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痛击寡人者受上赏》 第1章 第一个不能打的 [预警:本文主角特殊癖好,古代师徒父子训诫因素,无cp,主亲情师徒情友情向架空文。 不要代入现实,角色行为请勿模仿。 不喜快跑。] ———————正文如下———————— 秦稷是天命之子。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像是开了掛。 秦稷六岁,大胤皇帝陛下秦晗嗑多了丹药一命呜呼,前头的三个兄长烛光斧影你方唱罢我登场地拼了个你死我活。 等大臣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宗室血流成了河,左右一扒拉,先帝就剩下了秦季这么一根生在冷宫、废妃肚子里爬出来的独苗苗。 新出炉的太后没有儿子,秦季改做了秦稷,牵著年轻太后的手一步步走向高位,坐在了龙椅上。 可以说是白捡一皇位。 黄口小儿,穿著赶製出来的新龙袍,懵懵懂懂地坐在大得过分的龙椅上,旁边坐著垂帘听政当打之年的太后,下首站著大权在握临危受命的辅国权臣,本来算得上是个比较危险的开局。 可秦稷是天命之子。 十二岁,太后生了急病撒手人寰,垂个鬼的帘。 十六岁,权臣从马上摔下来,摔断脖子,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树倒猢猻散。 秦稷不等人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踢走了几个乱臣贼子后,顺顺噹噹地就亲了政,再放眼望去,满朝都是兢兢业业的好爱卿,一个敢跳出来和他作对的都没有。 年纪轻轻,掌天下权,说一不二,为所欲为。 这是件好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唯一一点小小的缺憾是关於秦稷一个极其隱秘的小爱好的。 … 秦稷坐在乾政殿看著手上文采斐然马屁拍得洋洋洒洒的请安摺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新来的小太监笨手笨脚地撞掉了几本摺子,还在上头留了个脚印。不等秦稷发作,小太监的师父首领太监福禄就直接把人推出去堵住嘴打板子了。 这动静听得秦稷心里猫抓似的,好奇心呲溜呲溜的往外冒。 没错这就是秦稷隱秘的爱好。 可能是他这辈子太过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一个能压制他的也没。秦稷隱隱期待著被年长者管教,想尝试一下挨揍的感觉。 这隱秘爱好不好对人言,毕竟说出去丟脸事小,有伤国体事大。 说句狂妄的,在大胤,他就是最上头的那个上头,老天第一,他第二。 纵观朝野一个敢对他动手的都没有,毕竟谁也不会脑子抽了冒著九族消消乐的风险撵著皇帝揍。 真是平生一大憾事! 秦稷越想越气。 和他相处多年,对他微表情研究得炉火纯青的首领太监福禄覷著他的脸色“噗通”一声跪下,“陛下恕罪,老奴立刻就让人把那不长眼的东西拖远了再打,不敢污了陛下的耳朵。” 秦稷心里呕出一口血,却笑盈盈地说,“还是你这老东西贴心,他初来乍到,倒也不必苛责太过。” 福禄如释重负,忙道挤著笑脸道,“陛下仁慈,奴才等同沐陛下恩德。” 福禄赶忙给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若隱若现的板子声直接隱了,没有现。 连脑补的机会都被剥夺,秦稷视线回到手里的摺子,提笔在上面迁怒道,“朕安,写得好,下次別写了。再长篇大论,朕送你去苦寒之地种土豆。” 写完將摺子往案上一摔,秦稷听见有人请示,“陛下,宋太傅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了,可要宣他进来?” 秦稷看了眼外面的日头,灵光一闪,“宣。” 宋太傅上了年纪,在外头顶著毒日头站了半个时辰,走进来的时候腿脚还在哆嗦。 秦稷屏退满殿宫人,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把戒尺往人手里塞,“看朕这记性,批奏摺太入神,把您老给忘了。让您在太阳底下站这么久,是朕的不是,您看您要不……” 打朕几下出出气? 不敬老,不尊师,多好的理由。 秦稷语气和善,宋太傅大惊失色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不过就养了个適龄的孙女,虎视眈眈地盯著皇后的位置,想著將来养出个太子,家族更上一层楼,不至於……不至於要设毒计把他全家都扬了吧? 宋太傅满头冷汗地发现宫人全被屏退了,届时连个出来替他作证的人证都没有。他“噗通”一声跪下,哽咽著说,“臣年纪大了,近日越发感到力不从心,不能为陛下讲经了。” “臣请乞骸骨。” 陛下放臣一条生路吧! 秦稷眯著眼睛盯了他半晌。 年纪是大了点,估计也没什么力气,不是个能打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秦稷失望又带著几分不情愿地摆摆手,“准了。” 宋太傅喜极而泣,把头嗑得框框响,用全家逃出升天地语气感激地道,“谢主隆恩!谢主隆恩!臣全家老小如沐陛下恩德。” 又是一个不能打的。 秦稷起身,负手站到窗户边。身形有点萧瑟。 退下吧,退下吧,別杵在这里碍朕的眼! 宋太傅擦著额头上的虚汗,看著秦稷孤独的背影,想起从前陛下的信任与倚重面露愧色。 心道,这大概就是高处不胜寒吧。 第2章 又是没能受到痛击的一天 没能挨到太傅的痛打,秦稷很是鬱闷了几天。 他一鬱闷,早朝的时候大臣们就更加战战兢兢了。 尚书们小心稟报完各部的事宜后,开始互相打起了眉眼官司。 兵部尚书:陛下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老盯著我看?我最近没得罪他吧,我好害怕啊!救救 户部尚书:今上城府深不见底又乾刚独断杀伐果决,你完了,等死吧。 刑部尚书:上一个被他用这种眼神盯著的人,在我刑部大牢里没撑过三轮,看在我们共事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到时给你个痛快。 兵部尚书在脑子里把自己最近的差事里里外外扒拉了好几遍,实在没想出自己犯了什么事,摸著自己暂时完好的脖子,在心里默默流泪。 至於秦稷在想什么,他在物色新目標。 这兵部尚书腱子肉不错,应该很有力气,打起人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就是长相还差点意思,平平无奇,不够赏心悦目。 又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秦稷眼神颇为不满。 兵部尚书被他盯得两股战战,恨不得有罪没罪都先出列磕个头认罪,以求宽大处理。 就在他膝盖一软之际,吏部尚书出来解救了他,“陛下,臣听闻大儒江既白近日到了京城,只是音讯全无,似乎是大隱隱於市,可要派人搜寻,三顾茅庐,请他入朝为官,接任太傅之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宋太傅那个蠢货之前还野心勃勃上躥下跳,不知怎的,前几日就和开了光似的眼神突然清澈不少,竟然识趣地递了摺子自请告老还乡。 吏部尚书估摸著,他要再跳一阵子,陛下要帮他体面了。 好在那傢伙最后还算清醒,激流勇退,还在朝堂上和陛下演了一出三辞三留的戏码,全了君臣之谊,能有衣锦还乡的体面。 就是这接任的不太好找,吏部找了一圈愣是没选到合適的,正好京城冒出个名震天下的大儒来,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新人选! 这江既白秦稷听说过,江家神童,少有才名,及冠之年开始四处游学,如今三十不到,已是誉满天下的大儒,他又不吝授业,有教无类,年纪轻轻就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了。 学识怎么样姑且不说,不到三十年富力强,听说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秦稷眼冒金光,在心里默念几句祖宗保佑,来个能打的吧。然后大手一挥,“去办。” 秦稷多云转晴,礼部尚书也出来提了一嘴祭天的事,“马上就是秋分了,陛下亲政一年,今年的秋分祭月可是依循往年章程?” 秋分祭月,祈求丰收,都是老惯例了,秦稷没想在祭月上弄出点不同来,兴趣缺缺地说,“循旧吧。” 祭月之后,就是祭祖。 秦稷灵光一闪,心生一计,於是轻咳一声,嘴角都快飞起来,“朕……想给先帝改个諡號。” 先帝秦晗贪图享乐,不理政事,壮年死於磕丹,要不是死得早,大胤可能就被他霍霍完了,死后群臣勉强给他选了个“怀”字,不功不过也算对得起他。 陛下怕不是要往先帝脸上贴金,准备给他爹改个美諡? 眾臣:要怎么样在保住全家的情况下,劝陛下三思? 秦稷打量著下面一张张为难的脸,清了清嗓子,“先帝沉迷女色丹药,不理国事,在位十年,天灾人祸不断,这个怀字便宜他了,改成荒。” 无能不作为,骄奢淫逸是为荒。 子言父之过,给先皇改恶諡,大不孝! 御史来吧!各位重臣来吧!不要客气地面刺寡人之过。 朕要满面羞愧地去太庙,自请祖宗家法。不要怜惜朕,大可直言不讳,痛斥朕的不孝,朕受得住。 眾臣瞳孔地震,鸦雀无声,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改法。 过了许久,臣工队伍里颤颤巍巍地站出来一名满面通红的御史。 秦稷眼睛一亮:来了! 御史“咚”一声跪下,“陛下圣明。” 秦稷:“……” 好你个小御史,看你眉清目秀的,竟然是个逢迎上意的怕死之辈。 礼部尚书紧隨其后的站出来,秦稷两眼放光。 礼部尚书满面红光,语气激扬,“陛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陈先帝之不妥,以正后世之风,令各路魍魎小人无地自容,不敢兴风作浪,而不惜背负骂名,实乃大善大孝之举,垂范后世!” 好你个礼部尚书,看你浓眉大眼的像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溜须拍马的諂媚之辈!朕呸!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圣明!” 秦稷的眼睛在眾臣一声声歌功颂德里失去了高光,面无表情地摆手道,“再议,散朝。” 秦稷起身脚步发飘地离开朝堂,还能听见后面眾臣此起彼伏地“陛下圣明”。 又是乾刚独断,威慑天下的一天,真好。 又是没能受到痛击的一天,朕呸。 第3章 该死的祭酒 几度鎩羽而归,秦稷明白了一件事。 这宫里全是酒囊饭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要想成事,还得把目光放在宫外。 秦稷长到十七岁,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是他九五之尊,上哪都拉拉杂杂前呼后拥的跟著一大堆人,出去太劳师动眾。二是他自六岁以来,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实在是没太多的空閒时间。久而久之对宫外也就没那么多的兴趣了。 这一瞬间,为了心想事成,秦稷又重燃对宫外的嚮往。 出去自然是要出去的,但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否则又得变成顶头上司视察。秦稷命福禄搞了套常服,交代他谁来了都得说自己在休息。 福禄抖著唇,做了半天的心理斗爭,“噗通”一声跪下,“陛下三思!您万金之躯,万一在宫外遇到危险……” 秦稷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三秒,福禄咬著帕子,泫然欲泣起身为秦稷换衣服,“陛下慢走,早点回来。” 活像个被始乱终弃的小媳妇。 秦稷满意地收回视线,然后带著值守的暗卫扁豆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出了宫。 秦稷回望一眼巍峨的宫门,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 能打的,朕来了! 秦稷並非盲目出宫,他时间有限,出宫前就盘算好了一切,追求一个狠平快,保质保量,挨一顿就跑,片叶不沾身。 目的地:国子监绳愆厅。 绳愆厅是专门惩治犯错学子的地方,秦稷盘算过了,国子监见过他的也就祭酒、司业等寥寥几人,他们等閒不会来这种地方。 至於绳愆厅中碰见的学子將来入仕会不会认出他,一面之缘,谁敢想这是天子?况且沦落到绳愆厅这种地方受罚的学子,一无背景权势,二无好学问,这辈子估计是没什么机会面君了。 暗卫扁豆搞来了一套国子监的学子制服,於是秦稷换上学子服,大摇大摆地踏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就在秦稷搓著手,朝著绳愆厅走时,侍卫把他给拦下了,“你瞧著眼生,是『外舍』的学子?” 国子监按照三舍升补法,將学生分为“外舍”“內舍”“上舍”三个班,外舍的都是新生,成绩好的才能升入內舍。 秦稷急著心想事成,胡乱应了声“对对”就往绳愆厅走。 侍卫见他行色匆忙,就把到了嘴边的提醒给咽下了。 绳愆厅外,犯了事的学子在外头排著队,秦稷远远地都能听见板子击打肉体的声音和此起彼伏地痛呼声。 秦稷在这美妙的声音里把一个和他身量相仿的排队学子拖到角落里,张嘴就是,“我替你去。” 別说,这个自称秦稷还有点不习惯。 学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秦稷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我替你去。” 冒名顶替进去,挨一顿就跑,谁都不认识他。计划通√ 学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主动替打的,这是哪来的冤大头? 学子不问究竟,掏出纸笔,在舌头上一舔,然后刷刷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身份信息和犯了什么事,往秦稷怀里一拍,生怕他反悔似的脚底生风地跑了。 秦稷激赏地看著学子远去的背影。 乾脆不墨跡,事成之后,朕有重赏! 把纸上的內容草草扫了一遍,秦稷微笑著插队插到了最前面。 眾犯事学子:这事还有插队的?不必客气,隨便插。 皂隶隨口问了几个问题核实身份,秦稷对答如流,皂隶便领著他去对应的条凳,“趴这,三十板。” 走到这一步,秦稷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的愉悦已经要憋不住了。 这么多年的,终於要夙愿得偿了,三十就三十,力给足,让朕知道你胳膊上的肌肉不是白长的! 秦稷掀起衣袍就要弯腰,只听一声锣响,“祭酒观刑。” 这腰弯不下去了,有伤国体。 看不见朕,看不见朕。 “陛下,您何以在此?”祭酒一声惊呼,带头下拜,绳愆厅稀里哗啦全跪下了,只有秦稷高处不胜寒地站在条凳边,边上跪著个正在怀疑人生的皂隶。 到手的板子飞了,你这个祭酒算是做到头了! 秦稷脸上掛上一丝冷漠的笑,“朕不来还不知道,如今国子监里的规矩鬆散成这样。” 祭酒脸色大变,抖若筛糠,一个响头扣在地上,“陛下息怒,臣惶恐,失职之处还请陛下明示。” 秦稷將学子给他的那张纸扔在祭酒脸上,语气如霜,“朕白龙鱼服,身份不明,却在国子监隨意进出,绳愆厅身份核验如此儿戏,隨便一人就能冒名顶替,你当的好祭酒。” 原来陛下是视察来了,竟然还搞微服偷袭这一套,好可怕,好阴险! 祭酒擦著额头上的汗,“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一定重新整肃国子监的风气。” 秦稷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你还要这颗脑袋就別跟来。” 祭酒噤若寒蝉,诺诺应“是”。 心道,莫不是还有哪个老倒霉蛋要步我的后尘? 秦稷走出国子监,面色深沉,心里头迎风流泪。 国体是保住了,国子监的路堵死了,该死的祭酒。 第4章 朕的刀呢? 作为皇帝,秦稷是个效率非常高的人,他难得出宫一次,自然要把他的时间利用好。既然此路不通,就另寻其他出路。 国子监的前车之鑑让秦稷立马意识到,天子脚下无庶民,在京城碰上个认识他的臣子概率实在太高了。 秦稷当机立断地拍板表示,去京郊! 京郊多的是身强力壮的庄稼户,他就不信找不著一个能打的,届时给点银子,不让问缘由,谁会在意他是为什么。 扁豆不愧是暗卫中的翘楚,办事效率很高地弄了架低调的马车,將人带到了京郊。 秋分將至,田野里稻穀低垂金灿灿地连绵一片,是个丰收的好年景,庄稼户们都在地里秋收,脸上洋溢著喜悦。 秦稷的脸上也带了点笑,一是因为丰收,二是因为地里的庄稼汉。 各个都看著像能打的,有一把子好力气,来对地方了,此行不虚。 秦稷打起帘子,物色著人选。 这个不行,长得有点倒胃口。 那个也不行,个子矮了点。 秦稷挑挑拣拣,目光落在了田野边的一株榆树下,榆树下坐了一个人,离得远看不清长相,穿著一身麻衣,身边围著一群在田垄边休息的庄稼汉。观此人坐姿端正清雅却不显刻意,有一种把修养融入到骨子里的从容,居移气,养移体,此人必定出身不凡。 秦稷对他失去了兴趣,无他,实在是在一群身强体壮的庄稼汉对照下,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打的。 就在秦稷要把目光移向別处时,突然听见“哇”的震天哭声,“不许你打我爹!” 秦稷耳朵一竖,捕捉到关键词,当机立断,“停车!” 把扁豆扔在马车上,秦稷凑到田边招呼一个庄稼汉过来,“老丈,问你个事,那边什么情况,我怎么听到有小孩在哭?” 庄稼汉没停下手里收割的动作,“嗨,田老三家的娃,给他爹送饭,看到他老子挨夫子的戒尺,不乐意了唄。” 划重点:挨夫子的戒尺 秦稷刮目相看,两眼冒光。 是个能打的,还能打五大三粗的庄稼汉! 秦稷按捺著立马过去的心情,继续探问,“什么夫子,能详细说说不?” 庄稼汉没多想,就一五一十的说了,“他也是前两个月才来这里的,不知道图的啥,天天就坐在那棵树下教我们这样的庄稼汉识数。” “刚来的时候去学的人少,他教了两三天就拖来一车粮食,当场考较识数,愿意的都能去考,考得过的能领一斤粮,考不过的挨手板。” “最开始大家都是衝著粮去的,后来大家琢磨过来识数的好处了,他不发粮也天天有人跟著学让他考了。” “你別说,看著斯斯文文的一个人,罚起人来,嘶——”庄稼汉脸上痛苦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排队就能挨打,庄稼汉挨了都说好。 这是夫子吗?不,这是活菩萨。 秦稷脚底生风,直奔队伍而去,前面排了十来个人,秦稷伸著脖子看看这夫子长啥样。 这一看,秦稷被击中了。 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眉疏目朗,君子端方。 正巧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庄稼汉没写出来,“夫子”在庄稼汉犹犹豫豫把手伸出来以后,捏住他的手,一戒尺下去庄稼汉黝黑的手掌上都能看出通红来,四五下八尺的大汉疼得嗷嗷叫。 秦稷目眩神迷,在心里感动得流泪。 这是夫子吗? 不,这是神仙下凡! 祖宗保佑啊! 秦稷还想故技重施的插队,却被庄稼汉给制裁了。 “干什么,干什么,俺们还急著回去收割呢,好好排队。” 秦稷听了这话,更加心痒难耐。 排队考较挨手板都没人愿意让別人插队,果然挨过得都说好。 神仙下凡!祖宗保佑啊! 一顿抓心挠肝后,终於排到秦稷,秦稷心花怒放,欲拒还迎地伸出一只手。 “还没考。”只说了简短的三个字,清风拂面,温润如玉,如听仙乐。 秦稷心想,考就是了,反正我都不会。 夫子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个九,秦稷摇头。 秦稷在心里评价:笔锋柔和,內蕴锋芒,刚柔並济,像是个披著温雅外衣,胸中丘壑万千的人。 夫子划了个三,秦稷摇头。 別考了,朕什么都不知道,啦啦啦。 夫子划了个一,秦稷再次摇头,又把手伸出来了。 夫子放下树枝,队伍里已经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看他穿著,不像是庄稼汉啊,反而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富贵人家的公子会不识数?他连一都不认识,连我都不如。” “是不是钱员外家的那个傻子偷跑出来了?看著年岁差不多。” “原来是傻子,那也太可怜了,夫子饶了他吧,別打。” 秦稷的眼刀飞过去,把那个说要饶他的扎成了筛子。 该死的,你再说? “看吧,他连好赖话都分不出,果然是个傻的。”那个求情的庄稼汉把秦稷挤开,伸出手,好心肠地憨厚一笑,“夫子,手板我替他行不行?他是个傻的,怪可怜的哩。” 秦稷:“……” 朕的刀呢?朕要砍了你! 第5章 昏君破防! 江既白看著面前伸出来的两只手,一只形如蒲扇、关节粗大、长满老茧,一看便是经常干农活的庄稼户,一只白皙修长、莹润如玉、只在无名指处有细小的不易察觉的茧子,是长期握笔所致。 一个来捣乱的公子哥儿,上过学,应该也还算用功。 江既白收回视线再度拿起树枝,对庄稼汉说,“我不会让你替他,也不会罚他,你继续回去排队。” 庄稼汉闻言,对秦稷露出一个关爱的笑容,“夫子饶了你,还不赶快谢谢他。” 秦稷听完江既白的话一颗心凉了半截,还剩半截在继续为夙愿努力,“先生若是不罚,岂非坏了规矩……如何让这些农人心服口服?” 他一开口,庄稼汉们也都听出来这不是钱员外家的那个傻子了,非但不傻,甚至说话还文縐縐的,和他们不一样,听起来就是念过书的。 “这不是耍人玩吗?” “老李啊,你就不该为他求情,让夫子狠狠罚他几下手板,他就知道厉害了。” 秦稷耳尖一动,最后这句谁说的? 爱听,多说点。 江既白看著眼前半大不大满怀期待的少年,一瞬间怀疑自己在此的消息是不是已经走漏了。 受名声所累,这些年江既白实在是见过太多为拜在他门下手段层出不穷的学子了。打感情牌的,利诱的,不同意就威胁要上吊的,挨过他手板就非说算是被他收入门墙的,可以说是花样百出应有尽有。 眼前的这个虽然不能断言,但確实很像是第四种。 江既白给了他一个软钉子,“你既不曾在我这儿学过识数,也並非不识数,我没有罚你的理由,请回吧。” 出乎意料的,秦稷退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如今正是秋收,我不好耽误农人太多时间,先生请继续,只是结束后可否听我一言?” 倒是没有胡搅蛮缠,也知道秋收是大事,还算有些分寸,江既白收回视线,继续考较剩下的人。 秦稷索性也折了根树枝,“先生若是不弃,我来当考官,你罚他们手板,这样也能快些,便当是我为刚刚耽误的时间赔礼道歉如何?” 朕主动帮忙,要求个手板不过分吧? 江既白不置可否,秦稷就当他是默认,主动帮著考较剩下的庄稼人。 这下排到江既白面前的全是答不出问题过来领罚的,江既白来一个打一个,丝毫不介意自己活像个打手。 秦稷一边考较庄稼汉,一边时不时地往江既白那边瞟,看著五大三粗的庄稼汉一个个捂著手往回走,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多一个人分工合作,效率自然就高不少,结束的时间甚至比以往还早些。 待到庄稼汉散去,秦稷立马就凑过去,主动出击,“如今天下读书人大多自视甚高,认为百姓大字不识粗鄙不堪,与之交往有失身份。我到此地,听说先生教农人识数已有两月,且平等视之,不以身份自矜,想来是有教无类之人,所以起了好奇心,才上前试探一二。但戏弄你总归是我不对,所以……” 秦稷故意在“戏弄”二字上加重读音,主打一个字正腔圆,让面前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了没有,是戏弄!朕戏弄你欸。 生不生气?不必忍著,冲朕来,朕受得住。 “所以我想表表诚意。”秦稷再一次伸出手,“先生不必客气,尽可有教无类。” 你不是有教无类吗?搞快点,教朕! 一开口就是点评天下读书人,要么出身高习惯从俯视的角度说话,要么恃才傲物自命清高,要么两者兼有。 至於那个特地加重读音刺激人神经的“戏弄”二字。 听著有点像是少年人的自鸣得意,实则拱火意味十足,像是恨不得多挨几下手板似的。 铁碰瓷,打了可能就赖自己门下不肯走了,江既白的二弟子就这么来的,看著就让人头大,不想再多个同款的更难搞的三弟子。 江既白收起戒尺,“你心里清楚的很,我也没什么可教的,请回吧。” 秦稷目瞪口呆地看著今天那把被挥冒烟的戒尺轮到自己这里就被收回盒子里。 你不是很能打么?怎么到朕这里就不行了? 枉朕还帮你干活,你赔我手板,不许走! “有缘再会。”江既白不等秦稷上来拉扯,跳上马车,扬尘而去,车軲轆扬了秦稷一脸灰。 秦稷:“……” 艹!有本事你留下个名字,朕要诛你九族! 第6章 没有天理! 秦稷的微服之行以失败告终,不仅如此,他还留下了后遗症。 那就是以前看著觉得勉强能凑活的,现在去看总觉得差点意思,时不时地就会被他拿去和京郊看见的那夫子对比一下。 不对比还好,一对比更抓心挠肝了,只觉得个个都比不上外头的那个小妖精。 好在他已经让扁豆追踪到了那夫子的住处,来日方长。 扁豆匯报完那夫子的行踪,没得到下一步指示,不敢抬头直视天顏,伏身请示道,“陛下,可要查一查那人的身份?” 按说追踪住处的时候,核查身份这样的事应当顺手就做了。但扁豆深知伺候这位陛下的道理,那就是做一步请示一步,不要自作聪明。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查自然是要查的,秦稷九五之尊,“侍奉”在侧的岂能有身份不明之人?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御笔,“去查,若是妨害不了朕,朕没有问起就不必回稟,朕也不必知道。” 若是知道,就难免做戏遮掩自己的知道,既然遮掩,就很难以“诚”相交。 而诚心最能打动人。 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个方方面面都让朕满意的“打手”,朕可不想把人给嚇跑了,必须得谨慎一点。 扁豆领旨退下,不由感嘆,陛下真是求贤若渴,对待贤才如此尊重,不问出身不问来歷紆尊降贵亲自相交,实乃我大胤之幸,国之將兴啊! … 因为知道了那夫子的行踪,所以这日早朝时吏部尚书提心弔胆地回稟暂时还没能寻得江大儒踪跡的时候,秦稷虽然有点失望,但面色尚可,不至於太难看,只惜字如金地回了三个字,“继续找。” 两条腿走路,能打的不嫌多,朕可以都要! 平日里不怎么上奏,大部分时间在朝会上当个透明人的国子监祭酒,这回竟然也破天荒地出来奏事了。 是关於重整国子监一事。 原来自那日秦稷在国子监来了那么一出微服大戏后,祭酒想著將功折罪便对国子监上下好好清查一番。 不查还好,这一查心里凉了半截。 且不说生人能轻易出入国子监的问题,便是面对绳愆厅的惩处,学子们间竟然心照不宣地隱瞒著一条“替打”生意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若是士族勛贵或是高官子弟之类的荫监犯事,不想顏面尽失地受罚又不想以家中权势相逼传出紈絝子弟仗势欺人的名声,就以钱帛收买愿意替罚的同窗。 这些被財帛收买的,多是些家境贫寒的学子,他们有的是年少资质佳的落第举人被选入国子监成为了举监,有的则是各地州府县学送来的优秀贡监。因为家境贫寒各有各的难处,所以才鋌而走险,以此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好巧不巧,秦稷那天隨手逮住的学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也不是本人,是个收钱“替打”的举监,叫柳轻鸿。 事发之后被逮到绳愆厅痛罚了六十板子还在嚷嚷著祭酒心黑,钓鱼执法。 当然“钓鱼执法”的不是祭酒而是天子,但柳轻鸿並不知道当日口口声声要替他的就是天子本人,所以就算知道当日御驾亲临绳愆厅,拿著他写的身份信息问罪祭酒,他也只以为是底下人代办,上呈给了天子。况且他也不是个傻子,不至於想不开到连天子一起骂进去,所以就乾脆把钓鱼执法这笔帐算到了祭酒头上痛骂。 祭酒知道这是个“刺头”,碍於他的父亲,拿他无法,於是只叫人塞住他的嘴狠狠地打也算出了口恶气。 祭酒將他查出来的东西如实奏报,只隱去了柳轻鸿那一段,而后请示道,“陛下,这些犯事的荫监和替打的举监贡监该如何处置?” 秦稷看向祭酒,就用那种不轻不重,但又很有压迫感的目光盯著他。 老狐狸!不想得罪那些荫监背后的家族势力,跑到朕跟前想把朕当枪使是吧? 祭酒被他盯出了满脑袋的冷汗,惊觉自己自作聪明,必定被陛下看穿了意图,连忙找补道,“臣以为,將犯事的学子一併从国子监除名,永不录用便是。” 话音刚落祭酒就感觉到好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他也顾不上许多了,谁捏著他小命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那岂不是便宜了那些替打?有的人想挨挨不到,有的人挨完居然还有钱拿,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秦稷手指轻扣著龙椅,“犯事找替打的荫监除名,至於那些替打的举监贡监,除名太便宜他们了,罚去替国子监藏书库抄书,工钱只许按正常价格的一半给,既然那么喜欢银钱,就来给朕当廉价苦力。” 只有狠狠地压榨他们,才能出了秦稷这口不平的恶气。 秦稷面无表情地看向户部尚书。 朕真是省钱小能手,既折磨了那些替打,又为国库省下一笔开支,还不学著点。 眾臣心道,確实太便宜他们了,贫寒学子平日估计连书都买不起,这下国子监藏书隨便看,还不用自己准备纸笔就能抄遍典籍,还有钱拿,属实天上掉馅饼好事。这哪里是罚,这分明是奖励!看来陛下有提拔贫寒学子的心。 户部尚书感觉到陛下盯著自己,心领神会地出列,“陛下圣明,如此一来,学子归心,天下贤才尽知陛下求贤之心,纷至沓来,报效朝廷。” 眾臣纷纷效仿,又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这次秦稷听得飘飘然。 又是乾纲独断,威慑天下的一天,真好。 查到了夫子的住处,真好。 夫子等著,朕来了。 第7章 挨了,但只有一下。 秦稷虽然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找上门,让那夫子把自己按住抽一顿,但由於国事繁忙,还是直到七天后才腾出来时间微服出宫。 一事不烦二主,虽然今日值守的暗卫是生薑,秦稷还是撇下生薑,带上了扁豆。 在福禄幽怨的视线中,秦稷换上常服,在扁豆的掩护下大摇大摆地混出了宫。 扁豆问,“平日这个时辰那夫子还在家中,得再过半个时辰才会去京郊那棵榆树下教农人识数,陛下可要去他家附近『偶遇』?” 时机未到只会引起夫子的警惕,搞不好会连夜搬家,还得再查一次住址。 等等,你小子不会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业绩,想反覆磨洋工骗朕的皇粮吧?阴险的扁豆! 秦稷必不能让扁豆得逞,大手一挥,“去京郊。” 顺便还能提前向夫子表表诚意。 到了京郊的老地方,这个时辰夫子果然还没来,秦稷就效仿夫子在榆树下召集村里人学识数。 夫子教了两个多月,已经学会的农人忙著秋收自然不会浪费时间继续学,但把家里的婆娘和孩子塞过来听一耳朵的也不少,毕竟机会难得。 “怎么是个生面孔,夫子今天没来吗?” “我见过大哥哥,他帮夫子考教过我爹识数,他们应该是一起的吧。” “小公子长得真俊,唇红齿白的,成亲了没有啊,要不要考虑下我家妮儿?” 可能是因为他脸嫩看起来好说话,他在上面讲,下面小话不断。 平日在朝堂上秦稷稍微清下嗓子,下面都鸦雀无声,眾臣谁敢不好好听他说话?又不是活腻歪了。 在这里倒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你讲你的我讲我的。 秦稷面带微笑,加大了点嗓门,完全不介意下面的人听进去了没有,本来就是作秀给夫子看的。 若要教书育人,开启民智,何须他堂堂一国之君亲自讲学,一道旨意下去自有替他分忧的。 只是这事也不是一道旨意那么简单,朝堂上的阻力,耗费几何,需要多少人力,有几分效果,旨意下去又会不会有阳奉阴违,巧立名目徵税的? 执行不到位,一旦弄巧成拙,不但不是开启民智的善举,反而加重百姓负担,劳民伤財。 以上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嘴都要讲干了,夫子怎么还不来? 为了达成夙愿,秦稷列了个三步走计划。 第一步,获取夫子的好感,让夫子认为他是个可造之材,是块璞玉,璞玉蒙尘暴殄天物。 第二步,得让夫子知道,这块璞玉还比较粗糙,需要狠狠雕琢,不雕琢可能一不小心就走歪了。 第三步,剖析心跡,以诚动人,建立一个长期稳定地能动手绝不动口的隨便什么关係。 为了省事省时,秦稷直接把一二两步合二为一了,所以作秀作的委实不怎么走心。 江既白的马车刚到,掀开帘子,看到的就是榆树下秦稷滔滔不绝,底下“学生”窃窃私语,双方比谁声音大“菜市吵架”般的场景,场面非常精彩。 虽然很想掉头就走,但江既白是个做事讲究有始有终的人,不会因为別人搅和了一半就撒手不管,所以还是弯腰下了马车。 秦稷看到江既白,眼睛发光,嘴上那更是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內容从“一二三四五”到了“子曰”“诗云”,全然不管底下的人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活像一只走来走去炫耀著羽毛的大公鸡。 “小先生你讲的什么嘞,俺咋突然听不懂了嘞?” “本来也没听明白什么,小公子是夫子的学生吗?声音真好听,不像我家那个杀千刀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夫子来啦!” “夫子。” “夫子。” 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在地上坐好不说话了,个个乖巧得很,毕竟谁家里还没个被夫子抽得手心肿起两三指高的男人。 秦稷满怀期待地朝江既白走过去,也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先生。” 看到朕的作秀了么?看到朕的瞎胡闹了吗? 欠不欠抽?你火不火? 秦稷这次倒是没猜错。 这乱七八糟地儿戏式作秀讲学,要是干出这事的是江既白的那两个学生,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抽上了。 但面对秦稷,江既白只是客气地问,“你怎么在此?” 表现了一下自己的欠雕琢,自然也得展现一下自己是块璞玉,不然说不定要被夫子划到老死不相往来那一类里了。 秦稷靦腆一笑,“秋收之后,便会有税隶来征秋税,我观先生有济世爱民之心,有教无类,料想先生近日应会频频到此,所以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见先生,便斗胆也代先生给他们讲了一次学,第一次,讲的不好,又急於在先生面前表现,让先生见笑了。” 这段话倒是有些水平了,既坦诚確实是衝著江既白来的,表明了诚意。又提到“秋税”点明他看懂了江既白在此处教“识数”的深意。还將他这次作秀表现挑到明面上,显得磊落,很招人好感。 江既白听完倒是真来了点兴致,“你怎知徵收秋税前我会频频到此?” 会主动提问,就说明对他產生了兴趣,四捨五入就是板子在向他招手! 秦稷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先生在秋收前后教农人识数,想来一是为了让农人学会简单的数字,提高秋收和上缴秋税的效率,二是为了防止他们因为不识数在税隶手里吃暗亏。耕种不易,他们一年的辛苦,到头来留不下多少余粮,反倒容易肥了一些中饱私囊的人。如今秋税在即,先生自然要来检验一下成果。” 这样的话也敢当著这许多人的面对他直说,也不知道是太过自信,还是年纪轻胆子大,天真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江既白对他这番话不置一词,却说,“检验一下你的讲学成果。” 有戏!“不知天高地厚”的秦稷眼睛一亮,老老实实地又一次对底下的“学生”进行了考校,43个人,只通过了1个。 江既白这次没有“兢兢业业”地当打手了,毕竟这个通过率全是秦稷的“功劳”。 考校完“学生”的秦稷回到江既白身边,眼巴巴地望著他。 下一步呢?是不是要收入门墙和他算帐了。 讲学胡闹的帐,当著眾人的面“大放厥词”不够谨慎的帐,不必客气,想怎么算就怎么算!朕都听你的。 江既白看著满怀期待的少年,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秦稷余光瞥见天边飞过去一只白鷺,张嘴就来,“边飞白。” 江既白点点头,转身就踏上车辕,准备上车走人。 秦稷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费心费神地唱了这么一出大戏,种种努力就这么付诸东流了,下意识地就拽住江既白的袖子不撒手。 “咻”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疼,秦稷吃痛地鬆手,懵了半天才看见手背上肿起一道细长的红痕,在养尊处优白皙修长的“龙爪”上格外显眼。 江既白扔掉树枝,坐到了车里,秦稷在吃一脸灰之前连忙把住车辕,“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江既白微讶地看他一眼,在稻穀低垂的田野边榆树下答道,“谷怀瑾。” 怀瑾握瑜,也就秦稷那边飞白走心一点点。 马车扬尘而去。 秦稷摸著左手上那道显眼的红痕,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將左手缩进袖子里,在扁豆的伺候下登上马车。 扁豆作为贴身暗卫,將之前的种种尽收眼底,坐在车辕上,拔出匕首面色阴沉地回头问,“此人损伤圣体,大不敬,要不要臣去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他?” 秦稷:“……” 你敢!!! 朕先结果了你! 第8章 心想事成,近在眼前 这天夜里,秦稷躺在龙榻上,举著自己被抽出一道红痕的手左看右看。 他用另一只手在红痕上戳了戳,在心里评价道:微微隆起,比旁边的皮肤稍微热一点,不用力戳已经没有太大的痛感了。 怎么就只抽了一下呢?不过癮,食髓知味,意犹未尽。 要是没这一下还好,挨了这一下,心里更和猫爪似的想。 秦稷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著树枝抽下来的情形,当时挨得太猝不及防了,他没看清楚谷怀瑾的动作却清楚的记得他扒住车辕时谷怀瑾的神情,无可奈何中带著点放纵,放纵中又带著点对顽劣小辈的恼火。 这种宽严相济正切合秦稷对那种年长者管教的隱秘期待,正中靶心,激动得秦稷在龙榻上“烙煎饼”。 九五之尊的异常动静自然惊动了很会体察圣意掌事太监福禄,“陛下,可要点上安神香,再请太医来看看?” 太医能打吗?请太医来有什么用?滚滚滚! 秦稷將寢被往头上一蒙,冷声道,“不必,退下。” 福禄只能遵旨退出去,严令路过的宫人和执勤的侍卫脚步放轻,不可惊扰陛下安眠。 秦稷並非单纯的恋痛,学骑马的时候大腿內侧被一次次磨破皮直到长出来茧子,练习弯弓射箭时手指被磨得起泡出血,这些都未曾带给过他任何隱秘的感觉。他期待的是那种长辈带著关爱和期许的管教。 六岁以前,他活在冷宫里,母妃熬不过冷宫的淒清早早香消玉殞,便宜父皇从未去看过他一眼,只靠著好心宫女太监的时不时地施捨些米粥才活下来。 六岁以后,他登临大宝,成了天下间最尊贵的吉祥物,太傅上课前先给他磕头,武师傅给他餵招时不小心弄疼他第一反应就是跪下请罪。母后忙著揽权,没那么多閒工夫和他培养母子之情。权臣虎视眈眈,口蜜腹剑,脑子里想的是怎样把他惯成一个只知玩乐的傀儡废物。 等到他亲政以后,威权日重,九五之尊,满朝文武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伴他如伴虎,谁敢跳出来说要管教他?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於是没有长辈关爱管教的遗憾在心底扎根,最终扭曲成了隱秘的爱好。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晚,秦稷隱秘的爱好像是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宣泄口,让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的倒腾了一晚上,接下来的好几天都顶著两个乌黑的熊猫眼去上朝。 …… 江既白接下来好几天都在京郊讲学,顺带和农人们了解了一下秋收的情况和秋税的进展。 了解完情况,听见有农人问,“夫子,这几天您的学生怎么没来了?” “学生?” “就是上次在这里讲过学的那个小公子啊,模样长得挺俊,之前不还协助您考过我们识数吗?我婆娘老惦记著把闺女许给他,嗨呀真是不懂事,那小公子一看就不是我们这样的人高攀得起的。” 江既白还以为这几日还会在京郊碰见秦稷,想著若他再胡搅蛮缠,勉强收入门墙当个三弟子也不是不可以。没想到一连几日却再没碰见,便只当是对方已经放弃,二人没有师徒缘分。 “他不是我学生。”江既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这是我最后一次讲学,识数你们也学的差不多了,以后不必在榆树底下等我,我不会再来了。” 农人们不舍地“夫子”“夫子”的喊著,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还是有数的。 江既白不收一分钱,教他们这些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识数,甚至在他们把家里的娘们孩子塞过来占便宜时,还会每天多讲一刻钟教一些简单的汉字,给小孩子启蒙。 他们虽然没见识,但也知道送小孩子去学堂识字是要束脩的,束脩可不便宜,他们这种农户人家没几个交得起。 有人趁他不注意,在江既白马车上塞了几个鸡蛋,其他人纷纷效仿,又是白菜又是萝卜的就要往马车上塞。 江既白对这场面早有预料,趁还没被包围,驾著马车一溜烟的跑了。 入了城,把租来的马车还到车坊,自己拿著被强塞的鸡蛋和白菜萝卜七拐八拐地钻进了坊间的一条小巷子里。 到了住处刚要推门进去余光瞟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前几天试图碰瓷他的那小子拿著他的画像,挨家挨户地咚咚敲门,“见过这个人没有?凡是提供线索的,每人五两银子,童叟无欺。” 江既白已经感觉到好几个邻居眼神有些异样的往他宅子里瞟了。 邻居甲:这家搬过来没多久,整天神神秘秘的,竟然还有人出银子悬赏,別是什么要犯吧? 邻居乙:要不要去官府举报? 江既白一个箭步上去,拎著秦稷的后衣领往自己宅子里拖。 秦稷被他拖得趔趄了一下,勉强压住要飞起的嘴角,做出一副受惊的样子。 秦稷:计划通√ 第9章 那可真是太好了! 江既白把秦稷拖进宅子后顺手把门也合上了,挡住了邻里若有若无地窥探目光。 江既白看见少年的目光在看到他后由惊转为喜,之后便听少年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句“先生”。 江既白看了一眼秦稷手里的画像,“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做给你看了,不然朕哪里这么容易进你这道门? 秦稷把画像递给他,“先生光留下个名字就走了,我不知道先生的住处,只好画了幅画像,挨家挨户地打听。” 你出现在间隔两条巷子的车坊的时候,扁豆来稟报,朕就开始装模作样地打听啦。 江既白目光微深,“怎么不去京郊老地方见我?” 当然是今天处理政务到太晚,发现只来得及在你家门口蹲你。 秦稷不好意思地说,“我前两次没帮上太多忙,怕耽误先生做正事。” 江既白眸色更深,“说谎。” 这小子前两次的作风,可不像是怕耽误人做正事的样子,更何况京城六十六坊,每坊近千户,挨家挨户打听到这里? 秦稷不怕被听出在扯谎,甚至他扯的这个谎也不怎么走心,大小是个“把柄”,他不介意给自己多多“添砖加瓦”。 秦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先生莫恼,我有擅长追踪痕跡的家里人,那日您离开后,请他出手追踪了一下您的车辙印,所以才知道您大致住在这一带。我怕您生气我让人查您的住处,所以没敢说。” “因为知道了您的住处,我便没有去京郊,直接来这边看看能不能碰上您。” 这倒听著还有点实话的意思了,坦诚直白得过分,倒是不怕江既白生气。 江既白似笑非笑,“家里人?” 秦稷改口道,“护卫。” 秦稷一看便是出身不错的公子哥儿,非富即贵,护卫中有擅长追踪的能人异士也不稀奇。 江既白“嗯”了一声,领他穿过垂花拱门,进了內院。 二进的宅子,不大但也够用,对一般人家来说很不错了。但在秦稷看来小、逼仄、憋闷。 秦稷原本进內院还有些拘束,跟在江既白身后目不斜视,后来发现整座宅子,別说女眷,连个僕人也没有,这才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莫非谷怀瑾事事亲力亲为? 江既白搬来没多久,原本也只是当个低调的临时落脚点,没打算常住。怕暴露行踪被前来求学或是拜访的人堵得门都出不去,连僕人也没敢多请,就一个门房一个厨娘,好巧不巧这两天他们一个生了病,一个儿媳妇生孩子,都向他告了假。眼下宅子里就他们两人。 来者是客,江既白把人带到书房小坐,亲自给秦稷泡了茶。 秦稷嘴上说著“惶恐”身体却八风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安然地接受了这杯茶,一点都不像他嘴上说的那么惶恐。上好的蒙顶石花,他只用茶杯沾了沾唇,便当是喝过了,“先生……” 派人查你的行踪要不要教训?说谎要不要教训?上次讲学乱来要不要教训?当眾大放厥词口无遮拦要不要教训? 朕又不是来喝茶的,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江既白目光掠过被秦稷隨手搁在一边的茶杯:一尊大佛,被人伺候惯了,地位高,家里宠。 “你没有拜帖,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 机会来了!秦稷眼睛一亮,单刀直入,毫不拐弯抹角,“我钦慕谷先生的人品才华,想拜在先生门下。” 朕看你骨骼清奇,一看就是个能打的。 江既白听他叫自己谷先生,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我一介白衣,又是籍籍无名之辈,便是当了你的老师,也於你仕途没有多大的助益,为何想拜在我门下?” 秦稷立马就说,“先生有济世爱民之心,於农人中讲学的气度身姿令人心折,与世间大多追名逐利的读书人不一样。” 你特別能打! 江既白又问,“我见你锦衣华服,翩翩少年,想是家境富庶,出身不凡。家中就不曾为你觅得名师吗?” 秦稷“惭愧”低头,“实不相瞒,名师嫌我顽劣,已然请辞离去了。” 被迫请辞也是请辞。 江既白看他行事確实不怎么著调,气跑一两个老师也並非不可能,“你求学的目的是什么?” 之前说钦慕谷怀瑾不追逐名利,这下自然不能说为了入仕求取功名,於是假大空的话秦稷张嘴就来,“为了尽绵薄之力,造福百姓。” 江既白打量著满眼“热切”的少年,对他的“宏愿”不置可否。几次观察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確实是块璞玉,非常聪明,聪明到谎话隨口就来,被当面戳穿也不窘迫,而是用坦荡来为自己增加好感分。可见这是一个行事没有任何顾忌的人,得好好雕琢才能让的他聪明用在正道上。 换而言之就是,非常欠收拾。 江既白抿了一口茶,“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对学生可不像现在这样好说话。” 秦稷心头一跳,嘴角差点又要飞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可一定说到做到! 第10章 今天是夙愿达成的第一天 话说到这份上,秦稷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等人反悔,立马为江既白奉了杯茶,“学生边飞白见过老师。” 江既白还没明说要收徒,秦稷就称呼也改了,茶也奉了,一副完全不给人反悔机会的样子。 江既白之前正式收过两次徒,虽然对拜师礼没有十分严格的要求,但天地君亲师,时人拜师都是恭恭敬敬地磕头奉茶,他的前两个弟子也不外如是。 眼前的这个倒是別出心裁了些,略弯了弯腰,一双胳膊直愣愣地把茶奉过来,半点没有叩头的意思,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秦稷並非真的不懂,皇帝拜师也是要叩头的,不过他是二跪六叩行弟子礼,拜完后对方要回他三跪九叩的君臣礼。秦稷一合计,谷怀瑾还倒欠自己一跪三叩头,真是便宜他了。 最好是折成板子一併还自己。 江既白不是个爱端架子的人,但他还真就没有接这杯茶,而是起身抽出了博古架上插在花瓶中的一根手指粗的细木棍,抬手就抽在书案上。 书案被抽得发出“啪”一声响,竟然被抽掉了点漆。 秦稷被这声巨响嚇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盯著被抽掉漆的书案咽了下口水,心如擂鼓。 朕果然没看走眼,你是个能打的。这,这也太厉害了! 抽桌子多浪费,往朕身上抽! 房顶上睁著两只眼睛的扁豆差点没衝出来救驾,被秦稷狠狠给瞪了回去,甚至瞪得一步三回头地飞去了其他屋子的屋顶。 扁豆心道,陛下为了贤才,竟然能牺牲到这地步?来日太傅入朝必將感念皇恩浩荡,肝脑涂地为陛下效死,大胤將兴啊! 江既白看著睁圆了眼睛,似乎被嚇到的少年,慢条斯理地说,“你想入我门墙,可以。” “受过我的教诲再说愿不愿意。” 江既白大部分时间都还算好相处,和徒弟也能有说有笑。但若是有事犯在他手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心狠手黑,没有情面可讲,他能心平气和地將人抽到跪地求饶,直到他认为你吃足了教训才会停手。 在此之前,哭成什么样都没有用,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至少他的两个徒弟,每次受罚后,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绕著他走。实在绕不开,也战战兢兢老实得像两只鵪鶉。 秦稷听了他的话,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实在是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 朕就是衝著这个来的! 是不是要动手了?朕终於要如愿以偿了吗? 朕也有今天,太不容易了,呜呜。 秦稷“羞答答”地伸出一只手,“靦腆”地朝江既白笑了笑,“请您赐教。” 江既白轻笑一声,抓住他的手將人拉过来反手按在书案上。 秦稷的脸憋成了柿子,没想到最馋的地方竟能先体验,脑子里一簇簇地放著烟花,耳边全是鼓譟的心跳声。 多年的夙愿就要这么达成了吗?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叭。 虽然有失体统,怪羞人的。但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了那么多?要是煮熟的鸭子再飞了怎么办? 呜呜呜,谷怀瑾,你真的是菩萨! 呜呜呜,列祖列宗,多谢你们保佑! 秦稷被按在后背的手激动得抖。 “就这么害怕?没受过罚?” “不愿意可以走。” “没,没有不愿意!”秦稷斩钉截铁。 朕这哪里是害怕啊? 朕这是激动得手抖! 这么多年的心愿啊,你不懂。 抖成一团的少年哪怕脖子到耳廓都是一片通红却仍旧乖乖一动不动地趴在书案上,江既白眼神微动。 倒是还有些决心。 就是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平时估计没吃过什么苦头,不知道等会儿还有没有这拜师的决心。 江既白握著细木棍抬起手。 秦稷的表情一片空白,眼泪几乎一瞬间就飆出来。 艹,好疼啊。 疼死朕了,呜呜呜。 好你个谷怀瑾,手劲这么大!一顿吃几碗饭啊? 夙愿倒是达成了,还有一点点爽,但是真的好疼,呜呜。 秦稷乱七八糟五味杂陈的內心戏还没过完,就听见谷怀瑾说,“那天你讲学考核了43个人,42个没通过,42下。” 42下?这个力度你要罚42下? 秦稷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听完就剩一个念头。 你不去干刑部尚书真是屈才了! 第11章 果然是个「能打」的 江既白定下了数量,半分犹豫也没有,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秦稷疼得哭出声,一张脸白得像纸。 朕好痛……谷怀瑾你不是人,就不能换个地方抽吗? 你这是行刺知不知道? 江既白下手就是衝著让人长记性去的,毫不留情。 秦稷疼得差点哭岔气,张开嘴又不想求情,只能一声叠著一声地喊“老师”,听著可怜得不得了。 虽然还没喝他的拜师茶,江既白倒没纠正他的称呼,秦稷喊一声,他就“嗯”一声,就是手也没閒著,也没软。 隔壁屋顶上的扁豆听见秦稷哭,几次都要衝下去救驾了,又听见陛下“老师”“老师”地喊,生怕坏了陛下的大事,只能捂著耳朵躺在屋顶看著天上的云怀疑人生,顺便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灭口。 扁豆:我没听见,我是聋的,什么也听不见。 扁豆:凎!陛下您哭得好大声! 秦稷身上一片火辣,牵一伤而动全身,一边哭一边大喘气,教训也停下来了,秦稷听见谷怀瑾用他温润清冷的嗓音严厉地质问,“你去京郊讲学,有把那些农人好好当做过你的学生吗?” “对得起他们一句一句的『小先生』吗?” 秦稷动了动耳朵,脸颊到耳根都热了起来,有点异样。 他教朕,他竟然在教朕? 就是这种感觉,带著点长辈的威严训导,一心为朕好的循循善诱。 呜呜呜,朕觉得朕还可以再扛一会儿。 请不要怜惜朕,一边训话,一边继续。 秦稷果然心想事成,江既白罚一下问一句,“知不知错?” 秦稷眼里噙著疼出来的眼泪,支支吾吾的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朕讲学本来就是衝著你去的啊,朕又没打算改行当教书先生,做戏惹你生气而已。 江既白见他不答,不肯认错,加重力道,破空声“呼呼”响,听得秦稷头皮发麻。 秦稷嘴比脑子快的先认了怂,“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认错或者哭得再惨也没用,江既白定下了数量,没有给够教训就不会停手。况且这是边飞白第一次承教,得给他立下规矩,让他明白犯了错,哭或者撒娇求情都没有用,有胆子犯错,再痛也必须受著,“再乱动,就翻倍。” 秦稷抹了把额头上疼出来的汗,电光火石之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朕先不动,等到最后一下再看情况,要是还行就…… 秦稷吸著鼻子老实地撑著没动了,江既白没有半点留情。 一阵武德充沛的感化后,秦稷疼得又飆了泪,整个人扑在书案上,撑都撑不起来,哪里还记得之前盘算著到最后一下再看情况动一动,就算记得他也没那个胆子动了。 江既白放下细木棍、端起书案上已经凉透的拜师茶喝了一口,“为人师表,传道授业,不是你譁然取宠、隨意利用的身份。坐在下面的学生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百姓农人都不是你舞台上隨意摆弄的戏子。记住今天的教训,下次若要再犯,为师不会像今天这样手软。” 听著谷怀瑾的话,听著他自称老师,不知怎么的,秦稷的眼睛又红上了一红,一动不动地在书案上趴著缓了很久。 谷怀瑾,你以下犯上,手那么黑,疼死朕了呜呜。 朕要砍了你。 心里嚷嚷著要把人砍了,手却很诚实的拽住了江既白的衣袖,秦稷用哭哑了的嗓子命令道,“老师,上药。” 谷怀瑾不给他上药,难道他要回宫找太医? 这种笞痕太医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他还怎么维持英明神武的人君形象?简直有伤国体! 所以秦稷非常朴素地认为谁杀的谁埋,谷怀瑾罚的,谷怀瑾就该给他上药。 明明是颐指气使地发號施令,但因为秦稷刚受了教训,心里头对江既白憷得慌,语气难免虚上三分、软上三分,听起来和撒娇似的。 江既白有点意外,原本以为这娇生惯养的少年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便是不和他闹脾气,也要怕上他几天不太敢和他亲近,没想到竟然受罚完就敢和他撒娇,胆子倒是挺大。 “等著。”江既白把袖子从秦稷手里抽出来,转身去取了药箱,將药箱放在书案上隨手打开,用乾净的细棉布沾上烈酒,动作嫻熟地解了他的腰封,给他上药。 绸裤落地,秦稷被烈酒蛰得直吸气,“老师,疼!” 江既白撒上药粉,声音倒是比之前罚秦稷时温和不少,“既然知道疼,以后就別再做这样的事,讲学传道需得用心,要对得起听你讲学的人。於你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嬉闹试探,对於他们很多人来说却是这辈子最难能可贵的机会。” “那些京郊的农人有几个供得起家里的孩子上书塾的?他们一辈子又能有机会识得几个字?” “便是不提这个,难道你希望老师给你讲学的时候,也像你敷衍他们一样敷衍你吗?” 意识到“打手”在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耐心地讲道理后,秦稷“嗯”了一声,隨口保证,“以后不会了。” 谷怀瑾,朕没看错,你果真是个“能打的”。 上完药,秦稷自己尝试著系上腰封。他被人伺候惯了,不怎么熟练,再加上身上疼得难受,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江既白看不下去,直接上手帮了这新出炉的小徒弟一把。 这下可好,少年直接张开双臂,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任他伺候,甚至在系完以后还挑剔地看了两眼刚弄好的腰封,可能是看在他老师的面子上才没有出言挑剔。 江既白心道,得,真就是个活祖宗,受完罚还能有这神气。 秦稷想著心愿达成,也差不多该回宫了,正要告辞,腹中却適时的响了几声,后知后觉的意识是用晚膳的时辰了,他有点饿。 厨娘不在,门房也不在,整个宅子里就师徒二人,江既白看了眼站在面前的活祖宗,认命地拿起之前隨手放在椅子上的鸡蛋萝卜白菜去了厨房,“等著。” 君子远庖厨,老师竟然会做饭? 原本准备告辞的秦稷,鬼使神差地就留下来。 看著江既白去了厨房,扁豆趁机从房顶上跳下来,跪在秦稷面前不敢抬头,“陛下。” 秦稷眯著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这暗卫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扁豆被他盯得冷汗都要掉下来了,连忙磕头道,“方才臣腹痛如绞,去了茅厕,请陛下恕臣失职之罪。” 臣“去茅厕了”什么都没听到,陛下不要灭口啊。 江先生是贤才不能砍,臣是食材也不想被砍,救救…… 倒是还算聪明,秦稷收回视线,“长期腹泻是个需要慢慢调理的毛病,甚是费银钱,以后出宫就都你跟著。相应的,月俸翻倍,就当是对你忠心耿耿的奖励,你拿去买药。” 不但没有被灭口,反而涨了月俸,扁豆大喜过望,“陛下英明,臣叩谢陛下隆恩。” 陛下为了贤才牺牲到这地步,甚至被他一个小小的暗卫听到了这等顏面尽失的辛秘。重要的是,陛下不但没有灭口,反而给他涨了月俸,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明君。 陛下哭得再惨,在他心中的形象也是英明神武伟岸高大的。他扁豆一定守口如瓶,为陛下肝脑涂地! 扁豆又一次尽职尽责地窜上了房顶。 秦稷看著一窜而过的黑影,忧伤地扶著书案“罚站”。 该死的扁豆,案牘辛劳,都不知道扶一下朕? 该死的扁豆,天气转凉,就不知道拿个垫子来? 朕白给你涨月俸了! 第12章 令尊高姓大名? 饿了半个时辰,差不多饿得前胸贴后背,秦稷才等来了这一顿饭。 这顿饭没摆在书房吃,摆在了隔壁的厢房里。 秦稷盯著饭桌边的八足鼓凳犹豫了很久,非常纠结。 想试试坐下是什么感觉,但是朕好疼啊,垫子,谷怀瑾你就不知道给朕垫一个垫子吗? 扁豆也是,谷怀瑾也是。 一个个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江既白八风不动地坐在桌子前欣赏了一下秦稷的变脸,只当没发现小徒弟的处境似的,温和地朝他笑了笑,“吃饭。” 秦稷含泪坐下,脸色一白,疼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不对,跳不起来,他疼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该死的谷怀瑾,他绝对是故意的,全照著要坐凳子的地方招呼,摆明了要让他吃足教训。 看著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没想到这么狠的心,偽君子,笑面虎! 秦稷向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感觉垫个垫子坐著应该刚刚好,於是眼巴巴地看向谷怀瑾,“老师,我知道错了。” 看在朕认错態度这么好的份上,快给朕一个垫子。 少年耷拉著眉眼认错,没有半点之前讲学时意气风发洋洋得意的样子,看起来怪可怜的。江既白看他一眼,“坐不了就站著吃。” 秦稷一听,又有点不情愿了,站著吃就没那感觉了,受了罚坐著难受不是应该的吗? 想是这么想,话肯定不能这么说,秦稷“靦腆”地朝江既白笑了笑,“站著吃对老师太失礼了。” 江既白算是看明白了,坐著嫌疼又不想站著,这是和他討垫子来了。 到底是没准备过分磋磨刚收入门墙的小徒弟,江既白找来一个软垫,刚把垫子递过去,发现边飞白已经站起来了,看表情似乎是在等著他铺上。 江既白带著试探意味地把垫子放在八足鼓凳上,垫子四个角的绳子绑在凳腿上固定好,果然收穫了一个来自秦稷的满意表情。 还真把自己当祖宗了?江既白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 来日方长,他早晚治治边飞白这股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骄矜气。 秦稷施施然坐下,压到伤处的时候脸色微变,耳根却又慢慢的泛出一点红。 两人坐定,秦稷这才注意到了桌上的菜色。 炒鸡蛋、炒萝卜,炒白菜。 朕的“刑部尚书”家里很穷吗? 怎么一块肉也没有,家里一个僕人也没有? 看气度举止不像啊,分明出身不错的样子,莫非朕看走了眼? 倒不是江既白不想好好招待一下新出炉的小弟子,只是……江既白看秦稷迟迟不肯动筷子,“怎么不吃?” 虽然这样问了,但江既白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论断,一身骄矜气的公子哥儿大约是咽不下这样的粗茶淡饭。 秦稷倒不是因为这个,当年还在冷宫的时候吃得比这更差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如今他九五之尊,入口的东西需要谨慎,这里没有太监给他提前试毒,他就索性等谷怀瑾先下筷子,“老师是长辈,弟子应当服侍老师先吃。” 秦稷说完每道菜都亲自夹了一点,放在江既白碗里,这下筷子上沾毒也能排除了。 江既白有点意外,之前相处种种分明能看出秦稷被人伺候惯了,以自我为中心,不像是会主动服侍师长的人,没想到却是他带著偏见看人了。温和地朝秦稷笑了一下,江既白吃下秦稷给他夹的菜,“你也一起吃吧,这里就我们师徒二人,没那么多的规矩。” 秦稷看他吃掉碗里的菜,看著他温和的笑容,也跟著不自在地笑了笑,夹了一点鸡蛋放进自己嘴里,一股蛋腥味衝上头。 放了盐吗?怎么里面还有蛋壳,呸呸,大意了。 秦稷装模作样的吃了几口,看见江既白面不改色地吃了两碗饭,不由肃然起敬。 不愧是朕选的人,什么都能吃得下,是个能干大事的! 在心里蛐蛐了一下谷怀瑾的厨艺,刚放下碗,就听见谷怀瑾说,“既然已经收下你,总要与你家里交代一声,不知令尊高姓大名,近日可有閒暇?” 按说在收徒以前就该通晓边飞白的家中情况,只是江既白有教无类,对学生的身份不甚在意。再加上边这个姓氏確实少见,高门显贵就更少,以秦稷的种种做派来看,只往那寥寥几家里盘就行了。 隨口瞎扯的名字,这下报应来了。这一瞬间,秦稷的龙脑转得飞快。 第13章 不愧是朕,朕真是天才! 首先,秦稷演不来贫寒学子,所以他从未掩饰过自己出身良好的事实,一言一行都很能看出问题来。他给自己塑造的身份,必须是出自高门显贵、官宦子弟亦或是世家大族。 其次,虽然晚膳只有鸡蛋萝卜白菜,但谷怀瑾明显並不擅长做饭,也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人。况且秦稷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谷怀瑾的言谈举止礼仪气度必定是居移气,养移体,自小薰陶出来的,他出身不差,对京城的世家大族未必不了解。秦稷若是隨口瞎编,很容易被戳穿。 秦稷在心里把京城里他叫得上名字的边姓大臣都扒拉了一遍,有点犯愁,若是他偽装边姓高官家的孩子,如何阻止谷怀瑾邀请自己的“父亲”上门拜访? 儿子拜师,做父亲的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除非死了或者人不在京城。 秦稷很快想起个人来。 边鸿禎,四十多不到五十的年纪,两年前被他外放做了川西布政使,人不在京城,又是从二品的高官,和他还颇有渊源,身份上正合適。 边鸿禎的母亲年迈,没有跟著他奔赴任上,留在京城养老,秦稷当时为了安边鸿禎的心,还特地赏赐了不少的补品,封了他母亲二品誥命,以示会对他母亲多加照拂。听说边鸿禎还把他的小儿子留在京城,让他在祖母跟前替他尽孝。 这不就正巧了吗,年纪差不多能合上,祖母跟前养大的幼孙,被惯得骄纵些,爱惹是生非些,气走了家里请的先生,自己跑出来找个老师,多正常,多合適。 被老师看不过眼“骄纵习气”,时不时收拾一下,多正常,多合適。 龙脑转冒烟了,时间只过了一瞬,秦稷提及“父亲”面上有几分隱藏著的得色,“家父边鸿禎,只是他常年不在家,恐怕不能和老师会面,请您见谅。” 川西布政使边鸿禎,江既白对此人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是当今未亲政前顶著权臣王景的压力,提拔起来的实干派,倒是做了不少造福一方百姓的好事。 虽然未见过面,江既白对此人却有几分好感,边飞白原来是他的儿子。 想来少年之前张口就来的“为了尽绵薄之力,造福百姓”的宏愿也是受了父亲的影响。虽然想法稚嫩,但好好栽培,將来未必不能成为像他父亲一样的国之栋樑。 江既白道,“令尊为国效力,为百姓谋福祉,日理万机,会面之事不急於一时。” “你如今的课业都学到哪里了?身上可有功名?” 秦稷做出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信口雌黄,“只学了四书五经,未有尺寸功名。” 好在江既白本来也没对他的课业抱有太多期待,从给农人讲学那时的一堆子曰诗云就能看出来了。他原本看中边飞白的也不是学问,而是他的聪明,爱民之心,以及对民生实务的了解。 京城的权贵子弟中,想要找出一个十六七岁通读四书五经的不难,可要找出十六七却对秋收、赋税、农人处境和底层小隶对百姓盘剥的实情瞭若指掌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边飞白大约也是受了他父亲的影响。 江既白对边飞白的课业有了大致的了解后,给他出了几道题,想要摸摸这个学生的底,“回去写几篇文章,三日后来交给我,我正式开始为你授课,从授课起每日卯时到,酉时散课,十日一休,可有异议?” 秦稷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天天跟在江既白身边读书,十日一休,秦稷能十日到场一日就不错了。他心念一转,已经有了计较,嘴上满口答应,“好的,老师。” 从江既白的宅子里出来,秦稷紧赶慢赶,总算在宫门落锁前回了宫。 赶是赶上,他身上的伤又遭了罪,还不能让身边伺候的人看出异样来。 批摺子批到深夜,秦稷压下了边鸿禎的一道奏事摺子,“边鸿禎治理有方,今年川西收成不错,朕要加恩,边鸿禎那个留在京城的儿子叫什么?” 福禄在脑子里找了一圈立马躬身道,“边玉书。” 秦稷扬唇,“擬旨,赐边玉书为朕伴读,两日后入宫报导。” 三日后要是失约了,朕可不是故意的啊。 边家小儿子要入宫伴读,没有时间常伴老师左右,只能趁休旬的时候上门请教,这不就解决了? 不愧是朕,朕真是天才。 秉笔太监听命奋笔疾书。 福禄不由在心里感嘆,陛下向来看重边鸿禎,他的小儿子能给陛下当伴读,將来前途也必定不会差,边家真是满门荣华,隆宠不断。 第14章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边飞白了 处理完政务,秦稷扶著书案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扯到身上的伤,麵皮微微抽搐了一下。 虽然秦稷儘量绷著没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向来最会体贴上意的掌事太监福禄还是察觉了异样,“陛下,您可有不適?” 在衣物遮挡下,身边伺候的宫人谁也不知道九五之尊身上还带著这种难以启齿的、被教训出来的伤,秦稷的小心思被隱秘的触动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坐久了,腿麻。” 福禄立马贴心地上前跪在地上为秦稷捏腿,“天色已晚,明日还有早朝,陛下龙体为重,早些安置吧。” 秦稷不自在的动了动腿,乜他一眼,“就你机灵,回寢宫。” 被伺候著躺上龙床,秦稷让福禄放下幔帐,屏退了宫人。 一只“野猫”踩动寢殿上的瓦片,在秦稷的龙床边留下了一小瓶上好的伤药,秦稷撩起幔帐的一角,捡起药瓶,又放下幔帐,心知肚明这“野猫”是何人。 这月俸朕倒没白给他涨。 秦稷伏在龙榻上,反手摸过笞痕,很奇妙的手感,有比体温更高的热度,触碰的时候能感觉到轻轻地抽疼。 谷怀瑾的谆谆教诲仿佛还在耳边,秦稷的耳根又泛起了点红,胡乱將伤药在身后抹了抹,提起裤子,收好伤药,唤人进来伺候他洗了把手,又在床上烙了一夜的煎饼。 …… 圣旨第二日下达到边家,边家上下喜气洋洋地接旨,边老夫人穿著二品誥命的行头,笑得嘴都合不拢,不住的感嘆陛下圣明,宝贝孙子出息了,將来前途无量。 只有边玉书的天塌了。 以前他是全家人的小祖宗,现在他得入宫去给天底下最大的祖宗当伴读,还是一个伺候不好就得全家脑袋搬家的那种祖宗,这可怎么好? 边玉书脑补了一下他们全家被砍的画面,脸色苍白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边老夫人被他摔地上嚇了一跳,心肝长,宝贝短的叫著,赶紧让丫鬟小廝上去把人扶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不是高兴疯了?乖孙,摔疼了吧?” 边玉书欲哭无泪地说,“祖母,我去给陛下当伴读,要是不小心得罪了陛下,我们岂不是全家都完蛋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我乖孙又听话又懂事,怎么会得罪陛下?快去换衣服,你一会儿还得去宫里谢恩呢?” 就知道不该问祖母,祖母看他带著八百倍的滤镜,他向来干了什么混帐事她都是说好的。 边玉书非常有自知之明,虽然自认为不是什么飞扬跋扈的二世祖,但平日也是个招猫逗狗的紈絝子弟,大事有远在川西的边鸿禎震慑著没那个胆子犯,小事有把他宠得和眼睛珠子似的祖母护著就没断过。 今日打了侍郎家的公子,明日在先生的茶里加几块盐巴,长到十六岁,不说人憎鬼厌,至少也是狗见了都绕著走。 至於学问,五岁开蒙,学了十一年,倒不至於大字不识,也就是他爹看了直摇头,他哥看了直嘆气的程度。 陛下选他当伴读,到底看上他什么了?总不能是他长得好吧? 边玉书倒是有一副好样貌,不惹事的时候往那里一站,看著也是个乖乖巧巧的玉面小公子,討人喜欢的很。 祖母理解不了他的忧虑,边玉书只能愁云惨澹地在小廝的伺候下去换了身衣服,反倒是管家来提点了他几句宫里的规矩,感动得他握著管家的手,陈叔长,陈叔短的叫著。 陛下没有娶皇后,祖母年纪又大了,所以免了她的谢恩。父亲哥哥们都远在川西,也就是说边玉书得自己一个人进宫面圣谢恩,坐在马车上,边玉书压力大得差点没哭出来。 …… 秦稷打量著站在跟前乖巧得鵪鶉一样的少年,一开始也被他的外表骗了一下。 直到秦稷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顺著边玉书的话多说了几句,试图套话。 边玉书毫无心眼地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好傢伙,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摇骰子斗蛐蛐,活得还挺精彩,不难看出是个能惹是生非的。 秦稷本来还有几分不悦,觉得找这么个伴读有损自己英明,后来转念一想。 朕在谷怀瑾面前顶替了他的身份,那么他犯事,传到谷怀瑾的耳朵里不就是朕犯事? 简直是天上掉板子的大好事啊!天降福星! 秦稷瞬间就把边玉书给看顺眼了,“取了字没有?” 被秦稷套了一肚子话的边玉书对陛下的平易近人十分感动,滔滔不绝地就把自己家里的情况说了,“回陛下,家父在两位哥哥及冠的时候才给他们取了字,我如今才十六,所以还没有字。” 秦稷亲和一笑,“那么朕给你赐个字吧,书法有飞白体,人亦如此,刚柔並济,瀟洒俊逸,活得灵动自由,便叫飞白如何。” 边玉书受宠若惊,欢天喜地地叩谢了皇恩,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边飞白这个名字,喜欢得不得了。 秦稷看著他地主家傻儿子似的表情,掏出一张纸给他,“这上面有几道题,给你一天的时间,回去写完,明天拿过来给朕看,朕要看看你的水准。不许和糊弄你爹似的找別人帮忙,不然朕可要请你挨板子了。” 文章的事也解决了,朕真是天才。 边玉书笑容僵在脸上,哭丧著脸接过题目。 他刚才怎么就连找代笔这种事都和陛下交代了,大意了。 第15章 痛击伴读 次日,边玉书顶著两个乌黑的眼圈,面色忐忑地站在秦稷面前。 秦稷捧著他连夜写出来的文章陷入了沉思。 字倒是不难看,一手漂亮的馆阁体。馆阁体是科举的通用字体,清晰方正,仿起来相对较容易,秦稷自忖能仿个七七八八。 就是文章內容简直是一坨……要是这么交上去,朕是先喜提一顿痛打?还是被认为不堪教化直接逐出门墙? 秦稷思考了一瞬,决定还是保守起见,別太过分把千挑万选出来的“老师”给霍霍得从此永不相见了。 秦稷三下五除二地把这五篇文章修改了一遍,没改得有多出彩,但至少看上去是勉强通顺了。仿著边玉书的字跡誊抄了一遍,保留了错字漏字。既留下了足以让谷怀瑾找茬的把柄,又不至於太过分一脚踩爆老师的底线。 秦稷改完不满地看向了杵在自己面前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边玉书。 原本是想偷个懒,结果懒没偷成,还被迫改了几篇辣眼睛的文章,精神受到了摧残。写成这样也敢拿到君前交差,不得不说也是种本事,別字都没改呢。 至少得把边玉书写文章的水平再提上一提,秦稷没有那么多时间应付多出来的功课,以后还得靠边玉书在谷怀瑾那里给他代笔,秦稷搁下笔,面无表情地喊,“边玉书。” 被点到名字的边玉书“噗通”一声跪下,“陛、陛下。” 陛下不允许他找人代写,这五篇文章他抓耳挠腮地写了一夜,真的尽力了,但他也知道自己的文章是个什么水平,自然就胆战心惊。 尤其是陛下看他文章的时候那个越来越难看的神情,让他有一种大难临头的窒息感。 “每日都会有翰林来为朕讲经,你既然是伴读就好好听著,若是学问一直没有长进……”秦稷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在家里挨过揍吗?” 边玉书老实摇头,他在家有祖母护著,父亲虽然能镇住他,但也很宠他,爱和他讲道理,连重话都很少说,顶多在信里训斥几句,更不要说动家法了。 “福禄。” “奴才在。” 秦稷在边玉书惊惶的眼神中说,“把他带下去,二十竹板。” 竹板是宫中惩罚犯错妃嬪或者皇子皇女用的小板子,威慑效果远大於实际效果,动不到筋骨,只伤皮肉。秦稷年岁尚轻,自他登基以来宫里还没用上过,没想到会在边玉书身上开光。 福禄领命,將人带下去,外间很快就响起了板子声和边玉书低低的哭声,似乎知道在君前不能放肆,他不敢大声呼號,只敢低声啜泣。 数量不多,很快就被带了回来。 边玉书一张脸煞白,两眼泪朦朦的,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嚇的,在太监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磕头谢恩。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昨天还被和风细雨地赐了“飞白”二字,今天就挨了二十板子,十六年来都活得很单纯的边玉书算是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可惜他不知道,在他眼里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目前和他一样身上也是带著伤的。 秦稷將他写得狗屁不通的那几页文章往他脸上一扔,“十七个错字漏字,赏你二十板,以后读书还敢不用心,就是这个下场,记住了没有?” 边玉书被他嚇得又是一颤,“记、记住了。” 秦稷摆摆手,“扶边公子下去休息,找个太医来给他看看,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朕摘了他的脑袋。” 宫人们俯首听命。 边玉书闻言眼眶红了红,老老实实地谢了恩,才起来一瘸一拐地被太监扶著走了。 秦稷看著他的背影,感受著自己身上也隱隱作痛的伤处,心道,压力是成长的动力,压力给到位了,小代笔你可要快点成长起来,要是达不到朕的要求,朕这里板子管够。 有福一起享,便宜你了。 解决了身份问题的大胤皇帝陛下愉快地投入了工作中,就是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边玉书除了在秦稷身边当跟班,就是蹲在四书五经面前抓头髮,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用功过,从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生生熬成了蔫了吧唧的梅乾菜,像被女妖吸乾了精气似的,天天顶著两个乌漆嘛黑的黑眼圈。 至於江既白。 本来以为只是胆大包天的迟个到,结果等了一天,连个鬼影都没有。 打探了一下,发现边家小儿子被招进宫当了陛下的伴读,想著可能事出突然,边飞白兵荒马乱的没顾上。 过了两三天,江既白琢磨著怎么也得来个信知会自己一声了吧? 七八天音讯全无,就跟没他这个老师似的。 江既白冷笑一声,把写著那五道题的纸一揉,扔进纸篓。 边飞白是谁? 不认识。 第16章 私闯民宅 边玉书正式开始伴读生涯的第九天,一辆低调的马车慢慢悠悠地从宫门外驶向边府。 马车上边玉书偷瞄著坐在对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懂啊,战战兢兢地在宫里熬了十天,好不容易等到休沐,以为终於可以放飞,结果顶头上司跟出来了。 陛下不会要跟我回家吧?呜呜,好可怕。 边玉书看著秦稷身上的常服,小心翼翼地发问,“陛下您……” 秦稷把一张捲起来的纸递给他,“不该问的不要问。” 边玉书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打开到一半,听见秦稷说,“这是沈翰林为你出的题,休沐日写好交给他,朕后天会问询他你的完成情况,要是没有长进……” 边玉书听到秦稷冷哼一声,嚇得毛都要竖起来了,身上甚至出现了幻痛,那天二十板子的惨痛教训又被一下劈进脑子里。 陛下,他才学了十天,不是十个月,也不是十年,能有多大长进啊? 他的休沐,十天才休一天的休沐,啪嘰一下没了。 秦稷不是没有看到边玉书的苦瓜脸,他脸上的表情又恢復到了初见边玉书的亲善,拉著边玉书的手宽慰道,“你的父亲是国之栋樑,朕的心腹爱臣,你的哥哥们年纪轻轻就跟著你父亲在外歷练想著將来报效朝廷,难道你就甘心做一个整日游手好閒的紈絝子弟,教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吗?就不想让他们刮目相看?” “你与朕年岁相仿,又是朕的伴读,朕看得出来你钟灵毓秀是个好苗子,好好读书將来为朕的左膀右臂成就一段君臣佳话也是美事,这是朕对你的期许。” 小代笔,休沐日让你在家用功是朕对你的看重。 绝对不是因为朕怕两个人顶著一个身份露馅,所以故意把你关在府里。 也绝对不是因为要顶替你的身份才和你坐一辆马车出宫,懂? 听了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边玉书热泪盈眶,握著秦稷的手跪在他的腿边指天立誓,“臣一定好好用功,必不负陛下厚爱。” 在所有人都看不上我的时候,陛下他对我竟然这样看重,有这么深的期许? 我將来一定要为他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命都给他呜呜。 秦稷亲自將他扶起来继续忽悠,“飞白这个字朕赐给你,今后你就可以这么自称,但不许说是朕近日赐的,只说是你自己喜欢,早就有这个想法了。等到来日你蟾宫折桂,朕会明旨让它真正属於你。” “努力得到它,不要让朕失望。” 边玉书狠狠点头,他明白,这是陛下对他的勉励,鼓舞他好好用功。 秦稷满意的收回视线,这下,在进宫做伴读前就自称边飞白这个漏洞也堵上了。 边玉书回了边府,马车却没有停留,边玉书没敢多问。 陛下微服,自有深意,他乖乖听命就是了。 马车驶入一条小巷子,停在一座宅子前。 扁豆隱匿在暗处,秦稷紆尊降贵地自己上前敲门。 “咚咚,咚咚咚。” 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半个身子,“尊驾是?” 秦稷礼貌一笑,“边飞白,是谷先生的学……” 门房想起先生的交代,“你说的是先前那户吧?三天前已经搬走了。” 门“啪”地一声关上,甚至能听见从里面栓门的声音。 不等秦稷发话,扁豆飞身上了屋顶,像一片叶子一样轻巧地飘过內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看见院子里葡萄架下悠然坐在躺椅上的人。 扁豆不免敬畏地多看了他两眼。 这可是敢对陛下动手,还让陛下忍下来没有发作,反而一心想认他当老师的人。看上去也是两只眼睛一颗脑袋,不知道有什么魔力。 扁豆回到宅子前,朝秦稷点了点头示意人在里面。 果然在里面,朕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抽空出来拜访你,你竟然敢让朕吃闭门羹? 谷怀瑾,你好大的胆子,朕要砍了你! 扁豆看著秦稷的脸色,被他释放的压力嚇得腿都有点软了,差点没跪下,赶忙找了个角落缩起来,继续履行暗卫职责。心里为江大儒捏了把汗。 秦稷气势汹汹地上前,拍门的手挨到门前又变成了敲的姿势,甚至更轻柔有礼貌了些,“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您生气了?” “您先让我进去,有什么教诲,我洗耳恭听。” “老师……” 扁豆:“……” …… 最终都没有敲开宅子的门,还是使用了一点特殊的手法,花银子进入邻居家的宅子,爬上了內院的墙头,正对著江既白的葡萄架。 江既白拿起剪子,正准备把一串熟透的葡萄剪下来,抬头与骑在墙头的秦稷四目相对。 江既白:“……” 秦稷討好的笑了笑,伸著一只脚,准备下去。 江既白把剪子往藤桌上一放,凉凉地说,“按大胤律,私闯民宅,以盗窃罪论处,杖六十。” 第17章 第一圈涟漪 秦稷毫不犹豫,唰地一下双脚落在了院子里,就是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葡萄架,齜牙咧嘴地揉了揉撞到的胳膊,然后朝江既白笑得春光灿烂,“六十杖您隨便打,但您喝了我的拜师茶就是我的老师,学生拜访老师怎么能算是私闯民宅呢?” 要来了吗?要来了吗? 老师家里有杖吗?需不需要朕提供? 江既白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招呼外院的门房,“李叔,拿了他去见官。” “不可!”秦稷颇为遗憾地打断。 嚇唬朕,不说別的,就你那个瘦得和麻杆一样的门房能拿得下谁? 心里这样想,但面上还得配合,秦稷“惊慌失措”地解释,“这些天我不是故意不来听您讲学的,实在是陛下下旨让我入宫伴读,事发突然……” 上次走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就翻脸不认人,难道是还不知道“边飞白”被选为伴读的事,以为自己故意不来听他讲学? 不应该啊,出身决定见识,从上次谷怀瑾一听到边鸿禎的名字就立马能对上號来看,谷怀瑾出身必定不错,对朝中官员信息瞭若指掌,边家小儿子被选为伴读的事稍稍打探一下就应该知道了。 不论如何都得先解释清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打的,才挨了一次就被逐出门墙的话,岂不是亏大发了? 秦稷看著江既白並没有多少好转的脸色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老师……” 千迴百转的一声“老师”诉尽了他的“苦衷”。 “別这么叫我。”江既白剪下一串葡萄,拿到井边洗净,放在准备好的盘子里,“一拜入门下便十几天音讯全无,连只言片语都不曾捎来的弟子,我可消受不起。” 秦稷这下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做伴读不能来听讲学的事忘了知会谷怀瑾一声。 秦稷当了十一年的皇帝,要见什么人,什么时候见,別人都只有听宣的份。大臣上了请见的摺子,望眼欲穿地等多久好不容易等到面君的机会,他临时一句“不见了”也是常有的事,向来只有他们感恩戴德的份,谁敢心怀不满? 谷怀瑾竟然还生气了。 好你个谷怀瑾,恃宠生娇! 心里骂归骂,秦稷倒也知道这事放在寻常师徒身上多少有点不尊重人,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准就真被逐出门墙江湖不见了,必须得给个合理的解释。 秦稷灵机一动,眼眶一红,向江既白哭诉道,“非是学生故意不给您捎信,只是学生入宫第二日便被陛下罚了板子,惶惶不可终日,所以事事谨小慎微,哪里还敢向宫外捎信啊?陛下他……御下甚严。” 都是陛下阻挠,不关我边飞白的事。 这倒是说得通了,在家被宠惯了的少年,到了宫里侍奉君前,自是如履薄冰,无暇他顾。江既白看著面前哭得一团稚气的少年,又想起宫中那位据传心思深沉、年少威重的陛下,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別为什么能这么大? 江既白揪下一颗葡萄砸他,“陛下少年英主,也是你可以妄议的?” 听到少年英主这四个字,秦稷耳朵动了动,接住葡萄剥皮吃下。 算你谷怀瑾还有点眼光。 “小心!” 秦稷听到江既白呼声的同时便被他大力拉扯了一下,身后的葡萄架已经轰然倒塌,葡萄散落一地。 江既白抬手挡著一根斜著倒下来的篱架,若非他拦著,这根篱架恐怕直接砸秦稷身上了。 秦稷朝阴影处看了一眼,扁豆刚才几乎闪身到近前,就站在江既白身后,见江既白挡住篱架,秦稷被拉到安全处,才又躲回阴影中。 “您没事吧?”秦稷把篱架推到一边,上前把江既白的袖子擼起。 好在篱架不算重,江既白的小臂上只是砸青了一块,秦稷心底划过一丝异样,“药油放在哪?我去拿。” 这是世上有很多愿意为大胤君主效死的人,他们或为忠、或为名、或有所求,秦稷拿捏著这一点,报以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能引来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挺身相护。 而在谷怀瑾眼里,他应该不过是一个只见过四次却死皮赖脸拜在他门下的年轻人,甚至连束脩都没有给过,这种毫无理由的相护图的是什么? 川西布政使的人情吗? 秦稷把药油递给他,“您刚才不还说消受不起我这样的学生么?何必为我挡这一下?” “消受不起你也已经是了。”江既白给自己抹完药油,又把秦稷的袖子擼到最上面,之前秦稷从墙上跳下来撞到胳膊的那一块果然青了,於是给他也擦上药油,“既然是我的弟子,老师保护学生不是天经地义?” 感受到胳膊上微凉的触感,秦稷眸色微深,天经地义……吗? 就在秦稷还沉浸在那种微妙的情绪中时,江既白却放下药酒。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秦稷,“入宫第二天就被陛下罚了板子,你干了什么蠢事?” 从来就没在別人身上感受到过压力的秦稷突然就觉得有点口乾舌燥,手心冒汗。 第18章 秦小稷喜上眉梢 秦稷恰到好处的露出点不安和惶然,“陛下下旨选我为伴读,第二日便说想看看我学问如何,让我拿几篇做好的文章给他看。我想起您不久前才给我出了五道题,便將刚写好的文章拿给了他。谁知陛下看完龙顏大怒,一句话都没有训下,便命人將我推出去罚了二十板子,老师我……” 这段话听得江既白眉心直跳,照边飞白这么说,问题多半出在文章上了。他出的那五道题都是用来摸底的,中规中矩,难度也不高,何至於触怒陛下? 江既白揉著眉心问,“你那五篇文章里可写了什么出格的內容?” 秦稷“一脸茫然”地摇头。 江既白又问,“可有忘记避讳的地方冒犯了陛下?” 秦稷果断摇头。 问也问不出结果,江既白索性一伸手,“拿来。” 秦稷从袖子下的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文章递给他。 江既白展开文章,一目十行地看了五篇,脸上的神色越看越精彩纷呈,直到“啪”地一下將文章拍在了藤桌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儘量不去看在眼前杵著的糟心玩意儿,省得忍不住把人绑在院子里的树上抽。 江既白手指轻轻点在藤桌上,冷笑一声,感嘆道,“陛下仁德,二十板子便宜你了。” 陛下大概很想知道为什么瞎了眼选你做伴读,就像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瞎了眼选你做学生一样。 秦稷对“陛下仁德”这话颇为认同。 就这还是改过的,原稿更是狗屁不通,看了伤眼睛。 只罚边玉书二十竹板,朕真是深明厚慈,宽宏大量。 江既白拿起文章,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秦稷,转身进了书房,“过来,我给你讲讲。” 只是讲讲,不罚吗? 这你都能忍住不动手?谷怀瑾,你到底行不行? 秦稷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满脸的怀疑人生,在江既白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表情又变为了“懊恼”“沮丧”。 江既白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反而有愈烧愈旺的趋势,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冷茶才勉强压下去。 不是他不想动手,实在是这小子拜在他门下十来日,没正经听过他一次讲学,没受过他半分指点,打倒是提前挨上了。 他不喜欢不教而诛,至少得先为这小子解惑,指点完他的学问,才好顺理成章地收拾他,否则自己成什么人了? 江既白將那五篇文章摊开在书案上,隨手从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蘸了点墨,“站那么远做什么?靠近点,过来看著。” 秦稷没想到他真能忍下来,失望的凑到了近前。 江既白从这几篇文章入手,分析破题、承题上的不足,隨口的指点,便是字字珠璣、鞭辟入里,让人有耳清目明、茅塞顿开之感。 江既白与那些给他讲经的翰林不同。翰林侍奉君前,求的是一个不出差,內容按部就班,没有太多的新意。而江既白博闻强识,明於治乱,嫻於辞令,四处游学的经歷让他见多识广,生动有趣的见闻信手拈来。 秦稷原本只是隨便听了两耳朵,渐渐地竟然真被吸引进去,看江既白隨手改动便让几篇不堪入目的文章重焕生机,秦稷大受震撼,没想到这竟然是个能屎里雕花的能人。 江既白偶尔提上几个问题,秦稷没忍住接上了话,兴致勃勃地和他探討了下去,看上去也是一幅师徒二人有来有往、其乐融融的和谐画面。不知不觉竟过了两个时辰,江既白杯子里的茶都重新添了好几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搁下笔,几页文章上全是密密麻麻改动的字跡,那些17个错字漏字也被顺手圈了出来。 秦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手开始在边上替江既白磨上了墨,因为不熟练甚至还沾到了衣袖上一点。 秦稷见江既白放下笔,自己也放下了墨条,动了动有些站酸了的腿,心里在忍不住犯嘀咕。 这谷怀瑾虽是白衣,却不比他见过的那些大儒差。如此大才,出身也高,不应该是籍籍无名之辈。 要么他真是个不出世的隱士,要么他给自己的……是个假名。 这就有意思了,出身不错,却住在一个二进的破旧宅子里,身边拢共两个僕人,一个在外面看门的门房,一个刚刚进来给师徒二人添茶的厨娘,甚至还给了自己一个假名。 家里犯了事,罪臣之后? 或者大隱隱於市,不愿让人知道行跡? 在秦稷审视江既白的时候,江既白也在分析下首的少年。 从刚刚他即兴提问,边飞白的隨口接话来看,这小子学识不错,书读得应该还可以。 写出来的文章不至於到这一塌糊涂的地步,可刚才不动声色地让他写了几个字,字跡却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就有意思了。 江既白的手指在文章落款的地方点了点,隨口问道,“边玉书?” 这原本就是秦稷誊写的时候故意没改,打算过明路的,秦稷立马答道,“学生边玉书,字飞白。” 江既白倒是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这个回答也在他意料之中,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两个时辰略微僵硬的手脚,然后隨手抽出了和上次那根小木棍放在一个花瓶中的藤条。 学问指点过了,是该结结实实地收拾一顿了。 秦稷看他的动作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藤条点在书案,江既白面上带笑,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这五篇文章真是你写的?” 秦稷喜上眉梢。 这次出宫不亏,不仅收穫满满,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第19章 朕的龙脑,出来救场! 就在秦稷偷著乐的时候,一股剧痛猝不及防的炸在他的腿上,秦稷腿一缩,两手捂住,眼泪飈了三尺高,而后听见江既白幽幽的一句,“你还挺高兴?” 秦稷后颈一凉,喜半参忧。 喜的是心想事成,忧的是谷怀瑾的力气好tm大啊! 秦稷急中生智,信口雌黄道,“学生確实高兴,一是老师博学多才令我获益良多,我三生有幸拜了位好老师。二是短短两个时辰的交流,老师便慧眼如炬地看穿了五篇文章不符合我的水准,老师这是看得起我,对我评价颇高。” 轻轻鬆鬆,不愧是朕。 马屁拍得震天响,还不忘夸自己水准高,並且真就让他把这喜笑顏开的反应给说通了。江既白髮现自己这学生还真是个人才,低声斥了一句,“巧言令色。” 一回生,二回熟,还没等他继续下指令,小徒弟就毫不犹豫地撑到书案上。 不知该说他是识时务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秦稷身体绷紧,心口揣了只兔子似的,“噗通”“噗通”地一路跳到嗓子眼。 要来了吗?要来了吗? 没等到管教,等来江既白危险的一句,“这么说,你承认那五篇文章非你所做了?”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文章给“陛下”过目了,这要是承认下来,那不等同於承认欺君?这么胆大包天的学生,谷怀瑾敢收吗?为了日后不受牵连,恐怕要直接把他给轰出去。 “先生容稟,那五篇文章確实是学生所做。”秦稷一边先否认,一边脑子转得飞起,“只是学生听闻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所以有意藏拙,学生和陛下同龄,万一学生的文章做得比陛下好可怎么……”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地破空声,秦稷呜咽一声,泪洒当场。 你不是伤了手吗?哪来那么大劲? 疼死朕了,龙臀你受苦了,呜呜。 这样独特的脑迴路江既白还是第一次见,且不说今上颇有明君气象,不像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便他真是,边飞白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觉得陛下会嫉妒他的才华?需要他把文章写得不堪入目来藏拙? 不给一丝喘息的机会,教训流星赶月般地接踵而至。 秦稷根本来不及反应,不管他怎么躲避,疼痛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每一次都能精准命中前一次的位置,让他脑子里一片嗡鸣,“老师,呜……” 呜呜,好疼啊。 谷怀瑾你住手!让朕先缓缓,又不是不让你教训,你急什么,呜呜呜。 少年的哭声震天响,嚇得从江既白掏出藤条开始就已经窜到茅房屋顶捂住耳朵的扁豆,几次差点从屋顶上滚下来,摔进坑里。 又来了,又来了。 江大儒你是疯了么,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撵著陛下揍,有没有数过自己九族有几口人?他们同意了么?陛下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你快住手! 