。” 陈谦淡淡开口,语气中不带半分嘲讽,像是老友间的隨口一问。 赵锋手一顿,隨即苦笑:“瞒不过老弟。昨夜动静太大,那东西凶得很,若非那宝贝粉末,我手下那些弟兄怕是得折损不少。” “我们一路追踪血跡,发现它逃窜的方向……是那城东郊外。” “极有可能便是那牛首村。” 陈谦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沉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兄,昨日家师曾为你卜过一卦。牛首村之行,乃是『五死一生』的大凶之兆。”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赵锋:“不知赵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锋起身,表情严肃,微躬拱手。 赵荣见此也立马站起身,学著样子。 “县尊大人的死命令,赵家的顏面,还有这满城的百姓……” “恳请令尊师出手?” 陈谦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缓缓放下茶碗,嘆了口气: “赵兄,非是在下不愿。只是家师閒云野鹤,最不喜沾染红尘俗世的因果。此次若非遇难,急需用钱,也不会有此等缘分。如今再想请他老人家出山……” 陈谦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怕是难如登天。” 赵锋和赵荣对视一眼,眼中的失望难以掩饰。 他们也知道高人难请,本就是抱著万一的希望。 如今被拒,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那股沉甸甸还是压在心头。 “不过……” 陈谦话锋一转: “家师临行前曾言,此行虽凶,却亦有一线生机。他老人家虽不便亲自出手,但若只是指点一二,或许……” 赵锋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贤弟,那可否请先生代师出山,隨军同行?” “先生既得真传,哪怕只得尊师三分本事,於我等而言也是莫大的助力!若能助我等破此死局,赵家愿再奉上重金!” “这……” 陈谦面露迟疑,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书生的清高与执拗: “赵兄,在下虽然也想为民除害,但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那种打打杀杀的场面,实在非我所长。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落寞: “金银俗物,於我而言不过身外之物。在下只有一憾。” “请讲!”赵锋连忙追问。 “在下自幼家贫,虽酷爱读书,却囊中羞涩,所读之书寥寥无几。即便后来拜入师门,也因根基浅薄,於术法领悟上总觉隔了一层。” 陈谦抬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赵锋: “听闻赵家乃临江望族,家中藏书必定汗牛充栋。若赵兄能允我入赵家藏书楼一观。” 赵锋心中一紧,藏书楼可是家族重地,里面不仅有帐册机密,更有些武学孤本。 “赵兄放心。” 似是看出了赵锋的顾虑,陈谦连忙摆手解释道: “在下对那些武学秘籍,家族机密毫无兴趣。我只想看看那些前辈先贤留下的山野杂文、游记传闻,或是些道藏经卷,以此来开阔眼界,印证所学。” “读书人的事,只求个念头通达罢了。” 赵锋紧紧盯著陈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只有对知识的渴望,没有半点贪婪。 一个痴迷读书的书呆子? 赵锋心中权衡。 杂书、游记,这些东西在武道世家眼里,不过是用来垫桌角的閒书,毫无价值。 若真只是为了看这些,那让他进去又何妨? 更何况,相比於牛首村那边的东西来说,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好!” 赵锋一拍桌子,豪爽应道: “陈先生高风亮节,赵某佩服!若是贤弟答应助我一臂之力,赵家藏书楼的大门,隨时为先生敞开!哪怕先生想在里面住上三天三夜,赵某也绝无二话!” “一言为定?”陈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一言为定!” 陈谦这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如此,那在下便捨命陪君子,走这一遭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看风水、辨吉凶。若是遇到危险,赵兄可得护我周全。” “这是自然!”赵锋大喜。 “现在便同我回府观阅便是!” 赵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 朱红大门,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口站著四名带刀护卫。 “陈先生,请!” 赵荣在前面引路,態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穿过曲折的迴廊,绕过假山流水,两人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別院。 “这是听雨轩,平日里只有家中贵客才能入住。便委屈在此稍歇。” 赵荣推开房门,屋內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散发著淡淡的幽香,博古架上摆放著几件看似名贵的瓷器。 陈谦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有劳赵二公子费心了。” 他走到书桌前,语气淡然: “只是不知,那些书……” “先生放心!这就来!” 赵荣拍了拍手,对著门外喊道: “都搬进来!” 话音刚落,一队家丁鱼贯而入。 每个人怀里都抱著厚厚一摞书册,有的甚至用竹筐挑著。 《临江异闻录》、《南山游记》、《古越州志》、《道藏残卷》…… 各式各样的书籍,瞬间堆满了整个书桌,甚至连地上都摆不下了。 “这只是藏书楼第一层的部分杂书。” 赵荣擦了擦额头的汗,陪笑道: “大哥说了,既然先生爱看,那就一次看个够。若是这些看完了,还有第二层、第三层……” 陈谦看著眼前这座小山般的书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 这哪里是书? 这分明是海量的经验值! “多谢。” 陈谦隨手拿起一本《临江异闻录》,翻开第一页。 【识文断字经验值+1】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我就不打扰先生雅兴了。” 赵荣见陈谦已经沉浸在书中,便识趣地带著家丁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 陈谦並没有像寻常书生那样细嚼慢咽。 他翻书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博闻强识发动。 那些文字、图画、甚至书页上的批註,如同流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被迅速分类、整理、储存。 “镇妖司,设三十六分舵,临江曾为其一。” “城西古井曾有夜半哭声。有胆大者探之,见井底有红衣女尸,面如生人,腹中……有活物蠕动。” …… 与此同时。 赵府前厅。 赵锋正坐在太师椅上。 “大哥,都安排好了。” 赵荣走了进来,低声道: “那呆子一看到书就走不动道了,连饭都没顾上吃。” “嗯。” 赵锋微微点点头。 赵荣犹豫了一下,问道: “大哥,咱们真要带他去牛首村?” 赵锋眼神幽幽: “若是他真有本事,那是我们的助力。若他是个样子货……” “也好试探一下他背后那位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会出手相救。” “左右不过是多张嘴吃饭罢了,这笔买卖,百利而无一害。” “那东西,我志在必得!” 隨后,看向一直站在下首的赵荣,沉声问道: “那几家是什么情况?” 第四十三章 启程牛首村一 “別告诉我,还没闻著味儿。” 赵荣身子一颤,连忙躬身答道: “回大哥,城南王家昨天就派人去买了大量的驱邪符,看来是有所准备了。还有各大武馆,听说也在召集人手……” “甚至连那个外来的过江龙,似乎也在暗中打探消息。” “李无涯和刘家暂时没有打听到。” 赵锋闻言,双眼微眯: “该动的,不该动的,都浮头了。” “那就看看,谁技高一筹。” …… “啪。” 最后一本泛黄的游记被合上。 陈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整整一个下午,他像是一块乾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赵家几代人搜集的知识。 【识文断字(圆满 923/1000)】 经验值的跳动已经不再让他感到兴奋。 陈谦站起身,推开窗户。 风微凉,吹散了屋內的书墨香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从赵锋邀请他那一刻起,他就没信过这位赵捕头半个字。 什么为国为民,什么斩妖除魔,不过是掩盖贪婪的遮羞布罢了。 若真是一心为公,这赵府能在寸土寸金的城东占这么大一片地? 这满屋子的古玩字画,靠那点县尉的俸禄,怕是几辈子也攒不下来。 “野心勃勃,所图甚大啊。” 陈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锋想拿他当探路的石子,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赵锋这把刀? 不过是各取所需,顺水推舟罢了。 “只是……” 陈谦的目光望向自家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这次为了进赵家藏书楼,他不得不暴露了自己“陈谦”的身份。 虽然借著神秘师尊的名头暂时震住了赵家,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若是日后赵锋发现被耍了,或者有其他势力盯上了他…… 兄长那憨厚的笑脸,嫂嫂忙碌的身影,还有小鱼那声脆生生的小叔,瞬间浮现在脑海中。 “软肋。” 在这乱世之中,有了牵掛,便有了弱点。 “看来,必须得做两手准备了。” …… 告辞离开赵府时,已是酉时。 陈谦拒绝了赵荣派马车相送的好意,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药房置办了药物,又去了一趟城里颇有信誉的威远鏢局,交谈片刻,留下定金和口信。 等他转回自家所在的巷子附近,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陈谦脚步一顿。 隔壁张屠户家的大门敞开著,门口掛著两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在招魂。 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那是阿青在给娘守灵。 没有哀乐,没有前来弔唁的宾客,只有几个平时交好的邻居大婶在帮忙烧纸钱。 陈谦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张屠户,如今只剩下了一把骨灰和满院子的纸钱。 他收回目光,脸上无悲无喜,转身大步走进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兄嫂和小鱼还没回来。 从柴垛旁摸出那把跟隨他许久的柴刀。 木柄已被手掌磨得温润,刀身虽有不少划痕缺口,今天又被他重新磨出一线凛冽的寒光。 “该练刀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回忆著脑海中《破锋八刀》的招式。 第一式,迎面大劈破锋刀! “呼!” 柴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啸。 这刀法没有花哨的架子,讲究的是快、准、狠,是战场上以命换命的搏杀术。 陈谦一遍遍地挥舞著柴刀,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再到行云流水。 【破锋八刀经验值+1】 技艺开启得比他想像中还要简单。 “呼……” 陈谦收刀而立,浑身热气腾腾。 有了这刀法,再加上【金钟罩】和【八步赶蝉】,他才算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吱呀” 院门被推开,陈恪一家回来了。 看到陈谦拿著柴刀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的样子,陈恪嚇了一跳: “阿谦,你这是……在劈柴?” “算是吧。” 陈谦笑了笑,收起柴刀,帮著嫂嫂接过手里的菜篮子。 晚饭后,陈谦叫住了正准备去洗漱的陈恪和林秀。 “兄长,嫂嫂,我有事要说。”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恪夫妇对视一眼,心里有些发慌,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去几天。” 陈谦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去干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了布包,塞进了林秀手里。 “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你们收好。” “五十两?!”林秀惊呼一声,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陈恪更是瞪大了眼睛:“阿谦,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会是去……” “放心,钱来路正当,是我帮贵人看风水赚的。” 陈谦打断了兄长的猜测: “待我明日一走,你们便藉故去探亲,再也不要回来了。” 陈谦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恪那张憨厚的脸,沉声道: “不要犹豫,立刻带著小鱼离开临江县,去投奔二舅公,永远別再回来!” “阿谦,你別嚇我……”陈恪忙道。 “若是我回来,自会去寻你们。切记切记,一定不要犹豫。” 陈谦温声道:“放心,只是以防万一,过几日便回来了。” 林秀感受著手中沉甸甸,几乎是她半辈子都没摸过的银钱。 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將布包死死攥在胸前。 陈恪还想说什么,被她悄悄拉了下衣角。 又叮嘱了一番事项。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口。 陈谦穿著一身青衫,腰间別著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背著一个小包袱,走出了院门。 赵荣正站在马车旁候著,见陈谦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但他看到陈谦腰间的柴刀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陈先生,您就带这把刀?” “怎么?不行?”陈谦淡淡反问。 “不……不是。”赵荣赔笑道,“只是先生若是不趁手,我府上有上好的百炼钢刀,削铁如泥……” “不必了。” 陈谦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木质刀柄,感受著那熟悉的触感。 这把刀,陪他在梦里杀过鬼,在现实里劈过人。 它不够好,也不够漂亮。 但它足够趁手。 “刀不在利,而在人。” 陈谦一步跨上马车,声音平淡: “杀人而已,柴刀也是刀。” 第四十四章 启程牛首村二 车轮碾过清晨湿润的泥土,在城东五里外的长亭边缓缓停住。 “陈先生,到了。” 赵荣恭敬地掀开车帘,但他並未下车。 显然这次凶险之行,他这种没经过大风大浪的世家公子並不够格参与。 陈谦点了点头,跳下马车。 长亭外,晨雾未散,寒意袭人。 十余匹骏马在旁打著响鼻。 而在亭外,更有十余名身著劲装,腰挎刀的精锐汉子肃立。 一个个眼神冷厉,显然都是赵家压箱底的好手,与衙门里那些混日子的差役截然不同。 陈谦目光一扫,心中便有了计较。 亭边候著三人,气息迥异。 左首边,站著一名身穿青灰道袍的老者。 这老道身形瘦削,面容阴鷙,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透著股生人勿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 枯槁如鸡爪,指甲却修剪得极尖,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隱隱有黑气缠绕。 他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头顶髮髻用一根乌木簪子隨意插著,看著不修边幅。 但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却让人不敢小覷。 “这哪像个正经道士,倒更像是个常年和死人打交道的邪修。”陈谦心中暗忖。 而在亭子的另一侧,则站著两名气血透体的壮汉。 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赤著的双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他周身气血翻涌,竟隱隱有透体而出的跡象,强度与赵锋不相上下,显然也是个点了心火的高手。 另一人年纪稍长,鬚髮皆白,身形虽然略显佝僂,但双目炯炯有神,太阳穴高高鼓起。 虽然气血稍逊前两人,但那份沉稳如岳的气势,却更胜一筹。 两人皆是横练硬功的好手。 见陈谦到来,赵锋立刻迎了上来。 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至交好友。 “贤弟,你可算来了!” 赵锋引著陈谦走进亭中,向眾人介绍道: “诸位,这位便是陈谦,乃是某位隱世高人的真传弟子,熟络术数推演,此行特意请来为我们指点迷津。” 此言一出,亭中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谦身上。 那是审视、怀疑,甚至是赤裸裸的轻蔑。 “哼。” 那满脸横肉的壮汉率先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陈谦腰间那把柴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赵公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带著把劈柴的刀,怎么?是准备去牛首村砍柴烧火吗?” 他这一开口,声如洪钟。 那白髮老者虽未说话,但也是抚须轻笑,显然並不看好。 至於那阴鷙老道,只是抬起眼皮淡淡瞥了陈谦一眼,便又重新闭目养神,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精力。 面对眾人的刁难,陈谦神色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壮汉一眼,语气平静: “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至於我有没有用,到了地方,自见分晓。” “好大的口气!” “嗬!口气不小!”壮汉浓眉一挑。 “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和气。” 赵锋打了个圆场,指著那壮汉介绍道: “贤弟,这位是铁衣门的『铁臂老虎』,王猛王师傅。一双铁掌开碑裂石,在咱们临江是响噹噹的人物。” “这位是王师傅的师叔,人称『铁胆神侯』的刘镇山老爷子,也是江湖上的老前辈了。” 最后,指向那阴鷙老道,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这位是清风观的玄阴道长,一手符籙之术出神入化,尤其是有非常丰富的……墓中对付妖邪的经验。” “墓?” 陈谦眉梢一挑,故作惊讶地反问了一句。 赵锋却只是淡然一笑,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贤弟是明白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不错,正是墓。”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中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与狠厉: “那邪物屡次遁入牛首村,绝非偶然。地下必有乾坤。既然在临江县界內,那里面的东西,自然该由县衙接管,归於临江。” 赵锋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他目光扫过亭中诸人,语气转冷,透出狠厉:“近来颇有些外来的耗子,闻著腥味就想伸爪子。这次,咱们既要除了邪祟,清了地面,也要下去看看,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顺便……把那些不知死活、敢覬覦临江之物的大小耗子,一併清理乾净!” 王猛与刘镇山闻言,面上並无意外,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热切。 玄阴道长依旧那副阴森模样,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玄阴道长精通分金定穴。有他在,咱们这趟也能少走不少弯路。” 陈谦心中瞭然,暗嗤。 好一个“临江的东西”。 这赵锋为了那所谓的宝贝,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口一个临江,一口一个县衙。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临江县姓赵,是他赵家的私產了。 不过是打著官方的旗號,行那盗墓分赃的勾当罢了。 “原来如此。” 陈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陈谦心中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这牛首村下,十有八九藏著什么大墓。 赵锋见眾人无异议,便肃容环视一圈,沉声道:“诸位都是临江翘楚,今日共聚於此,目標一致。斩妖,探墓,肃清外贼!此行凶吉难料,望各位暂弃门户之见,同心协力。” “赵某先前承诺各位的,事成之后,分毫不少!” “好说。”王猛抱拳,声若洪钟。 刘老爷子也是微微頷首,算是应下。 唯有那玄阴道长,阴惻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谦旁观,將这几人神色尽收眼底。 赵锋以利驱之,王猛贪功躁进,刘镇山老成持重却未必无贪念,玄阴道长则深不可测,绝非善类。 果然各怀鬼胎,互有算计。 不过这样也好,水越浑,他这只“小虾米”才越安全。 “既然人都到齐了。” 赵锋大手一挥,上了马车,厉喝一声: “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著东方那片阴云密布的荒村进发。 第四十五章 鬼打墙 离开官道后,周围的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荒凉下来。 原本还能见到的野草灌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乾了生机,变成了灰败的枯枝。 天色也变得极其诡异。 明明太阳尚未完全落下,可四周却略开始逐渐昏暗下来,按路程应该还要再行一段路到能遥望牛首村才对。 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铅灰色,仿佛隨时都会坍塌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冷的水汽,混合著腥臭泥土气息,直往人鼻孔里钻,让人胸口发闷。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邪门。” 一名赵家的好手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感觉像是有无数只湿冷的小虫子在顺著脊背往上爬。 “闭嘴!別乱说话!”赵锋低喝一声,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突然,一阵阴风平地捲起,裹挟著枯叶和尘土,迷了眾人的眼。 “吁” 拉车的马匹像是受了惊,不安地踢踏著蹄子,打著响鼻。 任凭车夫如何挥鞭,也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怎么回事?” 赵锋驱赶马车来到队首,脸色阴沉。 “公子,前面的路……不见了。”一名赵家的好手警惕说道,指著前方。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前方的道路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截断。 那白雾並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翻滚涌动,像是一堵高耸入云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雾气中隱隱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和窃窃私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装神弄鬼!” 王猛冷哼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 浑身肌肉紧绷,气血如炉火般熊熊燃烧,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让老子来开路!管他什么鬼东西,一拳轰碎便是!”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雾中。 双拳挥舞,带起阵阵劲风,试图用气血衝散这迷雾。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白雾就像是有生命一般,刚被王猛的气血衝散一点,又迅速聚拢回来。 甚至变得更加浓郁,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大嘴,试图吞噬闯入者的生气。 王猛走了不到三四丈,身影便彻底被白雾吞没。 “王猛!”刘老爷子喊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白雾依旧在翻滚。 就在眾人心中惴惴不安之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他娘的!怎么又绕回来了?” 王猛骂骂咧咧地从白雾中走了出来,满脸涨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眾人大惊失色。 王猛明明是往前走的,怎么会从后面出来? “鬼打墙?” 赵锋脸色难看,转头看向那一直闭目养神的玄阴道长:“道长,这……” 玄阴道长缓缓睁开眼,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捻著那几根稀疏的鬍鬚,不紧不慢地说道: “此乃迷魂障,估计是此地积聚的阴煞之气匯聚而成,借地势而起,乱人心智,困人神魂。” “贫道虽然能破,但需开坛做法,耗费不少法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得加钱,现在还不是贫道出手的时候。 赵锋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这老牛鼻子,还没进村就开始摆谱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打破了僵局: “不必麻烦道长了。” 车帘掀开,陈谦走了下来。 他手中托著那枚乌黑的罗盘,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诡异的景象只是一场拙劣的戏法。 【五行起卦经验值+1】 在【心性】和【夜视】的加持下,陈谦眼中的世界与眾人截然不同。 那看似浓厚的白雾,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层层虚幻的光影。 而在这些光影的背后,几块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的黑石,正散发著幽幽的黑气,干扰著周围的磁场。 “这不是鬼打墙,是有人改了这里的地势,布下了困阵。” 陈谦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想把我们困在这里,或者逼我们走回头路浪费时间罢了。” “却也不过如此。” 他没有理会眾人诧异的目光,而是低头看著手中的罗盘。 指针虽然依旧指向东方,但在经过这片白雾时,却出现了轻微不自然的偏转,像是在避开什么东西。 “乾三连,坤六断,死门在生,生门在死。” 陈谦口中念念有词,脚下步伐变幻,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点上。 走了七步之后,他停了下来,抬起手,指向右前方一片杂草丛中。 一块看似不起眼,不足半人高的黑石。 “王师傅,麻烦你用全力,劈碎那块石头。” 王猛一愣,有些怀疑地看著陈谦:“一块破石头?这跟鬼打墙有什么关係?” “劈!”赵锋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王猛不再犹豫,大喝一声:“好!” 他浑身气血爆发,肌肉如铁块般隆起,一掌狠狠拍在那块黑石上。 “开山掌!”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隨著黑石碎裂,一股浓烈的黑气从中溢出,发出一声类似鬼哭的尖啸,隨即消散在空气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浓得化不开,无论如何也走不出的白雾,竟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化作一缕缕轻烟融入地下。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原本消失的道路重新出现,蜿蜒曲折,直通向山下那座若隱若现的村落。 “神了!” 眾人惊呼出声,看向陈谦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怀疑,变成了惊呼。 这不仅是破了阵,而是一眼看穿了阵眼所在! 就连那玄阴道长,也是眼皮一跳,深深看了陈谦一眼,眼中多了一丝忌惮。 这书生,有点门道。 “贤弟果然高明,不愧是术数一脉的真传,多亏有你!”赵锋大喜,心中的石头落了一半。 陈谦神色平静,收起罗盘,重新走回马车。 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吧,已经能看到牛首村了。” “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过车帘传了出来: “这阵法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怕是才刚刚开始。” 眾人顺著山下看去。 只见山下的荒野上,矗立著一座死寂的村落。 村口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已经断裂了一半。 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苔蘚,远远看去,像是一只断了角的牛头,狰狞地注视著这群不速之客。 而在那石碑周围,几只黑色的乌鸦正无声地盘旋,像是在等待著一场饕餮盛宴。 牛首村,就在下面。 第四十六章 入夜 牛首村就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山谷底部,被浓重的阴霾笼罩。 “公子,天黑了。” 一名赵家汉字走到赵锋马前,低声提醒道:“牛首村地势低洼,阴气匯聚。若是夜间贸然进村,恐怕……” 这人名叫赵虎,是赵家从小培养,也是这支精锐队伍的副统领,经验老道,下手极狠。 赵锋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了一眼那死寂的村落,眉头紧锁。 他虽然急於立功,但也並非莽撞之辈。 这地方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性,还没进村就遇到了鬼打墙。 若是晚上进去,两眼一抹黑,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么蛾子。 “传令下去,就在这处高岗上安营扎寨,明日一早再进村!” “是!” 隨著命令下达,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立刻忙碌起来。 他们动作利落,分工明確。 一部分人迅速清理出营地,搭起帐篷,並在四周撒上驱虫避蛇的雄黄。 另一部分人则三人一组,背靠背警惕四周,手中的连弩早已上弦,隨时准备击杀任何靠近的活物。 这处高岗地势开阔,背靠山崖,前方视野极佳,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牛首村的全貌,若有风吹草动也可以儘早做打算。 陈谦下了马车,並没有急著进帐篷休息。 他站在崖边,借著微弱的月光,眺望著下方的牛首村。 【夜视经验值+1】 在【夜视】能力的加持下,那漆黑一片的村落在他眼中渐渐有了轮廓。 房屋破败,断壁残垣。 村子中央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周围的房屋呈放射状倒塌。 並且一直有股令人心悸的煞气,正是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深坑里冒出来的。 “那个坑……” 陈谦心中一直在寻找所有资料,看是否能有与之匹配的信息。 “贤弟在看什么?” 赵锋走了过来,递给陈谦一个水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陈谦接过水囊,抿了一口烈酒,辛辣入喉,驱散了几分寒意。 “我在看这村子的风水。” 陈谦指了指下方的深坑: “四面环山,中间低洼,乃是『聚阴盆』的格局。而那个深坑,就像是盆底的一个漏眼,直通地底阴脉。” “这种地方,养尸、养煞,都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赵锋听得眼皮直跳:“那依贤弟之见,那东西……是不是就藏在那个坑里?” “看模样虽八九不离十,但实际还是要以现场为准。” 陈谦淡淡敷衍道。 夜色渐深,营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守夜精锐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陈谦回到自己的小帐篷。 他没有睡觉,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几样东西。 几块看似普通的鹅卵石,几根刚刚折下的枯树枝,还有那瓶被他视若珍宝的李家骨灰。 “今晚怕是不会太平。” 陈谦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按照《青乌杂摄手札》中记载的【避邪阵解】,开始在帐篷周围布置。 石头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摆放,树枝插在特定的节点上,並划以指尖血。 最后,他极其肉痛地倒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骨灰,洒在阵眼的位置並以石头压之。 “嗡”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震颤。 原本普通的石头和树枝,在这一刻仿佛连成了一个整体,隱隱散发出一股排斥一切阴邪的气息。 虽然只是个简易版的小阵,挡不住什么大妖魔,但用来预警和阻挡一些游魂野鬼,应该足够了。 做完这一切,陈谦才盘膝坐下。 开始运转【养身诀】与【五行起卦】。 子时三刻。 营地外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几名守夜的赵家精锐立刻警觉。 手中的雁翎刀微微出鞘,眼神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沙沙……沙沙”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像风声,也不像野兽的脚步声。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挖掘泥土,又或者是有无数指甲在抓挠棺材板的声音。 密集,细碎,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什么声音?” 王猛第一个惊醒,提著大刀和刘老爷子衝出帐篷,怒目圆睁。 玄阴道长也走了出来,手中拿著几张黄符,神色凝重。 赵锋和一眾赵家精锐更是如临大敌,纷纷拔刀出鞘,结成战阵。 然而,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啊!” 突然,一声惨叫从营地边缘传来。 眾人大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守夜的赵家刀客,不知何时竟然陷进了土里! 不,不是陷进去的。 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硬生生拽下去的! 他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土中,双手死死抓著地面的草根,脸上满是惊恐绝望,嘴里发出悽厉的嚎叫: “救命!地下有东西!” “快救人!”赵锋大吼一声,飞身扑去,想要抓住那人的手。 赵虎反应极快,飞身扑去,一把抓住了那精锐的手腕,浑身气力爆发,想要將人拽出来。 “起!” 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头蛮牛角力,地下那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 “咔嚓!” 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名精锐的手腕竟然被生生扯断了! “噗嗤!” 一声闷响,那人整个瞬间消失在土里,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还在往外冒著腥臭的黑烟。 紧接著,营地各处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惊呼声。 地面开始蠕动,一只只苍白腐烂的手破土而出,抓向活人的脚踝。 “是尸手!地下全是尸体!” 玄阴道长大喊一声,手中黄符飞出,化作几团火球,炸碎了几只鬼手。 王猛更是如猛虎下山,大刀挥舞,將那些伸出来的鬼手砍得断指横飞。 营地一片大乱。 而此时,陈谦的帐篷里。 他依旧盘膝而坐,仿佛对外面的惨叫充耳不闻。 在他帐篷周围三尺之地,那几块不起眼的石头和树枝,此刻正散发著淡淡的微光。 几只刚刚探出地面的鬼手,在触碰到那微光的瞬间,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著黑烟缩了回去。 整个营地乱成一锅粥,唯独他这里,竟成了一方净土。 陈谦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向下方那座死寂的牛首村。 只见那巨大的深坑之中,隱隱有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在闪烁,像是一只正在呼吸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山岗上。 “果然是大凶。” 陈谦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枚微微发烫的罗盘。 “不过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四十七章 唤尸养尸引尸 “该死!杀不完!” 王猛一刀劈碎腐烂的手臂,脚下泥土翻涌,又是三只白骨手爪如跗骨之蛆般缠来。 营地已成了修罗场。 尸手虽弱,却无穷无尽,且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啊!” 惨叫声起。 一名精锐被七八只尸手拖入地下,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和一个黑漆漆的窟窿。 “老三!”赵虎怒吼一声,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他看了一眼依旧稳如泰山的陈谦帐篷,转头看向正在掐算的玄阴道长,厉声喝道: “道长!收了赵家的钱,就得办事!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 玄阴道长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这本是他准备用来对付大墓里那东西的压箱底手段之一,没想到这才刚到门口就被逼了出来。 “无量天尊!既然这帮孽障找死,那就別怪贫道心狠手辣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桃木剑上,脚踏步法,口中念念有词: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 隨著他一声暴喝,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贴满符咒的黑漆漆的葫芦,拔开塞子。 “呼” 一股阴冷的黑风从葫芦里呼啸而出,瞬间席捲了整个营地。 那黑风中竟隱约可见无数狰狞的鬼脸。 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並没有直接扑向尸手,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轨跡,迅速钻入了营地四周的地下。 “阴兵借道,破!” 轰! 隨著玄阴道长剑指一点,整个营地的地面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疯狂涌出的尸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 竟然开始寸寸崩裂,化为黑水渗入地下。 不仅如此。 那股阴冷的黑风在地下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漩涡,將方圆百米內的阴气尽数吞噬,硬生生造出了一个“死地”。 在这片死地里,除了活人,任何阴邪之物都无法立足。 隨后令人把十几张符篆分別贴在周围。 “好手段!”王猛大喜过望,看向玄阴道长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 这哪里是道术,分明是更凶残的邪法!那些鬼脸,怕不是…… 危机解除。 “赵虎!清点伤亡,救治伤员!”赵锋低吼著,声音里压抑著即將爆发的怒火。 这一波突袭,便折损了四人,这怎会不让人不心疼。 这时,一直紧闭的帐篷帘子被掀开,陈谦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去看现场的状况,而是径直走到一个被尸手挖开的土坑前,蹲下身。 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端闻了闻。 一股淡淡带著特殊臭味钻入鼻腔。 “这不是单纯的邪祟作乱。” 陈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静说道: “土里被人埋了东西,这是人为的。” “人为?”赵锋杀气爆发。 “好啊!好得很!” 玄阴道长此时也走了过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往土坑里一扔。 “呼!” 黄符无火自燃,但这火焰並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幽幽的惨绿色。 玄阴道长脸色阴沉,点了点头:“陈先生好眼力。这確实是有人刻意布置的。” 他指著那燃烧的绿火,沉声解释道: “此乃唤尸咒,而且是借用地势布下的养尸阵。布阵之人手段极其阴毒,不仅利用了此地原本就浓郁的阴煞之气,还特意埋下了引尸香,將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都引了过来。” “刚才那些尸手,不过是受到阵法催动诈尸的残肢断臂。” 说到这,玄阴道长冷笑一声: “这种手段,这股子特殊的臭味……贫道要是没猜错,应该是城南王家那个老不死供奉的手笔!” “王家……”赵锋咬牙切齿。 “看来我们落后了一步,他们已布好局等我们钻。”陈谦淡淡道。 赵锋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恢復了冷静: “王家既然敢动手,肯定有所依仗。现在敌暗我明,贸然衝进去只会吃更大的亏。” 他转头看向眾人,沉声道: “诸位,情况有变。看来这牛首村不仅有邪祟,还有想让我们死的人。接下来的路,怕是步步惊心。” 王猛吐了口唾沫,“怕个卵!谁拦財路,老子劈了谁!” 玄阴道长也是阴惻惻地笑了笑,把玩著手中的黑葫芦:“贫道虽然不擅杀伐,但这害人的手段,却也略通一二。既然王家那个老东西想斗法,贫道就陪他好好玩玩。” “好!” 赵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他们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 “赵虎!” “在!” “带几个兄弟,去把我们来时的路封了!” 赵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赵虎,语气森然: “把这瓶尸油倒在必经之路的槐树下,再把那几个死去的兄弟挖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隨即被狠辣取代: “把他们的尸体倒吊在树上,做成红衣煞!” “既然王家也玩阴的。那后面的人也休要怪我!” 赵虎一颤,咬牙领命。 陈谦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这赵锋果然是个狠角色,对自己人也够狠。 用自家兄弟的尸体做煞,这种手段,简直比邪修还邪修。 “贤弟。” 赵锋安排完一切,转头看向陈谦,语气客气了许多。 眼神中却带著一丝试探: “王家已经占了先机,若是再让他们布下几重陷阱,我们怕是寸步难行。不知先生可有破局之法?” 陈谦看著手中的罗盘,指针依旧颤抖著指向东方。 他指了指山下那片死寂的村落: “王家虽然布了局,但他们也是为了那东西来的。这牛首村是大凶之地,他们想要得手也没那么容易。” “我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等。” “等?”赵锋皱眉。 “不错,等天亮。” 陈谦淡淡道: “现在阴气太重,无论是风水局还是邪祟,威力都处於顶峰。贸然进去,不仅要面对王家的陷阱,还要面对那未知的招术。” “等到明日午时,阳气最盛之时,阴煞退避,王家的阵法威力也会大减。” “到时候,我们再借势而入。” 陈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且,我想王家现在应该比我们更著急。那东西既然在村里,他们肯定不想让別人捷足先登,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替我们探那最危险的路了。”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可万一被他们抢先一步?” 陈谦又淡淡补了一句:“若有那么简单,不早就得手了?” 那大凶之地,若是这么简单反而好了,还省了拿命探的过程,直接把枪口对准王家岂不是更好。 “说得对,就王家那缺德玩意,也有这份气运?” 赵锋抚掌大笑,心中的鬱气一扫而空。 “传令下去!今晚加强戒备,轮流休息,有风吹草动立马报告!” 夜色更深了。 营地里虽然恢復了平静,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臭味。 远处的树林里,隱约传来几声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赵虎在製作红衣煞。 在商討了一番明日之事,陈谦回到帐篷,盘膝而坐。 他並没有睡,而是在脑海中推演著明日的局势。 小小的牛首村,如今已是群狼环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蛊盆。 第四十八章 一力降十会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赵锋一挥手,队伍拔营起寨,朝著山下的牛首村进发。 经过一夜的修整,虽然折损了几人,但剩下的精锐反而更加凶悍,那是见过血后的煞气。 到了村口,路况变得崎嶇难行,且村內地形复杂,马车已无法通行。 “弃车!步行!” 赵锋一声令下,眾人纷纷下车,换上了轻便的装备。 几名身手敏捷的斥候先行一步,摸进了村边缘的废墟中探路。 刚一踏入地界边缘,便感周围的温度骤降。 明明头顶烈日高悬,却让人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座冰窖,连呼出的气都带著白雾。 “都打起精神来!招子放亮点!” 赵锋低喝一声,雁翎刀半出鞘,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牛首村,这座曾经或许还算繁华的村落,如今已彻底沦为了一片死地。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已经坍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风一吹,草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在耳边迴荡。 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活物。 没有鸟鸣,没有蝉噪,甚至连只苍蝇蚊虫都没有,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 看似乾净安全。 可正因为显得太过乾净,反而让人心慌。 玄阴道长手中托著一个黄铜罗盘,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村口的泥土,在鼻端细细嗅了嗅,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走向。 “前有照,后有靠,青龙白虎两边抱……” 他眯著眼,指著村子西南角的一条偏僻小路,语气篤定: “那边的土色泛黄,草木虽枯却根茎未腐,说明地气尚存,阳气未绝。而且看那地势走向,隱隱有『金线吊葫芦』的格局,极有可能是这地下大墓的气孔所在。” “走那边!那里土层厚实,不容易有流沙陷阱,也最避风聚气,算是条稳妥的路子。” 赵锋闻言,大手一挥:“走!” 队伍立刻改变方向,避开了村子正门那条宽阔却处处透著诡异的大道,钻进了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 陈谦和玄阴则被几名赵家精锐护在中间。 他暗暗点头。 这玄阴老道虽然人不咋地,但这一手分金定穴的本事確实是实打实的。 术业有专攻,在这方面,他这个只会半吊子起卦的人確实不如人家专业。 小路蜿蜒,两旁是坍塌的土墙和枯死的槐树。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脚踩在厚厚落叶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年轻的赵家刀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都显得格外清晰。 总觉得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有一双双眼睛在窥探著他们。 哪怕是王猛和赵虎这样的悍將,此时也是眉头紧锁,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头隨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猛兽。 那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压迫感,比真刀真枪的廝杀更让人心慌。 陈谦此时也屏息凝神,听觉辨识与嗅觉辨识同时將感知力提升到了极致。 风声、落叶声、眾人的呼吸声……一切细微的动静都在他脑海中具象化。 突然,他的目光一定。 在一处布满青苔的残垣断壁內侧,阴影之中,似乎蹲著一个小小的黑影。 【夜视经验值+1】 视线穿透阴影。 那是个……小孩? 个头只有三四岁孩童大小,全身却漆黑如墨,像是被墨汁浸泡过一样。 那幼嫩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绘满了血红色的扭曲符文,在昏暗中散发著妖异的光。 它正蹲在那里,背对著眾人,似乎在啃食著什么。 似是察觉到了陈谦的目光,那黑影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陈谦只觉头皮发麻。 那双眼睛,通红如血,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疯狂与怨毒。 它的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指甲更是锋利如刀,闪烁著寒光。 “嘻嘻” 一声稚嫩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清晰地钻入眾人耳中。 “那是……血婴尸!” 玄阴道长往后退了两步,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所有人警备!这是用婴孩,灌入水银毒砂,以秘法炼製的至凶之物!怨气衝天,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那血婴尸猛地从断墙后窜了出来。 速度快如闪电,带起一道腥风。 “嘻嘻!吃肉肉!” 那血婴尸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直直地冲向了走在最前面的赵家人!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啊!” 那名斥候也是久经沙场的好手,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圆盾格挡。 “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那坚硬的铁木圆盾,竟被那血婴尸细小的爪子硬生生抓穿了! 五根锋利如刀的指甲穿透盾牌,余势不减,狠狠地刺入了赵家人的肩膀。 “噗嗤!” 鲜血飞溅。 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嘻嘻嘻” 它舔了舔嘴角的鲜血,歪著头,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止一只!” 陈谦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阴影。 【听觉辨识经验值+1】 他的耳中,传来了更多细微的摩擦声,像是老鼠在草丛中穿行。 “嘻嘻……” “肉肉……好香……” “吃……吃……” 稚嫩的笑声、贪婪的低语,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村子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唰!唰!唰! 无数道黑影从废墟中、枯井里、树梢上窜了出来。 足足有十几只血婴尸!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容可怖。 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著浓烈的尸煞之气,双眼血红,指甲漆黑。 “结阵!圆桶阵!护住先生和道长!” 赵锋临危不乱,大喝一声。 赵家精锐们训练有素,迅速背靠背围成一个圆圈,將陈谦和玄阴道长护在中间。 手中的雁翎刀一致对外,构筑起一道钢铁防线。 赵虎,王猛和刘老爷子三大高手则顶在最外围,如同三尊门神。 “肉肉!” 血婴尸群发动了攻击。 它们不像寻常野兽那样直来直去,而是利用体型小的优势,专门攻击人的下盘和关节。 “孽畜!给我死来!” 王猛暴喝一声,声如滚雷。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腥风,他不退反进。 双脚猛踏地面,浑身气血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那一瞬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赤红的油光,那是气血浓郁到了极致的体现。 手中那柄几十斤的大刀,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带著开山裂石的威势,迎著那只血婴尸狠狠劈下! “呼” 刀锋划破空气,竟带起了啸音。 刀风裹挟著武夫独有的阳刚血气,逼得那阴邪之物发出惊恐的尖叫。 那血婴尸,在这雷霆万钧的一刀之下,竟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硬生生劈开飞了出去! 重重砸在一堵残墙上,激起漫天烟尘。 这便是心火巔峰的武夫! 一力降十会,以血气破邪祟! 第四十九章 联手 “杀!” 赵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如泼风般挥舞,刀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虽然没有王猛那种恐怖的力量,但胜在身法灵活,刀法刁钻。 专门攻击血婴尸的关节和脖颈。 “噗嗤!” 一刀梟首,一只血婴尸的脑袋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还在抽搐,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血。 而在另一侧,刘老爷子更显老辣。 他没有用兵器,而是一双肉掌上下翻飞。 那看似枯瘦的手掌,此刻却仿佛变成了精钢铸就。 每一掌拍出,都伴隨著一阵沉闷的爆响。 “开山掌!” “砰!” 一只扑向他的血婴尸被他一掌拍在胸口,整个胸膛瞬间塌陷下去,背后的皮肉炸开,竟是被掌力直接贯穿! 气血如炉,劲力透体,举手投足间皆有开碑裂石之威! 陈谦站在战圈中央,双眼死死盯著这些高手的动作。 【察言观色经验值+1】 他在观摩,在学习。 虽然他有《破锋八刀》的秘籍,也在练过並在脑中模擬过,但那终究是闭门造车。 如今亲眼见到这些真正的高手在生死搏杀中如何发力、如何变招、如何利用气血压制邪祟。 那种震撼和领悟,远非独自苦练可比。 “这些招式皆非一朝一夕间可得!” 这种纯粹的、霸道的力量,让他心驰神往。 “叮铃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就在血婴尸被杀得节节败退,只剩下最后三五只还在负隅顽抗时,一阵急促而诡异的铃声突然从村子深处传来。 这铃声尖锐刺耳,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下令撤退。 原本还在疯狂撕咬的血婴尸听到这声音,身形猛地一滯。 紧接著,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嚇。 竟然丟下对手,四肢著地,如丧家之犬般向著铃声传来的方向疯狂逃窜。 “想跑?没那么容易!” 王猛杀得兴起,提刀就要追。 “穷寇莫追!”赵锋喝住了他。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狼藉,脸色阴沉得可怕。 好几名弟兄都被伤的不轻。 王家这些年是没少偷偷下功夫。 这些血婴尸显然是有人操控的,而那个摇铃人,恐怕就在前面等著他们。 “道长,那是……” 赵锋转头看向一直紧皱眉头的玄阴道长。 玄阴道长捻著鬍鬚,侧耳倾听片刻,神色凝重道: “是摄魂铃。” “看来王家那位供奉手段不浅,不仅精通养尸,还有几分术士手段。” 说到这,老道冷笑一声,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而且,这铃声不仅是在招回那些孽障,更是在向我们示威,在引我们过去呢。” “嗯?”赵锋眯起眼睛。 “哼,当我们是傻子吗?” 赵虎啐了一口唾沫,手中长刀一横:“公子,这摆明了是请君入瓮。那宅子里指不定埋了多少阴招,咱们要是傻乎乎地衝进去,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赵锋眉头紧锁,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王家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摇铃引路,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现在敌暗我明,贸然闯入对方的主场,实乃兵家大忌。 “道长,既然他们想斗法,咱们也別客气。” 赵锋转头看向玄阴道长,沉声道:“劳烦道长出手,给他们回个礼,探探虚实。” “无量天尊,贫道正有此意。” 玄阴道长阴惻惻一笑,从袖中掏出三个贴满符咒的草人,又取出一根涂了黑狗血的银针。 “既然他们敢摇摄魂铃,那贫道就给他们来三个草人玩玩儿。” 就在玄阴道长准备施法之际。 “赵公子!且慢动手!” 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从前方废墟中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蓝色劲装的汉子,举著双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胸口绣著一个大大的“王”字,虽然狼狈,但身上並没有带武器。 “王家的人?” 赵锋眼神一冷,挥手示意眾人戒备,赵虎更是直接上前將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別……別动手!” 那汉子连忙说道:“我是来送信的!奉我家二爷之命,特来请赵公子一敘!” “王通?” 赵锋冷笑一声:“他想干什么?设下鸿门宴,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不是!”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急声道:“二爷说了,这牛首村的大墓凶险异常,远超预料。不仅有数只邪祟,地底下更是机关重重。” “我家供奉说了,光凭王家一家之力,根本吃不下这块肉。所以二爷特意让我来请赵公子,说是愿意放下成见,两家联手,共探大墓!” “联手?” 赵锋和玄阴道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刚才还打生打死,这会儿就要联手? 这王通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二爷还说了。” 那汉子见赵锋不信,连忙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这地底下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墓室,而是个……是个万人坑啊!” “万人坑?!”眾人皆是一惊。 汉子越说越怕,牙齿都在打颤: “而且……而且那毒障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尸蹩!个头有拳头大,见人就咬,钻进肉里就往骨头缝里钻!我们折了好几个兄弟,连尸体都没抢回来,全被那些虫子给啃乾净了!” “尸毒障,尸蹩潮?” 玄阴道长听得眉头直跳,“这就难怪了。尸毒障也就罢了,贫道还能勉强驱散一二。但那尸蹩潮可是实打实的活物,数量一多,神仙难救。除非……” 他看了一眼赵锋身后那十来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除非用火攻,再配合足够多的人手轮流清理,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正是如此!” 汉子连忙点头。 “二爷说了,这尸蹩潮太凶,光靠王家那点人手根本顶不住。只有加上赵公子这边,两家合力,用猛火油开路,才有希望衝过去!” “而且二爷承诺,进了墓之后,各凭本事,绝不背后捅刀子!” “我家二爷也知道,之前多有得罪,伤了您这边几位兄弟。” 那汉子连忙趁热打铁,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这是二爷的一点心意,权当是给兄弟们的汤药费,也算是咱们两家合作的诚意。” 赵锋眼神示意了一下。 一名赵家人上前接过检查一番,没发现异常,才打开木盒。 盒中软缎之上,静臥著一株老参。 叶脉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在阳光下流淌著妖异的光泽。 而在那根茎表皮上浮著三道清晰如血管般的纹路, “三十年份的血纹参?” 第五十章 王家 血纹参本就生於极阴之地,吸食阴煞而生,极为难得。 寻常十年份的一纹参已是补气血的好货,能卖出数十两银子的高价。 而这株三十年份,药力之强,足以让他在衝击双灯境的关隘上,平添一成把握! 这哪里是汤药费,他甚是喜欢。 別说他,就是王猛刘老爷子此时也是心动不已。 “正是!”汉子见赵锋识货,脸上的笑容更盛。 “二爷说了,宝剑赠英雄,只有您这样的英雄方能享用。” 赵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 这王通,好大的手笔! 为了拉拢他,竟然连这种宝贝东西都捨得拿出来! “好!王二爷这份情,我赵锋记下了!” 他將木盒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眼中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满意与急切。 “既然误会已解,那便不再耽搁!带路,咱们这就去会会你家二爷,共谋大事!” “公子小心有诈!”赵虎急切道。 “无妨,离远点便是,更何况还有贤弟和道长在。”赵锋道。 虽然汉子在前面带路,赵锋也像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但陈谦的脚步却悄然放慢了许多。 他不动声色地从队伍的前列滑到了中后段,將身形隱没在几名身强力壮的赵家精锐之间。 【察言观色经验值+1】 那带路的汉子神情虽然紧张,但眼神並不躲闪,確实不像是在说谎。 王家遇到了大麻烦,这是真的。 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这就安全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真话往往比假话更致命。 因为真话的背后,可能藏著一个连说谎者自己都不知道的巨大深坑。 “陈先生,怎么了?”赵虎见陈谦落后,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事,鞋里进了沙子。”陈谦隨口敷衍,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那些黑洞洞的废墟。 不多时,眾人来到了一处倒塌的大型房屋前。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座祠堂或者大户人家的正厅,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但在那废墟中央,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二十名身穿灰色劲装的王家护卫正严阵以待,手持强弩,刀剑出鞘,个个身上带伤,神情疲惫而凶狠。 在人群中央,站著两个人。 一个身穿锦袍,手摇摺扇的中年男子。 面容白净,眼神阴鷙,正是王家二爷王通。 而在他身旁,盘膝坐著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 那老者穿著一身画满符文的黑袍,头髮稀疏。 脸上布满老年斑,双眼紧闭,怀里抱著一根黑色拐杖。 即使隔著老远,陈谦也能感觉到那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腥臭味。 “鬼手李?”玄阴道长在旁边低声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忌惮。 “哟,赵大公子,稀客稀客!” 王通见赵锋带人前来,立刻示意护卫后退。 並换上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 “之前多有误会,还请赵大公子海涵。毕竟这大墓凶险,我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才设下那些小玩意儿。” “王二爷客气了。” 赵锋摸了摸胸口那盒血纹参,脸上也掛起了虚偽的笑容: “所谓不打不相识。既然大家现在的目標一致,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就不提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多年的老友。 但在他们身后,两家的护卫却是个个手按刀柄,眼神不善地盯著对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隨时可能擦枪走火的火药味。 陈谦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扫过全场。 “奇怪……” 他心中暗自嘀咕。 王家这二十几號人,虽然个个带伤,但这伤势却有些微妙。 大部分是皮肉伤,並未伤及筋骨。 这意味著,他们虽然遇到了麻烦,但这麻烦並不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 “既然主力未损,为何要急著找赵家联手?” “仅仅是因为那个所谓的万人坑?” 陈谦的目光越过王家眾人的头顶,落在了更远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废墟中。 太安静了。 偌大的牛首村,除了他们这两拨人马,竟然再无其他动静。 之前在城里,那些闻风而动的江湖客,那些鬼鬼祟祟的外乡人,此刻都去了哪里? 难道他们都因为畏惧这里的凶险而退缩了? 还是说……他们已经成了这万人坑里的第一批祭品? “不对劲。” 他心中暗忖。 虽然万人坑凶险,需要人手是真,但以王家在临江县的底蕴,怎么可能连探路的炮灰都凑不齐? 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拉赵家入伙? “他在藏拙,还是在……借刀杀人?” 正思索间,王通摇著摺扇,目光越过赵锋,似笑非笑地落在了陈谦和玄阴道长身上。 “说起来,我原本以为我那些不入流的唤尸咒和困阵,能多挡各位一阵子,好让我们占据先机。” “没想到,赵家不仅武德充沛,这奇人异士也是层出不穷啊。” “不仅有铁衣门的王师傅还是刘老爷子也出山了,我听说刘老爷子前段时间不是准备衝击双灯?” 刘老爷子呵呵一笑並未作答。 他啪地一声合上摺扇,眼神扫过眾人: “那位道长看著眼熟,想必是清风观的玄阴道长吧?这一手『阴兵借道』使得炉火纯青,佩服佩服。” 玄阴道长冷哼一声,並未接话。 王通也不以为意,目光一转,定格在了一身青衫且人畜无害的陈谦身上: “至於这位小先生……” “不仅一眼看穿了我的阵眼,还能在这死地之中閒庭信步。” “面生得很啊。” 王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与试探: “不知是哪脉的高徒?这等眼力见,饶是我也没见过。”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陈谦身上。 这是捧杀,也是逼供。 陈谦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做出一副谦逊守礼的书生模样,並不答话。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多说多错。 他现在的人设是高人弟子,是赵家请来的贵客。 这种场面话,自然有人替他挡。 果然,赵锋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了陈谦面前。 隨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王二爷,这时候查户籍,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吧?” “他是我赵某人的贤弟。二爷若是对先生有什么指教,不如等咱们拿到了东西,回城之后再慢慢聊?” 王通眼睛一眯,笑道: “哈哈,赵大公子说笑了。” “那我们就先说说这万人坑吧。” 第五十一章 万人坑 王通侧身,扇尖指向废墟区域。 “诸位请看,这便是那万人坑的入口。” 眾人凝目望去。 那是一片地势低洼之处,原本祠堂的地基轮廓还隱约可辨。 但中央部分已彻底塌陷,形成一个直径约四五丈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 洞口並非垂直向下,而是呈漏斗状斜插地底,能看到清晰的凿挖痕跡。 甚至有几处残留著焦黑的灼烧点和某种暗红色且已乾涸的黏液,像是用了特殊手段才强行破开。 一股凝而不散的阴湿寒气,混著极其淡薄却令人作呕的腐朽味,正从洞中源源不断溢出,使周围数丈內的空气都比別处寒冷几分。 最惹人注目的是,洞口附近散落著不少漆黑的甲壳碎片,大小不一。 有些甚至还粘连著乾瘪发黑的筋肉,在昏沉天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 偶尔,洞底深处会传来细微却密集的“咔嗒”声。 仿佛有无数硬物在黑暗中摩擦碰撞,但又似乎是不喜外面的阳光而不愿出来。 “这些是?”赵锋眯起眼,手下意识按在刀柄上。 “尸蹩,喜阴不喜光。”玄阴道长阴惻惻的声音响起。 他已蹲下身,用银针挑剔地翻看一片巴掌大的甲壳。 內侧纹理和残留的腐蚀性黏液让他眉头紧锁。 “王家倒是好手段,能从此等凶穴外沿,生生挖开这么个口子。” 王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隨即化为苦笑:“道长明鑑。不瞒各位,为找到並打开此处,我王家也付出了不小代价。” 陈谦的目光细细扫过洞口边缘那些人工痕跡。 开凿手法粗暴,却精准地避开了几处可能引起更大塌方的关键支撑点,显是懂行之人所为。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王二爷,既然已知是万人坑,凶险异常,且入口显然非正途,为何定要冒险从此硬闯?此前就听闻有摸金之辈从牛首村带出过明器,彼时走的,恐怕並非此路吧?” 王通脸上笑容微僵,隨即恢復自然,嘆道:“陈先生果然心思縝密,消息也灵通。不错,確有一伙土夫子从牛首村摸出过几件,在黑市上卖出高价。但……” 他摺扇“啪”地一合,指向村子后方被浓雾笼罩的崎嶇山岭。 “他们走的,是后山一处因山洪衝出的裂隙,蜿蜒曲折,深入山腹。且那裂隙早在两日前一次地动后便彻底塌陷堵塞,难以进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目光扫过眾人:“而根据李老推断,那处裂隙所通,恐怕也只是这大墓的极外围陪葬区,距离真正的核心主墓室,不知还要绕行多远,经歷多少未知凶险。我们没那个时间了!” 他声音陡然压低,带著焦灼。 “赵大公子应当清楚,临江地界上,闻到腥味的可不止我们两家。最迟两刻钟,必有更多人赶到。” “若我们不能抢先一步从此处直插核心区域,等所有人一拥而上,局面混乱,变数陡增,届时別说吃肉,能否喝上口汤都未可知!” 赵锋向陈谦点了点头,確认了此事真偽。 王通见赵锋表態,神情稍松,继续指向那洞口:“此地虽险,但也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入口。尸毒障与尸蹩潮固然可怕,但只要准备充分,两家合力,未尝不能闯过。我们已试过数次,摸到些门道。” 他详细解释道:“尸毒障笼罩坑口及下方一段距离,乃多年积鬱尸气混合地阴煞气所成,色呈灰绿,吸入后头晕目眩,侵蚀肺腑。需以內息屏气,或服用避瘴丹药。” “至於尸蹩潮……” 他脸上掠过一丝余悸:“那些鬼东西平时蛰伏坑底骸骨堆深处,一旦感应到活物气血或震动,便会蜂拥而出,悍不畏死。齿爪带毒,唯惧持续猛火与强光。我们以浸透猛火油的麻团点燃掷下,可暂时逼退,开闢一小片安全区域。” 赵锋听罢,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带著几人退到一处断墙后,低声商议。 “二位,怎么看?”赵锋目光炯炯,看向陈谦和玄阴道长。 玄阴道长捋了捋鬍鬚,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贫道以为,可以一试。那尸毒障虽然麻烦,但贫道还是有些避障手段可保眾人一时无虞。至於尸蹩,只要火攻得当,也不足为虑。”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后来人都不是善茬,若是让他们搅和进来,这墓里的东西怕是不好分了。不如趁现在,两家联手,速战速决!” 赵锋点了点头,显然也有些意动。 然而,陈谦却摇了摇头,神色清冷: “不可。” “为何?”赵锋一愣。 “赵兄,你真信王通那套鬼话?”陈谦冷笑一声。 目光穿过断墙缝隙,看向远处那一脸焦急的王通。 “他若是真有把握,也未必不能带人强行闯过去,何必等到现在?还拿出宝贝来拉拢你?这说明,下面的凶险远超他所说的尸蹩和毒障!” “而且,王通此人心机深沉,他手里掌握的情报远比我们要多。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贸然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 陈谦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更何况,我们若是现在下去,那就是替后面的人蹚雷。一旦我们在下面损失惨重,底牌尽出,如何面对其余势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兄,你想做那只被黄雀盯上的螳螂吗?” 赵锋闻言,背脊一凉。 他確实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差点忘了这其中的凶险。 “那依贤弟之见,我们该如何?”赵锋虚心请教。 陈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等。” “等?” 陈谦淡淡道:“不错。此次就等人来。” “水越浑,我们才越好摸鱼。” “让后面的人都加入这场盛宴。到时候三足鼎立,甚至四方混战,王家想要独吞或者坑害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 陈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有了更多的人手,不管是用来填坑还是用来探路,都比我们自己人命要划算得多。” “更何况还未进墓便不易,后面怕是更不好对付。” “何必在此白白浪费人力底牌!” 第五十二章 武馆联合 赵锋虽然急,但也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与其现在冒险,不如把水搅浑,让別人也下来分担风险。 玄阴道长有些不甘心。 “可若是人多了,那墓里的宝贝……” 陈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宝贝再好,也得有命拿。” “道长若是等不及,大可以自己先下去,我是绝不拦著的。” 玄阴道长訕訕一笑,不再言语。 商议已定,赵锋重新走回王通面前。 脸上掛著那一贯的豪爽笑容,但眼神却变得深邃了许多。 “王二爷,你的提议很好,但我这边还有些小问题没解决。” 赵锋打了个哈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我那几个兄弟刚才受了点伤,得先包扎一下。而且这猛火油也不够,得让人去准备准备。不如二爷稍安勿躁,咱们再等等?” 王通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哪里看不出来,这赵锋是在拖延时间! “赵捕头,兵贵神速啊!”王通急道。 “不急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嘛。”赵锋笑眯眯地摆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 “轰隆隆” 远处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著,一个粗獷豪迈的笑声响彻整个牛首村。 “哈哈哈哈!看来老子来得正是时候!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了我们?” 伴隨著粗獷豪迈的笑声,烟尘滚滚中。 一队彪形大汉骑著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衝进了这片废墟。 足足有二十几人,个个身形魁梧,太阳穴高鼓,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他们並未穿著统一的服饰,有的身著劲装,有的赤著上身,有的背著大刀,有的腰挎双斧。 但也有几人身上染血受伤,显然是之前留下的红衣煞起了作用。 “是各大武馆的人!” 赵锋低声对陈谦解释道:“这是临江县各大武馆为了这次,特意抽调好手组成的联合。为首那个……” 他目光指向队伍最前方,那是一个骑著黑马,背负一柄厚背开山刀的中年壮汉。 此人面容刚毅,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贯穿至下顎,浑身散发著一股血煞之气。 “那是『断岳刀』雷震,威震武馆副馆主,也是这次的头儿。一手断岳刀法早已大成,半只脚踏入了双灯境,实力不容小覷。” 王通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手中的摺扇几乎都要捏碎了。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陈谦和赵锋对视一眼,嘴角同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水,终於浑了。 陈谦的目光在那些武夫身上扫过。 铁拳武馆、威震武馆、白鹤武馆…… 临江县叫得上號的武馆几乎都派了人来。 忽地他的目光一凝,落在队伍的末尾。 那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大头?” 陈谦心中冷笑。 那个曾经对他和兄长趾高气扬,翻脸不认人的铁拳武馆外门教习,竟然也来了。 但在这种高手云集的场合,以他的功夫也只能排在末流位置。 “真是冤家路窄啊。” 陈谦摸了摸腰间的柴刀,眼中闪过一丝戏謔。 不知道待会儿进了墓,这位王教习还能不能像当初那样威风? “雷馆主,別来无恙啊!” 赵锋上前一步,抱拳笑道:“没想到连您也惊动了。” 雷震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赵锋和王通,大笑道: “赵公子,王二爷,这牛首村的大墓既然现了世,那就是咱们临江武林的盛事。二位想独吞,怕是有些不够意思吧?” 他身后那一眾武夫纷纷起鬨,声浪震天。 王通脸色阴沉,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赵锋抢先一步。 “雷馆主说得哪里话!” 赵锋一脸豪爽:“这大墓凶险异常,我和王二爷正愁人手不足呢。既然诸位英雄到了,那是再好不过!咱们三家联手,何愁这大墓不破?” “好!赵公子爽快!” 雷震也不客气,大手一挥:“兄弟们,下马!准备干活!” 三方势力匯聚,气氛並未像想像中的剑拔弩张,反而像是老熟人见面,透著一股虚偽的热络。 隨著雷震一声令下,武馆的汉子们纷纷翻身下马,开始整理装备。 王大头提著齐眉棍混在人群里。 他这次是花了大力气才挤进这支队伍的,想著能不能捡点漏,或者混个脸熟。 一抬头,正好撞见站在赵锋身侧的陈谦。 他揉了揉眼睛,確认没看错。 那张脸上顿时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哟,这不是陈家二郎吗?怎么?不在家好好读书考功名,跑到这种死人堆里来凑什么热闹?” 他又上下打量著陈谦,嗤笑道: “瞧这身行头,换了身新衣裳,倒是有几分人模狗样了。怎么,这是又去哪家借了钱,还是把家里那两只下蛋母鸡给卖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武馆的汉子都鬨笑起来。 陈谦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这只苍蝇的嗡嗡声。 倒是赵锋眉头一皱,冷冷地扫了王大头一眼,沉声道: “这位乃是我赵某人的贤弟,更是精通术数推演的高人弟子。雷馆主,你这手下,未免太没规矩了些。” “高人弟子?贤弟?” 王大头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赵公子,您可別被这小子给骗了!什么高人弟子?他就是个住在城西贫民窟的穷书生!” “他家里穷得叮噹响,前两天还提著两坛劣酒来武馆求我收留!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还能懂什么术数?” “依我看,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赵公子,您可得擦亮眼睛啊!” 王大头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觉得自己是在为民除害,是在帮赵公子挽回损失。 周围的笑声渐渐停了。 王通和武馆眾人的目光在陈谦和赵锋之间来回游移,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如果是真的,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赵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不在乎陈谦以前是什么样,他在乎的是现在陈谦是什么样。 更重要的是,现在打陈谦的脸,就是在打他赵锋的脸! “闭嘴!” 赵锋猛地踏前一步,浑身气血爆发,直接压向王大头。 “英雄不问出处!贤弟身怀绝技,隱居市井!岂是你这种鼠目寸光之辈能理解的?” “你赶走贤弟,那是你铁拳武馆有眼无珠!现在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污衊我的贵客?” “若是再敢多说半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王大头被赵锋的气势给镇住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雷馆主。” 赵锋转头看向雷震,语气不善: “这就是你带的人?若是管教不好,赵某不介意替你管教管教。” 雷震装样子怒道: “还不滚到后面去!” 陈谦则是略微一笑,似乎全然没有將此事放在心里。 “王教习,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第五十三章 入坑 王大头缩在人群最后,虽然不敢当面发作,但还是忍不住侧过头,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呸!小人得志!等进了墓,看你能活多久!” 雷震没理会这个手下,而是转头看向王通,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二爷,这墓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既然来了,总得给个说法吧?別到时候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王通摇著摺扇,看了一眼赵锋。 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嘆了口气,不得不把万人坑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尸毒障?尸蹩潮?” 雷震听完,不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 “我当是什么龙潭虎穴,原来就是些虫子和毒气!这点小场面,也值得二位如此兴师动眾?” “雷馆主切莫大意。” 王通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那尸蹩数量成千上万,再加上底下那瘴气,非铜皮铁骨不可挡。若是被缠上,顷刻间便是白骨一具。” “行了行了,不就是放火吗?这个我懂!” 雷震大手一挥,直接拍板: “咱们三家联手,每家出五个……嗯,身手敏捷的兄弟,组成先锋队,负责探路和放火。剩下的主力跟在后面,隨时准备支援。” “至於人选……” 他目光在自家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刚才丟了脸的王大头身上: “给老子好好表现,別丟了咱们武馆联盟的脸!” “啊?我?” 王大头脸都绿了,但这会儿却不敢说个不字,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赵锋和王通也各自点了几名外围的好手,凑够了十五人。 陈谦拉著赵锋在一旁轻言道:“赵兄,让兄弟们须得谨慎,千万別太深入。我感觉王家还瞒著什么事情。” 赵锋则是出言安慰道:“此次他们也出了人,难道他们想一同坑杀了不成。应该无大问题。” “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先锋队战战兢兢地走向那个仿佛巨兽大嘴般的黑洞。 “王大头,接著!” 一个装满猛火油的皮囊被扔了过来,砸在王大头怀里。 王大头手忙脚乱地接住,心里把陈谦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若不是那小子多嘴,他又怎么会被雷震点名来干这危险的活儿? “都麻利点!” 雷震在上面吼道。 “绳子绑紧了,要是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十五名先锋队员腰上缠著粗麻绳,一个个神色紧张,像是要上刑场。 “下!” 隨著一声令下,上面的人慢慢松绳,眾人缓缓向著那黑洞洞的深坑降落。 越往下,阴风越冷,那股尸臭味也越发浓烈,直往脑门子里钻。 借著微弱的火光,王大头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 只见脚下十丈深的地方,铺满了厚厚的一层白骨。 有人的头骨,也有巨大的兽骨,甚至还有些奇形怪状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骨骸,层层叠叠,如同修罗地狱。 而在那白骨之间,瀰漫著一层淡淡的灰绿色雾气,那是能侵蚀肺腑的尸毒障。 “这……这他娘的是人待的地方吗?”王大头牙齿打颤。 “別废话!看准了!” 上面传来赵锋的喝令。 紧接著,一声悲鸣。 一匹被开膛破肚的老马被推了下来,四蹄朝天,重重地砸在坑底的白骨堆上。 “砰!” 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扩散开来。 “沙沙沙……” 原本死寂的骨骸堆下,忽然传来了密集的摩擦声。 只见无数黑色的甲虫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来,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瞬间將那匹还在抽搐的老马淹没。 “这就是尸蹩?” 悬在半空的眾人看得心惊肉跳。 “不够!再来一匹!” 赵锋在上面观察著,眉头微皱。 这尸蹩的数量虽然多,但还远没有达到最理想的效果。 “噗嗤!” 又是一匹战马被抹了脖子,绑上沉重的石头,带著温热鲜血被重重的推了下来。 这一次,动静更大。 整个坑底仿佛沸腾了,更多的尸蹩被血气吸引,疯狂地涌了出来,甚至叠罗汉般堆起了半人高。 见密密麻麻的尸蟞从白骨堆中冒出头,顶上面的人也没有再废话。 “就是现在!放火!” 王通大喊一声。 悬在半空的先锋队不敢怠慢,用火把照亮位置,纷纷將手中的猛火油囊倾倒了下去,紧接著扔下火把。 在几个点位同时点燃。 “轰!” 