扁豆缩在茅房顶上,在心中无声吶喊。 仿佛听到了扁豆心中的吶喊,教训终於停下一瞬,伴隨著江既白的低斥,“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说法?不知所谓!” 秦稷一边止不住地抽泣,一边胡说八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功高震主的大將军,才高八斗的大丞相,不知收敛,锋芒毕露,最后被抄家流放,人头落地,可见太优秀了也是一种过错,我爹我的两个哥哥都那么优秀,我再出尽风头,万一扎了陛下的眼怎么办?”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了夸一下自己,嘴上也不知道把门,当初在京郊议论秋税,税隶中饱私囊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是个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的混小子。 江既白冷笑一声,抬手又狠狠抽他,“你乱七八糟的书没少看,再敢议论陛下,为师打断你的腿。” 教训的话,得到了秦稷痛得晕头转向的两声“呜呜”作为回答。 秦稷实在吃不消这严厉的管教了,红著眼睛博取同情,“父兄远在川西,家里只有我和年过七旬的祖母,我不收敛锋芒,要是招了人的眼,给祖母惹祸可怎么办啊?” 轻著点,手別那么黑,懂? 江既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听著倒是有孝心,还怪可怜的。小小年纪,父母不在身边,无人照应,虽然行事不著调,但有这份心是好的。 江既白大发慈悲的停下手让他稍微缓口气。 秦稷吸著鼻子,伸手摸了一下火热的龙臀。 好痛!谷怀瑾,你好狠。 心里刚骂了两句,又听见身后的人说了句索命的话。 “拿了五篇乱七八糟的文章糊弄陛下想要藏拙,我看你主意正,胆子也大得离谱。被罚了板子就惶惶不可终日,事事谨小慎微,不敢向宫外捎信了?”江既白冷笑一声,“你这胆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啊?”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迴旋鏢扎中的秦稷:“……” 朕的龙脑,出来救场! 第20章 老师,我错了。 秦稷努力地试图拔掉身上的迴旋鏢,故作后怕地说,“我把文章拿给陛下,谁料陛下二话不说,命人把我推出罚了二十板子。那个时候我才惊觉做过了头,怕是教英明神武、慧眼如炬的陛下看出了端倪。所以我心中慌了神,唯恐因此见罪於陛下,连累家里,这才终日惶惶不安,如惊弓之鸟。” 秦稷说到此处,挤出两滴刚刚疼出来的眼泪,带著哭腔问,“老师,我该怎么办,陛下会不会降罪啊?” “这个时候知道怕了?”江既白抬手继续收拾,冷笑一声,“你胆子不是大得很吗?还怕陛下降罪?” 秦稷疼得破了音,捂著腚振振有词地哭诉,“胆子再大,也怕铡刀啊!” 呜呜,好疼,谷怀瑾你偷袭。 嘻嘻,平安落地,不愧是朕。 江既白都要被他的理直气壮给气笑了。边飞白完全没有反思自己的鲁莽大胆,不过是知道闯了祸,怕事情不可收拾罢了。 这个新收的小弟子,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很难搞,自己到底是被什么糊了眼,把他收入了门墙,给自己找不痛快? “看来陛下的那二十板子没有打疼你,为师今天就治治你那自作聪明的毛病,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御前行事如此大胆鲁莽。” 打定主意要给他个教训,江既白没有留手。 秦稷听见破空的哀鸣声,几乎下意识的就绷紧身体,却在承受的一瞬间,膝盖一弯,整个人都直接扑倒在了书案上,懵了好几秒,直到接二连三的处罚追加上来,才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哭声。 呜呜,谷怀瑾,你放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犯上作乱,损伤龙体,朕要砍了你。 扁豆,你这暗卫怎么当的,朕都哭成这样了,还不来救驾? 心里嚷嚷得再大声,奈何也没人听得见,只听得到秦稷一声又一声的哀哀叫著“老师”。 江既白铁石心肠,不为这一句句的“老师”所动。 秦稷满头的冷汗,满脸的热泪,时不时“呜呜”哭几声,左右扭一扭、往前窜一窜躲避“追杀”,只差没整个人爬到书案上。 任他怎么窜,江既白总能不偏不倚地將该照顾的地方好好照顾到。 秦稷差点哭断了气,他只感觉龙臀在哀嚎,像在辽阔的平原上燃起了一场大火,每一寸皮肤都被大火烧成了焦土。 太疼了,朕不要了,谷怀瑾你停手,呜呜呜呜。 朕躲,朕再躲,你这准头到底是上哪练的?朕明天就下旨让刑部大牢、大理寺里的皂隶来跟你学徒! 藤条又一次在秦稷的闪躲中追到正確的地方,秦稷还没来及嚎哭便听到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句话从身后传来。 “再躲一下试试?” 两条腿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不敢动了,秦稷呜咽一声,“老师,我错了。” 听到没有,朕都认错了,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你自鸣得意地在陛下面前耍弄你那点小聪明的时候,想过自己的前程没有?”江既白语气严厉,声音刀锋一样的刮在秦稷的耳朵里,“若陛下因此恶了你,一句话就能让你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你若想像你父亲一样,为天地立心,造福万民,就该谨言慎行,把你的胆子揉碎了藏好,等到蟾宫折桂,下放一方,万民需要你拎著脑袋去请命的那天再拿出来。” 秦稷缓慢地眨了一下因为疼痛而盈满雾气的双眼,他的目光低垂地望著书案上的一方端砚。 身份是假的,错处是假的,志向是假的。 他们的这段师徒关係,本就是在虚假的东西上平地而起的空中楼阁。 可谷怀瑾却把他隨口胡扯的“志向”放在心上,並试图鞭策他去往正確的方向走。 谷怀瑾確实是个不错的老师,他对待弟子的心,大约是真的。 “老师”秦稷张了张唇,缓慢地说,“是我错了。” 第21章 谷怀瑾,你可恶! 这一句的语气听著倒有那么点真心认错的意思,江既白看了眼抖著胳膊乖乖从书案上撑起来的少年,“再罚二十,好好记住我说的话。” 秦稷自认为今天的福气已经够多了,不想要更多,但碍於谷怀瑾的威慑,也就认了这多出来的“福气”,没再做多余的挣扎,“是,老师。” 秦稷疼得头晕目眩,两眼都是迷濛的水光,一边本能的吸气,一边时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嚎哭,撑在桌子上的手臂抖若筛糠。 虽然疼得狠,哭得也挺惨,但这次秦稷倒是没有再躲,他本能地绷紧身体,微微前倾,刚窜出去一点,又哭著自己回到原位,看上去要多可怜就多可怜,要多老实就多老实。 呜呜,谷怀瑾,要不是看在你……还凑活的份上,朕才不让你接著揍呢! 朕都这么配合了,你就不知道轻点?要是明日早朝要是失了国体,朕就砍了你! 骂骂咧咧地好不容易挺过一半,江既白饶过之前的地方,朝下点了点。 秦稷提前鬆了口气,只觉得剩下的不会叠在不堪重负的地方那可真是太好了。 直到下一记落在与腿交界处,秦稷的放鬆的表情瞬间凝固,捂著糰子蹦起来,眼泪喷射了三千米,“疼,疼,疼。” 此处皮肤薄,自然格外不耐收拾些,江既白最后几下本来也就是为了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徒弟长长记性,奈何秦稷没有经验,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反应不免格外夸张。 江既白也是没见过受罚这么能躥的,今天算见识到了。心道,果然是个娇生惯养,没怎么被尊长教训过的祖宗。 江既白一语不发,藤条在书案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稷听到敲击声打了个激灵,抹了把眼泪又撑回去。 江既白毫不留情地打够数量才停手。 秦稷哭声差点没把房顶都掀了,两只手抠在书案的边缘,抖著腿,哭两声把脸埋到胳膊里擦一把眼泪,再哭两声又擦一把,袖子都能拧出水来了。 让江既白惊讶的是,这小祖宗哭归哭,声音都哑了,楞是没求饶,倒也还算配合,许是真的有悔悟之心。 教训结束,秦稷手肘一软,趴在书案上,缓了许久,瞪著一双兔子似的眼睛,伸著脖子紧张地回头张望自己的身后,“不会流血了吧?” 完了完了,要是流血了,他还怎么去上朝? 称病的话,太医又肯定要来。 不称病的话,那是上朝吗?那是给自己尊贵的龙臀上刑! 还没仔细查看,腰封落地,一条冰凉的帕子覆在了秦稷火辣的龙臀上,江既白看他慌张的样子,好笑地说,“放心吧,没有。” 江既白手黑归手黑,又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 边飞白十日一休沐,明天得入宫当伴读,又怎么会打得他皮开肉绽?不过是使了些技巧叫他吃足了疼,还不至於起不来身。就是难免坐立难安些时日,可能会让城府颇深的陛下看出端倪。 可陛下看出端倪不是正好吗? 看秦稷缓过来一点,江既白拿起帕子,將他扶到隔间用作小憩的榻上,让他趴好。然后在掌心倒了点药油给他揉伤,秦稷被他这么一揉,疼得齜牙咧嘴,眼泪差点没又飈出来,“唔”了一声,默默地咬住被角。 江既白一边给他揉伤,一边心平气和地嘱咐道,“明日到了宫里,去陛下面前真心实意地认个错。” “你身上带伤,若是叫陛下看出来了,就说是陛下仁慈,只罚了二十板,你羞愧难当,於是回府后自己去请了家法。” “陛下宽宏大量,看到你真心悔悟,不会和你计较的,时间长了,也就对你改观了。你不要怕,也没什么好惶惶不可终日的。” 听著江既白的话,一丝异样漫上秦稷的心头。 他这是在安慰朕?怕朕惶惶不安才说的这些话?这便宜老师……倒也还凑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不对,朕什么时候自己请了家法?分明是被你揍了一顿! 谷怀瑾,你这才是怂恿边飞白欺君! 还敢说朕胆大包天?你才胆大包天! 秦稷咬著牙问,“我什么时候请了家法?这不是欺君吗?您刚还说我胆子大所以揍我……” 江既白听他咬牙切齿的话还以为是揉伤疼的,稍稍放轻了一点力道,一挑眉,“你父亲不在京城,请老师代行家法,有问题?” 秦稷:“………………” 谷怀瑾,真有你的。 原来你们就这么糊弄朕的! 艹,竟然还真没什么问题。 谷怀瑾,你可恶! 第22章 血赚不亏! 在隔间稍微休息了片刻,天色已晚,秦稷便打算告辞,江既白又留他下来用晚膳。 虽然今天有厨娘在,但鑑於上次的经歷,秦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想回家同祖母一起用膳。” 边飞白被选入宫中当伴读,十日才得一日休沐,想回家多陪陪祖母也是人之常情,江既白没有强留,交代了他几篇功课后,起身送他出去。 院子里坍塌的葡萄架门房李叔已经请了人在修整,扶起坍塌的篱架重新打桩加固。 江既白看秦稷的视线落在满地的葡萄上,以为他是可惜这些已经成熟了的葡萄,“这些葡萄收集起来可以酿酒,等酿好了,埋在院子里,明年启出来,为师送你两坛。” “才两坛?”秦稷不满道,“小气。” 每年盛產葡萄的那几个州府,都会在年关的时候向宫里进贡一批上好的葡萄酒,两坛真是秦稷收到过的最小气的“进贡”了。 江既白没想到这小子还挑剔上了,顺手就一巴掌拍在秦稷的伤处,“知足吧你,我这点葡萄顶多就酿个十几坛,还得送给亲朋故旧和你的两位师兄。若不是看在你新拜在我门下的份上,哪里有两坛匀给你?像你两位师兄一样,一人一坛就打发了。” 秦稷被他拍得一个趔趄,痛得眼眶又泛了红,与眼眶一起红起来的还有耳根,这种带点亲昵的一巴掌让他颇有点不自在。 秦稷对江既白说的那两个师兄其实並不怎么在意,不过在听到自己分得的葡萄酒比那两个便宜师兄多时,还是向江既白投去了一个满意的目光,勉为其难地认下了这“抠抠搜搜”的“贡品”。 被江既白送到宅子门口,登上马车前,秦稷状似无意地隨口问道,“老师如此大才,可曾想过入仕?” 秦稷其实知道谷怀瑾与他师徒情分尚浅,一旦入仕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恐怕只会向他请罪,很难再继续充当“打手”这一角色。可此等人才,不能为他所用,实在可惜。 他今日听谷怀瑾讲学知道此人確实有真才实学,而且也不是只会空谈的绣花枕头,谷怀瑾在实务上颇有才干。 这一点,从他当初以粮食为手段吸引京郊农人听他讲学,却没出现为贪图小利的冒领爭抢的乱子就能看出来。 让大字不识的农人们都按他的规矩排队由他考校,考不过的老实认罚而不是耍无赖,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一个能够实干的大臣,和一个並非不能替代的“打手”,在秦稷这里孰轻孰重根本算不上是一道需要费心去做的选择题。 至於国体……届时秦稷適当表现一下求贤若渴之心,二人找个台阶下了,也就算过去了。 秦稷这个问题在江既白这里算不上新鲜,几乎每个和他有几分交情的人都问过,江既白的回答也很统一,“我閒云野鹤惯了,不爱拘束。” 他生於钟鸣鼎食之家,见多了少年立志却在宦海沉浮中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的人。 他不能说他们和光同尘是错,他们或许身不由己、各有各的难处,但总归有许多人偏离了初心,与当初的自己相比已是面目全非、判若两人。 仕途宦海本就是一个大染缸,他对出入其中的人谈不上好恶,只是自己志不在此罢了。 秦稷听了他的回答,仍觉错失人才可惜,“可老师分明有济世之心,不入仕如何一展抱负?” 江既白笑道,“人各有志,想要施展抱负,又不是只有入仕一途。我在民间传道授业,又何尝不是儘自己绵薄之力,播种人才,为我大胤的兴盛点亮星星之火?” 饶是秦稷也为他这番话震动了片刻。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播种人才,为大胤的兴盛点亮星星之火,好大的口气,好自负的人。 可见识过他才华的冰山一角,秦稷又觉得本该如此,谷怀瑾合该有这样的自信和抱负。 见他心性坚定,三言两语说不动,秦稷不再白费口舌,扶著偽装成车夫的扁豆登上马车,“老师请回吧,学生下次再来。” 秦稷出宫的时候是坐马车,回宫却是趴马车,驾车的扁豆目不斜视,生怕多看一眼就被陛下给砍了,只在心里把江大儒默默加入了绝对不能得罪的名单里。 秦稷为谷怀瑾不愿入仕遗憾了一会儿,但转念一想,谷怀瑾又能打,又干著太傅的活,还不用给俸禄,不比边玉书那个吃乾饭的强多了? 朕这是赚了呀! 第23章 骂谁孤儿呢? 回到皇宫,秦稷这次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坐立难安。 站著绷得疼,坐下压著疼,怎么都不自在。 最关键的是,还得保持人君的威仪,不能让身边伺候的人有所察觉。 用完晚膳,贺太医来请平安脉眉毛都快皱得夹死苍蝇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龙体可有不適?” 秦稷面无表情地答,“没有。” 贺太医不死心地再问,“会不会哪里磕著碰著了,陛下没有注意?” 秦稷灵光一闪,让太医开点药也不是不行,“胳膊不小心撞了一下。” 贺太医连忙查看了秦稷胳膊上撞出来的那一点淤青,“臣为陛下配製一点跌打损伤的药膏,不出两日便能痊癒,陛下……可还有別处不適?” 贺太医暗自琢磨,这点淤青,脉象当不至於此啊。 秦稷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別处不適,朕好的很,你跪安吧。” 秦稷態度坚决,贺太医只能报著对自己医术的疑虑,连声称是,“陛下龙体康健是我大胤之福,万民之福。” 当天夜里,秦稷用上了太医调配的跌打损伤膏,倒是用不著“野猫”的人文关怀了。 第二日,秦稷在福禄的伺候下起床时候,难得的產生了一瞬罢朝的想法,心里暗骂了贺太医几句庸医。 睡了一晚,伤不但没觉得好点,反而因为一夜的发酵更加难受,伤处摩擦著衣物,每走一步都能刺激伤处带来明显的异样感,走动时,那处的皮肤反覆做著拉伸,让他意识到自己昨天刚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秦稷这才理解了什么叫“会叫陛下看出来的身上带伤”,保持仪態不让人看出异样已经够难了,实在顾不上表情管理。 福禄看著秦稷难看的脸色,伺候穿衣的动作更轻手轻脚了些,“陛下昨夜可是休息的不好?” 秦稷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早朝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的那酸爽可想而知,秦稷的脸色可想而知。 朝臣们感受到秦稷的低气压,更加战战兢兢,匯报工作的时候精益求精,力求不出差错。 礼部拿出三天后秋祭的切实章程,每年中秋都是祭月,祭祖,赐宴群臣,秦稷听下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就准了。 工部匯报了秋汛的情况,“寧安省溧水一带,富广、阳平、义拓几县连日下雨,河水上涨,一旦决堤,恐有漫灌良田、淹没村庄的风险。寧安布政使及其下州府县各级官员,已经在组织人手加固河堤,抢收粮食了,只是治水人选一事……” 这件事秦稷昨夜已经收到了加急奏报,也连夜召集了几位重臣做了紧急安排,唯独治水的人选一时还没有找到合適的。 寧安省原河道总督詹璞不久前暴毙在了任上,可能是嗅到了其中四伏的危机,吏部推选出来可以接任的几个人,要么突然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被贬,要么家里子侄闹出了不好的名声闭门思过,要么告老还乡,总之无人愿意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如今想选个去寧安治水的官员,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趁手的。 秦稷嗅到了寧安省官场的腐朽味,这是他未亲政前权臣王景埋下的,王景一死,他杀鸡儆猴地处理了几个跳得欢的,倒是还有不少夹著尾巴做人的蛰伏了下来,因为当初根基未稳,寧安官场牵一髮而动全身,他一直没有清算。 如今他亲政一年,时机成熟,或许可以以这次秋汛为契,將寧安官场洗牌。 只是还缺一把合適的刀。 这一年来,秦稷提拔了不少实干的大臣,但扒拉了一圈要么在要紧位置上动不了,要么没有治水的经验,都不適合去当那把刀。 就在秦稷感嘆人才紧缺的时候,吏部推举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 “沈江流?” “沈江流是兰台省河道总督之子,大儒江既白的入室弟子,少时便有擅长治水的贤名,如今又是阳平县令,对当地汛情熟悉,让他作为钦差,总管寧安省河道之事,监管富广、阳平、义拓几县的汛情,再合適不过。” 这个人选一出,倒是引来了不少大臣的附和。 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被推出来的县令芝麻官,多半是个被扔出来顶雷的。 也不知道人缘得差成什么样,才让他远在千里之外,芝麻绿豆大小的官,还被人惦记著拿出顶缸。 但不说別的,沈江流这个名字就很適合和水打交道,三个水。 秦稷一问此人生平。 好傢伙,探花入仕,庶吉士出身,再到吏部郎中、工部主事,最后被扔到地方做了个县令,入仕不到五年,这是一路被贬到底了。 沈江流入仕的时候,正是太后病逝不久,王景把持朝政、权柄最盛的时候,秦稷为了迷惑他还真当了一段时间甩手掌柜,朝中大小事一律不管,当年科举连殿试都没有出席,自然对沈江流没什么印象。 只是面对这样的生平,秦稷难免不放心,“治水事关重大,他接连被贬,能力存疑。” 沈江流的老上司工部侍郎羊修筠出来说话了,“陛下有所不知,沈江流確实嫻於治水且能力出眾,只是性格孤高不恭,言辞毒辣,不好相与,得罪了逆臣王景,才一路被贬至县令,官运再无起色。” 听到这,秦稷不免好奇,“他怎么得罪王景了?” 这件事已经成为坊间笑谈,知道的人不少,所以立刻便有大臣接话,“他任翰林期间,王景见他少年美质,想拉拢他收为己用,特地邀他去府上宴饮。” 秦稷挑眉道,“他没去?” 大臣忍笑道,“他去了,並且在席间对王景大加『感谢』,原话是,『多亏王大人教导,下官今日收穫颇丰,掌握了官运亨通的秘诀,实在受益匪浅。』,王景问他是什么秘诀,他说……” 大臣说到一半卡壳了,脸色微变。 见他神色,秦稷越发好奇,“说怎么?” 这大臣不敢说,却有新入官场的愣头青接话,“他原话说,『秘诀是欺负孤儿寡母吃绝户,哦,不对,现在没有寡母了,只有孤儿……』” 秦稷:“……………………” 他算是知道这沈江流为什么人缘差了。 骂谁孤儿呢? 钦差?白日做梦!贬为庶民,到苦寒之地给朕种土豆去吧! 第24章 一个两个把朕当傻子糊弄是吧? 虽然很想把沈江流一贬到底,但沈江流確实是治水的不二人选。 一来朝廷治水人才稀缺,沈江流是兰台省河道总督的儿子家学渊源,又传出了擅长治水的名声,翰林吏部工部都认可了他的能力,应当是不是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应该能派上用场。 二来沈江流得罪过王景,明显不是王景一党,必然不会与寧安省官场沆瀣一气,又言辞毒辣,敢说敢做,確实很適合当做秦稷切下寧安毒瘤的一把刀。 三来沈江流师承大儒江既白,有江家做背景,又有江既白在士林儒生中的声望为倚仗,寧安官场再凶险,明面上要动他也会多掂量几分。 怕就怕有人狗急跳墙,不讲规矩,行暗杀之事。 秦稷敲定了治水人选,命人擬旨,“擢阳平县令沈江流为钦差,监察寧安省河道之事,治理富广、阳平、义拓几县的汛情,朕赐他先斩后奏之权,谁敢阻挠治水,杀无赦。” 治水的事敲定下来,吏部尚书又稟报了另一件事。 “大儒江既白婉拒了朝廷的徵辟,不愿出仕接任太傅一职,是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更换其他人选?” 秦稷最近不是很缺“能打的”,也不是很缺“能教的”,对太傅人选没那么热衷,听到江既白拒绝入仕,也就在心里骂了两句“是个没福气的,错失伺候明主的机会”。 “拿出朝廷求贤若渴会厚待他的诚意再去请,若他实在不愿意,也不必勉强。不能让人才投效是朕不够贤明,也是朝廷的损失,若是河清海晏、四海昇平,自是人才如流,赤心奉国。想要缔造那样的盛世,唯有君臣同心同德,朕能够倚仗的便是诸位爱卿,与诸君共勉。” 一番话又引来了眾臣高呼,“陛下圣明,臣等必不负陛下厚爱。” 秦稷满意的收回视线,突然又想起这个江既白是那个新出炉的治水钦差的老师,便点了一下礼部,“江既白虽然只是白身,却是沈江流的老师,朕要用沈江流治水,他远在阳平不能入宫,便加恩他的老师,中秋宴饮,也请他列席吧。” 礼部尚书连忙称是,在心里暗道一声妙,江既白是大儒,虽然婉拒了朝廷的徵辟,但朝廷的態度和气度必须摆出来,好让天下读书人看看朝廷网罗人才,求贤若渴之心,以沈江流为由中秋赐宴倒是正好,不会显得姿態太低失了朝廷的脸面。 接下来的朝会,便是户部匯报了秋税的徵收情况,刑部匯报了一下秋决名单。 朝会结束,秦稷揉著眉心倚在龙椅上摆了摆手,示意太监们领朝臣退场,他自己却支著脑袋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没有起身。 艹,真的是上刑啊,疼死朕了,起不来呜呜。 眾臣以为是连夜安排灾情一事让陛下睡眠不足,有些疲乏,识趣地噤声有序地退场,互相打著眼色。 [陛下真是勤政啊!] [这是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最终还是福禄“贴心”地为秦稷捏腿,把秦稷扶下了龙椅。 福禄心道,陛下这又是腿麻了吧?看来我得再找人好好学学这捏腿的手法。 …… 散朝以后,秦稷用过早膳,批完奏摺,又听翰林讲了会儿经。 结束时,秦稷想起谷怀瑾给他布置的课业来。 看了眼比休沐前还蔫儿的边玉书,秦稷知道是指望不上他了。 谷怀瑾有真才实学,纯粹当个“打手”也確实浪费,秦稷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虽然没把课业交给边玉书,但秦稷还是招手让边玉书到近前,“昨天让你回去写的文章呢?” 边玉书大惊失色,“陛下不是说明天才会问询吗?” 秦稷看著他只说了三个字,“没写好?” 秦稷因为边玉书的那几篇文章收穫了超额的“福气”,因此看见边玉书就忍不住想把多出来的“福气”同他分享一下,这才提前提起了文章的事。 边玉书听著这个危险的语气,腿软了一半,脸色也有点白,步伐不太自然地走到秦稷跟前,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叠纸递给秦稷。 他写是写了,也尽力了,只是水平就在那里,写出来的东西连自己看了都觉得伤眼睛,还想著今天再请教请教沈翰林,看能不能再改改呢,谁料陛下竟然要提前检查他的课业。 秦稷將边玉书写的文章摊在书案上,为了不伤眼睛,只大致扫了一眼。 文章这种东西不是一蹴而就的,果然还是一坨……,这次倒是没有错別字了。 秦稷忍不住替谷怀瑾思考了一秒,有个藏拙把文章写成这样的弟子,和有个文章本来就写成这样的弟子到底哪个更糟心。 虽然已经用不上这个“代笔”了,但伴读已经选定不好退回。 秦稷想著打磨打磨或许勉强能用,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再给边玉书一点“压力”的时候。 边玉书大概是觉得他脸色太难看,噗通“一声”跪下了,可能是动作太急,他长“嘶”了一口气,扶著腿,脸色有点发白,“陛下恕罪,微、微臣……” 秦稷这才注意到边玉书那些处处留有痕跡的不自然,“怎么,身上有伤?” 边玉书不敢隱瞒,“臣昨日重读上次交给陛下的文章,虽然水准如此,但那17个错漏处確实是不够用心,陛下对玉书寄予厚望,但臣却让陛下失望了。” “陛下仁慈,只小惩大诫罚臣二十竹板,臣实在羞愧难当,不敢就此揭过,於是回府后自己去领了家法。” 秦稷动了动耳朵,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熟悉的画面一闪而过,秦稷脸色一沉。 好你个边玉书!一个两个的把朕当傻子糊弄是吧? 第25章 今天是不够英明的一天 边玉书看见秦稷沉得滴水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完了,陛下一定是觉得他的功课写得太烂想罚,但又碍於他身上带伤罚不了,才憋气憋得脸色这么难看。 我是不是让陛下失望了? 想到这个,边玉书神色几经变换,咬著唇进行了激烈的心理斗爭,最后心一横,红著眼眶磕头道,“陛下仁慈,体恤臣身负旧伤,不忍降责。可臣自知辜负了陛下的厚望,无顏面对陛下的宽宥,臣……愿领责罚。” 秦稷看著鵪鶉一样跪在下首的人,心里一瞬间走过很多念头。 边玉书祖母溺爱,不像是狠得下心对他动家法的人,他父兄又不在身边对他疏於管教,就算是想给他支招,事情发生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从京城到川西消息传递也没有那么快。 那么,他背后的“高人”是谁?边府现在连个能管住他的长辈都没有,他真挨了家法吗? “既然你有心领罚,朕便成全你。”秦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伏在地上脑袋都不敢抬的人,“三十竹板,就在这里打。” “福禄。” 圣諭既下,福禄立刻便领人搬来了条凳,取来了竹板。 边玉书也被“请”到了条凳上,他的脸色发白,神情却没有之前那么慌张了。 他是家里的么儿,母亲生他的时候难產,临去前拉著他父亲和两个哥哥的手,嘱託他们要照护好他。是以从小到大,家里都把他看得像眼睛珠子似的,把他当做不懂事的小孩子,宠著护著,也不必他挑起家里的重担,只希望他快乐。 不知不觉中他长成了招猫逗狗的紈絝子弟,祖母还是“乖孙”“乖孙”的叫著,父兄对著他的文章嘆气,好在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快乐过著,只是听到外人夸讚他两个哥哥的时候,心里头总有遗憾。 当然,只是遗憾而已,他没有太多改变的动力,毕竟读书多苦啊。 他是家里头的小祖宗,却是外人眼里的废物点心。 他记得陛下在马车上拉著他的手对他说的那番话,陛下对他严加管教,是因为对他有著不一样的期许。在陛下面前,学不好是要挨板子的。 边玉书下意识感觉到,陛下给他的推力,是他迈出改变第一步的契机。 他也不想让陛下失望。 边玉书双手攥紧凳腿,却被竹板落下的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发出痛哼。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哆哆嗦嗦地抬起一只胳膊张嘴咬住,生理性的眼泪便无声地流淌下来。 秦稷在上首看著,不过两三板便察觉了异常,边玉书的反应太激烈了。 他虽然没有痛呼惨叫,但身体都抖动却太过剧烈,痛苦的表情也过於真实,不像是演的。 边玉书身上是真的有伤。 秦稷即刻抬手叫停了这场刚进行了十分之一的惩罚。 边玉书从那种窒息的疼痛感中挣脱,抬起头,透过一片水雾,看见陛下面无表情地挥退了掌罚太监,吩咐福禄,“宣贺太医。” “还能站起来吗?”语气和缓不少。 看见陛下面色稍霽,边玉书抹掉眼泪,点点头,在太监地搀扶下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他有点搞不清状况,“陛下不罚了吗?” “送他到耳房。” 一场惩罚就这么消弭了,还特地请了太医院院判,太监们不敢怠慢,立马小心翼翼地扶著人送到了隔壁。 秦稷扫了一眼书案上的文章,提笔在上面圈圈改改了一会儿,等到贺太医来向他復命。 不等秦稷开口,贺太医便主动详实稟报了边玉书的伤情,“回陛下,边公子所受的棒疮伤不像是宫里的竹板能造成的,反倒像各府里惩治犯事下人那种木棍所致。” 秦稷搁下笔,隨口问,“可有大碍?” “他的伤没怎么处理过,起了低热,因为年轻,精神头不错,所以自己都未曾察觉。臣开个方子,再调製一点膏药,內服外敷,臥床几日,便没有大碍了。” 秦稷点头,示意他去配药,隨手拿起改好的文章,又挑了几册书,让人一併带去了耳房。 边玉书见他进来,嚇了一跳,连忙要下地行礼,却被秦稷制止,“臥床养伤不必行礼。” 边玉书看著秦稷的脸色,稍稍放心,想起陛下不过罚了自己三板,就又是请太医,又是让他臥床的,感动得一塌糊涂,“多谢陛下宽宥!” 秦稷打量著他,没有绕弯子,而是单刀直入,“身上的伤,谁罚的?” 他之前不是稟报过了吗? 边玉书不明所以,小声又说了一遍,“臣自己领的家法。” “家法?”秦稷扬眉感嘆,“边鸿禎平日教子规矩不小啊。” 边玉书一听生怕陛下误会他父亲不慈,连忙解释道,“家父宽宏,不曾设下严苛家法,这……这是……” 秦稷意味深长地看著他,语气微扬,“欺君?” 边玉书被“欺君”两个字嚇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我自己逼著家丁打的,我只是觉得愧对陛下厚爱,没有欺君的意思。” “陛下,这个不能算家法吗?”边玉书带著哭腔说。 这小子好像被忽悠瘸了,边鸿禎那老狐狸究竟是怎么生出这么个天真的儿子来的? 秦稷沉默了片刻。 今天是不够英明的一天。 第26章 就这么办吧 看著边玉书被嚇得六神无主的样子,秦稷没再嚇唬他,而是让人把那几篇文章和挑好的那几册书往他枕边一摞,“你学问差,翰林讲的东西多是配合朕来的,不適合你。既然你有向学之心,等你伤好些,朕会让沈翰林每日单独为你授课两个时辰,你从头学,用心听。” “朕不追究你从前学得如何,但要看到你的进步,若是不能让朕满意,朕不会像今天这样轻易饶了你。” 边玉书听秦稷说他学问差,羞愧得面红耳赤,后来又听到要让沈翰林单独给他授课更是难为情,“臣让陛下费心了。” 边玉书好奇地翻了翻摞在枕边的几本书,发现不过是最基础的《大学》《论语》之类的有些好奇,“陛下,这是?” 秦稷隨口道,“是朕幼时用过的,上面有朕的批註,朕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明白进学从什么时候起都不算晚,好好用功,你不会比你的父亲和两位哥哥差。” 边玉书受宠若惊,又翻到了秦稷方才亲手给他改的那几篇文章,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不顾劝阻,从床上下来,红著眼睛伏跪在秦稷的腿边,“陛下如此厚待,臣感激不尽,愿为陛下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边玉书说完自己又愣了一下,想到自己学问一塌糊涂,又没有什么特殊才能,便是想为陛下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觉得颓丧,於是暗下决心要好好用功。 秦稷恩威並施地收服人几乎已经成为本能,大臣们个个都说要为他尽忠。有的人心里门清,和他对演君臣相和的大戏,有的人揣著明白装糊涂,和他打太极。当然也有真对他忠心耿耿的大臣,但像这小子一样,被彻底忽悠瘸了的还是少见。 秦稷亲手將人扶起来,“你上次的文章水平如何先不提,17个错漏字是你不用心,朕罚你二十板,这次的文章便一处错漏也无,可见你诚心改过,先前的错处便算揭过。今后也是如此,你犯错,朕自会罚,用不著你心怀愧疚,回府自请家法,只要你改过便算翻篇。” 边玉书这次逼著家丁给了他一顿“家法”,才知道陛下跟前的小竹板有多仁慈,听秦稷这样说,心里的感动更甚,“陛下仁慈,玉书铭感五內。” 甜枣给完,秦稷鬆开手,命人扶他上榻休息,接著准备离开,离开前不忘敲打几句,“边小公子要是敢像以前那样顽劣,往先生的书案上刷浆糊,茶里加盐巴,朕可不会像你父亲和兄长那样好说话,板子一定管够,听到没有?”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哪里还敢?就算敢他也不会了。 呜,他那时怎么就什么都和陛下交代了,陛下心里他得多顽劣啊! … 忽悠……安慰完边玉书后,秦稷回乾政殿召见了几名暗卫。 秦稷一边批摺子,一边对恭恭敬敬跪在下首的红枣、桂圆、花生下令道,“朕要你们日夜兼程,赶往阳平,贴身保护沈江流,並將他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密摺奏报。” 沈江流是秦稷扔去寧安省的一把刀。寧安官场一滩浑水,沈江流置身激流中,难免会有狗急跳墙之人对他不利。朝廷治水人才稀缺,若沈江流真是个可用之人,有暗卫贴身保护,也算是对他性命的保障。 若沈江流只是个空有虚名的酒囊饭袋,他就撤回暗卫,放任沈江流死在寧安,也算人尽其用。届时背靠江家,誉满天下的大儒江既白,会不会为了他的大弟子,剑指寧安官场? 以江既白在仕林中的影响力,秦稷尽可借力打力,兵不血刃地將寧安重新洗牌。 暗卫领命而去,不多时,礼部送来了中秋宴的座次图。 中秋是大宴,有两千余位官员出席,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坐在殿內。 对礼部来说排座次也是较为头疼的事情,排不好,虽然没人敢在宴会上闹出爭座次的丑事,但少不得会有人上摺子抗议。 秦稷大致看了一下,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就连江既白,虽然只是白身,不適合安排在殿內,考虑到他在仕林中的地位,也把他安排在了一处风流雅致的园子里,既不显得僭越,又有祭酒、翰林作陪,不会辱没他大儒的身份,倒也算安排的当。 他到时再亲自接见,彰显一下重视,也算给足这大儒面子。 秦稷没多想,便批覆了座次图,扔给了礼部官员,“就这么办吧。” 第27章 非礼勿听 三日后,中秋宫宴。 自秦稷登基以来,大大小小的宫宴每年不知要经歷多少,每每这种时候,光禄寺的官员负责宫宴的仪程忙的脚不沾地,秦稷乘著车驾而来,伴著大乐入座,之后鸣鞭,官员依次入座,等他们行礼后,光禄寺进献御筵,然后寺官向秦稷进酒九爵,教坊司表演舞乐。 一套下来,不说大臣们表面兴致昂扬,实际备受折腾,就连坐在上头的秦稷也觉得疲累,特別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既没有听丝竹之音的雅兴,也没有看大臣们歌功颂德的耐心。 宴会进行到一半,秦稷就以透气为由,带著边玉书提前离场了。 同样提前离场的还有江既白,园子里的景致倒是不错,他虽然是白身,但因为是被陛下亲点赐宴,又是誉满天下的大儒,祭酒和翰林们对他格外热情,或者说热情的有些过了头。 这样的场合江既白应付起来虽然游刃有余,但他並不喜欢,从小就不喜欢。 若非他刚拒绝了朝廷的徵辟,再拒绝赐宴太不给朝廷面子,今上又是以加恩他大弟子为由请他列席,他压根就不想参加宫宴。 菜没吃两口,认识不认识的人没少应付。 酒过三巡,江既白便找准机会,以更衣为由,中途离席了。压根不管纠仪御史瞪著铜铃一样的眼睛笔走龙蛇。 他一介白衣,又没有入仕的想法,还怕纠仪御史记小本本? 从净房出来,领路的太监不见了人,宫闈禁地不好隨意走动,江既白只能循著记忆往回走,看能不能找到人,毕竟宴饮结束之后,陛下还要召见。 刚从转角探出半截身子,领著边玉书出来透气的秦稷先看到了他。 老、老、老师怎么在这里?中秋赐宴,谷怀瑾出现在宫里? 秦稷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不曾入仕,是个白身,却能中秋赐宴群臣的当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宫里,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难怪谷怀瑾前脚和自己说不想入仕,后脚吏部就上报江既白拒绝了朝廷的徵辟。 他就说一个两个的都不想为朝廷效力,天下哪来那么多不为功名利禄所动的大儒。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世上多的是假借“归隱田园”的养望儒生,却少有能真正放弃唾手可得的青云之路的。 难怪谷怀瑾才华惊世不逊於秦稷见过的一些当世名儒,却名不见经传,住在一个两进的小宅子里,身边拢共两个僕人。原来是在掩人耳目,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行踪。 正如秦稷之前所料,谷怀瑾不过是个假名。 他真正的身份是大隱隱於市的江既白。 好你个江既白,取个假名骗朕,你欺君! 秦稷心虚得火冒三丈,却在江既白看向这边的一瞬间,行动比脑子快,拉起边玉书一个侧滚,滚入了旁边的宫殿,然后“啪”的一声合上门。 两人摔在地上,秦稷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伸手就去扒边玉书的衣服。 快!快!快!让朕换件衣服! 边玉书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他怎么就和陛下滚到一起了,瞪著一双水润的小鹿眼,抖著唇,惊恐地叫道,“陛、陛下,您干嘛扒我衣服?” 秦稷连忙去捂边玉书的嘴。 走到门边的江既白脚步一顿。 江既白:“……”他听到了什么? “陛下”“扒衣服”,那道声音属於太监还是男人,江既白听得不真切,不太確定。 他低头看著夹在门缝下的那一小截绣明黄的衣饰,脑子里发出阵阵的嗡鸣。 一边是对君主失德、大胤要完的担忧,一边接二连三地浮现撞破宫廷辛秘的一百种死法。 被秦稷捂住口鼻的边玉书差点没闭过气去,发出“唔、唔”的声响试图挣脱秦稷的手。 秦稷看见边玉书憋得通红的脸,连忙將手向下捂了一点,放开了边玉书的鼻子。 边玉书喘著粗气呼吸好不容易得来的新鲜空气。 非礼勿听。 江既白听著门內一阵阵不明意义的喘息声,脸色沉凝,悄无声息地调转脚步离开,刚走到转角的位置,听到一声轻呵,“什么人?” 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禁军,江既白脚步一顿。 第28章 不过又一个王景而已 江既白脑海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他已经走到转角的柱子后面,若是加快步伐离开,禁军发现不了他,但势必能发现被夹在门下的那一截衣角。要么这几名禁军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封口”,要么当今传出年少风流、私德不修的名声。 若是折返,倒是能设法保住今上的名声,但是他撞破宫闈辛秘之事,只怕要暴露在里面那位的眼里,这是件称得上得不偿失的危险事。 江既白一瞬便做出了决定,他扶著柱子脚步不稳地走出来吸引禁军的注意,並在经过殿门的时候,在宽袍大袖地遮掩下,不动声色地把露出的那半截明黄衣角踢进去。 “我不胜酒力,出来更衣,方才不甚滑倒,惊动各位白跑一趟,抱歉。” 江既白一介白衣,没有穿官服,禁军无法分辨他的身份,“你是何人?” 就在江既白正要说话的时候,却是之前为他领路的小太监找来了,“这位是大儒江既白江先生,因席间不胜酒力,去净房更衣。” 禁军核实了一下小太监的牙牌,確认身份没有问题后,便一拱手放行,“江先生,多有得罪。” 这位可是差点成为太傅的人,在陛下面前掛得上號,禁军的態度自然客气不少。 江既白回礼道,“禁军护卫皇城,职责所在,何谈得罪,將军言重了。” 小太监立马道,“您一会儿还要面圣,御膳房准备了醒酒汤,江先生这边请。” 江既白这才知道,方才这小太监消失一会儿是做什么去了,“多谢公公费心。” 直到外头的动静消失了一会儿,秦稷才带著边玉书从殿內走出。 边玉书稍稍整理了凌乱的衣衫,小心翼翼地看著秦稷冷漠的神色,他一头雾水,满心疑惑,却大气不敢出。 陛下的脸色好难看啊!边玉书感觉到压力倍增的窒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秦稷的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察觉到了方才江既白把他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衣角踢进来的举动,结合刚才他和边玉书的那些动静,秦稷自然也很快意识到江既白误会了什么。 君王德性有亏,不思劝諫,竟然帮著隱瞒遮掩,逢迎媚上,向他示好。 好一个不为功名利禄所动的“清流君子”,好一个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隱士大儒”! 原本一个还算合意的“打手”人选,一下子又变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 秦稷不免回忆起了一些与王景的往事。 “不过杀了一个奴才而已,怎么能算是失德呢?您坐拥天下,九五之尊,您要杀他,便是他罪该万死,错的是他,而不是您。” “读书劳神,您既然说头疼,那多休息几日也无不可,陛下龙体为要。” “治理不好国家,怎么会?陛下擅用人,臣等各司其职,自会为您分忧。” 不过又一个王景而已。 …… 江既白刚回到宴席上,就受到了陛下召见。 方才还在……陛下这召见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点? 江既白抱著对社稷的担忧,在宫人的带领下走过长长的宫道。 天色渐晚,宫道的两旁点起了宫灯。 今日是中秋佳节,四处可见捧著各类果蔬点心的婢女忙碌地来往穿梭。 江既白目不斜视地跟著领路的小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乾政殿外。 福禄立马上前,挤著菊花一样的笑脸,將人请进去,“江先生稍待,陛下片刻便到。” 乾政殿中,座椅边的小几上已经摆好茶点,香炉中燃著裊裊轻烟,一架屏风拦在座椅与书案间,不知是不是为了阻挡窥伺圣顏的视线。 屏风半透不透,在烛光的照耀下,隱隱约约能看书案与御座的轮廓。 江既白在福禄的指引下落座,便见伺候茶水的宫人在福禄的带领下目不斜视的退出去,偌大的乾政殿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副遮遮掩掩地阵仗,让江既白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在会被灭口还是封口间,江既白倾向是后者。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伴隨著靴子在地上轻便的走动声,一道身影从乾政殿內间出来,在屏风上投下一道坐在御座上的影子。 江既白伏身行了大礼,“草民江既白叩见陛下。” 第29章 你就是这么给陛下当伴读的? “起,赐座。”一道年轻且短促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 江既白不卑不亢地谢恩起身,落座在小叶紫檀雕花圈椅上。 二人隔著屏风对坐,江既白神色如常,姿態稳如泰山,目光稍稍低垂,哪怕隔著一道屏风也没有尝试直视天顏。 反倒是屏风对面的人,坐姿十分侷促,仿佛御座上长了刺,让他一刻不停地挪动,导致投在屏风上的影子在烛火地映照下左摇右摆,晃著江既白的眼睛。 说句不恭谨的,看上去没有半分人君的稳重。 江既白面不改色,一言不发,等著旨意降下。 “传闻江先生名动天下,满腹经纶,仪表不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隔著屏风只一道模糊的影子,也不知道是如何看出这些来的,不过是些不怎么走心的场面话,唯独声音让江既白感到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江先生不肯出任太傅,是朝廷的损失,也是呃……朕的损失。” 年轻君王说话的语速缓慢且不自然,流露出一点心神不寧,惶恐不安的紧张,搭配上他如坐针毡的动作姿態,有种坐在御座上也不像皇帝扭捏感。 江既白原以为陛下屏退眾人,是要单独敲打他之前撞破他与男子廝混狭玩之事,没想到却只是说些毫不相干的客套话,客气得好像没有之前那回事。 心头浮上一抹疑云,江既白脸上却未曾表露半分,“蒙陛下看重,草民感佩於心,只是草民传道授业,培养出更多能为陛下效力的人,或许比在陛下身边任太傅一职於您而言更有用处。” 一番话说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处。 听到他的声音,屏风后的年轻君王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腾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似乎想从屏风后出来,又举棋不定地退回去,站在御座边。 “江先生为朝廷培养人才,您的弟子沈江流呃…朕十分看重,有他做钦差,监管寧安水道一事,很放心,相信他会交出一份让人满意的答卷。” 谁很放心? 屏风后的人对“朕”这个自称似乎十分不习惯,要么卡壳要么省略,对他说话的语气却变得更加敬重了,听得江既白心头一跳。 他抬起眼,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下那道站在御座边的影子,年轻君王的姿势倒是比之前如坐针毡的样子看上去放鬆不少,仿佛那才是合適他的位置。 江既白心里升起一个荒诞的想法,於是起身躬身行礼,“沈江流能得陛下重用,必会感激涕零,竭尽所能为陛下效劳。只是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屏风后那道身影立马向前走了两步,隔著屏风虚扶一下,听起来格外耳熟的声音突然低沉不少,有种压著嗓子讲话的感觉,“先生请讲。” 江既白看著屏风后的身影缓缓道,“草民的小弟子边飞白在宫中为陛下做伴读,今日是中秋佳节,本是团圆的日子,陛下可否召他前来,与草民一聚?” 江既白刚说完便看到屏风后的那道身影僵住,过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今日中秋佳节,他思念祖母,我……朕让他回府与家人团聚去了。朕还有事,赏赐会送到府上,便不多留江先生了,退下吧。” 说是让江既白退下,屏风后的人却退得比他还快,转身就要往內间走,却因为步履匆忙踩到衣角向前踉蹌了几步,身体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撑在地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胳膊。 江既白扶住一身常服、腰间系有昭示伴读身份牙牌的秦稷,被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和对社稷的忧虑深深地笼罩住了。 中秋赐宴群臣与男子廝混狭玩,却让伴读冒充自己接见在文人中举足轻重的名儒,如此儿戏,荒谬,岂是明君所为? 今上亲政不过一年就开始耽於享乐了吗? 秦稷“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脸上带著被人戳破偽装的恐惧和色厉內荏,“老、老师,您竟然是江既白,为、为什么骗我?” 秦稷到底没有毫不留情地直接捨弃这一段“师生”缘分。 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能打的”,若是就这么散伙了,江既白一不能为朝廷所用,二不能为他所用,怎么想都血亏。 从撞破江既白身份到回乾政殿的这一段路途,秦稷的脑子里一幕幕浮现江既白为农人讲学,教导他提著脑袋为民请命的话,还有为他挡住那倾倒的葡萄架的身影。 他最终还是换上了常服,系上边玉书的身份牙牌,让人摆上屏风,屏退眾人,偽装成扮演圣上的边玉书,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 秦稷那双写满“惶恐不安”的眼睛里,悄无声息的涌动著试探与疑心的暗流。 老师,在发现你的学生阿諛献媚、配合陛下掩饰失德之行,把召见名儒的国事当做儿戏时。 你会怎么做呢? 秦稷从猜忌中回神,对上江既白满目的霜色。 冷到极致的声音,刀锋一般地刮在秦稷的耳朵里,“你就是这么给陛下当伴读的?” 第30章 君王第一跪 四目相对,秦稷触碰到了江既白眼底层层冰霜下潜伏的汹涌波涛,那一闪而逝不易察觉的失望在某个瞬间让稳居幕后擅长操纵人心的秦稷慌了神。 他很快镇定下来,更加“张皇失措”地推卸,“老师,陛下有命,我……身不由己。” 或许是皇宫的场合不合適,江既白没有过激的反应,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却处处彰显克制的怒火,“好一个身不由己,今日你有这样的身不由己,来日进入官场又会有多少种身不由己?” “边侍读,若这就是你造福百姓、为民请命的决心,我情愿我从来没收下过你。” 秦稷伸手去拉江既白的袖子,却只捞过一捧空气,他望著江既白拂袖而去的背影,似乎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却总觉悵然若失。 在殿外送走江既白的福禄弯著身子进入乾政殿准备听候差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他是除了扁豆以外唯一一个知道秦稷会时不时微服出宫的。在秦稷召见江既白让他捧来常服时,他已经意识到了陛下与江既白关係的不同。 虽然不知道殿內发生了什么,送江既白离开的时候,这位大儒的神色也看不出太多的异样,但陛下的神色明显算不上太好,因此用词格外谨慎,“江先生已经离开,可要奴才伺候陛下换身衣裳?” “传旨,中秋佳节,诸位臣工可尽兴与家人共聚赏月,明日没有大朝,与几位重臣的议政推迟到下午。” 大胤大朝三到五日一次,没有明確的规定,更多的则是与重臣的议政,议政因节庆推迟倒也不是罕事,只是陛下在见完江既白后突然提起这个,显然不同寻常,就在福禄准备开口时,听见秦稷唤道,“扁豆。” 一道人影从阴影处现身,跪在秦稷跟前,“陛下。” 秦稷抚平方才佯摔在衣袖上弄出来的褶子,对扁豆道,“带朕出宫。” 可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呀? 福禄大惊失色,正要劝阻,另一道旨意如晴天霹雳精准地劈到他的头顶,“朕今晚宿在宫外,不想让人察觉,你看著安排。” 福禄难以置信,“这可怎么安排?” 秦稷目光一瞥,语调微扬,“你在问朕?” 福禄斩钉截铁,“陛下放心,包在奴才身上!” 看著陛下被扁豆带离的背影,福禄咬著手帕,泫然欲泣。 陛下,你这是为难奴才! …… 中秋没有宵禁。 秦稷离宫后没有直接直接去江既白的那座小宅子,而是带著扁豆先去夜市上置办了肉乾、芹菜、龙眼乾、莲子、红枣、红豆等物。 马车停在江既白的那座二进小宅子门口,扁豆被勒令没有旨意不许轻易现身,秦稷亲自上去敲门。 本以为会吃闭门羹,但门房看见是他,二话不说地放行,並主动领他进去,绕过影壁,走过垂花拱门,书房的灯火透过纸窗投射出一个坐在书案前挑灯夜读的人影。 门房送到此处便转身就走,秦稷上前敲了敲书房的门,轻声道,“老师,是我。” 江既白放下书,只简短地说了一个字,“进。” 秦稷推开门,抬腿迈入书房,人还没有站定,门房李叔一言不发地窜进来,放下一张条凳,又一言不发地窜出去,甚至“贴心”地合上了门。 书房里就剩下师徒二人。 秦稷目光扫过那张被摆在书房中央的条凳,然后落在书案前的江既白身上,喉头微动,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老师。” 江既白坐在椅子上看著站在门边的秦稷,神情却如同俯视,启唇吐出两个字,“跪下。” 秦稷这辈子没听谁这么严厉地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新奇之余,两条腿像试图打弯的钢筋,君王的骄傲仿佛与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打架。 江既白揉了揉眉心,突然就觉得有些疲倦,“你若是觉得我作为老师不值得你一跪,也可以现在就离开。” 秦稷將复杂地神色藏在眼底,看向坐在书案后面的人,三分“惶恐”,七分“委屈”,“您在宫里对我说的那些话,我还以为您不肯认我了。” 江既白的目光落在秦稷的脸上,“那个时候我气昏了头,確实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你年岁尚小,未及弱冠,侍奉君前,领了陛下的旨意,一时不敢违抗,做出这样的事来,虽然有错,但並非罪不可赦。” “为师应当教好你,而不是將你一棒子打死,对你说诛心的话。” “我可以向你道歉。” 秦稷的手指动了动,扣入掌心,“那您能告诉我,我那么做为何是错吗?” “冒充陛下,不顾君臣纲常,乾坤顛倒是错。” “替他接见我,將国事视为儿戏是错。” “陛下下旨,你曲意逢迎,不敢劝諫君王是错。” 秦稷捏著自己的手指,垂眸望著眼前的地砖,“那陛下呢,陛下有错吗?” 江既白盯著秦稷许久才缓慢开口,“不顾身份,以臣为君,损伤天子威严、动摇大胤根基是错。” ——“治理不好国家,怎么会?陛下擅用人,臣等各司其职,自会为您分忧。” “不恤臣下的为难,对你下这样一道一不小心抄家毁族遗祸无穷的命令是错。 ——“不过杀了一个奴才而已,怎么能算是失德呢?您坐拥天下,九五之尊,您要杀他,便是他罪该万死,错的是他,而不是您。” “中秋赐宴,与人嬉闹游玩,耽於享乐,视国事如儿戏大错特错。 ——“读书劳神,您既然说头疼,那多休息几日也无不可,陛下龙体为要。” 江既白的话与当年王景的话一来一往交织在脑子里,震得秦稷的大脑发出阵阵嗡鸣,一颗心像被拴在马背上,隨著马匹的跃动越跳越快,越跳越有力,將浑身的血液泵上了头顶,腿上的两条钢筋突然就弯折下去,膝盖落在地上。 “您是我的老师,跪您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第31章 说不哭就绝对不哭 扁豆在秦稷跪下那一刻已经从房顶被嚇跑了,整个书房加屋顶都只有师徒二人。 江既白看了眼跪在门边的秦稷,没有让他立即起来,只淡淡地交代了一句,“反省。” 交代完之后便拿起桌上的书,隨手翻动起来。 整个书房除了师徒二人的呼吸声,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秦稷打登基起就没遇到过这种被人晾在一边的经歷,更不要说別人坐著他跪省了。 心里暗自骂了几声放肆,膝盖却没有离开地面,而是耳根微微泛了点红,两眼盯著面前的两块地砖。 不就是冒名边玉书接见你有失身份么? 不就是任性了一把中秋夜私自跑出宫,把难题扔给福禄为难他么? 这点东西有什么好反省的,哼哼,罚跪就罚跪。 秦稷这几年来,除了拜神拜祖宗,就没有跪过,只一会儿膝盖就有点吃不消,只能左右膝盖轮流受力腾挪,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艹,膝盖好疼啊,朕还得跪多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既白像是没看到秦稷的小动作似的,继续翻书,既不训斥,也不叫他起来,就让他一直跪著。 直到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承受了身体重量的膝盖针扎一样的疼,哪怕左右腿腾挪也缓解不了,秦稷终於受不住,脸色苍白地开口,“老师,我知道错了。” 虽然之前已经把错处说明白,江既白还是让秦稷逐条复述了一遍。 “冒充陛下,不顾君臣纲常,乾坤顛倒是错。” 顶替边玉书,不顾君臣纲常,有失身份是错。 “替陛下接见您,將国事视为儿戏是错。” 冒名见您,哄骗您的真心是错。 “曲意逢迎,不敢劝諫君王是错。” 任性妄为,中秋夜离宫,因私废公是错。 复述一遍“莫须有”的罪状並不难,难的是,堂堂君王逐条缕析地剖析自己,然后在心里一条条陈列出来和老师认错。 秦稷复述完三条罪状已经面红耳赤。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自从六岁登基以来,他尊贵已极,哪怕太后垂帘,王景篡权,至少明面上他还是皇帝,只要她们没有下定决心废了他,就得做一做表面功夫,把他敬著、供著。 何曾有过让他跪著反省,低头认错的时候? 江既白见秦稷低垂著头,便当他是知耻,放下书起身道,“去条凳上趴好。” 膝盖总算被放过,秦稷如听仙乐,最主要的是趴条凳欸,头一回! 秦稷扶著门站起来,直到膝盖的那股刺痛劲过了,才一瘸一拐地走到条凳边,条凳不算长,秦稷趴上去正好脑袋伸出一点,腿曲著著地。 可能是因为刚承认了江既白做老师,又在心里认了错,秦稷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种隱隱的激动在他真正趴在条凳上以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隱隱的紧张感,还有胸口的一点臌胀。 江既白不知从哪里取来一块木板,看著怪嚇人的。 秦稷动了动喉头,一颗心稍稍向上提了提,他虽然没有太多的经验,但也能感觉到自己处境堪忧。 他在来以前已经预料到这次江既白会重罚了,也提前做了一点安排,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吶! 江既白目光扫过,秦稷浑身的皮一紧,他心道,受罚就是受罚,和之前找乐子不同,这次无论多疼他都忍了,绝对不哭。 看著双手紧紧扒住条凳边缘,浑身上下都写满紧张的少年,江既白缓缓道,“罚你是让你长记性,告诫你什么是对错,好让你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心里有个准,而不是给你上刑,放轻鬆。” 秦稷一边在心里骂,一边长舒一口气试图放鬆。 说得轻巧,那么大块板子,你那么大的手劲。 气舒到一半,江既白抬手。 朕是天子,君无戏言,说不哭就绝对不哭! 胸腔里剩下那一半气带著倔强的“不哭音”衝破屋顶,惊得厕所顶上的野猫窜到了树上。 呜呜,朕的龙臀,还说不是上刑? 江既白你又欺君! 秦稷的“不哭”声也得不到江既白的怜惜,第二第三板也紧跟著落下来。 秦稷这才在剧痛中意识到他的旧伤还没完全好。 贺太医,庸医! 江既白,毒师! 第32章 朕今天不要拱火 江既白毫不留情。 秦稷痛得两眼发黑,本来已经不太疼得旧伤又跟著爆发起来,嗓子都快哭劈了,挨一下整个人就弹一下。 弹了差不多二十下,江既白停手,秦稷的哭声却还没停,一只手抓著凳褪,一只手去够自己发烫的地方,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直抽抽,“老师,我上次的伤还没好呢。” 就不能松鬆手吗?朕都好好跟你认错了,还跪了半个时辰,態度很端正了。 朕上一次跪那么久还是给便宜父皇跪灵,够给你面子了,呜呜。 朕明天下午还要和大臣议政! 虽然知道江既白不会这么快就放过他,但惨还是要卖的,万一他心软了呢? 江既白停这一下是准备训话,不是来听他討饶的,见他卖惨的娇气样子,歇了训话的心思,正好连他这娇气一併治了,冷脸道,“手拿开。” 秦稷听到他冰冷的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脊背窜起来。 江大儒不吃这套,他这一句適得其反了,摸在身后的那只手闪电一样的撤回来把住凳子腿。 今天的福气绝对超標,他不要拱火,呜呜。 果然他的手一撤回去,江既白二话不说继续收拾他,一下接著一下,没有任何间隙。 秦稷感觉自己身后像驮了一座火山,“噗噗”地往外喷著滚烫的岩浆,於是一边痛哭,一边见缝插针地试图给江既白降火,“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 条凳褪被秦稷抓出个湿漉漉的手爪印,下巴抵在条凳上的边缘,脑门上疼出来的冷汗顺著眉骨滴在地砖上。 秦稷看著这两块砖,看著滴在上面的汗,恍惚想起江既白还有两个弟子,以他的能打程度,这书房的地砖怕不是已经被两个便宜师兄的眼泪冷汗醃入味了吧? 呜呜,好疼啊,早知道就不这么急著过来找老师了,再怎么也得等上次的伤好了再来! 伤没好全,一板更比两板强,呜呜。 再度停手,江既白看著一脑门冷汗,眼泪糊了一脸的小弟子,“逢迎媚上,还敢不敢再说自己是身不由己?” 江既白看过太多少年热忱、一片赤心,躋身仕途后,一句句身不由己一步步下放底线的人了。走到最后,攫天下之利、夺天下之民以肥己。哪怕东窗事发,鋃鐺入狱,最后也个个都说自己是情有可原、迫不得已。 抬手又在秦稷身上抽了一下,以作警示,“你的底线如果不能坚守,永远把自身的怯懦、退让推脱到身不由己、形势所逼上,只会离你的初心越来越远。” “你不是说自己想造福万民吗?只是说说而已?” 秦稷哭得声音有点哑,试图找补,“可是陛下命我替他接见您,並没有说他去做什么了,万一他有什么不可对我言明的要事呢?” 江既白冷笑一声,“连陛下为什么对你下这样一道明显不合常理的旨意都不知道你就全盘照做,和曲意逢迎有什么区別?结果是一样的。” “也不怕稀里糊涂地把小命丟了。” 秦稷带著哭腔继续將话题往下引,他想知道江既白那时候为什么替他遮掩,“您之前说陛下中秋赐宴,嬉闹游玩,耽於享乐是真的吗?” “陛下让我替他见您,他自己做什么去了,游玩作乐吗?您是不是撞见了?” “就算担了逢迎媚上的罪名,您也得让我知道媚的是什么,好让我死个明白吧。” 面对“喊冤”的小徒弟,江既白没有具体说破,只一言概括,“做了有失身份,不成体统的事。” 没有得到“明確答案”,秦稷满脸“失望”,摸著剧痛的地方两眼含泪的“感嘆”道,“那老师一定和我不一样,有好好劝諫陛下吧。” “可惜陛下没听您的劝,还让我冒充他接见您。” 第33章 老师您接著罚吧 江既白有一瞬间怀疑他这小徒弟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但少年无论从语气还是表情上看都显得很真诚,像是不知道他並未劝諫的无心之语。 江既白淡淡道,“你为何如此篤定我劝諫了他?” 秦稷脸上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愕然”,“老师不是教我不可逢迎媚上吗?我以为……” 后面的话消了音,秦稷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和“懊悔”,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江既白见他的反应不似作偽,也看出了他脸上的那一抹迟疑,“我並未当场劝諫陛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言行不一,严於待人,宽以律己?” 秦稷慌忙“解释”道,“老师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还没想明白,您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江既白听他嗓音有些沙哑,倒了杯茶递给他,“劝諫要看场合、方式还有时机,我撞见陛下有失身份之举后,巡逻禁军正巧经过。” 秦稷忍著疼坐起来,接过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润嗓子,“您是说,正是因为考虑这些,您才没有劝諫?” “就像你手里的这只茶杯。” 江既白的话让秦稷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釉质清澈、釉面如玉,壁绘云纹,上好的青瓷杯,茶水没过杯子的三分之二,碧青的茶叶沉在杯底舒展著。 这样的茶杯对坐拥天下的秦稷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也知道放在宫外算是珍品,与江既白的这小宅子有些格格不入,秦稷不明所以地看向江既白。 江既白只是道,“把它摔了。” 秦稷蹙眉,“好端端的,摔它做什么?” 江既白淡淡道,“这杯子底下有个缺。” 秦稷抬起杯子看了看杯底,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白璧微瑕,这杯子的价值竟然就大打折扣,摔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秦稷凝神看了会儿杯底的缺,將茶杯还给江既白,“我明白您的用心了。” 江既白將茶杯放回书案上,“说说看,明白什么了?” 秦稷垂眸道,“陛下的名声就像这只茶杯,如今朝野內外都在传颂他的贤明。这既是他漂亮的外衣,也是约束他的枷锁。” “陛下在做出失当的举措时,必然会先想想打破这只漂亮的茶杯可不可惜。” “可若是您不顾场合的劝諫让陛下失了名声和顏面,就等於在这只漂亮的杯子上凿出个缺,摔了便没什么可惜的了。” 秦稷稍稍停顿,抬眸直视江既白,“陛下选择破罐子破摔、一路滑向更不可收拾的境地也未可知。” 响鼓不用重敲,边飞白確实是个聪明的孩子,悟性很高。江既白心中划过一丝欣赏,面色稍缓,“陛下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偶有行差踏错,並非不可救。” “虽说自古以来武死战,文死諫。可又有多少人,血溅三尺,不过是为了博一个千古的名声?” “至於陛下纳諫与否,此举於国何益,於事何补则便都不在他们考量范围內。” “我让你劝諫並不是让你不顾一切,不分场合时机的面刺陛下之过。而是因势利导,寻找合適的方法点醒他。但不论如何,遵从旨意,冒充陛下接见我,都太过儿戏了,不可取。” 秦稷看著江既白,眼底划过一丝深意,语气满是探究,“若陛下真像您说的那样有失身份、不成体统,放任下去等同於粉饰……” “您没有当场劝諫,是不是还有后招,比如……我?” 秦稷满脸被利用的“受伤”,“不满”道,“您是因为这个,才离宫时明明那么大的怒火,却没有让门房赶走我,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的吗?” 江既白轻笑一声,伸手摸了一下少年的头,没有隱瞒,坦言相告,“我一介白身,没有太多的面圣机会,而你不一样。你是陛下伴读,与陛下朝夕相对,自然有更多的机会去影响他。” 在小弟子闹起来以前,江既白面色如常地说,“我確实做了这样的考量,但这与我愿意给你机会无关。” “我之前同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你虽有错,並非不可教,我认了你做我的弟子,就会对你负责到底。” 见惯了刀光剑影、鬼蜮伎俩,利用与被利用对秦稷来说如家常便饭无关痛痒。 “不满”与“受伤”都只是装出来的贴合从小被宠到大的高官之子身份而已。 骤然直面这样的真诚与坦荡,秦稷不知做何反应。他“嗯”了一声,翻身趴在条凳上,一言不发地默默地抓住凳子腿。 江既白拿起坂子,抵在他的伤处,“没有要问的了?” “没有了,是我的做法太过儿戏。” 秦稷红著耳根慢慢说,“老师,您接著罚吧。” 第34章 大逆不道江既鬼 看著少年乖巧认罚的样子,江既白目光微动,出口的却是一句冷酷无情的宣判,“这一项,再罚二十。” 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泪溅青砖的秦稷反应过来江既白说了什么,登时大惊失色。 什么???这一项?难道还有其他的不成?江既白你没有心! 他这一惊差点没从条凳上滚下来,被江既白视作躲罚,狠辣的两下打回原位,打得秦稷发出“冤屈”的爆哭声。 大板啪啪如急雨,君王呜呜如私语。 毫不手软的管教配合著刚挨那些和前几天的旧伤,那真是“欲仙欲死”。 秦稷试图控制自己哭得不要那么大声,却痛得一点都忍不住,哭声带著音调似的高高低低,还能让人听出拨浪似的尾音。 之前卖惨的话刚说了一半就惨遭辣手的血泪教训歷歷在目,秦稷连求饶都不敢,只能一声长,一声短地淒切喊“老师”。 刚才师徒两人谈话的氛围多好,江既白还摸了他的头,应该没那么大气了啊? 为什么动手还这么疼?像是要弒君。 好不容易停下,秦稷抓著凳腿的手在凳腿上一边抠出五个指甲印,一边还在哭,连伸手去摸一下滚烫龙臀的勇气都没有,风吹过去都感觉疼。 板子被扔到一边的动静嚇得秦稷停了哭声,伸长脖子去看。 看见江既白推开门出去,欢天喜地的想是不是结束了,但想起江既白刚刚口中的“这一项”又隱隱觉得不太可能。 眾所周知,江既白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师。 门“吱呀”一声,秦稷哆哆嗦嗦地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提著个木桶进来的江既白,桶里赫然泡著一根湿透的藤条,一看就吸饱了水分的那种。 江既白將木桶放下,隨手合上门,拿起泡在桶里的藤条,隨手甩掉多余的水分。 伴隨著甩去水分的这一下,空气发出“呜呼”的哀鸣,一排水渍浸在了青砖上。 秦稷一瞬间確定自己看到了索命的江既鬼。 魂飞魄散的大胤君王从条凳上翻下来,顾不上国体,扑过去抱住他老师的腿,“老师,我知道错了。” 这多余的福气朕不要了,存著以后花行不行? 您高抬贵手,饶朕一命? 惩罚就是惩罚,没有情面可讲。江既白摸了摸小弟子汗唧唧的脑袋,语气倒是很平静,听不出来有多大的肝火,但只有三个字,“趴回去。” 三字真言让秦稷被嚇出了哭音,一刻不敢耽误地滚回到条凳上,又被这一来一回的两番折痛出满头冷汗。 他紧张的抓紧凳腿,喉头上下一滚,从嗓子眼里哼出一丝哭音。 “之前罚的是你逢迎媚上,不知劝諫。接下来三十罚你做事不带脑子,埋下抄家灭族的种子尤不自知。” 听到“抄家灭族”这几个字,秦稷立马就明白过来江既白恼火的是什么了,心情有点微妙。 如果说之前那些是站在家国大义的立场上恨铁不成钢,那么之后的每一下就是站在老师的立场上为学生后怕。 江既白想让他知道伴君如伴虎。 果然就听见江既白说,“今日陛下信重你,可以说你冒充他坐在御座上是听从旨意行事是忠君体国,来日若圣心有变,你这就是僭越狂悖的大逆之举。” “不知死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冰冷的训斥带著关怀的温度,秦稷这一刻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作为边飞白他应该感到后怕,为老师这一刻为他著想的直言不讳而感动。 可作为被人伴的那只虎,听见老师这样说,想为自己辩上一句,一思索又觉得江既白说的也没什么不对。 坐拥天下,生杀予夺,一句话就能让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灰飞烟灭,自然让人畏惧如虎。 这无关对错,只是身份所致,地位所致。 那些不便宣之於口的话,秦稷只能在心里大声逼逼:朕才不会。 您损伤龙体、犯上僭越,诛九族的罪,朕不也没砍了您吗?顶多就在心里骂两句。 在宫里误会您是王景之流,朕也没想过要秋后算帐发配您去边疆种土豆。 无论朕的心变不变,朕都不会追究,朕不是那种人! 老师关心我,嘻嘻。 老师对我无话不说,嘻…… 一个嘻字被落下的藤条打得七零八落,秦稷刚要飞起的嘴角疼得半路向下撇变成哭脸。 江既白你大逆不道! 朕要砍了你!呜呜呜。 第35章 初露爪牙 这是秦稷第二次挨藤条了。 心里骂的再厉害,疼也不能减轻半分。 如果说上一次疼痛还在合理的范围內的话,这一次秦稷直接感觉在挨刀子。 江既白你轻点,你抽的是金尊玉贵的龙臀,不是铁板。 终於,秦稷从条凳上摔了下来,那根被江既白执在手中斜斜垂下的藤条映在他的眼睛里彷如世间最恐怖的刑具,嚇得他立马偏移视线,“老师~” 一声虚弱的“老师”被他叫的千迴百转,里面有多少討饶的意味二人皆知。 江既白没有出言催促,但也没出言放过,这便已经相当於表態了。 秦稷看出了他的狠心,一边哭一边白著脸龟速往条凳上爬,嘴里还说著“我再也不敢了”,试图唤起眼前人的一丝心软。 江既白不为所动,下手如常。 秦稷哭声震天。 小徒弟的反应一如既往的稍显夸张。 娇生惯养的自然更不耐罚些,可以理解,但罚到什么程度江既白心里有数。 第十三下,秦稷呜咽一声,手反扣在条凳的边缘,指尖被他压出了失去血色的白。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又哭著忍耐了一会儿。 第十八下,秦稷一条腿抵在地上,回身用胳膊挡住藤条,然后反手拽住。 他直视著江既白,声音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老师,不能再打了。” 气氛几乎一瞬间凝滯,这话由旁人求情时说来尚可,由受罚者自己嘴里说出来,態度还如此强硬,难免让人觉得不服管教。 江既白与秦稷四目相对,秦稷眼尾通红,睫毛上仍有未乾的水痕,一双眼睛被泪水洗过却难掩一瞬间的锋锐与威势。 江既白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片认真的神色,不似只是因为忍受不了疼痛而对抗或者求饶,便给了他一次陈情的机会,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理由。” 再继续下去他不能保证明天下午还能爬起来与几位大臣议政,国事不能耽搁。 这理由不能说给江既白听,秦稷望著江既白的眼睛,缓缓道,“明日下午,陛下要垂询昨日替他召见之事。” 便是给陛下做伴读,也並非不能请假。 边飞白的父兄不在身边,恐怕没人提点他侍奉君王的要领和忌讳之处,从他两次过於大胆的行事作风就能看出来。 江既白原本是想让他“因病”休息几天,好好教一教,以免他再捅出什么娄子来,可若是陛下要召见,突然请病假倒不大合適了。 江既白將藤条扔进木桶里,秦稷在藤条入水的声响中鬆了口气,又在江既白出声的瞬间肝儿颤了颤,“剩下的为师给你记著,下次犯错,如数討还。” 总之就是一下都少不了。 秦稷在心里腹誹了几句“毒师”,想站起来,发现动动手指都是一阵剧痛后,索性拽了一下江既白的袖子。 他颐指气使地道,“老师,扶我起来,上药。” 一副谁打的谁善后,我是伤员我最大的祖宗架势,好似之前抱著江既白腿哭的不是他一样。 江既白都不得不在心里感嘆了一句好胆,语调一扬,“没挨够?” 又听到三字真言,秦稷身体比脑子快地从条凳上翻下来,他胳膊肘撑在条凳上,痛得面目狰狞,从嗓子眼里哼唧出一声委屈的哭诉,“疼,起不来。” 又是这样,挨完打就敢跟他撒娇。 江既白到底还是把娇气的小弟子半扶半抱的从地上弄起来。正要將他带去厢房上药,就听见这麻烦的小祖宗又开口道,“等一下!” 江既白不知道他又有什么么蛾子,但到底还是缓下了脚步,听他把话说完。 “我想叫李叔去马车上帮我拿点东西。” 江既白看他这副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倚在自己身上,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等把你送到厢房后再叫李叔去给你拿。” 秦稷摇头,“不行,现在就要。” 第36章 一国之君垂下他高傲的头 秦稷来时心中尚有疑虑,所以虽然去夜市买了些东西,但没从马车上將这些东西带下来,可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疑虑。 江既白看他满头冷汗,还坚持不肯先去房间,拿这祖宗无法,只得招来李叔。 秦稷小声地附在李叔耳边交代了几句。 江既白看他这样子,料定李叔不把东西拿来他不肯走,便也陪他在书房继续待了会儿。 不一会儿的功夫,李叔將大包小包的东西拎过来。 肉乾、芹菜、龙眼乾、莲子、红枣、红豆。 是束脩六礼。 江既白的视线在这几样东西上停留了片刻,再与少年坚定的目光相接,心下已有几分瞭然。 他神色柔和了几许,顾及著弟子的伤势,便没有多言,只乾脆利落地说,“束脩你已经送到,你的心意为师知道了。” “李叔,准备清水和乾净的布巾到东厢房。” 说著就要扶秦稷去厢房。 “老师,等等。” 秦稷鬆开江既白扶著自己手,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对面,艰难地退开几步。 先是膝盖落地,再是双手,最后是额头磕在青砖上。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高高在上的大胤君王心甘情愿地低下了头。 放下骄傲,拜一人为师。 秦稷面若金纸,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得很艰难,下跪叩首都需要李叔搀扶著才能勉力支撑,眼神却格外坚定。 叩首结束,秦稷没有急著起身,而是在李叔飞快端来一盏茶的时候,平举著茶托,低头奉到了眉心处,“老师,请您用茶。” 奉茶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秦稷疼出了满身的冷汗,平举著茶托的手也抑制不住地轻轻颤动,茶托与晃动的茶杯磕碰发出轻响。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接住了茶托的另一侧,也接住了秦稷那一颗孤傲无依的心。晃动的茶杯顷刻间安分下来。 江既白打开杯盖喝下秦稷的拜师茶,而后隨手搁在书案上。 当初他既然没有计较秦稷不讲礼数地站著奉茶,如今便也没有过问秦稷为什么重新给他奉茶叩头的必要。 无外乎是少年人的面服还是心服罢了。 虽然从一开始,便是边飞白不知道抱著什么目的自己找上门来的。但边家小公子曾经气跑好几个西席的传闻他早有耳闻。 或许是与家人置气,或许是別的什么,那都不重要。 少年在刚受过他的严厉教训后,能主动有眼下这番举措,便说明他是一个知道好歹、尊师受教的好孩子。 他没有看错人。 刚在心里夸了两句,便听见跪在跟前的少年扶著大腿一脸痛苦地说,“老师,起不来。” 意图非常明显。 江既白认命地把人从地上架起来,扶去东厢房。 李叔送来了清水、布巾,还有乾净的衣物,江既白拿来了药箱並顺手关上门。 “衣服是为师的,你应该也能穿,先换上。” 秦稷之前又是跪,又是哭,又是从条凳上滚下来,又是磕头的,不说灰头土脸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他没有直接趴床上,而是两只手撑著桌子眼巴巴地站著等。 等江既白把这祖宗收拾乾净,扶到床上冷敷过几遍后,他已经下决心给这小宅子里再多添几个僕人了。 秦稷还在那里趴著一点不客气地喊,“老师,布巾不凉了,可以换啦!” 江既白听见他喊老师就脑仁疼,把布巾往盆里一扔,“敷的时间足够了,为师给你上药。” “適度”的力道用药油把肿块推开,破皮的地方用棉布沾著烈酒处理过后抹上药。 秦稷活像是又被打了一顿,哭岔了气,往床里面挪了挪远离了江既白一点。 江既白看他这样子,淡淡道,“夜深了。” 就在秦稷以为他要嘱咐自己好好休息的时候。 “今天没有宵禁,我让李叔送你回府。” 秦稷:“?” 什么??? 送我回府? 这你都不留朕住一晚,江既白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似乎从秦稷脸上看到了无声的指控,江既白重新扔了块乾净帕子给他擦脸,“今日中秋,你不回府和祖母团圆吗?” 秦稷擦掉刚刚疼出来的眼泪,隨口胡扯,“来之前我已经去看过祖母了,束脩就是从家里带来的,我这个样子回去,祖母看出来会担心的。” 就差没把还有点良心就留我在这里住一晚写脸上了。 秦稷如愿以偿地听见江既白说,“那就安心住下。” “您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今晚会来找您?” “为什么这么问?” 秦稷咬著牙说,“条凳让李叔备好了,藤条提前泡上了,您这分明是等我自投罗网。” 江既白笑了一下,起身掸了掸袍角,“你今晚会不会来为师不知道,但是……” “你什么时候来,那根藤条就泡到什么时候。”推门而去。 秦稷:“……” 江既白你这毒师! 毒师!!! 第37章 一个迁就他的人 秦稷这辈子都没有过过这么惨的中秋。 被人痛打一顿,哪哪都疼,不能赏月饮酒,只能趴在床上。四方的小屋子里,孤枕衾寒,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想喝个水都只能喊扁豆。 扁豆一个暗卫,哪里懂得伺候人,倒个茶,不是烫了就是凉了,一点都不贴心,还要从屋顶上窜过来窜过去。 秦稷面无表情的趴著,顺便在心里骂两句江既白。 该死的江既白,管杀不管埋,跑得这么快,都不来给朕侍疾。 要是朕晚上要起夜呢?要是朕要喝水呢? 秦稷抱著枕头越骂越气,越骂越委屈,就在气得想把怀里的枕头扔出去的一瞬间,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既白一手拿著茶壶,一手提著食盒走进来正撞见秦稷一张满怀怨念的脸。 碍於毒师的威慑,秦稷按捺下把枕头扔出去的打算,巴巴地看著江既白,眼尾一点点红,“您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就显得很不欢迎,但表情分明不是这回事。江既白敢打赌,要是他就这么出去,这祖宗要闹翻天。 没有计较他的这点小脾气,江既白放下食盒,从茶壶中倒了杯茶递给秦稷。 琥珀色的茶汤,扑鼻而来的花香,秦稷虽然刚刚喝过茶,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喝上一口,“桂花茶?” 烫了点,看在你还有点良心的份上,朕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 江既白层层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果脯、月饼和一碟子切好的蜜瓜,放在矮几上,再把整个儿端到秦稷的床边,自己则坐在杌凳上,“今日中秋,你不便饮桂花酒,桂花茶能勉强当做替代。” 秦稷捧著手里的茶杯看了一会儿,直到胳膊肘撑得有点酸,才將茶杯顺手放下。 江既白端给他一碟子月饼,一个个指给他看,“这两个是果仁的、这是枣泥,这是豆沙,这是咸肉,想吃哪个?” 秦稷隨手拿起一个,江既白拍了一下他的头,笑著对他说,“中秋快乐。” 豆沙馅融化在嘴里,残留甜腻的余味,秦稷看著江既白温和的笑顏,咽下嘴里的月饼,咕噥道,“中秋节还得赏月。” 伴隨杌凳在地上微微挪动的声响,江既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带著一段柔软的月光洒到秦稷的床前。 秦稷透过窗子,看见了那一轮无缺的圆月,他的喉头上下动了动,过了许久,才得寸进尺地说,“屋子里赏月不够尽兴。” 话音一落,秦稷便感觉到江既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身上火辣的痛感还未消,秦稷瘪了瘪嘴,识时务地开口,“不行就……” “祖宗。”江既白长嘆一声,到底还是遂了他的心愿,將他从床上扶起。 秦稷受宠若惊地趿著鞋,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到院子。 门房李叔忙前忙后地在院子里摆上竹床,擦得乾乾净净,又铺上一层褥子,摆上枕头。 厨娘吴婶把吃食挪到院子里。 江既白把秦稷扶到竹床上,笑著和李叔吴婶道了“中秋快乐”,並给他们包了丰厚的赏钱,放他们回家和家人过中秋。 师徒二人一个坐、一个趴,沐浴在了溶溶月色下,一边喝桂花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没聊几句,秦稷一会儿挠胳膊,一会儿挠腿,最后用手指戳了戳江既白的背。 江既白瞥他,见他一副又要生事的表情,目光已经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秦稷顶著他警告的视线,心虚地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屋吧,回屋赏月也挺好的。” 这可不能怪朕。 破宅子里连个赶蚊子的僕人都没有。 从前他要赏花赏月的,福禄早就贴心安排好太监宫女们,赶蚊子的赶蚊子,沾蝉的沾蝉,务求让他赏得尽兴舒坦,哪里会有让他被蚊子咬一身的包的时候? 蚊子,该死! 江既白,伺候圣驾不周! “不回就不回,您眼神好凶……要不,您把蚊子赶赶?” 朕真是善解人意,做了极大的让步,江既白你不要恃宠生娇、不识好歹。 话音刚落就被江既白提溜起来拎回房间,身后还被顺手甩了好几个巴掌,疼得秦稷眼冒金星,直往江既白身上窜。 放肆!江既白你停手,朕都说了不能再打了。 呜呜,这几下能不能从欠的那12下里扣? 秦稷捂著腚又趴回屋子里的床上,心里骂骂咧咧。 江既白拉过他的胳膊,捲起衣袖,抹上药膏。 秦稷微微一怔,之前他用胳膊挡藤条留下的红痕他自己都没太在意,可能是挠胳膊上的包被江既白看到了。 江既白放下药膏低声训斥,“消停点,你明天还要面圣,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老师您会留下来陪我吗?”秦稷问。 “嗯。”江既白探了探他的额头。 秦稷娇生惯养的,这次挨得重,江既白怕他夜里发热,边上又没人照应,索性就留在东厢房陪著。 放下帐子遮挡烛火,江既白取了本书坐在窗边读。 秦稷得到肯定回答,透过床帐看著坐在窗边的人影,安心地闭上眼睛。 今年的中秋较往年不同,没有红墙碧瓦,没有环伺的宫人,一座小小的宅子,一个愿意好好教他、並迁就他的人。 “您也是,中秋快乐。” 江既白看过去,少年已经睏倦地合上双眼,均匀的呼吸声在东厢房响起。 第38章 江大儒,恐怖如斯! 身上本就疼得难受,又换了地方睡,秦稷有一点不习惯,半夜醒来好几次,每次迷迷糊糊地看著窗边的人影,想叫江既白去休息,却想著想著又不知不觉睡著了。 趴著睡了一晚,胸口像压著一块石头,脖子也发酸。 秦稷睁开眼,看著陈设简单的屋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直到江既白听见他的动静放下书,走到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醒了?” 动作嫻熟,也不知道昨天夜里,他睡著的时候,江既白这样做了多少遍。 “您一夜未睡么?” “眯了一会儿。” “什么时辰了?” “辰时。” 秦稷难得睡到这个时辰,不由感慨偷得浮生半日閒。 江既白重新给他上过药,然后叫吴婶送来洗漱用具还有早膳。 秦稷艰难地从床上下来,一瘸一拐地在吴婶的帮助下打理好自己。 江既白见他这副严重行动不便的模样,“下午能坚持吗?若实在不適,向陛下告假也好,免得失礼於君前。” 那怎么行?与大臣议政,皇帝缺席可还得了。 就算是推脱生病,太医们不得把他围起来,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为了国体,爬他都得爬回去! 秦稷张口就来,“之前文章的事,学生已经在陛下心中留下自作聪明的大胆印象,这次陛下垂询替他召见之事,若是再推三阻四,只怕会越发令陛下不喜。” “您不是还希望通过我影响陛下吗?若我被陛下所恶,谈何影响?” 秦稷见江既白仍有顾虑,鬆开扶著他的吴婶,步履平稳地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除了面色略显难看以外,行动上倒真看不太出来。 江既白嘆为观止,“挺皮实,没打疼你。” 秦稷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你这毒师!朕这是不疼吗? 朕这是身残志坚,迫不得已。 “下次再有被陛下召见之事,提早说。” 他心疼了,他心疼了! 秦稷眼睛一亮,那要是他下次受不了疼是不是可以…… “为师给你延迟几天,按天收利息。” 秦稷:“……” 你这么会算帐,没人敢欠你钱吧? 用过早膳以后,江既白耳提面命了他一番面君的要点。 秦稷一边听,一边点头。 对对对,要恭敬、不可以僭越、不可行事出格。 江既白你千万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看时辰差不多了秦稷向江既白告辞,“中午我想回府陪祖母用膳,便不在您这儿多留了。” 江既白不疑有他,將他送出门去。 终於等到陛下准备回宫,顶著两个黑眼圈的扁豆差点喜极而泣,马鞭一扬,马车驶离了这个小巷子。 谁懂啊,被迫听了一些要命的动静就算了。 陛下宿在宫外,连个和他换班的人都没有,他已经连续护卫十五个时辰了,走路都打飘,好想睡觉啊,呜呜。 …… 回到皇宫,用过午膳,招来大臣议政。 等到秦稷议完政,批完摺子,已经到了晚膳的时间。 顶著一个开花的龙臀,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秦稷根本无法从御座上站起来。 福禄十分有眼力见的上前给秦稷捏腿,“陛下最近似是气血不畅、容易腿麻,可要请贺太医来瞧瞧?” 若是有太医调配的药,伤势自然能好得快些。 秦稷在国体和身体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在对自己身体好一点的情况下儘量护住国体,“扁豆办事不力被朕罚了板子,你让人去太医院取点棒疮药给他。” 福禄闻言一愣,明明是说陛下腿麻的事,怎么又扯上扁豆了。 扁豆和陛下出宫一夜,回宫的时候还好好的,並悄悄把陛下送回寢宫,上哪儿挨的板子? 陛下甚至亲自下令给他送药,扁豆大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面子了? 做太监能升到福禄这个位置,自然是人精,稍微一琢磨就能感觉到陛下的这道命令整个儿都透露著说不出的古怪。 扁豆挨没挨板子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说他挨了,那么他就挨了。 福禄一边琢磨著这道旨意,一边道,“陛下放心,奴才一定安排妥当。” 出宫,夜宿宫外,陛下腿麻,扁豆“挨板子”,棒疮药。 福禄浑身一震,產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秦稷起身,一边试探,“中秋已过,天气转凉,是时候给各宫的座椅铺上厚一点的垫子了,陛下您看……” 更可怕的是,陛下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就按你说的办。” 贴身伺候的人很难瞒住,要瞒为难的是自己,秦稷故意露出破绽,原本就是要让福禄与他保持某种程度上的“心照不宣”,以后伺候他的同时,也能为他遮掩。 福禄可以知道,但聪明人也该知道什么事情不能点破。 福禄差点没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勉强稳住心神,用了点巧劲让秦稷借力,换来秦稷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穿著常服接见江大儒,又夤夜出宫,推迟了第二天的议政,归来身体不適至此,甚至以扁豆为由要了“棒疮药”。 福禄简直不敢细想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江大儒,恐怖如斯! 此人绝对不能得罪! 第39章 大师兄请求支援 扁豆美美地睡了一觉,总算把失去的睡眠补回来了,起来收拾好自己,准备去和枸杞换防,却收到了来自陛下的关怀。 福禄一扬拂尘,“扁豆大人,您君前失仪,陛下有旨,杖三十。” 什么??? 扁豆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喊冤,就被堵住嘴,按在条凳上。 手臂粗的棍子就那么兜著风砸下来,声势浩大,嚇得扁豆魂飞魄散。 陛下,您不会是终於要灭口了吧? 咦?好像不怎么疼,等等,再感受一下…… 真的不怎么疼欸!呜呜呜,嚇死我了。 三十杖打完,扁豆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从条凳上架起来,嘴里的布巾也被拿出来。 虽然不知道这是演的哪一出,扁豆还是噙著被嚇出来热泪,配合著福禄 “虚弱”开口,“还请公公替我传达,谢陛下宽宥 。” 和聪明人打交道確实省心,福禄笑容满地命人送上上好的棒疮药,“扁大人,这药是陛下所赐,可见您虽然受罚,陛下心里还是器重您的,今后还需尽心侍奉,继续为陛下效劳。” 扁豆接过棒疮药,沉默了几秒,这下彻底明白是哪出了,“多谢公公。” 那他是不是不用去换防了?休假!休假! 看著扁豆被人抬走,负责掌刑的四喜忙凑到福禄身边,塞了块银子,点头哈腰地说,“还请您指点。” 福禄摸著拂尘,“扁豆大人近日屡受重用,窜得太快,此番一是敲打、二是做给旁人看,免得他遭人眼红。” 四喜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扁豆大人真受宠啊,可不能得罪,这次您可是帮了大忙了,还好没照实……” 福禄用拂尘抽了一下四喜的嘴,“混说什么?別得意忘形。” 四喜连连点头,“懂,懂,懂!” 被抬回房间,扁豆又悄悄去樑上当了回野猫,然后就乐呵呵地开始“养伤”生涯。 期间还有不少同僚探望。 生薑拍著他的后背唉声嘆气,“听说你让陛下罚了,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几日你的轮值,我替你。” 薏米一脸担忧,“扁豆哥哥,陛下仁慈,我之前没忍住偷吃乾政殿的点心,陛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是怎么惹得陛下动怒的?” 扁豆:你们两个嘴角的笑都快压制不住了,一个心机想趁我不在上位,一个绿茶来我面前炫耀想击垮我的斗志,別以为我看不出来! 唉,最近太受陛下器重,俸禄翻倍,遭人嫉妒。 呜呜,你们光看到我光鲜亮丽的外表,看不见我脖子上摇摇欲坠的脑袋。 扁豆幽幽嘆息了一声,“最近日日轮值,实在有些吃不消,我劝陛下分一点器重给兄弟们,谁知触怒陛下,说我推三阻四,有负圣恩,然后下令罚了我。唉,有时候能力太过出眾,也是一种负担……” 生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薏米:“不要脸!” …… 对比起扁豆的悠閒“养伤”,一国之君秦稷日日议政,批摺子,召见大臣,日子过得一如既往地充实。 好在福禄还算贴心,伺候到方方面面,在维护了君王脸面的同时,也照顾了君王的里子。 棒疮药与福禄的双重作用下秦稷总算熬过了最难受的那几天,並决定消停一段时间,近期都不给自己增添新福气,连江既白交代的课业也老老实实写了。 文章拿到江既白面前。 江既白略略一扫,水平比之前拿来的那几篇天差地別,一看便是自小不缺名师指点,学问很扎实。 时人写策论,有人措辞谨慎中规中矩,有人標新立异剑走偏锋想要让考官眼前一亮,不论哪种,都少不了歌功颂德,迎合陛下的政治偏好。 但秦稷的文章不同,他大开大合、锋芒毕露地表达自己的观点,针砭时弊,措辞毒辣大胆,看得出很有想法,且不受拘束。 这样的文章若要应试,得挑主考。 碰上欣赏他的主考蟾宫折桂不在话下,碰上保守一点的主考,直接黜落也不是不可能。 “看来气跑西席,也不妨碍边小公子读书。” 秦稷就当这话是夸自己文章写得好,笑眯眯地说,“西席们与我脾性不和,嫌我顽劣,实在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几次接触下来,江既白对这小弟子有多难搞深有体会。 这“误解”里有多少故意的成分,难说。 江既白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到底没有翻旧帐,为秦稷指点文章后,又给他布置了下一次的课业。 秦稷总算过了个消停的“休沐日”。 回到宫里又过四五日,收到了红枣的密折。 密折的內容概括一下就是——沈江流这小子治水本事是有,可惜长了一张嘴,寧安官场要他命的人太多,想刺杀他还得挑日子排队,三个人忙不过来,请求支援。 秦稷:“……” 这糟心玩意儿,秦稷考虑了一瞬,要不要由他去死。 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沈江流还是他的便宜师兄,捏著鼻子又派出去十几名暗卫,附赠一块令牌,“必要时,令寧安总兵调兵,让他配合沈江流行事。” 第40章 今天是伴读惹事的一天 可能是上一顿挨得太狠,秦稷政务又忙,这一消停就到了九月中旬。 边玉书这些日子也老实得很,秦稷找沈蕴了解过几次情况。 沈翰林对边玉书印象还不错,说他虽然基础差,但胜在用功,遇到不懂的地方,也敢於请教,休沐日也老实待在府里苦读不輟,进步很快。 今日没有要额外召见的大臣,奏摺也批得差不多了,看时间还早,秦稷便把边玉书招到了近前。 不知道是不是用功耗费了太多精力,边玉书整个人都有点蔫吧,少了刚见他时的那种活力。 秦稷也知道之前逼得太紧,边玉书最近压力大,看他这可怜模样,有心带他出去放风,“准备一下,隨朕出宫。” “是。”边玉书下意识地先遵旨,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什么以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不是休沐日,我也可以出宫吗?” 秦稷一挑眉,“不想去?” “想去,想去!”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宫里虽好,可规矩大,一言一行都得小心谨慎,又不能隨处走动,坐牢似的。 想他从前也是个终日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憋了这么多天都快憋出病来了。 虽然跟著陛下放不开手脚,得守著规矩,但能出去走走总是好的。 …… 秦稷又一次坐著边家的马车离开了皇宫。 这一次他不止带上了扁豆,连福禄也一併带上了。 他有意在京中以边玉书的名义置办一座私宅,这样他在宫外也算有个落脚点。 最重要的是,江既白那里,不说平时的走动往来,逢年过节,总要送礼。若一直假託边府,不方便不说,还容易露馅,总不能让边家上下一起配合表演。 以边玉书的名义置办私宅就不一样了,和江既白的一切往来都可以从这私宅走不说,也经得起查。 挑选宅子、僕人的事用不著秦稷亲自去,福禄早就办得妥妥噹噹。今日只需边玉书与原屋主在牙人的见证下定个契,去官府把税缴了,贴上契尾,加盖大印,这桩交易便算完成。 秦稷正好也去新宅子里瞧瞧。 定契的事还算顺利,马车却在驶向新宅的时候与人狭路相逢停下来。 坐的是边家的马车,福禄不適合出面,边玉书问,“怎么回事?” 车夫忙道,“公子,是兵部侍郎家的车驾。” 边玉书撩开车帘,正准备让骑马跟在旁边的贴身小廝伴鹤去打探一下对方马车上坐的什么人,结果一眼就看见了兵部侍郎家大公子商景明的狗腿子观言的身影,一张脸瞬间拉了下来。 边玉书与商景明都是终日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弟,两个人结过的梁子可太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忌著车上的秦稷,边玉书按捺著性子,说话还算客气,“去告诉商景明,我车上有贵客,请他让行。” 別说对面马车上坐的是和边玉书向来不对付的商景明,哪怕坐的是兵部侍郎本人,边玉书也不可能在马车上有秦稷的时候给对方让道。 哪有君给臣让道之理。 伴鹤还没来得及过去,对方也显然认出了这边马车上的人是边玉书。 商景明比边玉书可直接多了,撩起帘子,將脑袋伸出来,“好狗不挡道!” 这一句话等於是把坐在马车上的秦稷一起骂进去了,这还得了? 边玉书如今最崇敬的就是陛下,顿时热血上头,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掀开车帘跳下去和商景明对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商景明自小也是个混不吝的主,不甘示弱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动手与边玉书推搡,“你这小鸡仔似的身板,怎么著,还想动手?” 刚刚边玉书掀起车帘时,商景明隱隱约约看到马车上还有人,便只当是边玉书的狐朋狗友,索性捎带著一块骂,“你和马车上的那个捆一块都不是我的对手,弱鸡。” 商景明是兵部侍郎之子,从小习武,身量更高,体格也比边玉书大,推得边玉书一个趔趄。 “商景明,你欺人太甚。”听他口出狂言,边玉书忍无可忍,直接一拳朝著商景明的脸打过去,却明显不是他的对手,没打到不说,反而挨了好几拳。 伴鹤见边玉书吃亏,连忙上去帮自家公子。 “伴鹤,打他,让他好看!” 观言一看,对方两个打自家公子一个,也衝上去帮忙。 边家的隨从,和商家的隨从纷纷上前。 帮忙的帮忙,拉架的拉架,两架马车堵在狭窄的车道上,场面乱作一团。 就连五城兵马司巡逻的官兵都惊动了。 说是有人斗殴。 找人一问,两边都是惹不起的公子哥儿,官兵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直呼倒霉。 两位公子哥儿不肯罢手,两边打得热火朝天,官兵们拉都拉不住,一不小心还得卷进去挨几拳。 马车中却突然响起一道不高不低的冰冷声线,“边玉书。” 这乱糟糟的场面,嘈杂的环境,刚才还热血上头,扬言要商景明好看的边玉书也不知道是怎么听见的,突然就僵住不动了。 第41章 坐等紈絝子弟上门 秦稷一出声,边玉书理智回神,立马偃旗息鼓,“不打了,不打了!” 商景明又揍了他两拳,见他僵著不动就停了手。 他自小习武,耳聪明目,也听到了马车里的人警告性地喊边玉书的名字。 稀奇,竟然还有人光喊名字就能镇住边玉书,这廝从前可不是这么老实听话的人。 俩人都是大名鼎鼎的紈絝子弟,各有各的山头,向来不对付,从小到大明里暗里不知道干过多少仗。 边玉书虽然打不贏他,但从来输人不输阵,绝对不会轻易认输,今天倒是邪门。 边玉书、商景明都不打了,隨从之间又没有什么什么深仇大恨,自然也跟著纷纷停手,但和自家公子同仇敌愾的姿態还是要表现出来的。 两方人,涇渭分明地隔著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分站两边,乌鸡眼似的瞪著对面。 虽然斗殴斗得声势浩大,好在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也不知道是不是两方多年打出来的默契。 边玉书嘴角破了一块,一只眼睛有点青。 商景明脸倒没什么,就是手上被挠了几道血印。 见场面控制下来,在可以收拾的范围內,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总算鬆了口气,说完场面话和稀泥,提心弔胆地一问。两方都愿意私了,没有报官的打算。 斗殴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纠。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官兵如释重负,毕竟两边都是开罪不起的大佛。 斗殴停下,马车该过还得过。 又回到谁先过去这个问题。 边玉书战战兢兢地回到马车边,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公子”,没有得到马车里的人回应,心凉了一整截,腿开始发软。 那边商景明看死对头垂著脑袋鵪鶉似的站在马车边,眼睛一眯,感到几分不妙。 让边玉书怂成这个样子,马车上究竟是什么人?该不会是他惹不起的吧? 商景明纵横紈絝场这么多年,別的没有,眼力见还是有的。 正巧官兵过来协调哪边先过的事,商景明一扬手,让自己这边的人后撤,扬声对边玉书喊话,“本公子宽宏大量,不与你这小鸡崽子计较。” 边玉书没听见似的,仍旧垂头丧气地站在马车边。 这小子连激將法都不吃了,商景明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对面马车里到底是什么人,一溜烟地连人带马车跑了,撤退得还挺训练有素。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这才算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收拾好残局,收队去別处巡逻。 乱糟糟的车道上,就剩下边府的一行人。 伴鹤不明所以,还在恭维自家公子的“大获全胜”,“公子就是厉害,那商家大公子来势汹汹的还不是夹著尾巴就跑了。” 倒是另一个小廝冬柏看边玉书神情似有懊恼的稍稍劝了两句,“公子如今是陛下的伴读,身份不同,不宜再闹出这样的事来,公子海量,往后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便是。” 伴鹤扶著边玉书准备送他上马车,见他不挪脚,疑惑道,“公子?” 边玉书巴巴地看著马车帘子,等著上面的人发话。 “边公子,怎么还不上来?”是福禄的声音。 福禄自然是传达陛下的意思。 边玉书如蒙大赦,麻溜地爬上马车,车帘一放下,立马跪在秦稷脚边。 秦稷没搭理他,任由他一路跪到新居。 到了地方,边府的车马隨从被边玉书打发回府,福禄领著两位进入新居。 今天刚定的契,宅子里却已经收拾妥帖可以直接入住,僕从也都到位能听候差遣,到底是跟在秦稷身边多年,福禄办事確实贴心。 大致在宅子里转了转,地方还算合意,三人回到堂屋。 福禄躬侍一边。 婢女为两位公子上茶,秦稷端起茶盏浅尝輒止,隨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宅子新出炉的主人大气不敢出地跪到秦稷跟前,顶著一脸伤,脑袋快低到地上,“公子,我错了。” 秦稷原本想看看边玉书会怎么处理爭道之事。 结果……可真是让他开了眼了。 秦稷一个眼神都没有施捨给他,手指划过温热的茶杯,看著杯中碧色的茶水,不咸不淡地说,“没想到咱们边小公子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喜欢用拳脚说话。” 这话的阴阳怪气量超標了,能听出来陛下有多大的火,边玉书根本不敢接,连磕几个头后,鵪鶉似的跪著。 秦稷准备再晾他一会儿,门房正巧来稟,“一位姓商的公子命人给边公子送来赔罪礼,说是今日惊扰了贵客,实在抱歉,特此送上厚礼。” 商景明派人悄悄跟著的事,扁豆早就稟明了,秦稷想看看兵部侍郎的大公子到底要做什么,便只作不知。 赔罪,倒是比边玉书机灵些。 秦稷摆手道,“退回去,告诉商景明,他要赔罪,半个时辰內亲自上门,其他免谈。” … 派出去的隨从回到商景明身边,“公子,送过去的礼物都被他们退回了,对方说您要赔罪,半个时辰內亲自上门,其他免谈。” 观言一听这话立刻就炸了,为自家公子打抱不平,“边公子也太囂张了,要不是您让著,他哪里是您的对手,您好心送礼过去赔罪,他们竟然这么囂张!” 商景明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马车里明显还有一尊大佛。 对方要是客客气气地收下礼物还好。 这语气,要么就是个和边玉书物以类聚的二世祖,要么就是…… “边玉书哪天休沐来著?” 观言时时刻刻帮自家公子盯著他的死对头,不假思索地说,“三天前他好像刚休过。” 观言说到此处恍然大悟,“对啊,今天不是他休沐,他小子不会偷跑出来的吧,咱们要不要去举报?” “举你个头!” 观言不愧是他那恶毒继母精心筛选来的二傻子,和边玉书身边那个伴鹤一样蠢出升天。 谁都知道边家那小子走了狗屎运进宫去给陛下当伴读了。 边玉书今天不休沐,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宫外,谁准许的? 马车里让边玉书怂得和鵪鶉一样的是什么人? 商景明简直不敢往下想了,他好害怕…… 脚步一转,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观言还在后面一头雾水地问,“公子您去哪儿?” “备车,去边玉书那里瞅瞅!” 第42章 您是玉书的老师! 边玉书跪了快小半个时辰,膝盖针扎一样的疼,却低垂著脑袋,噤若寒蝉,不敢稍稍挪动。 秦稷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说话,整个堂屋安静得令人窒息,只能听见几道呼吸声,和婢女偶尔轻手轻脚过来更换热茶的声音。 福禄收到消息,躬身道,“公子,商景明到了,说是来赔罪。” 秦稷睁开眼,波澜不惊地说,“让他进来。” 观言等跟著商景明过来的小廝隨从被挡在宅子外面没能进来。 商景明在婢女带领下穿过巧夺天工的园景,在廊下等候,几次三番试图从婢女处套话,却被不软不硬地顶回来。 不管商景明问什么,婢女都回,“今日刚换过主人,奴婢不清楚。” 一问宅子主人是谁,答得不假思索:“边玉书边公子。” 商景明越等越心慌,听得堂屋里的传唤,婢女敛衽一礼道,“商公子,这边请。” 勉强定了定心神,提步跟上,到了堂屋门口,婢女躬身退到一旁。 商景明踏入堂屋,第一眼看见跪得恭恭敬敬、战战兢兢的宅子主人边玉书,第二眼看见坐在堂上,喜怒难辨,悠然品茗的年轻公子。 此人看上去与自己还有边玉书年龄相仿。 商景明一颗心瞬间凉透,紧张地动了动喉头。 秦稷喝了口茶一语不发,福禄心领神会出声道,“商公子可是来赔罪的?”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音色偏柔和。 最后一丝幻想被打碎,商景明光速滑跪到与边玉书相对的另一边。 两人一左一右,跪得很对称,倒是都很识时务,哪里看得出不久前当街聚眾斗殴的气焰? 秦稷放下茶盏,淡淡问,“商公子为何行如此大礼?” 商景明怀疑自己出门没看黄历,不过就是顺手和边玉书干个仗,九族的名字都开始在生死簿上忽隱忽现了。 他骂了什么来著。 ——好狗不挡道。 哦,对了还有一句, ——你和马车上那个捆一块都不是我的对手,弱鸡。 对方这么问就是没有表明身份的意思,商景明“咚”地一声,脑袋磕在地上,又悄悄抬起一点问,“请问您是边玉书的哪位尊长?” 这小子倒还算机灵,没有叫破他的身份,否则光辱骂君上这一条罪名,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秦稷没有直接回答商景明的问题,而是语气淡淡把问题拋给缩在另一边的鵪鶉,“边玉书,我是你什么人?” 边玉书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突然被点名急得额头上直冒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秦稷乱攀亲戚关係。 想起秦稷亲自给他改文章,四捨五入也算是教过他,边玉书一闭眼,“老师,您是玉书的老师!” 商景明原本以为这傻子要扯兄长什么的冒犯当今,还在纠结要不要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给他求情,没想到边玉书竟然让他刮目相看,无耻到能对比自己大一岁的今上闭眼认老师。 看来真是环境让人成长,宫里真可怕。 见秦稷不置可否,虽然没认下这个“学生”,但至少没有反驳边玉书的话。 商景明立马接过话茬,“您是玉书的老师,那也算是我的尊长。” “您问我为何行如此大礼,我的回答是……我与玉书当街斗殴,有违大胤律,本应被当场缉拿。我回府以后思来想去,悔愧难当,五城兵马司的官兵不敢拿我们,是因为我们身份特殊,但我们不能因逃脱罪责沾沾自喜,因此特来劝玉书同我一道去投案自首。” “我进来看见玉书跪在此处,知道尊长定是为此事问责,可事毕竟是我先挑起的,一时心虚,故而行此大礼。” 边玉书听他左一个玉书,右一个玉书,噁心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又听他一番投案自首的鬼话,气得面红耳赤,指著商景明,手指都气得抖,“你!” 商景明要是有那个投案自首的心,他边玉书的名字倒过来写! 这商景明倒是比边玉书灵光了不止一星半点。 知道怎么说能让秦稷消火,顺便拉一点好感,又没一股脑全推到边玉书头上惹人生厌,就是衬托得边玉书单纯得过分了。 秦稷的手指在桌几上轻点,“既然你说有违大胤律,那么你说说,当街斗殴按大胤律当如何处置?” 商景明伏身叩首答道,“按大胤律,以手足殴人,成伤者,笞三十。” 秦稷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隨手一指商景明,“明知故犯,四十。” 对边玉书一个多的字都没有,“六十。” 秦稷话音一落,立时便有僕从端著条凳、拿著竹板进来。 商景明如释重负,边玉书脸色惨白。 商景明不等人来请,自觉起身,乾脆利落地伏到条凳上。 边玉书跪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僕从搭了把手才爬起来,也片刻不敢耽误,白著脸一瘸一拐地朝条凳走。 秦稷靠著椅子,目光淡淡扫过堂屋中一左一右两个被押在条凳上的人,微微一抬手。 福禄心领神会,出声道,“打。” 两边的竹板几乎同时落下,打在两人身上发出闷响。 商景明两手反扣在条凳的边缘,稳如泰山,一动不动,除了额上冒出些细汗,脸上有忍痛之色,就只偶尔闷哼一声。 这些僕从下手虽不轻,但与他在家挨的那些虎虎生风的军棍相比还是要好上不少,不算太难忍耐。可见陛下只是小惩大诫,没有要他们伤筋动骨的打算。 另一边的边玉书却忍不住发出低声的呜咽。他觉得疼,但又自知犯错,不敢哭太大声惹陛下厌烦,於是咬著唇,忍得浑身直颤,只时不时从唇边溢出细弱的哭泣声。 听著倒是不烦人,就是怪可怜的。 听得难兄难弟的商景明都忍不住往他那边多看了两眼。 细皮嫩肉,娘们唧唧的,娇气。 这么些年,要不是他让著,边玉书和他那些隨从绑一块儿都不够他打的。 商景明脑补一拳打哭一个边玉书的场景,面上虽然痛苦,心里乐得不行,板子都显得温和很多,不知不觉中就这么挨完了。 第43章 小小伴读,拿捏 秦稷微微抬手。 商景明这边受罚结束,边玉书那边也中场休息,让疼得直哆嗦的人稍微喘口气。 商景明翻身下来,恭恭敬敬地跪伏谢恩,“景明多谢尊长不吝教诲,景明的武艺不该用在斗殴这种混帐事上,今后一定洗心革面,不负您今日给景明一次机会的恩情。” 衝撞辱骂今上,杀头的罪,就这么不了了之,只按照斗殴处置,这是陛下给的机会,商景明心知肚明,虽然不能明说,但也要在言语中表达出来,好让陛下知道他商景明感受到了陛下的恩情,是个知恩的人。 而知恩又聪明的人是可以放心用的。 他自小习武,有不错的武艺。 商景明目光隨著伏低的身子只能看到一寸,野望却在难得的面君机会面前悄然滋长。 继母多年的捧杀,在父子失和中找不到出路。 如果家里没有他的前程,他可以想办法自己挣。 令商景明失望的是,陛下似乎並没有深入了解他的兴致。 秦稷手指轻敲座椅扶手,淡淡道,“罪已赔过,送商公子出去。” 商景明太心急了点。 无论是什么东西,太轻易得到的,都不会懂得珍惜。 秦稷会给机会让他展现能力,但需要商景明自己把握住。 更何况,饶他一次並不能让他死心塌地,收服商景明的时机未到。 陛下送客之意明显,事不可为,商景明不敢强求,叩首后起身扶著腰离去,起初步子还有点瘸,渐渐的也就平稳了。 对比商景明的轻鬆,趴在条凳上悄悄抹眼泪的边玉书显得格外不中用。 秦稷端起茶杯,打开杯盖,轻抿一口,“继续。” 片刻的休息,並不能让边玉书恢復过来,反而让疼痛进一步发酵。 板子隔著衣物击打在身上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敲击在边玉书的心头。让他既感到疼痛,又觉得害怕。 边玉书面白如雪,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冷汗重重浸透衣背,又开始忍耐不住地小声啜泣。 他也不想哭,也想像商景明一样一声不吭的受罚,害怕陛下觉得他文不成武不就,不聪明,还娇气。 可太疼了,生理性的反应真的很难控制住。 庆幸的是,陛下並没有因为他断断续续的哭声而发作他。 嘴唇被咬得发白,两只手將衣袖绞得不成样子。 僕从一收势,责罚终於结束。 边玉书到底熬过来了。 用袖子擦了把眼泪,边玉书从条凳上滑下,在僕从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走到近前,白著脸规规矩矩地跪下谢恩,“玉书谢……公子赐责。” 商景明不在,他实在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脸称陛下老师了。 福禄一个眼神,僕从们纷纷退出去堂屋,退到听不了屋子里的人谈话的位置。 秦稷身体从椅背上离开,稍稍向前倾,以一个上位者亲近信任的姿態,手指一点边玉书的肩头,“商景明挑事在先,知不知道为什么罚你更重?” 边玉书红著眼睛,老老实实地说,“商景明不知者无罪,我明知道您在马车上还当街斗殴,有失分寸。” “你是朕的伴读,他商景明不过白身,哪怕朕不在马车里,要他让道,仗势会不会?狐假虎威会不会?需要你挥著拳头和他贴身肉搏?” 秦稷取笑道,“一点激將法都受不得,边公子今年几岁?” 边玉书被秦稷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他当街斗殴的行为,被陛下一说,显得幼稚到不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衝动,幼稚,不带脑子。”秦稷的两片薄唇里接连吐出一连串的评判,最终落在两个字上,“该打。” 一个眼神,福禄心领神会,拿起竹板,站到边玉书身后,一抬手。 边玉书痛呼一声,眼泪滚落,往前一扑,被秦稷顺手扶住,“知不知道自己不是商景明的对手?” 被陛下扶著胳膊,边玉书忍著疼痛,含泪点点头,他与商景明斗殴確实输多贏少。 “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该打。” 福禄再度抬手。 边玉书呜咽一声,张了张嘴,痛得紧紧抓住扶著他的秦稷的手,低声吸气。 “可知商景明斗殴的时候都在让著你?” 边玉书瞪大眼睛,声音有点沙哑,“这不可能!” 他和商景明不对付这么多年,从小干仗到大,他嘴角还破著呢,商景明能有那个好心? “扁豆。” 一道人影从樑上闪出。 “告诉他商景明的身手如何。” “商公子一招一式能看出来从小有扎实的基本功,必是寒暑不輟地苦练过功夫,属下未见他与高手过过招,难以判断他武艺到了什么程度,但以一挡百应该不在话下。”扁豆答完该答的又窜回樑上。 秦稷淡淡道,“你这细胳膊细腿,记不记得平日和商景明互殴有几成胜率?” 边玉书声若蚊吶,“四、三成。” “以一挡百,边小公子自认为是那个百?” 边玉书被陛下揶揄得无地自容。 他和商景明针锋相对这么多年,结果只有他自己当了真,对方和逗他玩似的。 有种和自己一样成天招猫逗狗的紈絝子弟偷偷修炼摇身一变成了绝世高手,只有自己是真废物的恼恨与颓丧。 秦稷看他表情,冷嘲道,“连对方的虚实都没弄清楚,就敢贸然动手?” “该打。” 福禄遵从旨意继续抬手。 边玉书有点跪不住,几乎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倚著秦稷,红著眼眶说,“陛下,是玉书太没用了。” 目前来说,確实没用,废物点心一个,也不適合官场,就一片赤诚难能可贵。 按照秦稷的一贯作风,说两句客套话,笼络住他的忠心,当颗隨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便够了,不值得再费心力培养。 看著浑身打颤却还努力跪直的边玉书,秦稷启唇说了与一贯作风截然相反的话,“你在质疑朕的识人之明?” 秦稷音色微冷,“妄自菲薄,该狠狠打。” 边玉书眼眶通红,却没有躲,惩罚接连落下,疼得他弯著腰,额头几乎抵在秦稷的膝盖上。 缓了许久,他方才抬起头,眼底一片澄澈的认真,“陛下寄予厚望,臣不该妄自菲薄,臣知错了。” 秦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语句如刀,“朕微服出巡,你作为伴读不谨慎行事,反而鲁莽衝动,导致场面一团混乱,其中若有浑水摸鱼,伺机刺杀者,你打算怎么收场?” 边玉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剧烈的颤动,“臣,罪该万死。” 秦稷起身,接过福禄手上的竹板,福禄躬身退到一边。 “你不该死,该打。” 边玉书痛呼一声,根本控制不住前倾的趋势,整个人扑在秦稷刚刚坐著的椅子上,蒙蒙的水汽再一次迷了边玉书的双眼。 陛下亲自动手罚了他? 秦稷將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怨不怨朕罚你?” 边玉书摇头,眼如一汪清水,“陛下不嫌玉书愚钝,耗费精力教导,玉书只有感激。” “谁对臣好,臣心里有数的。” 他带著母亲的祝福降生,父亲兄长祖母格外疼惜,希望他活得健康快乐是对他好。 他一无是处,明明没有利用价值,陛下却肯耗费精力教导培养他也是对他好。 他知道的,陛下要加恩他父亲,提拔重用他的兄长们便好,何必雕琢他这块朽木? “疼不疼?”秦稷站在椅子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边玉书眼泪流得更汹涌,从嗓子眼里轻声“嗯”了一下。 秦稷亲自將他扶起来,“疼了就记住教训,朕没有那么多耐心,你不明白的道理都只会教一次。第二次犯,该怎么处置朕不会留情,听明白没有?” 边玉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疼得满头大汗,却还不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明白了。” 秦稷看他这可怜样子,轻嗤一声,呼嚕了一把他的头,“朕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和你说话?” 边玉书总算聪明一回,“您是陛下,也是老师。” 秦稷听他叫自己老师,觉得还挺新奇,到底没有纠正。 “那么,朕为什么罚你更重?” 边玉书抬起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泪,“老师恨铁不成钢,陛下对玉书有不一样的期许。” 混乱的称呼,却很好的表明了两人眼下又是君臣又是师生的复杂关係。 秦稷都忍不住感嘆,自己年纪轻轻的,也就比边玉书大一岁,却平白被叫老一个辈分。 便宜边玉书这小子了。 把糰子开花的小子往福禄那边一推,“带他下去上药。” 福禄小心的搀著边玉书,“公子,这边请。” 看著边玉书一瘸一拐几乎被福禄架著走的背影,秦稷不由在心里感嘆:朕好能打,不愧是朕。 等等,哪里不对…… 朕怎么打上了,还得意上了? 朕这么能打,真是便宜边玉书这小子了! 第44章 容身之处 前前后后挨了近七十板子,边玉书几乎是被福禄架著送到床上的。 僕从们有条不紊的送来乾净的水、布巾还有药油后,便十分有眼力见地看福禄的眼色退出屋子,小心地合上门。 边玉书这才稍稍放鬆精神。 福禄帮边玉书脱去外衫,要帮他上药。 边玉书连忙推拒道,“福公公,你是伺候陛下的人,怎么敢劳动你,我自己来就好。” 福禄將帕子放入铜盆里浸湿,笑道,“边公子,这是陛下的旨意,办不好,奴才可交不了差。” 听他这样说,边玉书也不好再推拒了,“劳烦公公了。” 福禄拧乾帕子上的水分,坐到床边,小心地將帕子覆在边玉书的伤处,见他拘束,出言安慰道,“奴才可从未见陛下亲自教导过什么人,您是头一个,可见陛下待您不同。您且放宽心,好生听陛下的话便是。” 边玉书被他说得耳根有点红,用力地点头道,“多谢公公指点,陛下的恩情,玉书铭记於心,陛下的教诲,玉书也不敢忘。” 见福禄又是冷敷又是给他揉伤上药的,就连他膝盖上跪出来的淤青和脸上斗殴的伤也一併好好处理了,边玉书用手掌根擦掉因揉伤疼出来的泪花,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一时衝动犯错,给你们添麻烦了。” “边公子这么说真是折煞奴才们了。”福禄不由感嘆,这么乖巧纯粹的孩子,別说陛下喜欢,他这个做奴才的也喜欢得紧,原本不过见他招陛下喜欢故意示好,倒是多了几分真心,“疼得厉害吗?奴才再给您揉揉?” 揉伤太疼了,边玉书有点怕,但想起晚点还要坐马车回宫,含泪点头,咬住福禄塞给他的另一条乾净帕子。 “呜~” … 另一边,商景明带著观言等人回了府。 身上的伤不敢叫人知道,商景明自小练武,家里常备跌打损伤的药油,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好自己。 虽然没能得到陛下的重用,但不论如何也算逃过一劫,晚膳便饮了些酒压惊。 刚放下筷子就收到小廝的传话,“大公子,老爷有请。” 商景明不爱看商豫和继母那一家子闔家欢乐,早就不和他们一道用膳了。 现在请他一准没什么好事,多半是他那个继母收到耳报神的消息,为他今天和边玉书斗殴的事又在商豫面前嚼了舌根。 饭点传他过去,也不怕吃不下饭? 好在他已经吃完了。 天幕低垂,乌云蔽月,隱隱能听见阵阵秋雷在天边闷响。 商景明忍著身上的不適,跟著小廝穿过游廊,很快便抵达正院。 一踏入正院,扑面而来的便是商豫的问责,“你又和边家那小子斗殴了?” 这是事实,但商豫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副嘴脸,商景明看够了。 他心中厌烦到了极点,也不想爭辩什么,嘴角掛著一丝讽笑,“您叫我来就想问这个?” “我是和他斗殴了,甚至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我和他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是兵马司指挥宋大人告到了您跟前?” 见他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商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斗殴的动静还小吗?街上多少人亲眼所见?府里跟著你出去的多少人知晓?亏你母亲还想为你求情。” 冯寄琴按住商豫的手,温声道,“有什么话你好好说,景明对我有误解,你这样缓和不了我们的关係不说,只会火上浇油,让他对我生出更大的意见。” 劝过商豫又对商景明柔声道,“景明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斗殴的事是你不对。” “边玉书如今是陛下的伴读,今非昔比,你打他不是打陛下的脸面么?小心为家里招来祸事。你父亲正在气头上,你先回房去,我劝劝他。” 商豫冷笑一声,“意见?你就是太惯著他了,从小要星星不给月亮,才让他敢有那么多的意见。分明是他斗殴为家里惹祸,你看看他可有半点悔悟之心?” “不管怎么说,我是他的母亲,你们爷们火气大,若是我不拦著点,你又要罚军棍,他还小,不过刚满十六,好好教是能改过来的,哪里受得住你这么……” “想让父亲罚我军棍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的装好人提醒他。”商景明噁心透了,冯寄琴明明知道他最恨她自称母亲,却偏偏爱以母亲自居来激怒他。 或许是今夜喝了不少酒,明知冯寄琴是故意挑拨,他也一点都不想忍著,“我母亲早就死了,你以我母亲自居是想下去陪她吗?” 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商景言终於忍不住站起来眼睛有点红,“兄长,从小到大母亲待你视如己出,便是我和景和也望尘莫及,你不体谅便罢了,怎么可以诅咒她?” 商景明冷嘲道,“不愧是你母亲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虚偽做作,一丘之貉。” “畜生!”商豫拿起手边的茶盏砸向商景明。 商景明一动不动没有躲,任由茶盏砸到身上,茶水泼了满身。 八九岁大的商景和同仇敌愾地衝过去对商景明又打又踢,“不许你骂娘和哥哥!” 商素雪不过三四岁,被眼前的变故嚇得大哭,被冯寄琴搂在怀里哄。 好好一顿饭,被搅得乌烟瘴气,商豫忍无可忍,满面怒容地下令,“来人,把这逆子带下去,八十军棍,不许留手,让他好好想想什么是孝悌。” 冯寄琴虽有心挑拨商景明和商豫的父子关係,但不至於真要这小子性命,听到八十军棍嚇了一跳。劝道,“老爷不可,景明还小,八十军棍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商景言也被嚇到似的跟著求情,“父亲开恩,兄长只是一时糊涂。” 商豫一时气急,说出八十之数后也知太过,见妻儿求情,便顺著台阶下来,面色稍霽,摸了摸商景言的头,“那就四十,带下去,別让他在这里碍我的眼。” 明明是文官,却爱以军中作风治家。 军棍专打下人,还有他商景明。 冯寄琴的那两个儿子,商豫哪里捨得用军棍。 商景明被人押下去的时候,瞳仁里倒映著一家五口的身影。 商景和、商景言俩兄弟围著冯寄琴,帮她一起手忙脚乱地哄大哭不止的商素雪。 商豫拿著一个拨浪鼓,和顏悦色地摇动,“阿雪不哭,爹爹在这里。” 商素雪渐渐止住哭声,破涕为笑,引来商景和高兴地拍手,“妹妹笑了!” 商豫、冯寄琴夫妇默契地相视一笑。 多么相亲相爱、和乐融融的一家子。 多么刺眼的画面。 只有他是个多余的、不受欢迎的人。 寒意从地砖渗透至四肢百骸,冻得商景明打了个颤。 一下一下的军棍像敲在骨头上,痛彻心扉,冰冷入骨。 道道醒目的血痕浮现在裤子上,由浅到深。 商景明在胳膊上咬出一个血印,腥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空中的闷雷终於化作淅淅沥沥的雨。 四十下打完,商景明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推开要过来扶他的观言,凭著一股心气踉踉蹌蹌地翻上墙头,带著满身的伤痛与狼藉,甩开僕从,翻出商府。 他很难过,难过到快要窒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里,出去透透气。 可出了商府他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如果商府不是他的家,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处? 商景明漫无目的地走进茫茫雨夜里。 第45章 雨中微光 边玉书这次被罚得重,秦稷没有急著回宫,容他在房间多休息了会儿。 等到天色已晚,快要宵禁,一行人才冒雨坐马车离开私宅,扁豆充当车夫。 马车的坐凳上都细致地铺上了柔软的坐垫,边玉书朝福禄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多谢。” 福禄忙道,“边公子,您可谢错了人,若是没有陛下的恩典,奴才哪敢自作主张?” 边玉书没想到陛下这么照顾他,受宠若惊地道,“玉书不懂事,让您费心了。” 铺软垫原本便是福禄提议,秦稷只是隨口应允,被福禄这么一说却好像是他主动提起似的。 看著边玉书亮晶晶的眼神,秦稷到底没有纠正福禄的说辞,在他感激的目光里,淡淡道,“马上就要宵禁了,磨蹭什么,还不上来。” 犯宵禁之事不难解决,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边玉书不敢耽搁,在福禄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马车的坐凳上虽然已经铺满柔软的垫子,边玉书落座的时候还是脸色发白,他两手撑在凳子上,受力之处不敢压实了。 马车再平稳,跑起来也是会晃动的,边玉书全身的力量压在两条胳膊上,时间久了有点支撑不住,终於胳膊一弯,彻底坐实了。 边玉书死死地咬著唇,生怕一个控制不住,从唇边溢出痛呼声。 秦稷看他实在忍得难受,“坐不了就趴福禄腿上,让他抱著你。” 边玉书想像了一下自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撅著腚趴福禄腿上的样子,脸红得像柿子,小声说,“不敢劳烦福公公。” 被罚已经够丟人了,边玉书没脸在君前失仪。 秦稷瞥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故意曲解,“不敢劳烦他,难不成你想劳烦朕?” 边玉书哪里是这个意思,大惊失色地遵从了前一道口諭,声若蚊吶地对秦稷道,“谢陛下。” 秦稷当然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看边玉书实在享不了这福气。 边玉书那痛苦的表情看得秦稷跟著幻痛,於是故意出言嚇唬他,效果立竿见影。 边玉书两眼发直地盯著马车底,尷尬得根本没有抬头的勇气,唯一一点安慰就是趴著他確实好受多了。 原本从私宅出来得就晚,再加上雨天道路泥泞难行,没多久就听见了一更三点的暮鼓声。 已经到了宵禁的时间,偶尔能听见更夫沿著街道打更报时的声音。 马车中边玉书悄悄看了眼闭目养神的秦稷,大气不敢出。 要不是他斗殴惹事被罚,陛下顾忌著他的伤势,也不至於这么晚才返程,甚至犯夜禁,边玉书有点心虚。 不多时,甲冑摩擦、靴子整齐踩在水洼里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马车一顿,果然被巡夜的官兵拦下了。 一道呵斥声响起,“暮鼓已敲,为何还在街上驾车游荡?” 边玉书被外面的动静嚇得一个激灵,赶忙从福禄身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坐回凳子上。 扁豆默不作声的取下腰间的牙牌,扔给巡夜的人,並附上了一纸奉命办差的陈条。 暗卫直属於天子,他们的牙牌特殊,四处行走,多是为陛下办事,没人敢拦。 果然巡夜的官兵核对好牙牌陈条后,恭敬地递还给扁豆,一句都没有多问,直接放行。 马车刚驶出去不远,便听见另一队人问方才阻拦他们的巡夜官兵,“方才撞见一个犯夜禁的,身手不凡,朝这边来了,你们有看到吗?” “没有。” “没看到。” 官兵中带头的人问,“前头那马车搜过……” 还没问完,便被人拦下,同他耳语了几句。 官兵点点头,没再追问,指了另一个方向,“去那边搜搜看。” 巡夜的官兵离开,马车也驶出去一段距离,扁豆一边驾车,一边掀开厚厚的车帘,飞快地回头食指朝下,指了指车底。 马车上的三人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 车底有人。 还是身手不凡,犯夜禁的贼人。 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秦稷万金之躯,容不得一点闪失。 边玉书顾不得身上的伤,护在秦稷身前,福禄扒著车底的缝隙试图往下看。奈何马车质量太好,缝隙太紧,什么也看不见。 反倒是秦稷稳如泰山。 此人多半是借他们的马车躲避追踪的官兵,未必是冲他来的。 扁豆骤然一勒韁绳,袖剑朝车底弹射而去。 袖剑扎在车底木头上,接著重物落地、水花四溅的声音一併响起。 扁豆眼神锐利地盯著黢黑的车底,蓄势待发。 地上的黑影躺在水洼中一动不动。 扁豆轻拉韁绳,让马车向前走动几步,躺在地上的人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雨水从天空中坠落,將地上的人溅满泥水的脸洗净,露出一张不久前才看过的脸。 地上的人眼神有些涣散,一副痛苦得不得了的模样,他吃力地伸出手抓住扁豆的裤腿,囈语般地祈求道,“隨便把我扔去哪里都好,不要……报官,求你……” 扁豆转身而去。 商景明几乎无法聚焦的瞳孔中,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掀开车帘低声朝马车里回稟。 不一会儿。 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马车里撑出一把伞打在身后之人的头顶上,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走下马车,在如注的雨中朝他徐徐走来。 另一把伞在他的脸上撑开,遮住他大半视线,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第46章 做朕的肱股之臣 漆黑的天幕被一柄素色的油纸伞遮蔽,倾泻的暴雨不再肆无忌惮地砸脸。 为他撑伞的人,穿一身玄色常服,只隨意地站著,气度不加掩饰的尊贵。 商景明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看清的瞬间,心臟骤然停止了跳动。 陛下…… 秦稷深邃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商景明身上,不刻意平易近人,却也不高高在上地审视。 “不在家好好养著,跑出来淋雨犯夜禁,罚没挨够?” 训斥的话锥子似的刺入耳中,商景明的一颗心,顷刻间沉到谷底。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想到犯夜禁的事会直接撞在陛下手上。 他昏昏沉沉的大脑一瞬间清醒不少,带著一身狼狈,在泥水中挣扎著跪起来。一开口,声音粗糲得像是锯子锯在木有上的低鸣,“我……” 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化作“请您恕罪”四个字,被雨声吞没。 大胤犯夜禁者笞四十。 商景明不敢有侥倖心理,已经做好被交给巡夜官兵的打算,只是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一天之內斗殴加上犯夜禁,陛下对他的印象恐怕很难再扭转,他努力找寻的出路最终还是被他亲手堵死。 似乎总是这样,他越是努力想抓住的东西,越是留不住。 镜中花,水中月,风中絮,指尖沙。 秋雷如鼓,暴雨如注,那些嘈杂的雨声雷声似乎都离他远去。 商景明耳边响起阵阵尖锐的嗡鸣,一头朝下栽去之际,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他倾倒的肩膀。 他吃力地掀起眼皮,昏昏沉沉地看见为他撑开一把伞的年轻帝王,伸手扶著他的肩。 “一身好武艺,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要是身体垮了,你打算怎么为朕效力,做朕的肱股之臣?” 低沉的话带著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轰鸣的雷雨中,传入商景明的耳中。 商景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绝望的余灰里,死灰復燃地升起一簇雨浇不透的火苗。心臟不受控制的臌胀起来,被冰冷雨水打湿的眼眶微微泛热。 情绪的激盪终於將他最后一点气力耗尽,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了他的意识。 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不確定的念头:他大概是魔怔到出现幻觉了? 秦稷一手扶住往下栽倒的商景明,看著他绸裤上被雨晕染的血跡,对扁豆道,“送他上马车,掉头,回私宅。” 商景明不適合跟著他们回宫,需要找个地方静养。 扁豆將人从地上拎起,塞进马车,自己继续充当车夫。 福禄把秦稷送上马车后,没有跟上去,而是一躬身,“奴才去请大夫。” 等回到私宅再派人去请也行,但商景明脸色青灰,看起来状態並不好,分头行动是最快的方法,秦稷放下车帘,嘱咐一句,“雨夜难行,路滑小心。” 再大的难处,他们办好差事是应该的,何来这样带著温度的嘱咐? 福禄受宠若惊,陛下日理万机,从前很少会体恤这样的小事,於是颇为感动地道,“陛下放心,奴才一定將大夫平安带到。” 秦稷只是突然想起江既白说他不恤臣下的话才多交代了一句,听得福禄回答也没再多说什么,一挥手由他去办。 马车调转方向,沿著之前的车辙印原路返回。 边玉书虽然听从陛下的命令没有下马车,但也一直扒在马车边伸著脖子张望。 在扁豆將商景明塞进马车时,他放下旧怨,上前帮忙,將人拖进马车中。 商景明的样子太惨烈了些,被雨水、泥水浸透,脸色灰败,双眼紧闭,牙关打颤,衣摆上晕染著大片的血痕,像一只受伤的落水狗。 针锋相对这么多年,边玉书看到的商景明总是神采飞扬、前呼后拥的,何时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想起陛下说他一直让著自己,边玉书更是心情复杂,明明身手不凡,也不知道次次挑衅又让著他图的是什么,又怎么会弄成眼前这样。 边玉书伸手一探,商景明手脚冰凉,额上却滚烫如火,果然在发热,“这样下去不行。” 不儘快处理,铁打的人可能都要病垮了。 秦稷交代扁豆,“顛簸不论,加速回去。” 扁豆闻言一扬鞭,马车飞驰。 商景明昏迷,无法配合,整个身体沉得像石头。边玉书自己还是个伤號,忍著疼,费了好大劲才脱下了他的外衫和上衣,用汗巾勉强擦乾商景明上半身的水。马车上没有条件,商景明身上的伤只能等回宅子再处理。 马车顛簸,边玉书的脸色白了几分,硬是忍著,一句抱怨也没有。 商景明病成这样,不能任他光著上半身,以免风寒入体,边玉书正要脱下外衫给他盖上。 秦稷却先他一步。 带著体温的外衣落在商景明身上,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一点来自衣物的温暖,商景明无意识的自发裹紧,寒颤打得没那么厉害了,秦稷半蹲下来,摸了一把他的额头。 边玉书跪直一点身体,急著扒下自己的外衫奉上,“陛下,当心风寒,龙体要紧。” 秦稷看著一轻一重两个伤员,捡起地上的汗巾伸到窗外淋湿,拧乾后弯腰扔到商景明的额头上,然后坐回凳子上,接过外衫,將边玉书向前一拉,按趴在膝上,用外衫裹起来。 边玉书懵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伏在陛下的膝头被外衫裹著,憋得脸色通红。 “自己也是个伤號,消停点。” “別等会儿一个大夫不够你俩分的。” 边玉书超小声地叫了一声“陛下”后彻底消停了。 第47章 娇气包 回到私宅,为了方便一会儿大夫看护,秦稷让人把边玉书和商景明安置在了同一间厢房。 一人一张床,一个床头朝南,一个床头朝东。 边玉书的状態还行,秦稷罚的是竹板,打不坏,顶了天也就是一点皮肉之苦,又被照顾得很好,除了身后的伤有点痛外没別的不適。 商景明则病势汹汹,双目紧闭,浑身上下一片滚烫。 经过秦稷的首肯,虽然是秋天,僕从们在房间里提前烧起了炭火,將商景明身上血跡斑斑的衣物一件件除去,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秦稷面色未变,边玉书倒吸一口凉气。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显然秦稷罚过后,商景明还经受过一顿不留情面的毒打。 伤处没有经过处理又淋了雨、沾了泥水看起来格外可怖。 一名略知医理的小廝知节用烈酒小心地给商景明擦拭身体降温,並擦掉伤口上沾染的泥水和血跡。 沾著烈酒的棉布擦拭伤处让已经陷入昏迷的商景明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剧烈挣扎起来,被几个人一同按住手脚直到简单处理完伤口才安静下来。 他身上的伤不方便穿下裳,知节给他换上乾净的衣物后搬来小几架在商景明的身后,然后在上面给他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做完这些,福禄也带著大夫回来了。 大夫把过脉,又仔细看过伤处,刮除腐肉、清理创面、针刺放出瘀血后,给他敷上了当归膏並凝神写了一张方子。 商景明病势沉重,大夫也不敢打包票,“煎水送服,一日三次。” “他棍伤不轻,又风寒入体,好在年轻力壮,若是高热能退,便没有大碍,若是高热不止……” 秦稷一个眼色。 福禄会意,命人速去煎药,以重金酬谢大夫,並对大夫说,“今夜还要劳烦你亲自看顾两位公子,需要什么儘管提,一切以治癒他们为要。” 梁大夫收下丰厚的诊金,点头道,“我治杖疮还算有经验,一定尽力。” 收完诊金,梁大夫又去看边玉书,见边玉书精神头不错,心里有数。 待看过伤后,已经瞭然於心,从药箱中拿出一小盒膏药放在他枕边,“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抹个几天就没这么痛了,不打紧。公子是被亲长罚了吧?” 边玉书被他一个问句弄得面红耳赤,比起商景明,感觉他这点伤还让大夫特地看像小题大做一样。 上次宫里被罚,太医给他看伤时,也没这么打趣过他,而是配了膏药,细心的交代了用法。 他哪里知道,宫里的贵人,太医日日请平安脉,一点头疼脑热都是大事,被罚了板子已经算不得小题大做了。 而民间,许多人平日有个三病两痛的都捨不得请大夫。 若是受了杖刑皮开肉绽的,请大夫倒还说得过去,至於被亲长收拾的那点瘀伤,自己隨便抹点药油,过些天就好了,谁会郑重其事地去请人医治? 边玉书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忙指著商景明道,“我不要紧,主要是请您看顾他,他伤得重,劳您照拂了。” 被他这么一指,趴在另一张床上的商景明竟然醒了,昏昏沉沉地掀起眼皮,还不忘用沙哑地嗓音嘲讽他,“娇气包。” 边玉书被他一句话气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扑过去掐他,好险记得刚被罚过,不敢在秦稷面前上演一出伤员互殴。 商景明习惯性地惹毛边玉书后,混沌的大脑才开始运转。 乾净整洁的床榻、柔软的被褥、精心处理过的伤势,无一不在告诉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並不是临死前的妄想。 心臟驀地紧缩,商景明难以置信地抬头,在视线与一人交匯时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雨中为他执伞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成眼前年轻帝王的样子。 沉重的身体无法支撑商景明完成起身的动作,钻心的疼痛將他压在榻上无法动弹。眾目睽睽之下,陛下也似乎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 商景明强打起精神,伸出手,两根手指比做走路的小人,爬上枕头边,衝著秦稷的方向手指一曲,比了个小人下跪的姿势,“谢公子救命之恩,景明永世不忘。” 一边的梁大夫看了率先笑道,“看公子这精神头,我倒是有信心多了。” 以指代跪,既没有暴露他的身份,又在身体不允许的情况下全了礼数。 该说不说,这小子病成这样了,脑子转得还挺快。 秦稷喝了口茶,“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的感谢。”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话几乎等同於暗示今后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商景明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又清醒不少。恰巧药煎好了被送过来,他二话不说地喝下去。 到底是年轻又身强体健,一贴药下去,小半个时辰不到就发了汗,很快热度便退了。 秦稷看著这俩伤员,交代一句“好好养伤”,便一个都没带,只准备带著福禄和扁豆夤夜回宫。 边玉书没想到不带他,有些慌张地叫了一句“公子”。 他作为伴读,独自留在宫外养伤,怎么想都不像话。 秦稷看他一眼,“过两天派人接你。” 边玉书这才放下心。 … 雨已经停了,秦稷三人再度坐上回宫的马车。 夜色已深,按说宵禁正严,却有不少提著灯笼家僕模样的人在四处搜索著什么。 马车在宵禁设置的柵栏前一路通行,在一处柵栏边,巡夜的官兵核对过扁豆的牙牌,扁豆指了指那些家僕,“这大半夜的,他们在找什么?” 巡夜的人將牙牌还给扁豆,“说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丟了,侍郎大人写了陈条,正四处带人寻找。” 旁边的士卒跟著抱怨了一句,“那家公子听说有十六七了吧,大小伙子能丟去哪,別是眠花宿柳去了没给家里报备吧?值得这么兴师动眾的吗?” 巡夜的人给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嘴上不把门,少说两句。” 第48章 试探 巡夜官兵的话传到了秦稷耳朵里。 他还道商景明上哪儿受了这么重的棍伤,为什么不回家养著反而大半夜的在外头乱窜。 看到侍郎府这兴师动眾的找人架势,都不必派人去查了。 兵部侍郎商豫要不是知道商景明伤得重,外面又下了大雨,何必这么著急出来找人? 结合商景明不愿意回家,他身上的棍伤是谁罚出来的可想而知。 商豫教子还真是严苛,和他一比,自己罚的这点竹板倒显得格外仁慈了。 回宫以后,秦稷吩咐了扁豆几句。 扁豆得到命令,换了夜行衣,折返宫外,精准地找到提著灯笼带人四处搜索的兵部侍郎,將一颗裹著纸条的石子射出去打到商豫的膝弯。 商豫毫无防备地被石子击中,膝盖一弯,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灯笼侧翻,燃烧起来,又因地上的积水很快熄灭。 “老爷!” “大人!” 家僕们纷纷就要围过去,商豫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过度反应,捡起地上刚刚击中他的那颗显眼“白色”石子,拆开纸条。 刚下过雨,地上都是积水,纸条被浸湿,墨跡稍稍晕染,上面的字跡还算清晰。 [商大人苛待亲子,若是不想被宣扬出去、闹得人尽皆知,就请打道回府。] 不是商景明的字跡,但分明是威胁,不想让他继续找下去,商豫脸色有些难看。 这纸条上的內容,看语气倒是很像景明的那些狐朋狗友为他打抱不平,但深更半夜,在他带著眾多僕从的情况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用石子击中他,並且不露形跡,明显是高手所为,不像景明的那些狐朋狗友的手笔。 景明到底落在了什么人手里? 商豫面色凝重,將纸条收起来,没有管上面的威胁,从僕人的手里接过另一盏灯笼,“继续找。” 刚迈出两步,又被一颗石子打中膝弯,半跪在地上,商豫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这一次他有所防备却还是被击中了,击在同一个地方。 僕人看著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將滚到一边的石子捡起来递给商豫。 商豫再次拆开纸条。 [令郎伤势严重,在朋友家养伤,他愿意回家时自然会回。你这么兴师动眾地找下去,別人会怎么看令郎?半夜出走,累得父亲不得安睡,四处奔波苦寻的不孝子?] 时人看重孝道,若是真传出这样的閒言碎语,等同於给商景明本就不怎么样的紈絝名声雪上加霜。 那逆子的前程就全完了。 商豫面色冰冷地將第二张纸条捏成一团,再次站起来,至少从两张纸条上的內容看,对方对景明没有恶意。 僕人低声问,“大人?” 商豫言简意賅,“笔。” 立马有僕人为他找来笔墨。 商豫吹灭手中灯笼的蜡烛,借著僕从灯笼里的光,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他要还认我这个爹,伤好以后自己回来,半夜出走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將灯笼放在原地,商豫神色变幻了片刻,最终还是多加了一行。 [城西有个叫安季同的大夫,擅长治棒疮伤。] 放下灯笼,商豫果决地道,“回府。” 巡夜的官兵看他们一群人兴师动眾地找人又虎头蛇尾地撤走有点摸不著头脑。 有人小声嘀咕道,“这是不找了吗?” “多半是那小公子已经回家了唄。” “这深更半夜地回家,那侍郎公子岂不是犯夜禁?” “你看到了?你抓到了?我们五城兵马司失职了?” “艹,別说了。” “都给我把嘴闭紧,今天晚上的事都不许说出去。” “是。” “是。” 扁豆捡起地上的灯笼,又潜回宫,秦稷已经歇下了,於是直到第二天散朝后,才向秦稷復命,“商侍郎看见第一张纸条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反应,坚持要继续寻找商公子。直到我把第二张纸条扔出去以后,才改变了主意,打道回府。” “这是商大人留下的灯笼。” 福禄接过灯笼,呈到御前。 秦稷扫了眼上面的字,確认完兵部侍郎不是个狠毒糊涂到不適合待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至於非动不可以后,抬手让福禄將灯笼送还给扁豆。 “等商景明伤好点,把这个灯笼和那两张纸条一併拿给他。” 秦稷倒想看看商景明会怎么做。 第49章 羊修筠,朕不许你过来! 商景明晕著的时候边玉书尚能和他共处一室,清醒以后,边玉书时不时地就要被他惹毛。 为了不酿成二度斗殴的血案,过了不到两天,边玉书伤势稍微好转以后就麻溜地收拾东西回宫了,把大別苑留给商景明独享。 待边玉书回宫后,秦稷简单询问了商景明的恢復情况,边玉书一板一眼地如实回答。 考虑到自己在江既白面前顶替了边玉书的身份,秦稷便又多问了几句商景明的为人处世以及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 边玉书感觉到陛下对商景明的看重,整个人都有点蔫吧。 明明是一样的紈絝,商景明偷偷练就了一身武艺,能够派的上用场为陛下效力。 反观他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只会捣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光有个伴读的名头,帮不上忙不说,陛下还得单独请沈翰林给他开小灶。 虽然心里有点酸,边玉书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没有添油加醋。 听上去都不过是一些少年沉不住气的意气之爭,幼稚得很,秦稷看著蔫头耷脑的边玉书,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还疼不疼?” 不出所料,边玉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眼睛却亮晶晶的,哪怕还是有点疼的,从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不疼了,谢陛下关怀。” 之后还信誓旦旦地补充了一句,“臣以后不会再这么任性行事了。” 虽然是个废物点心,但养著也不费什么事,枣加饼就能饱。 这么天真纯粹的性格,不好好打磨,一旦入仕,说不定连骨头都被人啃没了。 秦稷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忽悠他发奋是不是有点缺德,但转念一想,就边玉书目前这文章水准,等他入仕,那得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 到那时,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光挨板子估计都挨出点长进来了。 秦稷和顏悦色地勉励了他几句,换来边玉书接下来几天打了鸡血似的奋发图强。 与此同时,秦稷收到了来自川西布政使边鸿禎的谢恩摺子。 川西路远,消息传过去,摺子传回来就是一个多月。 边鸿禎是为边玉书被选为伴读之事谢恩。 知道木已成舟,边玉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天子伴读,边鸿禎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感沐皇恩的摺子,文章结尾处有一小段言辞恳切的陈情。 “吾与妻年少结髮,情愫深篤。妻遭难產之厄,弃吾而去,遗孤玉书,临终之际,含泪瞩臣善抚之。” “是以臣倍加怜恤,溺爱有加,致其性行顽劣,殊为遗憾。臣欲严加管教,则怜其孱弱;欲正其言行,復念其失恃,遂养其紈絝习性,悔不当初。” “今闻玉书蒙陛下垂青,选入禁中,充为伴读。臣感激涕零,又忧其不肖,难以承奉陛下之恩,故日夜忧心如焚,恐其言行有失,累及陛下圣明。” “玉书顽劣,倘有行事不妥之处,陛下勿庸姑息,儘管惩治。” “然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乃臣亡妻遗孤,臣之念想,若他日玉书惹事生非,法不能容,乞望陛下宽宏大量,留其性命,赐其归家。臣愿以身代之,伏法受诛,以赎其罪,伏望陛下垂怜。” 秦稷將边鸿禎的谢恩摺子扔给边玉书,让他誊抄一遍。 抄得这小子眼泪汪汪,伏案痛哭,然后一抹眼泪,从此越发用功。 见效果达到,秦稷御笔硃批,“玉书质朴纯然,为伴读甚愜朕心,卿勿须忧虑。卿治理川西,殫精竭虑,顺天恤民,无暇兼顾远在京邑之幼子,朕知之矣。玉书乃卿之爱子,朕必善待之,使其成人,方必不负卿之忠勤。” …… 等到边玉书的休沐日,秦稷的马车再一次停在了江既白的小宅子前。 江既白这天讲学的时间不算长,秦稷还在犹豫要不要將斗殴之事如实相告。 不告诉吧,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討过福气了,有点怀念。况且纸是包不住火的,万一哪天让这毒师从別人那里听说了,他不敢想像江既白的手会有多黑。 告诉吧,当街斗殴这事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也不敢想像江既白的手会有多黑。 秦稷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要掌握主动权,正要开口。 江既白起身收拾了一下书案,先他一步说话,“我有个朋友等下要来拜访,正好把你引见给他。” 难怪今天讲学结束得这么早。 等等,秦稷心头警铃大作,惊疑不定地问,“不知是哪位大儒?” 江既白:“工部侍郎羊修筠。” 秦稷:“…………” 第50章 你的小弟子,人呢? 秦稷刚被江既白一句话把魂震飞了,羊修筠甚至连龙脑飞转的机会都不给他。 前脚江既白说羊修筠要来,后脚李叔就来回稟,“先生,有位姓羊的大人上门拜访,可要请他进来?” “快请。”听到友人来访,江既白起身带著秦稷往堂屋去会客。 这要是猝不及防和羊修筠打上照面,且不说羊修筠会受到何等惊嚇,只怕他都来不及阻拦,对方当场就要给他表演一个三跪九叩。 秦稷两眼发黑地跟著江既白走出书房,一踏进院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羊修筠乐呵呵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你是大隱隱於市,这地方让我一通好找。” 李叔领著羊修筠进门,只要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就能看见江既白和秦稷二人站在院子里。 秦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千钧一髮之际,脚底抹油,呲溜一下窜进旁边的茅房。 “老师,我先去更衣。” 小弟子如此冒失,江既白摇了摇头,只是人有三急,他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羊修筠已经到了。 江既白只得先去接待。 他一边领著羊修筠进堂屋,一边命僕人上茶点。 羊修筠感嘆道,“你这地方虽然不大,却胜在清净,谁能想到长於钟鸣鼎食之家的江大儒,会住在这样平常的小巷子里。” “只怕传出去,你这儿的门槛又要被踏破了。” 两人许久未见,你来我往地寒暄了一通。 趁著他们都进了堂屋,秦稷悄悄从茅房出来,跟著扁豆在屋顶当了一回野猫,听著堂屋里的俩人聊过往,聊近况,聊文章。 “江流近况如何,可有来信?”羊修筠问。 沈江流是好友的开山大弟子,又在工部做过主事,是他的老下属,寧安龙潭虎穴,羊修筠不免多关心几分。 蹲在屋顶的秦稷耳朵一竖。 沈江流確实有些才能,接管寧安省的河道后,考察了雨水量和溧水两岸的堤坝情况。 他一面带领百姓抗洪保收,加固河堤。一面著手迁走义拓的百姓,似乎隨时准备炸毁义拓一段的大坝泄洪。 义拓地势低洼,相对贫苦,不过万余户,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牺牲义拓保住相对富庶的富广、阳平,可以损失降低到最小。 沈江流的奏事摺子还没有呈到御前,暗卫虽然源源不断地送回消息,但他们对河道上的事知之甚少,只能平铺直敘沈江流的一些举措。 沈江流是江既白的大弟子,保不准给他寄过信,秦稷倒是挺好奇江既白这边收到的消息有哪些。 江既白屏退屋子里的僕从,李叔贴心的把门带上。 “他一段段考察过溧水两岸的河堤,每到一处,各府各县官员亲自带他去河堤勘验,处处都是『坚不可摧』,可他在平阳当了几年知县,哪里不知道他们的作风?” “明察暗访发现麻料掺杂沙土,料垛堆得外实中空,绵延数十里的河堤,纸糊的一般。当即便著手迁走了义拓的百姓,隨时准备泄洪。” 羊修筠闻言嘆了口气,“寧安上下,自王逆时起,便沆瀣一气,中饱私囊,每年朝廷拨款用於整修溧水河道的银子被层层盘剥后,能够真正用在河堤上的就那三瓜俩枣。” 寧安官场的情况,秦稷早有心理准备,只是那些腐蠹的大胆程度还是超出了秦稷的想像。 纸糊一样的堤坝,溧水一旦泛滥,两岸数百万人口,多少人会因此丧命,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贪婪侵蚀了那些蛀虫的脑子,一旦尝到了甜头,享受滔天巨富,他们的胆子便会一次次壮大,直到酿成大祸,一发不可收拾。 寧安这颗毒瘤,他非挖不可。 “此事若挑出,哪怕有你江家施压,只怕寧安上下狗急跳墙。人人都要他的命,你倒是捨得,让我在朝堂上推他一把,把他扔进这摊浑水里。” “是他自己愿意。”江既白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几百万的生民,他哪敢惜身,若不站出来,任由那些蠹虫主持治水事宜,一旦决堤,便是人间惨剧。” “阳平开始连日下雨的时候,他便给我来了信,甚至比寧安布政使的摺子快一步入京。” “陛下会选他,就说明有整治寧安官场之心,总不能任由他死在寧安。”江既白摩挲著手中的茶杯,“况且我江家也不是吃素的。” “你这大弟子,倒是真不错。”羊筠修感嘆到一半,想起沈江流作为他下属的那段日子,又不免觉得牙疼,“就是那张嘴,我实在消受不了。” 听好友提起自己大弟子那张嘴,江既白也沉默了。 这一段话听得蹲在屋顶的秦稷一愣。 回想那日在朝堂上,他原本因为沈江流接连被贬,对他的能力还不放心,是羊修筠出来说话打消了他的疑虑。 他原以为沈江流多少算是被赶鸭子上架,没想到是“主动请缨”,甚至是江既白推动著让他走到了台前。 秦稷一时心情有点复杂。 他这便宜师兄,倒还有些风骨。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复杂了,因为羊修筠自然而然地提了一句,“说起弟子,你不是说你近日又收了个小弟子要介绍给我吗?” “人呢?” 江既白:“……” 江既白也很想知道,边飞白为什么能在茅房里待这么久。 第51章 老师,救命~ 秦稷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暗骂,该死地羊修筠,好端端的提朕做什么?沈江流还不够你討论的吗? 江既白原本约在今天,也是想顺道让好友见见自己的小弟子。等將来边飞白入仕后,也算是一点人脉,在朝中有人照拂,结果边飞白去趟茅房一去不回了。 江既白只得唤僕人进来,低声吩咐几句。 秦稷犹豫了片刻,蹲在屋顶没动。 僕人得到命令去茅房找人果然扑了个空,回来附在江既白耳边如实回稟。 明知道要把他引荐给自己好友,说是去趟茅房人却不见了,摆明了就是不想见。 他本是好意,徒弟却如此不领情,甚至失礼。 江既白眼神微沉,没有提小弟子的去向,只简单介绍了一二,“你或许也有所耳闻,边家的小子,如今是陛下的伴读。” 羊修筠立马就把人对上了號,“边玉书?前几天在街上斗殴那个?” 江既白:“……” 秦稷差点没脚一滑从屋顶滚下去,被扁豆眼疾手快地扶住胳膊才稳住身形,不至於弄响瓦片惊动下面的人。 羊修筠,你要死!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朕回去就砍了你! 羊修筠注意到江既白的表情。 看样子这还不知情呢……他该不会不小心告了黑状吧? 羊修筠与江既白多年好友,深知他“武德充沛”,也深知他前头那两个徒弟都是收一个短命十年的主。没想到他新收的这个弟子也是个不遑多让的。 羊修筠看向江既白的目光难免带上了几分同情,“我也就前几天,碰见五城兵马司指挥时,听他抱怨了几句,兴许他就认错了人呢……” 江既白冷笑一声,“五城兵马司指挥负责京城的巡防,还认不出这京城街面上大名鼎鼎的紈絝子弟吗?” 大名鼎鼎,紈絝子弟。 光听这用词都已经能感受到江既白的邪火了。 秦稷脊背发凉,两腿发软,突然有点不想面对。 要不先回宫等老师冷静冷静? 不,不行。 ——你什么时候来,这根藤条就泡到什么时候。 一闪而过的“江既白毒言毒语”打消了秦稷跑路的念头,让他蹲在屋顶,生无可恋盯著瓦片。 这毒师真做得出这种事,怎么办啊,救救。 该死的羊修筠,该死的边玉书。 扁豆听到这里也意识到形势不妙,他好歹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提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事,不是头一回了,他脖子还在脑袋上好好的。 陛下是明主,不会砍了他的。 艹,羊大人,你为什么非得没事找事?嫌我命太长了吗? 羊修筠听江既白一口一个紈絝子弟感觉要糟。 总不能面没见上,先送好友这小徒弟一份“见面礼”吧? 他立马找补两句,“边玉书常跟在陛下身边,在宫里和我打过照面。眉清目秀,模样好得很,看上去挺討人喜欢的,一看就是乖孩子,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江既白对羊修筠这“误会”之说不置一词,只浅浅喝了口茶,语气平和地点评道,“仗著有几分小聪明,行事不著调。” “顽劣得很。” “胆大包天。” “不知礼数。” 完了,完了。 屋顶的秦稷听著江既白四个字四个字的点评往外蹦,一颗心越听越拔凉,又不能衝出去为自己解释几句。 羊修筠还在下面坐著呢,贸然和他见面,鬼知道他情急之下看不看得懂自己的眼色。 哪件事情更要命秦稷还是知道的,於是纹丝不动地在屋顶蹲著。 好好的引荐,主角不见人影,哪里还进行得下去? 羊修筠原本待得就已经够久了,稍稍再坐了一会儿,意识到江既白的小弟子多半不会现身,便告起身辞道,“原本便是来问问江流的情况,他如今深陷龙潭虎穴,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儘管开口。” “虽然经歷过好几次刺杀,但他来信说身边有神秘高手护著,应该是陛下的人。”江既白起身相送,“放心吧。” 听他这样说,羊修筠放心不少,感慨道,“陛下虽然年轻,但英主之姿。说句大不敬的,比起先帝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当初那个风雨飘摇的样子,皇室血脉凋零、幼主登基,太后专权、王景乱政,朝堂乌烟瘴气、社稷危如累卵,谁能想到能有峰迴路转的一天?” “真是天佑我大胤啊……” 江既白从不认为是天佑,一切的峰迴路转不过是有人在世人看不见的地方挣扎求生、步步为营。 可想起中秋宫宴的那片衣角,屏风后张皇失措的边飞白,他最终只是嘆息一声,“但愿吧。” 送走羊修筠,江既白折返,一踏进园子就看见消失了很久的秦稷坐在堂屋的屋檐上探头探脑地朝下看。 江既白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就走。 本来准备跃下屋檐的秦稷登时收回迈出去一半的腿,骑在屋檐“惊恐”地大喊,“老师,我下不来了,救命!” 听到秦稷的求救,江既白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著骑在屋檐显得可怜巴巴的秦稷,不咸不淡地问,“上得去,下不来?” 至少还愿意和他沟通,没有对他视而不见。四捨五入就是还没被怒火完全烧掉理智,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秦稷指著院墙比划了一下,“我是从那边爬上来,躲在屋顶上,听见动静,好像是羊大人走了,想出来看看,结果坐在屋檐往回一看,发现爬不回去了。” 他故意闹出这样一个小插曲就是看江既白火大得嚇人,想缓和一下师徒间的气氛,爭取说话的机会,自然得主动一些。 秦稷压低身体,伸出一只手,巴巴地喊,“老师……” 江既白没有抓住秦稷的手,而是命李叔拿来梯子架在屋檐上,退开一步看著他。 很显然,江既白虽然理智仍在,但邪火不小,没有接受弟子亲近的兴致。 秦稷心里咯噔一下,把“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定论改为“有转圜余地,但不多”。 秦稷看向木梯,李叔將梯子扶得稳如泰山,貌似没有装作不稳摔向江既白的可能,秦稷有些失望。 朕都紆尊降贵地向你示好了,为什么就不能消消火? 江既白,不识好歹。 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在江既白的视线下,秦稷不敢造次,乖乖顺著梯子下来,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既白后头到了书房。 李叔贴心地从外面为师徒二人关上门。 视线一被隔绝,秦稷紧张地看向江既白。 果然江既白“毒师本性”流露,秦稷被拽住手腕,摜到书房的墙边,趔趄几步,撑著墙才停下来。 一个垫子被扔到秦稷的腿边,“跪著。” 又出现了,二字真言。 第52章 接下来的话,都是骗您的 毒师的威慑在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况且这次还有垫子,秦稷跪得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朝墙。” 是要他面壁的意思? 秦稷顺从地调整了方向。 他原本以为和上次一样是先罚跪,谁料余光中江既白拿起书案上的紫檀戒尺,一语不发走过来。 秦稷难以置信扭头,以江既白的手黑程度,趴著他都挨不住,江既白让他跪著挨? 他还道这毒师转了性,罚跪还知道给他个垫子。 在秦稷控诉的视线中,江既白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一抬手。 好痛! 秦稷身体一绷,往墙上窜去,手肘撑在墙上,水汽在眼中升腾,发出震天哭嚎声。 江既白冷酷无情的话语从身后传来,“碰一次墙,加罚五下。” 秦稷哭声一止,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他面对墙跪著,墙居然不是给他撑的,而是用来限制他的。 他连个支撑点都没有,还得控制著自己不能往前扑。 这是什么酷刑?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碰一次五下,他会被打死在这里吧? 二话不说,秦稷张嘴先开始认错,“老师,我不该当街斗殴,不该藉口更衣不见人,我知道错了。” 左一个不该,右一个不该,做起来的时候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是不知道什么是错吗? 不,他只是主意大的很,明知是错还没有半点犹豫的做了。 江既白將心口一簇簇往上窜的火苗打压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內,说出没有半点温度的两个字,“解释。” 又是两字真言,不用看江既白的脸色,秦稷都能感觉到他强压的怒火。 这么大的火气,还愿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秦稷不得不感嘆江既白在为人师表方面,確实没什么可指摘的。 他其实知道江既白为什么如此生气。 江既白把他引荐给羊修筠,多半是为了给他將来入仕铺路。 而他非但不领情,反而从头到尾连面都不露,让两位“长辈”空等他许久,在羊修筠那里恐怕也得留下个无礼的印象。 说句不好听的,江既白一片好意餵了……呸……龙。 要是这事放在边玉书身上,秦稷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让人堵住嘴拖下去打开花了再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秦稷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得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秦稷噙著痛出来的热泪从墙面离开,稍稍往后退了一点,跪直身子,隨口扯了一个漏洞百出的谎,“我当街斗殴的事看到的人不少,保不准羊大人就从哪里听过,我一时心慌,怕他向您告状,所以跑了。” 漏洞百出的解释换来二话不说地继续严惩。 秦稷的大脑几乎一瞬间被疼痛击穿,眼泪喷涌而出,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 江既白的唇边溢出冰冷的两个字,“撒谎。” 拙劣的谎言被一语戳穿,秦稷“惊慌失措”地回身却“不敢”与江既白对视,只垂头看著地面。 当然是撒谎,没有漏洞百出的谎言,哪有责罚加身逼问出来的“真相”呢? 过了许久,江既白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他也就和你打过几次照面,你为何如此篤定他听到过你斗殴的传闻?” “有这个可能性不是吗?”秦稷抬起脸,言之凿凿,“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他甚至向您告黑状。” 江既白捏住秦稷的下頜,顺著小弟子的胡编乱造说下去,“听你的语气,你不但不知悔改,甚至因为他提及斗殴之事心生怨懟?” 下顎被捏得生疼,秦稷一咬牙,“背后说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以礼存心,有礼者敬人,敬人者人恆敬之。”哪怕在盛怒中,江既白的声音也带著平静的力量,“你以更衣为由,久待不至,就是君子所为了吗?” 秦稷错开视线,“是我不知礼数,老师您罚吧。” 油盐不进,这是打定主意不肯说。 江既白鬆开手,点了点墙上,“既然认罚就按为师说的来,跪好。” 秦稷转回去,面对著墙。 “十下。” 听著像是个仁慈的数字,可秦稷知道,真正可怕的是无休无止的加罚,这只是开始。 第一下,秦稷弯了弯腰,勉强稳住身形,嘴边溢出哭音。 第二下,秦稷一条膝盖往前挪动了一下,鼻尖离墙面只剩下两个指头的距离,惊险地撤回腿,哭声更大。 第三下,额头磕在墙面上,秦稷整个人往墙上贴,试图稍稍减缓责罚带来的痛楚。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以后,他又惊得立马弹回原位,甚至离墙距离更远一点,仿佛面前的墙不是墙,是挥舞的大棒子。 一共十下,秦稷像个带著喇叭的弹簧一样,哭著在墙面和远离墙面之间做著往返运动。 第十下,秦稷撞向墙面上,缓了许久,才慢慢撑离退到原本的位置。他痛到跪不直,於是弯腰一只手撑在垫子上借力,一只手往后碰了碰滚烫的伤处,这一碰,痛得张著嘴乾嚎了半天。 挨了十下,碰了四次墙,欠了二十。 这样下去,他大概要成为大胤第一个驾崩於戒尺的君王了。 江既白,好狠的心! 小弟子的惨状被尽收眼底。江既白没有急著加罚,而且一点一点像剥洋葱一样,剥著秦稷漏洞百出的谎言。 “若你在场,我將你引见给修筠,他便是知道你斗殴之事,看在你是我学生的份上,恐怕也会给你留几分面子,不会当场说出来。” “你藉口更衣一去不回又有什么用?” “不打自招、火上浇油?” 秦稷知道他不会信,稍稍挪动膝盖,转向江既白,继续“嘴硬”,“我和羊大人不熟,不知他个性是否莽直,情急之下思虑不周,想到您前几次的……一时畏惧,才出此下策。” 他撑在垫子上借力的手还在轻颤,分明就是又痛又怕,可说出口的话听上去“毫无隱瞒”。 把他斗殴以后,惧怕惩罚不敢面对的逃避心境交代得很彻底,有种不顾死活的大胆。 江既白彻底冷了神色。 “边玉书,你拿我当傻子糊弄是吧?” 冰凉的戒尺贴在秦稷布满汗水和眼泪的脸颊上,光滑、厚重的质感让秦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確定江既白的戒尺会不会落在他脸上,但他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他的自尊不允许,国体也不允许。 江既白眼眸如霜,周身气压倏然降至冰点,锐利的目光射向秦稷,薄唇反倒微微勾起。 “满口谎言又漏洞百出,你是真的不想让我揭穿,还是故意等著我揭穿?” 用意被看穿,秦稷的心臟倏然紧缩,又瞬间冷静下来,思绪飞速运转,一些逻辑严密的说辞再度在脑子里刪减增添、打乱重组。 眼里迷濛的雾气凝结成雨,秦稷微微偏过头,不去看那悬於脸侧的戒尺,低垂著眼瞼,敛去无波的目光,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砖上,“我不知道。” “我不希望您揭穿,想把事情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糊弄过去。又隱隱希望您揭穿,让您教教我。” 秦稷抬起泪光闪烁的双眼,“无助”地说,“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当震天的哭声变成默默的垂泪,半大的少年泪眼婆娑地求助,江既白便是心如铁石,脸色也和缓了几分。 他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隱情,但愿意给少年倾诉的机会。 戒尺被放在一边,一只手落在秦稷的发顶轻轻揉了揉,“有什么难处,只要你愿意,可以隨时和我说。” “我是你的老师,为你解惑是我应该做的事。” 非关演戏,秦稷无波的目光泛起圈圈涟漪,心头五味俱全,他喉头微动,轻声唤了句,“老师……” 您是好老师,可惜朕不是个好学生。 接下来说的话,都是骗您的。 第53章 这句话是真心的 秦稷看著江既白的眼睛缓缓地说,“为我做伴读之事,父亲的谢恩摺子从川西送到了御前。” “或许是因为奏摺中提到了我,几日前,陛下將摺子给我看了。” “吾与妻年少结髮,情愫深篤……” “今闻玉书蒙陛下垂青……” “臣愿以身代之,伏法受诛,以赎其罪,伏望陛下垂怜。” 秦稷闭目將奏摺后半段陈情的內容复述出来,每至动情处,或是停顿、或是哽咽,虽然断断续续,但竟也一字不差。 他从未刻意去记过,或者背过,这段陈情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字一句蹦到嘴边,直到完完整整地复述下来,他才惊觉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或许是因为通俗易懂、情真意切,又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得到过这样炙热而无条件的真挚情感,他有些羡慕。 秦稷睁开眼,眼尾泛红,声音哽咽,“我知道老师將我引见给羊大人是一片好意,想给我铺路,为我將来入仕积攒人脉, 实在不该辜负。” “可是……母亲因我而亡,离去前却仍然放心不下我,殷殷嘱託。祖母、父亲,兄长们对我疼爱有加,不求我闻达於诸侯,只希望我过得平安快乐,活得恣意瀟洒。” “我曾经觉得,父亲对我不像对兄长们那样严格,是不够看重我,所以叛逆,不懂事,气跑先生。” “后来又觉得,父亲兄长都不看好我,把我当废物,当三岁小儿一样糊弄,所以想要入仕,做出一番成绩,令他们刮目相看,於是负气没有去见家里新为我请的西席,自己拜了您做先生。” “若不是陛下將这封奏摺给我看,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何谓珍爱,何谓成全。” “可我又心生恐惧。”秦稷长长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在青砖上,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迷茫,“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他们所期望的吗?” “如果我被陛下选为伴读这件事都让父亲日夜忧心如焚,那將来入仕呢?” “仕途水深,一脚踩下去,谁都有可能淹死,何来平安顺遂?” “那么我现在所做的是不是辜负了父母的期待?” 秦稷认真地与江既白对视,目光里写满了“愧疚”,“所以在您说要將我引荐给羊大人的那一瞬间,我退却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一条分岔路口,若是把这一步踏出去,就会忍不住步步朝著通向仕途的方向走。” “我在您面前做了个逃兵。” 在秦稷將“心路歷程”娓娓道来的时候,江既白一直半蹲在他面前,倾听著他的诉说,手搭在他的肩头。 秦稷抓住江既白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这样的想法我不敢和您说,您是君子,心繫万民,当初收下我,或许是见我有效仿父亲、造福万民之心。” “我怕我的怯懦、迷惘,让您觉得我难成大器,后悔將我收入门墙,所以对您撒了谎。” 秦稷“无助”地说,“可我实在迷惘,不知道该怎么选。” “是继续做祖母和父兄跟前无忧无虑的幼孙、幼子、幼弟?还是在您的教导下,儘自己所能,成为像父亲一样能庇护一方百姓的人。” “所以我又隱隱希望您揭穿谎言,为我指点迷津。” 秦稷拿边玉书的经歷“动之以情”,神情、语气全无破绽。 声情並茂的表演,曾经迷惑过太后,迷惑过王景,是他在朝不保夕、毒蛇环绕的环境里赖以生存的依仗。 这依仗让秦稷一路蛰伏,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如今却用在了他最想牢牢抓住的人身上。 他並非不知道建立於谎言与欺瞒上的关係就像海市蜃楼,再美也是虚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可拜师不到两月,相见不过十面,江既白对他能有多少感情呢? 他的谆谆教导,循循善诱是责任使然。 一旦知道他是谁,他们之间还会是这样纯粹的师生关係吗? 江既白对他的微弱师徒情,抵得过对犯上僭越、夷族之祸的悚然吗? 秦稷赌不起,也不敢赌。 哪怕知道纸包不住火,哪怕知道再精美的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他也只能饮鴆止渴、剜肉补疮。 秦稷往后退开一点,俯身叩首,说了一句心口如一的话,“无论如何,是我对您撒了谎,您要怎么惩罚我都没有怨言,但是请您不要对我失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是真心的。 第54章 拜您为师,我是真心的 少年叩首在地,言辞恳切,仿佛在“孝”与“理想”之间彷徨,不知如何是好。 时人重孝道,任何人都无法去苛责一个因“孝”而对入仕心生怯意的半大小子。 江既白扶著秦稷的肩膀让他慢慢直起身子,与他对视。 江既白神色平静,看不出来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他的说辞。 秦稷的眼眶有点红,睫羽上沾了未乾的水痕,他在江既白面前说了太多谎话,但他不想让江既白对他失望的心是真的,这一刻害怕谎言被拆穿的心也是真的。 气氛安静到让人心慌。 便是有疑虑,江既白也不会去质疑一个半大少年感激家人、孝顺祖母父亲的用心。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秦稷眼角的泪痕,声音温和,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你的父兄希望你活得健康、快乐、无忧无虑足见他们对你的爱护,他们大概也不会希望这种爱护带给你太大的压力。” “我虽然是你的老师,却不能代替你做选择,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你聪明、一点就透,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备受宠爱,却能將目光往下看,知道百姓疾苦,懂得怜惜生民。为师收你做学生是因为欣赏你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你要入仕。” “况且,不入仕便不能有所作为吗?”江既白揉了揉秦稷的头,洒脱一笑,“那你认为我在做什么?我做的事情没有意义吗?” 三分真情七分假意的表演换来一番温言诚挚的开解,看著江既白的眼睛,秦稷喉头微堵,眼眶发酸,有点无地自容,“老师……” 江既白的手指轻轻点在秦稷心臟跳动的地方,“遵从自己的內心,不要为难,不论你怎么选,为师都不会对你失望。” 江既白的指尖带著神秘的力量,被他点中的位置漫起一半酸楚一半滚烫,两种情绪交融纠缠,让秦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鼓胀。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剧烈翻涌著的情绪让秦稷难得地放任自己真情流露了一次,伸手抱住了近在咫尺的江既白,將脸埋在他的肩头,“拜您为师,我是真心的。”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我做错了什么,您好好教,我会听的,不要对我失望好不好?” 秦稷狡猾地將江既白不失望的保证扩散到了“不论何时”“不论何事”,想求一个虚无縹緲的安心,却被误解为撒娇,换来江既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说说斗殴是怎么回事。” 语气虽然温和,但毕竟是问话,气氛被破坏了个乾净,秦稷从江既白怀里退出来,转向墙面,跪直身体。 江既白拿起放在旁边的戒尺,站起来,“你虽然胆大包天,主意大的很,但不像是脑子不清楚到明知自己是陛下的伴读,一定程度上代表陛下脸面,还不管不顾当街斗殴的人。” 秦稷一听在心里跟著一起骂:边玉书,脑子不清楚! “发生什么事了?” 秦稷控诉道,“我与商景明从小不对付,狭路相逢,他欺人太甚!” 这理由显然没有说服江既白,话音一落,便狠狠挨了两下。 秦稷说这话的时候分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痛得往前一扑,哭破了音,扶在墙上小声抽气。 “不想说?” 秦稷带著几分痛出来的哭腔,“陛下有培养將才之心,我虽然与商景明不和,但从小打到大,对他的本事倒是知道几分,將他推举到了陛下面前。” “陛下想考察他一二,命我找机会试探,我便借爭道之事,和商景明斗了一场,虽然斗殴没有章法,但从他身边的僕从令行禁止,撤退时训练有素也能看出不少端倪。” “当时马车上有陛下的暗卫,回去后定会將当时的场面如实稟报,要不要用商景明端看陛下决断。” 秦稷谈的是试探商景明,江既白想的却是另一层。 地处西南的上乌、柔桑这两个部落虽向大胤称臣,接受朝廷的羈縻,但自先帝起,朝廷对这些部落的掌控逐渐减弱,以至於他们近些年越发不安分。 上乌新任首领狼子野心,大有圈地为王,吞併周围小部落的意思,柔桑首领有样学样,没把朝廷放在眼里。陛下培养將才,或许有用兵平定之意。 江既白隨口道,“从小不对付,你倒是愿意推举他。” “我与商景明是私怨,为陛下招揽人才是公心,孰轻孰重学生还是分的清的。”秦稷一边尝试刷好感,一边偷覷江既白的脸色。 “况且,比起我和商景明亲如一体,陛下没准更乐意我们不对付。毕竟,没有哪个雄主会乐见自己手下的文臣武將亲如一体、铁板一块。” 心里的弯弯绕绕还挺多,但是个拎得清的。 江既白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一共碰了几次墙?” “五……”秦稷一看江既白的表情立马乖乖地改口,“六次。” 分明是刚刚趁朕不注意,没等朕从墙上起来就连续罚了两下,怎么能算碰了两次墙呢? 毒师,呜呜。 十二下加罚了三十。 三十他得加罚多少啊? 这毒师总不能真打死他吧,呜呜。 两件事他都解释得“有理有据”,就不能宽大处理吗? 秦稷噙著泪,眼巴巴地扭头看著江既白,“老师……” 江既白无视了秦稷的撒娇卖乖,“试探商景明的法子难道就只有当街斗殴?” “你身为川西布政使之子、天子伴读,哪怕违反大胤律,五城兵马司想必也是不敢处置的,目睹的百姓作何感想?王法的尊严何在?” “以言语相激和商景明赌约狩猎,不比当街斗殴强?” 江既白向来心如铁石,秦稷也没指望他会轻易放过自己,把头转回去,低垂著脑袋,摆出一副羞愧知错的模样,“是我思虑不周。” 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朕也有意让眾大臣家的子弟参加今年的秋猎一展身手,藉机看看商景明的本事,给他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不愧是朕,和老师想到一块去了。 不对,不愧是老师,和朕想到一块去了,嘻嘻。 “你心里彷徨、迷惘、不知道要不要入仕,为师可以理解,不愿意见修筠,我也不会因此责怪你。可你分明可以向我说明想法,却选择了最失礼的方式,直接不见人影,让长辈枯等。” 不论秦稷有多少说不出口的理由,背后又有多少隱情,江既白的循循善诱总能触动他,秦稷其实很喜欢听他条分缕析为自己讲道理,哪怕有些道理他早已烂熟於心。 秦稷熟练地认错,“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第55章 福气,是福气! 就在秦稷以为江既白要再为他添上一笔惩罚数目的时候。一片阴影挤入他的视线,像高山一样矗立在他面前。 温热的手落在他的发间。 江既白靠墙站著,狭窄的间隙让他站得有一点挤,腰腹几乎要碰到秦稷的鼻尖。 秦稷不明所以地抬头,对上了江既白温和如水的视线。 “是不是我对你太过严厉,才让你认为我会那么轻易对你失望?” 秦稷几乎一瞬间意识到江既白要做什么,平息下来的情绪再度翻涌,无声的张了张嘴。 “往后退一点。” 秦稷机械地遵从江既白的指令退开一个小臂的距离。 江既白半蹲著弯下腰,左手將秦稷的脑袋往前一按,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肩头,右手的戒尺稍稍抬起。 两件事,虽然处理方式都稍有欠缺,但秦稷给出的解释还说得过去,也算情有可原。 “加罚三十,和之前一样,碰一次墙加五下。” 墙被江既白用身体隔开,又被这样贴心地按著,哪里还碰得到? 秦稷埋在江既白肩头的脸有点热,眼睛也有点热。 虽然知道江既白不可能真打死他,但受到这样的宽待反而让秦稷的心上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石头坠得他心口发酸,却又捨不得搬开。 他欺骗了老师,这些脉脉温情都是骗来的。 对著王景、太后演了那么多年的戏,秦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过,这样患得患失。 明明反手不方便发力,江既白的责罚却仍旧不好挨。 生理性的泪水几乎一瞬间迸出眼眶。 秦稷哭声很低,不似之前那些唱歌似的嘹亮痛嚎,他哭得沉闷且时断时续。 疼痛让他不受控制地抖动,两条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在差点碰到墙面的瞬间被江既白的手稳稳拦住。 没有再加罚,也没有训斥,江既白只是温和地提醒了一句,“不怕碰到墙?” 秦稷呜咽一声,將两只痛得无处安放的手放下,轻轻牵住江既白的衣摆。 他切切实实地领略到了什么叫宽严相济。 戒尺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责罚是不留情的、严厉的。 安抚是温暖的、轻柔的,在他碰到墙面之前拦住他的人是宽容的、温情的。 伤处的滚烫和心口的滚烫交织在一起,化作满脸的热泪打湿江既白的肩头。 秦稷在心口无声地吶喊:呜呜,福气,是福气。 痛,在老师的安抚下又显得没那么痛。 因为是老师抱著罚的,所以能够忍耐,双膝像在地上扎了根,一寸都不曾挪动,不曾躲避。 一切结束后,秦稷再没有任何顾及,紧紧抱住眼前给予他教训又给予他温情的人,在江既白的怀里深深的呼吸。 许久才带著浓浓地鼻音道,“老师,疼……” 该说不说,这胆大包天的小弟子撒起娇来怪惹人怜爱的。 江既白摸著秦稷的脑袋,等怀里软声喊疼的学生呼吸渐渐平復下来,才將人半抱到隔间的小塌上。 江既白將人安置在榻上后就转身出去,秦稷估摸著他是去给自己拿药,很满意江既白如今不用他下令就如此自觉的杀完管埋,乖巧地在小塌上抱著枕头伏著,美滋滋地等著老师给他上药。 听到推门的动静,秦稷头都没抬,保持以前的惯例,刚唉完就抖起来了,语气颐指气使,“轻点上药。” 江既白对小弟子这种刚被收拾了一顿就敢和他提要求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一手將药箱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一手甩了一下手中的藤条,言简意賅地送了秦稷两个字,“趴好。” 秦稷一听这语气耳尖一抖,察觉有点不对劲,扭头一看,视线正对著垂落在榻边的藤条。 他大惊失色地捂住伤处滚到小塌的角落里,缩著脖子,语气不但抖不起来了,还可怜得千迴百转,“老师,还罚啊?” 江既白用藤条点了点塌边示意秦稷趴过来,不容置疑地道,“12下。” 这是中秋的欠帐,秦稷便是最开始的时候没想起来,听见这个有零有整的数字时也想起来了。 上次被这东西收拾的惨状歷歷在目,秦稷心有余悸,於是格外磨蹭,试图垂死挣扎,“老师,我是还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对於这种揣著明白装糊涂的行为,江既白明显没有之前那种循循善诱的耐心,“再不过来,翻倍。” 大活人的嘴怎么能吐出这种没有半分温度的话? 冷血无情! 毒师! 秦稷一边腹誹,一边连滚带爬地光速伏到塌边,生怕慢上一秒,江既白上下嘴唇一搭,就吐出个二十四。 人还没趴稳,揍已经挨上了,痛得秦稷整个人往上一窜,又发出惊天动地的暴哭声。 呜呜呜,超標的福气不是福气,朕不想要! 明明之前还为了不让他碰到墙那么温柔的抱著他罚,转脸就换了个人一样毫不留情,之前的脉脉温情几乎都要让秦稷怀疑是不是幻觉了。 江既白,阴晴不定,反覆无常! 好痛,呜呜。 秦稷哭出一声声爆鸣,还不敢躲,哪怕无意识地挪动了位置,还一边哭一边老老实实回到原位。 小徒弟哭得淒悽惨惨,江既白看上去半点不为所动,该怎么罚还是怎么罚。 其实並非没有半点怜惜,少年虽然胆大包天,时常有出格之举,但该认的罚都乖乖受下了,哪怕哭声震天,也从不逃避,从不记恨。 从少年偶尔的发问中能听出来,他是有反思的,並非只是因为是老师的教诲便照单全收,而是真正思考过江既白的话,且有好好听进去。 璞玉一般的少年,在他的教训下辗转,哭得这样可怜,哪能没有半点怜惜呢? 只是有错就罚,定下了数目就不会改,这是江既白一贯的原则。 这点不只是对边飞白,对他的另两个徒弟也是一样的。 江既白心里有一把尺,怎么罚,轻或重,饶或者不饶都是对事不对人。 这12下是上次边飞白不知死活,冒充陛下坐在御座上,埋下抄家灭族种子没罚完的,江既白绝不会手软轻纵。 秦稷哪里还顾得上琢磨江既白为什么突然下此毒手,他只剩哭和抖了。 太疼了。 满头的大汗,眼泪鼻涕还一大把。 秦稷重温了一把上次的噩梦,在心里把藤条上升到最恐怖的刑具行列,这辈子都不想再见。 一切结束,秦稷精疲力尽地趴在塌边,一边吸气,一边用略微沙哑的声音继续时不时地哭几声,顺便在心里痛骂几句江既白。 冰凉的帕子敷上伤处,秦稷一颗悬著的心总算悠悠落地,知道江既白嘴里不会再索命一样地蹦出新数字了,於是操著沙哑的嗓音再咕噥了一遍,“上药轻点。” 江既白將人往榻上挪了挪,用另一条乾净的帕子给他擦乾净脸,无可奈何地嘆了一声,“知道了,祖宗。” 秦稷听到江既白的话,耳朵尖尖一动,知道自己可以顺杆上爬了,“渴了,要喝水!” 江既白就知道这祖宗又开始了,正想唤个僕人进来倒水,就听见少年不满地哼哼唧唧,“您不会连口水都不愿意亲自喂,要假手於人吧?” 江既白:“……”手痒 第56章 江既白,偏心眼! 做老师的到底没和小弟子一般见识,江既白无可奈何地起身倒水。 少年每次受罚后都显得事情格外多,还有点粘人,江既白大概能猜到一点他的心理,便也纵著了。 只是被一通支使下来,江既白不由怀疑僕人是不是白请了,正要让他消停点,又听见秦稷小声抱怨,“手这么黑,老师一点都不心疼我。” 抱怨了一句,江既白没接茬,秦稷越说越来劲,“我哭得这么惨,您一点水都不放,心真狠。” 江既白一挑眉,“谁说我没放水?” 之前为了不让他碰墙確实抱著他了,但那本来就是江既白定的要求不合理,碰一次墙加5下,江既白真要打死他不成? 