烈焰升腾,瞬间吞噬了那堆正在疯狂进食的尸蹩。 “吱吱吱!” 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坑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然而,猛火油毕竟有限。 虽然烧死了一大片,但相比於那成千上万只,依旧还是不够看。 但最关键的並不是烧死多少,而是利用火光將不喜光亮的尸蟞逼回去,同时照亮下方的空间,给眾人拓展视野。 那些倖存的尸蹩畏惧强光,纷纷吱吱叫著钻回了骨骸深处,只留下一片正在燃烧的猛火油和烧焦的尸蹩。 “下去!趁现在!” 先锋队终於落地,脚下的触感並不坚实,而是鬆软酥脆。 他们不仅有探路的任务,也包含著確认点火之后整个空间是否还有足够的氧气能让人继续深入。 背靠背围成一圈,警惕地盯著四周的黑暗。 “找入口!”一名赵家领队低喝道。 王大头举著火把,战战兢兢地在四周摸索。 这里是一个不小的地下空间,四周漆黑一片,就目前的火把光亮也很难看到尽头。 並且还要时刻警惕那些阴暗地区,会隨时冒出尸蟞来。 “在那边!左侧角落” 一名武馆弟子指著前方一处坍塌的石壁,將信息传递到上面。 那里隱约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像是通往更深处。 “走!” 王大头咽了口唾沫,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向那边挪去。 这地下空间实在是太大了,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远。 每走一步,脚下的白骨就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仿佛踩在无数死人的脸上。 四周静得可怕,除了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就只剩下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尸蹩发出的“悉悉索索”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鬼地方……怎么感觉有人在看著我们?” 一名胆小的王家护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猛火油正在燃烧的光亮,什么都没有。 “別自己嚇自己!”王大头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虚。 就在这时。 “滴答。” 一滴粘稠的液体从头顶的黑暗中滴落,正好落在最后那名护卫的脖颈上。 冰凉,滑腻。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却摸到了一手带著腥臭味的黏液。 “什……什么东西?” 他疑惑地抬头,举起火把想要看个究竟。 火光照亮了头顶的一小片区域。 那张脸没有身子,四周长满了黑色的长毛,正对著他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嘴里还滴著涎水。 “有……” 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掐断。 “呼!” 一道白影闪过,那名护卫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入了头顶的黑暗之中。 紧接著,是一阵骨骼碎裂声。 “还有东西,在头顶!” “老三!” 眾人惊恐地抬头,火把乱晃。 却只看到黑暗中那两点幽幽的红光,一闪而逝。 第五十四章 人面鬼蛛 借著纷乱的火光,眾人终於看清了那怪物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足有马车大小的巨型蜘蛛! 它通体漆黑,长满了钢针般的绒毛,八条长腿如同锋利的长矛,深深刺入石壁之中。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背部,赫然长著一张惨白的人脸花纹,五官扭曲,似笑非笑,正对著眾人露出贪婪的目光。 “人面鬼蛛!” 坑顶之上,赵锋脸色铁青,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王通,双眼喷火: “王通!” “你是不是早知道下面有这东西?故意不说,想拿我兄弟的命去填这畜生的肚子?” 雷震也是暴怒,手中大刀“鏘”地出鞘,架在了王通的脖子上: “姓王的!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老子先劈了你!” 面对两人的逼问,王通却显得格外镇定。 他摺扇轻摇,拨开雷震的刀锋,脸上露出一丝无辜的苦笑: “两位冤枉啊!我王家之前虽然下来过,但也只是在外围就被尸蹩逼退了,哪里见过这等凶物?若是早知道,我有病才派自己人下去送死?” 他指了指下面同样在惨叫逃窜的王家护卫:“你们看,我不也折了两个好手吗?” 赵锋冷哼一声,虽然並未完全相信,但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毕竟王家的人確实也死了。 然而,王通此刻心中却在冷笑。 “死几个废物算什么?” “只要能把你们这两家的武夫耗死在这里,这墓里的东西,最后还不是我王家的?” 王家虽然富甲一方,但在武道底蕴上,確实不如赵家深厚,更比不上那些专修武学的武馆。 他们依仗的,更多是鬼手李这样的旁门左道和金钱开路。 在这狭窄的墓道里,若是硬碰硬,王家绝非赵锋和雷震的对手。 所以,必须要削弱他们! 这人面鬼蛛,就是他王通借的一把好刀! “啊” 下方又传来一声惨叫。 那名人面鬼蛛並未独享猎物,隨著一阵摩擦声,从两侧黑暗的石壁缝隙中,竟然又钻出了两只体型稍小的鬼蛛! 三只! 它们呈品字形包围了先锋队,惨白的人脸在火光下若隱若现,配合著那锋利的蛛矛和满地乱爬的尸蹩。 “不止一只!是三只!” 下面的先锋队员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虽然身手敏捷,但大多只是温血境的武夫,连心火都没点燃,哪里是这种妖物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地上的猛火油快烧完了! 火光开始黯淡,四周黑暗中的尸蹩蠢蠢欲动,隨时准备反扑。 前有鬼蛛索命,后有虫潮围堵。 “怎么办?谁还有什么办法?” 王大头说话都有点磕巴了。 他现在真想给自己一巴掌,难怪其他人都不想来,这简直是送死啊! “可恶!” 雷震看得眉头紧皱,那可都是其他武馆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啊! 一下损失五人,这战损太大了。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人都死光了!” 赵锋当机立断,雁翎刀出鞘,刀尖直指王通咽喉,杀气腾腾: “王通!让你的人立刻下去支援!若是不同意,老子现在就让你埋在这儿!” 王通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刀锋,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赵锋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消耗这两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再拖下去,这赵锋可真的敢把自己砍了的,现在还不能和这两家起衝突。 “赵公子息怒!” 王通连忙举起双手,脸上堆起假笑。 “我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他转头看向鬼手李,使了个眼色: “李老,麻烦您带人走一趟,务必保住下面的兄弟!” 鬼手李冷哼一声,却也没有拒绝。 “动手!” 赵锋和雷震也不再犹豫,各自点齐人手,只留下几名心腹在上面把守退路,其余主力倾巢而出。 “下!” 十余根粗麻绳拋下,一道道矫健的身影如同苍鹰搏兔般坠入坑底。 陈谦站在坑边,並未急著下去。 他开启【夜视】,双眼微眯,目光穿透黑暗与烟尘,藉助火光之力才將坑底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一跳。 这哪里是什么万人坑?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蜂巢! 只见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洞口,有的通向更深处,有的则堆满了白骨和蛛网。 “这是一个……蛛巢?” 陈谦心中暗凛。 这地方確实凶险异常。 “杀!” 此时,下方的战斗已经打响。 有了王猛、刘老爷子这种入了品阶的高手加入,战局瞬间逆转。 王猛一声暴喝,浑身气血如虹,一刀劈在那只最大的鬼蛛背上,竟硬生生斩断了它的一条长腿。 鬼蛛吃痛惨叫,凶性大发,却被隨后赶到的赵锋和雷震联手压制。 鬼手李则指挥著王家护卫,拋洒出特製的驱虫粉,將那些蠢蠢欲动的尸蹩再次逼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人脸鬼蛛看似凶恶,实际却依旧只是大型点的野兽。 半盏茶的功夫后。 隨著最后一只鬼蛛被雷震一刀梟首,这场惨烈的战斗终於落下了帷幕。 地上躺著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有先锋队的,也有后来加入战团不慎中招的。 但好在,路通了。 “呼……” 眾人喘著粗气,心有余悸地看著那三具庞大的蛛尸。 “陈先生,道长!下来吧!安全了!” 赵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仰头喊道。 陈谦和玄阴这才点了点头,抓著绳索,动作利落地滑了下去。 他双脚落地,踩在鬆软的骨灰上,鼻尖縈绕著浓烈的腥臭味。 但他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径直走到那只最大的人面鬼蛛尸体旁,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鬼蛛流出的绿色血液,放在鼻端闻了闻。 草药辨识经验值跳动了一下。 “有毒,但也……有用。” 陈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蛛毒若是使用得当,关键时刻也是个不错的底牌。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一个小瓷瓶,接了半瓶毒血,这才站起身来。 “晦气!” 雷震一脚踢开挡路的蛛腿,扛起那柄厚背开山刀,目光扫向左侧。 “走吧!各位。” 说罢,他就要带人往里冲。 但是王家赵家都没有动作。 赵锋看向陈谦与玄阴道长。 王通看向自家的供奉。 “我们就不去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响起,拦住了眾人的去路。 陈谦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挪动一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雷馆主大可以进去试试。” “你什么意思?”雷震眉头一皱,虽然有些忌惮赵家,但被一个书生当眾驳面子,还是让他有些不爽。 “这里可不止这一处洞口。” 陈谦並没有解释,將一根火把大力扔到一处墙壁之上。 眾人这才发现,单是这一面墙壁,就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洞口,如同蜂巢一般,每一个都黑黝黝的。 因为光线昏暗,加上刚才激战正酣,大家竟都没有注意到。 雷震也是一愣。 “这是一个虫巢?” 第五十五章 入口 陈谦当然不是什么烂好人。 他出言提醒雷震,自有算计。 眼下三方势力齐聚,武馆一方这群悍勇但鲁直的武夫,是维持微妙平衡的重要一环,也是未来可能拉拢的“钝刀”。 若他们过早折损殆尽,陈谦赵家便要独自面对王家和其他可能尾隨而来的势力。 这世道,单打独斗早就是取死之道。 若有足够的利益,便是王大头那样的货色,也未必不能暂时合作。 “多谢。” 雷震对著陈谦抱了抱拳,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激。 他是个粗人,但能在临江武馆林立的局面里混成头面人物,绝非蠢货。 经此一事,他也看明白了,在这大墓里,光有膀子力气和悍勇远远不够。 王家有那阴气森森的鬼手李,赵家有玄阴道长和这个眼力惊人的陈先生,都是懂堪舆风水的能人。 唯独他们武馆联盟,清一色是砍人剁骨的好手,唯独缺了这么一双眼睛。 再这么莽下去,他们这二十几號人,迟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谦微微頷首。 “赵兄,雷馆主,咱们得快点了。” 陈谦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黑黝黝的洞口,声音低沉: “猛火油將尽,尸蹩只是暂时被烈焰与阳气所慑。而且……” 他指了指洞口说道: “有很多东西,正在从这些洞里爬出来。数量很多。” “沙沙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四周的岩壁內传来了密集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利爪在抓挠岩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该死!这帮畜生没完了!” 王猛骂了一句,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別废话了!赶紧找路!” 赵锋厉喝一声,猛地转向陈谦与玄阴道长,语气急促,“贤弟,道长,看你们的了!” 另一边,王通也是一脸焦急地看向鬼手李:“李老?” 生死关头,各显神通! 鬼手李率先动了。 他那只枯槁如鸟爪的手从黑袍下伸出,掌心托著一个乌黑髮亮的小瓷瓶。 拔开塞子,一缕极淡的腥气飘出。 隨即,几点绿豆大小的血红影子振翅飞出。 在空中略一盘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竟毫不犹豫地朝著右侧一个毫不起眼的低矮洞口钻去。 “这边。”鬼手李的声音乾涩沙哑。 王通精神一振,立刻看向赵锋和雷震,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赵公子,雷馆主,李老堪舆寻路的本事也是相当了得。眼下情势危急,不如一同……” 赵锋也不挽留,冷笑一声。 “不劳王二爷费心!道不同,不相为谋。祝二爷一路顺风!” 雷震虽未说话,却也脚下纹丝不动,用行动表明了態度。 与其跟心思难测的王家同行,不如跟著提醒过自己的陈谦和赵家,至少明面上还算坦荡。 “哼!走!” 王通脸色一沉,不再多言。 一挥手,带著王家剩余人马鱼贯钻入那右侧洞口。 “陈先生,赵公子,咱们往哪走?”雷震转头问道,此刻他倒是乾脆,直接將问题拋了出来。 赵锋也看向陈谦。 陈谦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取出罗盘,平举在胸前。 指针颤动,最终坚定地指向了左前方的那面石壁。 相信王守一,至少远比相信此地任何活人更可靠。 陈谦沉声道:“生门在这个方向。但具体入口隱於何处,还需道长慧眼。” 玄阴道长闻言,心下受用。 这是陈谦在给他台阶,也是给他施展手段,確立地位的机会。 他不敢怠慢,连忙上前。 口中念念有词,同时从袖中摸出三枚特製的古旧铜钱,屈指弹向岩壁方向。 仔细倾听铜钱落地滚动的声音,又眯著眼观察岩壁纹理色泽与气流的细微变化。 片刻,他手中桃木剑倏地抬起。 直指岩壁下方一处被几块风化碎石半掩的角落:“此处!土色隱泛青气,碎石排列暗合巽位,且有极微气流自內渗出,正是『暗通幽径』之象!生路在此!” “走!” 赵锋当机立断,一声令下,眾人立刻冲向那处角落。 眾人按照两方人员依次钻入。 洞內比想像中更为狭窄逼仄,勉强可容两人並肩。 需时时低头躲避垂下的钟乳石和不知名的白色菌丝网络。 空气浑浊不堪。 火把光芒照去,只见湿滑的地面上,竟覆盖著一层密密麻麻、拳头大小的黑色蜘蛛! 它们甲壳油亮,八足纤长,虽不及之前的人面鬼蛛骇人。 但数量之多,犹如一片不断蠕动的黑色潮水,瞬间就能淹没脚踝。 “滚开!” 王猛怒吼,大刀化作一片扇形寒光,所过之处,蜘蛛甲壳碎裂,汁液横飞。 雷震也不甘示弱,开山刀势大力沉,每一击都清空一片。 陈谦亦拔出腰间柴刀,眼神冰冷,出手精准。 刀光起落间,总能將试图攀附而上的蜘蛛斩落,刀法虽无王猛那般刚猛霸道,却简洁有效。 眾人一边廝杀,一边艰难地向洞穴深处推进。 然而,越是深入,周遭景象越发诡异离奇。 粗糙原始的岩壁逐渐变得平整,竟出现了人工打磨的痕跡,其上开始浮现出大片大片色彩暗沉,线条古拙的壁画。 那壁画內容,绝非祥瑞仙踪,而是一幅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祭场景。 赤身裸体的人被倒吊於枯树。 有人被投入巨鼎,面目扭曲。 手持狰狞面具的黑袍祭者…… 画面充满了原始而残酷的仪式感。 “这……这是拿活人祭祀?”赵锋举著火把,面色严肃道。 “別看那些画!” 陈谦突然低喝,声音在狭窄的甬道中激起迴响,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冷澈。 “那些画……不对劲!” 眾人悚然一惊,强忍著不適凝神细看。 在火光摇曳不定,光影交错之下。 壁画上那些受刑者的眼珠,似乎真的隨著眾人移动而极其缓慢地转动著。 凝固的痛苦表情也仿佛有了细微的变化。 目光像是穿透时光,锁定了这群不速之客。 隱约间,似有若无的悽厉哀嚎与诡譎低沉的诵念之声。 丝丝缕缕钻入耳中,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 “嘻嘻” 一声清脆稚嫩却又空洞无比的笑声,突兀地在逼仄的空间中响起。 “谁?” 走在后面的一名武馆弟子惊恐地大叫一声。 眾人猛地回头。 却只见那名弟子双眼发直,瞳孔涣散。 脸上掛著似笑非哭的表情。 他手中的刀,並没有指向敌人,而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要!” 雷震的吼声还没喊完。 “噗嗤!” 那名弟子手腕一用力,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割开了喉咙。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洒在身旁的壁画上。 第五十六章 青铜门 那壁画上各式各样的脸,沾染了热血,竟仿佛活了过来,露出了贪婪满足的笑容。 那弟子倒在地上,身体抽搐著,嘴里还在发出“咯咯”的笑声,直到彻底断气。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眾人。 “中邪了!这是中邪了!” 恐慌不断蔓延在人群中。 “闭嘴!” 陈谦的冷喝声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还想继续蔓延的声音。 那轻笑仿佛还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带著孩童的天真与幽冥的空洞,搅得人心头髮毛。 玄阴道长脸色阴沉,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 指尖一搓,符纸无火自燃,散发出带著艾草和硫磺气味的青烟。 燃烧的符纸菸气沿著空隙瀰漫过眾人,闻到烟气皆是勉强清醒了一分。 “是一种邪灵。”玄阴道长声音沙哑,盯著壁上那些似乎仍在微微呼吸的受刑人壁画。 “年深日久,怨念浸透石髓,又得此地阴煞滋养,生出邪灵,依附画影,惊扰生人神魂。” “別看,別想,別信,紧守心神,快走!” 眾人闻言,更是头皮发紧,纷纷移开视线。 不敢再与壁画上的眼睛对视,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加快,只想儘快逃离。 玄阴道长不语,从口袋中掏出一把糯米,狠狠洒向墙壁。 “滋滋滋” 糯米打在壁画上,竟然冒起阵阵黑烟,仿佛烫在烧红的铁板上。 那些壁画上的人脸似乎因痛苦而扭曲,发出了更加悽厉的尖啸声。 “救我……不想死……” “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纷乱嘈杂的声音钻入眾人的耳朵,哪怕捂住耳朵也无济於事。 “啊!滚开!別缠著我!” 一名武馆壮汉突然发狂,挥舞著铜棍向身边的同伴砸去。 双眼通红,显然已经陷入了幻觉。 同伴惊呼闪避,却还是被扫中了肩膀,被打倒在墙。 场面瞬间失控。 陈谦站在人群中央,闭著眼睛,眉头紧锁。 即使有心性技艺加持,他也感到一阵阵眩晕,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扎著脑仁。 尤其是在听觉辨识之下,那个声音反而更加敏锐。 如今只有那些点燃心火的人还能把持得住心神,其余人则更加艰难。 陈谦猛地睁大眼,好似发现什么东西,不断探寻甬道上下。 最终像发现了什么,大声喊道: “不是画!是声音!” “这壁画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这甬道里的回声!” 他指著头顶那些垂下的钟乳石和两侧岩壁上一些不起眼的小孔。 “声音通过这些孔洞和钟乳石,形成了特殊的频率,能扰乱人的心神,让人產生幻觉!画上的鬼影,其实是在分散我们的注意!” “声音?” 赵锋闻言,立刻反应过来: “怎么破?” 陈谦语速极快道:“堵住耳朵没用,这是震动。” “必须破坏发声源!所有人攻击那些孔洞和钟乳石!把它们全砸碎!” “好!” 王猛和雷震虽然听不懂什么频率,但砸东西他们在行。 “给老子碎!” 所有还能把持得住的人同时出手,刀光棍影如狂风暴雨般席捲而出。 “砰!砰!砰!” 碎石飞溅,钟乳石断裂。 隨著那些孔洞被破坏,原本充斥在甬道里的诡异尖啸声果然开始变得杂乱低沉。 那种直钻脑髓的魔音也隨之减弱。 有几个把持不住心神的几人动作渐渐迟缓,眼神中恢復了一丝清明,隨即便是满脸的惊恐和后怕。 “还没完呢。” 陈谦並没有放鬆警惕,他看著前方依旧深不见底的甬道。 “这甬道太长了,而且……” 他皱眉道:“我们走了这么久,地势却一直在向下。如果按照这个坡度,我们现在至少已经在地下百丈深了。” “地下百丈?”赵锋一惊。 雷震、王猛等人都看了过来。 陈谦严肃道:“没有办法了,继续前进,不能再拖延。” 队伍重整旗鼓,继续前行。 这次大家都学乖了,一路走一路破坏两侧的岩壁,虽然费力,但胜在安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空间终於有了变化。 甬道到了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这门足有三丈高,上面锈跡斑斑,雕刻著无数狰狞的鬼脸,门缝紧闭。 “到了?”王猛兴奋地问道。 “別急。” 陈谦拦住了想要上前的眾人。 他走到青铜门前,没有伸手去推,而是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 听觉之下。 门后,很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贤弟,怎么样?”赵锋低声问道,手里的刀已经有些汗湿。 “太安静了。” 陈谦摇了摇头,刚要说话,耳尖却猛地一动。 “沙沙” 这次的声音不是来自门后,而是来自他们身后的甬道! 那声音密集急促,像是无数条蛇在地上飞速游动,又像是成千上万只利爪在抓挠岩壁。 伴隨而来的,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风,即使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不好!是尸蹩潮!还有那些鬼蛛!” 陈谦脸色大变。 眾人大惊失色,向后看去。 雷震也是一脸惊怒:“它们追上来了!这帮畜生鼻子怎么这么灵?咋不去追王家那群狗东西?” “没时间了!” 陈谦当机立断,一指那扇青铜门: “不管门后有什么,都比身后的虫潮强!开门!” “开!” 十余人也不囉嗦,狠狠按在青铜门上,气力爆发。 “开啊!” 齐声怒吼,手臂上青筋暴起,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未上前的人则是严阵以待,准备隨时应付身后和青铜门之后的东西。 陈谦则是左手不断起卦,但好在並未出现之前那种必死之卦。 右手隱秘放在李家骨灰上,准备隨时拼命一搏。 “嘎吱” 像是沉重了百年的青铜门轴发出一声摩擦声,缓缓向內开启。 门缝一点点扩大,一股陈腐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身后的甬道里,黑压压的虫潮已经如海啸般涌现,无数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快进!” 陈谦大喊一声,等有人率先冲了进去才跟著进了去。 眾人不敢怠慢,像是被狼群追赶的羊,爭先恐后地挤进了门缝。 身后那山呼海啸般的尸蟞和蜘蛛,只看一眼都感冷汗直冒。 “砰!” 隨著最后一人冲入,青铜门在眾人的合力下重重关上。 虽然还是衝进一些尸蟞和蜘蛛,但在两方合力下也並未造成伤亡。 “滋滋滋!” 门外传来了密集的声音,仿佛有无数恶鬼正在外面疯狂嘶吼。 第五十七章 白玉棺 门后的世界,没有眾人预想中的黑暗,也不需要火把照明。 “这是?” 赵锋手中的火把刚举起来,就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得动作一滯。 他下意识地熄灭了火把,因为在这里,火光显得有些多余,甚至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天然洞穴,穹顶高不见顶。 整个空间並未陷入黑暗,而是笼罩在一片极其微弱的幽幽蓝绿色萤光之中。 光源来自四周嶙峋的岩壁。 那上面仿佛镶嵌著无数细碎的晶体,又像是生长著某种发光苔蘚,正散发出冷冽光芒。 这光惨澹如鬼火,將眾人的脸庞映照得惨绿一片,如同阴间的鬼魂。 借著这诡异的幽光,可以看清洞內地面崎嶇不平,到处堆放著各式各样的陶陶罐罐。 有的大如水缸,有的表面绘著狰狞的鬼面,有的则用硃砂封著口。 它们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各处,在这死寂的地下不知等待了多少岁月。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 在进入这里的第一瞬间,就被洞穴正中央那震撼人心的一幕死死锁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不知通向何处。 而在深渊之上,悬空漂浮著一口棺材。 那是一口通体晶莹剔透,洁白无瑕的白玉棺! 在这阴森的蓝绿幽光中,白玉棺散发著一种洁白却又妖异的柔光,仿佛是这阴间中唯一的净土。 九根粗大的青铜锁链,分別从洞穴四面八方,九个方位垂下死死扣在白玉棺的九个角上,將其稳稳地悬吊在半空之中。 九锁拉棺! “那是……” 一直沉默寡言的刘老爷子,此刻声音颤抖。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死死盯著那口白玉棺。 “那是传说中的……玉玲瓏?” “脱胎换骨,羽化登仙……”雷震喃喃自语,手中的厚背开山刀不自觉地握紧。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空气中,那种陈腐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淡雅,却又让人血脉僨张的异香。 那白玉棺像是鉤子,勾起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赵锋上前一步,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 “这墓在临江地界,这棺材里的东西,自然该归我赵家所有,以此来造福一方百姓。” “放屁!” 一声暴喝打断了赵锋的话。 雷震猛地转头,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並肩作战的豪爽? 原本在那场虫潮逃亡中建立起的战友情谊,在这一刻,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时的他面容扭曲,那道刀疤在蓝绿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什么狗屁赵家!这一路要是没有我们兄弟拼命,你赵锋早就餵了尸蹩了!这宝贝,能者居之!” “没错!” 王猛也是双目赤红,浑身气血翻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老子卡在心火巔峰五年了!五年!这里面的东西,一定能助我点燃双灯,甚至衝击神顶!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就连一直跟隨雷震的心腹手下,此刻看向那白玉棺的眼神也充满了疯狂的贪婪。 哪还有刚才同舟共济的样子? 所谓的联盟,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不对劲。” 陈谦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眉头紧锁。 技艺心性让他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努力克制想投向白玉棺的目光。 在他的视野中,赵锋、雷震、王猛……这些人的状態极其诡异。 他们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像是吃了某种致幻的烈性春药,又像是被某种东西放大了心底的执念。 “这变化太大了。” 陈谦心中暗凛。 虽然人为財死,但这也太直接、太赤裸了,连一点过渡和掩饰都没有。 “是那香味?还是这光?有大问题!” 陈谦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悄悄往后退去,试图把自己藏入岩壁的阴影中。 不管是哪种,暂时没有摸清底细前都不好出手。 “既然都想要,那就看谁的刀快!” 赵锋突然发难,毫无徵兆。 “杀!” “鏘!” 刀光在幽暗的洞穴中乍现,冷冽刺骨。 赵锋手中的雁翎刀大开大合,直取离他最近的雷震脑袋。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出手就是杀招! “鐺!” 雷震虽然狂热,但身为武馆副馆主的本能还在。 他在千钧一髮之际横刀格挡,厚背大刀与雁翎刀撞击,激起一串火星。 “赵锋!你这偽君子!老子忍你很久了!” 雷震怒吼一声,反手一刀劈下。 势大力沉,带著呼啸的风声。 而在两人身侧,混战早已进入了白热化。 赵虎如同一头疯虎,死死缠住了一名威震武馆的心火境高手。 两人的兵器早已在刚才的碰撞中脱手,此刻竟然像市井无赖一般扭打在一起。 赵虎的手指甚至深深抠进了对方的眼眶,鲜血顺著他的手背疯狂涌出,但他脸上只有狰狞的快意。 另一边,铁胆神侯刘老爷子更是凶態毕露。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和蔼的老前辈,此刻一双铁掌变成了杀人的利器。 对面那名武馆高手刚刚一拳轰在他的胸口,刘老爷子竟不闪不避,硬扛一记。 隨后手爪如鹰鉤般探出,狠狠扣住了对方的喉咙。 “咔嚓!” 