秦稷心虚了一瞬立刻理直气壮地改口,“我说的是后面那12下。” 江既白覷了他一眼,轻轻踢了一下放著藤条的矮几不咸不淡地道,“这次没泡水。” 秦稷:“………………” 毒师!毒师! 被冷敷过又细心的上了药,秦稷稍微缓过来一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江既白聊天。 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秦稷之前听了一耳朵沈江流之事,对寧安省的现状难免多关注几分。 反正他是在屋顶被江既白逮到的,江既白既然没有就听墙角的事对他发作,他也索性大大咧咧地不掩饰自己听到了江既白和羊修筠的谈话。 “老师是在为寧安省的水患担忧吗?” 江既白心不在焉確实是在思虑寧安之事。 小弟子在屋顶上听到了他和羊修筠的谈话,有此一问也不稀奇,江既白没打算瞒他,“是,也不是。” “如今在寧安治水的钦差是你的大师兄沈江流,为师相信他的能力,只是……” 说“是”是因为寧安水患关係著万千生民的性命,一日不解决便有溃堤之危,確实让人放心不下。 说“不是”则因为江既白相信自己大徒弟的本事,知道沈江流必不会眼睁睁地看著溧水泛滥。 而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寧安龙潭虎穴,沈江流要掘寧安官场的根,那些人必不会放过他,而沈江流的生死有可能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听到江既白对沈江流的信任,猜到老师那句“只是”的未尽之意是在为自己那便宜大师兄担忧,秦稷眼神微动,心头有点酸不溜秋的。 他忍不住提醒道,“您不是说他身边有陛下派出的神秘高手护著吗?有陛下相护,应当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信任便宜师兄能治好水,不信任朕能保护好便宜师兄是吧? 江既白,偏心眼! 秦稷不管江既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弟子就是当今天子的事实,先把偏心眼的帽子在心里给江既白扣得严严实实。 江既白哪里会知道秦稷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腹誹, 他也没有瞒著小弟子的打算。 不论边飞白將来打不打算入仕,他如今都是陛下的伴读,那些不见血的斗爭总会接触到的。如今便让他窥见一二也是给他敲个警钟,免得他行事不加收敛,继续这么胆大包天下去。 江既白坦言道,“陛下有意肃清寧安官场,为师担忧的是,一旦秋汛结束,你大师兄必定搅得寧安官场天翻地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倘若陛下一念之差,想借我江家之力对付寧安官场,放任江流这把『刀』折在寧安,挑起我与寧安官场的矛盾,那么江流的处境就危险了……” 他还真就这么打算过。 江既白的一番话让秦稷越听越心虚,“朝廷治水人才稀缺,若沈江流真像您说的那样有本事,陛下多派些人手保护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让沈江流这么轻易就折在寧安?老师您不要杞人忧天!” 听著小弟子的“宽慰”,江既白心情稍稍轻鬆了点,一巴掌拍在秦稷的伤处,“沈江流沈江流的,那是你大师兄,直呼其名没大没小的。” 秦稷被这猝不及防地一巴掌拍得眼泪差点飆出来,难以置信地抬头。 你竟然为了那便宜师兄打朕? 朕回宫就把暗卫撤了,折了这把破刀! 江既白看小弟子瞪著眼睛的愤愤模样,笑著伸手揉了揉秦稷的头,“臭小子,疼了还敢瞪我?” 秦稷哼哼两声,悻悻收回目光,“要喝水。” 不是刚喝过? 江既白到底依了这娇气的伤员,起身倒了杯水餵给他。 秦稷就著江既白的手浅浅喝了口水,在心里给了自己个台阶。 看在你把朕伺候得不错的份上,朕饶他沈江流一条小命。 下次不许偏心眼! … 在隔间的小塌上休息了片刻,秦稷便爬起来准备告辞。 江既白知道他休沐的时间少,大抵是想回去多陪伴一会儿祖母,便也没有留他,起身送他出去。 送到门口,秦稷正要登上马车,江既白从后面揉了揉他的脑袋,“等寧安省水患解决后,你大师兄肯定是要回京述职的,到时候你们师兄弟就能见上面了,你师兄虽然嘴不饶人,但人不坏,会护著你这小师弟。” 什么护不护著的,秦稷完全顾不上了,只有“你大师兄肯定要回京述职”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轰隆隆的响。 回京述职不就意味著要受他召见? 到时候老师肯定也要把沈江流介绍给自己。 艹! 秦稷隨便应付江既白两声,然后“唰”的一下窜进马车里,放下车帘,趴在凳子上,摸著脸想:要不……还是让这把破刀折在寧安別回来了? … 远在寧安,正在大堤上穿著蓑衣指挥的沈江流驀地打了个喷嚏,雨水顺著后颈流到背心有点凉颼颼的。 沈江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杵在旁边的富广县令道,“你老跟著我干什么?富广段的河堤你自己修的心里没点数吗?不会以为义拓泄洪你就万事大吉了吧?” “还是说堤垮了,我被拋出去祭天,你看我孤单,想全家陪我一起上路?” 富广县令:“……” 就不能来个人堵上他的嘴吗? 第57章 小棒则受,大棒则走 秦稷离开江既白的宅子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命扁豆驾车到了別苑。 別苑的僕人都是福禄精挑细选出来的,在秦稷的授意下,没有通报,一路畅通无阻的將人领到了商景明的屋外。 房门是关著的,僕人朝秦稷一躬身,然后上前敲门。 屋內,梁大夫刚给商景明换过药,商景明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僕人来送晚膳,也没太在意只道,只隨口一问,“何事?” 僕人低声道,“商公子,是公子来探望你了。” 商景明闻言心头一突,扶著床柱就要起身,忙道,“快请进。” 这別苑的僕人称他为商公子,称边玉书为边公子,若只“公子”二字,那必定是指代一人,借他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再冒犯的那位。 梁大夫看他匆忙的举动也嚇了一跳,连忙把他按在床上,竖著眉毛训商景明,“起身动作別这么猛,结的痂一会儿裂开,伤情又要反覆!” 商景明满头大汗,垂死挣扎,“我知道了,你別按著我,我慢慢起!” 你知道要进来的人是谁吗?你就按著我! “既然是大夫的嘱咐就老实听著,少起身折腾。”秦稷踏进房门,淡淡开口。 商景明立刻偃旗息鼓,陛下发话,自然是免了他起身行礼的意思。 他在別苑住了这么些时日,知道这里的僕人虽然训练有素,但对陛下的真实身份未必都清楚,再加上樑大夫还在呢,他不好表现得太夸张。 “上次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来得及好好向公子道谢,见到公子適才有些激动。” 秦稷自己身上都还带著伤,没有太多说客套话的心情,单刀直入地问,“伤势恢復得如何。” 商景明没想到陛下会惦记自己的伤,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公子关心,一点棍伤而已,景明习惯了,无碍的。” 话一出口,商景明就有点懊恼。 他在家习惯了用“习惯了”这种话刺商豫,一时没转过口风来,此处听起来略显刻意,有在陛下面前给商豫上眼药的之嫌。 子言父之过到底有点出格,搞不好会惹陛下不喜。 看见陛下站在床边,商景明连忙朝旁边的椅子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转移话题,“公子请坐。” 他们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僕人已经开始上茶,因为住过边玉书和商景明两个伤员,屋子里的椅子上都铺了厚厚的垫子,秦稷一语不发地落座饮茶。 商景明悄悄观察著陛下的神色,发现陛下的神色有些难看,还以为是自己刚刚的话惹陛下不快,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后悔也晚了。 反倒是梁大夫,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细致地向秦稷交代了点商景明的伤情,“商公子身体健朗,伤口已经全部结痂,血痂下皮肉生长的时候伤口会有点发痒,这都是正常现象,等过些时日,血痂脱落后就好了。” 这大夫倒还算尽职尽责,秦稷目光浅浅掠过被隨手搁在床边的灯笼,“你有什么打算?” 商景明顺著秦稷的视线看过去,微微定了定神,在心里梳理了一下措辞。 他不知道陛下对此是什么態度,方才已经失言一次,说话要小心一点,不能让陛下觉得他满心怨懟、意气用事、难堪大用。 商景明隨手拿起床边的灯孔,轻轻抚过商豫写的那行字,忍著心中的噁心,面色平静地道,“我与父亲之间误解颇深,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可不论如何,父亲是关心我的,於我有养育之恩,等我伤好回府,该去向父亲道歉。” 商景明低垂著眉目,说著违心的话,“我练好本事,將来若有机会,总能让父亲看到我的长处,向他证明自己,消除父子之间的隔阂。” 时人重孝,他绝不能把忤逆不孝摆到明面上,更不能说出口,摆到陛下面前,这几乎等同於自断前程。 不论陛下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明面上支持他忤逆不孝,商景明羽翼未丰之前,唯有蛰伏,以待来日。 商景明抬起头,眼中暗涌著若隱若现的期许光芒,意有所指地问,“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 秦稷浅浅啜了口茶,不答反问,“觉得憋闷吗?” 商景明的瞳孔微缩,或许旁人听见这话还会以为陛下指的是他商景明与父亲有隔阂觉不觉的憋闷,但商景明却绝不这样认为。 陛下的意思是:委屈求全,为了蛰伏披上一层羔羊的皮以待来日,觉不觉得憋闷? 心跳声震颤在商景明的耳边,商景明滚了滚喉头,“心有期待,便不觉得憋闷。” 这句话既可以理解为对修復父子之情心有期待,也可以理解为对羽翼丰满心有期待,商景明倒是学得很快。 秦稷放下茶盏,“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便是雏鸟也总有长出丰满羽翼的一天。” 商景明舔了舔有几分乾涩的唇,微微扬起嘴角,眼中华光熠熠,“景明明白。” 秦稷指节敲了敲桌子,覷他一眼,“小棒则受,大棒则走,弄一身血淋淋的伤,將父亲置於不义,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孝?” 商景明勉强压下几分翘起的嘴角,“公子说的在理,景明受教。” 点拨过商景明后秦稷淡淡吩咐僕人,“等商公子伤好后送他回府。” “是。” 因为陛下之前的一番话,商景明心中有数,没有对此表现抗拒,只是陛下始终没有正面回应会不会给他机会,哪怕已有了七八分把握,没有拿到准话前,他心中仍有些忐忑。 別苑之行的目的达到,秦稷便不打算久留,放下茶盏,手顺势按在木几上借力,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缓步走到门边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梁大夫隨口道,“之前你给边玉书的药膏再多调製上几份。” 梁大夫从药箱中拿出两盒现成的药膏交给隨侍在一旁的扁豆,有些疑惑不解,“莫非边公子的伤还未好?这都七八日了,不应该啊……” 秦稷面不改色,隨口解释,“那小子被家里宠坏了,养成一副紈絝习性,如今狠下心来整治,奈何细皮嫩肉的不经罚……向你討些膏药也算有备无患。” 梁大夫虽然不知三位公子是什么关係,对秦稷也只有两面之缘,但经过短暂的观察,他清楚地知晓这府里谁说了算。 听秦稷说话的语气,梁大夫还以为秦稷是边玉书的兄长,保证道,“公子放心,这药是祖传配方,效果好,调製难度也不大,若有需要,您隨时命人只会一声便是。只是……” “但说无妨。” “边小公子看著乖巧知礼,想是已经改过自新了。”梁大夫看著秦稷的脸色,“只是再好的药膏也比不过手下留情三分……” 边玉书那副乖巧的模样確实討人喜欢,梁大夫照顾了他两日为他说话也不足为奇,秦稷覷他一眼,“我心里有数。” 毕竟是別人的家事,那边小公子看上去颇受家里疼爱,梁大夫劝上一句便不再继续討人嫌,识趣地闭上嘴巴。 陛下竟然连这样的小事都掛在心上,亲自为边玉书討药。 商景明听完秦稷和梁大夫的对话,一边因为“死对头”將来的水深火热乐了一会儿,一边又暗道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还挺受陛下重视。 见秦稷提步走出房门,他忙道,“公子慢走,请恕景明无法远送。” 秦稷留给他一个背影,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等秦稷远去,梁大夫不由感嘆,“边大公子气势好足啊,不知怎的,和他共处一室,小老儿总有点莫名紧张。” 商景明暗道:你要是知道这位是谁,恐怕就不只是紧张了。 等等,边大公子? 商景明立马反应过来梁大夫误会了什么,但他没有纠正。 梁大夫的错误认知还轮不到他自作主张去纠正,指不定陛下正要借边玉书兄长的身份在宫外行走,他一通解释结果自作聪明可就不好了…… 第58章 弹劾 秦稷从別苑出来后直接回了宫,扁豆將梁大夫的秘製药膏偷偷交到福禄手里,“陛下为边公子討来的药膏,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边公子三个字上加了重音,福禄明白过来扁豆的意思后,心神俱震的接过膏药,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个月过得平安无事,福禄本以为上次中秋宴那一遭是特例,没想到陛下竟然还特地在宫外討了药,福禄悄悄看向乾政殿里辛勤批摺子的身影,该不会…… 秦稷搁下御笔,合上奏摺,思索著该如何处理羊修筠。 今日江既白虽然被他糊弄过去了,可羊修筠作为江既白的好友,若休沐日时常上门拜访,不期然撞上他的概率实在太大。 这简直像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的炸弹,一旦爆炸,恐怕就要把他好不容易拜的老师给炸没了。 总不能把羊修筠给砍了吧? 外放?让他离得远远的,一年都难得回次京城? 羊修筠官至工部侍郎,正三品,若要外放,便只能做封疆大吏,可目前又没有合適的缺。 等等,现在没有合適的缺,不代表以后没有。 想起被扔到寧安那滩浑水中的便宜师兄沈江流,秦稷眼睛一亮。 沈江流你可一定要对得起朕的期待,最好是把寧安的天都给朕捅破了,朕看好你! 秦稷当即召出暗卫莲子,给沈江流去了封密信,勉励他干好寧安的差事,让他尽可放手大干一场。 做完这些,秦稷总算鬆了口气,福禄適时凑到秦稷跟前,“陛下忙了一天想是乏了,奴才扶陛下去安置?” 秦稷淡淡看他一眼,扶著福禄的胳膊借力起身。 福禄的猜测被验证,一边懊恼自己太过失职竟然没有多为陛下备上些膏药,一边暗自心惊江大儒的可怕之处。 他在心里划了条线,告诫自己在对江大儒足够的尊敬的同时又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这种带著九族一起踩钢丝的行为,若哪天圣心有变,怕是要滚落一地的人头。 江大儒真是勇士啊! … 等秦稷伤好得七七八八,一转眼就到了九月底。 因为十月要进行三年一度的秋猎,秦稷会短暂的离开京师,去百里外的峪山,朝会上虞部侍郎就峪山猎场的情况做了简单的匯报。 秦稷金口一开,让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把年满十二的子嗣带上,美其名曰:勉励眾臣的儿郎强身健体,不要落下骑射功夫,有个好的体魄將来才好为朝廷效力。 陛下施恩,能带上子嗣参加秋猎,眾臣自是美滋滋地三呼万岁,尤其是武將,更是呼得真心实意。 要是自家子侄若是能在陛下跟前露个脸,秋猎好好表现,將来说不定能博个好前程。 心思活络一些的更是揣测起了陛下此举背后的用意,猜测陛下是不是想借秋猎选拔一批武艺不错的年轻人充作御前侍卫,培养成未来的心腹。 秦稷確有选拔一批不错苗子的意思,天下息兵止戈许多年,没有太大的战事。可自从上乌新任首领乌格杀掉兄长上位以来,上乌、柔桑这两个部落小动作频频,逐渐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乌格狼子野心,背叛是迟早的事,朝中能用的將领大多老矣,新一代的年轻人身上无尺寸军功,不知道是骡子是马,正好拉出来溜溜看成色。 至於商景明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冒头,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 转眼九月过去到了十月初,就在御驾准备启程前往峪山的三天前,一份弹劾的奏章被呈到了秦稷跟前。 寧安布政使孙邯联合寧安各县各府官员、河道官员一同上了一道弹劾钦差沈江流的摺子。 说是沈江流自从被委命为钦差以来,仗著先斩后奏直达天听的权柄为非作歹,视官员如牛马私仆,动輒羞辱训斥。 这也就罢了,若是为了治水,能救万民於水火,他们这些一心为民的寧安官员自不会同沈江流计较。奈何沈江流行事张狂,在主持泄洪事宜时,手段激进,竟然在未安抚好百姓的时候,要强行炸毁义拓段的河堤,导致义拓百姓民怨沸腾,群情激奋之下围在河道衙门外要求给个说法。 沈江流不但不安抚灾民,反而拔剑杀人,差点激起民变。幸而布政使孙邯及时带人收敛尸身,厚葬死者,安抚百姓,才没有让事態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寧安上下官员实在看不下去这等蛮横无礼之人的虐民行为,这才迫不得已联名弹劾沈江流,请求將沈江流下狱处死以平民愤,並举荐了另一位嫻於治水的河道官可以代替沈江流监管寧安省治水之事。 秦稷看得冷笑连连,当即摔了手边的茶盏,把陪侍一旁的边玉书嚇得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把自己当个透明人。 这些人打得一手好算盘,试图以民变动摇圣心,摆明了想让沈江流去死。 若不是沈江流是钦差,代天子巡查,一定程度上代表著天子的顏面,他们恐怕已经將沈江流拿下先斩后奏了,而不是仅仅上一份弹劾的摺子。 自从將暗卫派到沈江流身边,寧安的消息每日都会传出,送到秦稷的案头。 所谓的民变,不过是几个被收买的刁民聚眾闹事,裹挟了一些义拓的百姓。 “为什么泄洪偏偏要炸义拓段的堤坝,不炸阳平?难道就因为沈江流曾是阳平县令?” “为什么义拓的百姓就要背井离乡,举家搬迁,房屋被大水冲毁?难道阳平、富广等地的百姓就比义拓高贵吗?” 有心之人在人潮中,三言两语地挑拨,就激得灾民人心浮动、群情激奋,围了河道衙门要討说法。 两弊相权取其轻,百姓理解不了朝廷捨弃人口少且贫困的义拓,保住更为富庶的阳平、富广的做法,也对溧水两岸纸糊一般的堤坝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家会被洪水衝垮损失惨重。 据秦稷所知,沈江流已经在著手进行灾民的安置,並计划安排灾后的重建事宜,甚至不久前还为此上了一道申请拨款的摺子。 河道衙门被围,沈江流看出其中有小人作祟,当机立断拔剑杀了几个从中挑唆、不怀好意之人。 他命人主持秩序、疏散百姓,之后將灾后賑济方略命人以简单易懂的话晓諭、安抚灾民。结果一转头,到了下面的人口里,到了灾民面前,这些抚民的措施成了布政使孙邯的仁政。 现在义拓何人不夸一句布政使孙大人是个爱民好官? 寧安上下口径一致。 若不是沈江流身边暗卫监视著他的一举一动,恐怕就是秦稷派人下去查,也要得出个沈江流有罪,孙邯是个好官的结果。 真是好一个寧安布政使孙邯,好一个寧安官场。 第59章 谁让你来问的? 第二日朝会上,秦稷听著底下关於寧安布政使弹劾沈江流的討论,始终一语不发。 大臣们各持己见、吵得热火朝天,有义愤填膺的、有和稀泥的、有为沈江流鸣不平的,生生把朝堂吵成了菜市场。 “沈江流擅杀百姓,差点激起民变,不论其中是否还有隱情,都不適合再主持灾民的安置之事。” “如今义拓泄洪,水位已经控制住,雨水渐歇,安抚灾民可交给知县知府。再派御史前往寧安彻查,若確有此事,当將他押解进京待审。” “沈江流上负陛下恩德,下虐生民,以臣之见,当斩。” “朝廷治水人才稀缺,事情的真相还未查清,怎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斩了?沈江流安排炸堤泄洪,也是为了保住了下游百万生民,民变之事焉知其中是不是有小人作祟,若不问而斩,以后谁还敢尽心竭力为朝廷做事?” “羊大人,谁不知道你曾经是沈江流的老上司,又是他老师江既白的好友。难道他捅出这么大篓子,做出辜负天恩的事你也要一味袒护吗?” 秦稷曲指敲了敲御案,下头的大臣们十分有眼力见地安静下来。 秋猎在即,峪山猎场距京师百余里,一来一回再加上猎礼少说也要十余天,义拓万余户灾民需要安置,经不起拖。 “既然沈江流还担著钦差的职,就让他继续干著。” “钟临。” “臣在。” “你们御史台选两个人出来做巡按,跑一趟寧安。” “是。” “至於如何处置沈江流……”秦稷目光扫过下头的一眾臣工,淡淡开口,“既然眾卿吵不出个结果,就秋猎后再议。” 不论眾人心里怎么想,沈江流在寧安的权柄也至少延长了十几日,再加上旨意下达到寧安需要时间,到那时寧安的灾后救济也已经步入正轨,哪怕把沈江流押解回京也耽误不了什么了。 沈江流如今正在追查关於大坝修建时提供材料的商人,秦稷又早就派遣了暗卫调查原寧安河道总督詹璞暴毙之事,手中掌握了不少线索,倒不急著把线索拋出来。 至於大臣们会不会从他的拖延上猜测他有偏袒沈江流之心? 秦稷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在朝中洒下一把鱼饵。 如今寧安的官员已经被逼得狗急跳墙,他再稍稍表现出对沈江流的偏袒。若是不想被一锅端了,想必朝中会有人按耐不住跳出来,想再添上一把火,把沈江流给煮了。 寧安官场沆瀣一气、欺上瞒下,朝中就一片清明,无人与孙邯勾结吗? 纸糊一样的大坝修建起来,户部拨款,工部督造,当中就没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是时候一一清算了。 …… 一眨眼便是两日的功夫,很快便到了秋猎的前夕,秦稷总算得了片刻的清閒。 他命扁豆给江既白送了信,告诉江既白自己要隨陛下去峪山秋猎,恐怕有两次休沐不能听到老师的教诲。 之后又考教了一番边玉书的学问。 边玉书近期一直很用功,对答倒也还算让秦稷满意,就是显得心事重重,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秦稷扫了眼坐立难安的边玉书,“有什么事就说,再扭扭捏捏朕治你个御前失仪。” 边玉书被他一嚇,立马不敢乱动了,抿著唇犹豫了半晌,终於开口小声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沈江流沈大人?” 这两日,变著法子试图来御前打探消息的人不少,没想到竟然连边玉书也被牵扯了。 秦稷目光一沉,声音骤然冷下来,“谁让你来问的?” 这语气,边玉书也就上次当著陛下的面斗殴时听到过,他两腿一软,嚇得立马跪倒在地,惨白著一张脸,惶惶道,“玉书知错。” 认错倒快,他知道个屁。 就凭边玉书这脑子,只怕是被人利用了。 “朕有问你知不知错?”秦稷一挥手屏退宫人,冷声重复一遍,“谁让你来问的?” 福禄合上殿门,守在外头不许人靠近。 这阵仗看著就事关重大,边玉书手脚冰凉,不敢隱瞒,倒豆子似的说了,“昨日陛下召见完羊大人后,羊大人在殿外碰见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让我好好辅佐陛下,又说沈江流沈大人一心为民,如今处境艰难,让我在陛下面前拉他一把,为他说说好话。” 边玉书知道陛下最近为沈江流的事发过好大的火,他和羊大人没什么交情,羊大人找他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他也是一脸懵。 为沈江流说好话吧,万一羊大人和沈大人都是坏人想利用他,不为沈江流说好话吧,万一他们是好人,知道了还不搭把手他良心不安。 边玉书左右为难,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打探一下陛下的口风,谁知刚说了一句,气氛就恐怖成这样,话没说上,自己先搭进去了。 边玉书眼眶有点红,“陛下,羊大人是坏人吗?” 陛下凶成这样,多半是了,边玉书有点颓丧。 听完边玉书一字不敢隱瞒的发言,秦稷倒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羊修筠多半是把边玉书当成他了。 毕竟羊修筠应该也想不到,“江既白的三弟子”能傻成这样。 看著下头蔫头耷脑的跪在下首的边玉书,秦稷面色稍霽。 虽然傻是傻了点,但至少不是被人利用,成了那些国之蛀虫前来窥探圣意的马前卒。 也好在羊修筠没和边玉书深入交谈,只以为江既白的弟子必有过人之处,简单嘱咐几句便在太监带领下离去了,没看出来他一语不发是在懵逼而不是再思索。 要不然秦稷简直都不知道羊修筠万一在江既白那边多嘴几句,他该怎么糊弄过去。 让羊修筠留在京城始终是个隱患,得早点把他外放出去。 秦稷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琢磨事情的氛围把跪在下头的边玉书嚇得够呛。 他问的两个问题,陛下都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触怒了陛下,第二个问题陛下连搭理他都欠奉。 殿內只有他和陛下二人,陛下不说话,他哪里还敢吱声,只恨不得把脑袋垂到地上,战战兢兢地跪著听候发落。 他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怪不得陛下不愿意搭理他。 秦稷看著下头跪得战战兢兢小子,嗤笑道,“你就是想来朕面前探口风,也不是这么探的。” 第60章 没有谁生来就会这些 边玉书没想到陛下会说这样的话,惊得抬起头。 他眼圈有点红,还瞪得溜圆,像某种小动物,可怜又可爱。 秦稷起身隨手捲起手边的书,走到边玉书身边,敲了一下他的头,训道,“你在朕面前从不轻易插嘴政事,每天满脑子装的都是怎么用功进步更快,突然开口问起和你八竿子打不著的沈江流,不奇怪吗?” 边玉书摸著被书敲了一下的额头,心里鬆了口气,陛下没有刚刚那么凶了,“陛下不生玉书的气了?” 秦稷淡淡看他,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將沈江流与寧安官场之间的矛盾、寧安布政使孙邯怀了什么样的心思弹劾沈江流、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简洁明了地讲给边玉书听。 边玉书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提出一些在秦稷听来有些幼稚可笑的问题。 秦稷虽然在心里骂这小子没有灵性,仍是耐著性子一一回答了。 至於羊修筠为什么和边玉书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秦稷只字未提,边玉书也没想起来问。 关於羊大人是不是好人、以及陛下会如何处置沈江流两个问题,边玉书心中也有了自己的判断,“沈大人心怀百姓,国之栋樑,陛下明察秋毫、必不会让他含冤莫白!” 真是简单直白到让人哭笑不得的逻辑。 边玉书刚说完,脑袋又被书卷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再揣度圣意,朕摘了你的脑袋。” 边玉书嚇得缩了缩脖子,“玉书愚钝,陛下您別生气。” 確实愚钝,没有灵性。 秦稷扫他一眼,然后將目光落在三尺之外的地面,“你不是愚钝,只是被家人保护得太好,欠缺一些经验,没有谁生来就会这些。” 得到了陛下的一句鼓励,边玉书精神了不少,主动追问,“要是再遇到这样的事,臣该怎么做?” 秦稷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问,要是有人让他到御前打探消息说好话该怎么办的,倒也不失为一种新奇的体验,“不知道怎么办,就一五一十地到朕这里交代清楚。” “你要有什么事想瞒著朕要到朕这里探口风就做得周密些,別让朕看出来。要是叫朕看出来了,朕就治你个欺君之罪,把你……” 边玉书立马意识到陛下又要“把你脑袋摘了”,连忙捂著摇摇欲坠的脑袋,拼命摇头,“玉书不敢欺瞒陛下!”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乖乖补充一句,“也不想欺瞒老师。” 秦稷冷哼一声,书卷隔著衣物敲在边玉书腿侧,“看在你叫朕一声老师的份上,这次就让你以臀代首,长长记性。” 边玉书听清楚陛下说得什么后,面红耳赤地闭上嘴。 “还有没有其他问题了?” 边玉书一脸清澈地摇头。 “福禄。” 守在殿外的福禄,立马推门躬身进来,“陛下。” 秦稷没有回到御座,而是往一旁边玉书侍读的“专属”椅子上一坐,放下手中的书,“四十板子,给边公子紧紧弦。” 上次斗殴的惨痛教训边玉书还记忆犹新,四十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了,他紧张得缩了缩脖子。 哪怕明天就要出发去秋猎了,边玉书也不敢和秦稷討价还价,乖乖叩首认罚。 反倒是福禄劝了一句,“陛下,明日便要启程秋猎,按规矩边公子得骑马陪侍在您的马车旁,京城离峪山有百余里地,四十板子下来,边公子到时怕是难以支撑……” 秦稷瞥一眼老实得鵪鶉似的边玉书,到底还是网开一面,“二十,照实打。” 数量少一半,哪怕照实打,边玉书的压力也小不少,他朝福禄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乖乖磕头谢恩,“谢陛下宽宥。” 陛下已是开恩,福禄领命,正要將边玉书带下去,秦稷隨手翻了翻手边的书,开了金口,“挑两个嘴严的,就在这罚。” 福禄立马领会了陛下的用意,挑了两个沉稳嘴严的太监,敲打过后,带入了乾政殿。 边玉书在陛下跟前受教,福禄能看明白陛下对边公子的宠爱,旁人可未必有这个眼力见。 若三天两头被兴师动眾地带下去处罚,一来传出去对边玉书名声不好,二来难免有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之辈以为边玉书为陛下所厌,伺候起来敷衍塞责,没准连茶水饭食都敢剋扣怠慢。 这宫里多的是让人难受还挑不出错处的法子。 边玉书虽然没想得那么远,但陛下那句“挑两个嘴严的”他听明白了,对陛下又给他减数目、又维护他自尊的做法感动不已。 不等人来押就乖乖地在条凳上伏好,甚至还朝两名掌刑太监小声道了句,“辛苦。” 两人见多了哭天抢地求饶的、闷声不吭有骨气的,倒是从没见过到了这地步还不忘礼貌地和他们道声辛苦外加一脸感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受赏而不是受罚。 於是第一板下去就没拿捏好力道,手轻了几分。 伴隨著一记闷痛,边玉书“唔”了一声,声音很轻,没有痛呼出来。 秦稷隨手翻动书页,头都没抬,“拍灰?” 福禄知道陛下待边公子已经够优容了,过犹不及,赶忙拂尘一扬,传达道,“陛下有命,照实打。”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高高抡起竹板挥下。 边玉书痛得失控惊呼一声,又记得自己是在御前,不想在陛下面前表现得太过失態,於是咬住下唇,只从嗓子眼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哪怕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陛下已经够宽容他了,不能哭出声惹陛下心烦,忍过十记后,边玉书两只清清粼粼的眸子还是下起了小雨。 小猫崽子似的小声哭泣,一如既往地不招人烦,模样非常可怜。 秦稷將书一合,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著书封,不为所动地看著边玉书苦苦煎熬。 感受到陛下的视线,疼得七荤八素的边玉书努力咬紧牙关,攥著凳腿,试图把到了嘴边的呜咽声憋回去,却在板子落下的瞬间,泄出了细声细气的哭音,眼泪簌簌落下一串。 二十下小竹板,就这副可怜相。 还好是落在朕手里,要是落在江既白那种毒师手里,不知道得可怜成什么样? 第61章 小伴读,哭唧唧 惩罚终於结束,边玉书深深吸了两口气,抬手擦乾眼泪,扶著条凳缓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跪到秦稷面前谢恩。 秦稷屏退掌刑太监,让边玉书跪得近了点,“脑子清楚了点吗?”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秦稷问:“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边玉书乖乖答,“一五一十地到陛下这里交代清楚。”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直接跳过了秦稷给他的第二种方案。 秦稷淡淡覷他一眼,嘲笑,“看来边小公子,屁股比脑子聪明点。” 边玉书被陛下调侃得面红耳赤,小声喊了声,“老师。” 脑子转不快,什么时候叫“陛下”,什么时候叫“老师”,倒是转换得浑然天成,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討喜。 梁大夫、福禄一个两个的都愿意帮他说话,谁说不是种天赋? 若边玉书的老师是其他任何人,大概都不能放心这么个心思澄澈毫无城府的人伴驾,但边玉书的老师是他,边玉书只要在他面前足够坦诚就万事不愁了。 福气满满的小子。 “你是朕的伴读,天子近臣,往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通过你打探消息让你在朕跟前替他们说话。你若还是这副蠢样子,迟早被人利用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秦稷捏住边玉书的下頜,看著他脸上花猫似的泪痕微微蹙眉。 福禄立马有眼力见地用帕子蘸水拧乾,然后递上来,秦稷隨手把花猫脸呼嚕乾净。 边玉书被陛下捏著下顎擦脸,虽然被擦得生疼却受宠若惊,不敢继续劳动陛下,挣扎之下扯到伤处,痛得小声吸气。 “以后在外人面前少说、少做、多看。装不出高深莫测,缄口不言、惜字如金总能装吧?” 秦稷將帕子扔还给福禄,“再有人让你帮忙,你就一律回復『考虑几日』,转头过来问朕,明白了没有?” 边玉书小心记下陛下的话,认真点了点头。 秦稷抄起手边的书,敲在边玉书腿侧,“明天就要出发去秋猎,今天还吃了顿板子,让福禄带你下去看看伤,明天还能不能骑马?” 边玉书顾不上疼,脸都快熟透了,“不、不碍事。” 福禄笑眯眯地躬身道,“边公子,陛下特地找梁大夫为您调製了膏药,在宫里备了些,奴才带您下去上药。” 边玉书一听陛下还特地找梁大夫调製了膏药,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让陛下费心了。” 秦稷斜了福禄一眼,没有反驳,將书往旁边一扔,“那就少犯傻,让朕省点心。”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 … 第二天便是圣驾启程前往峪山围猎的日子。 禁军开道,龙輦被拱卫其中,百官其后隨行,再加上秦稷下旨让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带上子嗣,今年前去峪山围猎的阵仗比往年更大,数千人的队伍中夹杂了许多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 秦稷的龙輦宽敞舒適,他只斜斜地倚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著手中的杂记。 舟车劳顿,福禄贴心地跪在一边为秦稷捶腿。 边玉书作为伴读,骑著马隨侍在龙輦旁,乌髮带簪,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在一眾拱卫龙輦的禁军中显得格外斯文俊秀。 又因为他將陛下交代的少说、少做、多看贯彻到底,一路上强撑著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缄口不言,这斯文俊秀又变为了冷峻、不好接近,倒是很有几分唬人的样子。 秦稷撂下手中的杂记,打起帘子,扫了眼青驄马上的玉面少年,又隨手放下帘子,轻嗤道,“绣花枕头,倒是装得还有模有样的。” 这虽然是一句贬损的话,但福禄没错过陛下嘴角一抹极浅的笑意,忙凑趣道,“边公子是將陛下的教诲好好记在了心里,有您教导著,想必就是块石头也能雕琢成美玉,更何况边公子本就是块美玉。” 虽然知道福禄是拍马屁,但是这话秦稷还算受用,索性就多问了一句,“他伤势如何?” 虽然打眼望过去是一副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的冷峻模样,但那抿得略白的嘴唇和眼尾的一丝红还是能透露出不少讯息,边玉书忍痛的那副模样秦稷再熟悉不过。 福禄今天出发前还给边玉书上过一回药,便如实回稟了,“陛下放心,抹了药又隔了一夜已经好多了。只是骑马多多少少还会有些不適。” 福禄说完又笑眯眯地补充一句,“若是边公子知道您问起他的伤情,一定会感念您的如天之恩。” 秦稷往后一靠,闭目养神,“该教他吃点苦头,好好开回窍。” 隔了片刻,就在福禄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以为陛下睡著了,准备为他盖上薄毯时,又听见陛下大发慈悲地开金口,“这几天每晚安营扎寨后,你悄悄去给他上点药,不要惊动旁人。” “是。” … 边玉书並不知道龙輦里的人討论了一会儿他的伤情,若是知道大概会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为了维持骑马的姿势和脸上的表情就已经用尽全部精力了。 他骑术本就只是平平,腿侧没有长期骑马磨出来的茧子,整天整天地骑马本就有些吃不消,更別说他身上还带伤了。 若不是眾目睽睽之下,他眼泪都要出来了,只能咬著牙死撑,维持著脸上“冷漠”的表情。 他是陛下的伴读,若是骑马骑哭,那也太给陛下丟人了,简直貽笑大方,不如直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忍著忍著,虽然痛得眼冒金星,但也真的忍过了一天,从马上下来的时候,简直脚底都在打飘。 一想起到围场还有三四天,边玉书就两眼一黑,顿感人生无望。 大部队停下来安营扎寨,厨子们开始生火做饭,他帮不上什么忙,陛下见他坐立难安免了他的隨侍,帐篷还没搭好,他又不能进去歇著。 边玉书冷著一张脸从营地穿过,时不时地有禁军主动和他打招呼,倒不是他有多出名,只是他作为伴读,骑马在龙撵边隨侍了一天,属实非常显眼,想认不出他都难。 陛下的伴读,將来说不准就是天子心腹近臣,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 边玉书光顾著忍痛,哪里在意得到別人的热不热络,都只是不甚在意地礼貌点一下头,然后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倒是真唬了不少人,觉得他是个心高气傲、冷若冰霜的。 边玉书穿过营地没別的,只是想走远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找块大石趴一会儿,就算没有大石头也没关係,能让他悄悄哭一会儿不被人听见也好啊。 太疼了,呜。 眼泪就要出来了,他要憋不住了。 第62章 小小的伴读,大大的跟头! 穿过营地,到了林子里,边玉书本来准备去溪边找块大石头,结果远远地打眼一看,发现有不少人在溪边取水,於是立马调转方向,步履缓慢地往林子深处走了点。 林子里没找到大石头,倒是找到了两个挨在一起的树桩,勉强能让人趴在上面休息。 边玉书竖著耳朵环顾四周,警戒了一会儿后没看到有人,也没听到什么动静,这才扑簌簌地掉下几行眼泪,吸著鼻子伏在树桩上。 呜呜呜,痛! 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泥土里,边玉书张著嘴哭了一小会儿,发泄完情绪后,抬起胳膊擦了擦眼泪,小声的抽噎。 颓丧地在树桩上趴了一会儿,觉得帐篷可能扎的差不多了,他才撑著木桩子准备起身。 谁料起身时脚踩在木桩边的青苔上,一打滑,整个身体往前扑,直接头朝下,撅著屁股摔了个倒栽葱。 边玉书摔懵了。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串槓铃声般的爆笑在林子里炸响。 这笑声实在太熟悉,边玉书血液一瞬间直衝脑门,脸憋得通红,一时间不知道是要跳起来和人掐架,还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围猎的队伍安营扎寨,商景明没兴趣看商豫和他的便宜弟弟父慈子孝,为了图清净就隨便找了个藉口溜出来,挑了棵大树躺在树杈子上睡觉。岂料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听见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 商景明是个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意识到有人来,便屏住呼吸,想看看是什么人来这偏僻林子里,又有什么企图。 掀起眼皮一看,就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边玉书小动物似的伸著脖子放哨。 他还道边玉书出息了,在陛下身边待了段时间,都知道鬼鬼祟祟地干坏事了,正想嚇唬嚇唬他,便看见边玉书撅著腚往木墩子上一趴,然后呜呜地哭起来。 声音不大,如泣如诉,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怪可怜的。 这个姿势,怕是骑马骑了一整天,顛得屁股痛,所以偷偷找了个地方哭吧? 商景明想起今天隔著浩浩荡荡的队伍,远远朝龙輦看的那一眼。 骑著高头大马,身姿挺拔,容顏如玉,面寒如霜,看上去还像模像样的。 他还道环境养人,边玉书在陛下身边被薰陶得转了性。 谁知道一扭头就看到一副这么悽惨的场景。 他捂著嘴怕笑出声,憋得一抽一抽,只笑得整个树杈子都跟著一起颤。 好在边玉书哭得很投入,愣是没发现旁边树上还躺了个人。 商景明在跳出去逗他和装作没看见中犹豫了几秒,打算选择后者。 毕竟这小子让他本来不算美妙的心情倏然晴空万里,居功至伟。给他留点面子维护一下这小子可怜自尊,也算是他投桃报李了。 刚要继续闭目养神,谁知道“咚”一声响,商景明视线被拉过去,一眼就看见边玉书头朝下,撅著腚摔成倒栽葱的模样。 商景明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终於爆笑出声,心情大好。 可惜这下子想装没看见也装不成了。 商景明从树上跳下来,蹲在边玉书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背,“摔懵了?起得来不?要不要我扶你? ” “你!” 血液冲向头顶,边玉书又气又羞,面红耳赤地想从地上蹦起来,结果越急越出错,踩到衣摆,往旁边一翻,压到伤处,痛哼一声,眼睛又红一圈。 顾忌著在死对头面前才强忍著没哭。 商景明伸手要扶他,边玉书看都不看,往旁边一撑,自己从地上站起来,拍乾净身上的土。 对方不领情,商景明在心里轻嗤一声,收回手,逗一逗死对头的恶劣因子又开始冒头,“边伴读这是怎么了?谁给陛下身边的红人委屈受了?” 比丟人更让人不可接受的是什么? 是丟人丟到死对头面前去了! 边玉书脑瓜子嗡嗡响,还不知道这孙子偷听了有多久,听他阴阳怪气的调笑更觉可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要你管?” 商景明看著炸毛刺蝟似的边玉书,想到他刚才摔得那倒栽葱的样,又一个没忍住,“噗!” 边玉书:“……” “別挡路。”边玉书羞愤欲死,一把推开商景明,也顾不上身上的疼了,大步流星地往林子外走,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商景明乐不可支地在后面说,“边伴读,別走那么快,小心脚下。” 边玉书脚步一顿,牙根有点痒,捏著拳,想折回去和他干架。 他到底还存了一丝理智,想起上次斗殴的下场,没那个胆子衝过去,只好把一口恶气憋在心底,捂著耳朵,三並两步的跑了。 等回到营地,帐篷已经搭好,边玉书扎进帐篷里,简单收拾好自己,穿一身中衣,闷头趴到行军床上,连晚膳都没心情出去吃,只差了个小太监去帮自己向陛下告假。 骑了一天马,又困又累,按说倒头就能睡著,可惜一闭上眼睛,全是商景明那张笑得牙不见眼的脸,气得睡不著觉。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情绪影响,身上的伤都感觉痛得更厉害。 抹了一把通红的眼圈,边玉书乾脆爬起来,从箱子里翻出课业,又趴回床上开始小声背书。 他从前不学无术,做陛下伴读的时间尚短,埋头苦学了这些日子,虽然沈翰林夸他进步很快,但边玉书知道自己的斤两,和同龄人比还差不少。 他不像商景明那样有拿得出手的本事,若是再不抓紧时间用功,还有何脸面留在陛下身边,舔著脸叫陛下一声老师? 背著书,注意力转移,之前气闷的情绪好转不少,边玉书倒是真把一颗心沉下来,用在了课业里面。 秦稷带著福禄进入帐篷时,看到的就是边玉书认真读书的样子。 第63章 这能不能不算欺君? 秦稷抬手制止小太监出声,將人屏退,自顾自地在椅子上落座。 边玉书背完一段,抬头发现帐中的两人,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要给秦稷行礼。 秦稷只一个眼神,福禄就心领神会地上前按住了边玉书,“公子好生躺著就是,陛下心疼公子,免了您的行礼。” 边玉书听到福禄的说辞,有点不好意思,微赧道,“谢陛下体恤。” 秦稷瞥了福禄一眼,对他自作主张地“心疼”说法略微不满,淡淡下令,“给他上药。” 边玉书没想到陛下是为这个而来,受宠若惊地想要爬起来谢恩,又被福禄按回去,给他处理伤势上药。 边玉书痛得无暇他顾,咬著被角,小声吸气,默默忍耐。 等伤势被处理得七七八八,边玉书眼里已经浸润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福禄细致地给他抹好药膏,又在药膏上涂了一层药油,“公子这几日骑马,难免磨得伤处和腿都疼,穿厚一点的裤子,能稍微好受些。等长出茧子来,骑马就不会疼了。” 边玉书小声应下,怕陛下觉得他娇气,还偷偷往秦稷那边看了一眼,被秦稷逮个正著。 秦稷起身走到行军床边,看了眼边玉书的伤势。 边玉书的脸都快红透了,攥住被子往上拉了拉勉强盖住腰腹,“陛、陛下……” 细皮嫩肉的,倒是比朕还娇贵些。 秦稷一挑眉,“疼得连饭都吃不下?” 他原本没打算亲自来,听到边玉书连晚膳都没用,这才紆尊降贵地来看一眼,伤情倒是没他想像中的那么重。 边玉书哪里好意思说他是被商景明气得吃不下饭,“中午吃得太饱,晚上不饿……” 话音还没落,腹中就適时的响了一声发出抗议。 声音很大,在场的三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不饿?”两个字被秦稷说得意味深长。 刚扯了个谎就被事实当场打脸,边玉书简直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色。 想请罪,又掂量著自己还得再骑好几天的马,实在不敢高估自己。於是战战兢兢地伸手拉住秦稷的袖口,轻轻摇了一下。 秦稷垂眸看他。 边玉书仰起脸,睁著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小声问,“老师,这……能不能不算欺君?” 就,不成体统(还挺可爱)。 秦稷看著边玉书那双纯然无辜的小鹿眼,动了动手指,摩挲著袖口。 边玉书不敢吱声。 秦稷將袖子从他手中抽出,边玉书竟然又拽住秦稷的袖口,再一次摇了摇。 倒是敢跟他撒娇了。 秦稷嗤笑一声,一撩衣摆坐在床边隔著被子在边玉书身后重重抽了几巴掌,痛得边玉书“呜呜”几声,还不敢躲,活像身后顶著个雷一样,一动不敢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福禄笑得十分和蔼,净过手后,掀起帐子,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食盒。 他將矮几搬到行军床边,打开食盒,把吃食一样样摆到矮几上,“公子就是再用功,也要注意身体才是。陛下听说您没用饭,特地嘱咐人给您温著的,快些吃吧,別饿坏了。” 陛下竟然还特地吩咐人给他留饭,边玉书瞪大眼睛,鼻头一酸,感动得眼泪汪汪,又一次“不成体统”地拉住秦稷的袖口,真情实感、软声细语地向秦稷道谢。 秦稷伸手捏著边玉书的脸,淡淡道,“胆子肥了,敢睁著眼睛说瞎话糊弄你老师。再有下次,朕就治你个欺君之罪,摘了你的脑袋,摆出去示眾。” 秦稷称得上亲昵的举动让边玉书耳朵尖尖都红了,又被摘脑袋的话嚇一跳,连说了三个“不敢”。 “还不吃,等朕餵你?” 边玉书哪里敢劳动秦稷餵饭,可陛下分明还捏著他的脸,他不敢轻举妄动,於是只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一会儿纯良地看著陛下,一会儿又悄悄瞟几眼矮几上的饭菜。 食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边玉书的肚子又適时地响了好几声。 秦稷鬆开手,面无表情地说,“就该让你饿著。” 边玉书乖乖扒饭。 確认边玉书没有大碍,秦稷也没打算在这守著等他吃完,起身正要走,听得外面小太监一声通报。 福禄掀开帐子,將人放进来。 “陛下,有人给边公子捎了点东西。” 一个包裹,看上去挺大的。 既然是给边玉书的,秦稷也没有窥探人私事的兴趣,让人拿到一边。 边玉书表现得很惊讶,他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人会给他捎东西,於是好奇地让人把包裹打开。 一副软硬度適中的马鞍和一瓶药油。 边玉书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是什么人捎给他的了,血气直往脑门冲。 能送他这些东西的,除了看见他撅著腚哭的商景明,不做第二人想。 他可不觉得商景明会是好心,多半是以此嘲讽他今天在林子里出糗。 边玉书火气窜了三尺高,立马对送东西进来的太监回绝道,“用不著他充好人,都退回去!” 秦稷本来还不知道是谁送的,看边玉书这態度瞬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指节在矮几上不紧不慢地轻扣两下。 手指关节扣在木质物体表面的闷响让边玉书上涌的情绪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自己在陛下面前表现得过於失礼,於是悄悄看了秦稷一眼,措辞瞬间温和许多倍,对小太监说,“谢谢他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小太监得了令,正要將东西重新包好拿走,秦稷却发了话,“东西你正合用,留著。” 陛下金口玉言,小太监將药油放下,“奴才这就去为边公子换马鞍。” 说完抱著马鞍麻溜退出去。 陛下开口,这事基本就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边玉书咬著唇,胸中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眼前再度浮现商景明欠揍的那张脸。 要是明天商景明看见自己用著他送过来的马鞍,不知道得乐成什么样? 多半得笑自己是个傻子,连嘲讽都看不出来。 边玉书一想那样的场景,都能气晕过去。 秦稷並不是没看到边玉书那张蔫巴成小白菜的脸,他就是故意磨一磨边玉书这个一看到商景明就炸锅、连脑子都可以忘在家里的性子。 “你今天又和商景明起衝突了?” 也算是起衝突吧。边玉书不敢隱瞒,乖乖点头。 难怪晚上突然连饭都不吃了,一头扎进帐篷里,秦稷又问,“动手打架了?” 边玉书一秒都没犹豫,摇头否认,“没有,老师的教诲,玉书哪敢忘?” 倒还算有点长进,但也只有一点。 “他送来的马鞍,正適合你,能够减轻你骑马的负担,你逞一时之快,把东西退还,接下来离猎场还有三天路程,你打算怎么办?” “凭你那肿得和发麵馒头似的屁股硬扛?” 边玉书的脸刷地一下,红成了个大柿子。 第64章 小伴读,冒酸水 “要学会利用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人给的,不要意气用事。” 边玉书把秦稷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第二天,他骑著高头大马,姿势板正地隨侍在龙撵边,身下垫著的是商景明送新马鞍。 一开始,边玉书如芒在背,总感觉商景明定是在后面的队伍中嘲笑他。 后来在马上又顛了两天就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感觉陛下果然英明神武,有先见之明,救了他一条小命。 商景明倒也確实在后面的队伍中一眼看到了边玉书,看到了那副新马鞍。 他揉著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模一样,是他送的那幅。 边玉书这小子竟然没把这马鞍“碎尸万段”,还能忍著对他的不满用上,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来他真的觉得很痛吧,难怪躲在小树林里哭。 便宜这娇气包了。 商景明送这马鞍倒也不是真要嘲讽边玉书。 边玉书要是气急败坏,商景明乐得看他跳脚。边玉书要是收下,他商景明多年习武、骑射的经验,挑出来的东西还能有差? 倒也省得这小子跑到林子里呜呜哭,搅他清梦。 心里嫌弃搅人清梦,嘴角却格外飞扬,多半是又想起树林里的乐子来。 边玉书对他死对头的促狭心思一无所知,痛得不行还得天天绷著一张“冰山”脸已经耗费掉他全部心力了。 福禄每晚雷打不动地去边玉书的帐子里给他上药,边玉书咬著被子直打颤,却不忘每天都噙著痛出来的眼泪软软地给福禄道谢,再去秦稷的御帐中向陛下谢恩。 於是第三天,边玉书被陛下传召,提溜到龙輦上为陛下念书。 边玉书捧著书卷倒还真跪坐在秦稷腿边一字一句地读起来,被秦稷抬手打断。 秦稷在边玉书的一脸茫然中,反手给他撂下一堆功课。 边玉书乖乖地拿著炭笔想要逐字逐句记下来。 福禄观察著陛下的神色,心领神会地將边玉书拉到一边,给他披了块小毯子,將茶水果子捧到他面前。 “陛下体谅公子这些天辛苦,召您上来,是想让您好好休息。” 边玉书没想到竟然是这样,悄悄看著陛下,感动得一双眼睛含了两泡打转的水,看秦稷的眼神简直就像看什么救他於水火的大恩人,显然把是谁把他罚成这副惨样给拋诸脑后了。 不等他哐哐叩头谢恩,秦稷让福禄用果子堵住他的嘴,“伤养著,功课也不能免。” 敲打完又好声好气地勉励了几句。 边玉书顿时像被打了鸡血似的,一边养伤,一边读书。 秦稷看在眼里,倒也还算满意。 第四天,浩浩荡荡的秋猎队伍终於抵达了峪山猎场,队伍安营扎寨,原地休整了一日。 第五天,秋猎正式开始。 十二支犀角號在猎场次第长鸣,惊起林间扑簌的飞鸟。 秋风肃杀,吹得牙旗烈烈作响。 礼官唱词,秦稷亲自宣布秋猎开始。 他看著队伍中不少年轻的面孔勉励道,“当年大胤立国,烽烟燃尽二十三州,哪一州不是在马上得来的?” “如今你们父辈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朕之肱骨,你们是亦我大胤的大好儿郎,怎能终日沉醉在锦绣堆中,不识弯弓射雁?” 秦稷一伸手,便有亲卫取下一张彩漆弓奉到他手里。 白山黑水间,恰有苍鹰掠过。 箭簇刮过扳指,弓弦倏然被拉至满月,只听“錚”一声轻鸣,箭簇疾破而去,墨色箭翎划过苍穹。 一声悽厉的悲鸣响彻山丘间,苍鹰坠落。 秦稷在一片热烈的目光中朗声道,“秋猎谁能拔得头筹,朕亲自將这宝弓赠与他。” “若有志气,今日就让朕好好看看你们的本事,看看谁才是我大胤顶天立地的男儿!” 一句话点燃整个秋猎场,牙旗烈烈,少年们个个目光灼灼、跃跃欲试,想要在陛下面前大展身手。 商景明勒紧韁绳,知道陛下给的机会来了,他望著高台上的身影,心里燃起无边的野望。 陛下,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 秦稷首射了一只苍鹰后,秋猎正式开始。 边玉书被秦稷弯弓射鹰的身姿折服,看向秦稷的眼神更加崇拜,几乎满眼都是小星星。 陛下在他心中成了无所不能的代名词,以至於他这两天开口就是彩虹屁,“陛下天命所归,那鹰从空中掠过,停留盘桓,必是受陛下的帝王之气吸引,能为陛下所射,也算它死得其所!” 那死鹰要是听到这话,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活过来啄他眼睛。 秦稷听著自己便宜伴读兼徒弟的吹捧,只轻轻瞥他一眼,嘴角略微翘了翘。 那鹰早就被生擒,下面的人瞅准时机从远处放出去,准备了好几只,总有飞到合適位置的。 不然为什么那么巧,他一搭弓,天上就立马有苍鹰飞过? 要是等半天,天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岂不是冷场? 当然他要是没射中,底下的人肯定也会捡来一只死鹰说是射中了,不然他九五之尊的面子往哪搁? 秦稷不必开口,下面的人体察圣意,自会办好这些。 射中了是他文韜武略、弓马嫻熟,“射中了”是他运筹帷幄、雄才大略。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说给边玉书听了,区区苍鹰他还能射不中? 秦稷看边玉书望著自己的星星眼,轻哼一声,满意地收回视线。 往年峪山秋猎大约会持续十日,今年秦稷开恩,眾大臣的子嗣参与其中,为了让年轻人一展身手,尽情游猎,秦稷便大手一挥,將十日的秋猎延长到十五日。 少年们结伴成群,都卯著劲想要猎取更多的猎物,获取陛下亲手赐宝弓的荣光。 边玉书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没奢望去爭那个彩头,只在几个小太监的跟隨协助下,三面驱兽,前开一面,猎了些兔子和野鸡什么的。 像边玉书这样的文官子弟,没有大展身手的意图的话,这么著也够了,中规中矩,不算丟人。 可对想要在秋猎场中大放异彩博取陛下青眼的人来说,兔子野鸡那都只是入不了眼的小玩意,他们需要深入林野山丘间,寻找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型猎物。 当然,这也就意味著更多的危险。 最初两三天,边玉书还能自得其乐,等到第四五天开始,边玉书有点坐不住了,等到第八九天时边玉书开始破防。 “听说兵部侍郎之子生擒了一只白狐送给陛下。” 是啊,那白狐油光滑亮,毛皮和缎子似的,一咧嘴像是在朝人笑,陛下立马就让御兽园的养起来了,边玉书微酸。 “你那都是哪天的消息了?人家叫商景明,昨天他竟然猎了一只老虎,將一块完整的虎皮献给陛下做地毯,陛下龙顏大悦,笑著让御厨將虎肉烹了与眾人共享。” 商景明这花孔雀,猎了点什么都屁顛顛地往陛下身边送,生怕陛下看不到,边玉书更酸。 “你们这消息都不够灵通,最新消息,商景明今天上午捉了一只长相奇异的貘,看起来又有点像熊,黑白二色,圆滚滚的,眼睛边一圈黑毛,瞅著怪可爱的。” 是还挺可爱的,有点想摸……可惜陛下不让。 呸,他才不想摸! 商景明大马屁精,陛下绝不会被他蒙蔽,边玉书酸上加酸。 “这次秋猎,商景明是不是十拿九稳了?好像没有谁的猎物能比得过他的多。” “听说左卫將军之子林绥之也猎到了熊,还有其他不少猎物,与商景明在伯仲之间。或许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最终能拔得头筹。” 几人聊著聊著,看到从旁边走过去的边玉书,纷纷友好地同他打招呼,“边侍读。” 边玉书朝他们略略一頷首,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还听得身后传来轻声感慨。 “边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八风不动,难怪深受陛下宠信。” “这次秋猎他好像没有与人爭锋的心思。” “他是陛下的伴读,迟早会受到重用,大概是不想与別人爭抢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吧。” “真是个好人啊。” 他是不想爭吗?他是没本事爭。 自己身为陛下的伴读,文不成、武不就,商景明来势汹汹,深得陛下看重。 有这死对头在旁边比著,陛下会不会有一天对他这废物感到失望啊? 边玉书越想越心酸,在身后几人一声声好人卡中面无表情地走远,走著走著脚步一拐,拐入林子里,七扭八扭地抵达一个没人的地方,钻进掩盖在灌木丛中的树洞里。 这里是他几天前发现的好地方,能够藏下一个人,非常隱蔽,不会再撞见什么牛鬼蛇神,他钻了几天树洞,都没被人发现。 边玉书蹲在树洞里,抱著膝开始悄悄抹眼泪,消化一肚子的酸水。 这次秋猎,他带了一些自己在家中捣鼓的小玩意,要不要用在狩猎上? 算了,只会被人认为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不够光明正大。 酸水消化著消化著,边玉书突然听到“喀嚓”一声,是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事情办得怎么样?”一道陌生的男音在树洞外响起。 第65章 有人要刺杀陛下! “你之前有听到什么人呜呜的哭声吗?” “没有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话音刚落,一阵西风呼啸过林间,树梢“哗哗”作响,风过秋林的“呜呜”幽咽,像人在哭。 “你听错了吧,应该是风声。” 另一人没有急著回答,似乎非常谨慎,环顾了一圈四周,在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后,甚至还拔出佩剑在灌木丛中四处拨了拨。 剑锋几乎贴著树洞边刮过,往里再刺个一尺就能扎到边玉书的鼻尖。 这分明是撞上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了! 边玉书捂著自己的嘴,大气都不敢出,两条腿软得像麵条,幸好他本来就坐在地上,不至於瘫倒弄出动静来。 树洞中十分阴暗,不见光, 从高处俯视只能看到黑咕隆咚的一片,边玉书运气好,缩在树洞里,才没被来人发现。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那位城府颇深,不会出岔子吧?完不成命令你我都是个死。” “完成了命令,你我难道就不是个死吗?”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边玉书听了半天哑谜,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是不是这俩人格外谨慎,在外面说话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出什么重要信息。 安排什么?那位是谁?命令是什么?幕后主使是谁?全部没头没尾。 又是“喀嚓”“喀嚓”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响起,边玉书知道这两人终於要走了,稍稍鬆了口气。 因为腿软,边玉书在原地坐了很久。正准备爬出去之时,倏然听到一人狠狠在某棵树上踹了一脚,是刚才的那两人中的一个,大约是等同伴走了才开始发泄情绪。 边玉书惊出一身冷汗。 幸、幸好他腿软? 只听那踹树的人恶狠狠地说,“丫的,死就死,拉个皇帝在黄泉路上作伴老子也不亏。” 拉个什么作伴? 边玉书呼吸一窒。 “拉个皇帝在黄泉路上作伴”这句话实在是简单得连分析都不用,再单纯他也彻底听懂了。 两人前面那些云山雾罩的话也几乎半隱半现地透出个稍显血腥的底来。 边玉书先是手脚发麻,四肢冰凉,而后簇簇从胸口冒出火来,越烧越旺,烧得他两只小鹿眼像要吃人似的通红。 去他丫的,陛下也是这等宵小可以冒犯的? 天杀的刺客! 边玉书恨不得衝出去和外头的刺客拼命,又知道兹事体大,不可衝动行事,得保住小命回去把有刺客的事告知陛下。 於是忍气吞声地等到外头的动静消失,还吃一堑、长一智地缩著脖子又等待了一会儿,確认外面是真没人了,才从树洞中手脚並用地爬出来。 边玉书顾不上身上粘的泥土落叶,连滚带爬地朝营地的方向,一边抹眼泪,一边玩命地跑。 陛下,有刺客,呜呜呜! 边玉书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从没跑过这么快,肺里一阵火辣辣的疼,风刀子似的灌入嘴里,喉咙中盈满铁锈味。 一阵风似的卷过营帐,惊动了不少人。 还有人感慨道,“边侍读看著文文弱弱的,体力真好,果然深藏不露。” “就说他是不想和商景明他们爭短长吧,能做陛下的伴读自然不是普通人。” 边玉书不知道他在別人眼里的形象更加高大,他只一头撞到陛下的龙帐前,喘著粗气对帐前的亲兵道:“快、快帮我通报!” 亲兵正要说话,却是福禄掀起帐子出来,將人请进去,倒了杯茶给他,“边公子这是怎么了?” 边玉书哪里还有心情喝茶,忙问,“陛下呢?” 福禄答,“陛下狩猎去了。” 天子围猎,秦稷年少气盛,自然不会天天坐在帐中光看著年轻人拖著猎物回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会时不时地亲自下场。 一来是与眾臣、与贵族子弟们同乐以示亲近。 二来也是展示天子威权,增加个人威信。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边玉书却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陛下去哪围猎了,我有要事稟报!” 福禄看出了边玉书的异样,拍著他的后背安抚道,“公子若是信得过,不妨说与奴才听,奴才和您有商有量的也能出出主意。” 福禄是秦稷的心腹,边玉书自然信得过他,知道把事情告诉他比自己一个人干著急强,立马就將重点三言两语地说出来,“有人要刺杀陛下!” 第66章 他要和福禄拼了 这稟报实在是言简意賅,就连福禄都被边玉书短暂地震撼了一下,“您这是从哪听来的传闻?” 边玉书一听这语气心凉了半截,福禄莫非不信他么? “什么传闻,这可都是我在林子里亲耳听到的!我怎么会拿陛下的安危开玩笑?” 福禄见他急得脸都白了,连忙说,“並非奴才不相信公子,只是兹事体大,奴才得问清楚详情,才好差人去陛下跟前稟报。” “您放心,陛下出猎,身边亲兵高手如云,守卫森严,刺客便是要出手,也不会挑陛下出猎的时候去和禁军硬碰硬。” 边玉书勉强被福禄的说辞安抚下来。 陛下出去狩猎,福禄虽然是御前总管,要他无凭无据就兴师动眾地排查刺客,確实强人所难,还得等陛下回来。 “那你要问什么,赶紧问吧!”边玉书急切道。 “您既然听到刺客密谋,可获得了什么关键信息?什么人要刺杀?在哪里?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 边玉书:“……” 这他哪里知道啊…… 刺客也没说啊! 边玉书的喉结滚了又滚,憋了半天连一个屁都没憋出来,只憋得满脸通红。 这就是什么关键信息都没听到的意思,福禄心中有数,又问,“这件事您可有和其他人提起过?” 这个问题边玉书答得很快,“我听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找陛下了,没有和別人提起过。” 福禄瞭然,掀开帘子当著边玉书的面低声同帐外亲兵交谈了几句后,告诉边玉书,“我已差人去向陛下报信,请您先回帐篷耐心等待,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边玉书对福禄的话深信不疑,拉著福禄地手泪眼汪汪地要他保证陛下不会有事。然后在福禄的指天立誓中,忧心忡忡地回到自己的帐篷。 他翻出陛下交代的功课,试图让自己心静。 半刻钟过去,边玉书把笔往书案上一扔,开始深呼吸。 心静、心静,这件事已经上报了,陛下英明神武,必定会把刺客都揪出来。 一刻钟过去,边玉书“腾”地起身往外走,陛下狩猎怎么还不回来? 到了帐子边又折回,福禄说得对,不能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半个时辰过去,边玉书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掀帐子。 一只手臂阻拦在他面前,“边公子请回,福公公吩咐过,您不能出去。” 边玉书盯著拦住自己人,对这张眼熟的脸盯了足足五分钟,满脸震惊。 这、这不是福禄吩咐去给陛下报信的那个人吗? 他不去给陛下报信,守著自己干什么? 边玉书脑子里绷著的弦一下子断了,手足一片冰凉,然后“唰”地一下,放下帘子,面色惨白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是啊,他怎么知道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你个福禄,瞅著你浓眉大眼的,竟然是刺客同伙! 枉我那么信任你。 呜呜呜,怎么办啊,陛下。 错信小人,是我害了陛下。 边玉书试图衝出去,被那亲兵一只手像小鸡仔一样地控制住扔回帐篷。 过了半刻钟,边玉书拿著烛台,轻手轻脚地绕后被当场抓包扔回帐篷。 边玉书看著对方手上的麻绳,识时务地举手投降,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可是陛下的伴读,你不可以绑我!” 眼圈红红,跟个兔子似的,谅他也跑不掉,李奉收起麻绳。 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边玉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帐篷里团团转。 好不容易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从箱笼里翻出个木匣子来。 边玉书用绷带將小臂缠了一圈,然后將匣子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上好油、绑在手臂上。 刚把大箱子合上,他就听到外面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和沸反盈天的议论。 “不好了,陛下失踪了!” “说什么胡话,眾目睽睽之下,那么多禁军跟著,陛下怎么会失踪?” “说是祥瑞七彩鹿现世,陛下纵马去追,禁军们的马没有陛下的神驹快,就跟丟了。” 边玉书听得外面的动静,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只感觉天都塌了,一颗心彻底沉下去。 过了几个息,他抬起头,发狠地想,要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他豁出性命也要和福禄拼了! 第67章 陛下,有人要杀你! “七彩鹿,真的假的?” “是真的,好多人看见了,我在队伍后头,听到前面不少人惊呼。” “定是陛下圣明烛照、泽被四海,威震八方这才引来神鹿现世。” “还是得先找到陛下,山间野兽出没,难免不会遇到危险,这次实在是禁军失职。” “陛下有上苍庇佑,不会有事的。” 有敏锐的人察觉事態不对,提醒道,“都別乱跑,回自己帐篷里待著。” 边玉书越听越心慌,加快速度,將手中的润滑油全部洒在棉被上,拿著烛台想点火。 火光稍稍凑近后,边玉书又想起自己的帐篷离御帐不远,心里直打突,於是把棉被扔到地上,又把旁边的椅子矮几什么的拖远了点,才將烛台打翻。 油助火势,地上的棉被瞬间就被火苗舔舐,滚滚的浓烟从帐子里冒出来。 边玉书捂著口鼻,掀开帐篷,窜出去。 这下什么都不用他说了,李奉一眼就看到了帐子里的火光,拔剑一划,將帐篷的门帘整块扯下来,往手上一卷,衝上去扑打著灭火。 边玉书趁机脚底抹油,一哧溜地就跑了。 陛下失踪,整个营地都有些混乱,已经隱隱有些不安的气息在瀰漫了。 边玉书脚底生风,目的明確。 出现福禄这个变故,边玉书不知道营地里什么人能信,但商景明和他互掐著长大的,知根知底,之前又被陛下救过,最近还见天往陛下跟前凑,想得到陛下的赏识,总不能还有什么问题吧? 况且边玉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商景明武艺上也確实有两把刷子。 很快就在商景明的帐篷前逮住了观言,“你家公子呢?” 观言见边玉书,还道他是来找茬的,立马就说,“公子不在!” 时间不等人,边玉书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闯进去,帐篷里空无一人。 观言说,“边公子,小的没骗你,公子出去打猎有两三个时辰了。” 边玉书扭头就走,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於是恶狠狠地在心里把商景明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溜须拍马第一名,一到关键时刻就指望不上。 商景明,废物!!! 脚下的步伐不停,眼眶又热起来,边玉书抬手擦掉眼里的水汽。 既然谁都指望不上,那他就靠自己。 边玉书隨手逮了个禁军攥住衣襟,问陛下朝哪个方向追的七色鹿。 禁军被他冰冷得像是要吃人的面色所慑,远远一指。 边玉书顾不得其他,脚底生风跑到马厩,牵出自己的马,踩著马鐙坐上去,然后一拉韁绳,朝禁军所指的方向呼啸而去。 耳边的风仿佛在怒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边玉书的骑术其实並不算很好,他害怕从马上摔下来,所以从不策马扬鞭,平日骑马都是慢慢踱步或者让马一路小跑。 这一次却像忘记害怕一样,马鞭一声一声烈响,他握著韁绳,衣袂翻飞,墨发如舞,越过山林原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陛下,保护陛下。 残阳如血,草木影斜,秋风萧瑟。 边玉书体力耗尽、迫不得已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这才察觉到双腿间刀割一样的痛感。 像是已经被磨破皮了。 他有些迷失方向,双脚沉得像石头一样,每一个提步都感到分外艰难,只凭著一股一定要找到陛下的心气,牵著马继续走,直到听见溪水流过石子的声音。 边玉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强烈的念头。 七彩鹿也是总是要喝水的,陛下是追七彩鹿而去,若他顺著溪流一点点找上去,有没有可能碰见陛下? 迷茫的眼中登时燃起坚定的火焰,边玉书一牵韁绳,拉著自己马往水声的方向走去。 顺著溪水不知道走了多久,边玉书听见一声昏鸦嘶啼,驀地抬头,看见一道站在夕阳中的身影。 溪水波光粼粼,夕阳揉碎成浮金,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下来,只剩一道让边玉书心头漫起酸楚的身影。 不,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举著刀向夕阳中的身影砍去。 边玉书没有半分犹豫,抬起袖子。 “咻!”地一声,箭簇没入咽管,举著刀的不速之客轰然倒地。 秦稷蹙眉望著自己准备留的活口喉管汩汩冒血,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抬头望向来人。 来人一阵风似的將他撞了满怀,哇地一声哭得惊天动地。 “陛下,有人要杀你!” 第68章 看,七彩鹿! 但凡换个人,秦稷都要怀疑是不是和刺客一伙特地前来灭口的了。 怀里的人还在哭,仿佛要把受到的惊嚇全部哭尽。 也不知道这小子从哪里知道有人要刺杀的,弄出这出人意料的动静来。 拎著后领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你怎么来了?” 语气不算太和善,但也不算太冷漠。 边玉书虽然没察觉到陛下的恼火,但也知道自己哭得有些失態,被陛下撕开后,就扯住陛下的袖子,渐渐收起哭势,小声抽泣。 陛下就站在面前的心安让他很快就连抽泣也消失了,只顶著个红红的眼圈。 不等陛下发问,边玉书倒豆子似的,从自己躲在树洞里说起,把这短短几个时辰发生的事都说尽了。 秦稷听得眉心微蹙。 这次刺杀秦稷早有预料,也提前收到了线报,他只身追鹿,打的是引蛇出洞的心思,身后的林子里不知藏了多少暗卫。 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废物,如此紧要的事竟然能让边玉书听到。 也幸好对方这么废物,不然边玉书这条小命说不定就交代在那小树林里了。 本事没多大,胆子不老小,单枪匹马地就敢冒著被刺客一刀结果了的风险出来找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不知道多少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秦稷说不上心里是恼火更多点,还是另一种微妙的情绪更多一点,但看著边玉书浑身狼狈、不顾生死来找自己的模样,至少此时此刻,秦稷不想朝他发火。 刺客被清洗得差不多,活口也被这小子灭了,看来只能让暗卫加把劲搜一搜猎场里还有没有游兵散將。 再不成从其他地方下手,刺杀只是第一步,对方既然要杀他就不可能没有后手,他死了,谁继位? 若不是先帝子嗣互相残杀,血脉凋零,皇位也轮不到他手上。 对方手里的筹码屈指可数,不是他那几个便宜兄长硕果仅存的小猫三两只(侄子),就是血脉远了八千里的旁支宗室。 在秦稷看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他只要釜底抽薪,幕后之人就是想搅风弄雨也蹦躂不起来。 至於刺杀的幕后主使是谁,秦稷心中也有数,端看谁最想要他死。 沈江流前脚受弹劾,他后脚遇刺。 多半是寧安那些人知道他决心要对寧安官场动刀子,於是只能鋌而走险,行此下下策。 秦稷要收拾他们,还差这一两个活口?死了也就死了。 边玉书说得口乾舌燥,把他怎么被福禄扣押,怎么从营帐中逃出来,怎么找到陛下,说得事无巨细、绘声绘色,最后以“朝刺客用了一发袖箭”结尾。 说完,就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等陛下夸他护驾有功。 秦稷淡淡开口,“你为什么会去那么偏僻的地方钻树洞?” 边玉书:“………………” 呜呜,陛下不问刺客,不问福禄的异状,为什么偏偏问这个? 边玉书支支吾吾,“我看到一只松鼠,觉得很可爱,就追过去了。” 秦稷轻嗤一声,“又不算欺君?” 边玉书脑袋差点点到地上了。 秦稷没有深究,捏住边玉书的小臂,掀起他的袖子,“射的还挺准。” 陛下不深究那最好不过,边玉书赶忙把绑在小臂上的袖箭给陛下展示了一下,“以前自己捣鼓出来打兔子的,加了根和箭道平行的侧杆,可以减少发射出去的抖动。箭筒上还弄了刻度,方便对齐箭簇,瞄准目標。” 秦稷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微动。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天赋,倒也不算是彻底的废物点心。 现在不是谈这个时机,秦稷没有把话题深入下去。 反倒是边玉书,提起袖箭,似乎终於想到了什么。颤抖著唇,將视线微微压低,落在了被他一箭穿喉的刺客身上。 大片的鲜红占满了视线,浓浓的铁锈气顺著尸身钻入鼻腔。 边玉书脸上的血色全部退去,后退一步,差点一脚踩进溪水中,被秦稷把住手臂,才没瘫软在地。 边玉书一偏头,乾呕出声,“呕——” 他,他杀人了。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时,怀里被身边的人塞了一个温热的活物,边玉书隔著柔软的皮毛感受到活物有力跳动的心臟,视线终於聚焦。 漂亮的小鹿,七彩的绒毛按一定的规律渐变分布,色彩很多却並不显得杂乱,缎子似的油光水亮,头顶生长著一对小巧又可爱的鹿角,水汪的眼睛清泉一样。 边玉书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神、神鹿?” 第69章 福气分陛下一点 刺客弄来充作祥瑞引秦稷上鉤的东西自然卖相极好,乍一看,还真有那么几分神异的样子。 秦稷对祥瑞一类的事物並没有多大兴趣,但相信这类东西的大有人在,古往今来,也有不少帝王用来往自己脸上贴金。 边玉书倒是真信了,手捧著七彩鹿的样子像捧著王母娘娘的蟠桃,满眼里都写满了敬畏。 由於太过震惊,杀了刺客的事也被他拋诸脑后了,他动了动喉头,与有荣焉地对秦稷说,“陛下天纵英明,一代圣主,连上天都为您降下祥瑞!” 说罢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神鹿,稍稍压了压声音,小声说,“真是苍天有眼。” 又被边玉书拍了一记令人通体舒畅的马屁,秦稷看著面前一大一小的两双小鹿眼,轻哼了一声。 七彩鹿伸出舌头適时舔了一下边玉书的脸,边玉书惊呼一声,差点没把怀里的小鹿扔出去。 这神鹿莫非在提醒他什么? 边玉书灵光一动,想起来什么似的,抓住秦稷的手腕,“陛下,福禄和刺客是一伙的!” 秦稷:“……” 他那是跟刺客一伙吗? 他那是怕你像现在这样来给朕添乱,蠢东西! 秦稷没搭他这个腔,牵著自己的神驹“流月”沿著溪边走。 边玉书也赶紧去牵自己的马,他的马可能是之前被他抽了一路闹脾气,又或者实在太累,一只手拽不动。 边玉书把小鹿揣在衣襟里,两只手一起拽马绳,才勉强拖著马往前走。 秦稷也不催他,就慢悠悠地走在前头。 边玉书吃力地跟在后头,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强行拖著走来了脾气,那马突然坏心眼地往前轻跑两步。 手上的韁绳倏然卸力,边玉书一屁股坐进了溪水中,溪水倒是不深,刚没过鞋面,但也足以將他衣衫浸透了。 边玉书护著怀里的七色鹿,自己被摔得七荤八素,沁凉的溪水將他拉回神。 他懵了半天,怒火衝天地想要爬起来找那狗东西算帐,刚翻身跪起来就看见水面浮著的漂亮色泽。 边玉书满面惊恐,大喊了一声“陛下”。 秦稷回过头。 少年跪在溪水中,抱著湿噠噠的神鹿,大惊失色地说,“陛下,神、神鹿掉色了!” 秦稷:“……” 刺客染出来的鹿,那不然呢? 看著少年惊慌失措的样子,秦稷眼底漫上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嗯,边伴读,你把朕的祥瑞摔掉色了。” 果然是他把神鹿摔了,上天才迁怒的吧? 边玉书满面惶然地抱著神鹿跪在溪水中不知所措,正要磕头请罪的时候,却听到陛下说,“马不管了,人跟上来。” 边玉书连忙爬起来,垂著脑袋,抱著湿得色彩繽纷的小鹿,亦步亦趋地跟在秦稷身后,一股酸楚漫上眼眶。 金豆豆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就一脑袋撞在了陛下的后背上。 边玉书揉著酸透的鼻子,带著一丝哭腔地想要向陛下请罪,却被秦稷赏了个脑瓜崩儿。 “你保护了神鹿,那色彩是它给你降下的福泽。” 边玉书揉著额头,因为秦稷的一句话,金豆豆变成了满眼的小星星。 “那让它也分陛下一点吧!” … 二人沿著溪边走了一段,有陛下在,边玉书的精神彻底放鬆,双腿被骑马摩破的痛感变得强烈起来,脚下像灌了铅,渐渐的就有些跟不上,坠在后面。 夕阳剩下最后一丝余暉,很快就会消失在天际的尽头,秦稷这个诱饵再溜达或许也引不出新的刺客,况且夜晚猎场中野兽带来的威胁不比刺客小,没有以身犯险的必要。 秦稷翻身上马,看著边玉书一点一点挪近。 忽而一阵马蹄声逼近,甲冑摩擦碰撞的声音在静謐的夜晚格外清晰,来人一身禁军装束,利落地翻身下马,跪倒在秦稷的马边,“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秦稷望著此人,倒是见过,但一时没想起此人姓甚名谁。 很快对方就自觉通报了姓名,“禁军玄卫百户郭间,拜见陛下。” 禁军百户独自找到这里,身边未带一兵一卒,是立功心切的巧合?还是…… 若刺客中的漏网之鱼想要孤注一掷。那么他与禁军碰面,放鬆警惕的时候,就是最佳的刺杀时机。 “起吧。”秦稷面上没有半点异常,一只手拉著韁绳,一只手摸著流月的鬃毛。 “禁军玄卫大部队已在不远处,千户大人派我先行查探,上天庇佑让臣在此处得遇圣驾。” 郭间听命起身,请示道,“臣为陛下引路?” 他膝盖离开地面的瞬间,右肩诡异地绷紧,那是猎手爆发前的蓄势。 “前面带路。”夜色中秦稷的手顺著抚过流月鬃毛的动作不经意间碰到箭囊。 匕首的光晃过眼睛,近在咫尺的禁军百户如秦稷所料暴起行刺。 “陛下,当心!” 却是一道刚走到近前、离两人只有几步之遥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扑向马前,拦向秦稷与刺客之间。 边玉书的心里没有那么多九曲十八弯的盘算推断,他能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衝上去救驾是因为他走得近了,听到了郭间的声音。 那是他躲在树洞中听到过的,刺客的声音。 几乎没有时间反应,边玉书的身体已经自行扑上去了,甚至忘了绑在手臂上的袖箭。 这一刻,以身护驾是他的本能。 边玉书几乎要被两方的人刺个对穿,秦稷手中的箭簇紧急收势,刺客的匕首却狠辣万分,没有一丝犹豫。 边玉书眼看就要血溅当场,秦稷心头一紧。 “咻”的一声,一只远处飞来的箭簇將边玉书的裤腿扎穿钉在地上,他人往前走了,腿还被留在原地,整个人扑倒栽下去,怀里的小鹿好巧不巧地被惯性往前一送。 一声痛苦的鹿鸣划过长空。 边玉书摔得脸著地,像个大字一样扑在地上。 刺客显然也没想到会有此变故,瞪著眼睛將匕首从鹿臀中拔出,带出一串鲜血。 染了血的匕首孤注一掷地再度攻向秦稷,带著刺客必死的决心。 “咻,咻,咻,咻。”四支箭簇同时破空而来,一瞬间扎穿他的双臂双膝,巨大的力道让箭翎在空气中不断震颤。 “咚!”的一声刺客倒地,战斗力全废,血水从身下漫出,哀嚎不止。 黑暗中,一人骑马奔来,短打骑装,裹挟著微凉的夜风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目不斜视地踩著边玉书的鞋面走到秦稷马前。 商景明单膝跪地,抱拳往前一送,身姿挺拔,眼似星辰,“草民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他像黑暗中一株努力向上生长的松柏,充满了蓬勃的不屈的生命力。 边玉书被商景明踩得痛呼一声,窸窸窣窣地从地上爬起。 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和商景明算帐,也不是把擦著他的小腿而过钉在地上的箭簇拔掉,更不是为差点一命呜呼后怕。 而是捧著倒了血霉被当了回活靶子、后肢被匕首扎穿、哀鸣不止的小鹿对秦稷哭道,“陛下,神、神鹿要死了!” 第70章 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秦稷不为所动,勉强压制住胸腔里一口哭笑不得的鬱气,目光掠过边玉书落在商景明身上,“你是怎么知道有人行刺,找到这里的?” 商景明条理清晰,语句凝练,“草民追寻猎物足跡,发现山林间有不少极浅的脚印,步幅远超常人,是习武之人提气极速奔袭所致。” “脚印避开主干道,多行进於难行偏僻之处,鬼鬼祟祟,不是刺客,便是暗……” 商景明一时嘴快,说完就后悔了,陛下暗卫的动向岂是他这等草民可以窥探的,况且还用鬼鬼祟祟来形容,正琢磨著怎么出言补救。 秦稷一声轻笑,將商景明不敢诉诸於口的话说出来,“朕的暗卫?” 见陛下没有动怒的意思,商景明便顺理成章地又恭维一句,“暗卫大人们护卫陛下安全,武艺高强、心思縝密,岂会教草民察觉?” “草民以为,不是刺客,便是暗中布置的刺客同伙,故而循著踪跡推断出了他们的动向。” “知道动向后,草民不敢有半点耽搁,陛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故而哪怕知道陛下圣明,一切都在您的把握中,还贸然前来,望陛下恕罪。” 一番话说得又聪明又漂亮、行事果决还知道留个活口,和捧著半死不活的“祥瑞”朝自己哭的小子天壤之別。 “商景明。” 商景明听到陛下叫自己的名字心头一凛,“草民在。” “你做得很好,没有让朕失望。” 这一声夸奖让商景明抬起头,他感受到血管中激盪起来的血液,感受到胸口鼓譟起来的心跳,知道自己抓住了自救的绳索,抓住了陛下赐予的机会。 从此那一方小小的宅院再也困不住他了,他翱翔於苍穹的羽翼再也不用蜷缩起来塞在燕子的屋檐下。 商景明望著马背上年轻却已有君临之威的陛下,想起了大雨中遮在他脸上的那把伞,心悦诚服地垂下头,行了大礼,“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跳动的火把在夜色中如一条长龙,是禁军终於找到此处。 秦稷对商景明说,“上马,带上你亲手抓的刺客。” 商景明会意起身,抓起地上已经痛到昏厥的刺客,翻身上马,將刺客绑在马背上。 “还哭?” 一声轻斥就嚇得捧著奄奄一息的小鹿“啪嗒”“啪嗒”默默掉眼泪的边玉书擦掉眼泪,抿著嘴当鵪鶉,看得商景明也嘆为观止。 扁豆牵著之前被边玉书扔在溪边的马走到他身边,“边公子,您的马。” 之前这匹马发脾气不肯走,在扁豆手里却服帖的很。 边玉书没有急著上马,而是走到商景明身边,乾瘪地道了句“谢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在商景明见怪不怪的眼光中,走回扁豆身边,从扁豆手里接过韁绳。 边玉书將外衣襟往外拉了拉,小心的把神鹿安置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拉住韁绳,一踩马鐙骑上马背,腿上的疼痛让他脸色泛白,却紧咬著牙关没有掉眼泪。 倒是扁豆觉得有点诧异,刚才他还以为边玉书要衝过去和商景明干仗呢,没看到他脚上顶著那么大两个鞋印吗? 没想到竟然是道谢。 秦稷將边玉书的举动尽收眼底。 这小子,也不知道说他大愚若智还是大智若愚。 说他蠢吧,谁救了他对他好他心里门儿清,说他聪明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边玉书一拉韁绳,马蹄轻踏,紧跟到秦稷身边。 秦稷轻嗤一声,算他聪明,还知道该巴著谁。 待到禁军救驾来迟,秦稷当场发作,一马鞭抽翻了玄卫將军邓场,“峪山围场混进来这么多刺客,禁军玄卫、虞部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玄卫中都混进了刺客做百夫长,朕还能把身家性命託付到尔等手中吗?” 玄卫將军从马背上摔下,顾不得鞭伤,跪伏在地,“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秦稷一勒韁绳,一条一条的下达旨意。 “禁军玄卫將军邓场玩忽职守,杖五十,免职待罪。” “边玉书不计生死以身救驾,赐黄金千两,珍珠十斛,书百策。” “商景明勇擒刺客,救驾有功,擢为五城兵马司指挥。” “邓场。” 前禁军玄卫將军面色苍白,“罪臣在。” 秦稷用马鞭指著他,“朕给你三天时间,封闭峪山猎场,清查刺客,找出幕后主使,朕或可饶你一条小命,让你將功折罪。” “若是办不到,你就提头来见吧。” 没想到失职让陛下遇刺还能有一线生机,邓场一声“是”几乎喊出了豁出性命的架势。 “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一声喟嘆被风送入邓场耳中,年近三十的前禁军玄卫將军微红了眼。 秦稷不再看他,策马扬鞭,转身而去,边玉书、商景明紧隨其后。 第71章 拖下去,杖三十 秦稷回到营地,原本因为陛下失踪有些混乱的场面立马被控制住,没有什么比天子现身更能安定人心的了。 陛下遇刺,禁军清查,边玉书却没有被清查的气氛所干扰,回到营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陛下告退,然后抱著怀里受了重伤的小鹿去找贺太医。 七彩鹿足够扎眼,边玉书抱了一路,引来不少视线跟隨。 “竟然真的是祥瑞,好漂亮的七彩鹿!” “天降祥瑞,是我大胤之福啊,一定是陛下的德行感动了上苍。” “你没看到边伴读衣襟上的血吗,那祥瑞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会不会死掉啊?要是死了可是不祥之兆,会不会是上天给陛下的警示?” 边玉书本来急著去见太医,不打算管別人说什么,听到这句话还是脚下一顿,冷著脸反驳道,“上天降下祥瑞为陛下挡灾,让刺客功亏一簣,这正是陛下天命在身的象徵,哪来的什么不祥之兆?简直胡言乱语!” 这些日子的接触以来,边伴读一直冷冰冰,见面就是点个头,不怎么与他们交谈,如今一开口就是训斥,听得口无遮拦的少年缩了缩脖子。 边玉书说完就走,怕神鹿撑不住死了。 少年们都敬畏地看著他的背影。 甚至还有来围观祥瑞的大臣借边玉书敲打自己儿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爭气的儿子,看看人家边玉书,文能做伴读武能救驾,说话还说的如此体面漂亮、滴水不漏,怪不得陛下器重他,我不求你有人家的一半,哪怕有个指甲盖儿也行啊。” 少年面上乖乖应是,心里嘀咕道,除了你说的那些好,马屁功夫也挺好。 …… 贺太医看著眼前还剩下一口气的祥瑞,陷入了沉默。 边玉书说,“我知道您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它,我相信您!”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个太医,不是兽医? 这么大个祥瑞,我要是医死了,陛下不会把我砍了吧? 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边伴读,枉我还尽心尽力给你治过伤,你为什么害我? 贺太医面色为难,“边公子,这祥瑞是上天所赐,不是凡物,我一个凡间的太医,恐怕治不了这等灵物。” 边玉书差点哭出来,但顺著贺太医的思路一想,担忧反而去了些,“您放心医治,既然是灵物,那么上天自会庇佑它,只要您稍微治一治,它会好起来的!” 贺太医:“……” 我当太医这么多年,打了这多年的太极,今天也算棋逢对手了。 祥瑞之说被顶回来,贺太医就乾脆从现实入手,试图说服边玉书,“行医救人讲究个望闻问切,可这也没法问和切啊?” 话音刚落,一条鹿腿就被边玉书塞到贺太医面前,“切!” 贺太医:“……” 切来烤吗? 若不是边玉书一脸真诚,贺太医几乎都要以为这个“切”是个语气词,在蛐蛐他的医术了。 贺太医迟疑地伸出手搭在鹿腿上,得到了边玉书一个鼓励的目光。 贺太医:“……” 死马当活马医吧,先去腐止血,金疮药减量用上,要是真死了,那一定是祥瑞完成使命回去天界了。 …… 边玉书把神鹿留在了贺太医处,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陛下的御帐。 经过通传,很快就被领了进去。 秦稷没管他,雷厉风行地就这次的事处置了一些人。 看到这些人痛哭悔悟,以及求饶的样子,边玉书心里有点小得意。 嘿嘿,他跟这些玩忽职守的人可不一样。 他今天救驾了,陛下还赏赐了他!他也不比商景明差什么嘛! 一批一批地处置过去,边玉书注意到被处置的这些人中不包含福禄。 若是福禄真背叛了陛下,作为陛下的心腹,福禄应该是第一个被开刀的吧? 陛下没处置,那肯定就是没问题,难道他误会了福公公? 边玉书有点心虚地往福禄那边瞅了一眼,被福公公慈爱的眼神逮了个正著,四目相接,边玉书慌乱地移开视线。 很快陛下要处置的最后一个人被宣入了御帐。 边玉书定睛一看,有些惊疑不定地视线在来人和福禄之间往返几遍。 这不是之前在帐篷外听福禄命令阻拦自己去救陛下的亲卫吗? 李奉叩首道,“臣失职,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就在边玉书还在纠结李奉有罪为什么福禄无事的时候,他听到陛下淡淡道,“一个伴读都看不住,確实失职,杖三十。” 陛下的话让边玉书在震惊中抬头。 他这才发现,陛下处置的是李奉,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 “拖下去。” 边玉书还没醒过神,李奉已经被一左一右地给架走了。 第72章 小伴读道歉 李奉被叉走,陛下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边玉书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李奉没看住自己算失职,那么自己没被李奉看住,放了把火跑出去算什么? 可陛下不是还因为他救驾有功赏了他很多东西吗? 御帐中安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边玉书缩著脖子,莫名感觉脊背发凉。 好在很快陛下又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多说,还叫上了他一起用晚膳。 边玉书暗道,看来是他想多了,陛下向来赏罚分明,既然没有处置他,那就应该不干他的事。 吃完饭回到帐篷里,床上是崭新的被子,地上也没有火烧的痕跡,就连被李奉撕下来扑火的门帘都原封原样看不出一点与之前的不同来。 陛下回营以后忙著处理刺杀的事,应该没功夫关注这点小事,多半是福禄把这里恢復好的。 是怕自己晚上回来没地方睡觉? 福禄对我真好,呜呜呜。 边玉书感动得翻来覆去睡不著,又想起自己还在陛下面前告过他黑状就更睡不著了,於是半夜三更地爬起来,去钻了福禄的帐篷。 福禄今夜不当值,伺候完秦稷歇息就回了自己的帐篷,熄灯睡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在梦里听到有人贴著他耳朵超小声地喊,“福公公、福公公~” 有些不安稳地翻了个身,手一抻摸到一张人脸被生生嚇醒,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 边玉书也被他这一弹嚇得坐在了地上。 福禄点著床边的油灯,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看见床下的人,连忙把边玉书扶到自己床上,“边公子怎么到奴才这儿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天大的要紧事! 