一声脆响,那名高手的喉骨瞬间粉碎,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刘老爷子隨手將尸体甩入深渊,看都没看一眼,目光贪婪地转向中央。 就在此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经趁著眾人乱战的空隙,衝到了深渊边缘。 是铁臂老虎王猛! “哈哈哈哈!一群蠢货!宝贝是老子的!” 王猛狂笑一声。 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精准地抓住了一根垂下的青铜锁链。 他虽然身形高大,此刻却灵活得像只猿猴。 手脚並用,顺著锁链飞快地向那悬空的白玉棺攀爬而去。 “拦住他!” “別让他碰棺材!” 正在廝杀的眾人见状,瞬间红了眼。 哪怕是正在死斗的赵锋和雷震,也在这一刻极有默契地同时收刀。 隨后不约而同地从怀中摸出暗器,狠狠朝著半空中的王猛打去! “谁敢抢先,谁就得死!” 第五十八章 搏杀 “杀光他们!宝贝是我们的!” 两位领头人的交手,就像是一颗火星丟进了炸药桶。 两方人马瞬间廝杀在一起。 赵家精锐结成战阵,章法有序。 武馆弟子各自为战,胜在凶悍勇猛和人多。 “死吧!” 一时间,洞穴內喊杀震天。 惨绿色的萤光下,鲜血变成了黑色,残肢断臂横飞,场面宛如修罗地狱。 陈谦贴著岩壁,冷眼旁观。 他不想,也不能捲入这场莫名其妙的混战。 这群人都疯了。 为了一个还不知道里面装著什么的棺材,就把命往里填。 “那玄阴也不知道去哪了!还是得找机会溜。” 陈谦目光游离,寻找著其他的出口或者安全的藏身之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陈谦准备借著阴影悄悄绕开战场时。 一道充满了怨毒和戏謔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他。 “哟!这不是陈二郎吗?这是想去哪儿啊?” 陈谦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王大头正提著一根染血的齐眉棍,一脸狞笑地看著他。 王大头並没有衝上去抢棺材,他有自知之明,那种级別的战斗他插不上手。 但他心里憋著火。 这一路上,他被陈谦这个穷书生压得抬不起头,被赵锋训斥,被雷震当炮灰。 那种屈辱感,在这一刻,在这诡异环境的催化下,彻底爆发成了扭曲的杀意。 “赵锋现在自身难保,我看谁还能护著你!” 王大头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 “你不是高人弟子吗?你不是懂术数吗?来,给爷算算,你今天会不会死在这儿?” 陈谦看著慢慢逼近的王大头,眉头微微舒展。 他嘆了口气,手掌缓缓握住了腰间的柴刀刀柄。 “你让我安静离开不就好了?” “离开?老子今天要在这儿弄死你!” 王大头暴喝一声,根本不给陈谦多说的机会,脚下发力,整个人猛扑过来。 手中齐眉棍高举,带著呼呼风声,直奔陈谦的天灵盖砸下! 这一棍势大力沉,显然是动了真格的,想要一击必杀。 在他眼里,陈谦不过是个会点嘴皮子功夫的脆皮书生。 就算运气好学了两招,也绝对挡不住他这练了七八年的功夫。 然而。 就在棍影即將落下的瞬间。 陈谦动了。 他的动作不大,没有丝毫慌乱。 听觉辨识! 风声破空的角度、王大头脚步落地的轻重、甚至肌肉发力时衣衫摩擦的声音,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跡。 左脚微错,身形如柳絮般向右侧轻轻一飘。 八步赶蝉——蝉惊! “呼!” 齐眉棍擦著陈谦的衣角砸空,重重击打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碎石。 “什么?” 王大头一击落空,用力过猛导致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小子的身法怎么这么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寒光已经在幽暗中亮起。 陈谦並没有后退,反而在避开攻击的同时,欺身而上! 右手柴刀顺著王大头空门大开的肋下砍去! 破锋八刀——顺风扯旗! 快!准!狠! 这一刀没有丝毫花哨,就是奔著要害去的。 “不好!” 王大头毕竟是练家子。 危急关头,强行扭腰,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滋啦!” 柴刀划破了他的衣衫,在他肋下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啊!” 王大头惨叫一声,踉蹌后退,捂著伤口,不可置信地看著陈谦: “你……你会武功?!” 陈谦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神色冷漠,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你也是温血武夫!” 穷文富武,那是铁律! 为了这一步,他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熬了整整十年,省吃俭用,甚至去给大户人家当狗,才勉强用药材养住了这口气。 可眼前的陈家二郎算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连给兄长抓药都要去求人的穷酸,是一个连隔夜粮都掏不出的穷鬼! 他凭什么? 他哪来的银子去填那个无底洞? 幽暗的绿光下,那张清秀的书生面孔上没有半分狰狞。 那种安静到骨子里的冷漠,比那边杀得兴起的还要可怕。 “再来!” 羞恼战胜了恐惧,王大头大吼一声,再次挥棍衝上。 他不信! 自己会输给一个读书的! 棍影如雨,封锁了陈谦所有的退路。 隱隱有某种武学把式在內。 陈谦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单纯闪避。 当一棍横扫而来,避无可避。 陈谦左臂猛地抬起,肌肉绷紧,气沉丹田。 “砰!” 一声闷响。 陈谦身形微晃,左臂传来猛烈痛楚。 但也仅此而已! 技艺:金钟罩! 借著这一挡之力,陈谦右手柴刀猛地劈下。 王大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眼睁睁看著那把带著缺口的柴刀在眼前放大。 只能拼命扭开脑袋! “噗嗤!” 刀锋入肉。 但这一刀並未如陈谦预想般砍断王大头的胳膊。 王大头毕竟是浸淫武道多年的教习。 生死关头,那一身横练的肌肉本能地一缩。 骨骼发出“咔咔”的闭合声,竟然用肩胛骨硬生生卡住了柴刀的刀刃! “小畜生,你还是太嫩了!” 王大头满脸狞笑。 忍著剧痛,左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直取陈谦的咽喉。 这一抓若是落实,陈谦的喉管当场就得捏断。 距离太近,难以规避。 【技艺:听觉辨识(入门→嫻熟)】 在陈谦的耳中,王大头那粗重的呼吸声、肌肉纤维绷紧的崩裂声、甚至指尖划破空气的微弱气流声,瞬间被拆解成了无数个信號。 陈谦没有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不退反进,胸膛猛地向前一挺,竟是主动撞向了王大头的利爪! 金钟罩全力运转! 气血瞬间涌向胸口,皮膜泛起一层红色的光泽。 “滋啦!” 利爪抓破了衣衫,在陈谦胸口留下了五道血淋淋的抓痕,却仅仅只是破了皮肉,未能深入內臟。 王大头只觉手指像是抓在了一块老牛皮上。 “什么?” 就在他错愕的瞬间。 陈谦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僵直。 弃刀! 他鬆开卡在王大头肩上的柴刀,双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王大头持棍的右手手腕。 陈谦顺著王大头的力道猛地一扭,脚下步伐一转。 整个人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鰍,瞬间绕到了王大头的侧后方。 “给我跪下!” 陈谦低吼一声,右脚狠狠踹向王大头的腿弯膕窝。 “咔嚓!” 王大头吃痛,单膝重重跪地,但他凶性大发,怒吼一声:“滚开!” 浑身气力爆发,一股巨力將陈谦挣脱。 王大头趁机拔出肩上的柴刀,反手一扔,隨后捡起齐眉棍,如同疯魔般乱舞起来。 “呼!呼!呼!” 棍影重重,封锁了周围所有的空间。 “我看你往哪儿躲!在这鬼地方,老子哪怕看不清也能砸死你!” 王大头双目赤红,显然已经杀红了眼。 这幽暗的蓝绿光线下,视线极差,他这是在用范围攻击逼退陈谦。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陈谦眼中,这里如白昼。 王大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棍影的死角,都清晰可见。 甚至连他脚下那块有些鬆动的碎石,陈谦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陈谦看著像无头苍蝇一样狂舞的王大头。 脚尖一挑,一块锋利的陶罐瓦片落入掌心。 面对呼啸而下的齐眉棍,他不退反进,身形贴了上去。 没有用刀劈,而是刺! 破锋八刀——迎推刺刀 这战场上的杀人技,讲究的就是这致命一击。 “噗嗤!” 那块不起眼的瓦片精准无比地划过了王大头持棍的手腕,深可见骨,大筋崩断! “啊!” 王大头手中的齐眉棍再也握不住,“哐当”落地。 但这还没完。 陈谦顺势一个扫堂腿。 “咔嚓!” 王大头本就受伤的身体像是一摊烂肉摔倒在地。 陈谦没有丝毫怜悯,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砰!” 巨大的衝击力让王大头倒飞出去,狠狠撞碎了身后的一堆陶罐。 王大头躺在碎片堆里,伤口大出血,精气神溃散,眼中的凶光彻底变成了恐惧。 他看著一步步走来的陈谦。 那个身影在幽幽绿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宛如恶鬼。 陈谦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別……別杀我……” 柴刀扬起。 陈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王大头的耳朵: “下辈子。” 刀锋在绿光下泛著寒芒。 “记得还钱!” 【新技艺:搏杀(入门1/100)】 第五十九章 联手 “搏杀?” 陈谦心中微动。 之前的《破锋八刀》是招式,《金钟罩》是防御,《八步赶蝉》是身法。 而这搏杀,似乎是一种將这些技艺统筹起来的“意识”。 如同將散落的铁片锻造成了一柄趁手的杀人利器,心念所至,筋骨血气皆隨之舞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流遍全身,手中的柴刀似乎不再是一把工具,而是手臂的延伸。 他甚至能凭直觉判断出,从哪个角度切入人体,阻力最小。 还没等他细细体悟。 “这儿还有赵家的狗!” “杀了他!他身上肯定藏了宝贝!” 不远处,两名武馆的弟子已经杀红了眼。 在这幽绿萤光和空气中瀰漫的异香刺激下,他们的理智早已摇摇欲坠。 看到陈谦刚解决掉王大头,非但无惧,反而像嗅到新鲜血腥的鬣狗,嘶吼著扑杀过来。 这两人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人持刀,一人握短棍,气势汹汹。 “来得正好。” 陈谦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感到体內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意。 这或许就是搏杀带来的影响。 面对廝杀,不再是单纯的冷静,而是带上了一丝渴望。 “呼!” 短棍挟著恶风,率先砸向面门。 在以往,陈谦或许会凭藉听觉辨识提前闪避。 但此刻,在那短棍刚刚扬起的瞬间,他脑海中已自然浮现出数条应对路线,身体更是先於意识做出了选择。 最佳的进攻路线,那是搏杀的直觉! 他不退反进,身形微侧,让那短棍擦著鼻尖掠过。 脚下八步赶蝉的气劲瞬间自足底炸开,整个人似一张拉满后骤然鬆开的强弓,以近乎贴地的姿態猛然弹射前窜! 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横抹。 那汉子惊觉时想退已迟,只觉颈侧一凉。 “噗!” 鲜血喷溅。 他徒劳地捂住喉咙,嗬嗬作响,瞪大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甘的躺下。 搏杀经验值跳动! “杂种,给老子死!” 持刀汉子目睹同伴毙命,暴怒狂吼。 手中砍刀抡圆了当头劈下,势要將陈谦连人带刀斩成两半! 陈谦手中的柴刀反手一撩,磕在了对方刀身的受力薄弱点上。 “当!”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对方势在必得的一刀竟被这轻巧一击盪开,门户顿失。 但在电光石火间,双方兵器又於方寸之地碰撞数下,叮噹脆响连成一片。 陈谦顺势转身,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搏杀经验值再次跳动! 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让陈谦握刀的手都微微发热。 他正欲踏步上前,再次拼杀。 斜刺里又有两名眼珠赤红,完全癲狂的武夫嘶吼扑来! “急急如律令!阴煞听遣!” 一道阴冷沙哑的低喝声突然响起。 “呼” 黑色的阴风凭空捲起,瞬间掠过了那几名衝过来的武馆弟子。 没有任何外伤。 那几个刚才还生龙活虎,杀气腾腾的汉子,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七窍之中,缓缓淌出粘稠的黑色血液,已然气息断绝。 陈谦心中一惊,立刻收刀后撤,警惕地看向阴风吹来的方向。 只见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正是玄阴道长。 只不过,此刻的老道形象极为骇人。 他那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上面沾满了不知是別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血。 那张本就阴鷙的脸,惨白的不见半分人色。 最诡异的是他额头,正贴著一张画满猩红符文的黄纸符籙。 那符籙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飘动,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似乎正是这东西,在帮他抵御这墓室中让人疯狂的异香和幻觉。 而他的嘴角,正不停地往外渗著鲜血。 “无……无量天尊。” 玄阴道长用染血的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那双三角眼死死锁定陈谦,其中惊疑忌惮之色混杂难明。 “咳……贫道原以为,陈居士是凭法器或赵家荫庇,方能履险如夷……” “没想到……陈居士不仅有一双看透风水的好眼力,更有这一身深藏不露的好身手。” 玄阴道长声音嘶哑:“在这等乱人心智的境地,连王猛和赵锋那种点了心火的武夫都著了道,杀红了眼。” “你却眼神清明,未受影响。” “这等定力……嘿嘿,若非贫道有这定魂符镇住灵台,怕是早与他们一般。” 陈谦持刀而立,並未因对方言辞而放鬆戒备,只淡淡道:“道长过誉。陈某不过是胆小谨慎,不敢妄动罢了。倒是道长方才驱役阴煞,瞬毙数人的手段,令人侧目。” 他看得出来,这老道已经是强弩之末。 贴在脑门的符纸虽然护住了他的神智,但也在疯狂消耗他的精气神。 “陈居士,明人不说暗话。” 玄阴道长並没有在意陈谦的戒备。 “那帮蠢货再斗下去,无非是尽数葬身於此,谁也得不了好。这鬼地方……咳咳……贫道这次是真看走眼了!” 老道喘了口粗气,在那幽绿色的萤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哪里是什么风水宝穴?这分明是个绝户坑!连我也快压不住体內的躁动了。那白玉棺里的东西,根本不是我等所能染指的。” 陈谦闻言,心中微动。 这老道虽然阴险,但眼光確实毒辣。 连他都心生惧意,直言退却,足见此地凶险已开始超出可控范围。 “你想如何?”陈谦冷冷问道。 “联手。” 玄阴道长语速极快:“进来时的青铜门已经被封死,外面全是尸蹩,退路已绝。但这等大墓,必留『生门』以通地气,否则阴煞淤积,早就自毁。” “贫道还有一手压箱底的手段。而陈居士你……” 他看了一眼陈谦还在滴血的柴刀: “身手了得,心性坚定。这一路上若遇阻碍,还需要你来开路。” “你我二人联手,不求財,只求活命出去。如何?” 陈谦略一沉吟。 单凭自己,在这完全陌生的凶墓中寻找生路,確无把握。 玄阴这类专走阴邪路子的术士,对墓葬的了解远超常人。 暂时联手,互为倚仗,確是当前最优之选。 而且多一个人分担火力,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强。 若其真敢起二心,自己也未必没有反制之力。 “可。”陈谦言简意賅。 玄阴道长眼中厉色一闪,知此刻再无犹豫时间。 他颤巍巍地从袖口掏出一张泛著油渍的黄表纸,揭开一看,里面赫然裹著一綹用红绳死死勒住的乱发,正中央还嵌著一截发灰的死人指骨。 只见他面色狰狞,猛地舌抵上顎,牙关狠狠一合。 硬生生咬破了舌头。 一股腥甜瞬间充斥口腔,玄阴顾不得剧痛,腮帮子一鼓。 一口蕴含著纯阳精气的舌尖血,“噗”地一声化作血雾,严丝合缝地喷在了那团髮丝白骨之上。 “髮丝缠魂,白骨引路,各路阴公阴婆,拿钱办事,急急如律令!” 第六十章 生路 隨著咒语落下,那团沾血的髮丝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在空中飞速纠缠编织。 周遭的温度骤降,一股阴风平地捲起。 仅仅两息之间,一个只有三尺高的小小身影,在那团阴气中缓缓成型。 那是一个穿著鲜红寿衣的小女孩。 她的四肢纤细得像枯树枝,皮肤呈现出死人般的灰白色。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 那原本该长著五官的地方,是一片平滑惨白的皮肉。 没有人脸! 只有一头湿漉漉仿佛刚从水里捞起的乌黑长髮,紧紧贴在那片空白的头皮上,发梢还在向下滴淌著不知是水还是某种粘液的液体。 “嘿嘿” 明明没有嘴,空气中却传来了一声飘忽不定的稚嫩笑声,听得人骨髓发寒。 “去!找路!” 玄阴道长身体剧烈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但他顾不得擦嘴角的血,死死盯著那无脸女孩。 “这白骨引路之术,以精血怨骨为引,沟通阴阳。它指的路必然凶险,但目前定是这绝境中唯一的活路!” 那无脸女童歪了歪那片空白的脸,似乎在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感知著。 隨后,她虚幻的身影一飘。 並未朝向任何明显的出口,反而开始沿著墓室边缘那些堆满碎石,阴影浓重的区域,漫无目的地徘徊起来。 陈谦和玄阴不敢怠慢,紧隨其后。 “滚开!別挡道!” 一名杀红了眼的武馆弟子,正举著染血的钢刀四处乱砍,恰好撞上了迎面飘来的无脸女孩。 他神智已失,只觉挡路,想也不想,怒吼著全力一刀劈下! 刀风带起血腥气。 “找死。” 陈谦眼神骤寒。 这女孩是他们唯一的指望,若是被这莽夫身上的血气衝散了阴气,那就前功尽弃了。 搏杀的直觉瞬间支配身体,他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 不进反退,在那钢刀落下前的最后一剎,一记低角度迅若闪电的鞭腿狠狠抽在对方支撑腿的膝窝! 那弟子惨嚎一声,下盘崩溃,钢刀劈空,整个人向前扑倒。 陈谦看都没看一眼,护著那无脸女孩继续前行。 然而,情况並不乐观。 无脸女童在墓室边缘游荡了数圈,时而停在某处碎石堆前“发呆”,时而对著刻画受刑浮雕的岩壁“凝望”。 始终没有给出明確的方向,如同迷路般徘徊不定。 “怎么回事?为何还在原地打转?”陈谦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不……不对劲……” 玄阴道长此时也是满头大汗,眼神焦虑: “这里到处都是血气,干扰了她的感知!她在犹豫,她在害怕!” 与此同时,墓室中央的战局已臻白热化。 几位心火境高手再无顾忌,彻底爆发。 “断岳,开山!” 雷震一声暴喝,浑身肌肉隆起,周身竟隱隱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热浪。 手中那柄厚背开山刀裹挟著万钧之力,狠狠劈下。 “鐺!” 王猛举起大刀格挡,却被这一刀直接劈得双膝跪地,膝盖下的地面寸寸裂开! “雁过拔毛!” 赵锋身法灵动,雁翎刀化作一片银色光幕,招招阴毒狠辣。 “铁砂掌!” 刘老爷子双掌漆黑如墨,每一次拍击空气都发出沉闷的爆响,那是內劲外放的徵兆。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搏杀! 气血如炉,劲力透体。 每一招每一式都带著足以开碑裂石的威力,周围的陶罐石缸在他们的劲风余波下纷纷炸裂。 就在陈谦和玄阴心急如焚之际。 那一直原地打转的无脸女童,空洞的面部似乎“望”向了战场中心。 像是找到了丟失已久的玩具。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蹦蹦跳跳地径直衝向了那片最危险的修罗场! “在那边?” 陈谦和玄阴心中一惊。 生路竟然在战场中心? “跟上!” 两人刚想硬著头皮刚衝出几步,脚步却猛地一顿,硬生生地剎住了车。 只见那无脸女童不管不顾地飘入了赵锋与雷震交错廝杀的刀光剑影之中。 正处於癲狂杀戮状態的雷震,眼角瞥见一抹红影掠近,想也未想,反手便是刚猛的一刀横扫! “滚!” 那一刀,裹挟著炽热的心火气血,刀锋未至,热浪已將女孩的红衣烤得捲曲。 “噗嗤!” 没有任何悬念。 那看似诡异恐怖的无脸女孩,在这至刚至阳的一刀面前,就像是阳光下的雪花。 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瞬间被刀气绞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截断裂的指骨和一綹烧焦的头髮,“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隨即被乱战的脚步踩得粉碎。 “完了……” 玄阴道长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引路鬼被斩,生路断了! 而陈谦站在阴影边缘,死死盯著那个方向。 生路的方向或许没错,但在哪儿呢? 那片空旷的廝杀之地,除了纵横的刀气掌风和几个殊死搏杀的身影,什么也没有! 空旷的中央除了那高悬的白玉棺,便是那一处不见底的深渊。 並且! 眼下,雷震、赵锋、王猛、刘老爷子、赵虎,还有另外两名杀红了眼的武馆心火高手,正如同失去理智的凶兽,围著那片区域疯狂廝杀! 刀气纵横,掌风呼啸。 那里,是真正的绞肉机。 陈谦握著柴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很清楚实力的鸿沟。 温血武夫,哪怕是王大头那种,他尚且可以靠著【金钟罩】硬抗,靠著【八步赶蝉】寻找破绽反杀。 可以利用多种武学上的优势进行弥补。 可若是心火武夫,那便是质的差距! 那雷震刚才隨手一刀劈散鬼物的威势,若是劈在他身上。 陈谦毫不怀疑。 哪怕他的金钟罩再次精进,依旧连人带刀,也得被劈成两半! 怎么办? 陈谦咬著牙,看著那近在咫尺却又如隔天堑的生门。 这不仅是拼命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送死。 强攻是送死,等待他们同归於尽? 且不说这几个老辣之辈未必会轻易倒下,倘若一方倒下,另一方仍不罢休呢? 若是彻底疯狂,会不会无差別攻击! “得找机会调虎离山,引开一边的人,撕开一道口子!” “可那生路到底在哪儿?” 第六十一章 棺內 首先便是那惹眼的白玉棺,难道和此有关? 可具体关窍何在,一时如雾里看花。 无法靠近细究,更添焦灼。 “麻烦!” 陈谦眼中寒芒一闪。 八步赶蝉—蝉闪! 陈谦身形在毫釐之间诡异横移。 “轰!” 一声闷响。 流星锤擦著陈谦的衣角砸在地上,坚硬的岩石地面竟被生生砸出一个篮球大小的凹坑。 若是被这一锤砸中,必然是十死无生! 好强的劲力! 此人恐怕已半只脚踏入心火门槛,气血浑厚,蛮力惊人。 “给我死!” 壮汉见一击未能竟全功,狞笑更甚。 他那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抖,並没有回收流星锤,而是直接扯动铁链,將那沉重的锤头当做流星鞭,横著向陈谦腰间扫来! 变招极快,显然也是浸淫兵器多年的好手。 “想得美!” 陈谦强压下沸腾的气血,不退反进,那铁链横扫而来的瞬间。 猛地矮身下潜,整个人几乎贴著地面滑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腰斩一击。 欺身而入! 破锋八刀—顺风扯旗! 手中柴刀自下而上,刁钻地撩向壮汉的腋下。 “当!” 然而,这壮汉虽神智不清,战斗本能却极为嫻熟。 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他竟直接鬆开一只手,用缠满铁链的小臂硬生生架住了陈谦的柴刀!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陈谦虎口发麻。 “嘿嘿!抓到你了!” 壮汉眼中凶光毕露,另一只手那蒲扇般的大巴掌,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陈谦的天灵盖拍下!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脑袋也得变成烂西瓜。 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抽刀! 陈谦瞳孔骤缩,只能弃刀! 他鬆开刀柄,双臂交叉护住头顶,体內气血疯狂涌动。 金钟罩! 双臂皮膜泛起暗红。 “砰!” 一声闷响。 陈谦只觉像是被一头奔牛撞中,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拍得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力量差距太大了! 正面硬撼这种半步心火的疯子,实在是太吃亏。 “死!死!死!” 壮汉得势不饶人,一脚踹向陈谦心窝,同时收回流星锤,准备给陈谦最后一击。 陈谦借著那一脚之力,顺势向后翻滚,虽然狼狈,却拉开了距离。 半蹲在地,大口喘息。 他在等。 等对方的破绽。 就在壮汉再次抡起流星锤,准备將这个滑溜的小子砸成肉泥时。 一道寒光突兀地从他背后的阴影中亮起。 “噗嗤!” 一把精钢长刀,精准狠辣地从壮汉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壮汉高举流星锤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胸口透出的带血刀尖。 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眼中那疯狂的红光迅速涣散。 “轰隆!” 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塌。 露出了身后一个满脸血污的赵家精锐。 那是赵虎的副手,此刻正喘著粗气,显然也是在乱战中杀红了眼,恰好撞见这壮汉背门大开,顺手便是一刀。 “陈先生,没事吧?” 那精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陈谦喊了一声,隨即又转身扑向了另一个敌人。 陈谦撑著膝盖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柴刀。 “呼……”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才是真实的情况。 没有那么多单挑的规矩,谁露了破绽,谁就得死。谁运气不好,也还是得死! 陈谦喘著粗气,甚至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跡。 因为就在此时,大殿中央的局势发生了惊天逆转! “挡我者死!!!” 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震彻整个溶洞。 只见他久战僵持,脸上陡然掠过一抹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竟不顾对手袭来的刀光,猛地探手入怀,掏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猩红如血的丹丸。 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囫圇吞下! 轰! 下一瞬,他全身皮肤变得赤红如虾,此刻竟真的如同有形之物般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淡红色的气柱! 更骇人的是,在他双肩的位置,竟隱隱凝聚出两团热浪! “秘药……双灯境?!” 正在与他对峙的王猛赵锋等人大惊失色。 吞服此等霸道秘药,固然能瞬间激发潜能,暴涨实力,甚至短暂触摸到更高境界的门槛。 但副作用也是巨大的,事后怕是会削去十年苦功! 然而,此时的雷震显然已彻底癲狂,眼中只剩下对白玉棺槨近乎偏执的贪婪。 並且他那速度与力量暴涨了数倍不止! 他无视了周围的刀光剑影,身形如炮弹般衝上青铜锁链,面对挡在前面的王猛,直接一拳轰出! “滚!” “砰!” 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力量碾压。 有著“铁臂老虎”之称的王猛,竟连一招都接不住,双臂瞬间凹陷。 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惨叫著坠入下方的黑暗深渊。 “这白玉棺,是我的了!” 雷震借力一跃,稳稳落在悬空的白玉棺盖之上。 他此时已彻底被药力和贪慾冲昏了头脑,看著脚下那晶莹剔透的棺槨,眼中只剩下疯狂。 其余人都有所犹豫,不敢贸然上前。 “开!” 他將厚背大刀插入棺缝,浑身青筋暴起,猛地一撬! 那沉重无比的白玉棺盖,竟被他硬生生地掀翻了开来! 巨大的棺盖失去平衡,翻滚著向下滑落,直至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滯了,神情犹豫不定。 目光死死追隨著那落下的棺盖,以及那敞开的棺槨。 陈谦没有看那棺材。 而是听到一个声音,王猛掉落深渊的声音!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就在所有人都在关注棺內宝物的时候,陈谦的耳膜猛地一震。 “轰隆!!!” 那不是撞击岩石的脆响,也不是落入无底洞的虚无。 那是激起一阵巨大迴响的拍击声! 就像是巨石砸入了深潭! “水!” 陈谦猛地睁大眼,心臟狂跳。 “下面是水!是深水!” 根据下落的时间推算,高度大概在二十丈左右。 这个高度,如果是硬地必死无疑,但如果是深水…… 只要姿势正確,以金钟罩的体魄,完全有一线生机! “这就是生路!原来生路就是那个深渊!” 谜题解开,陈谦心中狂喜。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异变陡生。 隨著棺盖被掀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棺材里喷涌而出。 四周岩壁上那些原本微弱的蓝绿萤光,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光芒大盛。 妖异刺眼,將整个墓室映照得如同阴曹地府。 “啊!好烫!”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玄阴道长突然惨叫一声。 陈谦回头一看,只见老道额头上那张用来定魂的符纸,竟然无火自燃,在开始越来越短! 符纸短一分,玄阴道长双眼便猩红一分。 “不好!大凶!”玄阴拼著最后一丝理智喊道。 与此同时,站在棺沿的雷震,脸上的狂喜也凝固了。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向棺內。 没有金银財宝,没有脱胎换骨。 里面只有一具乾枯发黑,穿著乾净官服的尸体。 尸体上缠绕著漆黑髮丝,宛如活物正在不断蠕动。 “这就是……这就是宝贝?” 极度的期待与眼前景象產生的巨大落差,让雷震也出现了一瞬的茫然和空白。 而就在他这失神的一剎那。 “咯吱。” 那具原本死透了的乾尸,那只枯如鸡爪的右手,突然动了。 快如闪电! “啪!” 在雷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只乾枯的手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手指看似枯瘦,却如同铁钳一般,深深嵌入了雷震那充满爆发力的小腿肌肉中。 “什么东西?” 雷震大惊,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双灯境神力,在这只枯手面前,竟然如婴儿般孱弱! 那乾尸缓缓抬起了头。 乱发之下,露出一张乾瘪发青,却嘴角带著诡异微笑的脸。 “等好久了!” 第六十二章 邪祟附体 雷震此时药力尚在,双目赤红,面对那只抓住脚踝的乾枯鬼手,他怒吼一声。 手中厚背开山刀裹挟著千钧之力,狠狠朝著那手臂砍去! “鐺!”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那看似枯朽的手臂竟然坚硬如铁,不仅没被砍断,反而震得雷震虎口崩裂。 紧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乾尸身上缠绕的黑色髮丝,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顺著雷震的脚踝疯狂向上蔓延。 它们並非缠绕,而是钻入! “啊啊啊啊!” 雷震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叫。 那些头髮像是有生命的钢针,顺著他的毛孔血管,硬生生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里。 在他皮肤下疯狂蠕动穿行! 不过眨眼间,这位威震一方的双灯境高手,就像是个被操纵的皮影,浑身抽搐,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这……这是什么邪术?!” 下方原本杀红了眼的赵锋、刘老爷子等人,见到这恐怖的一幕,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过来。 那种因贪婪而生的狂热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在那妖异的光芒和浓烈的异香笼罩下,他们发现,自己体內的气血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被死死压制在丹田之內,运转晦涩,连平日里的一半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难怪青铜门竟然如此轻易地便被打开!如此看来不过是故意为之。” 玄阴道长牙齿打颤,那是来自本能的恐惧。 陈谦躲在阴影里,瞳孔剧烈收缩。 脑海中各种杂谈的只言片语瞬间浮现: 【邪祟附体】 “雷震可是靠秘药强行提升到了双灯境,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陈谦心中一片冰凉。 能瞬间压制双灯境,这鬼东西的实力,恐怕已经触及了那传说中的神顶? 在这等存在面前,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等它彻底消化了雷震,现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別想活! “没时间犹豫了!” 陈谦猛地扭头,看向身旁抖如筛糠的玄阴道长,低喝道: “道长!生路就在深渊之下!下面是深水潭,跳下去才有一线生机!信不信由你,之前的引路之情,陈某已还!” 说完,陈谦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压榨出体內仅剩的每一丝气力。 八步赶蝉—蝉惊! “崩!” 陈谦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从阴影中爆射而出,直衝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速度之快,眾人都还在愣神,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然而,快,有人比他更快! 棺槨之上,异变已生。 雷震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无数根髮丝已经完全钻入了他的体內,他的身体不再抽搐,而是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隨后,他猛地转过头。 那张原本粗獷狰狞的脸庞,此刻竟然正在发生著恐怖的蜕变。 骨骼移位,肌肉重组。 在那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中,他的脸变得越发尖细阴柔,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妖媚与邪恶。 而他的眼睛…… 眼眶里,原本浑浊的眼珠正在分裂。 一生二,二生三。 三个瞳孔在眼眶里疯狂乱转,最后猛地撞在一起,融合成了一道散发著幽幽红光竖瞳! “螻蚁……想跑?” 一声非男非女的尖啸声响起。 那竖瞳转动,瞬间锁定了正在狂奔的陈谦。 “咻!” 只见“雷震”那一头原本散乱的头髮,此刻竟暴涨数倍,其中一撮头髮瞬间拧成了一股,如同一根漆黑的长矛,带著刺破空气的尖啸,狠狠扎向了陈谦的后心! 太快了! 快到超越了思维的反应! 陈谦的【听觉辨识】已经疯狂报警,他的大脑已经感知到了危险,甚至已经做出了闪避的指令。 但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却根本跟不上这雷霆一击的速度! “躲不开!” 陈谦眼睁睁看著那深渊的边缘就在眼前,只差一丈! “噗嗤!” 那是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 那根由髮丝凝成的黑矛,精准无比地避开了要害,却狠狠地贯穿了陈谦的左肩! 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向前冲了几步。 “咄!” 黑髮瞬间绷直,如同一根钉子,將陈谦死死地钉在了距离深渊口仅有一丈远的地面上! “啊!!!” 剧痛瞬间淹没了神经,陈谦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鲜血顺著左肩疯狂涌出,染红了地面。 他拼命挣扎,但那头髮坚韧如钢丝,根本纹丝不动。 棺槨上,“雷震”歪著那张尖细的脸,那只竖瞳冷漠地瞥了一眼被钉在地上的陈谦。 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只被隨手按住的蚂蚁。 不屑,漠然。 甚至没有再多看第二眼,便转过头,看向了下方的赵锋等人,似乎在挑选下一个更为可口的“容器”。 陈谦趴在地上,满嘴是血,眼中的疯狂之色却比那邪祟还要浓烈。 他的右手颤抖著伸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冰凉的东西。 那是李家的骨灰! “既然你这么喜欢头髮,那就送你点好东西!” 陈谦猛地拔开瓶塞,抓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反手狠狠拍在了那贯穿肩膀的黑色髮丝上! “滋滋滋!!” 就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堆,又像是烙铁烫上了生肉。 那坚不可摧的黑髮在接触到骨灰的瞬间,竟然冒起了浓烈的黑烟,发出悽厉的灼烧声,迅速枯萎断裂! “啊!” 棺槨之上,原本不可一世的“雷震”突然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 那是直透灵魂的痛楚! 他猛地捂住脑袋,那些漫天飞舞的黑髮如同触电般疯狂回缩。 束缚消失了! 陈谦只觉得肩膀一松。 他根本顾不上那个血流如注的大洞,也顾不上身后传来的惊天怒吼。 他咬碎了牙关,双腿猛地一蹬地面。 借著这最后的一丝力气,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扑向了那咫尺之遥的深渊! 身体腾空。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陈谦竭力调整身体姿態,儘可能让双脚朝下,对准了之前王猛落水传来巨响的大致方位。 “噗通!” 第六十三章 活路 冰冷,彻骨的冰冷。 陈谦整个人砸入水中,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憋住。 但这寒潭之水却也有奇效,那刺骨的寒意瞬间止痛了伤口。 左肩那原本钻心剜骨的剧痛,在这冰水的浸泡下竟奇蹟般地减轻了大半,只剩下麻木的钝感。 “哗啦!” 陈谦双腿猛地蹬水,凭藉著身法带来的协调性,迅速止住下潜的势头。 整个人如一条游鱼般破开水面,浮了出来。 “呼……呼……” 大口贪婪地呼吸著潮湿阴冷的空气。 抬头望去,头顶二十丈高的地方,那个缺口此刻只剩下碗口大小的一点幽光。 隱约间,悽厉的惨叫声和非人的嘶吼声顺著那洞口飘了下来,在空旷的深渊壁上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上面恐怕就难受了……” 陈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清楚是如何形成的地下深水,四周全是滑腻陡峭的岩壁,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水面上漆黑一片,除了他划水的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王猛呢?” 陈谦心中疑惑。 那个大块头比他先掉下来,按理说应该就在附近,可现在水面上空空荡荡,连个水花都没有。 是被暗流捲走了? 还是……已经沉底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声从头顶极速逼近。 陈谦瞳孔一缩,猛地深吸一口气,想也不想便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轰!” 几乎是他潜入水下的瞬间,一个黑影重重地砸在了他刚才浮水位置的几米开外。 这一次,不是如同跳水般的入水。 而是整个人呈“大”字型,结结实实地平拍在了水面上! 那恐怖的衝击力,不亚於直接砸在水泥地上。 巨大的浪涌在狭窄的空间里激盪,水下的陈谦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推得撞向了旁边的岩壁。 “砰!” 后背撞在岩石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那落水之人再也没有浮上来,一团浓重的血雾在水中缓缓扩散开来。 显然,那一拍,已经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不能待在水面!” 陈谦心中警铃大作。 这深渊就是个垃圾桶,上面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隨时都可能掉下来。 要是被砸中,那就是冤死鬼。 而且…… 陈谦感受著正在迅速流失的体温,手脚已经开始有些发僵。 这潭水太冷了,冷得邪乎。 哪怕他如今靠著药材的滋养出的热血,在这冰水中也撑不过半个时辰,一旦失温,就是死路一条。 “必须找出口!” 陈谦浮出水面,快速换了几口粗气,调整呼吸节奏。 养身诀全力运转,肺部如同气球一时大一时小,將儘可能多的氧气压入血液。 “生路既然在水下,那就应该还有路才对。” “必须得找找看!” 最后深吸一口气,陈谦双腿一蹬。 整个人如同秤砣般,义无反顾地向著深不见底的潭底潜去。 一下潜,世界彻底变了。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深潭之下就是绝对的黑暗与恐惧,伸手不见五指,分不清上下左右。 但在陈谦眼中,却並非如此。 夜视! 原本漆黑如墨的潭水,在他的视网膜上逐渐褪去了黑色,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青灰色调。 虽然不如白昼清晰,但周围两三丈內的景物却歷歷在目。 水质清澈得有些过分,没有鱼虾,没有水草。 只有无尽的死寂。 陈谦不断下潜,耳膜因为水压开始隱隱作痛。 五米、十米、十五米…… 这潭水深得嚇人。 他在水中转动身体,目光扫视著四周的岩壁。 光禿禿的石头,死胡同,还是死胡同,还有一具下沉的尸体…… 肺里的空气在一点点消耗。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儿?” 陈谦心中焦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骨引路告诉他是生门,目前就只能相信一定有路! 就在他又游了几米,准备换个方向搜索时。 目光突然一凝。 在左侧一块巨大的凸起岩石下方,因为角度刁钻,加上水流的遮掩,极难被发现。 那里,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刚好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钻进去。 而且! 他伸出手,在洞口附近探了探。 一股微弱的吸力传来。 “是活水!” 陈谦心中狂喜。 有水流流动,就说明这后面通向外界,或者是更大的水域! 这就是生路! 他刚想摆动双腿游过去。 “咚!” 一声比刚才更加沉闷的声响,猛地从头顶上方传来。 哪怕隔著十几米深的水层,那巨大的震动依然震得陈谦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像被大锤砸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上方的水域中,一大团巨大的阴影正以此极快的速度下沉,並且伴隨著大量的气泡和扩散的鲜红。 “又有人下来了?” “而且这动静恐怕也是发现了?” 陈谦心中一凛。 如果是王猛或者赵锋他们还好,若是那个…… 他不敢再耽搁,双腿猛地一蹬岩壁,借著反作用力,整个人像是一条灵活的泥鰍,一头钻进了那个狭窄幽深的石缝巷道之中! 刚钻进石缝,一股强烈的挤压感便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通道逼仄得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甚至不能转身,就像是一口注满水的异形棺材。 粗糙的岩壁刮擦著背部和胸口,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身后那巨大的落水声引发的暗流隨后涌入洞口,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他一把,让他险些撞在突出的石笋上。 借著这股推力,陈谦手脚並用,在黑暗的甬道中疯狂游动。 肺里的空气即將耗尽,胸腔火辣辣的疼,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养身诀带来的闭气能力也已逼近极限。 三米、十米……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窒息昏厥时,前方幽暗的水色突然一变,出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光亮。 他拼尽最后力气猛地一窜! “哗啦!” 破水而出。 陈谦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著空气。 这里的空气竟然不再阴冷,反而带著一股温热的潮气。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的环境,一个虚弱的声音,突兀地在不远处的岩石后响起。 若不是听觉辨识,根本没发现这还有个人! 陈谦猛地抬头,湿漉漉的黑髮贴在额前,水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向声音来处。 “是他!” 第六十四章 守望相助 那人正半倚半躺地靠在岩壁上, “咳咳……噗!” 那人影动了动,吐出一口浓稠的污血,却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双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曲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 那是被雷震爆发双灯神力后,一拳硬生生轰废的! 此人正是之前不可一世的“铁臂老虎”,王猛! “原来是这傢伙。” 陈谦心中巨震。 这水下暗道隱蔽至极,自己是有夜视才勉强寻得。 这王猛身受重伤,且在黑暗中目不能视,究竟是如何摸到这里的? “这便是心火境武夫的生命力吗?” “当真命大。” “谁?” 那瘫软的人影猛地一颤,虽无法视物,但武者对生人气息的敏锐感知仍在。 但他没有转头,而是侧著耳朵,那双充血的牛眼茫然地在黑暗中扫视,显然无法在这漆黑的环境中视物。 “水里有人……別躲了,老子听见你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血腥气。 陈谦缓缓爬上碎石滩,並未急著靠近。 这个小溶洞只有那一个出口,王猛恰好堵在了必经之路上。 若是想出去,根本避不开他。 陈谦並没有因为对方的重伤而放鬆警惕,反而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是你?” “咳咳……” 王猛吐出一口污血,那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盯著陈谦。 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没想到……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你这个……小书生。”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整个人有气无力,虚弱至极。 “王师傅命也不错。”陈谦淡淡道。 “上面怎么样了?” 王猛突然问了一句。 他虽然逃了出来,但上面还有他同门的刘老爷子,如今清醒过来,方才察觉那地方的诡异。 陈谦沉默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附体的雷震,以及那如同修罗场般的墓室。 “估计好不到哪里去。” 陈谦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敲在王猛心头。 “雷震被邪祟附体,变成了怪物。赵锋、刘老爷子,若是不跳进来也估摸死绝了。” 陈谦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王猛浑身一震,眼中的凶光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庆幸。 连双灯的雷震都折了…… 他这个残废能捡回一条命,当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但隨即,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若是有机会拿到那东西,那一切就都值了! “小子……做个交易如何?” 王猛喘著粗气,眼神在陈谦身上扫过: “你也看到了,我手废了,但这鬼地方黑灯瞎火,你一个人也未必走得出去。” “你给我带路,我护你周全。等出去了……铁衣门欠你一个人情,金银財宝,隨你开价。” 陈谦沉默不语,眼神闪烁。 他在算。 算杀他的成功率,算留他的风险。 现在的王猛,双臂尽废,神色颓然,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濒死的死狗。 趁他病,要他命? 只要一刀下去,就能永绝后患,甚至还能摸一摸这心火高手的尸体,说不定有什么宝贝也说不定。 陈谦的脚尖微微转动,杀意在心头翻涌。 但下一秒,他又犹豫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毕竟是个实打实的心火境高手,一身横练功夫更是了得。 若是这一刀砍不死,临死反扑之下,哪怕不动手,临死一脚,自己这小身板能不能扛得住? 而且…… 这地下溶洞不知通向何处,若前方还有別的凶险,有一个肉盾顶在前面,总比自己孤身犯险要好。 “受伤的老虎依旧是老虎,不是猫咪可以相提並论的。” 陈谦心中暗嘆。 在这未知的黑暗中,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有一个即战力当前,合作未必不是个好事。 “怎么?想杀我?” 王猛似乎看穿了陈谦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老子的命硬。” 陈谦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恢復了平静。 “王师傅说笑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当守望相助。” “成交。”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 “咯嘣!” 一声脆响。 原本瘫软在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王猛,竟然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呼”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他体內爆发而出,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只见王猛深吸一口气,脸上原本灰败的气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除了那两条依旧晃荡的断臂,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濒死的样子? 身躯如铁塔般矗立,凶煞之气依旧逼人! 陈谦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柴刀横档。 “你……” 这傢伙,刚才在示弱? 如果自己刚才真的动手了…… 后果不堪设想! “嘿嘿,行走江湖,谁还没点压箱底的保命东西?” 王猛看著陈谦惊愕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戏謔与傲然: “虽然手废了,但要是杀你这个小书生……”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下的岩石瞬间崩裂。 “也不过是头点地的事!”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展示武力。 他在告诉陈谦,別动歪心思,老子虽然残了,但捏死你依然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陈谦心臟狂跳,但面上却强行镇定下来。 他知道,这时候若是露怯,就会彻底沦为附庸甚至炮灰。 “王师傅既然有此神力,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陈谦淡淡道,指了指自己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 “不过,这地方黑灯瞎火,恐怕也是岔路重重。王师傅空有一身力气,若是没了我这双眼睛……” “怕是只能在这儿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耗尽药力,变成一具乾尸吧?” 王猛身上的杀气一滯。 他確实看不见。 在这漆黑的溶洞里,对於没有夜视能力的他来说,一丈之外就是绝对的黑暗。 刚才他能找到这里,纯粹是靠著一股子求生的狠劲和运气的误打误撞,再让他走,他是真没把握。 “哼。” 王猛冷哼一声,收敛了些许气势,但语气依旧强硬: “我最討厌和聪明人说话了。” 陈谦拱拱手。 “各取所需!” 第六十五章 狭路逢鬼 借著暂时的喘息,陈谦解开背上的油布包袱。 亏得他做事向来谨慎,那些瓶瓶罐罐的伤药都用了油纸层层封裹。 刚才那一通跳水潜泳,竟也没浸湿分毫。 陈谦咬著牙,將金疮药粉洒在左肩那个骇人的血洞上。 药粉入肉,疼得他冷汗直冒,但愣是一声没吭,熟练地撕下衣摆缠紧。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靠在岩壁上喘息的王猛,摇了摇一个小瓷瓶。 “也是上好的金疮药,王师傅用点?” 他那双充血的牛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与狠厉,胸膛剧烈起伏。 那是药力在透支生命的徵兆。 “收起来吧。老子现在五臟六腑都在烧,这种治皮肉伤的破烂玩意儿,对我没用。” “现在的我,要么衝出去活,要么烂在这儿死,没中间那条路。” 陈谦默默收回视线,不再多言,养身诀不断调整呼吸。 “走吧,王师傅。” 他紧了紧手中的柴刀,侧身钻进了那道漆黑狭窄的通道。 这根本算不上是路。 这是一道极其逼仄的岩石裂隙,行至窄处甚至只能容一人侧身勉强挤过。 头顶的岩石压得很低,让人不得不时刻低著头,那股沉闷的压抑感仿佛置身牢笼。 没有人说话。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衣料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和身后王猛那沉重的呼吸声。 “呼……呼” 这声音在狭窄的缝隙里被无限放大,听得陈谦心烦意乱,却又不敢出声提醒。 越往里走,陈谦的眉头皱得越紧。 借著夜视能力,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身侧的岩壁。 触感冰冷,却异常……光滑。 “不对劲。” 陈谦心中嘀咕。 天然形成的溶洞裂隙,岩壁往往嶙峋且粗糙,但这儿的石壁,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地打磨过一样,平整得有些诡异。 甚至是……有人特意开凿出来的? “费这么大力气,在这深渊之底开凿这么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是为了什么?” “逃生?还是打通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陈谦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滴答……” 前方隱约传来了微弱的滴水声。 陈谦放慢了脚步,八步赶蝉的技巧让他的落地轻如鸿毛。 大约又卡著身子挪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裂隙似乎到了尽头,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 就在陈谦准备继续往前查看时。 “唰!”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风声,突兀地在前方响起。 陈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在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抹从那处一闪而过的影子。 那东西速度极快,贴地而行,无声无息。 但最让陈谦毛骨悚然的是它的样子。 那是个人形的轮廓,四肢著地。 可是……它没有皮肤! 在那幽暗的视线中,陈谦清晰地看到了一团鲜红色裸露在外的肌肉纤维,隨著动作在不停地蠕动收缩。 没有表皮的遮挡,那鲜红的肌肉组织上甚至还能看到惨白的筋膜和微微跳动的血管。 “那是什么东西?” “剥皮人?还是血尸?” 只有一瞬,若不是他有这双眼睛,若不是他时刻紧绷著神经,恐怕根本发现不了这东西的存在。 在这种漆黑的环境下,常人根本无法捕捉的到。 陈谦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瞬间僵直,死死贴在岩壁上。 身后,王猛因为视线受阻,並未察觉异样。 见陈谦突然停下,他下意识地就要张口询问,同时身体因为惯性向前撞去。 “怎……” 陈谦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捂住了王猛那张就要喷出声音的大嘴! 力道之大,甚至掐得王猛脸颊生疼。 王猛浑身一震,牛眼圆睁,本能地就要发怒挣扎。 但当他对上陈谦那双眼睛时,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在那双平日里冷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警告! 陈谦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嘴唇上。 “嘘。” 王猛虽然莽,但绝不是傻子。 能让这个一路平静过来的小书生如此紧张,前面绝对有著要命的东西!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连那粗重的呼吸声都被他强行屏住。 两人就这样保持著诡异的姿势,挤在这狭窄的石缝里,一动不动。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这绝对的安静中,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一息、两息、三息…… 陈谦聚精会神地利用听觉在不断寻找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无数倍。 陈谦保持著那个噤声的姿势,像是一尊石雕,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听觉被催动到了极致,他的耳膜甚至因为过度充血而嗡嗡作响。 他在听。 听那脚步声是否还在附近徘徊,听那怪物是否发出了其他的动静。 