边玉书没有隱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怎么误会了福禄,怎么在陛下面前告了黑状的事说了。 福禄扶他的时候,摸著边玉书的手觉得有点凉,一边听,一边拿被子把他裹起来。 深秋时节,天气越来越冷,这孩子不知道在自己床边蹲了多久。 边玉书阿巴阿巴地说完,拥著被子,望著福禄的眼睛小声却认真的说,“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还去陛下面前告状。” 边玉书看福禄穿著中衣坐在边上,连忙把被子也分给他一点,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后再也不会隨便怀疑你了,你放心,明天我就去陛下那里解释清楚,让陛下罚我。” 福禄看著裹著被子小松鼠似的少年,心窝子里都是热乎乎的。 这孩子太可人疼了,难怪陛下这么喜欢他,谁见了能不喜欢呢? 想告诉边玉书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不用他去解释,提醒他陛下心里憋著火,小心挨罚,但又觉得边玉书去解释也挺好,这么心如琉璃的孩子,陛下看著看著再大的气或许也都消了。 “奴才还道是什么事呢,奴才伺候陛下多年,陛下英明神武,肯定不会疑心我的,公子不用担心。” 是啊,陛下英明神武,不像他似的,肯定不会误会福禄。 边玉书担忧了一晚上的心终於放下,他就是怕自己的话让陛下对福公公生出芥蒂,福公公做到总管的位置不容易,要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被陛下疏远,那他可就罪过大了! 边玉书点点头,“那就好,但解释还是要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福禄笑道,“公子谨慎,考虑周全,奴才谢过公子了。” “说什么呀!”边玉书拥著被子,满脸感动地看向福禄,“是我要谢谢你不跟我计较才是。” 边玉书乾脆在床上躺下,往里面挪了挪,给福禄留出地方来,“还要谢谢你,帮我把帐篷恢復好,要不然今晚我都没地方睡觉啦!” 看他只想著睡觉的地方,福禄失笑。 睡觉的地方倒还是其次,主要是火烧帐篷,还离御帐不远,这要是传出去,这孩子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就是陛下想袒护他,只怕明面上都不好姑息。 毕竟事关天子安危,若是不严惩,以儆效尤,天威受损。 当然这些道理福禄也不会和边玉书讲,得让他的“老师”去讲给他听。 “公子尊贵,哪能睡在奴才这里?奴才这地方简陋,会辱没您的身份。” “不可以吗?”边玉书泪眼汪汪,仿佛福禄不同意就是不原谅他一样。 福禄:“………………” 边公子,下次这招您可以对著陛下使,我觉得应该能成! 算了,大不了明天早点叫醒他,一起去陛下跟前,只要起得够早,神不知鬼不觉地应该也没人发现。 第73章 神鹿「逢凶化吉」 秦稷给了三天时间,戴罪的禁军玄卫將军邓场倒是给了秦稷一个还算满意的交代。 这次的刺杀果然和寧安那些人,和王景的残党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王景乱政多年,在朝中树大根深,秦稷亲政后,为了朝纲稳定,虽然雷霆手段清理了一批人,但弃暗投明的,和王景关係没那么深的,能拉拢的他都拉拢了,能用的也接著用了。 毕竟当年王景如日中天,想好好的在朝中做官,谁能不去拜拜王景的山头? 秦稷缺人,不可能杀空整个朝堂,但也因此留下了隱患。 秦稷下令道,“该收押的收押,不论审出什么,都给朕守口如瓶。” 他且將此事暂且按住不表,等到寧安事了,等到坐不住的人自己跳出来,再一锅端了。 “是。” “至於你。” 邓场屏住呼吸,满面愧色地等待著自己的宣判。 “去把五十杖领了,伤好之后,去给朕守宫门吧。” 这相当於从禁军十卫將军之一被一擼到底,成了个最低级的侍卫,曾经的下属都成了他的上司,可以说是十分让人难堪了。 但陛下遇刺,他作为护卫不利的直接负责人,能保全性命,只是被降职,已经是陛下法外开恩了。 邓场俯身,叩首在地,“谢陛下不杀之恩。” “那是你最初的起点,当初你既然能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守门侍卫,一步步爬到玄卫將军的位置,如今重来一次,当比从前走得更好、更稳。” “朕等著你再次走到朕身边,重新为朕效力的那天。” 八尺男儿哽咽到许久都未能说出谢恩的话,只吐出一个重若千钧的“是”来。 秦稷挥手,让他退下了。 福禄躬身走到秦稷身边,“陛下,贺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让他进来。” 贺太医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游魂一样地给秦稷请过平安脉后,“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抓著秦稷的手说,“陛下,臣无能啊……” 边玉书送到他那去的神鹿最终还是因为伤势过重,昨天半夜里一命呜呼,现在尸体都已经僵硬了。 他摸不准陛下对祥瑞是什么態度。在用祥瑞被召回天界那套说辞糊弄,还是到陛下面前磕头认罪中左思右想,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陛下虽然年轻,但已经渐渐有英主的雄姿,贺太医本能地觉得,还是不要自作聪明比较好,於是就有了请罪这一出。 秦稷一抬手,示意他起身,“鹿死了?” 见陛下没有怪罪的意思,贺太医彻底鬆了口气,“那一刀虽然没伤到臟腑,但神鹿幼小,整个后肢几乎被扎个对穿,臣针灸和用药都最终没能留住它的性命,臣医术不精,还请陛下降……” 秦稷止住他又要请罪的动作,“这不怪你。” “陛下,神鹿的遗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秦稷本来想说“烤了”,话到嘴边,想起边玉书抱著鹿泪眼汪汪的样子,怎么说这鹿也算救了边玉书一条小命,於是改口成,“找个地方安葬。” 这好办,贺太医如释重负,又投桃报李想为陛下分忧,於是出言道,“只是神鹿归天,臣担心会有一些愚昧之人传出风言风语,有伤陛下声誉……” 福禄忙说,“奴才倒是听过一些传闻,上天为陛下德行所感,特地降下神鹿为陛下挡灾,如今这番,只说神鹿完成了使命,功德圆满回归天界了便是。” 秦稷眉眼一抬,等著福禄解释。 福禄便把近来营地里传得沸沸扬扬、越来越神乎的神鹿挡灾之说在陛下面前说了。 “据说是从边伴读传起的,如今大家都称颂陛下天命所归,连神鹿都要降世襄助陛下呢!” “想是陛下日理万机,贺太医忙著给神鹿医治,才未曾听闻此事。” 秦稷闻言轻嗤一声,未作点评,嘴角却隱隱有些压不住。 贺太医暗道,这边伴读果然是个人物,为神鹿茶饭不思之余,还不忘顺手解陛下的后顾之忧,“臣这就去安葬神鹿。” 贺太医正要退下,秦稷冷不丁地开口,“这两日,边玉书往你那里跑的很勤?” 在他面前都整日魂不守舍。 “边伴读关心神鹿的伤情,前两天时不时会过来看看有没有起色,见神鹿每况愈下后更是茶饭不思,今天甚至都没再来臣那儿了,想是不忍见其死……” “神鹿”的死讯要是让边玉书知道了,那小子还不知道得蔫吧成什么样。 “神鹿的伤你好好照看著。”秦稷將手中的案卷一扔,看向贺太医,“照你的医术,再过两天应该就能把神鹿活蹦乱跳的交到朕跟前了吧?” 贺太医一怔,將陛下的话咀嚼了一遍,很快就心领神会。 不就是找一只差不多大的染个七彩色吗? 包在他身上! “陛下放心,神鹿有上天庇佑,定能逢凶化吉!” 秦稷满意地收回视线,敲了敲书案,“去办吧。” 第74章 鸡同鸭讲 三天的清查戒严期一过,这两天又恢復了秋猎,明天就是十五天秋猎的最后一天,因此哪怕不久前刚出过刺杀的事,还是有不少想要在陛下跟前露脸的年轻人出去做最后的努力。 边玉书没去打猎,也没再和商景明较劲,並且整整两天都没敢再去贺太医那里看一眼神鹿,怕贺太医告诉他神鹿死了。 虽说神鹿是为了陛下挡灾,但怎么说也是他亲手送到刺客刀下的。 边玉书心情有些低落,他想去钻树洞,但上次在树洞碰到刺客的经歷太嚇人,一想起来又不敢去了。 於是这两天只在御帐和自己的帐篷间来回。 用过晚膳后,边玉书在自己的帐篷前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 边玉书有些惊讶,“羊大人?” 羊修筠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边玉书掀开帐子,“您请。” 虽然因为这位大人来秋猎之前他还被陛下罚了一顿,但陛下有给他讲过寧安官场的险恶,讲过沈江流不顾生死前往寧安治水的风骨。 羊大人上次请他为沈江流求情,虽然被他搞砸了,惹了陛下生气,但归根究底羊大人是个好人,才敢在风口浪尖上为沈江流这样的好官奔走说话,甚至求到他这样一个没有一文钱交情的侍读头上来了。 边玉书打心底里还是敬重他的,於是亲自给羊修筠倒了杯茶,又记得陛下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少说、少做、多听、多看的嘱咐於是缄口不言,只等对方表明来意。 “听说你不计生死,以身救驾,有没有哪里受伤?” 羊修筠既然知道边玉书遭遇危险、以身救驾,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江既白没有入仕,他作江既白好友,与边玉书同在峪山猎场,代为关怀也是应该。 边玉书没想到羊大人开口问的是这个,他还以为羊大人是来问有没有为沈江流求情的。 边玉书不由在心里感慨:羊大人真是个热心肠! 之前为沈江流奔走,现在又来关心没有半点交情的他有没有受伤。 沈江流去寧安是为百姓、为陛下尽忠,他救驾也是为陛下尽忠,羊大人关心他们,可见也是个大大的忠臣。 抱著对羊大人满满的好感,边玉书谨记陛下的要求,面无表情,言简意賅地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准確地传达,“没受伤。” 所以羊大人也不用为我担心啦! 简短的三个字,非常精准,却既没有感谢羊修筠的关怀,也没有递个话头让羊修筠好接话的意思,像是不想与他多谈。 羊修筠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不速之客,两人谁也不说话,尷尬地沉默了好一阵。 就在羊修筠想在找个什么话头的时候,边玉书又开口了,“沈大人的事,陛下明察秋毫,必不会让无辜之人含冤莫白,也不会让有罪之人逍遥法外。” 边玉书估摸著这是羊大人最关心的事,他主动说给羊大人听,也算是投桃报李,报答他对自己的关怀了。 沈大人是无辜的,不会含冤莫白,寧安官场的人有罪,不会逍遥法外。 边玉书自认为这句话精炼又准確,符合陛下对自己少说的要求。 羊修筠有点坐不住了,他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 边玉书这是在和他打官腔呢,一句话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陛下不会让无辜之人含冤莫白,不会让有罪之人逍遥法外。 那沈江流在陛下心里算无辜之人还是有罪之人? 莫非边玉书还没见过他大师兄,对沈江流没什么感情,也没那么关心沈江流的事,所以才如此敷衍地和他打官腔? 上次好友说要把边玉书引见给他的时候,这小子也没见人影,该不会是对自己也有意见吧? 羊修筠秉持著长辈的风度,还是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什么误解,没有误解啊,您是个大好人,热心肠,是陛下的忠臣! 边玉书答:“没有。” 羊修筠:“……” 他果然对我有意见。 羊修筠等了半天,没等到后文。这下真的坐不住了,他勉强笑著打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我先……走了?” 羊大人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我,不能再多耽误他时间,“您慢走,我送您出去。” 羊修筠:“……” “留步吧,不用送了。” 第75章 国法收拾他们,朕收拾你 转日,便是在峪山猎场的最后一天,这也意味著今年的秋猎宣告结束。 在万眾瞩目下,商景明登上高台,恭敬地接过秦稷赐予的宝弓,高台下传来阵阵喝彩,一时间风光无两。 他获取的猎物最多,又有救驾之功,当之无愧地拔得了头筹。 便是商景明的父亲商豫也收到了不少来自同僚的道贺。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侍郎大人教子有方,让我等好生羡慕。” “虎父无犬子。” 儿子出息,商豫倒也高兴,谦虚道,“哪里哪里,蒙陛下错爱罢了。” “商大人太谦虚了,令郎的本事大家看在眼里,其他小子们输得心服口服,陛下慧眼识英雄。” “是啊,小小年纪,就有救驾之功,前途不可限量。” 商豫客气道,“诸位谬讚,我代犬子谢过各位了。” 等商景明从高台上下来,回到商豫身边,商豫倒也毫不吝嗇地夸了句,“做的不错,再接再厉。” 商景明也不记得多久没得到过商豫的一声称讚了。 看著商豫满面笑容,似乎真心替他高兴的样子。商景明的心中掀不起半分波澜,只有平静。 惹事生非也好,努力练武也罢。曾经他拼尽全力想要父亲一句认可,想要將父亲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如今在陛下跟前露了脸,就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今日的他与曾经的他能力上並没有什么分別。 不一样的只是他跳出了一个四方牢笼,不再渴求商豫施捨的那一点似有似无的父爱,开始追逐自身的价值。 商景言今年十二岁,正好卡在陛下所划的年龄线里面,因此也参加了这次秋猎。 他年龄小,又以读书为主,所以骑射功夫並不精通,只跟在父亲身边,猎了一点獐子和鹿什么的,从没肖想过陛下所设的彩头。 如今看到商景明得到了宝弓,不免有点好奇,“兄长,我可以试一下陛下赐给你的弓吗?” 商景明不是什么圣人,对商豫和冯寄琴的儿子生不出太多兄弟爱,哪怕曾经有,这些年也被他们一家人的其乐融融刺激得什么都不剩下了,只冷淡道,“你年纪小,拉不开这弓。” 商景言討了个没趣,也就没继续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只悻悻闭上嘴。 反倒是商豫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商景明是嫡长子,他自认为这些年来的严格要求是对他寄予厚望。 可商景明不孝嫡母、动輒出言顶撞,对兄弟又没有半分友爱,气量狭小,哪有半点作为继承人的样子? 胸口憋了一股火,可能顾忌著在猎场没有当场发作,於是只揉了一下商景言的脑袋,意有所指地敲打商景明,对商景言说,“为父有一张少时练习用的六力弓,只要你写出一篇被先生评为甲等的文章,就送给你。” 能得到父亲用过的弓对商景言来说也是莫大的嘉奖,高兴地点点头道,“我会努力的。” 商景明看著他们父子和睦的样子,只一语不发地回到队伍中。 若是从前,他大概是忍不下来这口气,要出言相刺的。 如今他对商豫已经没有任何期待,自然就没有那么多的怨懟和不平。 他不必困囿於眼前的三瓜俩枣,陛下跟前,自有他的一番天地。 除去商景明在秋猎中大放异彩外,左卫將军之子林绥之也表现不俗。 二十出头的青年,原本就已经有了七品的军衔,秦稷將人提拔到身边做了个六品的低级亲卫。 不提品级,亲卫可是陛下的近臣,代表著陛下的信任与看重。 林绥之感恩戴德,队伍里的商景明心里也暗自羡慕。 虽然他被陛下从没有半点官职的平民提拔为六品的五城兵马司指挥,比林绥之从七品到六品提升更大。 可亲卫是不一样的,在陛下心里的份量远非五城兵马司指挥可比。 让商景明没想到的是,秋猎封赏结束后,陛下召见了他。 秦稷看著跪在下首的人许久,才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知不知道朕为何让你去做五城兵马司指挥?” 商景明倒还真思索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太多头绪,“臣愚钝。” “朕第一次见你,你和边玉书当街斗殴,五城兵马司的人左右为难,不敢得罪你们中的一个。” 陛下旧事重提,商景明不由跪得更板正些,“臣惶恐。” 这件事让他被陛下罚了四十板子,同时也让他的命运迎来转机。 他不敢忘,更不会忘。 秦稷好整以暇地看著底下跪著的人,“如今你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了。” 商景明:“……” 什么叫天道好轮迴,什么叫风水轮流转,陛下莫非要以毒攻毒? “五城兵马司的难处,你身处其中,才更能体会。”秦稷指节再度敲了敲桌面,“街面上那些整日游手好閒,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儿,你这个曾经的紈絝头子能不能治?” 这个“紈絝头子”的说辞让下头跪著的商景明,和站在秦稷身后力图当一棵盆栽的边玉书齐齐心虚了一下。 商景明不敢有一秒犹豫,立军令状似的保证,“能治!” “当初在哪里栽跟头,如今就去把你栽过的跟头也让別人栽一栽。若再有什么紈絝子弟在街面上仗势欺人、打架斗殴、调戏良家女的乱子传到朕耳朵里。” 秦稷將手中的摺子合上放到一边,“国法收拾他们,朕收拾你。” 商景明:“臣领旨。” 待商景明退下后,把自己当颗盆栽的边玉书被秦稷一句话提溜出来。 “羊修筠去找过你?” 第76章 神鹿痊癒 因为羊修筠找他是关心他以身救驾有没有受伤,並不涉及陛下,也没让他再去御前打探什么,所以边玉书没想起来主动將此事上报。 陛下问起,他自是没有隱瞒,老老实实地点头,“昨天晚膳后,羊大人来找过我。” “又为沈江流之事?” 边玉书摇头,“羊大人是个热心肠,明明同我没什么交情,听说我以身救驾,还特地来关心我有没有受伤。” 秦稷:“……” 羊修筠是不是热心肠朕不知道,但你肯定是个缺心眼。 在心里吐槽完边玉书,秦稷又有点发愁。 羊修筠成天在边玉书和江既白身边打转对他来说风险实在太大,稍有不慎就能让他苦心经营的身份土崩瓦解。 看来在把羊修筠外放之前,还得派人盯紧点。 这次要不是恰巧被福禄看见,在他跟前提了一嘴,他还不知道此事。 只是不知道羊修筠在边玉书身上有没有察觉到破绽。 秦稷从知道羊修筠去找过边玉书起心就没放下过,始终悬著,怕的就是羊修筠对边玉书说过“你大师兄怎么怎么样,你老师怎么怎么样”的话。 以边玉书的脑子,恐怕不会想到其中有什么隱情,一句“我没有大师兄”就能把他卖得一乾二净,让羊修筠生疑。 秦稷没工夫挤牙膏,於是稍稍提高语调给边玉书施压,“只是关心你几句用得著去帐篷里说?” 可能是秦稷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好,边玉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犯了陛下的忌讳,连忙跪下把自己在帐篷里的举动都给“一五一十”交代了。 “我给羊大人泡了杯茶,还主动告诉他您不会让沈江流含冤莫白,羊大人只小坐了会儿便走了,我想送他,他却很平易近人,没让我送。” 边玉书懊悔道,“陛下,我是不是不该向他透露您对沈江流的態度?” 边玉书太没有心眼,秦稷能够说给他听的话就自然不怕他泄露出去。 目前从边玉书交代的这些內容来看,羊修筠倒也不像是有察觉什么的样子。 秦稷的目光淡淡扫向边玉书,“羊修筠找你之事,为什么不主动上报?” 边玉书有点傻眼,陛下確实教过他,若有人想到御前打探什么,不要自作主张,要主动到陛下面前交代,可羊大人找他並不是要让他做什么啊,他总不能把无论是谁和自己说了什么都记录下来,稟报给陛下吧?哪里记得过来? 弄不清楚其中的深意,边玉书便直接向陛下请教,“羊大人只是关心我有没有受伤,拢共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这种也要向您稟告吗?” 秦稷只是故意嚇上他一嚇,看看还能不能嚇出点什么来。 边玉书不明所以的表现倒像是真没別的了。 秦稷很满意,彻底放下心,“罢了,起来吧。” 边玉书鬆了口气,乖乖起身。 不管怎么说羊修筠对边玉书也算是无妄之灾,这小子上回还因为这个挨了顿板子,身份危机危机解除后,秦稷难得地良心发现,安抚边玉书,“朕近来听到不少外头的人对你的称讚,看来你有好好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边玉书耳朵一竖,陛下这是在夸奖他?嘴角止不住地上飞,“都是老师教得好。” 嘿嘿,陛下夸他了。 这次秋猎来得值! 救了驾,得了赏赐,陛下还夸他了! 秦稷意味深长地看著边玉书那副被夸了一句就美得冒泡、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样子,嗤笑一声。 伺候在帐篷外面的福禄此时进来稟报,“陛下,贺太医求见。” “让他进来。” 掀起御帐帘子,边玉书一眼就看到了贺太医以及他怀里抱著的七彩鹿,眼睛一亮,难以置信地道,“神鹿!” 贺太医在边玉书惊喜万分的眼神中,抱著七彩鹿,朝秦稷行礼,“仰赖陛下厚德,臣不负所托,神鹿痊癒。” 看著边玉书伸著脖子往贺太医怀里张望地积极劲,秦稷一个眼神,福禄从贺太医怀中接过“神鹿”,呈到御前。 秦稷淡淡打量了几眼,一抬手,对贺太医说,“平身吧,爱卿的医术,朕向来是放心的,福禄,赏。” 福禄躬身退到一旁,顺理成章地把神鹿塞进边玉书怀里,然后將陛下的赏赐奉到贺太医面前。 贺太医叩首谢恩,面带喜色地接过赏赐。 边玉书摸著神鹿柔软的皮毛,感嘆道,“之前我见神鹿每况愈下,还以为它……贺太医,您的医术真是出神入化!” 对於神鹿前后状態的转变,贺太医早有准备说辞,“原本眼见著就要不成了,谁料峰迴路转,神鹿竟然一夜好转。想是陛下泽被四海,天降祥瑞,神鹿乃天界灵物,有些神异之处,不可以常理度之。短短两日,竟然恢復得活蹦乱跳,像是完全未受过伤一样。 ” 边玉书看了一下神鹿原本的受伤之处,见皮毛光洁如初,不由感慨:“真是神跡!” 贺太医很满意他的反应,心道总算把这一关给过了。 正要告退,又听边玉书有些疑惑地开口,“神鹿的顏色怎么感觉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我记得左边鹿角下面的这五根毛本来是浅蓝色的……” 贺太医:“……” 几根????找茬是不是? 在这屁用没有的事情上怎么记性这么好,非要和我一个做太医的过不去。 我是个太医,不是个开染坊的,能染成这样大差不差的已经费老命了! 陛下,您得给臣做主啊! 在贺太医热烈的目光中,秦稷轻咳一声,“退下吧。” 贺太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 秦稷拿起手边的奏摺,“神鹿之前赐你福泽,后来又起死回生,功力损耗,毛色自然有所变化。” 边玉书恍然大悟,搂著七彩鹿,满眼崇拜地看著秦稷:“陛下英明!” 第77章 作为老师,朕要赏你 离开峪山猎场,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又踏上了回京之路。 这些日子来,边玉书没少骑马,骑术有所长进,就是腿间磨出来的伤反反覆覆。 破皮结痂,痂还没掉,又被磨破。 秦稷见他骑马像上刑,索性將人拎到御輦上。 边玉书受宠若惊,还道陛下是因为他救驾之事,对他更优待几分,心里美滋滋的。 五天的路程不算远,转眼便又回到了皇宫。 秦稷祭告天地后,將猎物分赐给眾人,此次秋猎便算结束。 边玉书得了不少,命人將猎物送往边府,想让祖母也跟著高兴。 做完这些,便將打算亲自將神鹿送往御兽园。 商景明见他整日神鹿长,神鹿短,一副傻透的样子还挺好玩,没忍住也跟著故意逗他,“你见没见过神鸡?” 边玉书抬眼看他,等著下文。 虽然二人是死对头,但如今也算是同为陛下效命,况且之前商景明还救了他一命,边玉书能勉强和他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商景明比边玉书高足足半个头,凑近一低头,神秘兮兮地附在边玉书耳边说,“神鸡和神鹿一样是天界灵物,我以前有幸撞见过,只要你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一句『好大哥,以前是我错了,不该和你別苗头』,我就告诉你在哪里撞见的,甚至可以带你去找。” 边玉书气得七窍生烟,一脚踩在商景明的鞋上,咬牙切齿的说,“想的美,你当我是傻子?” “就你,神鸡?” 商景明齜牙咧嘴地捂著脚跳了几步。 不是,神鹿你信得真情实感,神鸡怎么就不信了呢? 这合理吗? 边玉书觉得很合理,陛下天纵英明,有七彩神鹿现身护驾再合理不过。 至於商景明,撞见祥瑞?撞见邪祟还差不多。 还想骗自己给他磕头,门都没有! 边玉书报完踩脚之仇,掉头就走。 商景明看著他的背影,颇为遗憾。 要说他们之间最初是怎么结下樑子的,还要从小时候说起。 他们年龄相近,商景明比边玉书大七天。 俩人还是小萝卜头的时候,边玉书发育得比较早,个子比商景明高,在商景明试图让他叫哥哥的时候不服,两人爭执起来,最后边玉书仗著自己的先发优势把还没开始抽条的商景明给揍了。 从那时起,商景明的人生执念之一,就是让边玉书给自己磕头认错。 这也一度成为了豆丁时期的商景明咬牙练武的最初动力。 虽然后来,这份动力中混入了更多复杂的、心酸的、没那么纯粹的东西,但一想到最初,商景明总能不知不觉地笑起来,也就不觉得那么苦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渐渐的商景明就能打1个,5个,10个乃至100个边玉书。哪怕不曾习武,光凭身高体格都能压製得边玉书毫无还手之力。 而商景明却早已没了“报仇雪恨”的心思,只是乐得逗他,看他跳脚、破功。 福窝里长大的人,总是很容易把快乐一不留神地溢出来,让人羡慕,也让人容易忘记痛苦忧愁。 虽然忽悠死对头失败,商景明仍是心情不错地弯了弯唇,拍去脚上的浮灰,然后大步流星地去五城兵马司走马上任。 …… 边玉书將神鹿送到御兽园,嘱咐宫人好生照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洗去一身的风尘又美美睡上一觉后,秋猎以来二十多天的疲倦一扫而空。 次日,沈翰林给他开完小灶后,已经到了陛下散朝的时间。正巧小太监前来传召,“边伴读,陛下宣您去乾政殿侍驾。” 这是常有的事,並不稀奇,边玉书没有耽搁,向沈翰林作揖后,隨著小太监走了。 进入乾政殿,边玉书规规矩矩地向秦稷行礼。 秦稷没有叫起,而是一抬手將伺候的宫人屏退,只留下福禄手捧漆木长盒,侍立一旁。 边玉书跪在下首,见宫人都退下去,略有些不安地手指捏了捏裤腿。 陛下屏退宫人是有要事示下,还是…… 过往的经验让边玉书有点忐忑。 “在峪山猎场的时候,你救驾有功,朕赏你的东西可还喜欢?” 边玉书见陛下提起救驾,语气也和顏悦色,稍稍安心,答道,“陛下赏的东西,臣无有不喜欢的,深谢陛下隆恩。” “喜欢便好。”秦稷將手中的书放到一边,神色如常,不疾不徐地说,“作为老师,朕也有样东西打算送你。” 一份功劳受两份礼,这哪里好意思啊? 边玉书受宠若惊,一双小鹿眼弯成了月牙,“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为臣的本分,玉书不敢居功。” 下首的少年不但对自身的处境一无所觉,甚至还开心得真情实意。 秦稷实在没眼看,往后稍稍一靠,示意福禄將木盒里的东西拿过去。 福禄一躬身,俯僂趋出,在边玉书左前方停下,展开木盒。 边玉书满怀期待地望过去,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78章 不认错 “陛、陛下?” 陛下这是要罚他? 秦稷在边玉书满脸的不可置信中起身,绕到御案前,轻掸衣袖。 福禄立马退到秦稷身边,將盒子里的东西奉到陛下触手可得的地方。 “过来。” 陛下有命,哪怕不明就里,边玉书也乖巧上前,敬畏地看著盒子里的檀木戒尺。 一尺半长,寸宽,厚约一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通体黑漆的缘故,看上去十分慑人。 边玉书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往那盒子里看上一眼。 秦稷拿起戒尺,点在御案上,“趴过来。” 这下,边玉书终於確认了陛下要亲自施责,一双小鹿眼惊得眼睛溜圆。 陛下九五至尊,若要罚他,像从前那样一声令下即可,何须亲自动手? 边玉书脸几乎红透了,声若蚊蚋,“玉书何德何能,怎敢劳动陛下……” 他求助地看向福禄。 福禄悄悄看了眼秦稷的神色,隨即放下木盒,上前將边玉书扶起,半是劝半是架地送到了御案旁。 “边公子怎么糊涂了?学生受老师管教有什么不敢的,您这时候论君臣,那不成抗旨了么?” 边玉书让他一句话嚇得软了手脚,规规矩矩地抱著胳膊撑到御案上,不敢往后看,磕磕绊绊地请罚,“玉书愚钝,请、请老师责罚。” 话音刚落,戒尺破风而下,在衣物上抽出一道醒目的白痕。 痛哼衝破牙关溢出一道打颤的尾音,边玉书膝关节弯了弯,身体微微前倾,水汽几乎瞬时漫涨上来,將眼眶浅浅浸润。 他捏著自己肘关节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深深地吸著气消化余痛。 秦稷摸不准这一记戒尺造成了多大威力,但从边玉书的表现看来,不轻。 “知不知道为什么在峪山朕赏了你,回来却要罚?” 边玉书哪里会知道为什么。 他学问比不过同龄人,骑射功夫也就能猎几只兔子,在峪山猎场的时候都心酸得去钻树洞了。 好不容易凭藉著一腔忠心,奋不顾身的救了驾,还没得意上几天,又被陛下的戒尺把自信心打得七零八落。 边玉书一张嘴,已经带了点哽咽的语调,“对不起,我……” 连道歉都不知道该从何道起,边玉书愈发沮丧。 戒尺不轻不重地在边玉书身后敲了一记,“看著朕。” 边玉书微微抬起上半身,回过头,因为眼圈有些红,不敢与陛下对视,目光有些躲闪。 戒尺轻敲了两下,提醒他直视自己。 边玉书乖乖抬眸,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一眼就能望透其中的狼狈与低落。 秦稷先给予了肯定,“在峪山,你以身救驾,奋不顾身,是朕的好伴读、好臣子,你的忠心值得嘉奖,堪为眾臣表率。因此,作为一国之君,朕赏赐了你。” 听到陛下夸讚他的忠心,边玉书抿了抿唇,心头的酸楚消退,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眼睛。 他是被爱滋养长大的孩子,虽然在比较中生了自卑的苗头,但不会一头扎进情绪里出不来。 只要一点点鼓励,他就能很好的自洽,安抚好自己,焕发勃勃生机。 见边玉书眼中颓丧一扫而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秦稷又问,“朕今天以什么身份罚你?” 陛下说过的话,边玉书都有好好记住,於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老师。” “作为你的老师,你以性命相护,朕当感动才是,按理没有罚你的立场。” 边玉书听得有些迷惑,不解地看著陛下。 “但是,看著你认不清形势,拿自己当肉盾,糊里糊涂地一头撞进危险中,朕做不到心平气和。” 一戒尺狠狠抽下,痛得边玉书一抖,长长地吸气。 秦稷不紧不慢的危险语气在边玉书身后响起,“三十戒尺,以后不许再这么做,认还是不认?”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臟快从胸腔里跳出来。 向来陛下说什么是什么的边玉书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抖著唇小声说。 “不认。” 话音一落,满室寂静。 別说壮著胆子说出个“不认”的边玉书,就连福禄都大气不敢出,屋顶的扁豆甚至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登基十一载,亲政一年有余,秦稷已经不记得有多久自己没被这么直白的出言顶撞过了。 哪怕王景如日中天时,无论私底下如何揽权、如何阳奉阴违,表面上的功夫都做得很到位。 反倒是边玉书,在秦稷面前绵羊一样的乖巧性子,秦稷要罚,定下数目,他敢当面说“不认”。 就为了这份胆子,秦稷手里的戒尺也要高看他一眼。 秦稷冷笑道,“你不会以为,认不认,朕是在和你商量吧?” 硬气的话说完,被陛下的气场扑了满面,边玉书呼吸一滯,肝胆齐齐的颤了一下,嘴唇发白。 他本能的想要服从,话到了嘴边又哆嗦地变成了,“不、不认……” 活像个要以身殉道的勇士。 秦稷差点被他气笑了,抬起手,毫不客气地一连赏了他十下。 痛,火烧一样的痛成燎原之势在身上燃起。 边玉书不敢在陛下面前有失体统的大声哀嚎,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撬动牙关的痛呼,於是死死地用手捂住嘴。 小鹿眼中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睫毛上沾染点点晶莹的水珠,像暴雨中被打湿的蝴蝶翅膀,在眼底投下一片微颤的阴影。 直到秦稷停手,边玉书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將细弱的呜咽也和著泪水咽下去。 嘖,可怜。 秦稷轻嗤一声,淡淡问,“三十下,认不认?” 还是三十,这也就意味著刚才只是逼他改口的敲打,不算在数量內。 若陛下要罚到他改口为止,他能被活活打死在这里。 边玉书害怕的咽了咽口水,颤著两条腿,吸著鼻子,软绵绵的声音抖出了波浪音。 “老、老、老师可以罚我,但要我今后在您遇到危险时不许救驾,这、这不可能,我、我、我也不认……” 用最软的语气,最怂的態度,说最倔的话。 第79章 谆谆教诲 明明挨了不过十戒尺,就哭得不成样子,害怕得话都说不明白。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和他硬扛到底,活像长了个铁腚。 秦稷並非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听话乖巧的边玉书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坚持。 正是因为知道,在权利的浸泡下早已坚硬如铁石的心肠面对边玉书时才难免柔软上几分。 毕竟谁能不被少年愿意为你赴死的一腔热忱所动呢? 但凡时间往前推上个半年,出现这样的事,秦稷都只会对救驾的人大肆讚扬,赐予对方配得上这忠诚的足够赏赐。 若是个得用的人,就施恩笼络加以重用。 若是个像边玉书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那就丟开到一边,当个吉祥物摆著。 至於转头將对方押在御案上用戒尺逼著不许救驾? 什么天方夜谭! 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然,此一时,彼一时。 戒尺又狠狠敲上几记,伴隨著秦稷称得上亲近的轻斥,“倔小子。” 边玉书身体不住地向前倾,小兽似的呜咽,又在戒尺停止后,窸窸窣窣地擦掉眼泪回到原位。 他操著浓浓的鼻音软软地爭辩,“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您的安危比玉书的生死重要的多。” “您怎么可以不让我救驾?” “玉书不认!” 倒是质问起秦稷来了,语气还越说越强硬。 再这样下去,秦稷怀疑不把话说清楚,边玉书今天真要交代在他手里。 只是秦稷尚有一事未做出决断。 若不把“救驾”的真相告诉边玉书,这小子固执得很转不过弯来。告诉他吧……边玉书自从救驾后,有多高兴多得意秦稷看在眼里。 要是知道他的“救驾”不但没帮上忙,还净添乱了,不知道得蔫儿吧成什么样。 秦稷看著伏在御案上,在自己的视线中抖得鵪鶉一样,却还在小声“不认“不认”的边玉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拎著戒尺又揍上去。 “救驾是你的职责范围吗?你一个伴读,该做的是什么?” “救驾这样的事都指望著你来,扁豆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边玉书痛得两腿打颤,眼含泪花,在陛下的训斥中突然灵光一现。 是啊,陛下遇刺,暗卫干什么去了? 这可是严重失职,陛下怎么就一点没处置呢? 首先,陛下是不可能出错的。 陛下不处置,也就是说那些暗卫没有失职。 可他赶过去的时候,陛下两度遭遇刺客,那时候暗卫在做什么呢?为什么不出来保护陛下?这样还不算失职吗? 边玉书像是在迷雾中捕捉到了一个线头,然后顺著这根线一点点的摸索过去,很快关联到了另一件他没想明白的事上。 边玉书心里开始打鼓。 既然福禄没有背叛,他为什么要在自己上报有人要刺杀陛下的时候找人看著自己? 甚至李奉还因为没有看住他被陛下罚了,难不成……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原本小声呜咽的边玉书被自己的眼泪口水一呛差点没背过气去,开始剧烈的咳嗽,咳得面红耳赤。 秦稷看他呛得惊天动地,放下手中的戒尺,抚著边玉书的后背给他顺气。 福禄见状,忙端过来一杯茶,直到边玉书缓过来,才替他擦了擦脸,將茶水递给他。 边玉书喝了一小口,將茶盏还给福禄,然后睁著一双通红得兔子似的眼睛,小声问,“福公公,在峪山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让李奉把我看守在帐篷里?” 福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秦稷。 哪怕陛下和边玉书提起暗卫之事多半有点破此事的意思,边玉书也明显已经有所察觉。將“救驾”这件事的真相告诉边玉书还是只能由陛下这个老师来做,他一个做奴才的不能越俎代庖。 边玉书没得到福禄的回答,却听到陛下的声音淡淡响起,“你说是为什么,这么点问题都想不明白吗?” 边玉书天真单纯,没有城府,但不代表他蠢到无可救药。 是啊,还能是为什么,不派人去给陛下报信,说明陛下早知道有人要刺杀。 让李奉將无意中得知此事的他看守起来,说明怕他坏事。 边玉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泪水不受控制的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落下,“陛下,玉书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你用袖箭杀的那个是朕准备留的活口。至於后面那个……倒算不上坏事,就是差点把你自己的小命弄丟了。” 秦稷既然做出决定就不会留余地,真相或许对边玉书来说是一种沉重的打击,但秦稷仍是把当时的情形条分缕析地给边玉书讲了一遍。 边玉书如今不过十六,不諳世事、衝动莽撞还能说是天真单纯、少年意气,坏个一两次事秦稷也能包容。 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呢? 若是一直没有长进,曾经的天真可爱只会让人觉得矫揉造作,曾经的少年意气也能被看成是愚不可及。 边玉书可以赤子之心、质朴纯然,可以知世故而不世故,但却不能真把自己活成个傻子。 秦稷能在一定程度上护著边玉书这份纯粹,让他一世平安,但不能真把人像只宠物一样养废。 事教人,一次会。 边玉书越听脸色越颓败,之前的那点得意消失得一点不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转身跪倒在秦稷腿边,语气哽咽却坚决,“请陛下收回『救驾』的赏赐,重惩玉书。” 秦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伸手捏住他的下顎,“朕的赏赐你说收回就收回,边伴读胆子越发大了。” 君王的尊贵与威严扑面而来,边玉书眼泪都被嚇得止住了,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嚇唬够了,秦稷鬆开手,淡淡道,“你以为朕赏的是什么?” “与救驾成功与否无关,朕赏的是你不顾生死的这份勇气与忠心。” “在这件事情上,你是当之无愧的眾臣表率。” 再次因为忠心得到陛下的肯定,边玉书不再是纯粹的得意,双手绞著衣袖,內心纠结不已。 秦稷话锋一转,拿起戒尺,“但作为老师,朕要罚的也是这个。” “且不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护驾之事自有暗卫禁军安排。”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伴读,杀第一个刺客的时候,尚且知道藉助袖箭之利,怎么到了第二个,反倒只愚蠢到拿自己当肉盾去挡了?” “若不是商景明,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跪在朕跟前抗旨,请朕收回赏赐?” 当时情况危急,他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陛下一个抗旨的大帽子扣下来,边玉书嚇得一抖,然后战战兢兢地往前挪了一点,拉住秦稷的衣摆,轻声喊道,“老师……” 叫声老师就不算抗旨了,真是桩便宜买卖。 秦稷嗤笑一声,戒尺狠狠敲在御案上,“既然叫朕一声老师就老实认罚。” “再磨蹭,朕让人把你拉出去,按抗旨算。” 第80章 不许求饶,不许撒娇 边玉书被陛下一句“按抗旨算”嚇得一个激灵,连忙规规矩矩地撑回御案边。 秦稷抬手,毫不客气地收拾便宜徒弟。 边玉书不受控制的轻抖,猫儿似的小声哭起来。 求生的本能在大脑里炸响叫囂著让他快跑,他却努力克服著本能,乖乖趴在原地受罚。 他差点坏了陛下的事,只觉得自己活该,哪里允许自己躲? 视线被水汽遮蔽,一片模糊,边玉书怕自己哭得太大声惹陛下心烦,索性张嘴咬住自己的胳膊,於是哭声转为了更秀气的、来自鼻腔的低鸣。 直到秦稷再度停手,边玉书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整个后襟都被冷汗浸透了。 秦稷见他这副狼狈样子,给福禄使了个眼色。 福禄立马拿著帕子上前给边玉书擦了把脸和濡湿的手心。 边玉书以为惩罚结束,哆哆嗦嗦地准备谢恩,戒尺在身后轻轻一点,他瞬间像是被封印一样,一动都不敢动了,只是脸色又白上几分,“老、老师?” 陛下还要罚,他甚至不知道要罚的是什么,这实在让人丧气。 秦稷抬手毫不客气地又赏他一记。 边玉书兔子似的眼睛再度被水汽润湿,细声细气地呜咽一声。 秦稷见他这可怜样,眉毛一扬,不咸不淡地问,“胆子肥了,敢在御帐旁边放火?” 边玉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干了什么蠢事,半句话没为自己爭辩,吸著鼻子乖巧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虽然他的初衷是为了逃出去救陛下,虽然他点燃棉被的时候也把旁边容易烧起来的东西都搬开了,但现在看起来,不仅半点忙没帮上,还净添乱了,连看守他的李奉都挨了三十杖。 想到这里边玉书愧疚得將脑袋几乎垂到书案上,悄悄地抹了把泪, 声若蚊訥,“是我连累了李侍卫。” 秦稷微微蹙眉,警告性地敲了敲边玉书的伤处,“什么连累不连累?他小瞧了你让你溜了是他失职,朕敲打他自有朕的道理。” “办事不用心,今天他不在你这里栽跟头,也总有一天会栽在別人那里,迟早的事。” 陛下的话让边玉书好受了些,但不论如何,他还是要找机会去向李侍卫道个歉。 琢磨完道歉的事,边玉书转念一想,陛下是在安慰他? 他立马又感动得眼泪汪汪,回过身轻轻扯住秦稷的袖子,“谢谢您安慰我……” 少年盈满感激的眸子让秦稷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冷著嗓音接著训他,“平时没见有多灵光,闯祸的时候倒是机灵起来了,还知道火烧营帐。” “要是把朕的御帐烧了,你打算怎么收场?把你边家的脑袋割下来摆一排,给朕当凳子吗?” 边玉书嚇得脸色发白,连忙说,“不会的,我有把容易烧起来的东西都搬开。” “若非福禄帮你遮掩,你这御帐边放火的行径传出去,也用不著朕在这费力收拾你了,你去牢里和刺客当狱友吧。” 边玉书后怕地在心里感激了一会儿福禄,抬眼看见陛下不悦的神情,小声说,“陛下仁慈,不会因为我不小心失火就把我当刺客处置的……” 秦稷闻言嗤笑,“嗯,不会。顶多让人把你拉出去,眾目睽睽之下罚个六十廷杖以儆效尤。” 瞥了眼边玉书嚇得血色全无的脸,秦稷神情淡淡,薄唇轻启,“看在你是朕的徒弟份上,朕怎么著也不会让人下死手,不过皮开肉绽打成血糊糊少不了,边伴读做好这准备没有?” 边玉书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伤处,害怕地咽了咽口水,又拉住陛下的袖子,“老师……” 秦稷將袖子从边玉书手里一抽,到了嘴边的数量不自觉地减了一点,“最后三十。” “趴好,不许求饶,不许撒娇,不然就让人把你拉出把廷杖领了。” 儘管前前后后已经挨了五十来下,边玉书痛到不行,还是乖乖听陛下的话,转过身在御案上撑好,甚至小声道谢,“谢老师宽宥。” 看著边玉书乖巧顺从的样子,秦稷心里想著要给这小子一个教训,动起手来到底还是收了两分力。 可惜陛下的这一两分怜惜,边玉书根本没感觉出来,都是痛到灵魂出窍,他已无力分辨。 眼泪难以控制地簌簌往下落,汗水顺著眼角眉梢淌下和泪水混在一起,边玉书全部的心力都用来把哭声儘量压小点。 秦稷到底放过了重灾区,转而朝下一点的交界处落尺,“腿伸直。” 边玉书疼得七荤八素,模模糊糊地听到陛下的命令,下意识地就乖乖照做了。 秦稷虚按住他的腰,掂量著力道抽过去。 边玉书低泣声一顿,两条腿条件反射地往回缩,反应过来后又哆哆嗦嗦地低头咬住自己的胳膊,又抖著腿勉强伸直。 秦稷在此处落了不过三尺,第四下,戒尺还没挨上边,边玉书的腿就又缩起来了,破风而下的戒尺差点抽在他骑马磨出来的旧伤上。 秦稷险之又险收回手,蹙眉看著意识到自己躲避的动作,努力把腿伸回原处的边玉书。 若是刚才那一下抽实了,有这小子受的。 责罚停止,边玉书从疼痛中稍缓过来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躲闪,回头偷看陛下的脸色。 他操著软绵绵的鼻音,红著眼眶,磕磕巴巴地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躲,老师能不能不要生气……” 秦稷倒还不至於因为这个和他生气,人感受到疼痛,身体自然而然地会趋利避害,他堂堂一国之君尚且有忍耐不住的时候,遑论这麵团一样的小子了。 更何况边玉书向来乖巧,又不是故意和他对抗,他还不至於连这点小事都要斤斤计较。 秦稷脸色不好看纯粹是因为懊恼自己没有江既白那种不管你怎么躲都能精准打击的技术罢了。 输了。 朕输个屁! 好的技术多半都是练出来的。江既白果然毒师! 在心里腹誹了一通,秦稷脸色好转很多。看著边玉书一副可怜巴巴地模样,秦稷轻哼一声,“还有十三下,能不能坚持?” 边玉书虽然害怕,仍是含泪地点了点头。 看在小伴读还算乖巧的份上,秦稷再放轻了点力道。 边玉书仍旧痛得昏天黑地,细小的呜咽声幽幽地充斥在乾政殿里,直到秦稷收手后,还迴荡了许久。 等边玉书终於回过神,福禄已经帮他整理好皱巴巴的衣物,让他不至於在君前太过失態。 他在福禄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跪到秦稷跟前谢恩。 秦稷从福禄手里接过帕子,半蹲下来给边玉书擦脸。 边玉书乖乖仰著脸不敢乱动。 秦稷擦完將帕子隨手扔给福禄,捏住边玉书的下顎,“长记性了没有?”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之前问朕,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朕现在回答你。” 秦稷微微扬唇,“你虽然在救驾上没能帮上忙,但让朕新发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然不算做了多余的事。” “人才?”边玉书懵懵懂懂地问出口后,似是想起了什么,瘪了瘪嘴,心头微酸。 陛下说的八成是商景明。 秦稷看他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轻笑一声,捏了捏边玉书的脸,“老师罚得痛不痛?” 边玉书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揉了下眼睛,轻“嗯”了一声。 秦稷起身,“带人才下去上药。” “是。”福禄笑眯眯地应声。 我、我吗? 边玉书微微睁圆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福禄轻手轻脚地扶起,一步三回头地被半架著带去偏殿。 秦稷看著边玉书一瘸一拐的可怜背影,轻嗤一声,抡了抡胳膊。 三天两头挨收拾,药都被你用没了。 蠢徒! 败家! 第81章 老师,大事不好了! 在边玉书被准了假养伤的时候,秦稷却一点没閒著。 峪山猎场一去一个月,一些不紧急的摺子堆积了不少。 他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京城倒是热闹。 秦稷前脚出京城,后脚坊间就传出了沈江流炸河堤,杀灾民的流言,把沈江流传成了个十恶不赦、不恤百姓的狗官。 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怎么的,传著传著版本又变了样,沈江流的名声竟然来了个惊天大逆转。 他被传成了在一群贪官污吏迫害下,平息水患,安抚生民,刀斧加身而色不变的好官。 炸河堤是泄洪,杀灾民杀的是贪官故意派去聚眾闹事的走狗,先前的流言那都是贪官花钱让人散布的。 两种传言都被描述得绘声绘色,彷如在寧安亲眼所见,百姓听来听去都迷糊了。 这沈大人,到底是好官还是狗官? 就在两种传言拉锯的时候,不少影响力较大的文人、各大书院甚至国子监的学子开始写诗作赋,歌颂沈江流风骨,暗讽寧安官场沆瀣一气,將每年朝廷拨下的大笔河道维护银贪墨一空。 文人的笔,剔骨的刀。 这么多大文人大才子都表態了,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诗作传出来,百姓听了都得跟著骂几句狗官。 寧安布政使一时之间人人喊打。 这样的两级反转,自然少不了秦稷的手笔。 他离京之前,压下沈江流之事,就知道会有人狗急跳墙,忍不住出来闹事,便命生薑留驻京城,把握事態。 於是流言刚传出,生薑一边带人顺藤摸瓜地调查幕后主使,一边让手下的查子从中作梗让流言朝对沈江流有利的方向发展。 至於那些文人,秦稷就是长了个边玉书那样的脑子都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开山大弟子,毒师自然是宝贝得很! 刺杀的证据、流言的幕后主使、文人態度和民心。 优势在朕! 只等沈江流带著寧安的证据回京,他砍向寧安的刀就能顺理成章地落下。 秦稷很满意。 第二天早朝,秦稷的刀用不著砍了。 因为,寧安布政使已经被沈江流给砍了,沈江流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沈江流不上奏,不经过朝廷合议,竟然勾结寧安总兵,诛杀二品大员,其心可诛!” “沈江流此举,藐视陛下,藐视朝廷,陛下万不可轻纵啊!” “钟大人,你们御史台派去寧安的巡按竟然也不拦著点吗,由著他胡来?” “尤大人,你也听到了,沈江流勾结寧安总兵,我御史台的两个巡按能抵什么用?拿去祭刀吗?” “陛下曾明旨赐沈江流先斩后奏之权,寧安布政使阻挠止水,贪墨河道款,沈江流杀他无可厚非,怎可顛倒黑白,说他藐视朝廷?” “羊大人,你和他老师的交情虽深,也用不著这样明目张胆的包庇吧?陛下赐他先斩后奏之权,可没让他一个钦差去勾结寧安总兵,说句不好听的,这是谋逆!况且……” 况且谁都知道,先斩后奏之权,更多的时候只是一种威慑。 钦差手持尚方宝剑代表天子权威,有几个真的就不奏报朝廷,提起尚方宝剑就去砍二品大员的? 谁不在心里打鼓,掂量一下会不会冒犯陛下权威,惹陛下不快? 朝堂又一次因为沈江流吵成一团,秦稷的嘴都快抿成一条缝了,曲指在御案上敲两下。 眾臣见陛下不愉的神色,识相地安静下来。 秦稷目光扫视一圈,缓缓道,“朕既赐沈江流先斩后奏之权,就是许他便宜行事。尔等莫不是以为,朕赐他的尚方宝剑是给他当摆的?” “调动寧安总兵的令牌也是朕密旨赐下的,怎么,爱卿们是说朕要造自己的反吗?” 陛下两个反问句下来,摆明了要维护沈江流,眾臣鸦雀无声。 不少人心底暗道:沈江流什么时候走了这狗屎运,入了陛下的眼,竟然还给他下过这样的密旨,这是拿他当心腹对待啊! 政治嗅觉敏锐的大臣已经察觉到山雨欲来的气氛:看样子寧安官场马上就要迎来大动盪,近期还是少掺和寧安的事,免得溅一身血。 “至於寧安布政使该不该死,等沈江流和巡按回京,一切自有论断。” 秦稷一扬袖,起身离去。 心里在痛骂沈江流。 便宜师兄,没事找事,给朕等著! … 第二天就是“边飞白”的休沐日。 秦稷跳下马车,急吼吼地钻进江既白的小宅子,“老师,大事不好了!” 第82章 这下真大事不妙了! 江既白正在晒书,老远就听见自己的小弟子的嚷嚷声,一抬头,果然见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有一个多月没见,边飞白跟著陛下去了趟峪山,回来以后看上去更不稳重了点。 秦稷不知道江既白在想什么,他看见老师在晒书,连忙凑上去说重点,“老师,大事不妙,沈江流把江寧布政使给砍了!” 真是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可惜江既白已经知道了,他昨日见过羊修筠。 一月不见,昨天他还以为好友上门是从峪山打了猎物,特地送来找他下酒,高高兴兴地把人请进来。 谁知好友一开口就是一道雷。 沈江流杀了寧安布政使。 天大的篓子,一个处理不好,江既白明年就可以给自己大弟子烧纸了。 兹事体大,羊修筠散了朝直奔他这里,找他商议对策。 好在他们之前的那番造势效果不错,沈江流如今在坊间的好名声是一层保护伞。 沈江流的处境虽险,却也不是毫无生机。 先斩后奏之权是陛下给的,不奏而斩冒犯的是陛下的威权,关键看陛下怎么想。 陛下既给了沈江流调动寧安总兵的令牌,又在朝堂上多有袒护。可见没有將沈江流用完就扔的意思。 原本担忧的卸磨杀驴倒像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论当初他中秋宴在宫里看到了什么,至少到目前为止,今上……大体还算英明。 和羊修筠谈及陛下,又不可避免地提到他那个在陛下身边做伴读的小弟子,提起峪山猎场的事。 然后江既白又接二连三地被劈了好几道雷。 从羊修筠进这道门起,江既白的血压起起起起起,心情落落落落落。於是索性端茶送客,把羊修筠客气地请了出去。 一整夜,江既白左思右想睡不著,死活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就摊上这样几个徒弟的。 於是大清早地就爬起来打了一套养生拳,然后开始晒书试图平心静气。 晒著晒著,等来了边飞白。 江既白深吸口气,放下手边的书,上上下下打量著秦稷,“在峪山救驾,受伤了没有?” 虽然这个问题已经反覆向羊修筠確认过,但好友毕竟不是当事人,边飞白主意又大,疑似还对好友有点意见,未必会和他说实话。 秦稷一愣,老师对沈江流之事並不惊讶,又提起峪山,看来已经有人在他之前把消息带给了江既白。 十有八九是羊修筠,为的多半是昨日朝堂上发生的事。 没叫他去给便宜师兄求情,先问他有没有受伤,秦稷压住飞起的嘴角,“我没有受伤,老师不必担心。” 江既白看他这活蹦乱跳的样子也確实不像有伤,放下心,“没受伤就好。” 秦稷被江既白一句话抚平了气性,语气也大度不少,“沈江流的事看来老师也已经听说了。有我在陛下身边,老师勿忧。” 四目相接,江既白看见小弟子满脸写著三个字:求夸奖。 江既白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看来你对陛下的影响力还不小?” 不对劲,这个反应就不对劲,语气也不对劲。 福气欲来风满楼。 秦稷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他有一个多月没见老师了,还挺想他的……但是又不知道老师为的是什么事,火气有多大。 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他还拿来罚了边玉书。 考虑到毒师的过往作风,秦稷决定还是不要拱火了,斟酌著用词说,“陛下圣心独断,哪能轻易受人左右?” “学生的意思是,我在陛下身边,若有小人来挑拨,能及时说上两句公道话,以免陛下闭目塞听。” 江既白不知领教了多少次这小子舌灿莲花的本事,对此不置一词,提步往书房走,秦稷赶紧跟过去。 院子里除了大片的书籍,还有晾在竹竿上的被褥。 今天天气不错,又加上秋天已深,李叔就指挥著人把厚棉被都拿出来晒。 这宅子小,几床被子一些书就满满当当摆了一院子。 两人穿过“书山被林”,秦稷眼尖地看见江既白顺手取下掛在竹竿末尾用来拍被子的藤拍,心里头咯噔一下,身上一紧。 他挨过藤条,已经感觉到是人间酷刑了,这玩意看起来比藤条还可怕,不、不至於吧? 秦稷琢磨著、琢磨著,后脚刚迈进书房,听到“吱呀”一声响,书房的门被一只手合上。 他顺著骨节分明的手望过去,只见那手从门上滑下,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翻转过来,“咚”地一声,反拧在门上。 毒师的力气,真不是盖的。 秦稷被这一下撞得骨架生疼,有点懵,刚要开口,身体被往后拉开一点,江既白手中的藤拍抵住他的背,用力往下压。 秦稷被迫伏低身子,脸贴在门上。 “老、老师?” 这下真大事不妙了。 第83章 不敬师兄 他分明是给沈江流上眼药的,怎么自己先落到这个地步了? 这合理吗? 双手背反扣在腰间,脸贴在门上,这是一个並不好受的姿势,也预示著江既白的怒火。 江既白先前几次罚秦稷,都会循循善诱地给他讲道理,今天却连这个流程都等不及了,直接將他按在门上。 显而易见,福气要超標。 秦稷心头警铃大作,没有半分犹豫,张嘴就来,“老师,我错了!” 认错倒快,听不出半点真诚,分明是怕挨揍。 心中的火苗不仅没熄反而又向上窜了窜,江既白勉强將火势打压了几分,冷声道,“那好,想必你也不觉得冤枉。” 带著怒火的藤拍狠狠挥下,將空气撕裂出“呜呼”的哀鸣,在秦稷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领教过“福气”的地方接连抽了两三下,连衣物都被击打出泛白的花色。 这个姿势被压製得太狠,秦稷连躲的余地都没有,眼泪飆射在门上,久违的哭声再次於这方小院响起,第一声就已经破了音。 幸而扁豆早有准备,捂著耳朵离得远远的,才没从屋顶被嚇得跌下来。 无论听过多少次陛下的哭声,扁豆都习惯不了,永远感觉到心惊肉跳。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见过陛下太多杀伐决断,翻手云覆手雨的样子。所以格外清楚,江既白做的是多危险的事。 百兽之王朝著特定的人咪呜几声,你就真能当他是猫吗? 他的尖牙和利爪可是撕碎过不少敌人的。 偏偏江既白什么都不知道,还三番五次逮著陛下揍,多嚇人的场面啊? 江既白哪里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嚇人,他只將藤拍压在自己小徒弟的身后,“这几下,是罚你不敬师兄。” 秦稷疼得七荤八素,原本打算老师说什么都乖乖应是,一听这话,哭声一顿,瞬间不干了。 他一拧身挣脱江既白的桎梏,抢过藤拍,往旁边退开两三步,一双沾著湿气的眼睛,锋锐难掩地看著江既白,“您要为沈江流罚我?” 这是江既白第二次见这小弟子如此锋锐的神情,像是一把出鞘的剑,有著毫不掩饰的锋芒,和他大部分时候扯著嗓子嚎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一次,是他不容置疑地拽住了落下的藤条,说第二天陛下要召见。 江既白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小弟子,看似行事没有章法,不著调,实则主意大,非常傲。 就连对自己这个老师,他最初也並没有心悦诚服。哪怕明明是边飞白自己找上门来,要拜在他门下的。 江既白没忘记,这小子最初不行拜师礼,不奉束脩,不肯跪他的模样。 而如今,他认下了自己这个老师,却对自己的大弟子口口声声直呼“沈江流”。 他打心里,还没有认下沈江流做“大师兄”。 世人拜师,谁会光认老师,不认师兄?还得一个个过五关、斩六將一样得到他的认可? 边飞白的叛逆和傲骨可见一斑。 对待这样的小子,打压只会激起他的逆反。 江既白没有与他对峙,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书架边,打开一个木匣子,取出里面的信,压在书案上。 “这是江流近期给我写的信。” “从寧安开始下暴雨时请我推举他治水,到身陷寧安举步维艰的步步刀光,他的每一封都不掩饰处境的危险,却从来没有向我诉说过一个悔字。” “你说你想尽绵薄之力,为民请命,却连放下你所谓的傲气,叫真正以性命去践行这一理想的人一声『师兄』都不愿意吗?” 秦稷对沈江流事实上並没有真正的恶感,只是君王的自尊心作祟,外加一点难言的微妙。 这也是一个叫著江既白老师的人,比自己入门更早,同老师也更亲近,故而秦稷一听到江既白说他不敬师兄就反应如此激烈。 秦稷知道这心思够小气,也够狭隘,非君王气量。 他虽然在心里骂江既白偏心眼,但他也知道江既白已经做得够好,並没有厚此薄彼。 江既白的一番话让秦稷神色微微鬆动,却还在心里嘀嘀咕咕。 帝师,帝师的,谁听过帝师兄的? 朕敢叫,沈江流他敢认吗? 江既白看著秦稷脸上的锋锐一点点变成彆扭,知道这小子已收敛起无谓的傲气。 他朝秦稷伸出手,一字一顿冷言道,“想明白了就自己把藤拍双手奉过来,举过头顶,跪下。” 第84章 他的意志不能被左右 门都没有。 秦稷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半点要挪腿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脸上的那点彆扭之色也渐渐淡去。 他认可沈江流的为人是一回事,为著直呼其名这么芝麻屁点大的小事,捧著藤拍跪到老师跟前请罚又是另一回事。 这天下,有哪个名字他不能直呼? 他敬江既白是老师,愿意受他教诲。江既白不知道他的身份,觉得他对便宜师兄失了尊重,可以理解,但不代表他要全盘接受。 江既白可以把他当做娇生惯养、行为出格、想要奋发图强的边家子,但他秦稷不能真把自己套进去了。 他是大胤君王,御极天下,坐拥四海。 不是要做王佐之臣,也不是要成为江既白第二。 福气多少受了也就受了,但教诲,听与不听在他。 他的意志可以被影响,但不能被左右。 秦稷直视江既白地眼睛,缓缓说,“恕难从命。” 就在方才,小弟子的神色分明已经有了几分鬆动,却在他要求请罚后又一次变得坚决。 不像是赌气之语,也不像是瞎胡闹,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意不改。 江既白脸上没有被顶撞后的恼怒,唯有眼中的一点冷色显示著先前的余火未消。 徒弟不是他发泄情绪的对象,所以他平静地说,“告诉我你的理由。” 江既白冷静的反应让秦稷的心底升起感嘆。 不愧是能做朕老师的人。 从被按在门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江既白心中的怒火有多旺。 即便如此,被他夺了藤拍又当面顶撞,江既白还是控制住了濒临爆发的情绪,向他询问理由,给他说话的机会。 仅这一点,便不知胜过了多少人,让刚捡了个便宜弟子没几天的秦稷也自嘆弗如。 秦稷鬆了口气,若是江既白劈头盖脸一顿打,虽然他不惧和老师就此事闹起来,但多多少少有点伤感情,为了这么点因身份错位產生的误会不值当。 秦稷走到近前,“沈江流只身入寧安,將生死置之度外。为臣不负陛下所託,为官不负百姓殷盼。” “作为您的大弟子,他十分出色,也是个好榜样。可这就意味我要心服口服地叫他师兄吗?” “您和他之间的情分我不清楚,可我甚至还没有见过他一面。” “一个没见过的人您要我真心实意、心悦诚服,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江既白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稷见他纵容,坦然一笑,朝他眨了眨眼,“学生可就您这么一个老师,您处处维护您的开山大弟子,我这个新入门的小弟子可是已经喝了好几罈子醋了。” “您不给点甜头也就罢了,还为他罚我,这不是给我和他本就生分的关係雪上加霜吗?” 见江既白神色稍缓,秦稷凑到江既白耳畔,半是亲近,半是霸道地说,“我和沈江流之间的服与不服,您交给我们自己解决。您这个做老师的,不许瞎掺和。” 秦稷说完,退开一步,扬眉笑看他,“就当是哄哄您吃味的小徒弟,好不好?” 话说得不怎么恭敬,但是在理。 江既白原以为自己对边飞白已算高看,没想到竟然还是小看了他。 这个年纪,看似不著调,心中千万般成算,短短几句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抱怨的是做老师的不是,却不让人生厌,甚至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狡黠討喜,可以说是相当厉害了。 这小子若是入仕,只怕比沈江流那个不肯闭上破嘴的要游刃有余得多。 江既白喟然一嘆,走到书案边倒了杯茶,递给秦稷。 秦稷长篇大论的正好口乾,对老师的周到伺候还是颇为受用,嘴里说的是,“怎么好劳您给我倒茶。” 心里想的是,算这毒师还有点良心。 一点没客气地接过杯子喝了。 江既白神態自若地道,“方才失了理智,委屈了你。” “这一杯茶,算是为师为之前那三下,向你赔礼道歉。” 秦稷一怔,摩挲著杯口。 这是江既白第二次向他道歉了。 上一次是为中秋宫宴那些诛心之语。 这世上但凡父母、老师,有几个愿意向子女、学生低头的。 对也是对,错也是对。 江既白作为颇负盛名的大儒,能够放下身段,向学生端茶道歉。其心胸气度,实在让人嘆服。 秦稷放下茶杯,直视江既白的眼睛,“老师,您能告诉我,您因为什么事,生气到失去了理智吗?” 一个称呼,哪里值得江既白这样大动干戈? 秦稷之前不是没有直呼过沈江流的大名,江既白顺手在他身后呼了两巴掌,亲近宠溺之意居多,哪里像今天这样上纲上线。 分明是为了別的。 江既白不语。 他不说,秦稷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江既白今日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在峪山救驾,受伤了没有?” 爱之深,忧之切,责之切。 因为忠,江既白不能开口说他不该以身救驾。 爱徒护徒之心,却让他担忧后怕,心火暗生。 这暗火,在確认了徒弟的安危后,终於烧成了吞没理智的燎原大火。 秦稷心头千般情绪,垂目看著手中的藤拍,倏尔退开一步,双膝落地,跪在江既白跟前。 藤拍被奉过头顶,秦稷微微扬唇,“学生不肖,令您生气忧心,您若不罚,学生还道您不在意我呢,老师何必借题发挥?” 第85章 陛下犯错谁受罚? 江既白接过藤拍,秦稷不等老师下令,自觉起身撑在了书案上。 江既白没提以身救驾之事,藤拍压在秦稷身后,“听说峪山猎场有祥瑞现身。” 秦稷嘴唇微动,半晌才说,“一只被染了色的鹿而已……” 江既白被他直白的描述噎了一下,好笑道,“不是陛下天命在身,天降祥瑞,为陛下挡灾?” 这熟悉的说辞让秦稷眉心一跳。 这不是边玉书那小子的吹捧之言吗?竟然都传到江既白耳朵里了。 秦稷不满道,“羊大人向您告的状?” 这话一出,身上狠狠挨了两下。 江既白之前那三下就是叠著一边打的,如今还打在原处,痛得秦稷泪洒书案,心里暗自给羊修筠和边玉书一人记了一笔。 “陛下在峪山遇七彩鹿之事早就传回了京,你边伴读的奉承之语也没落下,都被编成戏本四处传唱了,还用得著修筠来同我说这些?” 江既白轻斥,“亏著他在我问起时还帮你说了不少好话,你倒是小人之心,赖上他了。” 看著小弟子明显不信的神情,江既白心道,这小子看来还真对好友有点意见。 果然秦稷抿了抿嘴,嘀咕道,“他又不是没干过告状的事,上次还说我斗殴……” 小徒弟对好友已经带著偏见,很难被三言两语说服,江既白没和他掰扯。 秦稷同样的地方又连著被罚了好几下,嘀咕声转为了变调的哭声,冷汗瞬间从鼻尖滴嗒在书案上。 好痛! 光撵著一边打,还用寸劲。 江既白你歹毒! 歹毒的江既白又不客气地抬手送福,福气流星赶月般地將秦稷包围了。 秦稷张著嘴,噙著泪,嘶哑地吐出一连串的哀嚎,“痛、痛、痛!” “你知道自从你那套天降祥瑞的阿諛之词传回京,有多少荒废本职,耗费人力財力,四处去寻找祥瑞,想献上討陛下欢心的吗?” 竟有这事? 谁,告诉朕是谁! 拿著朕给的俸禄,正事不干,还害朕福气超標,閒的! 砍了,全砍……呜,痛…… 藤拍破著风挥下,毫不留情,又快又狠。 秦稷就像是一颗钉子,每被痛击一下就要抖著往前窜一点,两只手原本撑在书案的边缘,不知不觉都已经滑到了对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本来以为藤条已经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了,没想到竟然还能有升级版。 教训稍稍停歇,秦稷打著颤的两条胳膊一软,整个人伏在书案上,哭著伸手想摸摸自己饱受磨难的地方,被藤拍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嚇得他缩回手。 江既白看著小弟子的可怜样,冷声道,“告诫你过不可逢迎媚上,这才过去多久,就把为师的话拋诸脑后了?” 危险的语气听得秦稷一抖,吸著鼻子瓮声瓮气地爭辩,“当时有不利陛下的风声传出,我只是因势利导为陛下解围……” “再说他们四处搜寻祥瑞,不是因为我说了几句逢迎媚上的话,而是七彩鹿现世,陛下纵马去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虽然是为了引蛇出洞,总归欠了点考虑,没做好收尾。 但,陛下的错,关我边飞白什么事? 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伴读,呜呜呜。 “还敢妄议陛下?” 与之而来的是一连串的痛击。 秦稷疼得直抖,哭得分外心酸,倒是没有躲,都乖乖地受下了。 江既白见他还算受教,缓和了声色,“你作为天子伴读,有辅佐劝諫之责,陛下名声受损你知道找补,行为失当你怎么就不懂得劝諫,方才劝我的时候不是还挺能说吗?” “你大师兄滔天的祸事,你都说有你在陛下身边,让为师勿忧,这点小节倒劝不动了?” “是劝不动,还是想不起来劝?跟著陛下瞎胡闹?” 秦稷呜咽道,“陛下知道有刺客在峪山布局,想要引蛇出洞,並非瞎胡闹。” 江既白神色骤冷,“那你更该打了!陛下万金之躯,连个后嗣都没有,以身犯险,你就不知道拦著?” 秦稷听得江既白的语气,抖了一下,心里骂骂咧咧。 朕请罚,请的是以身救驾,你罚的是什么? 货不对板!!! “那也要我拦得住啊!” 秦稷声泪俱下地直呼冤枉,“陛下乾纲独断,身边又有高手护卫,我一个小小的伴读,您也太看得起我了!” “你拦了吗?”江既白冷笑道,“你方才不是说陛下並非瞎胡闹吗?” 秦稷一时语塞,长长地“呜”了一声。 这毒师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前前后后说的话一点漏洞都不能有。 不去搞刑讯都是屈才了。 江既白见他反应,便知是心虚。 这小子不但不知道反思,反而还一味的推卸,话里话外,都是陛下的决断,他是迫不得已。 冷笑一声,心火更旺,教训疾风暴雨般地落下。 秦稷骤遭痛击,膝盖一弯,两只手抠在书案的边缘,才没从上面滑下来。他哭声震天,左一声“错了”,右一声“错了”。 藤拍是拍被子的,不是让你拍徒弟的,下手轻著点,毒师! 痛、痛、痛! 朕知道错了,以后不以身犯险了行不行?轻点打,呜呜呜~ 罚了十来下,江既白听不见秦稷的心声,但他能听见小徒弟淒切的哭声,也能看见小徒弟几次差点趴不住了,又颤颤巍巍地扒著桌子边回到原位的样子。 先前有推卸之嫌,眼下倒真有了几分知错、认错的態度。 江既白缓和了神色,“你既然左一句陛下纵马去追,右一句陛下乾纲独断的,想必是已经认识到陛下此举不妥。” 被江既白带著火气又急又快地抽了十几下,秦稷好不容易才把气喘匀,他两眼水雾迷濛,哑著嗓子连声说,“认识到了,认识到了。” 生怕答得慢上一点,江既白又要抽他。 “陛下有雄主之姿,杀伐决断,身边若全是阿諛奉承之辈,並非幸事。” “你既然已经站到了伴读这个位置,深受陛下的信任,就当尽伴读之责。” 藤拍提醒似的敲了敲秦稷的腿,“陛下万金之躯,九五至尊,他行为失当,顶多听几句劝諫之语,但你不一样,你是陛下的伴读,是我的徒弟。 江既白抬手又是一下。 秦稷猝不及防地吃了一记痛打,双膝一软,差点从书案上滑下跪在地上,哭声都带著波纹,眼泪溅起三尺高。 江既白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见他抖得实在厉害,索性伸腿勾过来一条凳子,落坐,將人半抱著按伏在自己腿上。 秦稷只感觉天旋地转,一晃神,人已经在江既白膝上趴著了,腰被按著,藤拍颇具威慑力地在伤处压著。 倒是不用再费劲吧啦地自己撑著了,就是手长腿长地无处安放。 福、福气满满的姿势。 秦稷耳根浅浅泛起一点红,又忍不住在心里哀鸣一声。 毒师连个数都没定,朕命休矣! 藤拍向下压了压,痛得秦稷打了个哆嗦。上方传来江既白问话的声音,“古往今来,陛下有过,什么人代为受罚?” 边玉书呢?边玉书呢? 过来,挨打! 一句腹誹的功夫,又吃了一记痛罚,秦稷哭著说,“伴读受罚!” 江既白语调微扬,“谁是伴读?” 身后压著颇具威胁性的藤拍,秦稷忍气吞声,“我是伴读。” “谁挨打?” 秦稷丧权辱国地答,“我挨打。” 江既白定下基调,“你是陛下的伴读,陛下犯错,你挨打,记住没有?” 记住个屁!还没有天理了? 边玉书犯错,朕受罚。 朕犯错,还是朕受罚。 那要边玉书干什么? 古往今来,听过皇帝替伴读受罚的没有? 倒反天罡! 毒师,江扒皮! “听到了,听到了,痛,呜呜~” 听到藤拍被扔到一边的声音,秦稷终於鬆了口气,又忍不住心头愤愤:这毒师光揪住“逢迎媚上、不劝諫陛下”的错处一顿暴打,以身救驾是只字不提。 他好歹还为此罚了边玉书呢,毒师就会借题发挥。 满嘴陛下、社稷,要么虚偽,要么不在意他,哼哼! 心里骂著骂著,腰封被解开,火辣滚烫的地方突然被一只手盖住,手绷著,不像是要揉伤,反像是…… 秦稷一僵。 不、不是吧? 第86章 鸭子回来了 趴在江既白腿上,身后盖著一只巴掌。 不管怎么想,都是要被毒师用巴掌收拾的意思。 若不是之前被罚得那么狠,这简直是妥妥的福气啊! 在秦稷拜入江既白门下前,他不知想像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 犯了错被长辈按在腿上收拾。 长辈一边板著脸训他,一边无可奈何地同他讲道理。 亲昵的管教,严厉又不失关爱,陪他一起疼著。 毒师心狠手黑,他原本已经遗憾地熄了这点念想了,谁能料到福气来得这么突然? 有点想……不行,朕不想,朕好痛,感觉一下都挨不了了。 有这福气,不能放到最先给吗?非要等到现在,毒师,呜呜! 克制、朕要克制。 但……巴掌誒,是巴掌誒,是朕心心念念了好久的。 几下巴掌还能打死朕不成?豁、豁出去了! 秦稷耳朵尖颤了颤,勉强稳住跃跃欲试的声线,“老师,您是要罚我不顾安危、让您担忧之事吗?” 他说得很委婉,没有提以身救驾。 “不许以身救驾”这几个字,除了秦稷,其他任何人说都不合適,说了是不忠。 江既白是君子,自然不会这样教徒弟,秦稷便避重就轻地只说不顾安危,也算是给了老师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小徒弟之前自己请的罚,江既白心口烧著的无名火也一直未熄,可他却迟迟没有动手,他在犹豫。 江既白轻嘆道,“江流自请去寧安,你以身救驾,作为你们的老师,作为大胤的子民,我当为有两个这样的弟子感到骄傲才是。” “中秋宫宴,你陪著陛下胡闹,冒充他来见我,我不是没有忧虑过。” “怕你逢迎媚上,怕你为了得到陛下的重用走偏,变成了只知阿諛的佞臣。” “事实证明,是我那时看轻了你。” 秦稷闻言,不自在地动了动腿,“万一我是富贵险中求呢?” “刀剑无眼,求富贵的人愿意承担一定的风险却最是惜命,不会像你一样真把性命都豁出去。” 江既白將小弟子往上拢了拢,免得人乱动从他腿上滑下去,“况且,你会举荐与你合不来的商景明,会替你並不承认的大师兄去陛下面前说话,让我勿忧。这些都不是一个一心上爬的钻营之徒会去做的,不符合你的利益。” 以身救驾的是边玉书。 “举荐合不来的商景明”完全是为了解释当街斗殴编出来的糊弄江既白的鬼话。 至於沈江流,倒確实是他大度保下来的。 虽然被老师夸奖了,但其中真真假假,秦稷多少有点心虚,小声说,“老师过誉了。” 江既白还当他是不好意思,按在秦稷腰间的手伸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你和江流一个忠君、一个爱民,做的都是正確的、有意义的事,我没有阻拦的立场也不会去阻拦。” “但我不得不承认,知道你不顾安危时我非常恼火。”江既白不轻不重地在秦稷身后拍了一下,痛得秦稷浑身一弹,长“嘶”一声。 “你还这么年轻,你的父兄那样珍视你,被我收入门墙才短短三个月,为师还有许多东西没来及的教你,若是……” 江既白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秦稷已悉数读懂。 那是秦稷寻寻觅觅了很久的,来自长辈的关怀与担忧。 “我已经请过罚了。”秦稷嘀咕一声。 他望著眼前的青砖,又缓慢地、认真地打算重请一遍,“让您为我担忧是我……” 话未说完,就被江既白拍了下后背打断,“救驾没有错,在这件事情上你无愧任何人。” “担忧也好、恼火也好,这些情绪是我的,不是你的错,你不需为此负责。”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像喝了一杯热度刚好的茶,又像心臟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秦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要说点什么,许久才问,“那,您不罚了吗?” 他一时竟然不知是该为江既白的开明而感动,还是为到手的鸭子飞了遗憾。 江既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秦稷动了动身子,发现盖在他身后的手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可却也没扇他,就这么僵持著。 秦稷满头雾水地问,“您在犹豫什么?” 江既白缓缓吐出一口气,“理智告诉我你没有错,可我实在很恼火,要是没忍住拿你撒气,你能跑就跑吧。” 秦稷:“……我不跑。” 鸭、鸭子回来了。 第87章 这鸭子朕不要了! “我不跑。”没有得到江既白的回应,秦稷又重复一遍。 他感受到江既白的手掌高高抬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奈何半天没等到巴掌落下。 毒师,关键时候掉链子,你是不是不行? 还得靠朕。 “您知道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吗?” “刺客冒充禁军,突然发难,我顾不上其他,赤手空拳扑到陛下的马前,只差一点点,那匕首就要刺穿我的心臟。” 秦稷拽著江既白的衣摆语气轻快地说,“我差点死了欸,好惊险,好刺激,好可怕。” “你在激怒我?” 秦稷后脑勺没长眼睛,看不到江既白的神色,但不妨碍他听出一点咬牙切齿地意味来。 秦稷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扭身抱住江既白的腰,笑得牙不见眼,“想揍就揍,不就是拿我撒气吗?” “我同意……呜!” “啪——!” 带著怒火的巴掌乾脆利落的扇下。 秦稷的笑脸被一击打成了哭脸,眼泪喷射出来,洒在青砖上。 就知道这毒师练了铁砂掌,之前的感觉果然没有错,他一下都挨不了,好痛……呜呜! 像是感觉不到手疼,教训急雨一般地落下,仿佛要和秦稷的腚拼个你死我活。 秦稷像弹簧一样的往前窜了一截,又被江既白拎著后襟拖回来。 腿被江既白紧紧钳制住,腰被一条铁臂箍紧。 这下跑都跑不掉了。 巨大的力道,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声在书房中接连不断的响起。 秦稷就像个腰鼓一样,每被拍一下,就应和著节奏发出悽惨的悲鸣。 落片叶子都疼的地方,哪里经得起江既白的铁砂掌? 秦稷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不要了,这鸭子朕不要了。 这鸭子,最先给是福气,最后给是上刑! 秦稷弹起来,抱著江既白的胳膊,哭道,“老师,气大伤身,消消气……” 江既白冷笑一声,將他按回去,继续落掌,“你不是拱火吗?不是同意为师拿你撒气吗?这气还没消完,你多担待。” 担待个屁,拿朕撒气,朕要砍了你! 呜呜,痛。 “我刚才没说完您就开始动手了,我重新说过……” “我同意……个屁。” 临时撤回的同意权並没有得到江既白的认可,反而换来了狠狠的几下,伴隨著冷声训斥,“粗鄙之语,不堪入耳,哪里学来的?” “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秦稷痛得四处乱窜,被江既白提溜回来,拎回书房隔间。 前前后后算起来又挨了差不多四十掌,秦稷吸著鼻子,扯著江既白的袖子擦满脸的眼泪鼻涕。 江既白將秦稷安置到榻上,让他伏在自己腿上,刚刚给予他疼痛的那只手给他揉伤,比起之前的心狠手辣,揉伤的动作倒是称得上温柔。 秦稷操著浓浓的鼻音,咕噥道,“您练铁砂掌的,手不疼吗?” 江既白好笑地说,“你都豁出去自己给我撒气了,这点手疼算什么?” 这倒也是,便宜这毒师了。 秦稷又忍不住控诉,“您气性还挺大。” 江既白一边给秦稷揉伤,一边说,“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救驾也好,其他紧要关头也好,但凡有別的出路,你都要奋力试一试。” 秦稷又挨了江既白不轻不重的一掌,“这一遭,为师想告诉你,豁出性命只能是你的下下策,是迫不得已的最终选择,哪怕你侥倖活著回来,老师也会拿你撒气,狠狠收拾你,记住没有。” 秦稷“嗯”了一声,好半天又补了一句“记住了”。 揉完伤后,江既白拿来药油给他上药。 秦稷疼得小声哼哼了一会儿,刚缓过神来,发现擦药油的手没从他伤处离开。 秦稷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见江既白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眯起眼睛,“你对羊修筠羊大人有意见?” 朕对他的意见可太大了! 流放! 哦,不对,外放。 “没有意见。” 仅仅四个字,愣是让江既白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来。 江既白揉了一把秦稷五彩斑斕的伤处,笑斥道,“口不对心。” 秦稷悻悻道,“他老跟您告状,还害我受罚。” 最主要是个定时炸弹,迟早外放了他。 自己犯错在先是半点不提,倒是还挺记仇。 江既白按捺住再往小弟子身后甩几个巴掌的想法,深吸一口气,“所以他去关心你以身救驾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你就跟他打太极,还急著送客?” 还说祥瑞之事不是他上的眼药,羊修筠,告状精! 等等,什么打太极?什么急著送客?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没听说? 电光火石之间,秦稷在脑子里將他和边玉书的对话全部过了一遍,搜寻无果。 边玉书那小子不是和羊修筠相处得很愉快吗? 还主动给羊修筠泡了茶,透露了朕不会让沈江流含冤莫白的態度,哪里就像江既白说的打太极、急著送客了? 消息经了好几手,告状精和他的便宜徒弟中间定有一个鬼扯。 秦稷无条件偏向边玉书。 且不说边玉书是个乖巧的,没那个在他面前隱瞒扯谎的胆子,就是有,就边玉书那个脑子,打太极? 好你个羊修筠,告黑状就算了,竟然还无事生非! 秦稷不清楚其中的內情,怕露了破绽,於是索性倒打一耙。 “什么打太极,什么急著送客,您还说我对羊大人有意见,分明是他对我有意见!” “我是那么无礼的人吗?我还好心好意地暗示他陛下不会让沈江流含冤莫白,他就是这么在您面前詆毁我的?” 这件事倒不是羊修筠故意告状,只是为著沈江流杀寧安布政使之事,羊修筠提及要再让边玉书去探探陛下的口风,开玩笑似的提了一嘴,“还是你这个老师亲自去和他说吧,我就不代劳了。” 江既白见他神色有些古怪,便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好友在峪山时,疑似在小徒弟那里受了冷遇。 江既白既不觉得好友会无端污衊自己的小弟子,又不觉得边飞白会在长辈主动关心的情况下做出打官腔、送客等失礼行径之人,就是觉得这件事俩人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可小徒弟话里话外,还真像对羊修筠有点意见,这才有此一问。 也是想听听边飞白的解释,不想冤了他,结果反倒把人问炸了毛。 秦稷愤愤不平地道,“老师您都不信我,光听羊大人的一面之词就要给我定罪了吗?” “您已经因为羊大人罚过我一次了,难道还要因为他罚我第二……” 面对小徒弟连珠炮似的发问,江既白索性伸手捏住了他的嘴,颇为头疼地说,“只是嚇唬嚇唬,没想罚你。” 秦稷“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嘻嘻,躲过一劫。 “你们之间的误会,总归是从上一次,我把你引荐给他时生起的。” 江既白嘆道,“上次虽然因为失礼罚了你。但没问过你的意见,就把你引荐给他,也是为师唐突,向你赔个不是。你也大人有大量,別和羊大人计较了行不行?” 秦稷满意地哼哼两声。 看他表现。 外放还是要外放的。 等等? 秦稷脸色大变,驀地挣开江既白捏著他嘴的手,“呸,呸!老师你没洗手!” 江既白:“……” 江既白趁著没洗手又赏了他两下,痛得秦稷捂著糰子眼泪直飆,嚷嚷道,“去打水,我要洗脸。” 江既白无奈起身准备去吩咐下人备水,刚走到门外,又见秦稷直起上半身,脑袋探出窗户,嚷嚷道,“我口渴了,还要喝茶!” 江既白看著作妖的小弟子,抬起手嚇唬,脑袋立马缩了回去。 江既白认命地折回去给这小子倒茶。 第88章 朕真该死 要这要那地指示了一通后,秦稷本以为可以美美地休息一会儿,谁知竟然又一次被江既白拎回书房,要给他讲学。 秦稷难以置信地扶著糰子控诉道,“老师,我现在是个伤员!” “你十日一休沐,原本能跟著为师读书的时间就少,隨著陛下峪山秋猎又去一个月,以后还少不得还有这样的事,在我身边的时候,自然要抓紧些时间,不可鬆懈。” 边飞白虽然对要不要入仕举棋不定,但来日若真选了入仕这条路,他现在身上没有尺寸功名,虽然基础尚可,也不能荒废时间,免得將来在举业上蹉跎光阴。 秦稷自然是不愁课业,他的学问都是太傅、翰林们所教,个个学富五车,给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若有需要解惑之处,隨时召人到御前陪侍,甚至能对比几家之言,若能被他称一句“不错”,那都是他们莫大的荣幸。 倒是和毒师相处的时间太少这个问题,秦稷也发愁。 江既白不愿入仕,秦稷也不敢暴露身份,他们师徒俩的相处时间是太少了些。 万一將来……东窗事发,江既白对他的感情不够深厚……会发生什么秦稷想都不敢想。 不行,得想个法子和老师加深感情! 这些思量不能说给江既白听。 在江既白眼里,他只是个伴读,虽然也陪天子读书,但翰林们的进度都是根据天子来的,並不会针对他这个伴读因材施教。 秦稷看著他的专属书案前的椅子嘀嘀咕咕,“您就不能等给我讲完学以后再动手吗?一点都不知道心……” 江既白一个眼神看过来,秦稷闭上了嘴。 毒师,江扒皮! 在宫里批奏摺罚坐,在毒师这听讲学罚坐。 还没有天理了? 朕的龙臀,真是太有福气了,呜呜呜~ 刚受过罚,哪怕接触的是已经垫好坐垫的椅面,火辣的地方一被身体的重量压扁,痛感也直衝天灵盖。 秦稷腿都是软的。 比在宫里批奏摺好点的是,他不用维持国体,於是痛得齜牙咧嘴,噙著泪看向江既白,满眼控诉。 江既白看著乖乖坐在椅子上痛得脸色发白的秦稷,铁石心肠也软上了几分。 怎么说也算是他没控制好脾气,小弟子在他宅子里一冒头,就被他按著狠揍了一顿,以至於少年现在不得不带伤听他讲学。 江既白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和顏悦色地开始给小徒弟讲学,期间被支使著一会儿磨墨,一会儿倒茶也忍了。 直到讲学结束,秦稷搁下笔,表示自己起不来身。 江既白没有急著去扶他,而是从书橱边搬出了一口箱子,放到秦稷身边,一打开,满满一箱子书映入眼帘。 “你拜在我门下后,为师还未送过你拜师礼。” 被送了一箱子书的秦稷还没来得及在心里逼逼赖赖,江既白就隨手拿起一本递给他。 秦稷打开书,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每一页都写上了满满的註解,有陈年墨跡,也有不少新添的。 秦稷能看出来,那些新添的註解都是江既白针对给他讲学时他提出的一些疑问给予了思辨似的回答。 还没来得及为秦稷讲到的书,则是对秦稷可能感兴趣的內容家加以发散、扩展、深入,秦稷隨手翻动两页都忍不住被吸引著读了下去。 这满满一箱子书,可以看出来有多大的工作量。 难怪他已经拜入江既白门下三个月,才收到了这一份迟来的拜师礼。 秦稷这辈子收到过无数礼物,別出心裁的、价值连城的,无数人想要投他所好,绞尽脑汁送到他的心坎上只为获得他的青眼。 却没有一个人的礼物像江既白送的这箱子书这样打动他。 不带算计,也没想过要从他身上求得什么,只是一个老师对学生满满的诚意与用心。 这份礼物不是献给大胤君王的,只是送给学生边飞白的。 秦稷珍而重之地將手中的《中庸》放回箱子里,目光一瞥又看到旁边还躺著一本《中庸》。 老师为何会放两本一样的书? 秦稷好奇地拿出来一看,同样也写满了註解,却与方才的那本截然不同,不再侧重於秦稷的兴趣,而在於应举,深研义理,剖若观火。 江既白对他说,“你或许还在要不要入仕中迷惘,那是你的人生,为师不能代你做选择,为师能帮你的只是,不论你怎么选,都能有备无患。” 听著江既白的话,秦稷手指从书页间那些新乾的墨跡上划过,喉头微紧,默然无语。 江既白记得他对於要不要入仕表演出来的无助,將他的“迷惘”放在心上,却不逼他早点做出选择,而是贴心地为他搭好每一道桥,铺好每一条路,只为他將来能走得更顺畅些。 可他根本就不需要参加科举,一切的一切都是欺骗。 这本他用不上的书,同样也耗费了江既白大量的心血,只因为他那些真真假假的谎言。 秦稷从来没像此刻这样清楚的认知到一件事,他在作践一位好老师的真心。 哪怕他有千万种理由,哪怕他已经真心认了江既白为老师。 欺骗就是欺骗,假的成不了真的。 等到他瞒不下去了的那天,拋却君臣身份,江既白会是怎么一种心情? 被欺瞒,被像个傻子一样耍的团团转,他会有多寒心? 他还会原谅朕吗? 可他並不想戏耍老师,他只是已经不愿意放手了。 秦稷捧著书,看著江既白,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生了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张开嘴,滚了滚喉头,说了两个字,“谢谢。” 满怀心事地將手中的书放进箱子里,手腕被人抓住,一条胳膊伸过来扶住他的肩,將他带离椅子,秦稷不明所以地看向江既白,“老师?” “不是说起不来身吗?”,江既白嘆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斥道,“真是个活祖宗。” 训斥也满是纵容。 朕的四十米大砍刀呢? 朕真该死!呜呜~ 秦稷眉眼微颤,鬆开江既白扶著自己的手,狠狠地將自己落回椅子上。 他在江既白诧异的目光中苍白著脸笑了笑,“您送的拜师礼我很喜欢,想再看一会儿。” 江既白不知道小弟子心中的万般滋味,但徒弟喜欢他送的拜师礼,有志於学,不辜负他的一番用心,他心中也升起一丝欣慰。 小弟子虽然闹腾是闹腾了点,但是个好孩子,他没有看错人。 江既白伸手揉了揉秦稷的脑袋,回到了书案前,也再度坐了下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问。” 秦稷闭了闭眼,感受著身上的疼痛,提笔开始在纸上抄写老师的那些批註。 江既白抬头看了眼认真抄写批註的小弟子,脸上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 师徒俩静默无声地共处一室,一个坦然,一个愧疚,竟是难得地安寧。 第89章 不再欺骗另一颗真心 秦稷带著江既白送的拜师礼回了宫,他既没有从江既白那里薅伤药,也没有差人去梁大夫那里取,更没有找藉口再把扁豆揍一顿。 应举的书他虽然用不上,但准备亲手誊抄一份送边玉书,也不算白费老师的一番心血。 边玉书的课业压力更大了,从峪山回来以后,除了沈翰林,赵翰林、王翰林也开始给他讲学。 他的课业中又新增术数、墨经、格物等课程,虽然学起来比经义轻鬆有趣不少,但经义的学习陛下也不允许他落下。 於是天天忙的像个陀螺,连在陛下身边当个小尾巴的空閒也没有了,直到又一次被陛下召见。 边玉书脑子还放在课业上,懵懵懂懂地从陛下手里接过一本书,直到被福禄小声提醒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 福禄笑著为他解围,“边公子最近实在用功,想是不愿意辜负陛下的教诲呢。” 边玉书悄悄看了眼陛下,见陛下没有问罪的意思,眉眼弯弯地打开了手中的书。 书是新的,上面的註解也是新的,陛下曾经给他改过的文章被他宝贝一样的收起来,他认得陛下的字。 边玉书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深受感动,“谢谢老师,我会好好学的。” 这只是一本,边玉书就感动成这样,可秦稷那里,有一箱子这样的书。 他不过是誊抄了一遍,江既白却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若是从前,他或许就借花献佛地认下了这功劳,不会与边玉书多说什么。 可是现在他看著边玉书那双纯然的、写满了信任的眼睛,告诉他,“这是你师祖为朕做的註解,朕只是誊抄了一遍,好好学,不要让他的心血白费。” 哪怕是誊抄的,也足以让边玉书震动了,他何德何能,让陛下为他亲手誊抄註解? 明明让其他人去做,或者让他自己抄就可以了。 陛下日理万机,竟然还要百忙之中为他做这样的事。 看著边玉书满眼的感动,秦稷大概知道他误会了什么,“这註解是你师祖的心血,朕自己要抄的,只是你用得上,才拿来给你。” 师祖的註解,陛下竟然还能想著自己用得上,边玉书感动不减。 秦稷看著边书满眼的小星星,知道这小子被他忽悠瘸了,说什么都没用,好笑地伸手弹了他个脑瓜崩儿。 边玉书捂著头,终於抓住了陛下话中的重点,“师祖?是告老还乡的那位太傅吗?” “不是他。”秦稷的目光空茫地落在不远处,“你的师祖叫江既白,是名震天下的大儒,也是一位好老师。” 这是秦稷第一次在人前说出他与江既白的关係,没有遮遮掩掩。 伺候在一边的福禄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陛下身上那些伤的含义,也明白那位姓江的大儒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边公子多受陛下宠信他是看在眼里的,而陛下告诉边公子,江既白是他的师祖,是一位好老师。 秦稷將借用边玉书身份拜师之事如实相告,告诉他羊修筠找他替沈江流求情的箇中原委,甚至连为何要將他招到身边做伴读也没瞒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边玉书一会儿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惊嘆,一双清澈的小鹿眼不见半点阴霾。 秦稷问他,“不怨朕借用了你身份,才將你招到身边做伴读?” 边玉书眉眼弯弯地答,“被您借用身份,能够到您的身边,玉书真是太幸运了。” 像枯井上压著的大石头终於被搬起一角,秦稷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还不能带你去拜见师祖,这件事要为朕保密,不可在其他人面前露了破绽。” 边玉书用力的点了点头,“陛下放心!” 虽然让边玉书这个没什么心眼的人知道这些事会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秦稷深思熟虑后还是將真相告诉了他。 在继续隱瞒江既白的事上他没得选,但至少他可以不再欺骗另一颗真心。 … 从寧安到京城,一路奔波劳苦,沈江流一行人人困马乏,个个灰头土脸。 这一路,和沈江流一同回京的两名巡按不仅被牵连得几次遭遇刺杀、险象环生,还得忍受来自沈江流的精神攻击,简直有苦难言。 两人一到京城便欢天喜地地要和沈江流分道扬鑣、各回各家。 沈江流浑不在意地冲两位大人拱手道別,“两位走好,千万珍重自身,別死在家里,我还指望著两位给我当个人证呢。” 两名巡按脚步一顿,他们已经习惯了沈江流把话说得很难听,虚心求教,“沈大人……此话何意?” 沈江流摸了摸鼻子,“那些刺客都是冲我来的没错,可这一路上,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两位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会以为和我分道扬鑣就万事大吉吧?” “不知两位大人家中的护卫本事可还行?” “不行的话,同生共死一场,两位大人殉职,我定会为你们討回公道,不让凶手逍遥法外,还请两位大人放心。” 两人:“……” 这你让我们放的哪门子心? 两名巡按御史脸色铁青地把迈出去的脚步收回来,“我们还是儘早向陛下述职为好。” 这一路上,沈江流身边有高手护卫,几次救他们於危难。 对比起来,精神摧残他们也不是不能忍…… …… 不愿给恩师带去麻烦,沈江流便没有循著老师给的新地址找过去,而是带著两名御史回了他在京城的私宅。 私宅空置许久,只留了一个老僕带著孙子看门。 这老僕姓钱,忠心又勤快,沈江流虽然久不在京城,宅子也被打扫得妥妥噹噹的,可以直接入住。 將两位御史安顿好,又洗去一身的疲倦,沈江流才得了空同老钱敘话。 老钱將茶送到沈江流手边,“公子可要请两位大人一同用晚膳?” 他是沈江流少时起便伺候左右的僕人,出自兰台省河道总督府,陪著沈江流应举,入京,直到沈江流被贬为阳平县令,將他留在了京城,不肯带他一起去。 这么些年,他始终称呼沈江流为公子,沈江流中举,入仕,仕途起落,无论身份怎么变,都没改过口。 他原本是要同沈江流一起去阳平的,奈何沈江流不让,“你这一把年纪的路上顛散架了怎么办?你孙子这才几岁?” “老的老、小的小,是去给我帮忙的还是添乱的?不许,不许!老实在这儿待著等你公子我升官回来。” 