一滴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十息……二十息…… 似乎那个剥皮的怪物只是路过,又或者是正在某个死角等待给猎物致命一击。 直到確认周围除了远处微弱的水滴声再无异响。 陈谦紧绷的肩背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线。 他缓缓转过头,对著身后满头大汗的王猛,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走。” 陈谦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王猛如蒙大赦,大口地无声喘息了两下。 咬著牙根,忍著伤口的剧痛,儘量控制著那庞大的身躯不与岩壁发生碰撞。 两人像两只在猫爪下求生的老鼠,在这逼仄的石缝中一寸寸地往前挪。 距离出口还有两米。 陈谦停了下来。 他没有贸然出去,而是將身体紧贴在石缝边缘的阴影里,借著夜视向外窥探。 外面的空间並不大,地形却极其狰狞崎嶇。 並没有想像中开阔的平地,只有脚下一块不过方圆丈许的平滑石台,像是从乱石堆里硬生生削出来的立足之地。 而在石台四周,无数尖锐的怪石像犬牙般交错突起,地面四分五裂,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地裂缝隙。 那些裂缝深不见底,有的只能容一只脚插进去,有的却宽如门户,不知通向何处。 这里就像是一个破碎的蜂巢。 “没人……也没鬼。” 陈谦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视了三遍。 確认那些怪石后面没有藏著那个红色的剥皮怪物。 这才挥了挥手,像是一只老鼠钻出了裂缝。 王猛紧隨其后,虽然动作笨拙,但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刚一踏上那块平滑的石台,陈谦的鼻子就猛地抽动了一下。 嗅觉之下! 一股极其浓烈却又被这里的阴冷潮湿气味压制住的铁锈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血的味道! 而且量很大! 陈谦心头一跳,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猛地低下头,借著夜视视野,看向脚下的地面和四周的岩壁。 刚才在缝隙里视线受阻,此刻身处其中,他才看清了这里的真面目。 陈谦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乍一看,这里只是乱石嶙峋。 可在一些角落看去,那些岩石的缝隙里背面,以及地面那些裂开的沟壑边缘。 竟然全都掛著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痕跡!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泼洒状的血跡!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活生生撕碎了,鲜血溅满了每一个角落,却又被这里的黑暗所掩盖。 陈谦蹲下身,伸出手指,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背面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种温热粘稠的触感。 他將手指凑到眼前,搓了搓。 那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甚至还带著一丝体温。 “新鲜的……” 第六十六章 真诚合作 儘管如此,此时是不可能再往原路返回了。 別说王猛不答应,就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愿意的。 那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找一条路继续走下去。 “前面有路吗?” 王猛靠在一块染血的岩石旁,喘著粗气。 他虽然看不见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跡,但鼻尖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铁锈味,已经告诉了他这里发生过什么。 “有。” 陈谦言简意賅,强行稳住军心:“只要没死绝,就一定有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周围那些新鲜的血跡,开始在这崎嶇的乱石堆中兜兜转转。 这里地形极为复杂,裂缝纵横交错,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有的裂缝宽如门户,幽深莫测。有的窄如一线,阴风阵阵。 选错一条,就是万劫不復。 陈谦不断在各个地方打量,手上五行起卦不断掐算。 但卦象却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是大安,一会儿又是空亡,根本无法参考。 虽然在询问生路方面,卦术给不出答案,但是换个角度。 掐算一些小事却概率大涨。 他转身来到右侧一条布满碎石的窄道前。 “此路是否有风?” 指尖再动。 【空亡】 是一条死胡同,或者是空气不流通的地方。 排除! 陈谦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排雷工兵,在这片死亡迷宫中,用这种极其繁琐却极其有效的方式,一点点试探著前行。 “脚下这块石头,是否鬆动?” 【小吉】 踩上去,果然纹丝不动。 “前方是否有血腥气?” 【留连】 陈谦立刻止步,绕开了那处看似安全的阴影。 …… 隨著一次次精准的小范围占卜,经验值在疯狂跳动,而陈谦的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高强度的精神集中,比刚才的廝杀还要累人。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他发现,將宏大的命运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选择题后,这入门级的卦术,竟然准得可怕! 原本死路一条的迷宫,在他眼中逐渐变成了一张布满红叉和绿线的地图。 “你在干什么?” 王猛跟在后面,看著陈谦一会儿摸摸石头,一会儿对著空气发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绕弯路,心中忍不住烦躁起来。 “闭嘴,跟著走。” 陈谦头也不回,声音冷硬。 他再次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矮小洞口前。 这洞口长满了苔蘚,看起来阴森湿滑,甚至还有几滴未乾的血跡溅射在洞口边缘。 若是常人,绝对会避之不及。 可这却是在眾多选择题中,稍微好一点的选择了。 “走。” 四壁湿滑,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脸贴著地才能勉强蹭过去。 陈谦爬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手肘和膝盖精准地寻找著力点,儘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但身后的王猛就不行了。 他体型本就魁梧如熊,双臂又断了,只能靠双腿和腰腹的力量像虫子一样蠕动。 那断裂的臂骨在狭窄的岩壁上不可避免地发生剐蹭。 “呃……哼……” 压抑的痛哼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甬道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別出声。” 陈谦停下动作,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眼神如刀。 王猛满头冷汗,死死咬著嘴唇,眼中满是怨毒与无奈,只能儘量放缓动作。 越往里爬,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就越发浓烈。 陈谦看到身下的岩石缝隙里,不再是乾燥的灰尘,而是积蓄著大滩大滩暗红色的淤泥。 伸手一摸,粘稠拉丝。 那全是血! 而且是还没有完全乾涸的血浆,涂满了整个通道的底部和两侧,就像是有一具巨大的尸体刚刚被从这里生生拖拽过去。 “陈……陈老弟……” 身后的王猛显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声音都在发颤: “这地儿不对劲……太邪乎了!咱们退回去吧?啊?换条路,这前面肯定是死路!” 陈谦没有回头,继续向前挪动,声音极轻但冷漠得像是这岩壁上的石头。 “这里不安全,难道外面就安全了?” 他手指抠住一块突起的岩石,用力將身体拉向前。 “在这鬼地方,哪有什么活路?若是真撞上了,那也是咱们命不好,认栽便是。” 又爬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一模一样的裂缝,像是一条蛇吐出的信子,分別通向左右两侧的幽暗深处。 陈谦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他伸出左手,快速掐算。 毫无用处! 陈谦心中一沉,这卦象显示两边都没什么好玩意。 他深吸一口气,竖起耳朵。 右边的通道里,隱约传来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而左边的通道……虽然血腥气更重,但隱约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气流,带著点潮湿的泥土味。 陈谦当机立断:“走左边!” 左边的裂缝比之前的更加狭窄。 陈谦身形消瘦,虽然有些艰难,收缩著骨架倒也勉强能滑过去。 可轮到王猛时,麻烦来了。 “卡……卡住了!” 才刚挤进去半个身子,王猛就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这里太窄了! 他那宽阔的肩膀和断折无法收拢的手臂,就像是一个楔子,死死地卡在了岩壁之间。 粗糙的岩石摩擦著他断骨处的皮肉,那种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钻过来!”陈谦在前面轻声说道。 “过不去!啊……真的过不去!” 王猛疼得满脸狰狞,拼命地扭动著身体,试图腾挪出一个角度。 因为疼痛缘故,一没注意声音便大了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滋……滋滋……”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怪异的声响。 突兀地从他们身后。 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脚掌踩在烂泥上,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快速爬行。 而且…… 那声音正在飞速逼近! “什么声音?” 王猛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陈谦更是心头狂跳,那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 甚至不止一只! “来了!快走!” 陈谦低吼一声,手脚並用就要往前窜。 “拉我!快拉我一把!” 王猛彻底慌了。 那种被卡在缝隙里等待死亡的恐惧让他崩溃。 他顾不得疼痛,甚至顾不得压低声音,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陈谦!你说过要合作的!快拉我!” 这一声大吼,在甬道里形成了巨大的回音。 “滋滋滋!!!” 身后的那东西明显听到了这声音,瞬间变得尖锐急促起来! 一股腥风已经扑到了王猛的脚后跟! 陈谦回过头。 在视野中,他看到王猛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还有那双伸向自己,绝望求救的手。 但…… 他已经能想像出王猛身后有什么东西来了! 拉他? 这种情况下,根本拉不动! 就算拉动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谁也跑不掉! 陈谦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冷漠至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王师傅。” “合作?” “你用命帮我把路堵死,拖住它们……” “这就是最好的合作!” 陈谦猛地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双腿猛蹬岩壁,整个人如同受惊的蜥蜴般疯狂向前爬去。 “陈谦!你个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啊!!!” 身后传来了王猛绝望的咒骂,紧接著,便是利齿撕裂血肉的闷响和悽厉至极的惨叫声。 在这仅容一人侧身的空间里,王猛那魁梧的身躯被死死卡住,就像是一块塞子。 前后被堵,左右是壁,他空有一身蛮力,却连发力空间都没有。 “咔嚓……” 咀嚼声骨骼碎裂声混合著惨叫,在狭窄的甬道里迴荡。 第六十七章 剥皮人 身后的惨叫声彻底断绝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在如此狭窄逼仄的空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仿佛就在陈谦的耳膜边上迴荡。 陈谦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但已经不敢停下哪怕一秒。 他贴著冰冷的岩壁,像是一只闯入了蛇窟的老鼠,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此时伤口的疼痛已经完全拋之脑后。 隨著手指触碰到岩壁上那层滑腻的油脂,结合刚才的情况。 这通道四通八达,显然是被经常使用。 这分明就是它们在地下穿行捕猎,通往各个巢穴的脉络! “我这是自己送进虎口了。” 陈谦也只能无奈暗嘆。 但此刻后退已无可能,后面那是死路,唯有向前,或许还能博那一线生机。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地势开始向上倾斜。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从他下到这牛首村,最常闻到的便是此味儿。 若是將各种各样的血混合在一起,他怕是也能闻出这味儿占比多少。 “出口!” 陈谦心中一震。 前方两三丈处,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隱约能看到外面。 但他没有立刻衝出去。 一阵清晰无比的撕扯声和吞咽声,正从那洞口外传进来。 声音很近,就在洞口外不远! 有东西在那儿进食! 进还是退? 其实没得选,答案只剩一个! 所以必须得看清楚外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知己知彼,方能求生。 他像是一只壁虎,无声无息地挪到了洞口边缘。 只探出了半只眼睛。 夜视下视线穿透幽暗。 哪怕陈谦心理素质再好,在看清眼前那一幕的瞬间,眉头也是皱成一团。 就在距离洞口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一个类人的怪物正蹲伏在一块岩石上。 它全身没有皮肤,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隨著它的动作不停地蠕动、拉伸,上面还掛著惨白的筋膜和粘稠的体液。 它的头上稀稀拉拉地掛著几缕长发,湿噠噠地搭在肩膀上。 脑袋严重畸形,后脑勺其大无比,而面部却像是被人用重锤砸烂了一样,五官挤在一起。 尤其是那张嘴,裂开到了耳根,像是个外翻的兽口,里面布满了交错的尖牙。 最关键的是! 原本该长眼睛的地方,只有两团微微凹陷的烂肉。 那岂不是意味著这怪物並没有视力! 不知是否因为长期生活在地底导致了眼睛的退化。 此刻,这只剥皮怪物正抱著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机械式地啃食著。 陈谦看得清楚,闻得也清楚。 那是个人。 看那残存的衣物碎片,似乎是其他势力的人。 而这个正在进食的怪物…… 陈谦的目光落在它那双如同野兽利爪般的手脚上,虽然指甲变得漆黑尖锐,骨骼也发生了扭曲,但依然能看出人类手掌的轮廓。 甚至在它那裸露的脖颈处,还掛著一块还没完全烂掉的半块玉佩。 “这东西……之前也是人?” 陈谦心中一阵恶寒。 这就是牛首村大墓里的秘密吗? 活人进来,死人出去。 或者……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剥皮怪物? “没有眼睛……” 陈谦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在通道里,它也是听到王猛的声音才衝过来的。” “它是瞎子,靠听觉狩猎!”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但必须验证! 在这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猜测,一次失误就是万劫不復。 陈谦的手指悄悄摸向地面。 那里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 他捡起石子,屏住呼吸,目光锁定了距离那怪物左侧三丈远的一处石壁。 手腕微抖,巧劲弹出! “咻” 石子划破空气的声音极轻,几乎被那怪物的咀嚼声掩盖。 “噠。” 一声轻响,石子撞击在石壁上,反弹落地。 下一瞬! “吼!” 那原本正在专心进食的剥皮怪物,身体猛地一僵,隨后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它甚至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丟下手中的尸体。 四肢猛地发力,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扑向了石子落地的方向! “轰!” 它的利爪狠狠抓在石壁上,竟硬生生抓出了几道深痕,碎石飞溅。 它在那处空地疯狂地撕咬了几下空气,鼻子不停地抽动,似乎在疑惑为什么没有猎物的味道。 “果然!” 躲在洞口阴影里的陈谦,紧紧捂住口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视力全无,听觉极其敏锐,且性情狂暴,一旦有动静就会不死不休。” 弱点找到了。 只要不发出声音,它就是个瞎子! 陈谦看著那在远处焦躁徘徊的怪物,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是个瞎子。 那这路,就好走多了。 那只剥皮人在石壁前发泄了一通后,没有发现猎物,显得有些暴躁。 陈谦再次弹出一块石子,不出意外,那剥皮人依旧是一通盲目攻击。 但也是趁著这个时机,陈谦从洞口处爬了出来。 一头扎进了旁边那条通往深处的宽阔主道。 一入主道,地形变得愈发复杂诡譎。 这里不再是单一的裂缝,而更像是一个被巨大蚁群掏空的地下迷宫。 无数条岔路如蛛网般蔓延,有的通向死胡同,有的则通向危险。 但在这种对於常人来说寸步难行的绝地,对於此刻的陈谦而言,却成了天然的主场。 各项五感技艺此时都在发挥最强力的辅助效果。 这一路走来,陈谦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短短半刻钟的功夫,他就在这迷宫中遭遇了两只同样的剥皮人。 一只正倒掛在甬道顶部的钟乳石上休憩,涎水滴落在地,匯成一滩恶臭的泥泞。 另一只则在一条死胡同里来回踱步,那没有皮肤的脚掌踩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吧唧声。 若非陈谦提前察觉,利用地形和死角巧妙绕开,此时他恐怕早已成了这些怪物的腹中餐。 “这地方……到底养了多少这种鬼东西?” 陈谦心中暗凛,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著浓烈的死亡气息。 又绕过一个布满爪痕的拐角,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了些许。 陈谦正准备贴墙前行,脚步却猛地一顿。 在前方约莫百步开外的一处凹陷石处,竟然透出了一抹极其微弱且摇曳的光亮。 那是火光! 不是那种诡异的幽绿萤光,而是真正带有温度的火光! “有人?” 陈谦瞳孔微缩,立刻將身体缩回阴影之中,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在这鬼地方遇到人,未必比遇到鬼安全。 是赵锋他们杀出重围了? 还是走了另一条路的王家? 第六十八章 尾隨 陈谦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像一只幽灵,利用周围嶙峋怪石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向那处光源摸去。 这群人手里拿的,竟然全都是特製的防风火摺子。 幽蓝色的微弱火苗被半罩在铜管里,光线只照亮脚下一尺见方的路面,绝不外泄分毫。 “这种谨慎……” 陈谦目光微凝。 队伍约莫有二十人,虽然都穿著普通的灰布行装,看似不起眼。 但陈谦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其中十五人,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落下的轻重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他们行走间背脊挺得笔直,手掌始终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冷厉而警惕。 彼此之间保持著即能支援又能防备的完美战术队形。 这种令行禁止的气质,甚至比江湖亡命徒还要浓烈的煞气。 绝非寻常的江湖帮派,也不是王家那种地方豪强能培养出来的。 “是官差……或者是军伍里出来的悍卒!” 他更倾向后者,因为他们比之赵家还要更胜一筹。 陈谦心中做出了判断。 而在这些悍卒的中间,还夹杂著另外五个格格不入的人。 这五人身材佝僂,贼眉鼠眼,背上背著沉重的洛阳铲、阴爪等大包小包的工具。 虽然也是一脸惊恐,但他们看向四周岩壁的眼神却透著一股子贪婪和专业。 领头的是个山羊鬍的老头,手里托著一个极为精致的紫金罗盘,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著什么,时不时指挥队伍停下或转向。 “专业的土夫子。” 陈谦眯起眼睛。 这支队伍配置极高。 有悍卒护卫,有专业嚮导,装备精良,且行事极其小心。 他们移动得很慢,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反覆確认。 显然,他们这一路走来,也並非一帆风顺,多半已经和那剥皮人交过手。 吃过亏,所以才没敢点火把,生怕引来那听声辩位的怪物。 “这才是真正狠角色。” 陈谦暗自心惊。 这群人也是衝著大墓核心去的正规军。 按理说,遇到这种硬茬子,此时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屏息凝神。 等他们走远了,再从另一条路悄悄溜走,井水不犯河水。 但陈谦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个拿著罗盘的老头。 只见那老头在一个看似死胡同的岩壁前停下,手指在岩壁上敲击了几下,隨后罗盘指针一定,队伍竟然真的在极多的路口处找到了一条极为隱蔽的暗道进去。 “他们知道路!” 陈谦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现在最大的劣势是什么? 不是武功低微,也不是孤身一人。 而是迷路。 在这错综复杂的地下兽道里,他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 若是这么漫无目的地乱撞下去,哪怕没被怪物吃掉,也会因为体力耗尽、水粮断绝而困死在这里。 “兵家大忌,莫过於不知所往。” 陈谦深吸一口气,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既然不知道路,那就找个带路的! 这群人显然拥有这些能力,说明那老头绝对是有真东西。 “借道问路。” 陈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你们装备这么好,那就劳烦各位,替我探探这前路的凶险吧。” 想通此节,陈谦不再犹豫。 他调整呼吸,养身诀將呼吸压至最低,整个人如同融化在黑暗中的影子。 脚下身法也在不断调整落脚。 他並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始终保持著三十步左右的安全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凭藉夜视看到对方微弱的火光,又能凭藉听觉辨识听到对方的动静,一旦前方遇敌,他有足够的时间反应和逃离。 前方的队伍在黑暗中缓缓蠕动。 而陈谦,就像是一个耐心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吊在他们的尾巴后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约莫跟了半刻钟,地势变得越发崎嶇。 队伍在通过一处呈现葫芦口形状的狭窄隘口后,终於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空腔,四周怪石嶙峋,头顶倒掛著密密麻麻的钟乳石。 “停。” 领头的悍卒统领只抬了一下手,身后十几名汉子瞬间散开,无声无息地占据了各个防守死角,手中的强弩平举,对准了周围所有的黑暗缝隙。 这种近乎本能的战术素养,看得阴影中的陈谦暗自咋舌。 队伍中央,那几名土夫子凑到了岩壁的一角。 领头的山羊鬍老头將手中的紫金罗盘紧紧贴在岩壁上。 另一只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甚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带著腥臭的泥沙。 他的动作极其怪异,但在行家眼里,这叫“问土”。 陈谦屏息凝神。 在这寂静的洞穴中,哪怕是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那几人的低语声更是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葛老,怎么样?是不是到地方了?” 一个背著洛阳铲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焦躁:“这鬼地方太邪性了,刚才老三差点就被那没皮的怪物拖走,咱们得快点找到地方才行了。” 被称为葛老的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著眉,盯著罗盘上疯狂颤抖的指针,枯瘦的手指在岩壁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声音空洞,却又似乎带著某种迴响。 片刻后,葛老长嘆一口气。 声音沙哑而低沉,念出了一段口诀: “大虞葬山脊,大景藏水湾,前朝大鄴,倒掛金鉤在云端。” “那是寻常的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森然: “但这里不同。阴阳顛倒,五行逆乱。” “你们看这土色,黑中带赤,入手湿滑如油,这是尸沁土。再听这风声,呜咽如鬼哭,却无迴旋之意,说明下面还有极大的空间。” “什么意思?”那汉子没听懂。 葛老转过身,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意思就是,我们还在天上。” “什么?” 周围几人皆是一惊,就连那几名负责警戒的悍卒也忍不住侧目。 “葛老,您別开玩笑。咱们都往下走了快半个时辰了,这深渊少说也有百丈深,怎么可能还在天上?” “蠢货!” 葛老低声呵斥道: “所谓的天上,是指这大墓的格局!” “这牛首村的大墓,乃是罕见的多层浮屠结构。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不过是这大墓的最外层表皮,也就是所谓的养尸层!” 他指了指四周那些四通八达: “你们以为这些路是谁修的?是人吗?那是墓主人养的那些东西硬生生爬出来的!” “这里根本不是墓室,这里是它们的窝!” “真正的墓,还在我们脚底下!” 第六十九章 活人炼尸 阴影中的陈谦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震。 养尸层?巢穴?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这群怪物的巢穴里打转! 而那真正的主墓室,竟然还深埋在更深的地底。 “这手笔太大了。” 陈谦暗自惊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死后竟要用这么一层恐怖的怪物巢穴来作为陵墓的封土? “那入口在哪?”那背著洛阳铲的汉子声音发抖,显然也被这阵仗嚇到了。 葛老收起紫金罗盘,沉声道: “不清楚。这地方阴阳乱得一塌糊涂。但从目前的风水走势来看,龙脉断於此,煞气聚於斯,入口肯定就在这层迷宫之中。具体在哪,还需要再结合堪舆之术,布阵探查,方能仔细辨別。” 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四周幽深的黑暗,语气森然: “並且这些怪物,恐怕不是一直在这儿守墓的。” “此地虽然封闭,但若是有个百年歷史,这群怪物早该饿死,或者互相吞噬殆尽。若是有出口可以出去觅食,这牛首村周边绝不可能如此安寧,也从未听说过有大规模的人口失踪或伤亡。”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葛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这些怪物,是近期才被投放到这里的!” “有人在用活人,源源不断地送进来,炼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剥皮怪物!”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活人炼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多狠毒的心肠? 那个领头的军汉脸色铁青,手按刀柄,恭敬却急切地说道: “葛老,那现在该如何?既然有人布局,那咱们可不能让那些旁门左道给抢了先啊。” 葛老略作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没办法了,只能起坛布阵,用『五鬼问路』的法子强行定穴!” 领头大汉立刻抱拳:“他们皆是营中好手中挑选的精锐,请葛老儘管吩咐!” “好!” 葛老也不含糊,从隨身的包裹里掏出五套物件。 每套包含一枚古旧的铜钱、一包用油纸裹著的东西,以及一团暗红色的丝线。 “分五组,每组两人。” “分別前往乾、坤、震、兑、离五个方位。