老钱担忧了很久,怕自己的公子回不来了,准备什么时候收到公子被擼成白身的消息,就收拾东西包袱款款地去找公子一起回兰台。 他的孙子今年也十一岁了,皮实得很,能帮上点忙了。 谁知收到公子的信,公子竟然真的回来了,像做梦一样! “给他们送房里各吃各的吧,我看他们好像对我有点意见。”沈江流端起茶杯,嘆一口气,“唉,好人难做。” 沈江流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我看隔壁那宅子卖出去了?” 那宅子也是空置了许久,主人家不缺钱也不急著卖,要价很高,他当初在京城的时候隔壁一直都空著,只留了一个门房,今天路过竟然发现有僕从看守,门头也换了。 老钱点头,“听说是卖给了川西布政使的儿子,姓边。” 沈江流心头一动。 川西布政使的儿子,姓边。 这不是老师信里向他提到的小师弟吗? 缘,妙不可言。 沈江流没想到老师新收的小师弟竟然无意之间和自己做了邻居,不免有几分好奇,便问老钱,“咱们这位新邻居你见到过吗?” 老钱答道:“没有打过照面,但是听说有好几位年轻公子出入过,许是边公子和他的朋友们,边公子应是不常住在这儿,只偶尔来一次。” 沈江流动了上门拜会的念头,但考虑到正深陷麻烦中,便暂且按捺住这一想法。 第90章 师兄弟初会面 两名巡按御史迫不得已和沈江流共处一个屋檐下的痛苦时光倒没过太久,很快就被陛下召见述职,反倒是沈江流这个事件中心的当事人被排到了最后。 沈江流猜测,他杀寧安布政使的僭越之举到底惹了陛下不快,这才在召见他之前,先召见了去寧安调查他的御史,意在敲打。 在沈江流回到京城的第五天,陛下终於召见了他。 沈江流跟在前来传召的太监身后穿过重重宫门等在乾政殿外,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响。 抬眼望过去,一名身穿月白衣衫的玉面公子从殿內走出,十六七岁,模样俊俏,眸如清泉。 玉面公子看向他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停滯了一秒,又很快移开不与他视线接触,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陌生中带著一丝微妙的不爽,“陛下传召,沈大人里面请。” 侍奉陛下左右,年纪差不多对得上。 沈江流几乎一瞬间就猜测到了此人的身份,目光稍稍往下移,果然在他腰间看到了代表伴读身份的牙牌。 沈江流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他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这素未谋面的小师弟怎么就看上去已经对他有几分敌意了啊? 心中再疑惑也只能暂且按捺下去,陛下的召见容不得耽搁,沈江流匆忙朝他一点头,抬腿跨过殿门。 沈江流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耳边压低了嗓音的一声提醒,“你杀寧安布政使之事陛下心里憋著火,御前应对当心著点。” 沈江流没想到这个对他怀著几分莫名敌意的小师弟还会提醒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小师弟就算不提醒,他心里也有数,没有一个上位者会乐见自己的权威被冒犯,更何况这还是个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的上位者。 他杀寧安布政使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问罪的打算。 提步走入殿中。 边玉书看著沈江流进入乾政殿的背影,捧著胸口,心臟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就这两句话,一个略带敌意的表情,他对著镜子练了好几天,才让陛下点头算过了关,好在没有出岔子。 沈大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差点都要嚇死了,生怕他说点什么他接不上话的,好在只是点了下头。 呜呜,他总算派上了点用场,没给陛下添乱。 …… 乾政殿內,沈江流低垂著眉目,朝著御座上的身影伏身叩首,“臣沈江流拜见陛下。” 御座上的天子没有叫起,沈江流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背上。 这是个大麻烦。 这麻烦骂朕孤儿,害朕被江既白那毒师抽了几巴掌外加三藤拍。 这麻烦给朕找事,把证据齐全只待收网就能名正言顺送去午门祭天的寧安布政使给提前砍了。 这麻烦又在朝为官,是拔除寧安毒瘤的关键人物,得在朝议上露脸,不能像糊弄毒师那样,摆个屏风混过去。 甚至一个搞不好,极有可能让朕在毒师那里缝缝补补、苦心维持的身份漏了底。 秦稷看著態度恭敬,跪在下首的人,微微眯著眼。 要不还是直接送去詔狱,挑个良辰吉日砍了吧。 沈江流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陛下未叫起就始终保持著叩首的姿势,丝毫未动。 天子年少威重,亲政不到两年,就已经將权柄牢牢的掌控在手中,可以一言决定他的生死。 迟迟不叫起,是陛下对他杀寧安布政使的敲打。 冷汗脊背淌下,就在沈江流以为天子会让他跪到天荒地老的时候,一道年轻却不失威势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沈卿的差事办的不错,赐座。” 一句话定下召见的基调,凝滯的气氛流动起来,仿佛之前背后审视、不满的目光都只是沈江流的错觉。 福禄立马搬来凳子,笑容满面地將沈江流扶起来,请他坐下,“沈大人,陛下念叨您好久了,说您有治水之能,救万民於洪涛中,活人无数,是国之栋樑。” 首领太监,陛下的另一张嘴,如果说方才的那一番审视是陛下的敲打,那么首领太监的这一番话就是施恩。 年轻的帝王显然已经將恩威並施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和传闻中一样的心机深沉。 沈江流这些年官越做越小,看不惯的事、看不顺眼的人不愿意忍著,一张嘴憋不住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但他也知道,在什么人面前,憋不住也得憋著,於是他利索地跪地谢恩,“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看重?” 高高在上的天子,走下御座,亲自將他扶起。 沈江流低垂著眉目,视线中只能看到金色绣线的江牙海水纹样自袍角蜿蜒而上。 敲打之事仿若风过无痕,天子声音微沉,带上了几分郑重,“沈卿,寧安的长堤脆如纸糊,连月的暴雨下,你不计生死,不计个人得失,保住了千千万万朕的子民,朕当谢谢你才是。” 分明对他僭越杀二品大员之事心有不满,一国之君却仍放下身段,一句诚挚道谢,为的是寧安百姓,很难不令人动容。 陛下今年还不满十八岁,这份心性,这份手段,已有良主之姿。 “臣不敢当。” “从担任钦差到回京,十三场刺杀,步步凶险,其中的艰难,朕虽然未曾亲歷,却也能窥见一二,这一声谢你当得起。” 秦稷暗道,十三场刺杀,闭上你的臭嘴说不定能少几场,朕的食材都被你累瘫了。 连他经歷了多少场刺杀都记得清楚清楚,听了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谁不迷糊? 这不得叫我衝上前去为他拋头颅、洒热血、衝锋陷阵,命都给他? 沈江流在心绪万千中,再一次下拜,“未上表、未合议,杀寧安布政使,臣罪该万死!” 知道就好。 秦稷心想。 第91章 这不就很懂事吗? 沈江流跪下请罪的瞬间,乾政殿中安静了一瞬。 而此时此刻,跪著的人心中却很平静。 若他猜的没错,陛下大约不会降罪。 从寧安到回京,一路派人暗中保护,召见他时第一句话又定下了“不错”的基调。 若是陛下想要將他这把刀用完就扔,实在没必要说刚才那些恩威並施的话收拢他的忠心,大抵还是要用他。 秦稷看著跪在跟前的人。 稀缺的治水人才,能力出眾,敢担事,不畏死,得罪的人数不胜数,在朝中也没有结党的可能,天赐的孤臣、纯臣,不用都是暴殄天物。 秦稷虽然对这便宜师兄有诸多不满,尤为不满江既白张口闭口的江流,但还是面带笑容地將人扶起,態度亲切,让人如沐春风,“沈卿何出此言?” “朕既赐你先斩后奏之权,又给了密旨让寧安总兵配合你行动,就是许你便宜行事,让你关键时刻能不被束手束脚。” “寧安布政使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杀了也就杀了。” “便是爱卿不替朕分忧,朕也是要杀的。” 天子的语气很平静,却將封疆大吏的身家性命说得如同案头尘灰,哪怕这位封疆大吏在寧安曾经呼风唤雨、只手遮天。 沈江流倏然抬眼,撞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是一双被权势薰陶出来的睥睨天下的眼。 第一次直面皇权,直面这位不到十八的陛下,沈江流不知自己是第几次淌了一背的冷汗。 纵使寧安布政使死有余辜,沈江流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的认识到——大胤的年轻君主是一位天生的帝王,能將威权收束掌中,至高无上,一言定生死。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杀了也就杀了。” “替朕分忧。” 沈江流心想,要是他真听信了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开始忘乎所以,太把自己当回事,寧安布政使在下面等他。 陛下將他视作一把斩向寧安的刀,想要肃清寧安官场,觉得他可用,愿意保他。可若他继续不知好歹地逾线,未必不能捨弃他。 这一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年纪轻轻,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心眼,那么多手段。怕不是蜂窝煤转世,上上下下都是眼? 沈江流动了动喉头,把取死的话咽回去,“陛下信任,予臣先斩后奏之权,又命总兵协助,意在威慑宵小,臣本不该擅用。” “只是那寧安布政使孙邯狗急跳墙,不仅屡次命人伏杀,甚至还想要杀人证、毁物证。” “他树大根深,寧安上下不是他的爪牙就是和他沆瀣一气,臣势单力薄,左支右絀,恐负陛下所託,叫他得逞。” “为了保护证据,不让陛下的苦心付之一炬,臣迫不得已行此下策,震慑寧安其余人,还望陛下恕罪。” 危急时刻,当机立断杀孙邯,保人证,算他果决。 秦稷已从暗卫处知悉实情,知道是情有可原,没打算追究,就是看看这便宜师兄的態度。 见他如此识时务,秦稷很满意,“事急从权,沈卿差事办得漂亮,朕嘉奖你还来不及呢,怎会问罪?” “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 沈江流“感激涕零”,“陛下如天之仁,臣铭感五內。” 秦稷舒心地勾起嘴角。 很好,他这便宜师兄的嘴也不是一点事都不懂。 这不就很懂事吗? 继续保持。 … 沈江流回京像一颗巨石砸在水面,將满池看似平静的水炸起惊涛骇浪。 陛下在乾政殿召见沈江流,君臣二人谈话近两个时辰。 第二日,骇人听闻的寧安贪墨案由沈江流携两位巡按御史当朝上稟,前玄卫將军邓场携峪山刺君案卷宗又添一把新柴。 满朝惊动。 寧安这些王景遗毒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每年贪墨河道款数百万之巨,河堤年年提要加固,朝廷拨下款项,真正用在河道上的却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泼天的富贵助长了虫蠹的贪心,於是胆子越大,麻料里掺杂沙土,料垛堆得外实中空,一旦决堤,溧水一带將一片汪洋。 不仅如此,刺杀钦差,截杀人证,毁灭证据。 甚至在陛下明察秋毫,眼看纸包不住火的时候,竟然想一不做二不休,勾结睿王遗孤,指使人刺杀陛下,妄图顛覆乾坤。 这可是谋逆! 天子雷霆之怒,剑指寧安,命三司会审,人证、物证提交刑部核查。 如今的天子可不像亲政之初,束手束脚、多有顾忌。 亲政近两年,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隨著案件的明晰,滚落一地的人头,光是寧安一省牵扯的官员就多达数百,更不要说京中与寧安有多少输送往来。 菜市口的刀都要砍卷刃了,抄家流放的不知凡几。 秋风肃杀,暮雨瀟瀟。 不只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就连吏部官员也焦头烂额. 一下子这么多的缺要填,能用的人都用上了,还是填不满缺,又不能闭著眼睛瞎推举,坐在御座上头的那位可不是好糊弄的。 所幸翻过年就会迎来春闈,届时就有新鲜血液涌入,还算有些指望。 並且下任寧安布政使的人选已经不用他们头疼,陛下亲自指定了工部侍郎羊修筠羊大人,让他儘早赴任。 从工部侍郎到寧安布政使,虽然品级上升了半级,正三品到从二品。 但从中央到地方,实在很难说得上是升迁。 羊修筠倒还算稳得住。 陛下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他时,拉著他的手,殷殷嘱託. “朕知道寧安是个苦差事,可刚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这差事不交到朕信任又靠得住的人手里,朕实在放不下心。” “爱卿是朕的肱股之臣,不若就替朕跑一趟寧安,等寧安步入正轨,朕这里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羊修筠也待在侍郎的位置上多年没有动过了,听陛下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次外放为封疆大吏只是权宜,待他收拾好寧安的烂摊子,还是要招回朝中委以重任的,甚至位置都很有可能再动上一动。 便是不提这个,为陛下分忧,为寧安百姓办事实,也是一个大胤臣子的应尽职责。 不论是不是明升暗降他都不会推諉。 … 就在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时候,秦稷还在思量该怎么解决沈江流对自己的身份威胁。 虽然也可以外放出去一了百了,但秦稷觉得凭藉他此次在寧安治水的功劳让他在水部任个员外郎倒也合適,毕竟治水的人才还是得人尽其用。 只是这样一来,天天在京城晃著,哪怕有边玉书配合著糊弄,那也是个比羊修筠还大的定时炸弹。 保不准就会在江既白那里碰上头。 他总不能一直找人看著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秦稷为沈江流之事头疼时,他收到了来自川西布政使的摺子,说是临近年关,请求回京述职。 便宜师兄的事还没解决呢,又来一个边玉书他爹。 他都不敢想,要是江既白左手把他引见给沈江流,右手安排著要和边飞白的爹会个面,会是一副什么场景。 秦稷提笔就要在奏摺上写下“不许回来”四个大字,落笔硃批一个万分不情愿的“准”。 秦稷抱著脑袋怀疑了一会儿人生,最后一扔笔,去宗正寺找手下败將撒气。 第92章 你以为什么人是天? 曾经的睿王世子秦璽,如今的睿安郡王,先帝皇长孙,秦稷皇长兄的儿子,也是峪山刺杀,寧安布政使手里捏著的一张牌。 若是秦稷遇刺身亡,先帝再没有活著的儿子,秦璽作为先帝皇长孙,是法理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秦稷大不到五岁,沦为宗正寺的阶下囚,还端著睿安郡王的体面,连衣著都没有乱一分,將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 听到脚步声,秦璽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別白费力气了。” “朕这里没有要你交代的。”秦稷命人打开牢门,將拎著的酒放在桌子上,在简陋的凳子上坐定,“叔侄一场,小叔叔找你喝顿酒。” 秦璽没想到是他,面上掠过一丝复杂,到底在秦稷对面落座。 “峪山刺杀失败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杀就杀吧。” 秦稷倒上两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刚登基那会儿,太后强势,王景擅权,臥榻之侧,儘是豺狼虎豹,朕日夜难安,一个人钻入假山后面想求片刻安寧,没想到撞见正在抓蛐蛐的你。” “朕始终记得,那时候,是你告诉朕要忍,百忍成金。” 秦稷同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血缘上的侄子,其实並没有太多交集。 冷宫里出来的皇子,连父皇的面都没见过,哪有和金尊玉贵的皇长孙交集的时候? 他作为幼子登基以后,一切尘埃落定,与秦璽刚有这假山背后的一面之缘,秦璽就被送出宫,远远地养起来。 秦稷一直知道,秦璽是隨时可以替代自己的备选。 一旦他不听话,杀掉他,再扶持一个傀儡,对太后,对王景来说都易如反掌。 再到后来,太后、王景接连死去,秦稷亲政,秦璽这个睿安郡王活得更为低调,等閒不到秦稷面前惹眼。 听秦稷提起那么久远的事,秦璽有点意外,心中复杂之意更浓。 他曾经是可怜过秦稷这个小叔叔的。 在太后和王景的两方欺压下,秦稷明明是一国之君,却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样的一国之君当起来有什么意思? 谁成想,秦稷的运道竟然好到这个地步。 太后仙逝,王景专权,原本两方对峙的平衡打破,王景只手遮天,眼见王景狼子野心日盛,篡权谋国近在眼前,一代权臣骑个马竟然就摔死了? 上天要眷顾一个人的时候果然没有半分道理可讲。 时间倒退十五年,不论是他的父王还是几位王叔,谁能想到他们拼了个你死我活,竟然让冷宫里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叫不上名字的幼弟捡了个现成的? 秦璽不甘心,他是皇长孙,他的名字是先帝取的。 璽,王者印也,帝王信物,皇权正统。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爭上一爭? 所以,寧安布政使孙邯递过来的橄欖枝他接下了。 输,不过技不如人。 他也藉此確认了一件事,他们这位年轻的陛下,果然手段了得。 能从太后、王景手中活到亲政,还將权利尽数收回手中,果然不是一个运道强就能解释得通的。 秦璽望著杯中的清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小叔叔,您能解答我心中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吗?” 秦稷点了点桌面,示意他问。 “王景坠马,真的是意外吗?” 秦稷的视线空茫地落在三尺外,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 就在秦璽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时,年轻帝王平静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带著掷地有声的威权和力量,“王景不忠不义,倒行逆施。攫天下之利,肥一己之私,是天要收他。” 滴水不漏的回答,却令秦璽有些失望,“陛下敢做不敢认吗?” 秦稷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讶然道,“杀一个不忠不义的贰臣有什么好不敢认的?” 那何必说一些天要收他的模稜两可的话? 秦璽息了发问的心思,仰头咽下杯中苦涩的酒,刚要放下酒杯,便听见年轻天子锋锐无俩的话。 “你以为什么人是天?” 酒杯滑落,掉在桌上,顺著桌面滚动,被对面的一只手指按住。 秦璽顺著酒杯往上,对上一双捨我其谁的眼,彷如天下尽在掌握之中。 这一瞬间,秦璽意识到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 他以为自己只是作为对手,在这场爭夺皇位的豪赌中输了。 事实上,在他这位小皇叔眼里,他或许连赌桌都没能坐上过。 喉结无声地一滚,秦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天也要来收我了吗?” 话音刚落,秦璽便看见少年天子眉心微蹙,似是没想到他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是啊,行刺谋逆,你死我活的事,他还想苟全一条性命不成? 分明一开始就做好了成王败寇的打算,怎么说上几句话,就方寸大乱了? 秦璽苦笑一声,跪伏在地,“我的一双儿女,一个五岁,一个才三岁,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也不曾牵扯进来,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秦稷一个眼神都没给匍匐在自己跟前的大侄子,將倒下的空酒杯重新立起来,斟上酒。 “你野心膨胀,勾结孙邯谋逆行刺的时候,就没想过你的一双儿女一个五岁,一个才三岁?” 秦璽哑口无言。 “寧安布政使孙邯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是不知道,还是被野心蒙住双眼、闭塞双耳,所以选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秦稷放下酒壶,淡淡道,“王景残党,掘庙堂之基的社鼠,蚀仓廩之粟的民蠹。” “你与他合作,妄图顛覆乾坤,成就你一人野心,是希望我大胤国祚走向何方?” 秦稷的音量不高,短短几句话却像一声惊雷炸响。 秦璽颓然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语。 天命所归,人心向背。 或许在他选择配合孙邯逆势而行的时候,就註定要输的一败涂地。 第93章 斩草除根 对便宜侄子的一顿输出,並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秦稷一面为自己在江既白面前岌岌可危的身份问题发愁,一面难得地因为如何处置这便宜侄子和他的一双儿女犯了难。 对於第二个问题,朝臣们也各执一词,吵成一锅粥。 有认为谋逆之举,若不严惩,恐天下宵小效仿的。 也有认为当適当施恩,以昭陛下仁德,使天下归心的。 帝王久居上位养成的无情与冷酷告诉秦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最好全杀了,一劳永逸,以绝后患。 一点不灭的良知又提醒他,稚子无辜,不可滥杀。 秦稷揉了揉眉心,坐拥天下,生杀予夺,短时间內手上的血沾多了,就难免添上几分戾气,人命也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没有温度的数字,张口就能剥夺。 就连边玉书那么迟钝的小子,这几日都感觉到了一点气氛的异样,体贴地关心了秦稷好几次。排解不成,反而又说错话,吃了小惩大诫的二十板子,被秦稷轰去肿著屁股用功了。 福禄十分有眼力见地凑到跟前,替秦稷按摩太阳穴,“明日便是边公子的休沐日,陛下若是心烦,不如去听听局外人的看法?” 秦稷倒是也想听听江既白的意见,只是一想到江既白,不免又想起沈江流那个定时炸弹,更觉头疼,“沈江流这几日去过江府吗?” 扁豆从阴影处窜出,“回稟陛下,自他从寧安回来后还不曾,只给江大儒去过几封信。” 同在京城,沈江流不登江既白的门,反倒写什么信? 秦稷心中嗤笑一声,便宜师兄有胆子惹事,没胆子去见毒师,明日倒未必会和他撞上。 保险起见,秦稷招来亲卫林绥之交代,“沈江流此次治水有功,只是久不在京城,难免有诸多不適应之处。你明日带他四处逛逛,好生熟悉一下京城的环境,免得他一个不慎,又叫言官弹劾了。” 林绥之是在峪山和商景明一同被他选出来的人,在他身边做亲卫,本事不错,为人沉稳可靠,不管怎么想去绊住沈江流的脚,都比边玉书那小子靠得住。 秦稷暗道,怎么著也得要耗他个一整天,免得在江既白那小宅子里撞上。 以后怎么样还得再想想,先把迫在眉睫的休沐日糊弄过去再说。 看来陛下对沈大人有留京重用之意,林绥之感嘆於陛下对沈大人的看重,竟连这种小事都吩咐得如此妥帖,连忙应道,“是。” … 第二日便是边玉书的休沐日。 有林绥之替他绊住沈江流的脚,秦稷放心地跑去了江既白的小宅子里,想听听“局外人”的意见。 没有张口就问,耐著性子听了近两个时辰的讲学,直到用过午膳后,秦稷让门房李叔从他马车中取出一件崭新的狐狸皮大氅送给江既白。 “入冬了,天气越来越冷,我之前在峪山猎了几只狐狸,让人赶製了这件大氅出来,正好派得上用场,您试试看合不合身。” 怎么样,毒师。 朕可比那从寧安回来好些天,却连您的面都不敢来见上一面的便宜师兄体贴多了吧? 江既白没想到自己这娇生惯养的小弟子能有这份心,指尖抚摸柔软的狐狸毛皮,拎著领下一抖,展开大氅披在身上。 江既白面上划过一丝清浅的笑意,“多谢你的礼物,为师很喜欢。” 尺寸刚刚好,杂色整皮狐氅也不算太贵重,这是弟子的一片心意,他没有推脱,坦然收下。 秦稷满意地看著江既白將狐皮大氅小心收起来,这可是他亲手猎的狐狸,多大的殊荣,便宜这毒师了。 送完礼,秦稷顺道给便宜师兄又上一遍眼药,“陛下此番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寧安那些人,不但没有追究沈江流杀寧安布政使之事,反倒有將他留京重用的意思,老师放心。” 您看你的小弟子多么英明、多么大度,不与您那惹祸精似的大弟子一般见识。 话音一落,秦稷便见江既白脸上笑容淡了几分,甚至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是秦稷头一次听到江既白冷笑不打颤反而幸灾乐祸的,但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再多说两句,以这毒师的敏锐,火说不定就要烧到他自己身上了。 於是见好就收,借著前面提到的峪山秋猎、寧安贪墨案切入了今天的正题。 秦稷故意拉长语调“感慨”道,“没想到睿安郡王竟然会伙同寧安布政使刺杀陛下,如此狼子野心,真教人胆寒。” 听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突然又怪声怪调地感慨起睿安郡王刺杀之事,江既白意识到秦稷醉翁之意不在酒,於是合上衣物箱笼,看向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秦稷咬住下唇,面色“几经变幻”,像是在內心经歷了一场天人交战,半晌才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缓慢开口,“我向陛下进言了一件事,不知道做的对不对,心有不安,想听听您的意见。” 江既白见小弟子这番慌张神情,又听他提起向陛下进言,眉头微蹙。 他是知道边飞白有多胆大包天的。 刚做伴读就敢在陛下面前拿几篇不堪入目的文章糊弄说要“藏拙”。 中秋宫宴替陛下遮掩丑事,更是御座都有胆子去坐上一坐。 峪山救驾又得了陛下信任,几次三番提起沈江流时,言辞之中都大有可以影响陛下决定的邀功之意。 这番没底的样子,还不知是向陛下进了多胆大包天的諫言。 看著小弟子不安甚至有几分慌张的模样,江既白压下心中的不愉,把住他的肩,缓和声线安抚道,“先別慌,告诉为师,你向陛下諫言了什么?” “不论对错,我总能给你一点可供参考的意见。” 江既白安抚他的样子称得上温柔,秦稷永远会为这样的呵护触动,“不安”之色恰到好处地消失,“复杂”慢慢爬上眼眸。 他直视著江既白的眼睛,动了动喉头,缓缓地说,“陛下正为如何处置睿安郡王和他的一对儿女犯难,我劝陛下……要斩草除根。” 秦稷的眼眸中,对面扶著他肩膀的人神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第94章 找打来了 江既白是君子,秦稷在將这话说出口前,就预料到会收穫满满的“福气”。可江既白这一点一点冰冷下去的神色还是让他心里一突,身上某处警觉地微微收紧。 秦稷不等江既白开口,就在他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中硬著头皮明知故问,“老师,您是不是不赞成我这么做?” 想从江既白这里得到一点对此事的意见,秦稷其实有千万种旁敲侧击的问法,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不妥当的一种。 他並非不知道这样的问法会激怒江既白,也並非不知道这样的问法会让江既白对他这个弟子重新审视。 可这是他的內心,並不君子,也並不良善的內心。 对待秦璽和他的一双儿女,秦稷有杀心。 他可以在江既白面前將自己偽装成一个月朗风清的仁义的君子。 也可以告诉江既白陛下要斩草除根,而自己在犹豫要不要规劝,请江既白给他一点意见。 可偽装出来的印象再完美,破碎的时候都只会成为刺向江既白的利刃。 哪怕不能將身份透露给江既白,他也想要让江既白一点一点看到真实的自己。 心怀天下、勤政爱民的是他。 杀伐果决、冷血无情的也是他。 只有让江既白对真正的他生出师徒之情,將来他身份暴露时,才能让江既白放不下、割捨不了,將与小弟子点点滴滴相处出来的情谊投射在高高在上的大胤君王身上。 否则,若江既白髮现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谎言。他善良、机敏的小弟子事实上是个冷血无情、心思深沉之辈,前前后后判若两人。江既白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割捨掉这份“荒诞”的师徒之情,只以为从头到尾都是欺骗? 秦稷將自己的杀心展现给江既白看,也给江既白“进言”的机会。 他不知道是不是仅剩的那一点可怜的良心,也在寄希望於江既白能拉住自己。 他最近杀性確实太重了。 江既白的目光在秦稷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 他发现每当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小弟子时,他又会给他一点新的感观。 就像一道谜,每一次都能解出不同的谜底。 最初,他觉得边飞白是个有点小聪明、胆大包天的叛逆少年。 后来,江既白误会过他諂媚君王,怕他走上歧途。又为他孝顺赤忱和以身救驾的忠君之心触动过。 甚至不久前,他还因为小弟子的抗罚看到了他在为人处事上的圆滑和老辣。 这次却又被他的狠决、莽撞的几句话当头劈下一道雷。 一个处事圆滑让他在心里讚嘆过比沈江流更適合入仕的人,贸然说出如此不顾死活、不知轻重的进言? 一个因为孝顺犹豫要不要入仕,拿自己性命去救驾的人,突然狠毒到劝陛下斩草除根,不放过垂髫稚子? “我赞不赞成,你不知道吗?” 江既白没有半点温度的声音几乎將秦稷的骨头冻住,他能感受到自己脸上刀子一样审视的视线。 秦稷知道,自己前前后后太多的谎言,想要展现真实的自我,难免前后不一致让江既白起疑。 不待江既白逼问,秦稷便自觉开口,“睿安郡王与寧安布政使勾结,竟然在峪山谋刺陛下。这样的大逆之举若不严惩,陛下威严受损。古往今来,没有刺君还能全身而退的。” “至於他的一双儿女……女儿也就罢了。” 秦稷抬起眼,直视江既白,“谁能保证,他的儿子將来知道父亲的死,不心生怨愤,继而联繫旧部,搅风弄雨?” “到那时,又有多少人要卷进去,又要多流多少血?” “父亲谋逆,子女株连,以逆犯子女两条性命,换今后风平浪静、波澜不兴,这就是我向陛下进言原因。” “老师,您认为我做错了吗?” 小弟子的每一句话都理直气壮、掷地有声。可他的睫毛像是两片震颤的蝴蝶翅膀,望向他的眼神不像之前从他手中夺过藤拍时那样坚定、锋锐。 与其说在寻求认同,不如说在求助。 秦稷看见江既白冰冷目光下一点一点汹涌起滔天怒火。 他喉结滯涩地上下一滚,刚要开口,便听到江既白兀自冷笑,“边飞白,你到我这討打来了?” 江既白唤来李叔,声音刚刚好能叫秦稷听见,“去把条凳和我那条竹鞭取来。” 秦稷看著江既白的背影,生生打了个寒颤。 倒、倒也不至於吧? 条凳落地的响声让秦稷的喉结无声地上下一滚。 上一次在上面受罚还是两个多月前中秋宫宴那次,惨痛教训让他记忆犹新。 秦稷的目光追隨著李叔手中的竹鞭转移至江既白手上。 和秦稷想像中的鞭子不同,所谓竹鞭,由三根筷子粗细的细竹以螺旋纹理紧密绞合而成,长不到两尺,约莫大拇指粗细,质地兼顾硬挺与弹性,一眼看过去比秦稷列为“刑具”之最的藤条还可怖些。 手心的汗涔涔往外冒,警铃在秦稷的脑子里衝破云霄。 江既白握著竹鞭的那只手斜斜往条凳上一抽。 伴隨著空气的痛苦嘶鸣,敲击条凳的清亮声响爆裂在书房里。 竹鞭因力道弯曲成可怖的弧度却没有半点要断裂的意思,回弹为最初的笔直模样,反倒是条凳,肉眼可见地呈现出一道发白的印痕。 秦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玩大发了。 福、福如东海? 很快,江既白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的话在书房响起,“既然是来找打的,那为师也不和你废话了。” “趴上去。”三个字,声音冷到极致。 毒师的火气一看就很大,秦稷不敢耽搁,一咬牙,就起身准备往条凳上趴。 竹鞭利落地伸过来,阻隔在秦稷和条凳之间,止住了他的动作,“跪姿、横趴、条凳架胳膊下,抱住。” 第95章 又蠢又毒 江既白的指示简单明了,秦稷瞥一眼毒师那没有半点温度的脸,嚇得立马收回视线,不敢耽搁地照做。 胸口贴在条凳上,两条手臂交叉地反扣住条凳的木板。 微凉的竹鞭低低地压下,江既白强压著怒火,再给小徒弟一次开口的机会,“你真向陛下进言了?” 虽然是个疑问句却叫秦稷听出一种被看穿的篤定来。 秦稷咬著牙,心一横,不改口,“进言了。” 江既白早有预料,知道他不会轻易改变说辞,“好,那我们就按你进言了算。” 话音一落,竹鞭扬起,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秦稷的神情空白了一瞬,爆发出响彻云霄的痛哭声,抱起条凳,哐哧哐哧地膝行往前窜了一大截,反手摸著身后的伤,扭过身看著江既白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就算朕是来找打的,这力道是不是也太歹毒了点? 江既白,你行刺,去和朕那便宜侄子坐一桌。 斩草除根,统统斩草除根! 江既白看著反应过於夸张的小弟子,半点不为所动,竹鞭一指原处,两个字,“回来。” 秦稷哭声一噎,不敢耽搁,抱著条凳,视死如归地窜回原位。 很可惜,小弟子的配合併没有打动江既白,责罚依旧,没有一丝手软。 秦稷差点没哭断气,痛得连一个求饶的字都吐不出来,姿势扭得东倒西歪,好几次连人带条凳的一起摔在地上。 不管秦稷东倒西歪成什么样,江既白手上的竹鞭和长了眼睛似的,总能精准命中。 秦稷灵魂出窍间,听到江既白不疾不徐地沉声问,“边伴读发热的头脑清醒点了没有?” “知道你老师对这件事赞不赞成了吗?” 秦稷抱著条凳呜咽一声,不敢不答,“知道了,不赞成。” 竹鞭狠狠一压,秦稷又发出一声响亮的暴哭。 “再回答我一次,你当真向陛下进言了?” 伤处灼热的痛感让秦稷一瞬间產生了鬆口的念头,话到嘴边还是一口咬定,“进言了。” 江既白眉头深蹙,“你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秦稷装傻充愣,“我就是向陛下进言后,觉得良心难安……” “觉得良心有愧来为师这里找打?” 秦稷目光微闪,斩钉截铁,“是。” 江既白不信。 在江既白看来小弟子虽然胆大包天、主意极正,但並不愚蠢,不至於不知死活到这地步。 侍奉君前,不说谨言慎行,什么话不能轻易出口,从为人处事看小弟子该比大徒弟还要有数才是。 进言的事处处透著违和,但边飞白都一口咬定了,不让他吃些苦头,都对不起他的嘴硬。 江既白目色微深地看著秦稷的后背,“小小年纪,才当了陛下几天伴读,就连东南西北都找不著了?” “上位者视人命如螻蚁的毛病倒是学得快。” “陛下尚且为如何处置犯难,你倒是会为陛下分忧。” “不是找打吗?” “行,为师成全你,竹鞭打……” 怎么能有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江既白又是个说一不二的。 秦稷嚇得魂飞魄散,在“断”字出口前,想扑上去抱江既白的腿,“老……” 竹鞭一指,生生止住秦稷飞扑的动作,將他定在原地。 “你是觉得在我这里受过罚,良心就好受了?” “边伴读,你的良心值几个钱?” 良心? 秦稷想,他的良心若是太值钱,身下那把龙椅恐怕坐不稳当。 古往今来,处在他这个位置上的,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君子是做不了生杀予夺的帝王的。 乱臣贼子就该统统砍了。 寧安布政使砍了,便宜侄子砍了,便宜侄孙砍了,毒师砍了! 秦稷一边在心里逼逼赖赖,一边哭著回到原位伏好。 江既白手中的竹鞭追杀而至,毫不留情地在秦稷身上添砖加瓦。 秦稷惨遭痛击,抖动如风中落叶。他的哭声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伴隨著江既白落鞭的节奏,高高低低,声震云霄。 他哭得嗓子都快哑了,眼角眉梢都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痛出来的冷汗。 江既白停手好一会儿,秦稷才缓过劲来,触碰了一下身后滚烫的伤,又被自己碰的这一下痛得张著嘴嚎哭了好久。 小弟子挨罚的反应,总是出奇的可怜,半点不端著面子,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看上去格外惨些。 江既白被秦稷魔音穿耳,几次要开口,都被他的哭声盖过,索性竹鞭往他身上一点,果然成功让秦稷闭了嘴,像鸭子一样瘪著,眼睛里圈著两包泪。 “良心好受了吗?” 秦稷毫不吝嗇地把两包泪从眼中挤下来,非常识时务地摇头。 他敢打赌,但凡他点个头,江既白又要按住他赏一顿。 秦稷在心里骂了好几声毒师后,声音有点沉闷地说,“就算我不去进言,陛下也未必会放过他们。” “陛下如何处置他们自有决断,你去进言算什么?” 江既白一抬手,竹鞭接连两下发出破空“咻”鸣,“算你胆子大,算你不怕死?” 算朕皮痒! 伤处像被两道火蛇燎过,秦稷痛得眉毛一拧,脚一蹬,膝盖离地,身体绷成了一张弦。 “不论是睿安郡王,还是他的两个孩子,都是陛下的血脉亲人。” “今日陛下听了你的劝杀了他们,来日陛下若有悔意,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你。” 江既白实在想不明白小弟子为什么非要往自己脑门上冠这样又蠢又毒的事。 莫非產生了这个念头,又知道不妥,来探他的口风? 江既白毫不客气地点评,“又毒又蠢。” 江既白,你大胆! 说朕毒也就罢了,竟然说朕蠢? 这名头委实难听,秦稷不干了,腚也不顾了,扭头梗著脖子嚷嚷道,“您分明都看出来了,我没进言,没进!” 现在不是刚刚咬著牙,寧可挨打,也要说自己进言了的时候了。 一句话就被撩炸了毛,孩子气十足。 因为这样孩子气的理由吐露实言的是他,之前演技精湛,唱作俱佳地表演说自己向陛下进言,差点连江既白都骗过去的也是他。 说这小弟子善变,心思深吧,某些时刻又意外的坦诚,对羊修筠有意见,和沈江流吃味,不满他的一句点评都毫不掩饰。 可要说他赤诚吧,心里分明藏著千沟万壑,对他有诸多隱瞒,不老实。 江既白语气平静,“劝陛下杀宗室这事看来你知道不能做。” “既然不能做,那你应该也不是想过了良心的关再去进言。” 江既白目光如刀,锐利地射向秦稷,“可你非说自己已经做了,在我面前演戏、撒谎、討打。” “边飞白,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在试探什么?” 秦稷呼吸一滯。 又毒又蠢就又毒又蠢,朕反驳他干嘛! 龙脑!快转! 第96章 要不他还是改日再来? 这当然难不倒龙脑。 秦稷双手扣在条凳的边缘,垂首看著眼前泛冷光的地砖,半真半假地说:“这些日子,陛下为如何处置睿安郡王儿女之事举棋不定。我侍奉在侧,不免琢磨著若陛下问起我该怎么回答。” “我分析利弊,分析大胤当前局势,分析陛下的处境,分析进言对於自身的得失。分析到最后发现,反倒是对两名垂髫稚子的惻隱之心最不值一提。” “我知道劝陛下杀宗室是愚蠢的行为,若陛下问起最好是缄口不言。” 秦稷语气平静,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眼中翻涌著难测的幽光,那是一个帝王,对谋逆者家属近乎本能的赶尽杀绝之心,“可我不得不承认,我赞成陛下斩草除根。” 秦稷闭了闭眼,收敛了杀心,“就像您说的,我才当了陛下几天伴读,就自以为得了陛下的看重,自以为离权势很近,將垂髫稚子的性命视做螻蚁草芥。” “若我入仕,真的得到了权力,天长日久下去,我会面目全非吗?” “今日,我赞成陛下不顾人伦杀无辜稚子,能冠冕堂皇地说为了陛下,为了大胤山河稳定。来日,我会不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为了自己的私心牺牲无辜的人?” “那些为了天下生民的话,会不会成为一句悬浮的、可笑的空谈。” “到那时,您能接受这样的弟子吗?会不会与我分道扬鑣?所以我……” 江既白喟然一嘆,“所以你就索性对我说你向陛下进言斩草除根,借我的手来敲打你自己,顺便试探我对你做出这样事的態度?” 秦稷沉默不语。 江既白扬起竹鞭,又是一下。 秦稷呜咽一声,飆出两行热泪。 “痛吗?”江既白问。 秦稷含泪点头。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痛不痛你心里没点数吗?毒师! “飞白,你认为你现在在做什么?刚才说的那些又意味著什么?” 在討滔天福气,意味著龙脑救场! “在受您敲打,意味著我並不是什么良善君子。” “不对。” 江既白半蹲下来,伸手抚过秦稷湿漉漉的发梢,“明明不耐痛还来討打,说出来的话看似在向我解释动机,实则没有一句是为你自己开脱。” 江既白盖棺定论道:“你在自我剖析,自我反省。” 秦稷闻言一怔。 江既白將竹鞭放到一边,走到墙边的博古架旁,从花瓶中挑挑拣拣,抽出一根鸡毛掸子,“人无完人,一个人產生阴暗、负面的想法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反省,不肯三思而后行。” “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自负,容易刚愎自用,为聪明所误。” “为师曾经担忧你出身高,从小顺风顺水,又有救驾的功劳傍身,年少得意,被身边的人吹捧著,容易一不小心走偏。” “如今看来,你比我想像的要成熟,也很懂得自省。” 秦稷不曾想会得到这样一番肯定,声音有些低哑,“您不觉得我冷血且毫无怜悯之心吗?” “你进言了吗?” 秦稷沉默。 “君子论跡不论心。” 秦稷意有所指,“可有的时候,若是陷入两难的境地,不得不捨弃一些东西取更重要的怎么办?” “那就问问你自己的心。” “问问你真的两难吗?” “这样的选择非做不可吗?” “是真的大公无私,还是扯出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为自己的私慾遮羞?” “若你问心无愧,便想清楚你的底线在哪里,你取的东西,值不值得让你捨弃另一些作为代价。” “就像这次,若你当真推动陛下杀了垂髫稚子,未来因为良心谴责辗转难眠的夜晚,被陛下清算的风险,进言残杀稚子的名声,这些代价,对你来说是可接受的吗?” 秦稷低垂著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鸡毛掸子在秦稷身上提醒似的一敲,“我知道峪山刺杀,你以身救驾凶险万分,睿安郡王死不足惜,不论是陛下还是你,都有理由不想放过他的孩子。” “但你捫心自问,陛下雄主之资,这次又大刀阔斧地拔尽了王景残党和睿安郡王的势力,两个失去倚仗人人喊打的逆贼之子,动摇得了陛下固若金汤的江山吗?” “他们,非死不可吗?” “古往今来,就没有其他可以效仿的处置?” “值得你付出那许多的代价吗?” 秦稷瞳孔微缩,被勘破万般理由下潜藏著的霸道杀心,他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无所遁形的狼狈。 参与谋刺的王景残党和睿安郡王势力几乎被他一网打尽,“睿安郡王之子联繫旧部”只是他赶尽杀绝的託词。 他是翻手乾坤的实权天子,不是当年令不出皇宫的儿皇帝。 两个垂髫稚子,往皇陵一扔,圈禁一生,不让与外界接触,能翻得出什么浪去? 何必为自己添上一笔残杀“稚童”的不仁之名? 秦稷脸上被勘破杀心的狼狈最终化为坦然。 “老师,若我一念之差,走上歧途,您会將我逐出师门吗?” 江既白捏著手里的鸡毛掸子,“收了你边飞白的拜师礼,不好半途而废。” “但若你屡教不改,背离初心,殃害百姓,为师少不得要清理门户,將你正法。” 秦稷撇嘴,“將来我少说也是个简在帝心的重臣,您一个白身……” 对这种滴酒未沾,就飘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狂言,江既白报之以冷笑,“三十下,你自己求的敲打,好好受著。” 敲打毫不吝嗇地被立马送达。 秦稷刚刚乾涸的眼泪洒成了河。 江既白,小心眼! 你要正视朕和你的身份差距! 不要自欺欺人! 哭声掀飞屋顶,声震云霄。 震得跟著李叔迈入江宅大门的沈江流脚步一顿。 老师今天心情不好,要不他还是改日再来? 第97章 跪得乾脆利落 沈江流原本没打算今日上门拜见老师的。 陛下身边的亲卫林绥之林大人说是奉陛下之命带他熟悉京城的环境,一大清早就找到了他。 沈江流正好有不少需要置办的东西,便请林绥之带路去了坊市。 几年不在京城,奸商越发多了,东西不怎么样,价格黑的嚇人。 沈江流自问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差点被商贩们群殴,要不是林绥之功夫不错,沈江流都不知道能不能全手全脚从坊市中走出来。 出是出来了,可惜和林绥之也走散了。 沈江流等了半天不见人,只好准备自己打道回府,结果一转弯,迎面碰上即將被外放的老上司羊修筠。 羊修筠见到救星一样,把他拉到马车旁。 原是羊修筠外放在即,陪夫人女儿出来置办点东西,顺便打算將从江既白那里借来的一箱子书还回去。 不知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小女儿突然闹著说肚子疼,羊修筠要带她去看大夫,眼见是去不成江宅了,沈江流从天而降。 没有比这更適合的人了,羊修筠当即想將这一箱子书託付给沈江流。 想著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沈江流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谁料,刚一迈进江宅,掀翻天灵盖的哭嚎声震得沈江流心里发虚、头皮发麻。 里头的应该是小师弟吧,哭得这么惨,老师这火得多大啊…… 脚后跟一转,沈江流试图掉头。 这一箱子书,羊大人也没说非今天送到不可。 今天五行属火,主武德充沛,不宜还书。 人都已经到江宅了,想走显然是不可能的。 门房李叔非常没有眼力见地凑到门边高声稟报,“先生,沈江流沈大人来访。” 沈江流掉头的脚步僵硬地一顿。 房间里的哭声宛如被按下暂停键般一收。 秦稷扭头用被泪水泡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紧闭的门板。 什么人? 谁来了? 该死的林绥之,枉朕这么看重你,你是干什么吃的? 废物!!! 该死的沈江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就来了。 流放! 沈江流做了这么多天缩头乌龟,这时候上门造访不在江既白意料中。 恼火归恼火,许久未见,他也確实想好好看看自己的大弟子。 只是小弟子的三十下鸡毛掸子才罚了七下,江既白是个有始有终的人,定好的责罚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数隨意更改,淡声道,“外头等候。” 至於为什么是候著不让进,里头又是什么场景,不用点明门外的沈江流也心知肚明。 鸡毛掸子点了点秦稷作为提醒,“放鬆。” 放鬆个屁。 秦稷心臟都快跳爆炸了,大脑飞速运转著怎么办。 沈江流可是认识他的,和他一打照面,那场面他不敢想。 江既白哪里知道他小弟子心里的九曲十八弯,提醒过后,照抽不误。 秦稷眼泪直飆,痛哭声在胸腔里一震,衝到嗓子眼,被咬著后槽牙生生咽回去。 没人认识也就罢了,沈江流还在外头呢。 这要是等会儿出去撞见了…… 国体!朕的国体绝不能丟! 鸡毛掸子又急又快地接连落下,痛得秦稷像筛子一样抖,那些原本肆意的痛哭惨叫被嚼烂了憋回去,差点没咬碎一口牙,憋出內伤来。 条凳都被秦稷抠出几条湿漉漉的指印。 一时之间,屋子里安静得只有鸡毛掸子挥舞、抽打的声音。 別说掀翻屋顶的痛哭了,竟连闷哼、低泣声也不见。 即便只是这样的声音也足以听得屋外的沈江流两腿发软了。 哭声怎么没了? 难道是他进来的时候听岔了? 还是老师当时那一下太狠,小师弟晕过去了? 沈江流打了个哆嗦。 习惯了小弟子的魔音穿耳,突然一下消了音,江既白手中的鸡毛掸子一顿,有点不放心地扶著秦稷的后背,半蹲下来,“没事吧,痛得受不了了吗?” 秦稷泪眼朦朧地偏头望过去。 漆黑的眼睛被泪水淋湿,睫毛上沾著將落未落的液滴。 不知是不是被关怀了一声,小弟子瘪著嘴,一副想要扑到江既白怀里哭,又努力坚强的模样,该说不说还怪教人心软的。 江既白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 秦稷扯过江既白的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鼻涕。 刚想趁机用外头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向毒师討饶,对上江既白关怀的眼睛,討饶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还剩十下,勉勉强强吧。” 勉勉强强可以挨完的意思。 看来倒还不至於受不了。 这可太稀奇了。 江既白奇道:“怎么不嚎……” 江既白没太刻意控制音量,话说一半,被秦稷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江既白看见捂著自己嘴还伸头盯著门板的小弟子彻底悟了。 这是要面子,不想叫外头的大弟子听见。 平时嚎得三千里都能听见的,也没见多要面子,沈江流一来,反倒把面子捡起来了。 这是还跟他师兄较著劲呢。 江既白失笑,鸡毛掸子点点条凳,示意小弟子伏好。 既然没有受不了,那就继续。 小弟子要面子,做老师的还是得照顾一下徒弟小小的自尊心。 江既白拿了条乾净的布巾示意秦稷咬著。 鸡毛掸子落下,力道没变,节奏倒是稍微放慢了点。 又教人吃够教训,又让小徒弟憋起来没那么內伤。 十下罚完,江既白將鸡毛掸子往博古架的花瓶里一扔,把秦稷扶起来,帮他擦掉满脸的眼泪鼻涕,一身的狼狈收拾得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的。 秦稷任由老师伺候著,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 正要出声再拖延片刻。 江既白嘴比他快,“进来。” 秦稷抬腿就想找地方躲,往门口一瞄,对上一张瞳孔地震、惊恐万状的脸。 “咚”一声,沈江流跪得乾脆利落。 第98章 蜂窝煤你人设崩了 江既白没想到沈江流一进门就行如此大礼,全然不知他的一大一小两个徒弟內心都在地震。 腿已经自动跪在地上了,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好像有人抡著个大锤,照著沈江流的脑袋,要把他一下一下地锤进土里,锤得眼冒金星、魂飞魄散。 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师不是在书房教训小师弟吗? 难道……不、这不可能,小师弟他见过的。 一定是他最近身上掛著事,草木皆兵所以出现幻觉听错了,一定是这样。 沈江流发直的目光在书房里扫视一遍,经过条凳的时候瞳孔微颤,经过竹鞭的时候瞳孔巨颤,避无可避地对视上秦稷的目光时,心臟骤停。 陛下的眼神足够凌厉,就是眼圈稍微有点红,一定是昨天熬夜了。 至於这条凳当然是用来坐的,竹鞭……老师就是这么爱锻炼身体! 老师在书房里坐在条凳上给陛下表演挥舞竹鞭锻炼身…… 艹,编不下去了。 老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蜂窝煤头上都敢动土,一定是九族人口太多了吧? 等等,我好像不在老师九族內,逃过一劫。 淦!可我在十族內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危险的事,为什么要提心弔胆地等铡刀落下来? 羊大人,你为什么害我??? 心臟骤停的不止沈江流一个,这一刻,电光火石之间,秦稷的龙脑转出了光速。 还能补救。 他和毒师站一块儿。 沈江流这一跪,跪的可以是江既白,不是他秦稷。 一定要在沈江流开口前堵住他的嘴,並且要给他足够的暗示,让他配合。 不然沈江流叫个“陛下”,一切就全完了。 秦稷先发制人,在沈江流惊悚的目光,笑容满面地“狐假虎威”,语气十分自然,“大师兄,虽然我在陛下面前为你说了不少好话,上次在宫里也提醒过你御前要应对当心,你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吧?” “大师兄”的称呼点破自己拜师江既白。 “我在陛下面前为你说好话”暗示自己隱瞒了身份。 “在宫里提醒过你御前要应对当心”,则表明自己在江既白面前顶替的边玉书。 师兄弟视线交接,秦稷微微眯眼,目露凶光。 听明白了没有? 朕在江既白面前是你的“小师弟”边玉书。 敢拆朕的台,朕砍了你! 沈江流瞳孔紧缩,脑子里转过千万个念头,將陛下的话一句句解码。 看著陛下笑容满面的脸,暗含威胁的眼,沈江流还未来得及开口。 顺手无比的一巴掌已经招呼到了秦稷身后。 秦稷痛到脸上的表情差点扭曲,咬著牙才勉强维持“国体”,轻哼一声向江既白表示不满。 江既白笑斥道:“得瑟什么呢?还占上你大师兄便宜了,他跪的是你吗?” “你不是一口一个沈江流么?这会子倒是叫起大师兄了?” 沈江流继续瞳孔地震。 再多的想像也没有亲眼目睹来得惊悚。 老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就是沈江流吗,你让他叫!让他叫! 我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 跪的不是朕是谁? 江既白,自作多情。 秦稷不甘示弱,倒打一耙,“跪你就跪你,徒弟这么怕你,见面就是一个滑跪,做老师的反思一下。” 成功丟锅,毫无表演痕跡,不愧是朕。 秦稷继续盯沈江流。 戏都唱到这了,该你上场了。 接不上朕的戏,朕砍了你! 沈江流:“……” 明知道老师武德充沛还惹他,难怪您挨打。 还有,这语气是不是太欠了点? 蜂窝煤,您人设崩了。 台子都已经搭好,陛下摆明不想在老师面前暴露身份。 拆穿是什么后果? 陛下若是恼羞成怒,场面还能收拾吗? 老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的可都是诛九族的事。 沈江流知道这情况有多危险,哪怕再糟心、再惊悚,眼下也只好配合,自然无比地一个头磕在地上,“老师,学生让您担心了。” 是担了不少心,还憋了一肚子火。 可比起沈江流不计生死,以万民为念的孤勇,这点担心都不算什么。 沈江流是个有本事、有风骨的孩子,虽然毛病也很突出,但江既白作为老师仍为他骄傲。 江既白並不知道一个照面间,俩各怀心思的弟子思绪跑了八千里地。 他亲手將沈江流从地上扶起,好好看了看一年未见的大弟子,“你能平安就好,瘦了点。” 这几个月风里来雨里去的,沈江流虽然不说,但身上肩负著重任,寧安那地方又是龙潭虎穴,数不清的坑挖好了等著他,见他不跳坑,就连刺杀这种黔驴技穷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他在寧安担任钦差的时日,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压力可想而知。 沈江流毫不客气地点评,“寧安蠢货太多了,不见棺材不落泪。” 朝廷派去的那俩御史也蠢猪,没我提醒著,坟头草得三丈高了。 碍於陛下在侧,沈江流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哪怕憋了半句,这话也听得江既白微微蹙眉。倒不是为寧安那些蛀虫抱不平,只是不免又產生了一些联想,勾起心中的火气。 江既白会给小徒弟留面子,自然也不会让大徒弟下不来台。 他笑容淡了些,没接沈江流这句话,转而为他介绍起了秦稷来,“这是为师新收的小徒弟边玉书,字飞白,在陛下身边做伴读,信中向你提起过。” “听他刚刚那话,你们在宫中见过了?” 嗯,见过。 这蜂窝煤让真伴读提醒我他憋著火。 自己坐在御座上给我一通敲打施压,嚇出我一背的冷汗。 戏真多。 不去戏园子里唱戏,真是屈才了。 江流识识时务地心里一套,嘴上一套:“见过了,陛下召见,小师弟提醒过我,要我应对当心,我还未曾正式答谢过呢。” 小弟子一口一个沈江流,嚷嚷著不肯认大师兄,真到了遇见事的时候,倒是不吝惜於出手相助。 江既白瞥了秦稷一眼,见小弟子面有得色,邀功似的朝他抬了抬下巴,心下有些好笑。 再聪明有成算,归根到底也是个半大的孩子。 江既白伸手揉了揉秦稷的脑袋,毫不吝惜地夸讚道:“多亏有你,你大师兄確实该向你好好道一句谢。” 沈江流:“……” 我还得谢谢他提醒我,他自己心里憋著火,要我小心应对呢。 感受自己脸上落了两道视线,沈江流只好硬著头皮违心地开口,“多谢。” 秦稷满意地轻哼一声,“举手之劳,不足掛齿。” 小弟子今天挨得不轻,说话间额头上又冒了汗。 这小子娇气得不得了。 要是平日里,早就嚷嚷著指挥他干这干那了。 今天倒是端著,半点不想在他师兄面前丟份。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看一眼沈江流,“在这儿等著。” 说完便抓住秦稷的手腕,將人拎到了厢房。 果然,一离开沈江流的视线,小弟子就原形毕露。 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关窗关门,试图把江既白指挥得团团转。 江既白將秦稷扶到床上,关了门窗,拿了块帕子给他冷敷。 火辣的伤处漫起一丝丝凉意,秦稷长吁一口气。 江既白见他放鬆下来的样子,颇为好笑地说,“平时也没见你多要面子。” 秦稷嘀嘀咕咕,“那能一样吗?” 沈江流知道他的身份,这可事关国体! 江既白不知內情,只道小弟子与大弟子还不熟,又別著苗头,暗自较劲。 都是好孩子,熟悉起来自然而然就亲近了,不插手没准反倒更好,江既白打算听从小徒弟的建议。 秦稷想起什么,撇了撇嘴,“不去书房?你大弟子可还伸著脖子等你呢。” 酸溜溜的味道扑面而来,江既白倒了杯水,將秦稷半抱起来,水餵到嘴边,笑得纵容,“得把你这祖宗安顿好了再说。” 这还差不多,算你这毒师识相。 秦稷咂了口水,“大度”地说:“他死里逃生(重音)地回来,您许久不见他,定然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去吧,我没那么小心眼。” 多用点力,多打几下。 小徒弟的懂事让江既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秦稷真诚回望。 毒师,拿出你的真本事! 嘴毒不把门,越权杀寧安布政使,给朕惹了这么多的麻烦。 屁股开花都是便宜他了。 第99章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书房里一次性少了两个惹不起的人,沈江流终於感觉到空气开始流动。 他心里很明白,老师把陛下安顿好,只怕转过头来就要收拾自己。 踩著两条发软的腿把书房的门关上,沈江流目光掠过现成的条凳和竹鞭。 他不受控制地脑补了一下进来之前的场景,打了个激灵,把恐怖无比的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两样东西得供起来吧? 沈江流有些无厘头地想。 径直走向博古架从熟悉万分的花瓶里抽出一根藤条,沈江流奉著藤条在书房中央直挺挺地跪下。 他一边糟心地想著老师和陛下的危险关係,一边为自己眼下的情形默哀。 伴君如伴虎,老师的处境很危险,怎样才能在不惹怒陛下的情况下让老师全身而退? 当然,眼下最危险的还是他,老师火很大,不知道他今天还能不能竖著从书房走出去…… 杂乱的思绪占据了他的大脑,直到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膝盖也针扎一样的疼。 沈江流从內心世界中抽离。 他一抬眼,看见江既白合上门,绕过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条凳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竹鞭,轻哂道,“寧安布政使的脑袋你都能说摘就摘了,沈大人,你手里的那根藤条恐怕配不上你。” 沈江流:“……” 在江既白跟前受教多年,沈江流当然知道他犯的事落到老师手里要揭掉一层皮,“区区”藤条入不了老师的眼。 问题是……老师手里的那根竹鞭不是普通竹鞭,那是打龙鞭! 打过龙臀的。 他配吗?他不配。 等等……沈江流看向手里的藤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按照老师去信告诉他的时间来算,陛下拜入老师门下应该有差不多四个月,四月的时间…… 陛下一代蜂窝煤,没那么容易让老师抓住把柄。 今天这一定是第一次……吧? 沈江流捧著藤条的手抖得更厉害,声音有一种平静地“死”感。 “老师,扑作教刑,非仁者適也,我劝您回头是岸。” 江既白就知道沈江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眉目俱冷,声音不咸不淡,“那你捧著藤条跪在这里干嘛?” 回京这么多天不敢来见他,无非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要挨揍。 “不接受就起来,你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我一介白身,当不起你这一跪。” 都开始阴阳怪气了,可见江既白心头的火烧得有多旺。 沈江流望著老师不带半点笑意的眼睛,嘴唇微动,想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是將陛下的事如实相告和老师商量对策,还是先按兵不动稳住陛下以免事態不可收拾? 沈江流犹豫了一秒,最终选择了后者。 老师会愿意配合他演戏,为了抽身与陛下虚与委蛇吗? 一个弄不好就是灭顶之灾,塌天之祸。 沈江流不敢赌。 他抿著唇,在心里哀嘆一声,望著江既白的眼睛,两片唇上下一碰,“错了,趴哪?” 言简意賅且识时务,分明是一副认打认罚的姿態,却没来由的让人窜起一股无名火。 一年不见,再次感受大弟子拱火的功力,江既白心梗得倍感熟悉,竹鞭掠过沈江流腿侧,心平气“核”地说,“沈大人,我看你也不必趴著了,就跪著吧。” 腿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记,手里捧著的藤条落地,沈江流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腿。 紧接著,一年不曾被光顾的地方像被火舌撩过,骤然升起滚烫的热度。 沈江流被打得往前一扑,手撑到地上,眉尖蹙起痛苦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支起身体,接二连三地教训隔著衣物落在同一个地方。 叠加起来的数量在衣物上现出一道逐渐醒目的白痕。 沈江流根本直不起腰,整个人都要贴地上去了,他失声地张著嘴,汗水顺著鼻尖滴在地上。 屁股再硬也硬不过竹鞭,同一个位置挨到第七下时,沈江流满脸冷汗地投降,“错了,错了,错了……” 竹鞭应声而停在沈江流的身上提醒似的敲了敲,“不劝我回头是岸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江流掂量了一下老师的怒火和自己一年没有挨打以至於有点衰退的承受能力。 他顾不上许多,看著江既白的脸色,试探地拽住“伏龙凳”的凳腿,往自己身前一拉,架住自己的两条胳膊,心虚地说,“借个力,保证不趴……” 江既白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和他掰扯,多听他说两句都得生一肚子气。 君子动手不动口。 沈江流瀑汗如雨,一声声闷哼声在唇齿间流转。 江既白的眉眼间覆了一层霜,心头的怒火压也压不尽,“沈大人,你这个钦差当得很威风,四面树敌,路边见到条狗你都得呲两句。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生怕没人刺杀是吧?” 鞭为刀俎、腚为鱼肉,嘴却还有它自己的想法,“还不是那帮蠢货心胸太狭隘,听不得实话……” 嘴比脑子快的结果就是自討苦吃。沈江流脸上的神情痛到扭曲,嗓子里逃逸出几声短促的哼鸣,冷汗顺著小臂划过手背爆突而起的血管,从指尖滴落。 在下一记竹鞭追加之前,沈江流赶紧找补,“並非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实是他们越狗急跳墙就越容易犯错。我激一激他们,刺杀我的人越多,手里掌握的证据就越多,才好叫陛下將他们一网打尽。” 江既白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这么说你是以身作饵,一片公心为陛下分忧,反倒是为师误会你,不识得你一片苦心了?” 沈江流咽了咽口水,很想说是,但经验告诉他那是找死。 “贪墨河道款、刺杀陛下的证据都还不够一网打尽让他们死上八百十回的,还得靠你沈大人一张嘴多受几次刺杀才能让他们多死几遍?” 眼见糊弄不过去,沈江流只好在心里提前为自己的腚哀嘆一声,虚弱地说,“那倒也不是……” 江既白见他这一副屡教不改还找藉口开脱的样子就来气,竹鞭又急又快地往沈江流身上抽,“你非得哪天死在这张臭嘴上,才能彻底消停?” 您非得哪天栽在武德充沛上,才知道徒弟还是別打的好…… 沈江流痛得灵魂出窍,脑子都是木的,满头冷汗地扒著条凳,朝江既白伸出一只手扑腾两下,“老师息怒……” 江既白正要再训。 沈江流气若游丝地说:“咱们师徒半斤八两。” 江既白:“……” 气氛彻底冷下来,沈江流“斯哈”“斯哈”地吸著气,直到疼得发木的脑子缓过来,才意识到刚刚说了点什么,脸上的表情逐渐惊恐。 痛禿嚕嘴了。 沈江流僵硬地回头,望著江既白已经不带半点表情的脸,嗓音抖成了波浪形,“老、老师,您、您一定是听错了……” 江既白面无表情,语气无波地说了两个语意重复的词,“噤声,闭嘴。” 第100章 上樑不正下樑歪 歷史的经验告诉沈江流,每当江既白让他闭嘴的时候,火气都已经到了马上就要压制不住的地步。 这个时候他每再多说一句,都是给自己本就不妙的处境雪上加霜。 沈江流还是垂死挣扎了最后一句,“我说的是咱们师徒俩在忠君这件事上半斤八两……” 半斤八两是这么用的吗?摆明了把他当傻子糊弄。 没了小弟子的魔音穿耳,又受到大弟子的精神攻击,就连远在家乡备考的二弟子翻过年来也要进京参加春闈。 届时,三个弟子在他身边齐聚,江既白稍稍一想被他们轮番折磨的场景,都能两眼一黑。 摩挲著手中的竹鞭,江既白笑得不带半点温度,“屡教不改、强词夺理,沈大人为了逞口舌之利连遭人刺杀都不怕,难怪將我叫你闭嘴的话当耳旁风。” “错了。”沈江流的嘴中简短地蹦出两个字,又在江既白的视线中识时务地闭上嘴,自觉地转过头去,胳膊肘撑在条凳上,摆出一个知错认罚的乖觉姿態。 江既白半点不为大弟子服帖的模样所动,冷声定数:“管不住嘴招致杀身之祸三十,屡教不改加二十。” 沈江流知道自己这次確实做得太过,虽然早有准备,听到这个不算太出乎意料的数字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哀嘆一声。 他之前零零散散挨了二十来下了,再加上这五十,今天怕是没法囫圇个从书房走出去了。 而这还只是他逞口舌之利的惩罚,杀寧安布政使一事都还没上秤…… 沈江流默默叼起自己的衣袖,吃了一记不留情面的教训,额上突起青筋。 他紧咬著牙关,汗水顺著额头淌过分明的浓密眉毛,落在眼睫上,蛰得他忍不住半眯著眼睛。 江既白稍稍调整角度,竹鞭落下,呼啸而过,带起破空地风声。 沈江流从牙关溢出破碎的痛哼,手肘一软,胸口抵在了条凳上。 不等江既白髮话,沈江流手扶住条凳支撑起来。他向江既白保证了不趴的,只要还有半点气力,就会爬起来践诺。 江既白见他这副闭上嘴老实受罚的样子,神色稍霽,“你从小到大,因为这张嘴吃了多少亏?”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你倒好,堑吃了不少,智是一点不长。命都可以亏,就是不能亏待你这张嘴是吧?” 他也是知道有陛下的暗卫相护,才任由自己的嘴痛快发挥了几回,倒也不是真不知死活…… 沈江流自知理亏,又被噤言,心虚地垂著脑袋听训,没把这话说出来。 当了这小子十一年的老师,江既白猜也猜到沈江流心里会憋什么屁了,“仗著陛下的暗卫保护,你就抖起来是吧,陛下的暗卫是专门为你训的吗?暗卫的命不是命?” 那些暗卫的本事他看在眼里,不是几批蹩脚的刺客能奈何得了的,还能顺道给他们增长经验,將来更好的保护陛下。 沈江流动了动嘴唇想解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是什么样的人老师心里有数,当不至於真认为他將暗卫的性命视为草芥,后半句只是气头上训顺口了而已。 果然,就听到江既白的下一句,“就算暗卫本事出眾,你也不该拿自身的安危作注,若稍有疏忽,为师给你烧纸也就罢了,他们怎么向陛下交差?寧安的事谁来挑大樑?” 什么叫“为师给你烧纸也就罢了”? 沈江流扭头看了江既白一眼,心道,您一张嘴也没好到哪里去。 上樑不正下樑歪。 大徒弟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回头看那一眼时显然没少在心里腹誹。 江既白冷眼一瞥,扬起竹鞭。 心里的嘀咕被狠辣的竹鞭打散,化作喉管里沉闷的低哼,鬢髮被冷汗浸透。 不知第几次支撑不住,带倒条凳瘫软在地上时,索命一般的竹鞭终於停下。 沈江流面如金纸地颤抖著手扶著条凳从地上支撑起来,灼热的气流从鼻腔里一道道送出。 身后的刺痛让他意识到伤处大概是破皮了。 早料到自己这次会很惨,果不其然…… 就是一年未受过老师的教训,重新回味,真是酸爽。 想到不久前,陛下也像自己这样被江既白用竹鞭抽了一顿,沈江流就神色一凝。 他不知是该感慨陛下一国之君、九五之尊竟然能忍下这般冒犯,还是该感慨江既白倒了八辈子血霉竟然在不知情的时候把九族都卷了进去。 就在沈江流为老师的处境忧心忡忡的时候,一杯茶被送到嘴边。 沈江流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太多汗,嘴里发乾,嗓子里也是一片热辣。 被江既白扶著,就著老师的手喝了大半杯润嗓子。 江既白抚著沈江流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嘆道,“从你跟著我起,不知道为这个挨了多少罚,一而再,再而三的,怎么就不肯改呢?” 倒也不能这么说…… 沈江流从江既白的话里听出了无可奈何之意,心虚地抿了抿嘴,他自认为除非实在忍不住,迫於老师的强大武力,大多数时候他已经约束自己很多了。 就是一年不见,有点反弹……但至少之前陛下召见的时候,他没说一句不该说的。 沈江流从前三天两头地被罚噤声,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询问能不能开口。 江既白淡淡扫他一眼,示意他说。 沈江流虚弱地表示,“我错了,我儘量改。” 这话江既白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对此不置可否,起身將茶杯放回书案上,“关於杀寧安布政使一事,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先斩后奏之权你是真敢用,甚至连寧安总兵都调了,就不怕被陛下所恶,把你的脑袋一併摘了?” 沈江流缓缓道:“寧安上下一摊浑水,只要孙邯在布政使的位置上一天,就能给我的调查带来数不尽的麻烦,拿他开刀是为了杀鸡儆猴。” 江既白手指敲了敲书案,“陛下连调动寧安总兵的令牌都给了你,你只要派人將布政使司衙门一围,把他押送回京,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非得提前砍了他的脑袋?杀鸡儆猴的作用有限,反倒惹祸上身。” “暗卫保驾护航,寧安总兵隨你调动,朝堂上一力回护,这次若不是陛下,你还能好端端的出现在我这里?” “还没得到重用,就敢踩在陛下的底线上起舞,越权杀二品大员,你好大的胆子。” 沈江流早有准备,“陛下曾经给我写过一封密信,让我放手去大干一场。况且,朝廷治水人才稀缺,陛下未必捨得杀我。” 话音一落,书房寂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江既白声音淡淡,摩挲著手边的茶杯,“你的意思是,你仗著陛下的信任,仗著治水的本事,仗著这次的功劳,就飘起来了?” 沈江流咽了咽口水,一个“是”字怎么也不敢蹦出口,撑在条凳上,气若游丝地道,“我错了,您继续罚吧。” 江既白走到沈江流身边,半蹲下来,捏住他的下頜,“说实话。” 老师这里果然糊弄不过去,沈江流在心中嘆了口气,“寧安布政先下手为强,截了关键证人,布下鸿门宴,想要以证人诱杀我。” “你去了?” “我若不入局,证人就危险了。” “我没有办法,为了自保,只能趁他放鬆警惕报復羞辱我时,暴起一击杀人。他一死,群龙无首,场面乱起来,我和证人才有逃脱的机会。” “没有带暗卫?” “孙邯非常狡诈,那地方地势开阔,暗卫无处藏身,只能潜在远处等场面乱起来,伺机而入。” 虽然知道沈江流寧安之行危机重重,亲耳听到这样九死一生的经歷,江既白还是不免替他揪心,將人从地上搀扶起来,“不说是怕我为你担心?” 沈江流“嗯”了一声,“结果是好的,没必要。” “你只身入局,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我作为你的老师,何至於连这点真相都承担不起?”江既白拍了拍大弟子的胳膊,“江流,这样的事,没必要瞒著我。” 第101章 端水大师 知道毒师要收拾便宜师兄,秦稷趴在厢房的床上竖著耳朵听了半天。 就凭江既白罚人那力道,他就不信沈江流能忍住。 隔著间屋子,不但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就连呼號、闷哼声都听不到什么。 秦稷越听越气,七窍生烟。 犯下这么大的事,他还添油加醋地拱了番火,就这? 没吃饭?力竭? 好你个江既白,明目张胆地偏心眼。 朕要砍了沈江流! 沈江流被江既白搀著踏入厢房的瞬间,立刻感受到了一道锐利的视线扎到身上。 他对望过去,只见陛下那双眼睛汹涌著澎湃的火焰,差点没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来。 陛下对他好像意见很大…… 沈江流两腿一软,被江既白稳稳噹噹的扶住。 若是以往,但凡沈江流还能爬起来,都要脚底抹油绕著江既白走。毕竟看一眼老师,他都感觉到自己身上更疼几分,养伤都养得胆战心惊。 今天他伤得重,老师提议让他留下休息,正好也和刚见面的小师弟熟悉熟悉,他顺水推舟就答应了。 不是想来招陛下的眼,实是他有话要说,不得不来。 今天罚得重,江既白只当大徒弟是疼的,“还能走吗?我背你过去?” 江既白话音刚落,沈江流便感觉到陛下的视线更扎人了,如果他是个纸人,此刻身上恐怕全是孔。 他只以为是老师要背他去和陛下趴一块儿,陛下感觉到被冒犯,连忙说,“能走,就几步路了。” 说完,三並两步地主动去陛下对面的矮榻上趴著了。 江既白原想让两个弟子趴一起,方便给他们上药,况且两人难兄难弟地都受了罚,没准凑一起同仇敌愾几句同门情就有了,结果沈江流径直去了另一张塌上。 江既白倒也没说什么,取了药油在小弟子的床边坐下,伸手去褪小弟子的稠裤。 秦稷眼疾手快地扯住裤头,警觉地瞪向对面榻上的沈江流。 沈江流接收到来自陛下的沉鬱视线,知道龙臀不是自己能看的,识时务地立马侧过身子面壁,以示自己不敢僭越。 秦稷见他识趣,轻哼一声,这才鬆手放开自己的裤头,任由江既白给他上药。 江既白將小弟子和大弟子之间的这番眉眼官司尽收眼底,觉得好笑,將药油在手心化开,点评道:“还挺要面子。” 你这毒师知道个屁,事关朕的国…… 心里的逼逼赖赖还没吐完,就被身后揉伤的动作痛得在心里狼嚎一声。 秦稷抱紧怀里的枕头把牙咬得咯吱作响,碍於九五之尊的体面,硬是憋得一声不吭,看得江既白在心里嘖嘖称奇。 该说不说,这俩弟子放一起真是有奇效。 至少他的耳朵是清净了。 给小弟子上完药,江既白又带著药箱去了对面的榻上。 他刚將沈江流的中裤稍稍卷下来一点,就看到秦稷睁著两只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往大弟子伤处望。 江既白清了清嗓子提醒,秦稷半点没收敛,理直气壮地支使他,“要喝水。” 江既白神色淡淡,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 秦稷一边喝水,一边光明正大地欣赏著沈江流的伤。 好几处破皮,比他的更悽惨欸。 沈江流感受到陛下的视线,尷尬到把被子往上拉了点,稍微遮了遮。 秦稷將水杯递还给江既白,满意地收回视线。 算这毒师一碗水端得还行,马马虎虎…… 心里的点评还没下完,疾如闪电的两巴掌呼在身后。 “自己知道要面子,倒是盯著你师兄看个没完,你师兄倒还知道背过身去,你呢?眼睛再睁大点?” 这两巴掌挨得猝不及防,眼泪当场飈出来,秦稷下意识地想嚎,瞥到脸朝下瘫得竖条条的、恨不得把自己当尸体的沈江流,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闭上了嘴。 第三次,这是毒师第三次为这便宜师兄呼他了! 朕看他怎么啦,看他是他的荣幸! 这要是平时,秦稷要闹翻天了,偏偏对面还趴著个死鱼一样的沈江流,秦稷端著国体,差点没气得闭过气去,只能拿眼神控诉江既白的偏心眼。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看著这小祖宗因为要面子,努力压著脾气,左眼写著“哄”右眼写著“我”的憋屈模样,江既白讲了句道理后,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著茶盏,一只手轻揉著秦稷的伤缓声安抚他,“好了,还要不要喝水?” 秦稷轻哼一声,决定不和这毒师一般见识,把脸偏向一边,“刚喝的水,我又不是水桶。” 小弟子被哄得顺毛了,还听话地没再盯著大弟子的伤看,就是嘴有点硬。 江既白哭笑不得地起身放下茶盏,帮他把被子往上拉好,掖了掖被角,继续去给沈江流上药。 被迫开了眼的沈江流屏住呼吸当自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是块木头。 这是他能看的场景吗? 他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长得不是很稳当。 不过该说不说,欠成这样,老师不制裁他制裁谁? 都是自找的。 沈江流其实很难將眼前这个小师弟和当初覲见时在御座上看见的那个九五之尊对上號。 一个鲜活恣意,喜怒隨心,半点不掩饰少年气;一个深沉难测, 威势逼人,宛如一口不见底的井。 判若两人,活像鬼上身。 房间里两个弟子,一个沉默不语,另一个也沉默不语。 江既白给沈江流上著药,想起来也觉得挺稀奇。 沈江流这张嘴平等地创飞每一个惹他不爽的人,就连他都时常不能倖免。 这次被小弟子盯著伤处瞧了半天,竟然没跟他计较,倒是真有了几分作为大师兄的雅量。 也不知道是小弟子投了他的眼缘,还是他在地方歷练成长了点。 给沈江流上完药,江既白拎起药箱,打算去找人收拾一下书房,顺便洗把手,再给俩弟子准备些点心。 秦稷和沈江流不约而同地伸著脖子看江既白走远,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 秦稷朝对面淡淡一扫,沈江流毫不犹豫地掀开被褥,趿著鞋,三並两步地走到秦稷床前,俯身叩首,压低音量,“微臣叩见陛下。” 第102章 沈江流,朕看你是想死! 事已至此,沈江流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秦稷懒得折腾自己,趴著没动, 但也没叫起,不咸不淡地问,“林绥之人呢?” 一听这话,沈江流几乎瞬间反应过来陛下安排林绥之今天带自己熟悉环境的用意。 多半是想支开他,免得在这宅子里撞上,谁料人算不如天算,阴差阳错地反倒弄巧成拙。 要是不解释清楚,林侍卫怕是要倒大霉,沈江流便把前因后果都仔细交代了一遍。 “林大人带臣去坊市置办东西,臣不小心与人起了口角,引出了点乱子,差点被围殴。林大人为了保护臣,走散了。” 沈江流,管不住嘴的废物。 林绥之,看不住人的废物。 商景明,坊市治安这么差,天子脚下都能发生群殴,五城兵马司指挥怎么当的,废物! 秦稷在心里骂完一圈后,冷哼一声,“不小心?” 他也就说了几句实话而已,谁叫那些奸商浑身都是痛脚,经不起戳。 当然,陛下这话不能接,一接必然引火烧身。 沈江流再拜谢恩,“臣先斩后奏,引得朝野议论纷纷,陛下不仅对臣有活命之恩,还遣林大人引微臣熟悉京畿,些许微末小事也多有照拂,臣粉身碎骨难报。” 见这便宜师兄识相,秦稷略带压迫感的目光落在沈江流脸上,良久,直到沈江流额上冒了冷汗,才轻笑一声,“朕不需要你粉身碎骨,但……” “老师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师兄』心里要有数。” 君王骨子里的威严,不是微服或者一个不那么体面的姿势就可以消磨的。 被那双华丽深沉的眼睛盯著,沈江流几乎感觉回到乾政殿里跪在御前的时候了,压力倍增,他再度叩首。 就在秦稷以为沈江流会顺服遵从的时候,沈江流抬起头,不顾僭越,坚定地直视君王。 “臣死不足惜,但请陛下看在老师一片爱徒赤诚的份上,断去师徒名分,放老师一条生路。” 沈江流,朕看你是想死! 话一出口,沈江流便感受到陛下的目光变得锋锐如刀,他只不计生死地坚定对望。 沈江流並非不怕死。 君权高高在上,一个家族的兴衰存亡陛下一言可定,以至於从来什么话都敢说的他在陛下面前也要三缄其口。 可江既白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就像被一根绳索吊在悬崖的边缘,只要陛下对这场师徒游戏失去兴趣,稍稍一鬆手,就能让江既白摔得粉身碎骨。 沈江流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眼睁睁地看著。 哪怕冒著触怒陛下的风险,他也想尝试劝陛下放弃这段师徒关係,从此天涯路远、各自安好方为上策。 看著沈江流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知道他此举是为了江既白,秦稷强忍住怒火,声音已是冷极,“朕就当你没说过这话。沈爱卿,滚回你的榻上去。” 沈江流膝下生根,一动不动。 諫言已经足够委婉,更难听的话他这里都有。 若非陛下顶著边玉书的身份欺瞒老师,老师何至於到今天这种带著九族走钢丝的地步? 沈江流满腹犯上之言,只可惜不能骂个痛快。 “老师虽然开明,但在教徒一事上……甚严。” “您乃九五之尊,今日师徒之情甚篤不觉有异,来日此事若泄露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以此攻訐老师大不敬。” “人言可畏,请您看在老师还算尽心的份上,放老师一条生路吧。” 秦稷眸中暗流微涌。 这是个敢在宴会上当面讥讽王景,不惧寧安刀斧加身的人。 为了江既白,沈江流同样可以豁得出去性命。 他冷笑道,“沈江流,你怕的是人言可畏吗?” 沈江流沉默不语,他怕的是什么,君臣俩心知肚明。 与其说是怕江既白被人攻訐,不如说是怕为君者的反覆无常。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师徒感情好的时候,陛下可以说是心甘情愿,不知者无罪。一旦將来俩人出现裂痕,这就是犯上僭越,罪不容诛。 並不是他杞人忧天。 或许最初陛下拜在老师门下是误打误撞,可当老师第一次拿起教具的时候,陛下若真为老师考虑,大可表明身份,哪怕感觉到被冒犯直接拂袖而去也好。 陛下偏偏默许这一切发生,將老师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生生推到诛九族的边缘。 陛下可曾顾念过老师一分一毫? 沈江流不相信心眼多得和蜂窝煤似的陛下会想不到这些。 只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不在意这些许“小事”。 即使今日陛下真对老师有几分师徒之情,那么將来呢? 谁能保证? 既然陛下已经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沈江流向来是个头铁的人,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了,他直言不讳道,“臣不想欺瞒您,臣怕的是您將来翻脸。” 放屁! 朕是这样的人吗? 秦稷眼中寒芒如刀,语气森然,“沈江流,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沈江流不避不畏,跪姿挺拔,身形如松,“陛下是圣明天子,不会因臣一二句直言降罪。” 別以为朕不知道你这是给朕戴高帽! 虽然是句中肯话…… 秦稷有点酸不溜秋的。 这便宜师兄和毒师感情还挺好。 搞得他像个反派似的…… 秦稷反唇相讥,“这事抖落出去,朕脸上难道很光彩吗?” “况且事已至此,便是朕同江既白断了关係,来日若真想治他个犯上僭越之罪,要追究到底,他逃得了一死吗?” “你现在说这些,於事何补?” 沈江流真的很想拿起床边的龙靴扔他脸上。 他从这简单几句话中听出来,陛下正在兴头上,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动的,正要开口,却听到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句出乎意料的解释。 “你怎么不想想,若非真心实意拜他为师,朕怎么会容忍他三番五次犯上僭越。” “不管你信不信,不论未来如何,朕绝不会拿此事去治他的罪。” “君无戏言。” 虽然“容忍他三番五次犯上僭越”的真实原因稍有出入,但这句话前前后后的也基本属实,秦稷认为对这便宜师兄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表明態度。 口说无凭,写张圣旨。 嘴边的话打转了几圈,沈江流忍了又忍改口道,“既然陛下有旨,让臣为您保密,臣自当奉命。只是您一再欺瞒老师,东窗事发,未来还能如何?” “沈江流!”被戳中痛脚,秦稷怒不可遏,“放肆”两个字刚要蹦出口,一颗石子从屋顶落下,不偏不倚地掉在两人中间的床沿,而后弹到地上。 秦稷心头一动,意识到是扁豆的提醒,耳朵一竖,听到了几乎快到门边的脚步声。 再一看,跪得端端正正的沈江流。 窜回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 喜欢的读者动动手指点点五星好评吧,你將收穫来自作者的一个隔空大飞吻(mua~) 第103章 排排坐,吃果果 该死的扁豆,人都走到门口了才提醒他,怎么不乾脆等人进来了再提醒? 该死的沈江流,说话就说话,干嘛跪自己床边,生怕老师发现不了是吧? 心里骂骂咧咧,秦稷手上动作更快,一把拽住沈江流的胳膊。 江既白端著点心和热茶还未走到厢房门口就听见一声字正腔圆的“沈江流”,语气听上去还不怎么友善。 之前小徒弟一口一个“沈江流 ”,今天见了面倒是乖乖叫了两声“大师兄”,他还道这小子转性了,结果背著他就原形毕露。 一打开门,看见俩弟子滚在一张床上,小徒弟伸手推搡大徒弟,凶神恶煞地说,“不就是不小心瞥到你的伤处了吗?” “当著老师的面你可是一个字没说,老师一走你竟然爬到我床上来,是想威胁我,还想来揍我?” “你不要欺人太甚!” 沈江流刚从被陛下拽上床滚成一团的混乱中回过神,便听到陛下一口黑锅扣过来。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虎躯一震,缓缓抬头,果然看见拿著点心站在门口神色不善看向他的江既白。 沈江流:“……” 这蜂窝煤分明是给他没事找事! 不,这不仅是个蜂窝煤,还是个小孔蜂窝煤。 心眼又多,又黑,还很小。 十有八九是记恨刚刚他出言戳痛脚之事。 偏偏还是尊惹不起的大佛。 沈江流扯著嘴角,拼命找补,“小师弟你误会了,老师把你我单独留在这,也是想让我们师兄弟交流交流感情。” “你往里面趴一点,给我腾点地方,我们师兄弟好凑一块儿说说话。” 秦稷抬起头来,“看见”江既白,毫不客气地把黑锅再扣严实了点,“呸,你刚刚那副架势,哪里像是要说话,分明是来找茬的。” “况且我又不聋,你趴自己床上说我还能听不见,非得气势汹汹爬我床上来?” “要不是老师来得正巧,你肯定已经对我动手了。” 这小孔蜂窝煤还真不怕自己忍无可忍,把他老底给揭了? 他还真不敢揭。 沈江流鬱卒不已。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稷哽咽一声,看向江既白:“老师,您要给我做主啊!” 这小孔蜂窝煤才是欺人太甚,沈江流忍了又忍,忍无可忍。 “我伤成这样,老师又不是一去不復返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找你打架?” “况且听老师说你在陛下面前帮我说了不少好话,之前在御前又提点过我。” 沈江流“长吁短嘆”地道,“本想凑近点好好同你道谢,没想到小师弟竟然如此误解我。”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直说就是,实在没必要在老师面前,唉……” 茶香扑面,秦稷没想到这嘴上不把门的便宜师兄还有这茶艺,怒火中烧地瞪向他。 唉什么唉,阴阳朕告你黑状是吧? 好你个沈江流。 朕扣的黑锅你也敢掀? 非但不接著,还胆敢向朕还击。 你给朕等著! 沈江流“诚恳”回望。 陛下,这都是为了给您圆谎,您实在是误会臣一片忠心了。 两个弟子之间火星四溢的眉眼官司江既白尽收眼底。 大弟子是个嘴毒的,但有什么一般当场就懟回去了,不至於当面装作无事,背后揍人。 小弟子倒真有三番四次告黑状之嫌,但大弟子无端跑到他床上是事实,最后一句话煽风点火也是事实。 一个两个的都不老实。 也不知道这俩弟子是不是八字不合,江既白心里有点好笑。 他將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淡淡道,“饿了没有,都起来吃点东西。” 不应该送到床边伺候他吃吗? 秦稷感觉到不妙,一瞥沈江流,只见沈江流比他动作更快,麻利地趿著鞋,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於是江既白不咸不淡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秦稷:“……” 好你个沈江流,就你会表现。 你给朕等著! 秦稷瘪著嘴,利落爬起来,第二个抵达了桌边。 江既白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推到二人面前,“坐。” 沈江流:就知道该绕著老师走,留下果然没好事。 秦稷:第四次因为这便宜师兄挨罚了,朕果然该砍了他。 江既白嘴唇略略沾了沾茶盏,琥珀色的茶水微漾,“等为师三请四请?” 师兄弟齐齐落座。 沈江流脸色发白。 秦稷浑身一颤。 师徒三人吃点心。 老师吃得津津有味、慢条斯理,俩徒弟味同嚼蜡、面如土色。 江既白不紧不慢地饮了口茶,“愿意好好说是怎么回事了吗?” 俩弟子气若游丝地齐齐点头,异口同声地说:“愿意。” 这个台阶必然不能等陛下先找。 於是作为“大师兄”的沈江流率先低头,认错得熟练无比,“我虽然確实想和师弟交流感情,但贸然挤到他床上,没有徵得他同意,实在太过唐突了,有错在先。” 沈江流倒上一杯茶,递到秦稷面前,“还望师弟海涵。” 作为一国之君,就不要和我这个芝麻小官计较了。 秦稷並不是很想海涵,甚至想砍了沈江流,奈何被压实在凳子上的伤不同意。 於是冷笑被嚼碎咽下去,秦稷“深受感动”地接过茶杯,一口气咕嚕咕嚕喝了个乾净,“言重了,你一片好意,是我误会了你。” “这芙蓉糕味道不错,师弟试试?” “不错,是不错,你也试试这栗子糕。” 师兄弟二人“冰释前嫌”,笑得兄友弟恭。 江既白扫了眼满头冷汗还挤著假笑的俩人,不由感慨:一个两个的都是俊杰,非常识时务。 “你今日怎么来了,也没有提前知会一声。” 沈江流躲了他这么多天,江既白还以为这小子要躲到年关迫不得已才会送上门。 沈江流在老师凉颼颼的视线中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觉得他磨蹭半天不敢上门,江既白这个做老师的应该反省一下自己。 沈江流招呼僕人去把书搬来。 “我在坊市买东西的时候遇到了羊伯父。他过了年就要外放,本想亲自过来还向您借的一箱子书,不巧小女儿突然腹中不適,便把书託付给了我……” 羊修筠,又是你! 都要外放了还阴魂不散。 寧安待著吧,这辈子別回来了! 秦稷又狠狠在心里给羊修筠记了一笔。 第104章 赐坐 江既白倒是没注意小弟子眼里不满羊修筠的凶光,“寧安被那些虫蠹把控多年,陛下为了澄清寰宇杀了不少人,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明年科举或许会多取中些人。” “年后砚清便会抵京下场春闈,届时你们师兄弟三人便能同聚一堂了。” 刚来个便宜大师兄,马上又要来便宜二师兄。 秦稷瞥了眼沈江流,心里嘀嘀咕咕。 看这便宜大师兄的样子,鬼知道便宜二师兄又是个什么货色。 况且他的身份如今已经四面漏风了,要是再来一个…… 不行。 还是黜落吧,黜落! 可要是真有那么几分本事…… 秦稷往被僕人抬进来的书箱上一瞥,当机立断:那就乾脆和羊修筠一起打包送去寧安! 小弟子心里的盘算並不能被江既白接收到,他只顺著话题又扔出一个炸弹:“寧安百废待兴,你们羊伯父外放后不知何时才能和他再见,他是为师的好友,年后他离京,为师要去送他,你们二人也同我一道吧。” 秦稷如遭雷劈。 沈江流看向秦稷。 好整以暇,隔岸观火,幸灾乐祸。 纸包不住火,看这小孔蜂窝煤能瞒到什么时候。 秦稷若有所感,不悦地眯起眼,眼刀射向沈江流。 沈江流眼观鼻,鼻观心,满脸忠诚。 毫无所觉地拋完炸弹后,江既白把两个各怀心思的徒弟拎回一张塌上让他们排排趴。 秦稷:“?” 放肆! 江既白你干嘛? 沈江流你给朕滚下去! 沈江流:“……” 老师,没有这个必要真的。 躺龙榻僭越你知不知道?僭越! 见俩徒弟都老大不情愿的模样,江既白不咸不淡地说:“不是要交流感情吗?” “还是说你们刚刚不是真心和好?” 声音微凉,淡淡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他们但凡说个不字又要被拎去加罚。 秦稷伸手勾住沈江流的肩,沈江流抬胳膊虚搭上秦稷的背,俩人齐道:“真心的。” … 领了一通福气,又敲打过沈江流,第二天该乾的活还得干。 秦稷忍著痛面无表情地坐在御座上听著大臣们稟事。 听他们稟著稟著又扯到了如何处置睿安郡王及其亲眷一事上,並且七嘴八舌地爭论起来,秦稷不耐地用手指敲了敲扶手。 眾臣望著陛下难看的神色,几乎一瞬间安静下来。 秦稷到底念著当初便宜大侄子告诫他“百忍成金”的一点善意,没有赶尽杀绝。 “睿安郡王勾结孙邯刺君谋反,不可赦,赐自尽。” “其亲眷发往皇陵,非詔不许擅离,违者以逃陵重罪论处。” 变相圈禁,既诛了首恶又適当显示了陛下的宽仁。 只是两个稚子的人生才刚开始,就已经註定一辈子捆绑在皇陵中不得自由,也不知道保全下性命对他们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圣旨已下,一声声“陛下仁慈”此起彼伏。 沈江流真的很难把御座上这个生杀予夺的九五之尊和昨天在老师那里看到便宜师弟对上號。 他收回嘆为观止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臣工队伍最后面跟著眾人高呼,“陛下仁慈。” 突然听到旁边两个同僚的小声交谈。 “陛下今日脸色怎的这般难看,我肝都在抖,快喘不过气来了。” “可能是对睿安郡王的谋逆太过痛心了吧,宗室凋敝,睿安郡王糊涂啊!” 不太像,没准是…… 住脑,不能想了。 没忍住。 沈江流:“噗——” 秦稷只想赶紧结束,多正襟危坐一秒他都感觉是对自己的残忍。一抬手,止住了眾臣的歌功颂德。 於是沈江流的这一声“噗”变得格外突出。 满殿的人视线都被吸引到了沈江流身上。 秦稷微微眯起眼睛,“沈卿何故发笑?” 好你个沈江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砍了你! 陛下语气中的森寒之意让满殿大臣噤若寒蝉,沈江流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两位同僚默默地挪得离他远了点。 他赶紧出列跪下,免得这小孔蜂窝煤借题发挥,“臣一笑睿安郡王罪有应得,二笑天佑大胤有您这样一位明主,何愁不兴?三笑陛下之贤明岂是区区一句仁慈可以概括的?” 站他前面一个身位,刚刚听到他跟著喊“陛下仁慈”的青袍官扭头看了他一眼。 只要是沈江流被贬之前的熟人,谁没领教过他那张嘴? 虽然確实得罪了不少人,但將生死置之度外,当面讽刺王景的风骨,谁不在心里暗道一句佩服? 没想到在地方当了几年县官,拍马屁的功夫见长。 真是让人唏嘘啊! 反应倒快。 秦稷在心里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却也不打算在人前对“宠臣”发作。 “起吧。” 沈江流刚退回队伍,就听秦稷又下一道旨意。 “自秋猎以来,內外臣工,多有奏报异兽、草木祥瑞者。浮夸之风,徒糜精力,无裨治本。自今而后,百官奏章若夹带祥瑞諛词,以欺君论处。” 不少动了心思的大臣心中一紧,收起了在这方面钻营的念头。 眾臣高呼,“陛下圣明!” 有的真心实意,有的中气不足。 秦稷一个眼神,福禄高声道:“退朝。” 陛下起身离去,官员鱼贯而出,就在沈江流准备迈下殿外石阶的一剎那,福禄拦住了他。 “沈大人,陛下有请。” … 沈江流跟隨福禄进入乾政殿时,看到几名小太监正在往里抬沙盘。 他看了一眼,认出是寧安溧水一带后,又多瞧了几眼。 秦稷带领著边玉书从外面进来,沈江流忙迎上去行礼。 边玉书知道沈大人是陛下的师兄,想起上次在他面前演戏有点不好意思,主动轻声向他打招呼,“沈大人。” 亏他上次还真以为这是他师弟。 结果是配合陛下演戏的坏小子。 老师面前的御用马甲。 沈江流朝他微微頷首。 秦稷走到沙盘边,指了指沙盘上的一道峡谷,“你之前上书说在此处修建水闸可减缓寧安秋汛的压力?” “是,只是此处乃咽喉要道,水流湍急,齿轮和闸板常年经受激流衝击、泥沙磨损,一旦生锈或者卡死机关失灵,后果將不堪设想。”沈江流没再维持姿態,一瘸一拐地缓步走过去,引得福禄和边玉书侧目。 他俩难兄难弟,沈江流正好在这小孔蜂窝煤面前自揭其短,牺牲脸面,以示刚刚在朝堂上没有半点嘲笑陛下的意思。 秦稷轻嗤一声,“沈大人腿脚不便,赐坐。” 第105章 朕马甲漏风,你负责一半! 这俩人师出同门,福禄殷勤地搬了把凳子放到沈江流跟前。 沈江流咬著后槽牙,“谦逊”地道,“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善……” 话没说完,对上小孔蜂窝煤越来越危险的目光。 “谢陛下赐坐。” 沈俊杰坐得乾脆利落,四平八稳。 人固有一死,未必重於泰山,不能轻於屁股。 余光从沈江流痛到略显不自在的脸上收回,秦稷心气稍顺,揭过此事,看向站在一边的盆栽,“玉书,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减轻水闸齿轮和闸板磨损?” 边玉书一愣,没想到和沈大人討论水利这么重要的事,陛下会点名问自己,有些慌张地凑过去。 他有些紧张,仔细地查看了一会儿沙盘中险峻的峡谷,轻声问,“有水闸的烫样(模型)吗?” 秦稷一个眼神,福禄立马带人取了木製的烫样来。 边玉书上前,小心翼翼地观察,不一会儿又问,“我可不可以动手拆解?” 秦稷知道这小子在机关一道有些天赋,便都应允了,由著他松鼠似的这边敲敲,那边拆拆。 他又和沈江流討论了一下溧水的治理。 沈江流確实有两把刷子,对溧水两岸的情形烂熟於胸,提出的治水方略也句句言之有物。 秦稷对治水细节方面知之不深,沈江流三言两语却能把溧水的情形匯报明白。 君臣二人看起来,倒也有几分融洽的模样。 待討论告一段落,再往边玉书那边一看,烫样已经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感受到秦稷和沈江流的目光,边玉书將手里的木轴捧到他们面前。 不等秦稷开口问,边玉书便兴奋地说,“或许不必强求一根巨轴贯穿激流。可將主闸门分为上下数段,每段独立。这样便是磨损导致机关损坏,也不至於全段瘫痪。” “至於沈大人说的生锈,关键承重转轴处……”边玉书蹙眉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或许可以用石材替代。” “沈大人,不知道当地有没有什么方便取用的石材?” 沈江流听他这么一说,仔细琢磨了一下,竟然觉得並非不可行,不由暗道:小孔蜂窝煤倒还真挺会用人,这个御用马甲竟然可以一甲多用。 沈江流指了指峡谷不远处的山石,“此处盛產青冈石,不知可不可用?”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可用,青冈石坚硬足以打磨成轴承嵌入岩壁中。再將轴头换成硬木,用桐油混合鱼脂润滑,就能减小磨损。” 沈江流一抚掌,朝边玉书多看了几眼,略带讚许地说,“边伴读这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別说沈江流,就是秦稷也对边玉书的表现颇感惊喜。 他给了边玉书表现的机会,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给了一份这么优秀的答卷。 不愧是朕,真有眼光。 秦稷指腹点了点沙盘边缘,淡淡吩咐,“让工部考察一下,若是可行,上个条陈,朝会同户部商议拨款事宜。” 边玉书没想到自己的建议竟然会被採纳,两眼放光地看向秦稷。 看著一左一右两只眼睛都写著求夸奖的便宜徒弟,秦稷翘了翘嘴角,毫不吝嗇地说,“做的不错,朕给你记一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陛下一句“做得不错”边玉书听得心花怒放。 他一双小鹿眼比星星还亮,真情实意地说,“玉书能为陛下分忧就是最大的福分,不需要赏赐。” 这拍马屁的功夫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 沈江流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秦稷將新誊抄的一本註解从案头抽出来亲手交到边玉书手里,“朕新抄的註解,你细细研读,別辜负了朕对你的厚望,朕身边永远都为你保留一席之地。” 陛下又为他誊抄了新註解? 边玉书双手接过感动得泪眼汪汪,指天立誓,“玉书定不辜负陛下的期许,一定会努力成为您的左膀右臂!” 君臣相得,不得不说怎么看都像是一段佳话。 什么叫空手画大饼,什么叫马屁拍上天。 沈江流嘆为观止。 … 送走沈江流,秦稷又召见了商景明。 商景明乍然被陛下召见,不知因由,感觉没著没落的。 俯身叩首地行了大礼,半天没被叫起,心里头更是咯噔一下。 他担任五城兵马司这些天来,自问还算尽职,把街上大大小小的紈絝子弟收拾得服服帖贴。 想他一个紈絝子弟的头头,现在成了紈絝子弟见愁。 从前招猫逗狗,跑马斗殴的日子一去不返,別说,还真有点不习惯。 商景明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是不是差事哪里没办好,惹了陛下不快。 难道是哪个紈絝子弟趁他没注意,偷摸干坏事了? 他始终记得陛下的那句告诫。 ——若再有什么紈絝子弟在街面上仗势欺人、打架斗殴、调戏良家女的乱子传到朕耳朵里。国法收拾他们,朕收拾你。 秦稷眯起眼睛,看著跪在下首的人,半晌才淡淡道,“听说自你上任以来,京城治安好了不少,紈絝子弟都纷纷转了性,你差事办得不错啊。” 坊市的商贩们都管不好。 朕马甲漏风,你得负责一半! 商景明心头一凛,他自问不是边玉书那傻子,哪能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虽然摸不著头脑,他还是立马俯首请罪,“陛下恕罪,臣初任五城兵马司指挥,或有疏漏之处,不够周全,还望陛下指点。” 倒还算识时务。 秦稷看著跪在下首的人,没有当即发落,合上手中的摺子,隨手撂在一边,“两天后,你陪朕出宫一趟。” 商景明在心里捏了把冷汗,知道自己並没有就此过关,喉咙发紧,“是。” “起来吧。” 商景明刚站直,福禄上前附在秦稷耳边轻声回稟道,“陛下,工部让匠人打造的袖箭送到了。” “呈上来。” 小巧精致的袖箭流畅地贴合在小臂上,机廓咬合处泛著金属的冷光,是按照边玉书之前提供的思路打造的。 君臣三人又一道去了练武场,一试便知准头確实比现有的袖箭提升一大截。 秦稷解下袖箭,目光转向商景明,“你怎么看?” 第106章 坊市 商景明知道陛下要问的是什么,“袖箭射程小,穿甲能力较弱,成本高,难以大规模用在军中。但將领用来防身,探子用来刺杀、突袭或许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武装陛下的暗卫自然也再適合不过。但这话商景明不適合直说,点到即止,君臣二人自有默契。 “扁豆。” 一道身影从树上窜出来。 秦稷將解下的袖箭扔给他,然后对福禄说,“让工部再监督冶铁所打造500套。” “是” “玉书。” 屡屡立功的边玉书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稷,像只討要骨头的小狗。 秦稷会意地当著商景明的面夸道,“干得不错,以你的本事,將来必是我大胤的中流砥柱。” “谢陛下。”边玉书得了陛下的夸奖,语气发飘,眉眼弯弯,如果有尾巴,恐怕都已经翘上天了,他得意地朝商景明扬了扬下巴。 峪山秋猎,死对头展现惊人的身手,救驾有功得了陛下的重用。而他却什么忙都没能帮上还扯了陛下的后腿。 如今边玉书总算拼好之前被打击得七零八落的自信心,在死对头面前倍感扬眉吐气。 孔雀似的,还挺嘚瑟。商景明逗弄之心又起,“愤愤”瞪了边玉书一眼。 边玉书眉开眼笑,更得意了。 他可是陛下口中未来的中流砥柱,不和此人一般见识。 秦稷將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实在是难以直视自己便宜徒弟头上的傻气。 从峪山他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容易飘,得时时敲打。 看著边玉书美得冒泡的模样,秦稷到底没有扫他的兴,论功行赏道,“福禄,让工匠用黄金打造一副袖箭赐给边伴读。” 黄金硬度不高,打造袖箭自然不是让他当武器使用的,而是荣誉的象徵。边玉书感激涕零地行礼,“玉书谢陛下赏赐。” “朕再交予你一件差事,办得好朕有重赏。” 地处西南的上乌、柔桑这两个部落越来越不安分,部落首领狼子野心,秦稷近两年有用兵的打算。 只是这两个部落位於深山老林里,据碉楼而守,自古以来都是接受朝廷的羈縻而非实控,想要攻克並非易事。 若是能改进重型床弩和投石机…… 就是不知道边玉书能不能给他这个惊喜了。 秦稷提出改良床弩和投石机的需求,边玉书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虽然没有打包票,但也诚恳万分地说他会尽力。 商景明若有所思。 改良远程压制武器,莫非陛下有用兵的打算? 从练武场回到乾政殿。 秦稷屏退商景明,福禄也去了工部传旨,殿內只剩下秦稷和边玉书两人。 边玉书欲言又止,“陛下,后天……” 这小子的诉求已经写脸上了。 他最近用功得很,约莫也是想跟著出去放风。 反正也只是去坊市转转,秦稷瞥他一眼,晾了他一会儿才鬆口,“你也跟著,不许乱跑。” 边玉书的两只眼睛瞬间都亮成了小星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谢谢老师。” … 两日后,坊市一家小茶馆中,三位年轻公子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喝茶。 三人相貌出眾,气度不凡。 掌柜经营茶馆多年,眼力毒辣,一看就知道这三位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於是堆著满脸的笑,亲自提著茶壶过去,“几位瞧著面生,是第一次来小店喝茶吗?” 秦稷端著茶杯一语未发。 商景明心知陛下带他们来坊市多半另有用意,甚至可以说和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指挥脱不开干係。 他见陛下没有出声的打算,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平日在家中读书,甚少出门,临近年关,听说坊市有杂耍表演,我们这才想著来凑个热闹。” 掌柜地为他们斟上茶,往窗外一指,“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杂耍表演就在那片空地上,只不过三位来得有些早,怕是还要等上一个时辰。” 边玉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兴致勃勃地问,“杂耍表演开始前,可还有別的什么消磨时间的去处?” “沿著这条街往南走两百步,勾栏看戏、听曲,瓦舍斗鸡、相扑,保管几位玩的尽兴。” 边玉书听得两眼放光,蠢蠢欲动。 自从他成为陛下的伴读以来,从前紈絝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他养著的那几只斗鸡都快閒成大肥球了,战斗力大打折扣。 难得能出宫玩,听到瓦舍有斗鸡,边玉书不免有点心痒,巴巴地看向秦稷,“公子~” 商景明嘆为观止,傻子就是傻子,还真以为今天是出来玩的。 秦稷轻嗤一声,不得不说这小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这种请求也敢在他面前提。 茶,边玉书已经试过了,没毒,秦稷轻啜一口,“听说前几天有人在坊市里闹事,惹了眾怒,可偏偏他的同行者是个高手,不仅带著人跑了,还毫髮无伤,可真有此事?” 商景明眼皮一跳,立马配合道,“这样的高手,跟演绎故事里的人物似的,真想结交一二。” 少年人谁不对这种故事里的“英雄豪杰”感兴趣? 掌柜一听不由苦笑道,“確有此事,只可惜人早跑没影了,三位想要结交怕是只能大海捞针。” 秦稷放下茶杯,“掌柜这副模样,可是其中有什么隱情?” “公子有所不知,那犯了眾怒的年轻人说话实在难听,我儿子一时衝动也跟著去围殴了,毛没挨到一根,还被那高手一个扫堂腿摔得七荤八素,头都磕破了,现在还在床上躺著,一站起来就说晕。” 边玉书好奇地问,“他说什么了。” “原话是『这京城坊市,十铺九奸,铁公鸡来了都得被拔成禿毛鸡。』” 掌柜面色发苦,“他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小本生意根本没什么赚头。” “槽帮左一个保护费,右一个河道维护费,除此之外还要给五城兵马司的大人们孝敬,若是东西价格定太高又没有客人,只赚个辛苦钱勉强餬口罢了?” 掌柜指著桌上的茶壶,“不瞒您说,这一壶茶虽然比其他地方贵个10文,可也能看见对面空地的杂耍不是?奸商二字,我们担待不起。” 秦稷早有线报,听到这番话並不觉意外,悠然饮茶。 边玉书捧著茶杯义愤填膺,“好毒的一张嘴,不了解真实情况就满嘴喷粪,真是难为你们了,可惜让那人毫髮无伤地跑了。” 確实满嘴喷粪,秦稷心道。 听到“除此之外还要给五城兵马司的大人们孝敬”时,商景明的手差点没在桌子边摁出个手印来,下意识地看向秦稷。 若不是在外面,他已经跪下了。 … 感谢@藕花特美一美人赠送的大神认证x1 感谢大家赠送的礼物,感谢大家积极评论,爱你们 第107章 知道我老师是谁吗? 秦稷没有给商景明多余的眼神,淡淡问掌柜,“槽帮?” 对於槽帮,掌柜显然不愿多提。 这坊市挨著码头,槽帮的人来往运货,盘踞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若说点什么不好听的传到阎老大、贺五爷耳朵里,生意怕是都做不成。 掌柜简单介绍了几句后,就把话题转移又转移回消磨时间的其他娱乐活动上。 秦稷看问不个所以然来,便带著边玉书和商景明离开了茶馆。 三人沿著街道往南走。 边玉书虽满脑子都是斗鸡,但见陛下面色平淡,死对头又一副凝重的模样,也察觉到了点什么。 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直到听到聚赌的吆喝声,边玉书跟隨陛下的脚步一顿,才发现竟然已经到了瓦舍门口。 边玉书眼睛一亮,受宠若惊地看向陛下。 秦稷轻嗤一声,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提步走进瓦舍。 不论是槽帮还是五城兵马司,秦稷吩咐一声,自有人查个水落石出给他交代。 这地方鱼龙混杂,他看个新鲜,也顺道通晓世情,体察民间百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商景明紧隨其后,为陛下隔开人群。 边玉书捂著脑门,喜笑顏开地跟上去当小尾巴。 瓦舍的中央是一个沙土铺就的圆形场地,场地四周搭著简陋的看台,只要付过茶水费就能在看台上的桌椅处入座。 看台上甚至还开设了赌局,赌桌旁围了不少人,都是这场斗鸡开始前下了注的。 场地中两只羽毛光亮、神气活现的大公鸡你来我往地凶狠互啄,引来一阵阵喧闹的喝彩。 这可是边玉书的主场,他兴致勃勃地向秦稷介绍著场上的两只斗鸡。 “『大將军』壮硕一点,但爪子不够利,『黑旋风』个头虽小,您看它的眼神,那是杀气,那是必胜的决心!” 秦稷看著边玉书满脸通红、唾沫横飞的样子,再一次认识了什么叫紈絝子弟。 平时在他跟前乖得跟绵羊似的,现在倒又展现出几分入宫当伴读前的风采。 “你看好黑旋风?”秦稷隨口问。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景明,你看呢?” 商景明满脑子都是五城兵马司向商户索要孝敬的事,隨意往沙坑中一看,一如既往地反著边玉书来,“大將军前胸宽阔、羽毛紧实,贏面更大。” 秦稷习惯了这俩小子针尖对麦芒,原本便是隨口一问,闻言也不置一词。 这场斗鸡以黑旋风胜利告终。 赌桌边唉声嘆气的,满面红光的,悲喜並不相通。 边玉书得意洋洋看了商景明一眼,儼然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 就在三人准备起身离开时,几个穿著狼皮翻领短褐的大汉推搡著挤开人群。 一个满脸鬍鬚的壮硕男人背著把大刀走上看台,大马金刀地往庄家面前一坐,刀背敲在赌桌上,“老规矩,保护费、河道维护费、场地费。” 庄家挤著笑脸將准备好的银钱奉上,“哪会忘了这个?您收好,就当请兄弟们喝酒。” 大鬍子將钱袋在手上掂了掂,正要走,想起什么似的,抬脚踏在赌桌上,“你们这坐庄也有不少赚头,不给我们抽点水,好意思吗?啊?” 庄家面色微变,“胡哥,您看这才刚开张,还没结几笔……” “少废话。”大鬍子不耐烦地打断,刀柄往桌子上一敲,“今天这么热闹,你能少赚?” “不给是吧?”大鬍子环顾四周,蛮横一笑。 “那就只好请在座的各位看客,按人头算,凑钱给兄弟们孝敬茶水费了。” “每人三十文。” 此话一出,一片譁然。 靠近门边的客人准备偷偷溜走,被大鬍子带来的大汉一拳砸在门上拦住去路,嚇得面如土色。 庄家脸色难看,对大鬍子急道,“您这样,以后我们生意还怎么做?” 大鬍子蛮不讲理,“关我屁事?” 秦稷一语不发地摆弄著手边的茶杯。 商景明脸色难看地低声问旁边的熟客,“这些是槽帮的人?” 熟客诧异地看了眼商景明一眼,“是,从前是不为难客人的,今天也不知怎么了……” 商景明看了眼不置一词的陛下,咬著牙根问道,“坊市都有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巡逻才是,怎么会由得他们如此猖狂?” 熟客用看江湖菜鸟的眼神看著他们几个,压低嗓音,“这可是槽帮多年以来和五城兵马司的兵爷们达成的默契。” “槽帮的人挑著换防时间来明抢,兵爷们从槽帮手里暗中索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是一丘之貉。” 二人说话间,索要钱財的大汉们已经开始行动。 靠赌桌最近的老人嚇得话都说不出,哆哆嗦嗦地拿不出钱来,被人用手掌拍著脸侮辱。 天子脚下,边玉书何曾见过如此无法无天的,一股怒意直上心头。 他忍无可忍地抄起板凳,衝过去把老人护到身后,拦住大汉,抖著嗓子说,“你、你们欺人太甚!” 发颤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边玉书相貌清秀,生的唇红齿白,跳出来阻拦不但没有半分威慑力,还引来大汉们的阵阵譁笑。 “哟呵,这是哪来的小白脸?” “板凳都拿不稳,还敢强出头,回家吃奶去吧。” “你们看他那手抖得,像不像羊癲疯?” “张彪,你行不行啊,这么个小鸡仔都嚇不住?” 边玉书被取笑得麵皮红胀,下意识往秦稷那边看了一眼,同陛下漆黑沉肃的双目撞了个正著,从中品出了几分不悦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几次的“惨痛”教训,抱著板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好像又自不量力了…… 不、不行,他得补救一下。 陛下教过他要“仗势”。 边玉书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边强撑著气势提高音量,“天子脚下,你们如此目无王法,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知道我老、老师是谁吗?” 说到“老师”的时候他忍不住磕巴。 见他毫无底气,张彪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朝边玉书抓去,“管你是谁。” 秦稷拿著茶杯的手在杯口轻轻一抹。 潜伏在暗处的扁豆正要出手,商景明已经先他一步將一张板凳踢了出去。 板凳撞上张彪的胸口,他铁塔般的身体连退好几步,直到右腿猛地向后用力,在地上踏出一道白痕才止住退势。 张彪轻呵一声,正欲上前试试商景明的身手。 “慢著。”大鬍子的粗獷声音响起。 第108章 怎么好像还有他的事? 这里是京城地界,一块砖扔出去估计都能砸到好几个官。 西市虽然不比东市常有达官显贵出入,但难保不会有到这儿来瞧个新奇的。 槽帮在此盘踞多年,倒也不是一视同仁的盘剥。 这些商户背后,哪家有权贵的影子不能惹甚至要给孝敬,哪家是外地来的毫无根基,他们心里门清儿。 听边玉书语气中暗示著大有来头之意,大鬍子这才叫停了张彪,眯著眼睛打量了三个年轻人一会儿。 瓦舍鱼龙混杂,这三人衣著低调,之前没引起他的注意,如今定睛一看,倒还真不像普通百姓。 拿著板凳的那个,虽然看上去不怎么顶事,但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没吃过苦,不是平民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踢板凳击退张彪那位,身姿高大挺拔,气韵內敛,精芒不露,气息绵长,他踢凳子的动作乾脆利落、行云流水,必是个高手。 至於他们那个坐在桌边品茶,始终未动的同伴…… 明明坐在市井中、嘈杂处,却仿佛与周遭隔了层看不见的屏障,让人如临深渊、不敢冒犯。 这是个上位者,身份不会低。 原本是心情不好,想来捏几个软柿子发泄一下,没想到竟然惹到不该惹的角色。 大鬍子暗骂一声倒霉,心中有了计较。 不管对方是什么什么,不能把明面上的把柄交到对方手上。 “诸位。”大鬍子提高音量,用刀背敲了敲凳子,“今天我大鬍子被兄弟背后捅刀子心情不好。方才是我昏了头,大家別和我一般见识,在座的所有人,茶水费我包了。” 钱袋被扔还给庄家,甚至还多扔了几颗碎银子。 庄家没想到峰迴路转,捧著银钱不敢收,满面难以置信,“这、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大鬍子不会之后转头过来找他麻烦吧? 客人们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大著胆子问,“那三十文还要吗?” “什么三十文?”大鬍子皮笑肉不笑,“都说是我昏了头,就別和我开玩笑了。” 客人訥訥不语。 他一句话威力这么大? 边玉书小鹿眼微微睁圆,抱著板凳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见不少客人偷偷冲他竖大拇指,边玉书有了信心,清了清嗓子。 他正想对大鬍子说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个“知”字刚蹦出来。 秦稷把著茶杯的手落在桌上,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响。 边玉书敏锐地捕捉到陛下的动静,立马望过去,在秦稷冷淡的视线中乖乖闭上了嘴,放下板凳。 大鬍子对三人抱拳一礼,“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三位看著眼生,不常来西市吧?” “舍弟顽劣,喜欢斗鸡,非要来这里见识一下。”秦稷客气地回答了一句后,不悦地看向边玉书。 边玉书没想到陛下竟然谎称是自己的哥哥,有些受宠若惊。 “你可还有一点大家公子的样子,还不过来?” 边玉书被一句训斥嚇成了鵪鶉,乖乖放下板凳,蔫头巴脑地走过去,“对、对不起。” “下不为例。”秦稷轻描淡写地“揭过”,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边玉书没想到这么轻易地被放过了,陛下甚至还为他亲手倒茶,眉开眼笑地双手捧过杯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倒还真像俩兄弟,大鬍子疑心消散了些许,朗笑道:“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既然小公子喜欢斗鸡,我便做主买下这里的斗鸡送到府上如何?” 边玉书两眼发光。 秦稷不动声色。 送斗鸡是假,恐怕確认宅邸,打探身份才是真。 他故意拒绝道,“玩物丧志。” 眼见到手的斗鸡飞了,边玉书蔫吧了。 看著边玉书眉眼耷拉的样子,秦稷心里轻嗤一声,顺势改口道,“那就多谢了。” 商景明心领神会地將別苑的位置报给大鬍子。 边玉书一听这话,表情肉眼可见地亮起来。 “最后一次。”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大鬍子看这俩人浑然天成的互动稍微放下心,去庄家那边交代了斗鸡的事以后,远远地朝三人抱了抱拳才带著手下离开。 边玉书感慨道,“他人还怪好……就是之前行事太衝动了。” 你人还怪蠢,好意思说別人衝动? 秦稷不善地看了几眼边玉书。 將一切看在眼里的商景明:“……” 浑然天成,毫无表演痕跡。 就是有人看来要和他一起倒霉了。 … 大鬍子一走,瓦舍又热闹起来,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胡七今天转性了?倒改邪归正,做起好人来了?” “谁知道呢,那群人平时只进不出,四处勒索钱財,没点背景的商户看著他们都绕道走,何时做过这种贴钱的事?” “李麻子,你们这斗鸡场子是不是傍上什么大树了?” 一脸麻子的庄家喊冤道,“要真是这样,哪有一开始那出,开始不还嫌孝敬不够呢……” 庄家说著偷偷朝秦稷那桌看了一眼。 要他说多半和那桌的三位公子有关。 胡七走之前还交代了,让他给把斗鸡都包圆了给那几位公子府上送去,还威胁他要是生意还想继续做下去,不许在那几位公子面前乱说话来著。 不少人嘖嘖称奇,“还从没喝过胡七请的茶水呢,不会有毒吧?” 庄家“呸”了一口,“茶水可是我们负责的,別瞎说坏我生意,下次不给你拆借了。” “嗨呀,心眼別这么小,开个玩笑,还有没有下一场了,继续、继续。” 瓦舍又喧闹起来,秦稷见识过了,也给商景明敲了警钟,没有多待的兴致,带上俩人准备离开。 “稍等!” 却是被边玉书救下的老人叫住了他们,步履蹣跚地走上前来。 他塞了俩大枣到边玉书手上,感激道:“小哥仗义,刚刚要不是你,唉,我这把老骨头恐怕经不起那些人折腾,实在是多谢你。” 边玉书得了一份诚挚的感谢,眼睛发亮地拍了拍老人的手,嘴角翘起,“应该的,当仁不让。” 秦稷和商景明几乎同时看到了边玉书背后摇呀摇的大尾巴。 边玉书捧著俩大枣傻乐。 商景明没眼看,“嘖”了一声,故意逗他,去抢他手里的枣。 “刚刚要不是我,你可已经被人打趴下了,这枣是不是得分我一个?” 边玉书把枣揣怀里,防贼似的防著他,“想得美!” 秦稷淡淡收回目光,抬腿就走。 傻人有傻福,等回去了多赏你点福气。 边玉书见陛下要走,赶紧跟上。 秦稷刚迈出去两步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袖子,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有这胆子,不咸不淡地侧过头瞥向边玉书,眼睛危险地眯起。 正要敲打他两句,手里被塞了俩大枣。 边玉书眉眼弯弯,“公子,您尝尝,肯定甜。” 试过毒了没有?就塞给朕。 秦稷挑眉,“不自己留一个?” 边玉书澄澈如水的小鹿眼望著秦稷,掰著两根手指,眉开眼笑地说,“一个是给公子的,一个是给老师的,不多不少,正好。” 秦稷捏了捏手里俩圆滚滚的轻嗤一声,提步就走。 朕还没收过这么寒磣的东西。 看在你知道孝敬你老师的份上,一会儿不让你哭太惨。 没福气的小子。 边玉书见陛下收下了枣,喜滋滋地跟上去。 商景明三並两步,凑到边玉书耳朵边,“嘖,马屁精。” “你!”边玉书一拳挥过去,商景明立马跳开,朝他做了个鬼脸。 边玉书恨不得衝过去和他干仗,又顾忌著前头的陛下,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商景明见死对头一如既往张牙舞爪、半点忧虑都没有的样子,从先前起就紧绷的神经不知怎么的稍稍放鬆了点。 走到街口的时候,边玉书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们不是要看杂耍表演,才去瓦舍消磨时间的吗? 不看啦?这就回去了? 见陛下和死对头脚步没有半点停顿,登上马车,边玉书也没好意思提。 三人回到別苑。 秦稷施然落座,婢女给三人泡好茶。 边玉书端起茶杯满足地轻呷了口茶,正要开口说话,便见旁边的商景明起身,“噗通”一声朝秦稷跪下,脑袋磕在地上,“景明失职,请公子降罪。” 这、这是怎么了? 死对头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边玉书有点傻眼,头顶冒出了个大大的问號,转过头不解地看向陛下。 却见陛下正好也望过来,眯著眼,看著他眼神很是不善。 怎、怎么好像还有他的事? 第109章 不会姑息 边玉书坐立难安,如芒在背,绞尽脑汁地在脑子里回放下午发生的事。 “下不为例”不是饶他一次的意思吗? 他会错意了? 边玉书顾不得多想,赶忙放下烫手的茶杯,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地和商景明跪了个並排,“公、公子?” 茶杯盖轻刮在茶杯上,秦稷看见並排跪在下首的两个人。 一个个的,都不给朕省心。 “去请梁大夫到府中。”秦稷將茶杯一放,提前吩咐僕人。 僕人退出去,堂屋里只剩下君臣三人。 梁大夫擅长治棒疮伤,陛下这时候著人去请,显然今日不会让他们轻易过关。 边玉书如遭雷击,慌里慌张地看向陛下。 商景明倒是稍稍安心,陛下肯在私宅惩处,罚得再重也是管教的意思。他怕的不是挨罚,而是一次失职,终身不用。 秦稷的目光在下首尚且稚嫩的左膀右臂中逡巡片刻,最终先停留在边玉书身上。 他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尚算平静无波,“上次你同景明斗殴,朕说你为什么该打?” 秦稷的手指规律地在手边的茶几上轻点出“噠噠”的声响,听得边玉书心惊肉跳。 边玉书往跪在旁边目不斜视的死对头那边看了好几眼。 陈述自己曾经挨打的理由已经够难为情了,更何况死对头还在旁边跪著? 可陛下问话,再难为情边玉书也不敢不答。 他咬了咬唇,声若蚊蚋地复述,“鲁莽,衝动,幼稚,该打;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该打;没弄清楚对方虚实就贸然动手,该打。” “妄、妄自菲薄,该狠狠打。”说到最后边玉书的声音几乎快听不见,整张脸红得滴血。 “背得倒是清楚。”秦稷轻嗤一声,不咸不淡地问,“这次你犯了几条?” 边玉书就是再傻也明白过来,陛下那句“下不为例”不作数了。 还是他抄起板凳衝出去挡大汉的事。 於是他对照著陛下的话琢磨起当时的情形来。 脑子一热就衝出去,鲁莽、衝动好像有。 他不擅长打架,对方是个彪形大汉,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说的也没错。 至於没弄清楚对方虚实就贸然动手,他当时没想那么多…… 边玉书越琢磨脸上的表情越精彩,不住地偷偷观察陛下脸上的表情。 他正准备老实巴交地说“三条”时,坐在上首的人耐心已经耗尽了。 茶杯盖与杯壁的清脆碰撞声惊得边玉书缩成了鵪鶉。 秦稷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堂屋响起,“边伴读,朕的话你都当成耳边风?” 比起挨罚,陛下的这一句斥责对边玉书来说更重,他的眼圈几乎一瞬间红了,小声说,“我有好好记住您的话。” 不然他也不能背得这么清楚。 只是有的时候脑子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衝动行事了。 听到此处,边上的商景明都忍不住侧目。 上次他挨完四十板子后就被客气地请了出去,哪看过陛下一条一条地教,把边玉书当儿子训的场景? 这也就罢了,边玉书这个做伴读的,非但不惶恐谢罪,竟然还胆敢反驳陛下。 到底是谁借他的胆子? 九族吗? 到底是从小打到大的死对头交情,商景明对边玉书使了好几个眼色,奈何媚眼拋给了瞎子看。 边玉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他真的没有拿陛下的话当耳旁风的意思。 每一句他都有好好记在心里。 可再犯的事实摆在眼前,不容狡辩,他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玉书不该再犯。” 认完错,边玉书到底还是没忍住,泪眼汪汪地小声为自己解释,“我一时衝动犯错,您怎么罚都行,可您的话我没有当……” “哭?” 秦稷一个字就成功堵上了边玉书的嘴,嚇得他抿著嘴眼泪在眼眶里蓄著,愣是不敢往下掉。 秦稷看著边玉书有委屈不能诉、眉眼湿答答的可怜样,搓了搓手边的两颗枣。 看在两颗枣的份上,他冷著脸缓缓开口,“刚才那句话我收回。” “遇上这样的事,若是想救人,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景明和扁豆哪个不比你更適合出手,犯得著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衝上去?” 峰迴路转,边玉书惊讶得睁圆了小鹿眼,通红的眼眶泪水一圈圈地打著转,波光粼粼,溢满了感动。 陛下相信他,还耐心地教他。 呜呜,他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拋头颅,洒热血…… “还哭?” 边玉书嚇得抽噎了一下。 “想哭,等会儿让你哭个够。” 秦稷提醒似的敲了敲茶几,“一条十竹板,屡教不改加十板,一共四十。” 边玉书原本以为第二次犯,罚得会比上次更重,没想到数量反而更少,乖乖磕头认罚,“玉书谢陛下教诲。” 死对头的受宠程度,商景明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君无戏言,陛下却用了“我”將说出去的话收回,显然不是用君王的身份在同边玉书对话。 这小子怎么命就这么好? 商景明不知道多少次感嘆。 正感嘆著,陛下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商景明喉头一紧。 用不著秦稷提醒,他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臣失职,五城兵马司中有人在臣眼皮子底下收受贿赂,和槽帮的人沆瀣一气,搜刮民脂,臣竟一无所觉。” “还请您降罪。” 秦稷端起茶盏,茶水略沾了沾唇,“槽帮的胃口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你接手五城兵马司不到一个月,按理,这事不能算在你头上。” 商景明眸光微闪。 听上去,他顺著陛下给的台阶下来,就能把自己摘乾净。 可商景明却知道,若他想受到陛下重用,成为陛下的心腹就必不能如此。 上位者不会喜欢一个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反而急著推脱责任的下属。 “在其位,谋其政,臣忝居五城兵马司指挥之位,被手下欺瞒,做了睁眼瞎,竟然还对內外勾结受贿、纵容槽帮欺压商户之事一无所觉,实属失职,请陛下严惩。” “只是……”商景明稍稍抬头,恳切道,“还望陛下给臣一个查清此事,还商户和百姓公道的机会。” 倒也还算敢担当。 商景明那一点不安的小心思,在秦稷眼里一览无余。 “你年纪轻,少些经验,初入官场,难免教人欺瞒。吃一堑,长一智,不要在一个地方摔两次。” “是。” “另外……”秦稷指节叩在木几上。 商景明抬起头。 “朕不会因为你年轻,没有经验就姑息你。” 听到这一句话,商景明却彻底放下心。 他不怕要求高,陛下对他要求高,反而是件好事。商景明再度拜下,“玩忽职守,按律杖六十,臣领罚。” … 一个好消息:更新到老福特最新处啦! 一个鬼故事:没有存稿啦! 儘量日更,更新时间还是上午十一点,但不能保证每天更多少,写多少更多少hhhhh爱你们 第110章 不好太偏心眼 福禄不在,樑上的扁豆认命地窜出去招呼退守在远处的僕人。 很快,几名僕人搬著条凳、拿著竹板和木杖进来。 边玉书和商景明难兄难弟地被押送到条凳上。 边玉书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商景明的目光从木杖上掠过,眼底划过几丝难明的情绪。 虽然看上去比小竹板要沉重不少,但不论是宽度还是厚度都比真正的刑杖要小上两分。 今天不会轻鬆,但结果恐怕也没有他预想中的惨烈。 陛下口中的不会姑息,到底还是有所留情。 商景明微微抬起目光,看向椅子上尊贵不凡的年轻君王。 他在陛下这里得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甚至连失职受罚都得到了在家中不曾受到过的宽待。 他发烂的人生在和边玉书的一次意外斗殴里,在那天的大雨中像是突然转了个弯。 从此他沼泽般的人生里长出了希望的枝椏。 將来未必全是坦途,但天高海阔,他可以有所期待。 商景明灼热的视线让秦稷的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將两颗枣握在右掌中转动,左手指尖轻轻往木几上一敲。 收到指令,竹板和木杖应声落下。 边玉书脸色一白,痛呼脱口而出。 商景明闷哼一声,咬住后槽牙。 堂屋里充斥著板子落在身上的声音。 疼痛像一场大雨,平等地落在两个受罚者的身上。 边玉书忍耐了不到十下,水雾匯聚成溪流,涓涓地淌过黑白分明的小鹿眼,將眼尾晕染成胭脂色。 呜咽细声细气地从唇边溢出,不是討饶,胜似討饶。 秦稷见惯了他这副不经罚的样子,四十竹板已经格外开恩,没有收回成命的可能。 对比之下,商景明就显得抗揍很多。 除了最初那一声闷哼,后来便只能听到他略显急促呼吸声。 但这次,他挨得显然没有上回那样轻鬆。 后襟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水痕,额角的青筋规律地隨著落杖声突起。 在木杖和竹板次第扬起的破空声中,秦稷起身走出堂屋,招来別苑里侍弄花草树木的僕人。 僕人躬身侍立。 秦稷將两颗枣递给僕人,交代他,“小心侍弄,务必种成。” 僕人接过两颗枣,恭声问,“公子,不知枣树该种在何处?” 秦稷隨手指著堂屋前的石阶两侧,“一边一颗。” 僕人领命,正要退下。 秦稷看了眼堂屋里受罚结束扶著腰从条凳上翻下来乖巧跪候一旁的边玉书,又將目光转向苦苦煎熬的商景明。 他微微扬起嘴角,意有所指,“也不知多久能长成结果。” “五到八……” 僕人还未答完,便见公子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示意他退下。 看著公子提步返回堂屋的身影。 一个念头划过僕人心底:公子等的是他的答案吗? 秦稷不疾不徐地走到主位边,施然落座。 边玉书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擦乾净,只有睫毛半干未乾,苍白的脸色昭示著疼得不轻。 见秦稷进来,他乖乖叩首谢恩,“谢公子教诲。” 秦稷一个眼神,僕人轻手轻脚地將他搀起。 边玉书小声吸了口气,目光在不小心触及另一边的商景明时,受到惊嚇般的微微瑟缩了一下。 商景明的责罚已经接近尾声了,饶是用的小杖,最后几下也在雪白的绸裤上印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未必皮开肉绽,但破皮几乎是必然的。 边玉书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往受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 或许因为他只是伴读,陛下对他教导居多,从未对他动过真格。 在边玉书受惊的视线中,商景明的责罚结束。 他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体,一手撑著条凳站起来,谢绝了僕人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到秦稷跟前,俯首下拜,“景明谢公子宽宥。” 这小子倒是硬气。 挨了六十杖都没怎么吭声。 也没听到他哭…… 要不是看到他绸裤上那几道浅浅的血痕和额头上的冷汗,秦稷都要怀疑掌刑的僕人是不是放水了。 “记住教训,不要再犯。” 秦稷沉声提醒了二人一句,便吩咐僕人將他们搀到臥房里。 梁大夫已经等候在此了。 见二人被扶进来,梁大夫拎著药箱上前。 伤势又是一轻一重,梁大夫没有犹豫,先去看了重的那边。 绸裤褪下,杖痕交错,严重的地方有些破皮,渗出细小的血珠。倒是比上次好多了,没有预想中的严重。 梁大夫鬆了口气,为商景明清理破皮的创口,敷上药粉。 手下的身躯因为忍痛而轻颤,梁大夫瞥了眼咬著被角的商景明,絮絮叨叨,“痛就喊出来,一味的忍著可不是好事,小心肝气不舒。” 商景明长舒一口气,只看了眼另一张床上趴著的边玉书,淡淡回了一句,“还好,我不像有些人那么娇气,从头哭到尾。” “你!” 听商景明嘲讽他,边玉书气得隨手捡起床边的鞋朝他扔过去,被商景明伸手挡住。 见他们两个伤员,还能活力满满的打闹,梁大夫失笑。 他一边摇头一边拎起药箱走到边玉书身边,勾下绸裤看了眼伤处,果然不重,这点青紫估计几天就能褪。 梁大夫熟练地从药箱里拿出药膏,给边玉书抹上,朝对面的商景明说,“你也多学学小边公子。” “在兄长面前別那么硬气,该撒娇就撒娇,该求饶就求饶,该哭就哭。” “你们兄长一听,没准就心软捨不得狠罚了呢?” 商景明还没开口说什么,边玉书已经面红耳赤了,“胡说,谁撒娇求饶了?我那是就是太痛了……” 商景明打量著边玉书,讥笑道,“学他?” “呵。” 这一声“呵”有够阴阳怪气。 边玉书被他这一嘲讽,血气上涌,张牙舞爪地想扑过去干仗被梁大夫按住,“给你擦药呢,別乱动。” 边玉书只好乖乖趴著,拿眼睛瞪商景明。 “你也別不当回事。”梁大夫將药膏收好。 “要不你俩难兄难弟的,怎么总是你挨得比较惨?” 商景明:“……” 秦稷此时正好一脚踏进门,没细听他们的对话,隨口问梁大夫,“他们伤势如何?” 梁大夫神色复杂地將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一碗水要端平,两个都是好孩子,您这个做兄长的,不好太偏心眼。” 秦稷:“……” 胡说八道,朕砍了你! 第111章 端水是一门学问 被梁大夫灌了一耳朵偏心眼的埋怨,秦稷掀起眼皮,扫了眼床上的两个伤员。 两人並不知道梁大夫同他说了什么。 边玉书乖乖巧巧地睁著一双小鹿眼望过来。 商景明似乎是想要向他行礼,但碍於梁大夫在场不好施为,半撑著身子,頷首以示尊重。 秦稷先看了看边玉书的伤情,看得小伴读面红耳赤,像只被煮熟了的虾子一样拱了拱身体。 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没福气的小子”后,又缓步走到商景明床边,拉下他的绸裤。 商景明的身体一瞬间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秦稷对他紧绷的神色视若无睹,一撩衣摆在他床边落座,然后朝梁大夫伸出手。 梁大夫愣了一会儿,灵光乍现,领悟到了秦稷的意思。 他从药箱里掏出药膏递给秦稷,绝口不提已经上过药的事。 给完药合上门退出去,梁大夫很有眼力见地把相处的空间留给“兄弟三人”。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放下身段似乎打算亲手给他上药,木片沾上药膏在瓷盒边缘三两下刮匀,细腻如霜的药膏晃著商景明的眼睛。 哪怕镇定如商景明,此刻也慌张到有些无措,他撑起身体想要阻拦,“陛下,使不得。” 秦稷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商景明后肩,就將武功高强的五城兵马司指挥像块木头一样定在原处不敢乱动。 沾著药膏的木片动作轻盈地涂过破皮处,一股清凉將火灼般的痛感悉数镇压。 商景明浑身肌肉紧绷,无措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一缕难以形容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这情绪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爭先恐后地试图脱离暗无天日的土壤,追寻高悬於天空的太阳。 秦稷既然要用他,自然早已將商景明的情况查了个一清二楚。 他太知道从未得到过关爱的人真正渴望的是什么了。 上药不过顺手为之,有收拢商景明忠心的打算不假,也未尝没有对这坎坷的少年的一丝欣赏与关爱。 “上任不到一月,京中的紈絝子弟们已有了几分焕然一新的气象。在这件差事上,你办的不错。” 这句话熟悉得让商景明心头一紧。 好在对比上次的阴阳怪气,陛下这次的语气和用词要明显和善许多。 这一次,確实是夸奖。 敲打之后的肯定仿佛一场及时雨,抚平了商景明对未来的不安。 他心中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喜悦,又因为失职受罚,差点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重用机会有点谨小慎微。 他不敢得意,斟酌著用词,博取秦稷的好感,“您愿意再给臣机会,让臣能够弥补过错,景明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当您一句夸奖。” “请陛下放心,臣必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揪出五城兵马司內部的蛀虫,给您一个交代。” 响鼓不用重敲。 这小子闻一知十,很清楚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做什么能让他满意。 不像某个便宜伴读,事事都要他耳提面命。 对商景明博取好感的说辞,秦稷並不反感。 一个人过往的处境,会像烙印一样反馈在他的一言一行上。 秦稷可以想像,商景明成长的过往里,必定也曾像討好他一样,小心翼翼地討好过他的父亲,那位兵部侍郎。 只可惜,结果看上去不怎么好。 给他涂过一遍药后,秦稷將药膏隨手搁到一旁。 “朕不会因为你年轻没有经验就姑息你,自然也不会因为你一时疏忽而放弃你。” “有危机感是好事,但不要患得患失。” “你是朕看中的將才,只要尽心办事,將来自有你纵横驰骋的广阔天地。” 商景明喉头微哽,心头微热,“是。” 蛇打七寸,大棒和饼都给到位了,秦稷心满意足地起身。 他余光一瞥,看见当了半天背景板的便宜伴读,一下一下地戳著怀里的枕头。 嗯,有点酸不溜秋的。 顺著边玉书的视线,秦稷看到了搁在木几上的药。 秦稷:“……” 没给你上过药不假。 你那点福气,又没有破皮,难不成还想朕用手给你揉伤? 可真敢想,恃宠生娇! 隔著薄被,秦稷一巴掌就招呼上去了,“第二回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呜~” 边玉书抱著枕头可怜巴巴地呜咽一声,像个受气包。 小鹿一样水汪汪的无辜眼神,戳著秦稷所剩无几的良心。 祸不单行,另一边榻上一道隱隱羡慕的视线飘过来。 秦稷:“……” 羡慕什么? 羡慕一巴掌的福气吗? 你小子,还挺识货啊! … 端水是一门学问。 毒师是一种处境。 … 沈江流回到京城不久,添置了不少东西。 他让宅子多添了几分人气后,便邀请了江既白来小住几日为他暖宅。 此举倒不是不惧江既白的武德,只是一年未见,攒了不少想请教的,老师住在他府上,能免去不少往返的折腾。 沈江流在治水方面颇有经验。 师徒二人对著桌上的河渠图討论了一会儿,都收穫甚丰。 沈江流正要唤僕人来添茶,听得外头一阵喧闹,似乎还夹杂著几声鸡鸣,便召来老钱问道,“外头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我正要稟报公子此事。” “西市的瓦舍差人来,送了好几笼子斗鸡,说是槽帮的大鬍子在瓦舍和公子提过,送来供公子赏玩的。” 话音一落,沈江流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道兴味的视线已经从旁边扫过来。 视线不轻不重,让人毛骨悚然,浑身一紧。 我不是,我没有,谁要害我? 江流大惊失色,正襟危坐,火速撇清关係,“绝无此事,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老钱见公子反应,一看江既白,机灵地给公子解围,“我也正纳闷著,公子平日里没有这样的爱好,这不,立马就过来稟报了。” 江既白见大徒弟神色不似作偽,率先起身,“出去看看。” 还真是送错了。 瓦舍的人盯著沈江流左一看,右一看,確实不是先前的那几位公子之一。 他核对了一下地址后,一拍大腿,“错了,错了,看差了,是隔壁。” “我就说方才在瓦舍看到的那几位公子中没有您,抱歉,抱歉,打扰了。” 为首的人指挥著手下將斗鸡搬走,走之前看向旁边那座別苑气派的门楣,咋舌朝沈江流打听道,“不知这隔壁住的是什么人,这宅子可真是气派啊。” 沈江流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拦,老钱已经嘴快禿嚕出去了。 “川西布政使的儿子,说是姓边。” 江既白:“……” 川西布政使就一个儿子在京。 他那让人不省心的小徒弟。 沈江流眼尖地发现江既白的眼神已经开始危险了。 第112章 毒师果然没放过他 江既白看向沈江流,似笑非笑地问,“没想到你和飞白倒是做了邻居?” 老师在他家住了两日,他对“师弟”就住在隔壁只字未提,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这要是把小孔蜂窝的身份漏了…… 沈江流在心里捏了把冷汗,满脸“惊讶”,看向老钱,“原来隔壁这宅子里住的竟是川西布政使的儿子,我的小师弟,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公子回来第一天不是就问过吗? 难道是不想让江先生知道? 老钱伺候沈江流多年,公子的记性怎么样,他还是很有数的,立马就察觉了异样。 他眼神一闪,配合道,“川西布政使的儿子竟然是公子的小师弟?” “也怪我疏忽了,边公子不常住这儿,只偶尔来一次,宅子大部分时间是空置的。” 沈江流“遗憾”道,“原是如此,倒是错过了。” 小徒弟给陛下做伴读,十日一休旬,况且这不是边家大宅,应当只是別苑,没碰上倒也不奇怪。 瓦舍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发现弄错地址后就迅速转移了阵地。 江既白听著一只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在笼子里时不时闪动翅膀的声音,对老钱道,“劳烦去给隔壁主人家捎句话。” 沈江流眼皮直跳,试图阻拦,“今天不是师弟的休沐日,他在宫中当值吧?” 江既白看他一眼,“当值当到瓦捨去了?” 沈江流闭上了嘴。 老钱问,“捎句什么话?” 江既白掸了一下衣袖上並不存在的浮灰,淡淡道,“他的邻居对他养的斗鸡很感兴趣,请他逐只介绍一下。” 沈江流:“……” 小孔蜂窝煤,別怪臣不尽心。 自作孽,不可活。 … 给商景明上完药,秦稷被僕人伺候著洗了手。 他接过婢女手中的布巾,擦乾手上的水,正琢磨著是让商景明这小子带伤上工长长记性,还是开恩让他歇个两日彰显恩德。 一个婢女进来,凑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秦稷听得眉毛一扬,“邻居?隔壁住的什么人?” 婢女低声回稟,“刚回京不久,似乎是位在水部任职的大人,姓沈。” 秦稷:“……” 秦稷微微眯起眼。 沈江流发什么疯? 让谁给他介绍斗鸡呢? 还一只只…… 想死? 可这个口气……一个声音悄悄的在心底嘰里呱啦地说著某种可能性。 秦稷不愿接受现实,把这烦人的声音赶出去,决定再垂死挣扎一下。 他屏退了婢女,左手握拳,指节叩了叩桌面,“去看看。” 屋顶上的“野猫”应声而动,起起落落间,跨过別苑的楼宇,翻过围墙,像片叶子一样地落到隔壁。 扁豆闭上眼睛,耳朵动了动,脚下一点,已经在书房上头了。 他掀开瓦片一看,又默默盖回去,掏了掏兜里的棉花耳塞,確认还在,便立马脚下生风地折返,身形快出了残影。 扁豆落到秦稷身边,如实回稟自己看到的。 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秦稷一拍桌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边玉书不明所以地看过去,“公子?” 商景明看了眼扁豆,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和方才婢女进来稟报的事相关。 陛下既然没主动提,就是没有让他们知道的意思。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多问。 秦稷瞥了眼趴在床上的左膀和右臂,没有解释,提步跨出屋子,吩咐僕人,“让他们老实待在床上养伤,不许乱跑。” 陛下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屋子里的二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边玉书和商景明难得地没有针尖对麦芒,和平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僕人躬身领命,秦稷看著屋子,总觉得不保险,恨不得把门窗都贴上封条。 好在別苑够大,只要他不把江既白往这边领,双方也碰不上面。 秦稷一边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过关。 斗鸡送到的消息和隔壁捎的话同时送达,莫非斗鸡上门被江既白看了个正著? 抵赖是抵赖不了了,不想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就得自己把锅背好。 也不知道江既白那毒师对斗鸡是个什么態度…… 想到自己还没好完全的地方,秦稷有点手痒。 福气给少了。 四十小竹板真是让边玉书捡大漏了! 思绪翻飞间,秦稷已经到了宅子门口。 斗鸡笼子堆在石阶下没来及往里搬,就连瓦舍的人也没有离开。 为首的人见秦稷出现,脸上浮现一丝小心翼翼的諂媚,“大鬍子包的斗鸡小的都给您送来了,您若是满意,以后有好的我们就都给府上留著。” 川西布政使可是从二品的大员,虽然不是京官,那也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 若能討好得了这位边公子,他们也算是攀上大树了。 秦稷並不在意他的諂媚,只打算详细问问这几只斗鸡的情况,一会儿好应付江既白,“这只……” 秦稷余光一闪,看到隔壁跨过门槛的两个人,立马改口,“不错。” “你有心了,可以走了。” 万一这些人胡言乱语几句,把里头那两个趴著的抖落出来,事情就麻烦了。 这布政使公子打发人的態度太明显,为首之人也看到了隔壁走出来的那两人,虽然遗憾,但也知道不是攀附的好时机。 他唯唯应是,带著手下迅速离开了。 秦稷一偏头,“发现”从隔壁朝这边走来的两人。 他长眉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惊愕”,很快这点“惊愕”又化为“恍然大悟”。 “我还道是哪位邻居给我捎了句这么没头没尾的话,原来是『大师兄』住这儿,真是巧了。” 视线转到江既白身上,秦稷满面“惊喜”地迎上去,“老师您怎么来了?” 沈江流:“……” 学过变脸的吧。 还有这大师兄三个字怎么听著一股咬牙切齿的味? 这小孔蜂窝煤別不是把帐算他头上了吧? 面对小弟子的“热情”,江既白还算客气地替他解惑,“来给你的师兄暖暖宅。” “你今天不当值?” 秦稷隨口就来,“陛下今日不听学,恩赏了一天假。” “老师里面请。” 江既白微微頷首,似乎接受了他的说辞。 秦稷见江既白没提斗鸡,提心弔胆地领著老师和他的搭头往里进。 路过最后一个笼子的时候,江既白鞋尖轻轻踢了踢笼框,斗鸡应激竖起尾羽,翅膀扑棱出激烈的声音。 秦稷身形一僵。 江既白果然没放过他,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不介绍介绍你的宝贝?” … 感谢@这是我的抽象id赠送的大神认证 今天晚了点,抱歉~ 第113章 嘴慢一点能死? 这话傻子都能听出来不能隨便接。 秦稷当即义正言辞地道,“什么宝贝,这算什么宝贝,消遣而已,您的教导才是无价之宝。” 沈江流:“……” 太諂媚了。 陛下,您的国体呢? 大胤要完。 江既白对小弟子油嘴滑舌的奉承接受度良好,就是显然不吃这一套。 他好整以暇地弯腰点了点竹编的斗鸡笼子,“为师对你的消遣很感兴趣,劳烦边公子一只只介绍。” 后半句的语速很慢,盪著悠然的尾音,听得秦稷头皮发紧。 沈江流捕捉到“边公子”三个字,给老师此时的危险程度在心里评了个级,默默往旁边退开一步,以免血溅到自己身上。 不回答摆明了过不了这一关,答不好摆明了某个地方要受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在瓦舍的时候听边玉书和商景明介绍了一耳朵,不至於掉底。 秦稷迅速组织了下语言,隨手指著一只眼熟的斗鸡,“这一只叫『大將军』,身材壮硕,但爪子不够利,十战九胜。” 还真介绍上“丰功伟绩”了? 到底是当皇帝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差点意思。 沈江流再退开一步。 “肉柴,脚软,燉个花胶鸡爪刚刚好。” 沈江流:“……”定论下早了。 “这一只叫『黑旋风』,別看他个头小,烤出来喷香,都是精华。” 沈江流:“……”饿了 江既白对小弟子这张嘴的本事领教得太多了。 见小弟子绞尽脑汁找补的样子,心下有些好笑。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待秦稷嘴上的马跑了几千里,说得口乾舌燥后,他才振了一下衣袖,“再胡说八道,为师真让你把这些斗鸡给燉了。” 听这意思,江既白不但没有上纲上线的意思,反而连这些斗鸡都允许他留著,没打算拿来开刀? 秦稷微讶地將视线撞过去,撞上一双带著三分纵容七分无奈的眼,像是撞入了一片宽阔的大海里,温柔的海浪推拉著他的船只,像摇篮曲一样,摇得他头晕目眩,脚底发飘。 毒师有时候其实也没那么毒…… “你心里有数就好,適当的消遣並非不可,但不要沉迷,也不要玩物丧志。” 江既白点到即止,“不是要请我进去吗?就在这大门口站著?” 秦稷连忙抬手做出个请的姿势。 江既白提步跨过门槛,大氅的下摆漾出起伏的波澜,狐狸毛油光水亮的边缘漾入秦稷的瞳仁里。 方才光顾著紧张,竟然没注意江既白穿了他送的大氅。 心臟被柔软的狐狸毛猝不及防地触了一下,秦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愉快的弧度,追上去,“老师,这大氅不错吧,是不是很暖和?” 无人问津的搭头揣著手,犹豫著是打道回府把空间留给老师和小孔蜂窝煤,还是不识趣地继续跟过去时,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告状。 “老师,你看他,进都不进我的门,肯定还是对我有意见!” 沈江流:“……” 这和朝堂上见的真是同一个人,不是什么鬼上身吗? 江既白给了小弟子一个爆栗,看向沈江流,“江流,愣著做什么?” 沈江流三並两步跟上去,“小师弟要是对我没意见,怎么会认为我对他有意见呢?老师,他这是贼喊捉贼。” 沈江流你给朕等著,朕迟早砍了你! …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秦稷带著江既白和沈江流去了青藤院的堂屋,和边玉书他们养伤的院子,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隔了十万八千里。 僕人很快將茶水点心送上。 秦稷微微抬手,僕人流水一般地退出去,在外头候著。 江既白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唇齿留香,温度正好。 他摩挲著温润的茶盏,目光掠过门外低眉顺目的僕从。 僕从们垂首候立的规矩分毫不差。 廊下的侍女捧著托盘的手稳如一幅静止的画。 见微知著。 小弟子倒是有几分御下的本事。 秦稷的目光在茶汤上蜻蜓点水地掠过,瞥向沈江流,“真是巧了,你就住在我隔壁,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沈江流面不改色地说,“你不常住在这儿,我也是今天瓦舍的人把斗鸡送错了门,送到了我府上,瓦舍的人一打听,听我守宅子的老僕提起,才得知了此事。” 沈江流一边表明自己並不知情的“无辜”,一边把瓦舍的人曾经送错门的消息不动声色地递给小孔蜂窝煤,试图“戴罪立功”,降低自己的仇恨值。 秦稷眸光微闪,接收到了信息。 他原本以为是瓦舍的人送斗鸡时正好让江既白撞见了,没想到竟然是送错了门。 送个斗鸡竟然都能送错地方。 故意的? 藉机打探宅子主人的身份?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人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他们当时可是看到了他和边玉书、商景明一道的。 秦稷大发慈悲地从便宜师兄脸上收回视线,划过堂屋门口时目光一顿。 梁大夫拎著他的小药箱,踮著脚站在廊下张望,嘰哩哇啦地请僕人为他通报,“劳烦几位通报一下。” “嗨呀,你们公子真能跑,刚刚还在最西边的云棲院,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跑最东边的青藤院来了?让我一通好找,腿都跑断了。” 声音不高,堂屋里的几人刚好都听见了。 秦稷:“……”叫他滚。 僕人已经进来请示了。 两道视线落在秦稷的脸上。 一道不带什么意味。 一道隔岸观火。 现在让人把他丟出去还来不来得及? 毒师一定不会起疑吧…… 秦稷往江既白那头一瞥,对上江既白因为他久久不让人进来而莫测的目光。 秦稷转过头微笑道,“请他进来。” 梁大夫得了允许,拎著小药箱走进来。 还未开口,秦稷声先夺人,“是来说药的事吧,配好了交给僕人就行,辛苦你了。” “来人,送梁大夫回去。” 大不了这药他还能说是自用,反正他伤还没好全。 僕人得了指令,立马来请。 梁大夫见堂屋里端坐的另外两人,知道边大公子在会客,自己不便多打扰,丟下一个雷就跟著僕人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从药箱里拿出瓶瓶罐罐塞给僕人,“蓝瓶的给小边公子,黄瓶的给商公子,他们俩虽然都被你家公子罚了,但伤情不一样,用的药也不一样,又都住在云棲院,记得別弄混了。” 声音不高,堂屋里的几人刚好都听见。 秦稷:“……” 嘴慢一点能死? 叉出去,叉出去! 第114章 探望一下没问题吧? 梁大夫扔完雷,快乐地拍拍屁股准备走人,留下师徒三人享受极致的安静。 秦稷瞥到沈江流疑似看好戏的神情,眼睛一眯,沈江流连忙挪开视线,侧过脸数盘子里有几块点心。 江既白拿起茶杯轻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上一口,虽然没有开口询问梁大夫的话,但秦稷知道他在等自己主动介绍。 梁大夫两句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 小边公子、商公子。 还都被他罚了。 云棲院…… 边玉书的身份问题倒还算好瞎掰,他一个做伴读的,深锁宫中,也听话,约束好他休沐日不要在街上乱逛就行了。 关键是商景明。 他是五城兵马司指挥,要时不时地带兵在各街各坊巡逻,碰上江既白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秦稷拿不准江既白会不会提出去探望两名伤员,但他要是敢隨便给商景明编个身份,来日妥妥的露馅。 电光火石之间,秦稷“满脸不爽”地喊住送药的僕人,“斤斤计较”地交代,“商公子用了多少药记好帐,等他伤好了拿给他,一文都不能少。” 梁大夫一条腿已经迈出堂屋了,听到这话露出震惊之色。 他回头看了秦稷一眼,脸上的神情慢慢转变为一言难尽。 梁大夫张了张嘴,最后递给秦稷一个“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拎著药箱加快步子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隱约能听到什么“偏心眼”“铁公鸡”。 秦稷:“……” 江既白:“……” 沈江流:“……” 沈江流怕自己笑出声,默不作声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以至於脸上的神情有些扭曲。 伴隨著熟悉的糟心感,江既白执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茶汤表面漾起细微的涟漪。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秦稷好几眼,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这个小徒弟。 江既白摸了摸大氅柔软的狐狸毛。 小徒弟也是下血本了,倒也还算有孝心…… 秦稷被他打量得身体发麻,待梁大夫走远后,屏退僕人,看向江既白,满脸“憋屈”之色。 “老师您有所不知,那大夫口中的商公子並非別人,而是商景明。” “我从小与那廝不对付,捏著鼻子让他在我这里养伤已经是大度了。” “还给他付药钱,我又不是冤大头,门都没有!” 听小弟子的话,其中明显有点內情,江既白悠然喝了口茶,“那他还挺大度,竟然认了你的罚?” 秦稷就等他这一问,连忙叫屈,“哪里是我罚的?梁大夫是不知內情。” 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满脸“幸灾乐祸”地解释道,“姓商的五城兵马司的差事办得不好,玩忽职守,叫陛下给罚了。” 说到此处,秦稷“颇为遗憾”地摸了摸鼻子,“陛下要培养他,不欲让他受罚的消息传出去,把他塞到我这別苑里养伤。” “一来我知道內情,会配合封锁消息,这別苑又清净。二来我和商景明不睦,陛下把他扔到我这里,大概存了敲打他的心思。三来掩盖他玩忽职守的事也是避免打草惊蛇。” 江既白摩挲著茶杯壁,没问商景明,反而问道,“陛下还知道你这处別苑清净?” 这个问题看似只是隨口一问,但若是答不好,说什么陛下微服过或者他和陛下提过,轻则福如东海,重则马甲漏风。 陛下微服? 怎么不知道拦著点,陛下万金之躯,有足够的人手保护没有?出事了怎么办? 陛下犯错,你挨打。 和陛下提过? 无缘无故的,怎么提起你的一处私宅了? 陛下这次还偏偏想起来把商景明塞到你宅子里养伤了? 不老实,有事瞒著。 秦稷龙脑飞转,一瞬间把江既白的反应都预判了一遍,突然灵光一闪,“那当然,这宅子本就是陛下赏的。” 他笑得牙不见眼,“当初我向陛下举荐了商景明,陛下启用他后,就把这宅子赏了我。” 一切解释不了的事,都往陛下身上推就对了。 有本事就去问陛下。 “噗——” 沈江流一口水喷回茶杯里,立马就有两道视线落到他脸上。 小孔蜂窝煤两个身份互相推锅的这一手玩得真花,让人嘆为观止。 最主要的是,你要说他撒谎吧,每一句一琢磨,没准也还有几分真。 就说商景明是不是叫陛下罚了吧? 就说这宅子是不是陛下给的吧? 沈江流在秦稷危险的目光中捏了把冷汗。 他放下茶杯,对江既白解释道,“我是笑小师弟举荐商景明得到的宅子被用来给商景明养伤,陛下这一手『宅尽其用』也忒损、忒促狭了。” “更何况,听小师弟的意思他还和那个商景明不对付。被陛下惩戒了,还得天天在死对头眼皮子底下养伤,这小子得憋屈成什么样啊……” “嘖,可怜。” 虽说这番话也算是圆过来他刚刚喷水的反应,又为秦稷的说法站了台,但听著总有股在江既白面前上“陛下”眼药的意思。 秦稷在心里给这便宜师兄狠狠添上一笔,轻哼一声,“陛下英明神武,商景明玩忽职守,他活该。” 沈江流:“……” 您夸自己真是一点都不脸红。 沈江流正要再开口。 江既白淡淡打断,“不可妄议陛下。” 毒师这话甚合秦稷心意,他投过去一个满意的眼神,突然眼神一凝,发现江既白虽然打断了沈江流的话,但脸上的神色並不怎么严厉,反而像是隱隱认同沈江流关於陛下“促狭”的说法。 秦稷:“……” 毒师,你大胆! 江既白並不知道小弟子心里有多少腹誹,话锋一转,“边小公子?” 秦稷目光一瞟堂屋前的石阶,张嘴就来,“边小枣,我曾祖父的兄弟的三儿子的么孙。” “族里看到我当了陛下的伴读,送到我身边打秋风来的。” 沈江流:“……” 江既白:“……” 屋顶的扁豆:“……” 江既白起身,捋了捋衣服上的褶子,慢条斯理地道,“既然是你的远房族弟,又挨了你的罚,我们在府上做客,探望一下没问题吧?” 秦稷:“……没问题。” 他就知道这一出少不了。 边小枣、商景明,敢漏朕的底,你俩就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 感谢@满城风絮_送的大神认证。 感谢@南风之不竞送的角色召唤。 谢谢大家的礼物和为爱发电,谢谢大家的评论支持,爱大家 第115章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老师,这边请。” 伴隨著秦稷的声音在云棲院的天井响起,臥房里传来一阵乒铃哐啷的动静,惊得窗边麻雀“扑簌簌”地掠过屋檐,落在冬日光禿禿的枝干上。 秦稷听著屋內的动静,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心里直打鼓。 心里再怎么打鼓,人在门口,箭在弦上,不进也得进。 僕人“不识趣”地推开门,屋內的狼藉映入眼帘。 木凳倾倒在地上,在地砖上拖出一道白痕,能看出被慌张撞翻的痕跡。 商景明倒是老实在床上趴著,听到动静似的抬头看向进门的三人。 边玉书那边空无一人,只剩一床锦被凌乱地掀开在床上。 倒是旁边的大箱子,一截袖子被夹在外头,一小段一小段的努力往里缩。箱子隨著箱內人的动作发出可疑的“咯吱”声,在鸦雀无声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耳。 秦稷心理的不妙已经上升到了极点。 扁豆的办事能力他是信任的,商景明的机变他也是放心的,边玉书知道得多…… 凎! 这小子虽然知道的多,但脑子不灵光啊。 边小枣,坏了朕的事,你就等著屁股被打开花吧! 谁劝都不好使,怎么撒娇都不好使! 江既白听不到小徒弟心里的咆哮,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柑橘,走到箱子边,想要打开箱子。 打开一点,合上一点。 打开一点,合上一点。 两人仿佛在进行什么拉锯战,都快给秦稷看笑了。 这么僵持著也不是个事。 江既白倒是没说什么,秦稷走到箱子边,破罐子破摔地敲敲箱子,上下嘴皮一碰,“鬆手。” 江既白看了秦稷一眼。 这句鬆手显然不是对他说的。 江既白明显感觉到小弟子这句话一出口,那股一直和他拉扯著的力道就消失了。 打开箱子,一个举著爪子蹲在箱子里的小少年出现在眼前,少年扬起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发冠都歪了,活像一只被逮住后颈的狼狈小猫崽。 江既白在打量边玉书的时候,边玉书也在打量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开箱子的青年穿著一身狐皮大氅,氅衣下隱约露出一身未曾点缀纹饰的素色长袍,分明是隆冬装束,却偏偏被他穿出几分霽月清风之感。 原来这就是陛下的老师,他的师祖,那位名震天下的大儒江既白。 边玉书只感嘆了一瞬,便被陛下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他心肝脾肺齐齐一颤,嘴唇也跟著一起抖。 他真不是故意的,扁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地扔下一个雷就跑没影了。 他慌里慌张地放下旧怨去请教死对头,结果还没问上两句就听到陛下的声音在院子响起,嚇得他慌不择路地一头钻到了箱子里。 怎么办,怎么办? 边玉书感觉自己胸膛里的心臟仿如擂鼓一般,震得大脑嗡嗡作响。 江既白並不为少年的失礼与狼狈所恼,他轻笑一声,气息温和如春风拂面,“你就是飞白的族弟,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躲到箱子里?” 秦稷目光微闪,他分明已经给过江既白名字。 老师將这个问题掺进去,足见这接连的兵荒马乱还是令他起了疑。 若边玉书不能打消他的疑虑,哪怕江既白猜不透秦稷的真实身份,恐怕也不会简单放过他。 他若继续声先夺人,贸然出声提醒,不但不能打消江既白疑虑,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疑。 至於边玉书……这小子天真纯粹,做不来这样的事也在预料之中,秦稷很难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秦稷垂落在袖口的手半握著拳,又缓缓鬆开。 纸是包不住火的,他撒下一个个谎言的时候,早该想到会有破灭的一天。 他不认为和江既白坦白身份的时机已经成熟,但如果事到临头,他不会放手。 哪怕这份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师徒之情坍塌成一片废墟,他也会一砖一瓦地捡回来拼…… “边、边小枣。” 边玉书惶惶地伸出手,扯住江既白的衣摆遮住自己,他往箱子里缩了缩,显得有些害怕秦稷。 江既白瞥了秦稷一眼,半蹲下来,抬手理了理少年歪斜的发冠。 边玉书簌簌落下一串泪来,一边抹眼泪,一边磕磕巴巴地对江既白说,“我知道错了,你可不可以帮我和兄长求个情。我已经连续挨了三天罚了,实、实在受不住了。” 他这样子,倒还真像害怕受罚而嚇得躲起来。 江既白好整以暇地看向秦稷,似是没想到小弟子在家中竟然规矩还挺大。 秦稷:“……” 边小枣,朕可真是小看你了。 秦稷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不咸不淡道,“你倒是还学会告状了。” 边玉书听到陛下的语气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抿了抿唇,心底却长舒一口气。 边玉书之前的视线一直黏在陛下的脸上,他自然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寥落,心臟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陛下在他面前谈起过师祖,谈起过师祖是一位好老师。 那一本本送他的註解,由陛下亲手所抄,乾净整洁得没有半点污痕,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虔诚。 江大儒是陛下的老师,对陛下很重要,就像陛下是他的老师,对他也很重要一样。 陛下对他那样好,而他要把事情搞砸了。 那一瞬间,想帮陛下的心上升到了极致,解围的谎言从嘴边话赶话的蹦出来。 眼泪根本不需要演,他已经替陛下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边玉书爆发出了巨大的潜力,说出话的话,做出的举动处处浑然天成。 那一双小鹿眼,质朴又纯粹,像是雨后明澈的天空,又像是日光里晶莹的琥珀。 江既白伸手扶他起来的时候,边玉书非常有礼貌的朝他小声道谢。 江既白扶著一瘸一拐的少年回到床上,再次得到了一声又软又轻的“谢谢”。 手中的橘子一个不留神被边小枣拿过去,剥好放到他手心里当做无声的谢礼。 好乖的小子! 江既白看看手里的橘子,又看看不省心的大弟子——这个不气我就不错了。 江既白看看手里的橘子,又看看不省心的小弟子——这个不让我给他剥橘子就不错了。 江既白再想起马上就要进京的二弟子…… 江既白一阵心梗。 他看向边玉书的神情更舒展几分,“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秦稷:“……” 等到朕马甲掉了的时候,你最好是能被朕一个橘子收买。 便宜毒师! 第116章 为师要揍你,劳烦带个路。 这御用马甲果然是个坏小子。 上次帮著小孔蜂窝煤演他,这次帮著小孔蜂窝煤演老师。 沈江流不知道陛下和边伴读的师徒关係,但本人和冒名的拜同一个老师怎么想都很滑稽。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是我和你兄长的老师江既白,拜他为师的机会不可多得,你可想清楚了。” 包你练就一身铜墙铁腚。 “不愿意。” 江既白是名震天下的大儒,想要拜在他门下的学子如过江之鯽,边玉书却答得不假思索。 声音很轻却让屋內一静。 用尽手段拜在他门下的江既白见过不少,遭人拒绝还是头一回。 江既白不会自负到认为天底下没有人能拒绝他的收徒,但看著乖乖巧巧的少年和手里的橘子总觉得遗憾。 秦稷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走到桌子边抬手倒上一杯茶,淅沥沥的茶水声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扣动人心弦。 “老师博古通今,对机关术数也有涉猎,能得他指点,旁人求之不得。” 江既白诲人不倦,对待弟子倾囊相授,而他日理万机,事事躬亲地教导边玉书是天方夜谭。 不论从哪个方面看,边玉书拜在江既白门下都比给他当便宜徒弟要合適。 陛下的声音冷静、理智,如金石坠地,字字千钧。 边玉书脸上的神情一怔,水光在眼中漫起。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捏著被角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咬了咬唇,认真地看向江既白,“对不起,江先生,我已经拜过老师了,不能改弦更张。” 秦稷倒“拜师茶”的手一顿,茶壶放回桌子上,心下五味杂陈。 看那惶然的神色,边玉书並非没有领悟他的意思,他只是不愿意,所以寧可“抗旨”。 面对这样大胆且“忤逆”的举动,秦稷破天荒地升不起半点怒气。像是被一块又软又甜的小蛋糕堵在了嗓子眼里,咽不下又捨不得吐出来。 江既白並不知道小弟子和边小枣之间的暗流。小弟子的话在他听来更像是仗著兄长身份的威逼。 如若不然小枣怎么会露出这样一副委屈巴巴、要被逼良为娼的神情? 遭人拒绝,江既白非但不恼,反而更喜欢这少年。 拜了老师便坚定不移,不为利益所动,也不惧兄长威慑。 这份人品和心意实在贵重,很难不让人喜欢。 可惜已经被別人先下手为强了。 江既白吃了片橘子,有点酸。 他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不愿意也无妨,听你兄长的意思你对机关术数感兴趣?” “我对此道也略懂一二,你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又得不到解答,可以写下来,托你兄长带给我,我尽力一试,知无不答。” 边玉书点点头。 翩翩君子,如璋如圭。 江既白的话如一股和煦的春风吹散了边玉书心头的为难与不安。 他脸上露出了一点拒绝眼前人的赧然,礼貌地说,“谢谢您。” 不愧是陛下选的老师,他的师祖,这气度非比寻常。 边玉书惊嘆不已,他悄悄看了眼秦稷的神色,虽然没有从陛下脸上看到不悦,心里还是升起一丝莫名的难过。 老师差点就不要他了,呜。 边玉书还没难过上两秒,江既白的声音再度响起,“什么事情就值得你兄长连续罚你三天?” 边玉书心臟一缩,有点慌神,当时是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嚇得钻进箱子里而胡乱找了个藉口,他根本没来及深想。 忆及刚刚反覆被提到的机关术数,边玉书眼睛一闪,磕磕巴巴地说,“是、是我不好,沉迷机关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兄、兄长是为我好?” 这理由听得秦稷两眼一黑。 他刚以江既白对机关术数有涉猎提醒“边小枣”拜师,“边小枣”反口说他不许玩物丧志。 前后人设都不一致了啊! 在江既白起疑前,秦稷迅速打补丁,他冷哼一声,“不让你沉迷此道你也不乐意,让你拜师,由老师来指导你你也不乐意,你怎么这么难伺……”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抬眸看过去。 目的达成,秦稷顺势闭上嘴。 “陛下只恩赏了你一天假?” 这个漏洞在边玉书说什么“连续挨了三天”时,秦稷就已经找好补救的说辞了。 他向另一张床上投去视线,波澜不惊地继续打补丁,“不止一天,这几日我都宿在宫外,陛下有秘密差事,不便透露。” 江既白顺著他的视线,看向另一边床上趴著的商景明。 结合小弟子之前关於商景明五城兵马司差事没办好,因玩忽职守而受罚的说辞,倒也有几分可信度。 陛下没准是让飞白配合商景明暗中调查什么。 当了半天背景板,感觉自己在这间屋子里有点多余的商景明一下子全场的焦点,视线的中心。 他忍著肝颤,“恶狠狠”地瞪了秦稷一眼,“看什么看?你什么意思?” 配合得不错。 不愧是朕选中的右臂,比左胳膊灵活多了,刚刚没白给你上药。 秦稷在心里暗道一声好,对商景明十分满意,反唇相讥,“我哪句话提到你了?” 商景明不理他,朝江既白拱了拱手,规矩地喊了声“江先生”之后,就“懨懨”地將脑袋埋进了枕头里,似乎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有些“难堪”。 他们师门其乐融融,显得被晾在一边、人单力孤的少年有点淒凉。 哪怕是敲打,扔到死对头府上养伤怎么想都显得太损了点。 江既白將手中的橘子吃掉,重新剥了一个放到商景明的枕头边,“一时的逆境遮不住宝剑的锋芒,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你出鞘,但听说过你。” “峪山秋猎上勇擒刺客,你的光芒很耀眼。” “陛下在你心上花了不少心思,想必很看重你。” 商景明驀地將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想往陛下的方向看却生生止住。 他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从没得到过那样的看重,所以难以置信,总是需要反覆確认。 江大儒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的,就是这样的。 是啊,没有人会去磨礪一把废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陛下亲手上药的殊荣。 商景明眼睛有点热,拿起枕头边的橘子,“谢谢先生开导。” 江既白朝他微微頷首,脱下狐皮大氅,隨手搭在桌子边,“江流,你在这儿照顾小枣和景明。” “飞白,为师想要更衣,劳烦带个路。” 秦稷感受到江既白落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的视线。 他心头一跳,目光滯留在江既白的腰间。 那里悬掛著一柄戒尺,乌木为骨,尾端繫著天青的流苏。 第117章 是谁在呜呜哭? 陛下带著江既白去更衣,屋里的三个人陷入一份尷尬的沉寂中。 边玉书差点被老师塞给別人,抱著枕头偷偷抹眼泪,又怕被死对头和师伯看到,把被子往上拉蒙住头,不敢发出声。 商景明仍在两眼发直地魂飞天外,因此没察觉到死对头的异样。 他出息了,他把陛下吼了,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沈江流哪还有功夫去管两个小子在想什么,他坐立难安。 更衣?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沈江流腾地站起来:不行,我觉得老师的九族还能抢救一下,我得去阻止他。 走到门边,他脚步一顿,背上像压了座大山:把陛下的底给漏了一样没好果子吃。 沈江流面无表情折返,浑身透著股活著也行死了也行的超脱之意,在桌子边的凳子上落座。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一个六品芝麻官,管不了…… 嘶——伤还没好全。 沈江流神色平静地起身,走到御用马甲的床边,垫著锦被坐下。 他余光扫了眼两个趴著的少年,心有戚戚:小孔蜂窝煤好的不学坏的学,师门糟粕在他手里算是发扬光大了,一屋子人凑不出一个好腚。 … 脚下的步子再慢,这会儿子也都快走出云棲院了。 江既白閒庭信步地跟在小弟子后头穿过天井,也不出声催促。 悠然的脚步声索命似的一下一下敲著秦稷的鼓膜,敲得他头皮发麻,手脚发冷。 秦稷清晰地认识到——这毒师一介閒散人员、无业游民,有的是耐心和他耗。 本著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滚刀肉精神。 確认此处离边玉书他们休息的屋子有一段距离以后,秦稷隨手推开一扇门,淡声吩咐,“都退出云棲院,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 隨行伺候的僕人躬身领命,半个字没有多问。 几声低语后,院子里的小廝、婢女鱼贯而出,安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 江既白对小弟子遣散僕从的做法並无异议。 他跟隨秦稷进入屋子后,顺手將门合上。 “老师……” 確认没有旁人后,秦稷嘴一瘪巴巴地看著江既白腰间悬掛的戒尺,和方才吩咐僕人时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判若两人。 谁家好人把戒尺当配饰掛腰上? 方便隨时抄起来暴揍徒弟吗? 毒师!!! 江既白只淡淡看他一眼,环顾四周的陈设,而后绕过檀木屏风,在矮榻边敛衣而坐。 “过来。” 熟悉的二字真言一响,秦稷腿软了一半,不敢耽误,快步走到榻边。 “你知不知道小枣已经拜过老师了?” 秦稷的目光一凝,意识到江既白为什么动怒。 因为身份的错位,江既白不知道他就是边玉书的老师,对他產生了误解,以为他想让边玉书背弃原来的老师,改弦更张。 秦稷知道怎样的回答能让他避开过量的福气,只要他说个“不知道”,江既白不会追究此事。 可一双红彤彤的小鹿眼阴魂不散地在脑海里同他纠缠。向来以利弊为第一出发点的秦稷驀地意识到——在这件事情上,边玉书感觉到被拋弃了,受委屈了。 “知道。” “你既然知道此事,为何还要向他施压,暗示他拜我为师,將他置於不义之地?” 江既白不轻不重的目光变得冷冽,冻得人骨头髮寒。 秦稷半垂下目光,“小枣偏爱机关术数,他的老师教不了他太多。” “若是有一天,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你也要叛门而出,另谋高就吗?” 轻描淡写的语气,诛心的话。 秦稷衣袖下的手指无声的动了动,扣入掌心,“您知道的我不会。” 他缓缓抬眸,认真地与江既白对视,“我一时想岔了,已经知道错了。” “小枣他是个人,不是什么任人摆弄的物件,他对他的老师……也有深厚的情谊。我……不该打著为他好的旗號,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身上,逼迫他做个背信弃义之人。” 这段反省足够深刻,並非那些张嘴就来的敷衍,江既白神色稍霽。 黄昏的光透过窗子斑驳地洒了他半身,让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柔和了些许。 秦稷不等他发话,半蹲下来,抬手解下老师腰间的掛饰,双手奉至身前,“小枣刚到我身边,我第一次为人兄长,没什么经验,做的不好,已经反省过了。” “您训斥也好,责罚也好,別再说这样诛心的话了。” 少年的话诚恳万分,难得的让江既白觉得他的小弟子其实也是很乖的。 江既白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我知道你不会。” 秦稷深邃的眼瞳中像是落入了一颗小石子,不见底的枯井便涌起汩汩的活水,倒映出近在眼前的月亮。 月亮接过戒尺,拽住他的一条胳膊。 天旋地转间,秦稷已经伏到了江既白的腿上。 他手长脚长的,腰腹压在江既白腿上,半个身子趴在榻上,怀里还被塞了个枕头。 要不是刚挨过罚还不到三天,这简直是妥妥的福气。 腰带落地,戒尺的凉意抚过旧伤,秦稷喉头一紧,抱紧怀里的枕头。 这里虽然离边玉书他们养伤的屋子有一定距离,听不到责罚的动静,但肯定也由不得他全无顾忌地嚎哭。 秦稷不是不想离得更远一点,但他当时也怕江既白被耗费的耐心和他的福气含量成正比。 江既白的目光划过那些还未好全的旧伤,青黄斑驳的印跡默默无声地向他诉著旧苦。 少年先前那些深刻的反省,和此时一动不动的乖觉,到底让他嘴边的数字打了个不大不小的折扣。 由四十减作三十。 戒尺落下,力度付了全款。 为了国体,他什么都能忍。 秦稷咬碎了一口牙。 江既白难得地得到了耳朵的清净,顾及著小弟子时有时无的面子,他拉长节奏,不疾不徐地落尺。 热泪洒在枕头上,秦稷疼得浑身直抖,衝破云霄的嚎哭在嗓子眼里碰了壁,化作细声细气呜咽。 边玉书,你怎么躲到朕的嗓子里去了? 给朕滚出来! 第118章 一天二十,人间惨剧 热度骤然上升,小小的戒尺到了江既白手里堪比烙铁,身后如同油煎火烹。 秦稷的旧伤本就没好全,光压著都还会隱隱作痛,更不要说在上面重新施工了。 江既白抬一下手,秦稷就浑身弹一下。 每弹一下,他都拉长著脖子想要嚎,嘴张开,又顾忌著国体,闭上嘴,感觉身受內伤。 皇帝陛下忍了又忍,最终一脑袋扎进枕头里,將掀翻屋顶的嚎哭改为哼哼唧唧的呜咽。 边玉书就边玉书,反正也没人能听见,大不了把除了毒师以外听到的人都砍了。 陛下求贤若渴,江大儒奉旨犯上这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扁豆早已没了最开始的胆战心惊,他气定神閒地蹲在屋顶,从兜里掏出棉花耳塞,一放进去,果然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点音量而已,还是可以拿捏的。 小徒弟痛得像条毛毛虫一样蠕动,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哭法,拖著黏腻的尾音,明明认错的时候坦坦荡荡,偏要哭出几分稚气的委屈来。 该说不说,这副模样比他哭声震天的时候看上去要惹人怜爱多了。 想起小弟子良好的认错態度,江既白不知怎么的,落尺就轻了一分。 这下可好,小弟子和抓住了窍门似的,那呜咽声化为绵绵不绝的细雨,誓要软化江既白的铁石心肠。 於是接连而来的几下责罚力度就达到了十一分,將之前落下的全部补齐。 空子没钻成,反倒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秦稷差点整个人弹射出去,眼泪汪汪地用眼神控诉江既白,似乎对他的心狠手辣感到难以置信。 江既白捏了一把小弟子湿漉漉的脸,轻描淡写地说,“你第一次做兄长没有经验,反省得这么深刻,又是诚心请罚,为师少不得要成全你,让你好好长个记性。” 这一套也不吃,那一套也不吃。 毒师,你到底有没有心? 罚虽然是自己討的,错虽然是自己认的,但毒师也是一定要骂的。 秦稷抱著怀里的枕头,小声哭不敢,大声哭更不行,颤著身子闷不做声,倒是真有些可怜了。 屋子里一时之间只余戒尺落在身上的声音。 罚到第二十五下,江既白停止了责罚。 秦稷难得的没哭也不说话。 小弟子挨罚时似乎总是哭得很惨,一副娇气得不得了的样子,可真委屈的时候,反倒连哭都不哭了。 江既白轻拍著秦稷汗涔涔的后背,“你逼小枣改投师门的帐便到此为止。” 秦稷耳朵尖尖动了动,眼神微闪,有点高兴,却还要闷声说,“还差五下呢,当老师的不能没有原则。” 这话听起来有够阴阳的,能听出来有点赌气的意味。 微凉的戒尺贴在滚烫的伤处上,江既白好整以暇地道,“说得也是,那还是罚完好了。” 毒师,別以为朕看不出来你嚇唬朕呢? 都是朕玩剩下的,哼哼。 你心软了~你心软了~ 心里刚得意了没两句,一尺落下来,罚得秦稷嘴一瘪,难以置信地扭过头,两只眼睛都写满了震惊。 在小弟子开闹以前,江既白失笑地揉了揉他的伤,“懂得反思自己,你会成为一个好兄长。” 秦稷得寸进尺,“那我是一个好徒弟吗?” 江既白不吝夸奖,“虽然胆大包天,很能惹事,但也很聪明,知错能改。” 虽然后面的可以去掉,后半句听著也不是什么正经夸奖。 知错能改,那不就是说朕总是犯错吗? 江既白你到底会不会夸人? 你瞧瞧边玉书被朕哄成啥样了,学著点! 秦稷很不满,捏巴著枕头,心里正骂骂咧咧,一道春风化雨般的声线吹入他耳朵里。 “为师很高兴那时收下了你。” 秦稷哼唧一声將脸半埋在枕头里,嘴角悄悄飞到耳后根。 算你有眼光。 浑身的炸刺被顺得服服帖贴,秦稷刚要指挥江既白给自己上药,身后就不轻不重地唉了一下。 春风化雨般的声线变得危险起来。 “你一个去瓦舍斗鸡的,说小枣喜欢机关术是玩物丧志?” 秦稷拉到耳后根的嘴角一僵,往下一撇。 朕没说过这样话,没说过! 边小枣,你简直蠢上天了,给朕等著! 秦稷非但不能喊冤,还得给人设打补丁,嘀嘀咕咕,“他一个打秋风的,走仕途才是正经,杂学小道……” 话音未落,戒尺先落。 秦稷呜咽一声,“別打,呜,已经知道错了。” “不让他学机关术也不行,让他跟著你学机关术也不行,您怎么这么难伺……” 这话有点耳熟……这不是之前小弟子训小枣的吗? 江既白一戒尺敲上去,“强词夺理。” “为师手上有几本机关和术数相关的古籍,你拿去向小枣赔礼道歉,听到没有?” 戒尺在后,秦稷只得酸不溜秋地含泪点头。 这小子命真好。 “陛下给你安排了差事,近几日你都宿在宫外?” 秦稷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但话已经早早说出去了,只好点头。 “接下来三天也如此?” “三天”这个熟悉的天数让秦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还是缓慢地点了下头。 “玩物丧志这件事,你连续罚了小枣三天,一天罚的多少下?” “一下。” 投机取巧的行为果然遭到了毒师的制裁。 秦稷痛得灵魂出窍,忙不迭地改口,“呜,二、二十下。” “用什么罚的?” 秦稷瓮声瓮气,“竹板。” “接下来三天,每天抽一刻钟时间来为师这里领二十下竹板,有没有异议?” 他日理万机,每天还得抽时间出宫挨打?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秦稷气势汹汹,“没有异议!” 砧板上的鱼肉敢对厨子有异议吗? 毒师! “但是得等我每天办完陛下交代的差事以后,时间我定,我来找您。”秦稷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看著小弟子狐假虎威的支棱模样,江既白哭笑不得,放下戒尺,顺手给他揉了揉伤,“玩物丧志,你怎么罚他,我就怎么罚你。”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自己斗鸡走狗,反倒教训小枣,不许他沉迷机关术,这是什么道理?” 君要臣屁股开花,臣不得不开花的道理! 毒师,你知道个屁。 第119章 天定的师徒 这是在“边玉书”的別苑,江既白又没有隨身携带药膏,秦稷只好端著“边大公子”的架子,打著用在“边小枣”身上的旗號,让僕人送来了点。 秦稷一边享受著毒师贴心的上药服务,一边在心里蛐蛐他。 戒尺倒是当掛件隨身携带,怎么药就不知道要揣兜里带著了? 一个细节,足见毒师本性。 云棲院里还有三个知道他身份的人在等著。秦稷顾及国体,江既白一给他上完药,他就咬著牙爬起来,把自己收拾得乾乾净净。 不但捋平了衣服上的褶子,甚至还洗了把脸,再三向江既白確认不会叫人看出来哭过。 就连起来走两步的姿態都步履平稳,一切如常,让人察觉不出半点端倪。 江既白对小弟子不知哪来的包袱嘆为观止。 他自己动的手,心里有数。边飞白身上的旧伤未愈,哪怕这次只罚了差不多三十下,伤处也一片狼藉,不会轻鬆到哪里去。 “再休息片刻也无妨,便说是你我师徒二人谈话,不会让你在他们面前失了顏面的。” 天色不早了,很快就要宵禁,秦稷哪有那么多时间在別苑耗著,但江既白的关怀他还是受用的。 秦稷凑到江既白耳朵边得寸进尺地嘀咕道,“老师要是心疼,不妨把接下来几天的罚给我免了。” 真会顺杆爬,想得倒是挺美。 江既白顺手就要往他身后招呼,秦稷早有预料,一个箭步躲开,明明疼得脸色发白,还朝江既白得意地扬了扬眉。 很快,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搓了搓脸,恢復脸上的血色。 让他这么一打岔,江既白也不提让他去榻上歇著了。 小弟子分明打定了主意,不会被三言两语说动。 “过来。” 秦稷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有点发怵,磨磨蹭蹭地靠近。 江既白一把將他薅过来,嚇得秦稷浑身汗毛起立致敬,得到的却是手掌在他伤处动作极轻地揉了揉,力道温和得像一种无声地安抚。 “在为师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房顶都能掀飞。一抹脸,这么能逞强,不知道疼吗?” 他这一路,踽踽独行,道阻又长,若不逞强,逼迫自己拋弃软弱,支棱起每一根骨头,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说不准就是王景,哪能有今日的大好局面? 他九五之尊,高高在上,要供人仰望,供人顶礼膜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的筋骨要撑起摇摇欲坠的帝国,他的智慧要庇护万千子民。 他必须无坚不摧。 可铜皮铁骨之下也是血肉之躯,也会觉得累,也能感觉到疼。 秦稷眼中一点光像被触碰了一下,晕开点点涟漪。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確认,他渴求的东西从来不是什么疼痛,而是一根供他棲息的枝头,一个能够能稍作休整的港湾。 然而,仅仅是关怀与庇护就能让他满足吗? 不。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什么情感的乞丐。 凤凰非梧桐不棲,飞龙岂能泊在浅湾。 他的老师要强大,要智慧,要足以在他迷惘时给他指引,要对他好。 要没有权欲之心,要构不成威胁。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秦稷打量著眼前的毒师,笑容晕开在嘴角。 他们就是天定的师徒。 秦稷凑近一点,利索地顺杆爬,“刚捋平的衣服,又被您揉出褶子了,您得给我整理好!” 江既白顺手就是一巴掌。 这下秦稷连躲都没地躲,呲牙咧嘴地表示不满。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说,“褶子而已,拍拍就平了。” 秦稷:“……” 毒师! 朕迟早撅了你这站不稳的枝头!砸了你这漏风的港湾! … 等到两人联袂走进有三个伤员的屋子时,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师祖更衣的时间好长,是不是便秘? 