到了地方,將油纸埋入土中,再用铜钱压实,然后將红线的一头系在铜钱上,另一头系在你们自己的手腕上,一路放线回来!” “记住,手脚放轻,莫要惊了那些东西。” “是!”十名精锐悍卒领命,迅速分组,拿著东西没入黑暗之中。 一直躲在暗处的陈谦见状,瞳孔微缩。 这群人分开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借著岩石的掩护快速后退,免得与散开的探路者撞个满怀。 陈谦身形如幽灵般潜行,远远地吊在了其中一组前往“震”位的两人身后。 这两人显然是经验丰富的悍卒,脚下穿著软底靴,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两处可能有怪物的岔路,终於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室角落。 这里乱石堆积,是个布阵的好地方。 確认周围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剥皮怪物后,两人才暗自鬆了一口气。 正在挖坑时,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似乎有些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轻声细语地说道: “哥,我叫李二,咱们这趟回去,能拿多少赏钱?我还是第一次……” “闭嘴!” 另一名年长的汉子低声呵斥,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不要命了?这地方也是能说话的?注意警戒!干好活儿比什么都强!” 李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就在这时。 陈谦的听觉视觉同时捕捉到。 “有人!” 在李二他们身后的黑暗阴影中,一个身穿紧身黑衣的人影,正如同壁虎般倒掛在岩壁上。 手中握著把漆黑的匕首,正准备给这两个悍卒来个致命一击。 陈谦纹丝不动,完全没有提醒的意思。 那黑衣人动了,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两把匕首直刺两人的后颈。 但那两名悍卒毕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 在那杀气爆发的瞬间,年长的汉子头皮一炸,本能地向前一扑,同时反手拔刀向后撩去! “当!” 火星四溅。 匕首被战刀格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李二也反应过来,虽然慢了半拍,但也迅速拔刀。 两人瞬间结成战阵,將那偷袭者围在中间。 “叮叮噹噹!” 一时间,狭窄的角落里刀光剑影。 那黑衣人身法极其轻巧,更擅长在黑暗中搏杀,招招阴毒。 每一下都是奔著咽喉、眼睛、下阴等要害去的,明显不是普通江湖客,更像是专门训练出来的杀手。 那两名悍卒虽然勇猛,但在这种视线受阻的环境下,竟一时拿不下他,反而身上多了几道血口子。 “遭了!” 陈谦在远处看得分明,眉头紧锁。 这兵器碰撞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下迷宫里,简直就是催命的钟声! “吼!” 果然。 不远处的甬道里,瞬间传来了一声悽厉的嘶吼。 紧接著,那种熟悉的奔跑声,从四面八方极速涌来。 剥皮人听到了。 而且不止一只! 那黑衣杀手耳朵一动,脸色大变。 他眼见久攻不下,也不恋战,虚晃一招逼退李二,转身就往黑暗中窜去。 “干!”李二啐了一口。 “布阵!” 年长汉子一把拉住他,眼中满是决绝:“军令如山!先把红线系好!” 就在这耽搁的一瞬间。 一道红色的血影如同炮弹般从侧面的洞口冲了出来。 “砰!” 年长汉子为了掩护李二系红线,只能横刀硬抗。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他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岩壁上,胸骨塌陷,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李二瞪大双眼,没发出一点声音。 “走啊!把线带回去!” 年长汉子的嘶吼声还未完全绽开,便被一股腥臭的恶风硬生生堵回了喉咙。 那剥皮怪物如同附骨之疽般扑在他身上,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死死钉在岩壁上。 它张开那裂至耳根的血盆大口,甚至没给对方挣扎的机会,狠狠一口咬下! “咔嚓!” 骨裂声在寂静的通道里炸响。 另一边的李二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刚要转身逃离,身侧阴暗的角落里,另一道血红的影子探出。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只利爪寒光一闪。 “噗嗤。” 李二捂著喷血的喉咙,眼中的惊恐还未消散,身体便已软软倒下。 他在绝望中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只留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头顶的黑暗。 从遇袭到团灭,不过眨眼之间。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空气中甚至还残留著那一丝活人的热气。 陈谦將身体与黑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似乎想到什么,眼神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第七十章 冒充 两只剥皮人正趴在尸体上大快朵颐。 陈谦躲在岩石后,手中扣住一枚石子。 他运足指力,朝著远处一条深邃的岔道猛地弹出。 “噠、噠、噠……” 石子在幽静的洞穴中撞击岩壁,发出清脆且富有节奏的迴响。 “吼!” 那两只没有视力的怪物瞬间抬起头,沾满鲜血的鼻翼抽动,隨后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 它们丟下口边的烂肉,四肢著地,如两道红色的闪电般朝声音来源追去。 “得快。” 陈谦心中默算,身形窜出。 他没有逃跑,而是直奔那具名为“李二”的尸体。 忍著强烈的噁心和血腥味,陈谦动作飞快,三两下扒下了李二那身还带著余温的灰色劲装。 隨后伸手在李二那被撕裂的脖颈处狠狠抹了一把粘稠的鲜血。 直接糊满了自己的整张脸,削去部分长发,又將头髮抓得凌乱不堪,遮住大半面容。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仅靠微弱火摺子照明的地下,只要不洗脸,谁能认出这血葫芦下面是谁? “我说我是李二,那我便是李二。” 陈谦迅速换上衣物,捡起地上的红线团,系在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体態。 模仿李二那种受了重伤的形態,踉踉蹌蹌地顺著红线原路返回。 …… 匯合点。 火摺子光芒闪烁,映照出一张张凝重的脸。 其余四组探路的人马已经归队,正围在葛老和领头大汉身边低声匯报。 “那个方向怎么还没动静?”领头大汉看了看手中的沙漏,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了急促且虚浮的脚步声。 “救……救命……” 眾人猛地转头,手按刀柄。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髮的人影。 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拽著红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刚到眾人面前,他便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谁?”几名悍卒低声厉喝。 “我……咳咳……我是李二……” 陈谦的声音沙哑沉闷,像是喉咙里含著一口血痰,根本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他捂嘴大口咳嗽,身体剧烈颤抖,那副惨状让人看了都心惊。 “怎么只有你一个?张大呢?”领头大汉上前一步,沉声喝问。 “遇袭了……” 陈谦抬起头,头髮粘黏在血跡斑驳的脸上,在幽光下一明一暗显得格外狰狞。 “有个黑衣人……使匕首……偷袭了我们……导致引来了那些没皮的怪物……” 说到这,他眼中挤出一丝悲痛与恐惧: “张大哥他……为了掩护我回来復命,把怪物引开了……他……回不来了!” “噗!” 话音未落,陈谦猛地身子一佝,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这是他为了逼真,早就暗中含在嘴里的一口腥臭死血。 他一手死死扶住墙壁,指甲扣进石缝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黑衣人?” 领头大汉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杀意,咬牙切齿道: “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果然也闻著味儿来了!” 他显然自行脑补出了敌人的身份,对陈谦的话再无怀疑。 看著陈谦那摇摇欲坠的样子,大汉眼中的杀意散去,换上了一丝关切: “你是好样的,没给咱们营里丟人。” “来人!帮李二包扎一下!” 一名背著药箱的卒子立刻上前。 陈谦心中一紧,连忙摆手,做出痛苦难当的样子: “不……不用劳烦兄弟……没外伤……” 他捂著胸口,艰难地喘息道: “刚才被那黑衣人一掌拍在胸口……伤了內腑……让我缓缓……缓缓就好……” 若是包扎,必然要擦洗身体,到时候这身血衣一脱,这脸一洗,立马露馅。 那卒子看了一眼领头大汉。 “既然是內伤,就別乱动了。” 领头大汉摆摆手道:“给他餵颗顺气丸,让他靠边歇著。” 陈谦接过药丸,假装吞下,实则压在舌底。 隨后虚弱地靠在角落的岩壁上,垂下头,似乎已经力竭昏睡。 成了。 陈谦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周围的悍卒们虽然警惕,但目光大多集中在通道外,没有人会去特意关注一个重伤的同伴。 只要混在这个队伍里,跟著他们找到入口,到时候再找机会开溜…… 就在陈谦以为自己已经矇混过关,神经稍微放鬆的一剎那。 “沙……沙……” 一阵阵极其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从他刚刚回来的那条通道黑暗深处,缓缓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担,在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去。 只见幽暗中,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了,左肩处的衣服破烂不堪,步履蹣跚,像极了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但他还活著。 正是那个本该死去的年长悍卒。 张大! “轰!” 陈谦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冻结。 张大还没死?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亲眼看见那剥皮怪物一口咬碎了张大的肩膀,看见他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 受了那种致命伤,怎么可能还能走回来? 此时此刻,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致,脚下已经开始准备怎么逃跑。 完了! 只要张大开口说出真相,说出现场的情况,那么自己这个冒牌货瞬间就会被乱刀分尸! “张大!你还活著!” 领头大汉惊喜地迎了上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大。 张大此时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有些涣散,但他死死抓著领头大汉的手臂,喘著粗气,用一种极其虚弱的声音说道: “头儿小心……” “刚刚有黑衣人……偷袭了我和李二。” “我拼死引开了怪物,让李二先回来復命。”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丝惨烈而僵硬的笑容: “还好……我也运气好……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是跑回来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陈谦握著刀柄的手僵在了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当场。 他在说什么? 黑衣人?偷袭?引开怪物?让李二先走? 这不是……这不是自己刚刚编造的谎言吗?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圆谎? 难道刚才他躲在暗处偷听? 甚至刚才自己处理现场,冒充李二的时候,他就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 就在陈谦惊疑不定之时。 张大缓缓转过头。 那张惨白布满血污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越过眾人,直直地看向了缩在角落里,正准备跑路的陈谦。 嘴角微微上扬,裂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四目相对的瞬间。 陈谦看到,张大那惨白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 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也没有被冒充的愤怒,只有一种戏謔。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对吧……李二兄弟?” 第七十一章 旁门左道 陈谦猛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止住了脚下准备发力逃窜的肌肉。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最疯狂也是最正確的决定。 下一瞬,他的眼眶骤然通红。 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毫无表演痕跡地爆发出来。 技艺开启:扮戏(入门1/100) 旋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张大那条沾满血污的大腿。 “张大哥!你……你没死!” 陈谦的声音哽咽,带著哭腔,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呜呜呜……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为了救我……”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出兄弟情深,感人肺腑。 就在他抱住张大的一瞬间,隔著那层破烂的布料,手掌传来的触感让他头皮都要炸开了。 即便张大还能说话,还能走动。 但这具身体,分明已经没了活人的热乎气! “好兄弟……哭什么?” 张大缓缓低下头,伸出那只尚且完好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陈谦的后脑勺。 “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领头大汉见状,並未起疑,拍了拍张大的肩膀:“既然都活著,那就是命不该绝!赶紧包扎一下,还能走吗?” “能……能走。” 张大缓缓抬起头,眼神恢復了那种木訥和忠诚,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得嚇人。 “头儿放心……这点伤……要不了命。我还能给兄弟们……挡刀。” “好汉子!” 统领讚许地点点头,眼中那点利弊权衡瞬间就烟消云散。 在这鬼地方,能多一个挡刀的炮灰,总是好的。 “葛老,既然人齐了,线也布好了,动手吧!別耽误了时辰!” 队伍再次整顿。 陈谦和张大作为伤员,被安排在了队伍的中后段。 陈谦搀扶著张大,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並肩而行。 借著身体的遮挡和搀扶的姿势,陈谦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扣在张大的脉搏处。 那里,没有一丝跳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谦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只有两人能听见。 张大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迈著步子,嘴角依然掛著那抹若有若无的诡笑。 陈谦心中惊涛骇浪。 他亲眼看著张大被剥皮怪物咬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现在,这人就活生生地走在自己身边。 易容术? 陈谦瞬间否定了这个猜测。 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常人或许看不清。 但他在夜视技艺加持下,连张大脸上乾涸血痂下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面具的接缝,没有易容的痕跡。 这就是张大的脸,这就是张大的尸体! 可如果不是易容,那是什么? 是那个黑衣杀手的手段? 难道是这地下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这具皮囊?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怖。 陈谦神经紧绷到了极致,隨时准备应对这具尸体的暴起。 前方,葛老已经开始动作。 他先是让人清理出一块平整的地面。 用几根从外面带进来的桃木枝,搭建了一个简易却规整的法坛。 五个方位,分別插著那五组探路人带回来的红线头。 红线绷得笔直,另一端没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吃我坟头土,受我红线恩。” “若指黄泉路,永世不超生!” 葛老神情肃穆,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 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块有著裂纹的龟甲,一捧色泽发黑的坟头土,以及一只只有三条腿的乾瘪蟾蜍。 他將坟头土撒在红线匯聚的中央,將三足蟾蜍置於其上。 隨后,葛老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翻飞,令人眼花繚乱地捏出数十个晦涩的手印。 “五鬼问路,阴阳借道!” “四方游魂,听吾號令,起!” 隨著他一声低喝,口中念念有词。 葛老面色凝重,从袖中抖落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黑瓷瓶。 倾倒之下,滴落的是一种猩红中夹杂著黑丝的浓浆。 那液体落在红线上,竟不滴落,而是像活过来的蚂蟥一般,顺著红线以此极快的速度向黑暗深处蜿蜒爬去。 与此同时,葛老口中的咒诀愈发急促。 那种腔调根本不似活人能发出的声音,仿佛在与黑暗中的某种东西窃窃私语。 “嗡” 空气中似乎產生了一丝奇异的波动。 只见那五根原本静止不动的红线,竟然像是通了电一般,毫无徵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叮……” 系在红线末端的铜钱,开始剧烈抖动,声音顺著红线传回,在法坛上迴荡。 紧接著,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那只乾瘪的三足蟾蜍,竟然缓缓张开了嘴,吐出了一股淡青色的烟雾。 烟雾並没有散去,而是被那五根红线牵引著,分成了五股,顺著线头向黑暗中飘去。 其中四股烟雾,刚飘出去没多远,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溃散。 唯有一股,顺著兑位那根红线飘去的烟雾,凝而不散。 甚至发出微弱的亮光,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直指黑暗深处。 “成了!” 葛老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一手消耗极大。 陈谦眼底掠过一抹惊异。 前有玄阴道长借阴兵破煞,今有葛老五鬼问路。 驱鬼问路,借阴行事。 这种手段,无声无息,诡譎难测。 武夫搏杀尚有跡可循,可这等奇门异术,防不胜防。 常人遇之,恐怕死了都懵然不觉。 “这世道的水,当真是深不见底……”陈谦心中暗嘆,对这个世界的敬畏又重了几分。 就在他心神被那“五鬼问路”之术牵引的剎那。 一股寒意突然贴上了他的耳侧。 那是张大凑了过来。 他那张惨白僵硬的脸几乎要贴在陈谦的肩膀上。 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著那缕青烟,却流露出一丝极度不屑的讥讽。 “这就看呆了?” 张大的声音极轻,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粗糙得紧,连术的门槛都没摸到,也就只能骗骗你们这些井底之蛙。” “旁门左道?”陈谦反问。 葛老这一手在陈谦看来已是神乎其技,可在这怪物口中,竟似是不入流的把戏? “呵” 张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真正的法,岂是这种靠著餵食小鬼,祈求死人指路的下三滥能比的?” 说到这,他那双死鱼眼微微眯起。 上下打量著陈谦,语气中多了一丝危险的审视: “好兄弟,若是连这种雕虫小技都能让你惊嘆不已……” “那我可得重新掂量掂量,你的价值了。” “毕竟,我要做的事,可比这要难上数十倍。若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那我还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伸出那只灰白的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绿光幽幽。 第七十二章 下层路 陈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为人胆小怕死,就別带上我了。” “倒是张大哥你,眼界高归高,可別忘了,你这身行头终究不太结实。若再不收敛些身上的味儿,恐怕等不到那些左道出手,前面那位领头的刀,就要先帮你整理整理了。” 张大闻言,浑浊的眼球转了转,似乎觉得陈谦说得有理,亦或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威胁。 嘿嘿冷笑了两声,便不再言语,重新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伤员模样。 队伍再次启程。 那缕“五鬼问路”的青烟在复杂的兽道中蜿蜒前行,速度时快时慢。 眾人紧隨其后,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也不知带向了哪里。 脚下的触感变了。 味道也更加浓烈了些许。 不再是坚硬冰冷的岩石,而是变得黏糊糊的。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传来轻微的吧唧声,像是踩在厚厚黏土上。 陈谦低头看了一眼,借著夜视,他发现地面上还堆积著一层厚厚的碎骨渣。 有的惨白,有的发黑,像是被嚼碎后吐出来的甘蔗渣。 走在最前面的领头大汉突然抬起手,示意停下。 队伍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葛老低声问。 “太安静了。” 领头大汉的手指缓缓扣紧刀柄,一只手拿著火摺子。 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豁然开朗的巨大空腔。 “这里……没有回声。” 陈谦心中也是一凛。 確实,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按照常理,这种巨大的地下溶洞应该会有风声、水滴声。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死寂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而且,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此刻浓烈到了顶峰,甚至带著一股温热的潮气,扑面而来。 “噠。” 一滴粘稠的液体,毫无徵兆地从黑暗的穹顶滴落,正落在一名悍卒举著的火摺子上。 “滋” 微弱的火苗闪烁了一下,瞬间腾起一股腥臭的黑烟。 那悍卒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滴水。 然而,这一眼,却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夜视下只见在那高达数丈的穹顶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倒掛著无数道暗红色的影子。 方才被岩壁遮挡未觉察。 “淦,这带的什么鬼路!” 陈谦暗骂一声,身子已经开始往后退去。 一同的还有张大。 它们蜷缩著身体,利爪深深扣进岩石缝隙里,像是一只只被剥了皮的巨型蝙蝠,正在沉睡。 那滴落的液体,正是它们口中流出的涎水。 也许是因为来人的踩踏声,也许是因为生人的气息。 其中一只影子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紧接著。 一双、两双、无数双…… 那些没有眼皮只剩下烂肉眼眶的眼睛,齐刷刷地睁开,死死锁定了下方的眾人。 短暂的死寂后。 “吼!” 一声悽厉的嘶吼毫无徵兆地炸响,瞬间引爆了整个巢穴! 无数道红色的血影从岩壁上剥离坠落,如同下了一场腥红的暴雨,朝著队伍疯狂扑杀而来! “敌袭!结阵!” 领头大汉反应极快,暴喝声震得耳膜生疼。 “鏘!” 那柄厚重的斩马刀瞬间出鞘,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了第一只落地的怪物!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半步双灯境! 虽然未至圆满,但他肩头已隱隱有两团虚幻的火光跳动。 一身气血如烈火烹油,在这阴冷的地下宛如一个人形火炬。 “孽畜受死!” 他一步踏出,刀锋裹挟著赤红的血气,迎面劈向一只扑来的剥皮怪物。 “噗嗤!” 那只以凶残著称的剥皮怪物,竟连哀嚎都没发出,就被这一刀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 伤口处焦黑一片,被至阳的气血瞬间烧焦。 “杀!” 在他身后,那五六名心火境的精锐悍卒也同时出手。 其余悍卒配合默契,三两成群,刀光霍霍,气血连成一片。 竟硬生生在这狭窄的洞穴里筑起了一道血肉磨盘。 那些剥皮怪物虽然凶猛,但在这种成建制的精锐武夫面前,根本占不到便宜。 一时间,残肢乱飞,黑血四溅。 还没跑掉的陈谦与张大此时又退缩在队伍中间。 拔出刀参与战斗,但还是留了更多的力准备找机会跑。 “果然是正规军,这战力,比那帮江湖草莽强太多了。” 但这並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让他眉头紧锁。 因为声音。 武夫杀人,动静太大! “吼!吼!吼!” 隨著战斗的爆发,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回应声。 整个地下迷宫仿佛被捅了马蜂窝,无数密集的脚步声、摩擦声正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人力有穷时。 “不好!杀不完!” 葛老看情况不对,脸色大变:“惊了窝,快走!再不走就要被围死了!” 领头大汉死死咬著后牙槽,一刀逼退两只怪物,儘量轻声吼道: “撤!撤!別恋战!” 队伍瞬间由攻转守,且战且退。 但剥皮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从头顶、从脚下、从任何一个缝隙里钻出来,悍不畏死地衝击著防线。 不到片刻便有三名悍卒被一爪分尸,倒在怪物中被啃食殆尽! 眾人只能狼狈逃窜,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处夹缝。 可在过程中离陈谦和张大最近的两人不幸被一爪贯穿胸膛。 陈谦哪能有什么保留,八步赶蝉脚底用力,才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呼……呼……” 眾人躲在几块巨石围成的夹缝中,剧烈喘息。 因为体型的问题,剥皮怪物没有办法钻进来才得以喘息。 外面的嘶吼声和撞击声震耳欲聋,显然已经被包围了。 “该死!那青烟断了!” 葛老看著手中熄灭的红线,面如死灰:“刚才乱战中,红线断了,五鬼问路的法子……破了!” “什么,断了?” 领头大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要吃人。 他一把揪住葛老的衣领,臂上肌肉暴起,竟硬生生將这就剩把骨头的老头提离了地面,狠狠摜在岩壁上! “砰!” “老东西!你拿我兄弟的命去填坑,现在告诉老子路断了?” 大汉唾沫星子喷了葛老一脸,但是声音却在极力地压制。 “咳咳……统领,息怒啊!” 葛老被勒得翻白眼,双手无力地拍打著大汉铁钳般的手臂。 旁边几个土夫子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衝上来抱住大汉的胳膊,带著哭腔哀求: “大人!万万不可啊!葛老是这里唯一懂分金定穴的,杀了他,咱们就真的成瞎子了!” “是啊大人!红线虽然断了,但肯定还有別的法子!肯定还有!” 大汉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甩手,將葛老扔在地上。 “找!给老子找!找不到路,老子先把你们几个剁碎了餵它们!” 就在这时。 看似奄奄一息的张大,忽然动了动。 他凑到陈谦耳边,那双死鱼眼中闪烁著一种诡异的兴奋光芒。 在这嘈杂混乱的掩体后。 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著一股直透人心的魔力,清晰地钻进了陈谦的耳朵: “嘿嘿……” “李二兄弟,你想不想知道……真正去往下一层的路,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