想起他拒绝了师祖的收徒,师祖不但没有同他计较,反而愿意指点他机关术,边玉书感激不已。 他暗下决心,等回府后一定要去问问祖母,看看有没有什么治便秘的偏方。 商景明倒是没有多想,他只当是江大儒和陛下找了个藉口密谈。 或许是关於五城兵马司的事,或许是別的什么,都不是他一个外人能隨便揣测的。 嗯,一屋子的人,就他一个外人。 沈江流不动声色的窥探天顏。 陛下容顏依旧、仪態不改,一切都很完美,一定什么都没发…… 自欺欺人的话还没脑补完,目光不小心瞟到江既白腰带上的“掛饰”,沈江流呼吸一凝。 戒尺当掛饰还是太沉了,老师换了一个位置掛,哈哈哈。 沈江流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一个六品芝麻官,良言劝不住老师,陛下又不肯纳諫。 管不了一点。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 伤员也探望过了,小弟子也感化过了。 江既白惦记著河渠图,不准备久留。 沈江流巴不得赶紧走,主动为老师披上大氅。 秦稷一会儿还得回宫,也没有挽留他们用饭,咬著牙根將他们送到门口,又步履维艰地折回来。 一推开门,秦稷的目光利剑一样射到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的边玉书身上。 你小子,一句话编不圆,平白给朕添了六十板子! 边玉书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以为陛下不满他的抗旨,眼圈一红,又害怕又委屈。 在陛下的视线中,他抖著身子窝囊地爬起来,在床上磕了个头,又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不等秦稷喊起,就往被窝里一缩,只露出一双湿答答的小鹿眼。 他泪汪汪地看著秦稷。 一副可怜样……秦稷手指敲了敲桌面,“过来。” 二字真言一出口,秦稷的神色有点微妙。 这两个字果然还是从自己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比较爽。 边玉书收到指令,浑身一哆嗦,又往里缩了缩。 过了两秒,他到底是没胆子和陛下拧著来,窸窸窣窣地从床上爬起来,挪到桌子边,磕磕巴巴地含泪抗爭,“江、江大儒是师祖,不、不可以做我的老师。” 秦稷將手边他之前倒了半杯水的茶杯往前一推,“倒满。” 边玉书不明所以地照做。 丝丝缕缕的热气腾起,熏著边玉书水光粼粼的眼,他强忍著心头的委屈,乖乖捧起茶杯,送到陛下手边。 “跪下。” 第120章 別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照做了。边玉书捧著茶杯,像只鵪鶉一样跪得战战兢兢。 秦稷接过茶盏隨手放在桌子上。 “叩头。” 边玉书没有半点犹豫地照做。 “再叩。” 边玉书照做。 “继续。” 边玉书很听话,磕完三个响头后,在陛下的指令中起身再拜,又是三个响头,一轮接著一轮,磕得非常实诚,磕得晕头转向。 直到陛下的指令不知何时停下,他晕乎乎地抬起头来,脑门上沾了一层浮灰,泪眼汪汪地看著秦稷。 他身上带著伤,一番折腾下来脸色发白,还当是陛下的惩罚。 傻是傻了点,还算听话。 三跪九叩的君臣礼和一跪三叩的拜师礼一个都没少,秦稷很满意。 他將茶杯重新塞到边玉书手里,敲了敲桌面,语调微扬,“该说什么?” 边玉书对陛下差点把他塞给师祖的事还心有余悸,一时没往其他方面想,还以为陛下要他认错,然后捧著茶罚跪。 胳膊要伸直,茶肯定是不能洒的。 他在宫里见过犯错的倔强小宫女这么被姑姑罚,不认错不能起来。 眼里的两包泪“簌簌”落下,砸在地砖上,飞溅点点水花,边玉书伸直胳膊,声若蚊訥却胆大包天,“我没错。” 可能是觉得这三个字太过放肆,边玉书的声音都颤成了波浪形,手上的茶盏跟著一起抖。 抖著抖著,他两眼一闭,破罐子破摔,“您要是太生气,罚、罚板子也行。” 秦稷:“……”平时老师、老师的喊得欢,关键时刻不开窍。 商景明:“……”这种好事怎么就不能落到他头上,陛下怎么就偏偏看中了这个二傻子? 秦稷居高临下地瞥著跪在跟前愁云惨澹的鵪鶉,又感受到来自另一边羡慕不已的视线,深深地吸了口气。 商景明酸得直捶床,正准备提醒这二傻子两句。 “商景明,你来给他示范一下。” 脑袋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商景明目光微闪。 只是示范吗? 不管了,机会都是自己爭取的!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忍著疼从床上蹦起来,三並两步走到秦稷跟前,与边玉书跪得肩並肩。 三跪九叩,一拜三叩,十二个头商景明磕得一气呵成,看得边玉书目瞪口呆。 完成礼节后,他在边玉书震惊的视线中起身,飞快地倒上一杯茶,然后跪回陛下跟前,恭恭敬敬地將茶盏奉到眉心。 “请老师用茶。” 动作行云流水,礼节也挑不出错处,但绷紧的脊背和神情无一不诉说著他的紧张。 他其实並没有多少把握,也不知道陛下所说的“示范”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商景明屏住呼吸,乾涩的喉结上下一滚。 与此同时,商景明的五个字如洪钟一般敲响在边玉书的耳边,震开了他的心窍,震得他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 “拜师礼”三个金灿灿的大字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反应过来之后,边玉书受宠若惊地看向陛下,撞上了陛下好整以暇的视线。 一瞬间,边玉书的小鹿眼中云消雨散,碧空如洗,眉间愁云尽去,如彩虹弯弯。 等等,他突然机械地扭头,看向旁边的商景明,明白过来死对头在做什么以后,驀地瞪大眼。 拜师也能蹭吗? 商景明他好不要脸! 陛下要是先喝了他的茶,我岂不是成他的…… 商景明得意地让他叫师兄的嘴脸在脑海里闪现。 边玉书顿感五雷轰顶,一口老血涌上喉头。 他一记眼刀扔给商景明,又连忙乖巧地將茶盏奉上,甚至贴心送到秦稷的右手边,“老师请用茶~” 声音拖著又乖又软的尾调,听上去像是撒娇又有点可怜。 首徒之爭,寸步不能让。 秦稷看一眼满脸期盼、可怜巴巴的左膀,又看一眼浑身上下写满紧张的右臂,一时之间也有点犹豫。 於情,边玉书是他的伴读,日日伺候在身边,还算乖巧,又曾为他豁出性命。 可商景明机灵。 於理,先来后到,边玉书最先跟在他身边,早早地叫了他一声老师,他也默认了这一称呼,对边玉书多有提点不说,甚至还亲自动手教训过,早有师徒之实。 可商景明机灵。 於情於理,边玉书都是他当之无愧的开山大弟子。 可商景明机灵,武功也好。 不爭气的小子! 你这么个傻不愣登的首徒传出去都是丟朕的脸。 秦稷不满地瞥著边玉书,“不请朕罚你板子了?” 边玉书被打趣得缩了缩脖子,赧然地说,“打、打板子也可以,玉书误会老师了,该、该罚。” 秦稷见他这眼巴巴的可怜样,冷哼一声。 边玉书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拽了拽秦稷的衣摆,又缩回去规规矩矩地双手捧好茶杯,乖巧地重复道,“请老师用茶。” 胆子挺肥,小心思非常明显。 秦稷瞥一眼旁边的商景明,接过边玉书的茶盏喝了一口。 一点首徒的样子都没有,便宜你小子了! 边玉书的眼睛在陛下先接过茶盏的那一刻亮得像星星一样。 他得意地看了眼旁边的商景明,眉开眼笑地又朝秦稷磕了个头,名正言顺地喊,“老师。” 边玉书的拜师礼完成后,商景明的紧张才上升到了极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会错意。 真要算起来,他面君的次数屈指可数。 陛下愿意给他机会,愿意用他,他已经是感激不尽。 可机会出现在眼前。 他便忍不住贪心地想要更多。 想要未来一片坦途。 想要君王的信任与庇佑。 想要一个可以棲身的归处,想要不做那个多余的人。 秦稷没有让自己看重的右臂等太久,他端起商景明手中的茶杯,浅啜一口。 商景明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他俊逸的眉眼被骤然涌上的惊喜点亮,锐利的星目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薄红。 他动了动唇,声音有些乾涩,“陛……老师。” 对於这个称呼,他还不太习惯。 “朕给你两日在这里养伤,伤好之后,半个月时间,五城兵马司的乱子你要是捋不明白……” 商景明心头一紧。 秦稷看著他如临大敌的神色,轻笑一声,手指点在他的肩头,“你最好捋明白。” “边玉书,回宫。” 边玉书连忙爬起来,跟上陛下之前,志得意满地拍了拍商景明的肩,摇头晃脑地说,“师弟,別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商景明:“……” … 今天卡文,晚了点,更新送上~ 断更的话我会提前请假,没提前说当天就是有文,爱你们。 第121章 请不要再把我推给別人了 踏上回宫的马车,边玉书自然没有错过马车上铺满的软垫。 他感动不已,一双小鹿眼亮晶晶地看向秦稷,“谢陛下体恤。” 秦稷移开视线不与他对视,“还不上来,磨蹭什么?” 又便宜这小子了。 要不是只垫他自己的凳子太打眼,就该让这便宜徒弟疼著。 毒师那里还欠著六十板子呢。 边玉书赶忙进入马车內,落座的瞬间痛得沁出了泪花,却也挡不住他眉眼弯弯的好心情。 他不仅正式向陛下行了拜师礼,做了名正言顺的天子门生。往后死对头见了他还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师兄。 陛下甚至十分器重地把他这首徒带回宫中,没像上回似的扔在別苑里和死对头大眼瞪小眼。 秦稷一想到把这小子放在毒师隔壁,就怎么都不放心。 他生怕自己的底在不知道的时候就被这便宜徒弟给漏了,只好把人给带上,省得晚上睡不著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秦稷余光一瞥撞上边玉书灼热的视线。 边玉书意气风发地拍胸脯保证道,“老师放心,我作为大师兄,一定会给师弟做好榜样!” 他这副尾巴翘上天的得意模样看得秦稷眼皮一抽,朝他招了招手。 边玉书收到陛下的指令,立马凑过去,两眼亮晶晶地蹲到秦稷腿边,乖乖地等待秦稷的吩咐。 “你以为朕的开山大弟子是这么好当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以为过,边玉书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 他袖子底下的手指互相搅动著,片刻后仰起脸来,看著秦稷认真地说,“我会好好努力的,不让陛下失望,不给陛下丟人。” 热烈又赤诚的眼神看得人心头髮软,適时的敲打却还是要给到位。 “既然你做了朕首徒的位置,就得担当起首徒的责任。从今往后,你犯错你受罚,商景明犯错你连坐。” 什么? 怎么还兴连坐那套? 还是为死对头连坐。 笑容僵在脸上,翘上天的大尾巴“啪嗒”一下耷拉下来,边玉书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磕磕巴巴地问,“怎、怎么连坐?” 秦稷將人往前一拉,按著就是几巴掌,不咸不淡地说,“你说怎么连坐?” 边玉书脑门磕了一下,身后又一片炸痛,疼得直吸气,一时不知道捂额头还是捂屁股,最重要的是他的天塌了。 他只好蔫耷耷地说,“知、知道了。” 见嚇唬到位了,秦稷把可怜巴巴的便宜徒弟从腿上提溜起来,放到腿边。 边玉书额头上青了一块,倒不是刚刚撞的,而是之前拜师礼的时候磕青的。 秦稷捏著他的下巴,拿帕子擦乾净他额头上浮灰,疼得边玉书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躲,只眼泪汪汪地看著秦稷。 “叩个头那么大力气,看你这几日怎么见人。” 边玉书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时误会您了,以为是责罚。” 这便宜徒弟那时候都委屈成什么样了,倒还乖乖把“责罚”完成得这么一丝不苟。 秦稷与边玉书澄澈得看不出一丝阴霾的小鹿眼对视了片刻,仅剩的那一丝良心又开始作祟,试图將坚不可摧的帝王心缠出个蝴蝶结来。 他从怀里掏出自用的药膏,挑出一点抹在边玉书的脑门上。 额头上微凉的触感让边玉书一动都不敢动,但这不妨碍他两只眼睛被感动盈满,“陛下~” 陛下对他真好,亲自给他上药了。 秦稷神色淡淡,“不怪朕把你推给师祖?” 边玉书想要摇头,但被陛下捏住下巴不能动,只好轻声说,“玉书没有立场怪您。师祖很有本事,能教我机关术,陛下又日理万机,您是为我著想。” 说这便宜徒弟傻吧,他又很知道好赖。 秦稷给边玉书涂药的指尖一停,“知道你还不愿意,还躲在被子里哭?” 陛下怎么知道他躲在被子里哭? 边玉书难为情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秦稷看出他的疑惑,嗤笑一声,“朕带著你师祖去更衣,还没走出几步路,就在窗户边看到你窝囊地缩在被窝里哭得直抖。” “不出声就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没想到被陛下看见了自己那么丟人的举动,边玉书囁嚅不言,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秦稷捏著他下巴的手稍稍用力,把他脸上的肉挤变形,好整以暇地问,“不怪朕你躲在被窝里哭什么?江既白是士林泰斗,教你绰绰有余,做朕的师弟是给你长辈分了,你还不愿意?” 拜师礼都行过了,陛下应该没有再拋弃他的意思,边玉书大著胆子伸手扒拉住秦稷的衣摆不撒手,“就不愿意。” 恃宠生娇! 秦稷反手就想给他个脑瓜崩,看到他额头上的淤青,到底没下去手,改为了恶狠狠地捏脸,不咸不淡地点评道:“胆子肥了。” 边玉书睁著水润的小鹿眼慢吞吞地说,“您改变了我,让我觉得自己不是那么的无用,也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才能。让我知道像我这样一个紈絝子弟也有用武之地,能办到別人所办不到的事。” “我闯了不少祸,甚至在峪山还坏了您的事,您却依旧护著我,指点我,教导我。” “陛下,您是最英明的君主,是最好的老师,您给了我新的人生,让我知道这辈子除了斗鸡走狗还能活成其他模样。江大儒是很好,可他再好,在玉书心里,也比不过玉书的君,比不过玉书的老师,比不过您。” 边玉书声音一轻,缓慢却认真地说,“老师,请不要再把我推给別人了。” 他说这话时,跪坐在秦稷腿边的身形不自觉地前倾,如同虔诚的信徒仰望神祇,他的眸子乾净得像是一尘不染的云。 秦稷在那片云里看到了自己倒影,倒映著他满脸纵容的神情——那是他在江既白脸上看到过的,並为之触动的神情。 他继续用手指给边玉书脑门抹药,便也从善如流地继承师门传统,放下身段,向学生低头,“让你受委屈了,朕向你保证,再不会了。” 帝王的承诺重若千钧,听得边玉书再度弯了弯小鹿眼。 抹匀药膏后,秦稷看著边玉书感激涕零的眸子,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可以坐回去了。 抹过龙臀的,用一点少一点,便宜这小子了。 第122章 福气临门 年终正是朝廷最忙的时候。 吏部要进行官员年终考评、擬定封赏。礼部要准备腊月祭典、筹备次年春闈事宜。兵部关防也不能鬆懈,需要盘点军械粮草储备。 秦稷咬著牙根,面无表情地在乾政殿的御座上端坐了一个上午听几位重臣匯报工作,直到午膳的时间才得以解脱。 福禄观察著陛下的脸色,等重臣们离去后,他一扬拂尘屏退宫人,轻手轻脚地將秦稷扶起来,为他宽衣。 殿內烧著地龙,又安置了不少炭火,在这样的隆冬时节对上了年纪的大臣来说算是友好,可对身上带伤的秦稷而言就没那么好受了。 福禄伺候陛下重新换了一身乾净衣物,伸手一摸,脱下来的里衣果然被汗水浸透了。 他侍奉著陛下用了午膳,见陛下略显疲惫地揉著眉心,提议道,“陛下可要午睡片刻?” 年终事繁,更何况这几日还得抽时间出宫,秦稷果断摆了摆手。 他起身走到御案边隨手拿起一本摺子,一目十行地看完,御笔硃批上一个“阅”,扔到一边,拿起另一本。 福禄看著陛下长大,知道陛下身上有伤,又见他如此辛劳,心有不忍,想再劝几句,还未张口便先得了一句吩咐。 “这三日,朕都会抽时间出宫,乾政殿你看著安排,找个理由,要守得滴水不漏。” 陛下几个月来出宫多半与江大儒有关,福禄不敢细问,连忙应下。 可既然要出宫,以陛下的脾性,必然要提前把手边的政务处理好。 福禄心知劝不动陛下休息,只得去殿外吩咐宫人让御膳房的人备一盏提神醒脑、消除疲乏的松子核桃酪来。 福禄出去又进来,秦稷头也没抬,“边玉书额头上的伤找太医看了没有。” 便宜徒弟脑门上顶了块淤青,还挨了四十板子,秦稷便索性给他放了三天假。 省得便宜徒弟一瘸一拐地在他面前晃,让他看到这小子就忍不住想把六十板子的福气和他一起分享。 “看过了,但淤青要消没那么快。边公子请太医给他调配了玉容散遮盖。” 秦稷闻言放下摺子长眉一挑,“朕不是给了他几天假养伤吗?他躺在屋里有什么好遮丑的?” “说是不敢辜负陛下的厚望,去工部借用工坊了。” 想必是为了改良投石机和重型床弩的事。 “不急於这一天两天,他那一瘸一拐的样子也不怕人笑话?” 这话虽然听著不入耳,但陛下脸上分明没有半点嘲弄之色,就连坐姿都放鬆了些,眼中染了点笑意。 福禄也跟著笑,“边公子说他是不小心摔伤了腿。” 秦稷轻笑一声,“他倒是会找补。” … 江既白被人领著进入別苑时,小弟子正在和別苑的管事说话。 几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工匠安静地跟在管事身边,听著少年的吩咐,时不时地配合著点头。 见江既白的到来,少年眼神亮了亮,屏退管事和工匠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磨磨蹭蹭地朝江既白走来。 江既白隨口问,“这是在做什么?” “我打算在云棲院建一间工房。” 江既白讶异地看向小弟子,“工房?” 一口气收了两个便宜徒弟,继承师门的优良传统,秦稷自然也琢磨著准备拜师礼。 “小枣喜欢机关术,又没个让他安心倒腾的地方,这间库房一直也空置著,正好拿来改造。” 其实还计划修建一间兵器室,作为密室放在地下,只是这个就没必要让江既白知道了。 不过工房的事能拿出来好好说道说道,没准还能在毒师面前给自己加加分,减减…… 秦稷不是藏著掖著的人,施恩不留名如锦衣夜行。 江既白似笑非笑,“不说奇技淫巧,玩物丧志了?” 秦稷两只眼睛直往江既白腰间的“掛饰”上瞥,哼哼唧唧,“您的教诲,学生哪敢不听?” 昨天那一番“以德服人”成果显著,小弟子迷途知返的速度很快。也不知是不是连续三天的板子威慑起效了。 江既白抬手摸著小弟子的头,对这种连罚几天的新型教育方式有了基本的认知,並深受启发。 “没想到你罚起人来还挺有一套。” 江既白的感慨和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让秦稷心中警铃大作。 说的什么鬼东西? 不是在讲工房的事吗? 朕知错能改,表现得这么好,不减减福气? 不会反而让你学到新东西了吧? 毒师!!! 心里骂得再脏,秦稷还是乖乖领著江既白往青藤院去。 江既白问,“不去云棲院吗?” 去云棲院干什么? 离得远才方便他嚎出……保持国体。 “青藤院离我们更近,您想去云棲院?” “去看看小枣,我带了几本机关图谱给他。” “昨天说要给,今天就送来了,您动作还挺快。” 江既白好整以暇地瞥了眼吃味的小徒弟,“他是你族弟,为师爱屋及乌。” 屁! 毒师的嘴,骗人的鬼。 分明就是被一个橘子收买了,別想糊弄朕! “別苑清冷,小枣被我送回本宅养伤了。我手中有陛下的差事,顾不上他,送回家中有祖母照顾著也好得快。” 这话合情合理,二人脚步一顿,已经到了青藤院。 僕人提前被秦稷遣散,青藤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秦稷亲自领著江既白进入一间暖阁。 江既白目光在暖阁中备好的条凳和小竹板上睃巡一圈,將机关图谱放在木几上,“记得转交给小枣。” 秦稷哼哼唧唧地嘟囔,“知道了。” 江既白在木几边的软榻上施然落座,伸手將气鼓鼓的小弟子往怀里一拉,按在膝上。 秦稷猝不及防地摔到江既白怀里,一只手扶著软榻边边,一只手下意识地抓著江既白的脚脖子,生怕一不小心没趴稳摔地上。 很快,他感到后襟一凉,不自在地抻了抻腿。 不是二十竹板吗? 减刑成功了? 福、福气? 小弟子身后的伤铺了好几层,新的叠旧的,顏色有些发乌,肿得很厉害。 “今天没上药?” “陛下安排了差事,我忙著呢,哪有功夫。” 半句真话,半句假话。 是趁机卖惨,也是真惨。 话音一落,温热的手掌覆在身后,江既白的声音称得上温和,“念你知错能改,今天不用竹板。” 是福气欸! 秦稷喜不自胜。 等等,今天…… 那明天呢,那后天呢? 为什么每次福气都来得这么不巧,就不能等他没带伤的时候来吗? 第123章 说好了,不可以欺君 福气降临。 清脆的巴掌声炸响在暖阁,伴隨著秦稷半高不高的哭声。 虽然早已把僕人遣走,但毕竟有所顾忌,秦稷不敢放开了嗓子嚎,哭声克制地迴荡在青藤院里,如泣如诉,宛如索命的冤魂。 本就惨不忍睹的伤处落根头髮丝都感觉像是泰山压顶,更不要说江既白毫不留情的铁砂掌了。 “啪——” 江既白一掌落下,秦稷高高地扬起脖子,一手撑著软榻边缘,一手攥著江既白的衣摆,呜咽出幽幽的曲调,悽惨地喊著“老师”。 熟悉的哭声再次迴荡在耳边,虽然比起从前有所收敛,却仍是魔音穿脑,很难忽略。 江既白抬手就是不间断的几连击。 昨天本就是在旧伤上添了三十戒尺,今天上午议政下午批摺子压了一天,哪里还享得了这样的福气? 秦稷魂都痛散了,眼泪和冷汗齐飞,不停地扭著身子蹬腿,哭得差点岔了气。 江既白按住乱动的小徒弟,揉一把滚烫的伤处,心平气和地以理服人,“痛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痛不痛的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来人,江既白犯上僭越,把他给朕拖出去赏六十板子! 秦稷涕泪涟涟,“痛的,痛的,错了。” “你严於待人,宽以律己,以『玩物丧志』为由连续责罚小枣三天的时候,怎么就想不起来他痛不痛呢?” 他痛个屁,他嘴一张,痛的是朕! 这世上岂有因伴读一句话挨打的皇帝? 朕还给他放假,朕真是对他太仁慈了。 你这毒师,哪怕有朕的一半仁慈呢? 和朕学著点! 秦稷哑著嗓子胡扯,“我也是怕他沉迷机关术,误了他的前程。” 不知悔改的话惹来了一连串雨点般的福气,“他再沉迷机关术,不也比你一个玩斗鸡的强多了?” 斗鸡也是边小枣玩的,你去揍他呀! 你捨得吗? 一个橘子就把你收买了,偏心眼,朕呸! “我就是说说而已,说说还不行了,我都给他建工房了。” 呜,使那么大劲干嘛? 毒师! 江扒皮! 秦稷骂都骂不动了,只痛得张著嘴哭,眼泪流成了河。 好痛! 隔夜的福气不是福气,是酷刑。 二十的数目一到,江既白很有原则地停下手,给小徒弟揉伤。 秦稷痛得手都是抖的,乾嚎几声后,慢吞吞地捞起江既白的袖子想要擦眼泪鼻涕。 他突然手一顿,想起来这大氅是自己送的那件,於是把江既白的袖子往上扒拉扒拉,扯出里衣的袖口就要往脸上擦。 江既白眼疾手快地收回手,一巴掌甩到龙臀上。 秦稷呜咽一声,捶著床沿,扭头控诉。 江既白“识时务”地抖开一张帕子,动作轻柔地给秦稷擦乾净脸,这才堵住小弟子准备闹事的嘴。 秦稷哼哼唧唧,“我要吃橘子。” 江既白:“……”就知道小弟子不让他剥橘子就不错了。 他无可奈何地把秦稷半抱到榻上,起身忙忙碌碌收拾残局。 “嘶——” 沾了凉水的帕子在冬天冷得像铁,冻得秦稷浑身一弹。很快他又因为伤处火烧般的热度被压下而舒服得喟嘆一声。 身上没那么难受了,闹事的精力更加旺盛,秦稷继续捶床,“橘子,快点!” 江既白瞥他一眼,不疾不徐地洗乾净手,將果盘整个端到榻边的木几上。 他慢条斯理地剥好橘子,递给秦稷。 秦稷將手交叉著揣怀里,压在枕头上,看江既白,意图很明显。 少年的睫毛还沾著未乾的水渍,像是蝴蝶被打湿了的翅膀。那双总藏了许多秘密的眼睛被水洗过后黑白分明,写满了控诉,也显得有点委屈。 江既白笑著嘆气,如少年所愿,一瓣一瓣地將橘子餵到他嘴边。 算你识相! 秦稷轻哼一声,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江既白的伺候,一边吃还要一边埋怨,“左一个小枣,右一个小枣。” “又是主动收徒,又是巴巴的送机关书。” “別停,继续剥,我还要吃!” “傻了吧,人家有老师,不稀罕你。” “你还为他罚我……” 一片橘子堵住小醋缸喋喋不休的嘴,江既白无可奈何地转移话题,“甜不甜?” 秦稷把橘子瓣叼过去,咽下后继续无理取闹,“你无话可说了吧,还顾左右而言他,哼哼。” 江既白揉了把小弟子的脑袋,不慌不忙地笑道,“小枣再好也只是一时兴起,你才是为师最看重的小弟子。” 什么甜言蜜语,什么渣男发言。 朕有理由怀疑,你对两个便宜师兄也说过类似的话! 江既白,朕错看你了。 秦稷侧过身,拿后脑勺衝著便宜毒师,表达不满。 江既白正要再哄哄闹脾气的小徒弟,少年却窸窸窣窣地又转回来。 他气鼓鼓地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三下五除二地剥完,塞到江既白手里,“不就是个橘子吗?谁还不会剥似的。” 这……是在討他喜欢? 江既白的心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升起了些难明的滋味,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轻轻摸了摸少年头,“你很好,用不著学別人。” 他用袖子边的狐狸毛挠了挠秦稷的脸,语调温柔得像是一片云,“你的好,为师都记著呢。” 秦稷闻言一怔,看向江既白,那双让人看不透心事的眼眸中涌动著隱忍而炽热的情绪。 那,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啊。 说好了。 不可以欺君。 江既白不知道少年不能直言的心事,只看著少年的眼睛,温和地问他,“好点了没有,还疼不疼?” … 上过药,休息了片刻后,秦稷还是坚持爬起来,要把江既白送到门口。 明明也就住隔壁,用不著大张旗鼓地送,江既白也不知道自己这小弟子怎么这么能逞强。 秦稷其实不是非和自己过不去,一定要送江既白不可,主要是他也差不多得准备回宫了。 “记得按时上药,就算陛下安排了差事,也不至於一点上药的时间都没有。” 秦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胡乱点头。 二人刚到门口,几个穿著狼皮翻领短褐的大汉疾步而来,停在石阶下。 他们个个腰间配著刀,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却脸带笑容备著厚礼。 江既白不动声色地將秦稷护至身后。 他刚要问来者何人,小弟子的手搭在他肩上,身后的人不疾不徐地走出来,“斗鸡的事,替我谢过你们当家的。今日,你们所为何来?” 第124章 你看你急什么 为首的大汉挤出一脸諂媚的笑,刀背一挑,打开带来的一只箱子,竟是满满一箱纹银。 他抱拳行了个礼,“之前在瓦舍多有得罪,衝撞了几位公子,当家的命我等上门向公子谢罪。一点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公子海涵。” 秦稷当初收下斗鸡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昨天佯装送错门,打探清楚了宅子主人的身份,今天就备了厚礼上门赔罪。 他若是不咬饵,自以为的钓手怎么会挥桿呢? 只是堂堂布政使的公子,眼皮子也不会这么浅。 秦稷瞥了眼那箱银子,神色淡然,“你们当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昨日的不愉快,我收下斗鸡就算两清。无功不受禄,东西带回去,诸位请回吧。” 遭到拒绝,为首的大汉並不惊讶,布政使的公子自然没那么容易討好。 他侧身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打开怀里抱著的木匣,从木匣中取出一幅画轴。 另一名手下接过画轴,小心翼翼的展开。 栩栩如生的两只斗鸡跃然纸上,翎毛怒张、姿態矫健,仿佛要从画中活过来。 “这是出自前朝名家萧云之手的《双鸡爭雄图》,当家的偶然所得,公子若不嫌弃,权当给您和令弟赏玩解闷,也好过放在我们这些粗人手里,让明珠蒙尘。” 他昨天收下了斗鸡,言谈之间还对喜爱斗鸡的“弟弟”十分纵容。 於是一天的功夫,这斗鸡图就被搜罗了来,槽帮这些人倒是会投其所好。 秦稷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他略一示意,別苑的管事便恭敬地上前收下画轴。 就在这一瞬间,秦稷察觉到了一道来自身后让人无法忽略的视线。 他硬著头皮,顶著江既白颇具压力的目光,神態自若地对槽帮的人说,“画不错,萧云的真跡,你们当家的有心了,至於其他的……” 秦稷目光掠过那箱银子,“还请原样带回,也请代我谢过你们当家的美意,之前的那点误会,让他不必当真。” 这幅画的礼並不比那一箱银子轻,为首大汉见他收下了画,心中的巨石落地,笑逐顏开地说,“公子胸怀宽广,令我等佩服,小人一定將您的话带到。您往后若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儘管差人吩咐一声,我等定为公子效劳。” 秦稷微微扬唇,算是默认了这话。 槽帮的人齐齐朝他一拱手,声势浩大地带著箱子又离开了。 秦稷应付完他们,转过身准备向毒师解释,刚要开口,却见江既白食指隨意地往唇上一搭,止住了他的话头,带著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秦稷喉结缓慢地上下一滚。 江既白衣袖一振,步履从容地迈下石阶,“今天不早了,你也累了。” 在与秦稷错肩而过的瞬间,他偏过头,用只有师徒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见你府上的竹板不错,让人往你师兄府上送上一根。明日我就不登门了,你自己来隔壁找我。” 秦稷僵立在原地。 送什么??? 你、你这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多不客气啊。 不就是当著你的面收受贿赂吗? 至於吗? 秦稷艰难地转动脖颈,眼睁睁地看著江既白的背影閒庭信步地入了隔壁的门。 朕、朕日理万机,明天哪有功夫上门,你愿意等就等著吧。 翌日。 江既白在院子里锻炼,刚放下石锁,就看到站在墙边的小弟子往后撤了一步,手放到了墙边的梯子上,仿佛势头不对就要隨时开溜。 石锁沉甸甸地臥在泥地上,压出一个下陷的凹痕,秦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那石锁,脚踩在了梯子上,“您锻炼著呢?我是不是来得不巧,那我先走……” 江既白拍了拍衣袖上的浮灰,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你今天来得比我想像中的早,陛下的差事你忙完了?” “还没,我这就去忙。” 他不想让便宜师兄看热闹,所以特地提早了一点出宫,趁沈江流还没下值就爬墙进来,谁知道刚落地就看见毒师单手拎石锁的恐怖场景,还是左手……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毒师板子抡得那么勤,两条胳膊却没有一条粗一条细了。 秦稷脚底抹油,忙不迭地往梯子上窜。 江既白拎住小弟子的后衣领,把人拖进臥房里。 秦稷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边崭新的小竹板,他腿一软,扒住门框,“老师您听我解释。” 江既白拽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床上一按,两手反扣在背后,一巴掌招呼上去,“有门不走,偏爱做这鬼鬼祟祟的墙上君子,什么毛病?” “再有下次,为师就直接把你扭送官府,治你个私闯民宅之罪。” 秦稷痛得一弹,眼泪立马就飈出来了。 巴掌都这么痛,用小竹板他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什么私闯民宅,我还不想来呢!” 刚顶了一句,身后便一凉,秦稷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嚇得立马挣开江既白的桎梏,捂住糰子,梗著脖子叫屈,“不是您想的那样。” 江既白轻笑一声,“我想的哪样?” 秦稷看了江既白好几眼,半点不迟疑,“和陛下的差事有关,那些是槽帮的人,在西市横行霸道,欺压商户。我收那幅画也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江既白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却拍了拍他两只爪子,示意他收回去。 秦稷不肯干,挡著糰子连珠炮似的反问,“难道在你心里,你的徒弟就是收受贿赂之人吗?” “一幅破画就能把我收买了,我眼皮子是有多浅?” “我是天子伴读,一言一行不知道被多少人盯著,你以为我就那么蠢吗?” 听著小弟子振振有词的控诉,江既白仔细看了看两只爪子遮掩下的伤,一撩衣摆在床边坐下,把防备重重的人提溜到自己腿上,“今天又没上药?” 一句话问得气鼓鼓的小弟子缩回手像个皮球一样放了气,“陛下的差事时间紧,我跑东跑西的,哪和您似的閒人一……” 身后覆著的巴掌让他识时务的闭上了嘴。 又没忍住问,“您没误会我?”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內响起,秦稷应声一哭。 江既白好整以暇,“我才问了一句,你看你急什么,多少句等著我?” 秦稷愤愤道,“那你说什么竹板,明明是你误导我!” 又一巴掌炸响,秦稷又一哭。 “让你別急。” “好东西让为师用用怎么了,又没说要今天用。” 秦稷:“……” 去你的! 朕要砍了你! 第125章 老师,是我来了,快醒醒 虽然没用小竹板,但江既白能单手拎石锁的铁砂掌也不好挨。 可能因为用巴掌已经算放了他一马,於是每一下力道都是实打实的。 每落一掌,秦稷都能张著嘴嚎上老半天,榻上的被褥都快被他两只龙爪扯变形了,在乾净的被褥上扯出两个湿漉漉的爪印。 江既白虚按著少年被冷汗浸润的后腰,落掌不算快,既让他吃到了教训,又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消化余威,不至於因疼痛的迅速累积而超过忍受的极限。 小徒弟的伤这两天没好好上药,不知是遭受了怎样的对待,看著比昨天刚挨完罚的时候还惨些,滚烫地灼著江既白的掌心。 江既白每落一掌,都能感受到手下的身躯受到重创般痛苦轻颤。 少年哭得很悽惨,煞白著一张脸,眼泪不要钱似的滚滚落下。 豆大的汗珠顺著他的鬢角流淌,疼得狠了他就哭著蹬腿,或许是知道逃不过去,倒也乖乖的没有躲。 “十九下了。”少年用沙哑的嗓音提醒,还很“贴心”地怕他算错,把最开始训斥的那三下都算了进去。 江既白並没有计较少年的这点小心机,以毫不客气的一巴掌结尾,落在伤处稍微偏下一点位置。 声音很响亮,位置很刁钻,但这里没挨过,比反覆折磨惨不忍睹的旧伤要好多了。 饶是如此,秦稷依旧嚎哭一声,对最后一巴掌示以足够的敬意。 致完敬,他趴在江既白的腿上一动不动,哼唧了许久。 少年睫毛被泪水浸透,眼尾和鼻头哭得通红,顶著一片狼藉的伤处,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江既白要给他揉伤。 少年扯住他的袖子不肯,“痛!” 因为有气无力,一声“痛”被他哼哼得千迴百转。 也不知道和谁学的,越来越会撒娇了。 江既白给少年擦乾净脸,好声好气地哄了半天,才终於哄得少年鬆了手,勉为其难地让他伺候著揉伤上药,揉得江既白又被魔音穿耳了一回。 原以为少年这副蔫了吧唧的娇气模样得缓上好一会儿,谁料刚给他抹完药,这小子又窸窸窣窣地爬起来,说是要回边府,把昨天他给的那两本机关书给边小枣送去。 “不疼了?”江既白问。 秦稷难以置信地瞪著江既白。 你这毒师,你试试看疼不疼。 你听听看,这是人话吗? “送书不急在这一时。” 这还像句人话,秦稷被安抚了,“也不光送书,家里还有点事。” 江既白不好追问私事,扶著一瘸一拐的小弟子走出臥房。 小弟子站在门边犹犹豫豫,“我明天……” 话没敢出口,但意思江既白领会到位了。 江既白的目光在小弟子眼尾的薄红上停留了片刻,自然也没错过少年眼底疲惫的淡淡青影。 边飞白初次做兄长,对族弟不能將心比心,轻飘飘的一句话下了重手。现如今连著挨了三天罚,还得带伤忙陛下的差事,也算受足了教训。 况且他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处罚徒弟,没个轻重,小弟子又知错能改,不是不能宽宥一回。 向来很有原则的江既白说服自己,正要开口,就见少年偷偷看著他的脸色,往旁边腾挪两步,躲出他的顺手范围,留出个安全距离,“我明天事多,没法提早来,要是沈江流在,您下手別那么重唄……” 要是一个没忍住,便宜师兄被他灭口事小,他丟了国体事大啊! 秦稷知道这毒师说一不二、铁石心肠,於是有商有量地努力说服他,“实在不行,让我赊个帐也好啊。我先领一半,剩下的以后再还,您看行不行?” 看著小弟子挤眉弄眼的样子,江既白把到嘴边的“明天不必再来领罚”咽下去,眼中划过一丝笑意,“行。” 经过不懈努力,秦稷为自己爭取了“减刑”,他喜滋滋地准备离开,师徒二人迎面撞上了散值的沈江流。 沈江流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小孔蜂窝煤怎么在他家里? 当皇帝的,年底这么閒的吗? 天天在外头瞎晃。 秦稷的脚步也一顿,瞬间腰不弯了,腿也不瘸了,站得身姿笔挺,器宇轩昂。 他看著沈江流左手的烧鹅,右手的美酒,再想想自己是来干嘛的,心態彻底失衡。 “老师,六部都是申时四刻散值,他早退!” 他什么时候又把这小孔蜂窝煤得罪了? 沈江流忙不迭地摘脑门上飞来的黑锅,“今日水部刚核算完全年的水事支出,冯大人体恤我等熬了好些天的班,才放我们提前散值。” “师弟你怎么在这儿?” 是没事干了吗?是大胤要完了吗? 沈江流並不知道小师弟的“惩罚期”,就连昨日老师去隔壁,也只说是去送书的而已。 秦稷冷哼一声,拔腿就走,“自是同老师有要事相商。” 关你屁事! 负手离去的背影很瀟洒,很伟岸。 半点看不出来挨了打。 就是咬碎了一口牙。 … 隔天,小弟子果然很忙,没提早来,甚至月上中天也没见著影。 沈江流早就回房歇下了,江既白在书房守了半晌,没等来人,估摸著小弟子多半是不会来了,便洗漱完回厢房睡下。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知谁把他被子掀了,冷风一灌,人彻底冻清醒了。 江既白掀开眼皮,眯著眼睛,想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某个不孝徒把他半截身子从床上掰起来,两手抓著他的两边肩膀使劲晃。 “老师,是我来了,快醒醒!” 动作很大,声音很小,誓要把江既白摇醒,还不让住隔壁屋的沈江流听到。 江既白一巴掌就招呼了上去,“消停点。” “呜~” 不孝徒要哭又做贼似的不敢出声,从嗓子眼里哼唧出一声小狗崽子般的呜咽声。 江既白把这不孝徒往榻上一推,扯过被掀飞的棉被把人一卷,隔著棉被狠狠抽了二十下,然后在不孝徒的哼哼唧唧声中,隨手披上外衣,趿著鞋子把炉子里的炭火添了添。 添完炭,江既白放下火钳,也懒得点灯了,坐在床边,借著炭火的光从床边的木几上摸来备好的药膏。 第126章 做个好梦 江既白挑出膏药在掌心化开。 他一抬头。 小弟子趴在床上裹得严严实实,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一双晶亮的眼睛盯著他手上的动作,在炭火的映照下像是在发光。 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下,少年在棉被下窸窸窣窣地动了动,像是把锦裤往下拉了点,然后把压在身下的棉被边缘往外一掀,露了条缝出来。 江既白把手从这条缝伸进去,顺利的摸索到了位置。 小弟子大约是坐了很长时间,伤处依旧滚烫,皮下结了大团大团的肿块,江既白用了点力气把这些肿块推开。 少年痛呼一声,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被自己的音量惊到,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声音泄出,棉被下的身体绷成一张弓。 江既白压低音量同他说话,试图安抚少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少年嘰嘰咕咕,“您都发话了,我敢不来吗?” 江既白好笑道,“你还有不敢的?” 秦稷悻悻闭上嘴。 他还真敢不来。 他不是没放过江既白鸽子,若他不想来,自有千万般的理由,能编得合情合理叫毒师挑不出错来。 可…… 秦稷看向江既白。 炭火柔和的光晕下,青年垂目为他上药的温柔像一幅凝固的画卷,倒映在他的瞳仁深处。 脑子里那条时刻绷紧的弦慢慢鬆弛下来。 疲惫的躯壳一夜的沉眠便能恢復精力,经年漂泊的灵魂在港湾中长久驻足才能癒合如初。 秦稷想,他只是愿意多耗费一点精力,挤出时间待在江既白身边。 无关福气,无关什么敢与不敢。 他只是想来而已。 “老师。”秦稷喊了江既白一声。 江既白手上的动作没停,抬眼看他。 秦稷也没什么目的,就是突然想喊喊他,见江既白望过来,便隨口无理取闹,“不是说赊一半吗?一下没少。” 那隔著棉被的二十下,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对这种得了便宜卖乖的话,江既白揉伤的手一重,痛得小徒弟一阵哼哼唧唧。 少年哼唧完了还要埋怨,“您不罚又不早说,害我大晚上的白跑一趟。” “那为了你不白跑……”江既白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现在补上?” 又嚇唬他。 秦稷半点不信,有恃无恐地道,“不许!” 江既白果然没追究,掌心推揉的动作反而放轻了点,“不叫你过来你能好好上药吗?” “忙差事也不是这样忙的,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这並非责备,只是关怀。 秦稷没有及时搭腔,师徒间便这么安静了下来。 今年的冬夜,好像並不太冷。 橙红的炭火烤得人浑身发暖。 静謐的夜里,炭炉里迸溅的火星成了唯一的声源,精准无误地烫在了少年的心尖上。 他抬起头,侧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您对我的好,我也都记著,不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忘。” 不论將来你认不认我。 少年的话音刚落不久,他对著窗户的方向眯了眯眼,眉眼间的温情转为凌厉,高声喝道,“什么人?” 沈江流猫著身子蹲在窗户底下,脚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满背都是嚇出来的冷汗。 他半夜起来如厕,迷迷瞪瞪地经过厢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刚听清楚一句,生生被说话的人彻底嚇醒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听墙角的人,更不要说不要命地听陛下的墙角了,当即就猫著腰准备走,谁知道才刚走了一步,就被喝住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是现在站起来,说他弯著腰蹲窗户底下不是偷听是要走得悄无声息,陛下会信吗? 沈江流摸摸不太稳当的脖子,“喵。” 这一声喵得平铺直敘、毫不走心,有种戳不戳穿凭里面人决定的美感。 江既白:“……” 江既白一时不知道该为小弟子的凌厉侧目,还是为大弟子毫不走心的偽装扶额。 但不论如何,深更半夜听人墙角都不是君子所为。 江既白眉头深蹙,正要出声,秦稷抓住江既白的手腕及时阻止了他,“墙根底下暖和,应该是野猫吧。” 秦稷当然知道外头的人是谁,深更半夜,经过老师的窗前,往如厕的方向,还能是谁? 他刚刚那句话一说完就发现了,自然也没错过窗外的人脚步一顿、弯腰准备溜走的动作。 既然半夜来沈府的事没藏住让便宜师兄知道了,那嚇嚇他对秦稷而言也就是顺嘴的事。 江既白讶异地看向阻拦自己的少年。 两个徒弟向来针尖对麦芒的,小弟子何时这么大度了? 秦稷当然没这么大度,他长嘆一声,压低声音,音量也就刚刚好让窗户外面的“野猫”听见。 “说起来,我这次所办的差事,『大师兄』当属首功。” 江既白听到这样的说辞,知道小弟子多半是起了坏心眼,好整以暇地问,“怎么?” 秦稷“感慨”道,“若不是他几句犀利的言辞引得西市的商户群情激奋、动手群殴,被隨行的林绥之发现端倪,进而查到槽帮和五城兵马司头上,稟报到陛下那里,商景明也不会因为失职受到惩处,我恐怕也没有这一趟差事。” “几句毒辣的言辞,剜掉这么大个毒瘤,整肃纲纪,还商户一个公道,您说他是不是当属首功?” 江既白的目光深深地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只手摩挲著床头的“配饰”,意味深长道,“功德无量。” 窗户下的“野猫”:“……” 待“野猫”沉痛的步伐消失在窗外,江既白最后揉了一把小弟子的伤处,帮他把被子底下的锦裤拉起,似笑非笑地揶揄,“小告状精,气顺了?” 秦稷幸灾乐祸,“气不气顺,看您表现。” 在江既白眼神危险起来以前,秦稷打了个哈欠,哼哼著改口,“我也就实话实说而已,您秉公持正,明察秋毫,想必不会被我几句话影……” 江既白將药膏放在木几上,用帕子擦乾净手。 小弟子的声音消失,江既白一回头,刚刚还在告状的少年已经睡得天昏地暗。 江既白將外衣搭在椅背上,在少年身边躺下,掖好被角。 少年侧躺著,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纤长的睫毛盖著眼下疲惫的阴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看著又乖巧又无害。 逞强了这么多天,也是真的疲惫到极致了,说著话都能睡著。 江既白怜惜的摸了摸少年的头,“辛苦了,做个好梦。” 第127章 试毒? 这一觉秦稷睡得很沉,以至於第二天被扁豆叫醒的时候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陛下,陛下……” 秦稷混沌的大脑慢慢清醒,看清楚眼前的人后,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连忙去捂扁豆的嘴,左顾右盼没看到江既白的影子,才放开扁豆,顾不上身上的伤,从床上蹦起来,飞快地穿上靴子,急吼吼地问,“什么时辰了?” 扁豆上前为秦稷整理衣服,“寅时四刻。” 秦稷差点没厥过去,他昨夜就没打算歇在江既白这里,谁知道竟然鬆懈到睡著了。 他平日虽然也差不多这个时辰起身,但那是在宫里。 今天没有大朝,却有议政,等他洗漱完赶回去再换掉常服,和重臣们的议政怕是要迟了。 秦稷迁怒道,“废物,怎么现在才叫朕起身?” 这个问句摆明了不是要听解释,只是要撒气而已,多说反而拱火。 值了个大夜班、顶著两个黑眼圈的扁豆辛酸地说:“陛下恕罪,属下失职。” 天知道,陛下和江大儒抵足而眠,他为了不惊动江大儒,寅时初就把隔壁的几笼子斗鸡全晃醒。结果鸡叫得整条街都听到了,陛下愣是没醒。 秦稷也知道怪不得他,骂完一句,气也顺了,问道,“江既白呢?” “沈大人请江大儒去用膳了,属下这才找到时机叫您起身。” 秦稷眉毛一拧,“光请江大儒去用膳?” 沈江流明知他在此,甚至有可能要耽误议政,以用早膳为藉口把他和江既白一起叫醒就可以了,竟然如此不顾大局,光叫了江既白一个人去。 扁豆看陛下不愉的神色,一边伺候陛下洗漱,一边解释道,“沈大人要叫醒您被江大儒阻拦了,江大儒说您的差事乃陛下指派,不需要点卯,昨天又忙到半夜,给您准备些方便携带的朝食,多睡半个时辰不妨事,耽误不了办差。” “沈大人应该是知道您身边有暗卫,所以没有强求。” 秦稷“嘖”了一声,脸色明显好转,甚至嘴角还见缝插针地往上翘,“害得朕议政都要迟了。” 也就辛苦了几日而已,这算什么? 毒师就是太关心他了,大惊小怪的,真是甜蜜的负担。 扁豆伺候陛下洗漱完后,再度隱至暗处。 秦稷忍著伤处的不適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支了个僕人去告知江既白一声后,直接朝大门口走去。 新来的僕人不知道府中怎么多了个生人,被这公子理所当然的气势所慑,晕头转向地去稟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稷迈出沈府的大门,一辆马车不早不晚地恰好停驻,显然是扁豆让隔壁的管事提前准备的。 他正要登上马车,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师弟留步。” 秦稷目光不善地看向来人。 叫谁师弟呢? 江既白不在,他可没兴趣和沈江流表演什么师兄弟。 沈江流走得急,大冬天的鬢角都渗了汗。 门前人多眼杂,沈江流没有行礼,顶著秦稷颇具压力的视线,把食盒递给他,“老师吩咐的朝食。” 江既白的心意,秦稷自然不会推拒,他接过食盒,一句话没有多说,登上马车。 车轮滚滚,驶向远方,沈江流站在晨雾中,直到马车在视野里彻底消失,才从昨夜听清楚的那句话中抽离。 那句话是:您对我的好,我也都记著,不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忘。 发自肺腑,字字诚恳,句句动人。 虽不知未来会不会变,但至少如今……陛下对老师的感情,不似作假。 许久,沈江流动了一下步子,准备出发去工部点卯。 马车上。 秦稷美滋滋地打开食盒,对著里面的酥饼陷入了沉思。 每个酥饼上都有个手指头大小的缺口,一看就是被人挨个揪了一块,让人食慾大减。 已知江既白不会干这种事,那么应该是沈江流。 这便宜师兄总不能是胆子大到向他示威,唯一的可能就是帮他试毒,虽然手法粗糙了点。 秦稷从不怀疑沈江流的能力和忠心,但也不觉得会到主动试毒的地步。 沈江流脑子被门夹了? 昨天被他告状告爽了? 同道中人?收到福气的谢礼? 秦稷一边啃著酥饼,一边进行了一些“有理有据”的猜想。 … 紧赶慢赶,议政还是迟到了小半个时辰。 虽然无人敢说什么,秦稷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几位重臣若有若无的探究视线。 自亲政以来,他宵衣旰食,理政十分勤勉,几乎从未迟到过,这是破天荒地头一遭,难免不叫人好奇。 几位重臣互相打著眉眼官司。 吏部尚书:陛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户部尚书:可能是最近事情多,积劳成疾。 兵部尚书:呸呸呸,什么积劳成疾,陛下龙精虎猛,顶多也就是小恙,別诅咒我大胤。 工部尚书:我看陛下脸色比前两天反倒强点,没准就是睡了个懒觉。 除工部尚书以外其他重臣:不可能! 最终还是吏部尚书牵头关怀道,“陛下连日辛劳,要保重龙体才是。” 秦稷轻咳一声,“早晨起来略有不適,太医看过说是夜间多梦所致,喝点安神茶就行了,没有大碍,开始吧。” 总不能说是睡过头了,到时让贺太医补个脉案就是了。 几位重臣对视一眼:陛下龙体欠安,还如此勤勉,真是大胤之福!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请陛下保重龙体后便开始了议政。 主要也围绕著两件事。 一是寧安还有很多缺无人填补,来年的春闈在即,需要扩大取士的范围,还要確定主考。 二是年终各羈縻州的首领都派了使者上京进贡,如今陆续都已抵京,礼部安排的宫宴就在两日后,需要最后敲定各项事宜。 主考秦稷其实觉得江既白就挺合適的,但显然是不可能的,於是便让吏部先推举几个人选出来,最后再由他敲定。 至於第二件事,秦稷问,“所有羈縻州的使者都到了吗?” 礼部尚书脸色有些难看,“到了51个,上乌和柔桑的使者要三日后才能抵京。” 兵部尚书怒道:“他们离京城剩下不过五十里,两天时间就是爬也爬到了,难不成还想让宫宴为他们的故意拖延推后吗?” 秦稷目色一沉,嘴边几乎要溢出冷笑。 … 赶著尾巴祝大家国庆快乐,爱你们 第128章 朕的话,就是道理 “上乌和柔桑的使者这么做显然是没把我们大胤放在眼里,如此藐视天威,万不可为他们推迟宴会。” 兵部尚书怒火未消,“光不推迟宴会有什么用?弹丸之地,使者都骑到我大胤头上拉屎了,若不给个教训,將来其他羈縻州有样学样,国威何在?” 户部尚书蹙著眉,不赞成地说,“陛下亲政不过一年多,户部刚补上从前的窟窿有点盈余,若是用兵能保证速战速决吗?上乌、柔桑地处西南,崇山峻岭,密林遍布,他们据碉楼而守,若久攻不下,便是將士们撑得住,户部也耗不起。” 礼部尚书忧虑道,“自从乌格杀掉他哥哥乌塔成为上乌新任首领,又娶了柔桑首领之女为妻后,这两个部落异动频频,已有不臣之心,如今已经不是我们要不要打的问题了,若不给点顏色,任凭他们吞併周边大小部落,这癣疥之疾迟早要成心腹之患。” 户部尚书立刻反驳,“你也太看得起他们,这些蛮人不过据地利而守,若不是有那些代代加固的碉楼,他们的部落早被踏平了,哪里还用得著羈縻?” 同僚们各执一词,工部尚书並未参与其中,听到“碉楼”和“据地利而守”等关键字眼时目光一闪,想到近日频频到工部借用工坊和工匠的边伴读,朝御座上一语不发的陛下看去。 重型床弩、投石机…… 陛下只怕是已经在为用兵做准备了。 秦稷叩了叩御案,止住他们的爭吵。 对上乌和柔桑他早就动了用兵念头,只是时机一直都不够成熟。 便宜父皇只知享乐,死了还留下一堆烂摊子,王景又沉迷於权欲,对天下生民视若草芥,大肆搜刮。 天下本就在休养生息不够富足,更不要说朝中能够领兵出征西南的三位將领,一个古稀,一个花甲,最年轻的也五十有七了。 虽然他通过秋猎提拔了一些新人,但都经验不足,威望不够,没有成长起来,做不了一军主將。 户部捉襟见肘,將领青黄不接,出兵时机並不成熟。 可这些年朝廷对羈縻州的掌控逐渐减弱,各羈縻州纵使还在进贡,却蠢蠢欲动想要脱离朝廷掌控。 秦稷亲政一年多,大胤倾颓之势虽止,天下初显欣欣向荣之象,可在乌格这些羈縻之地的蛮人首领眼里,一个被权臣压制多年的傀儡皇帝能有什么作为?不过一个根基尚浅,被朝臣左右的软柿子而已。 这次的“迟到”是一次试探,也是一个信號,一旦朝廷露出疲弱之態,上乌、柔桑撕毁羈縻协议,其他羈縻州恐怕会纷纷效仿。 越是如此,秦稷越是冷静,他眼中的冷色渐隱,嘴角扬起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宴会如期进行,礼部派个人,去替朕好好训斥上乌和柔桑的使者一番,態度越强硬越好,措辞越难听越好。” “另外,后日宴会的座次稍作调整,把这两个部族的使者席位移至殿门处。” 这番作为,虽然出了气,狠狠下了两部使者的面子,却显得过於鲁莽、衝动,明显是故意为之,另有深意。 几位重臣对视一眼。 礼部尚书:不对劲,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替上乌和柔桑的首领出丧了? 刑部尚书:上一个让陛下露出这副表情的是寧安布政使,结果……允悲。 户部尚书:没钱,杀了我都没钱。 兵部尚书:屁,之前抄了寧安一帮贪官的家,国库不可能一点钱都没有,没有就是你贪了。別挣扎了,陛下铁定要打上乌、柔桑的。 户部尚书:嘻嘻。 工部尚书:嘻嘻。 刑、礼、兵、吏、户部尚书:你跟著嘻嘻什么? 工部尚书老神在在,深藏功与名。 吏部尚书索性问出了眾人的心声,“陛下可是另有打算?” “朕摆脱王逆的挟制不过一年,初掌朝政,自然受不得半点挑衅。”秦稷的指尖在御案上轻敲,隨意地往御座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他们既然藐视天威,就別怪朕这个年轻气盛、做事不顾后果的年轻人,拿他们立威了。” 这些羈縻州或许不会畏惧一个软弱的傀儡,却绝对会对一个行为莫测的“衝动暴君”怵上三分,毕竟谁也不想去当捋虎鬚的出头鸟。 谁会拿部族的存亡去赌一个“不顾后果”的衝动君主会不会不计代价的开战? 秦稷不仅要威慑他们,还要麻痹他们。 只有对手轻视他,认为他“鲁莽衝动”,才会放鬆警惕,將来对朝廷的战爭准备產生误判。为工部改良重型床弩、投石机,新一代年轻將领的培养爭取时间。 “宴会上,有劳诸位爱卿配合。” 重臣们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是时候让他们『重新』认识一下您了。” … 在宴会之前,秦稷把扁豆的俸禄翻了一番,又考察了一下边玉书的改良进度。 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被赋予的是怎样的重任,边玉书最近几乎整个人都泡在了工坊里,废寢忘食地和工匠们试验弹道,在试验的基础上不断地调整图纸。 秦稷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沾著木屑,脸上蹭著机油,眼睛却专注而明亮。 不论改良成功与否,秦稷都找到了最適合这便宜徒弟的位置。 秦稷毫不吝嗇地勉励了边玉书几句,换来边玉书灿烂到有些晃眼睛的笑容,近日心头的不愉便也被驱散了点。 两日后,宴会如期举行。 上乌、柔桑两部使者风尘僕僕地被领到殿门处的席位时勃然色变。 他们作为羈縻州中较大的部族,歷来都是受到礼遇的,在殿中的座次也排在前列,而如今竟然被排到了尾席,靠著门,旁边宫人来来往往,冬日的寒风一吹,席面凉透了不说,人都冻傻了。 上乌派来的使者是首领乌格的弟弟乌桓,他操著一口並不熟练的官话质问,“皇帝陛下,我等奉首领之命,不远千里前来朝贺,却被安排在这样的位置,受此侮辱,请问是何道理?” “胤朝就是这样对待我们这些羈縻州的使者的吗?” 秦稷头也没抬,摆弄著手腕上的袖箭。 “咻——”的一声,一支袖箭飞射而出,擦著乌桓的毡帽而过,钉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入木的闷响。 乌桓鬢角冷汗滑落。 年轻的君王缓缓抬起眼睛,语气漫不经心,“朕的话,就是道理。” 他抬起手腕,这次瞄准的是乌桓的面门。 “入殿面君,为何不脱帽?” 门边的禁军立马配合著高声呵斥。 … 终於赶在了12点以前! 感谢@洛希尼岛的龙霸天赠送的爆更撒花。 感谢@不想学习——赠送的灵感胶囊。 第129章 想不想去赌坊玩玩? 乌桓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年轻帝王手腕上的袖箭,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箭簇瞄准的正是他的眉心。 而那高居御座的年轻帝王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拨弄著袖箭的机括,仿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兴致就会隨手按下机关,送他上路。 一个瞬间,乌桓对上年轻帝王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珠里隱隱写满了將权利攥在手心的兴奋和享受生杀予夺的快感,他冷酷,残忍,漠视生死。 被权臣压制已久的傀儡帝王,骤然將权利握在手心里,急於提升自己的威望,便生出不计一切代价的疯狂,想要向世人证明:他可以为所欲为。 细密的汗珠从乌桓的背心渗出,他们上乌部想要脱离胤朝的掌控,从此不再进贡,划地自治,却绝不想率先面对一个帝国最后的疯狂。 不论这个帝国衰弱到了什么地步,都不是他们一个偏於一隅的羈縻州可以对抗的。 哪怕可以据险而守,付出的代价也將是惨痛的。 乌桓毫不怀疑,若他不顺著这位皇帝陛下的要求做,那根袖箭会半点没有犹豫地射穿他的头颅。 他抬手摘下自己的毡帽,僵硬地行了个礼,“我第一次作为使节来胤朝进贡,不知道胤朝的礼节,还望皇帝陛下宽恕。” 袖箭瞄准的方向从他的眉心转移到喉咙再到四肢,乌桓喉头髮紧。 “陛下三思。”辅国公面露忧色的出声“提醒”。 袖箭果决地调转方向,一道银光破空疾射,炸碎了辅国公面前的盘子,发出清脆的崩裂声,扎入他身前的案几上。 碎瓷飞溅擦著辅国公的眉毛飞过,“惊得”这位三朝元老面如土色,花白的鬍子不受控制地轻抖。 “嘖。” 御座上传来一声轻嗤,年轻帝王对这位老臣也看不出多少尊重来。 “主辱臣死,辅国公要是有气节,就该在乌桓带著毡帽在朕面前大放厥词的时候一头碰死在这儿,而不是摆著三朝元老的架子在朕面前指指点点。” “你要是想,朕大可准备车马送你去上乌,看看乌格收不收你。” 这番话半点顏面也没留,几乎等同於说辅国公身在大胤心向上乌了。 辅国公身形一晃,面色惨白如纸,枯枝般的手因悲愤而剧烈地颤抖,他指天发誓,“老臣若有此心,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声声泣血的立誓並没有引来君王的半分动容。 “朕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滚出去。” 秦稷不耐烦的声音一响,便有禁军半推半拖將辅国公“请”出去。 七八十的老人,颤颤巍巍,踉蹌著被推搡出大殿,背影在辉煌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淒凉”。 满殿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触陛下的霉头。 秦稷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位三朝老臣。 他隨意地倚靠著御座,半眯著那双冰冷的眸子看著乌桓,像是处置了一个辅国公就揭过了之前的事,“不是说明日才能抵京吗?” 寒意顺著乌桓的脊背爬上头顶,乌桓有预感要是一句话说不好,这位皇帝陛下不会让他活著回到西南。 他是首领乌格的弟弟,有著最敏锐的直觉,这直觉帮助他躲过了数次生死危机,早早站队乌格,成为了新任首领最信任的兄弟。 他能感受到来自御座上皇帝陛下那若有若无的杀意並未消失。 胤朝皇帝对待三朝老臣尚能如此凶狠,遑论他们这些异族使者? “天气湿冷,道路泥泞,车队的轮子陷入了泥地里,多亏了经过的商队匀了一辆空车给我们,才得以在两天內赶到。”乌桓躬身,措辞异常谨慎,“那商队听说我们是上乌和柔桑部的使者入京进贡,便二话不说地出手相助,足见陛下泽披四海,子民爱戴。” 试探的意图双方心知肚明但不能摆在明面上,明面上的说辞必然也不会让胤朝挑出错来,这番话既解释了迟来的原因,又恭维了一下胤朝和皇帝,体面万分,让人打著灯笼也抓不著小辫子。 乌桓击掌示意部下將年终贺礼呈上,“这是乌玹山精,由我族世代供奉,据说有解百毒之效,出发前兄长交代我一定要献给陛下,向陛下表达我上乌部最诚挚的敬意。” 能够作为使者入京进贡,这乌桓自然不是蠢人,一边试探,一边又备了厚礼,是进可攻,退可守。 秦稷眯起眼睛打量著他。 乌桓能感觉到来自御座的不善视线久久盘桓在他身上。 显然胤朝的皇帝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並没有被上乌的年终贺礼打动,反而对因为他的过於识趣而失去了继续发作立威的机会感到不满。 良久,直到乌桓听到上首传来一声意兴阑珊的吩咐,他才如释重负。 “入席吧。” 这一次,乌桓没有再对座次提出异议,他沉默地回到了殿门边的席位上。 宴会觥筹交错依旧,珍饈美饌,丝竹不绝,使者们心思各异。 乌桓和胤朝皇帝的初次交锋,让他们见识了这位年轻帝王的乖张暴戾。 没有王景的弹压,这位做了十年傀儡的帝王似乎將过往的压抑全都化作不计后果的宣泄。 这虽然暂时让他们的部落笼罩在暴君莫测的阴影下,但长期来看却未必不是好事。 与其去当出头的椽子,不如静待胤朝在这样一个乖张暴戾、衝动妄为,做事全凭喜好的暴君的折腾下轰然倒塌,胤朝內乱指日可待。 … 宴会的隔天,便又到了边玉书的休沐日。 秦稷同边玉书共乘马车出宫。 马车驶离皇宫,行了一段路程,车帘被掀起一角,“车夫”扁豆向秦稷打了个手势。 马车被人跟踪了。 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除了那些羈縻州的使者伸出的触角不做其他猜想。 跟踪的人未必知道秦稷在马车上,但必定知道这是天子伴读的车驾。 秦稷轻嗤一声,看向不明白扁豆手势的边玉书,“想不想去赌坊玩玩?” 边玉书人都傻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满面惶然,“我、我都已经改了,给您当伴读以后再没去过。今、今天虽然有这个打算,但、但……” 本来只是要误导跟踪者的秦稷眯起眼睛。 好小子,让你休沐老实待在家里,你竟然今天还想去赌? … 感谢@这是我的抽象id赠送的大神认证。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30章 疼不疼? 边玉书大气都不敢出,他没想到自己刚升起这个念头就被陛下发现了。 不愧是陛下,这也太厉害了吧。 边玉书动了动唇,想要解释,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確实是动了今天去赌坊玩玩放鬆一把的念头,没什么可冤的。 “玉书顽劣,请陛下惩处。” 跪在腿边的人蔫了吧唧的,脑袋快点到地上去了,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猫崽子,每一根毛都耷拉下来。 秦稷打量著他,不咸不淡地问,“知道凡官员赌博財物者,按律当怎么处置吗?” 边玉书答不上来,脑袋垂得更低了。 他、他应该还不算官员吧? 能不能减罚一等? 他今天不想趴著过,呜~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摇晃的马车在东市稳稳噹噹地停下。 扁豆掀开车帘,金玉满堂阁硕大的牌匾第一时间映入边玉书的眼帘。 东市最大的赌坊,边玉书从前光顾过不少次,曾经是他颇为喜爱的消遣处,如今摆在眼前仿佛十八层地狱的入口。 边玉书不安地攥著裤缝。 秦稷轻笑一声,满眼意味深长,“你不是想去玩玩吗?下去吧。” 好可怕的语气,陛下这、这是钓鱼执法吧? 边玉书魂飞魄散地膝行一步,上前抱住秦稷的腿,听声音都快哭出来了,“我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秦稷好整以暇地看著腿边战战兢兢的人,轻嗤一声,率先钻出马车。 边玉书没敢动,跪在原地,缩著脖子可怜兮兮地看著秦稷。 就这么点胆子,鵪鶉似的,不禁嚇。 “记清楚了,按律杖八十。再有下次,商景明挨的那种杖,一下都不会少你的。” 这小子近些时日的努力秦稷看在眼里,都快在工部住下了,想放鬆一下情有可原,秦稷到底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商景明绸裤上那一道道的浅浅血痕闪现在脑海里,边玉书脸色煞白,拨浪鼓似的摇头,“没、没有下次了。” 秦稷谅他也没那个胆子,“还不跟上。” 边玉书犹犹豫豫地不敢跟。 秦稷失去耐心,不满道,“快点,下来带路。” 边玉书麻溜地钻出马车,一步一回头地带路。 东市最大的赌坊金玉满堂阁果然不负盛名。 吆喝声,骰子撞击骰盅的声音,洗牌声和鼎沸的人声不绝於耳。 不少云鬢香腮的侍女穿梭在赌桌间,眼波流转地为赌客斟上一杯美酒。 被陛下敲打过,边玉书显得有些拘谨,没有当时在瓦舍斗鸡那样的如鱼得水。 秦稷饶有兴致地看著他,揶揄道,“来都来了,不给我介绍介绍?” 边玉书夹著尾巴看向陛下,在秦稷不容置疑的眼神中,被逼上了梁山。 “这是牌九,共三十二张,掷骰子每人分到四张,和庄家比大小……”边玉书的眼睛没离开秦稷的脸,声音像在云上飘,说到最后,还不忘巴巴地补上一句,“赌博是恶习,要改。” “这是比骰子,三枚骰子定乾坤,押大小,豹子通杀……杀、杀不过砸锅卖铁、家財散尽。” “这是双陆棋,两人对弈,各执十五子,一方执白,一方执黑……赌海无涯,回头是岸。” 边玉书手指绞著衣袖,介绍一句找补一句,满满的求生欲。 他和来砸场子似的,全然顾不上气氛已然有些不对,赌坊的巡场打手已经频频看过来好几眼了。 秦稷余光瞥见商贩打扮的跟踪者混入赌客中竖著耳朵捕捉听到的信息。 他扬起手。 “啪!” 边玉书只看到一截广袖扬过,头狠狠偏向一边,脸上火烧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脸色煞白的朝秦稷看过去,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让你给我介绍、带我来玩玩,不是要你来给我扫兴的。” 陛下的话让边玉书终於察觉了几分不对,他虽然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但陛下、他的老师从来不是这样的。 心中的惶然消散了些,边玉书咬了咬唇,用力的眨掉眼里的水光,声音有些乾涩,“对不起。” 情况有异,他不知道该怎么配合陛下,但道歉总归不会出错。 他们之间的插曲引来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赌场的管事收到消息望过去,看清捣乱的两人,脸上的凶狠转化为挤满褶子的笑。 他像是没看到边玉书微红的脸颊似的,若无其事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局,“这不是边公子吗?好些日子没来了,是不是上回玩得不够尽兴。” 川西布政使家的公子,不是他们可以喊打喊杀的,於是便立马改变了策略,转为怀柔。 边玉书默不作声,秦稷淡声道,“我让他带我出来见识一下,他怕挨骂,尽说些败兴的话。” 至於是被家里人骂,还是被御史口诛笔伐就看各人理解了。 跟踪者对视一眼,他们没有资格进宫,不曾见过秦稷,只暗自把听到的都记下来。 边玉书与这位眼生的公子之间的大小王,都不必问,刚刚那一出就分得一清二楚。 赌场的管事只当眼前这位公子身份更高,边玉书带坏他会被家里人骂,笑容满面地说,“公子头回来,要不要先试试双陆棋,二楼有雅间,没有这么嘈杂,您可以和边公子二人对弈,今日算金玉满堂的孝敬,不计输贏,不抽水头。” 不等边玉书回答,秦稷抬腿便迈上楼梯,“带路。” 管事点头哈腰地將人带上去,给两人备好了茶水。 雅间里本就摆好了双陆棋,秦稷兀自摆弄棋子,“杵著干什么,还不过来?” 边玉书闷头走过去,坐到秦稷对面。 “都出去。” 雅间侍奉茶水的侍女鱼贯而出,合上了雅间的门。 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边玉书有些忐忑,声音压得极低,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坏您的事吧?” 一双眼睛清澈又乾净,没有半分怨懟。 那一巴掌挥下的瞬间秦稷就后悔了。 他招了招手,边玉书立马乖巧地撑著棋盘凑到近处,棋子被撞倒,磕在木质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听得秦稷有些无端的烦躁。 他捏住边玉书的下巴,手指轻抚过那无端挨了一巴掌的微红面颊,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涌动著莫测的暗流。 他心中燃了一把火,对那些跟踪者的,还有……对自己的。 他问,“疼不疼?” … 感谢@隋兜兜赠送的爆更撒花。 感谢@虫~它它@行风…的灵感胶囊。 感谢大家的礼物和为爱发电~ 跳起来一个大大的么么噠 第131章 今天能不能去我家做客? 劈头盖脸的一掌,挨的时候人都懵了,眼泪也涌出来了,应该是疼的吧。 但反应过陛下不是生他的气,而是在迷惑什么人的时候,他就不觉得疼了,只是有些紧张,怕像从前一样坏了陛下的事。 陛下微凉的指尖抚在脸上,边玉书能感觉到那指尖之下的怜惜。 他轻轻摇头,弯了弯眉眼,半点芥蒂也无,“玉书知道,您是做给別人看的。” 这小子有多怕疼秦稷是知道的,平时挨个小竹板眼泪掉得像珠子似的,这会儿却如此轻描淡写。 心臟像是被蜗牛柔软的触角碰了碰,因为感觉不到攻击性,便任它爬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跡来。 秦稷抬手摸了摸边玉书的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便喟嘆道,“又让你受委屈了。” 边玉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又”字,这好像是陛下短短的几天內,第二次对他说这话了。 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斩钉截铁地说,“才不委屈,陛下对玉书很好。” 说完想起什么似的,边玉书轻轻拉了拉秦稷的袖子,笑得像地主家求夸奖的傻儿子,“老师~我这算不算为国负伤?” 指尖那点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秦稷敲了敲棋盘,隱在暗处的扁豆现出身形。 秦稷动了动手指,扁豆附耳过去。 边玉书不知道陛下和扁豆交代了些什么,只见扁豆从窗口跃下,像一滴水匯入大海一样的匯进人流里。 秦稷將倒下的双陆棋子重新立起来,“一会儿別出声,多踢几脚。” 没头没尾的话让边玉书摸不著头脑,他乖巧地点头,將黑白两色棋子分別摆好。 … 扁豆並没有离开金玉满堂阁,他从窗户跃下后,打晕了一个巡场打手,换上打手的衣服后折回了一楼大堂。 他从偷摸出老千的赌客手里换出一个有问题的骰子,悄无声息地放到离这赌客最近的一名跟踪者身上。 端著酒水侍女裊娜而过,突然膝盖一弯,撞向跟踪者。 “咔嗒”一个骰子从跟踪者身上掉出来,落到地上。 侍女忙不迭地柔声道歉。 扁豆飞快地拍了拍一名巡场打手的肩,眼神示意他看过去。 巡场打手的目光落在那枚骰子上,突然脸色一变,立马通知了管事。 管事一个眼神,几名打手迅速围过去。 这么大的动静,好些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將目光投到那名跟踪者身上,发现是异族商贩,不免窃窃私语。 出千的赌客感觉到异样的气氛,看到那个掉在地上的骰子,瞳孔一缩,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袖子,里面空空如也。 那枚被他动了手脚的骰子不见了。 袖子下的手剧烈的颤抖,赌客毫不犹豫地捡起骰子,递给跟踪者,“兄弟,你的骰子掉了。” 话刚说完,跟踪者拧著眉心想要反驳。 巡场打手一拥而上。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他们这几个异族人是一起来的,他们肯定一伙儿的!” 很快就有输红眼的人应和起来,“娘的,竟然出老千,老子输了这么多钱,都是被这些黑心肝的给贏去了。” 几名跟踪者面色大变,想要退出金玉满堂阁,去路却被赌客们自发挡住。 “不能让他们走出去,扒了这几个异族人的皮!” 叫骂声,起鬨声响声一片,把跟踪者势单力孤的“不是我”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无比。 异族跟踪者成了眾矢之的,时不时地绊到一根拦路脚,挨上一记黑拳。 扁豆深藏功与名地回去復命。 三个跟踪者结结实实地享受了一遍赌客们的“热情”后,又被打手们五花大绑地关照了一遍,鼻青脸肿地扔出了金玉满堂阁。 事没办成反而惹了一身骚,三人淒风苦雨地蹦躂到一起,背靠背地试图互相解开被反绑在身后的绳结,一边解一遍互相埋怨。 “都怪你,你搞什么?自己去和副首领交代吧。” 伤得最厉害,肿成猪头的异族大呼冤枉,“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那个骰子怎么会从我身上掉出来,天杀的,让我知道是谁诬陷我,我……” 义愤填膺的话说到一半,一个麻袋从天而降將三人套了个包圆,视野一黑。 “狗娘养的蛮子出老千,老子半年的工钱都搭里头了,老子踢死你。”扁豆粗声粗气,狠狠几脚踢得几人惨叫连连。 “不是我们,你们搞错人了……”三人气若游丝。 踢完后,扁豆功成身退让到一边。 秦稷推了一下边玉书的后背,边玉书已经知道自己那一巴掌是为什么挨的了,陛下有好好给他解释过。 他气势如虹地“奉命”上前,嘴巴闭得紧紧的,脚下格外卖力,踹得几人嗷嗷叫。 踹够了,边玉书兔子似的钻进停在另一条街的马车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眉眼弯成了月牙。 秦稷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去边府。” 扁豆领命,微微一扬韁绳,马蹄声“噠噠”地响,车轮向前。 … 倒了血霉的三个跟踪者蛄蛹了半天从麻袋里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互相解开绳索。 肿成猪头的异族说话都漏风,“嗦了不似我,胤槽银怎么都不听银解似。” 他的两名同伴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瞳孔中看见了自身的惨状,麻袋又被套回去,这回成了猪头异族的专享。 “哎哎,別揍我同伴,你们刚刚还没打够吗?”同伴一狠狠地给了几拳。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给我等著,我去报官!”同伴二左一脚,右一脚。 “嗷呜,我姿到似礼门,礼门干森么!” 是谁把骰子放在他身上的? 是谁? 他要报仇!呜呜~ … 扁豆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秦稷理了理衣摆,抬眸对上边玉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边玉书脸上还残留著“奉命做坏事”的兴奋,“谢谢老师。” “谢谢我什么,打了你一巴掌吗?”秦稷带点自嘲的意味。 “才不是。”边玉书蹲到秦稷的腿边,看著秦稷的眼睛,认真的说,“谢谢您为我出气。” 秦稷伸出手想摸摸膝边的头。 边玉书胆大包天地用脸蹭了蹭秦稷的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想要拂去秦稷心头的愧疚,“陛下,玉书不委屈,真的。” 秦稷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马车停在了边府门前,“到了。” 边玉书想到什么似的,眼睛再度亮了亮,“老师,今天能不能去我家做客?” 第132章 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蹲在腿边的人仰著脸,满眼祈求,让人很难生出拒绝的心思。 可今天是边玉书的休沐,秦稷需要去江既白的小宅子里听他授课。 因为被人跟踪,现下已经是迟了。再耽搁一会儿,今天也不用去,等著下次毒师送福吧。 况且边玉书的祖母边老夫人是见过他的,他贸然驾临,边府上下还得折腾著接驾,太过兴师动眾。 秦稷捏了捏边玉书的脸,“朕还得去听你师祖授课,以后吧,总有机会的。” 遭受拒绝,边玉书亮晶晶的眼睛一瞬间失去了高光,如果他有条尾巴现在必定已经耷拉下来了。 似乎知道陛下有正经事,他没敢强求,乖巧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下了马车,遗憾之色溢於言表。 黏人的小子。 秦稷坐在马车上看他,“君无戏言,朕可不能叫为国负伤的大功臣寒了心。” 虽然是打趣的话,边玉书听陛下承认他为国立功还是没忍住笑得眉眼弯弯,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 马车继续驶向江宅,等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秦稷在门口犹犹豫豫的站了会儿,视死如归地迈入江宅。 不就是迟了一个上午,让毒师乾等了三个时辰吗? 不就是连著挨了几天罚,才过去三天,伤还没好吗? 都是福气,他、他一点都不带怕的。 全当是委屈了边玉书,给隱隱作痛的良心赔不是了。 秦稷的脚步在书房外一顿,伸著脖子往里面瞧了一圈没看到条凳,暗自琢磨著:毒师今天火气好像不算大。 江既白听到动静一抬头,视线和探头探脑的小弟子撞了个正著。 秦稷目光闪烁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进书房,从博古架上的“百宝瓶”里挑挑拣拣选了根藤条出来,径直往江既白书案上一拍,“我错了,不该放你鸽子,你罚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把笔筒、砚台往旁边一推,撑到书案上。 从前总有无数理由等著他,今天倒是自觉,江既白诧异地看了小弟子好几眼,“陛下交代的差事忙完了?” 秦稷隨口胡诌道,“我本来也就是个临时的壮丁,能做的都做了,商景明的伤眼下也好些了,毕竟他才是五城兵马司指挥,接下来的就交给他了。” 秦稷说著说著感觉到腰封被解,身后一凉,绸裤落地。哪怕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伤处被冷空气一激,他浑身上下还是冒出了大大小小的鸡皮疙瘩。 他不由自主地绷直双腿,紧张地滚了滚喉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提心弔胆地等了一会儿,没等来藤条,反而等来了药膏冰凉的触感。这和秦稷设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他有些疑惑地出声,“老师?” 都过去三天了,伤已经没那么肿了,但青紫斑驳的顏色没消掉太多,看上去依旧没好好上药。 也不知道这差事怎么就忙到连上个药的时间都没有,江既白手上的动作很轻,“你一个伴读,无官无职的,陛下倒是信任你,什么差事都往你身上压。” 这话听著有点不对味。 这毒师该不会是心疼了吧? 秦稷扭过头,语气神態活脱脱的江既白第二,正得发邪,“不可妄议陛下。” 江既白:“……” “啪!” “呜。” 皮这一下,果不其然吃了一记降龙掌,秦稷疼出了眼泪花子,拍著书案抗议,嘴角却忍不住的上翘,“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江既白帮他把裤子提起来,系好腰封,又隔著裤子甩一记降龙掌,“祖宗,去洗手吃饭。” 秦稷象徵性地乾嚎一声,慢吞吞地直起腰,里里外外地打量了江既白好几眼。 毒师今天好说话到有点过分了。 不但没计较他放鸽子,甚至连问都没问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还给他上了药。 而且药都涂了,今天应该是不打算罚他了吧? 可他是来討福气的啊。 毒师怎么这么心疼他啊? 愁人。 秦稷露著八颗大牙洗了手,等到被领到堂屋,看到丰盛的午膳和凳子上摆好的软垫时,心里开始发虚。 他干了什么值得嘉奖的事吗? 今天放了毒师鸽子以后,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点? 別不是断头饭吧…… 难道上午去赌坊的事这么快就传到毒师耳朵里了? 江既白没管小徒弟的踟躕,率先入座,和顏悦色地朝秦稷招了招手,“过来看看菜色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让吴婶再加两道你喜欢的。” 毒师你別这样,朕心里发毛。 秦稷在柔软的垫子上落座,目光掠过一桌子的菜。 他对吃食说不上多挑剔,从前在冷宫里有的吃就不错了,后来什么山珍海味都用过。他用膳时的喜好算不上太明显,偏偏桌上的这些都是他愿意多夹几筷子的。 秦稷也就在江宅吃过几顿午饭,没想到毒师观察的还挺仔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算了,管他是什么。 兵来將挡,福来他接。 秦稷拿起筷子,先吃为敬。 两人吃到一半,江既白离开了一会儿。 等人回来的时候,秦稷正好放下筷子。 江既白问,“还能再吃下一点吗?” 秦稷看到了江既白手里端的东西。 那是一碗麵。 撒了一把小葱花,臥了一个荷包蛋。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略微闪了闪,一切被忽略的线索像珠子一样被串起来。 江既白將面端到秦稷面前,秦稷的眼睛被腾腾的热气熏著,香气钻进他的鼻子里,喉咙却像是被石头堵住,手腕也有千斤重。 他怎么也张不开嘴,怎么也拿不起筷子来。 他知道,这碗面是江既白亲手所下。 果然,江既白如他所料地笑著说,“飞白,生辰快乐。” 这一天不是大胤皇帝陛下的千秋节,却是伴读边玉书的十七岁生辰。 这一天,他浪费了江既白的一片心意,还给了边玉书不由分说的一巴掌。 他想,他大概既不是个好学生,也不是个好老师。 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 感谢@隋兜兜赠送的大神认证,亲亲。 感谢大家的支持~ 中秋的尾巴,差点没赶上,啊啊啊啊啊,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第133章 两败涂地 见小弟子迟迟不动筷子,江既白问,“吃不下了吗?煮麵花了点时间,端过来晚了点。” 边玉书是川西布政使家的小公子,受尽家人的宠爱,又怎么会因为一碗寿麵五味杂陈得食不下咽呢? 胸中有再多翻腾的情绪,秦稷也只得藏起来,他拿起筷子,做出一副“受用”的表情,“您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 江既白看著小徒弟那副“算你识趣”的模样,失笑道,“你边小公子的生辰,只要有心,有什么打听不到的?” “况且为师要是把你的生辰给忘了,你还不得闹翻天?” 夹面的筷子霎时一顿。 片刻后,秦稷“哼哼”道,“这还差不多。” 他半垂著眸子,继续把面送进嘴里,之前那些许的停顿风过无痕一般,让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明明是纵容宠溺的话,他却像是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有些无地自容。 是啊,只要有心,有什么打听不到的呢? 江既白有心,所以不问他为什么迟来,给他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亲手下了一碗长寿麵。 他无心,所以边玉书突然想去赌坊,还支支吾吾的似乎有隱情,他却连追问几句的耐心都没有,一通敲打嚇唬。 他是个不称职的老师。 在徒弟生辰这天,训斥了他,掌摑了他,並拒绝了去他家。 应该是委屈的吧,边玉书有理由委屈。 可他却说,“陛下,玉书不委屈,真的。” 那张没有半点阴霾的脸驀地浮现在秦稷脑海里。 便宜徒弟受了句夸奖就心满意足地迈进边府大门的样子犹在眼前。 真是好哄。 嘴里的软乎乎的麵条突然就变成了无数个那软乎乎的小子,有点难以下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这也是毒师的一份心意,虽然这心意是骗来的。 於是软和的麵条就顺著喉咙滑下去,堵在了心口。 小弟子埋头吃麵的样子看上去很乖,就是细嚼慢咽的,吃得有点慢。 江既白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一定认知的,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只是煮的时间太长,面有点软,味道有吴婶指导,应该大差不差的。” 秦稷从碗里夹出一小块蛋壳放到桌上,和江既白对视。 江既白:“……寿麵意思意思吃一点就行,主要是意头,一口气吸进去,长命百岁。” 秦稷筷子一夹,过於软烂的麵条齐齐从中间断开。 江既白:“……”这小子今天生辰,不生气,他已经被徒弟们锻炼出来了,一点都不生气。 看著江既白恼火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秦稷想,他好像也还不知道江既白的生辰,就像他不知道边玉书的生辰一样。 毕竟他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去记什么人的生辰。 便宜父皇的冥诞自有礼部官员提醒著。 他自己生辰大宴小宴接受百官的朝贺,与其说是生辰更像是一种仪典,政治意义重於他个人的感受。 唯一一点牵动他情绪的柔软,在冷宫一个秋天的雨夜里香消玉殞了。 那时有口饱饭吃都是靠宫人的接济怜悯,哪有余力去惦念什么生辰? 直到他登基后,他才第一次知道母妃和他一样生在三月,桃花盛开的气节。 而在他的记忆里,给母妃庆祝的第一个生辰是她的冥诞。 画像前香炉里的裊裊青烟,蒲团边被风吹起的纸灰,就是他为她庆生的唯一方式。 这样的庆生,他並不喜欢。 “您的生辰是什么时候?”秦稷问。 “六月初三。” “哦。”秦稷缓缓地应了一声,“还有半年,我到时候没准忘了。” 他的精力要放到更多更重要的事上,这种“小事”向来过耳不过心。 这小子仗著生辰来找茬的吧? 江既白终於没忍住赏了他一个不痛不痒的爆栗,“为师到时备上好酒好菜下个帖子邀请你,不肖徒给个面子,赏光来我这白身家里吃顿饭?” “要是陛下没给我安排什么其他的差事的话,也行。”秦稷“勉勉强强”答应下来,继续吃碗里的麵条。 见小弟子“万般嫌弃”,却把碗里的麵条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光了,江既白落在秦稷头顶的目光又轻又软,温柔得像月光一样。 小弟子彆扭的口是心非下藏著一份郑重的珍视。 这分明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用过午膳后,秦稷有点撑,提议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江既白自然而然地陪同。 一个二进的宅子,其实没有太大的走动空间,一眼就能望到头,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地绕著院子转圈。 秦稷无聊到每一步都踩著江既白的脚后跟走,直到前面的人步子一顿,他一脑门撞到江既白的背上。 “下雪了。” 江既白的喟嘆传来,秦稷一抬头。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柳絮般凭风飘落,落入天地间,飞进千家万户。 这是胤都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老师,陪我去屋顶上看雪吧。” 坐在屋顶上赏雪这种文人墨客閒得蛋疼的附庸风雅之事,放在从前秦稷是绝不会做的。 在他看来,大冬天的爬上屋顶吹风受冻纯属脑子被门夹过。 他要关心的是百姓们是不是有足够过冬的棉衣与食物,雪下久了会不会压塌不够坚固的屋子,来年开春的粮种是不是已经足够,一个年关有多少百姓会被冻死饿死。 可在今天,或许是“他的生辰”,或许是別的什么,他想短暂的放下身份,放下肩头的担子,做一些无意义也不需要意义的事。 隨心所欲,任性而为。 “等著。”江既白不会反驳寿星的幼稚诉求,他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秦稷不等他出来,搬来梯子,先行一步。 江既白出来时穿著秦稷送的狐皮大氅,他爬上屋顶,將另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到秦稷身上。 手中被塞了个暖和的手炉,秦稷將手炉捂在大氅下,全身暖融融的,並不觉得太冷。 江既白半蹲在他身边,將一枚玉佩系在他腰间,“生辰礼物,恭贺你又长大一岁。” 秦稷抬手抚摸腰间的玉佩,触手生温,正面刻著“飞白”二字,背面雕著松柏与鹤纹。 松鹤延年,长命百岁。 这是老师对他最朴素的祝愿。 秦稷捏著这枚珍贵的贺礼,看著江既白肩头落著的点点雪花,不知怎么又想起受了一天委屈还十分体谅他的边玉书来。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输了,两败涂地。 第134章 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点? 师徒二人並肩坐在屋顶看雪。 雪片落在师徒二人的肩头、发梢,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 秦稷“哈”了一口气,看著白雾在冷风中散开,隨口问,“今天不给我授课了吗?” 江既白好说话的出奇,“看你,你是寿星,今天你说了算。” 要是这毒师平时也有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我今天说什么你都答应吗?” 江既白侧过头,少年的睫毛上沾了一片晶莹的雪花,脸上三分隨性、三分閒適,还有几分意味不明,让人看不出究竟是玩笑还是当真,“说来听听。” “以后的每一个生辰……”视线相接的瞬间,秦稷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不想说了。 骗来的承诺说得再多也安不了他的心,建立於海市蜃楼的风景再美也只是泡影。 与其寄希望於虚无縹緲的誓言,不如用一颗炽热的真心密织罗网,叫江既白念著他的好,挣不脱,放不下。 秦稷將捂得密不透风的大氅掀开一点,抓住江既白冻得有些僵的手指,大方地塞到了捂得暖烘烘的手炉上。 手炉的暖意从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小弟子的神情仿佛大发慈悲分出去几块地的土財主,满脸都写著——你赚大了,还不感恩戴德? 江既白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就带了笑,有点想摸摸小弟子的头,“以后的每一个生辰……怎么?” 秦稷吞吞吐吐,“您都可以给我表演#¥@%吗?” 江既白没听清,“表演什么?” “徒手劈砖块。”秦稷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怕他又没听清,还附赠了一句解释,“您力气这么大,一定很能劈吧?正好我的生辰宴也用不著请杂耍班子了。” 江既白:“……” 秦稷继续满嘴跑马,“或者上刀山,下油锅,胸口碎大石也行,我不挑的。” 被小弟子一通插科打諢,江既白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倏然一笑,“倒还真有门功夫能给你表演。” “什么?”秦稷警觉地坐直身体。 “铁砂掌。” “这雪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先走了。”秦稷拍拍屁股,准备脚底抹油。 江既白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陪为师再看会儿雪。” 秦稷与江既白对视了几秒,片刻后败下阵来,再次揣著手炉与他並肩而坐。 这场雪下得不小,这么一会儿功夫,左邻右舍的瓦片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师徒二人的发梢也沾了不少晶莹的雪片。 江既白的声音就像雪中的一缕酒香,清冽中带著些许暖意,“你今天情绪不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心事,也许说出来你会好受一点。” 当难过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往往只需要一句关心的话就能让情绪满溢出来。 可这么些年,秦稷筑起长堤,加固心房,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將情绪的潮水拦得滴水不漏,修得喜怒哀乐不形於色,却被毒师的一句话凿出了一条缝。 潮水见缝插针地从缝中渗出,化作雾气,阴魂不散地缠绕在眼眶里。 秦稷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里的雾气,诧异浮於脸上,“您怎么会这么说?” 明明是生辰,最害怕藤条的人一进屋就闷不作声把藤条拍他桌上了。 换做平时,哪怕犯了错,小弟子也要辩解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今天却一个字不解释,直接认错请他责罚。 若不是满怀愧疚,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后来更是三番五次地故意找茬,满嘴跑马地插科打諢,小徒弟极尽所能地掩饰异常的情绪,可越是如此,就越显异样,江既白对他的怜惜也就越深。 他对小弟子家里的情况本就略有耳闻,更听小弟子一字不漏地背诵过川西布政使给陛下的上书。 边飞白的母亲是难產而亡,他的生辰,亦是他母亲的忌日。 “飞白,你母亲的离开,不是你的过错。她那么爱你,一定不希望你一直活在自责和愧疚中。”江既白的手指轻轻掸落秦稷发间的雪,便顺势落在他的头上,掌心的温度比手炉更暖,“她若在天有灵,看到你长成如今的模样,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秦稷这才明白过来江既白误会了什么,可这误会又阴差阳错地让他今日有些异常的行为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释。 因为对母亲的愧疚,所以生辰日跑到江既白面前找打。 因为是母亲的忌日,所以哪怕收到了江既白的生辰贺礼也依旧显得有些低落,始终提不起兴致来。 因为是母亲的忌日,他可以不必再偽装,可以放任自己流露出愧疚与难过来。 秦稷半垂著眉目,不与江既白对视,声音有些低哑,“可我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让您乾等了三个时辰。” “偶尔为之也无不可。” “最开始的时候,您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我不够了解你,过於武断了,老师向你道歉。”江既白看著眉目低垂的少年,声音温和如春,“你已经够自律了,当初在宫中没有及时捎信给我想必另有隱情。” 江既白嘆了口气,“你不愿意告诉我隱情其实可以直接说,没必要说一些不著调的混淆视线,免得老师让你受委屈。” 其实渐渐地接触下来就知道了。 边飞白听他授课的时候从来都很用心,连个走神开小差的时候都没有,更不要说办起差事来废寢忘食,对自己的要求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这样自律的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翘掉他的课? 今天上午也多半是事出有因。 当初没有捎信只是因为把江既白当个打手,不怎么上心,並没有江既白所说的隱情,秦稷喉头动了动,有点堵,“我今天情绪不好,迁怒了好心祝我生辰快乐的小枣,又让他受委屈了,是个不称职的兄长。” “委屈他了就去好好道歉,去弥补,小枣是个好孩子,他会理解的。” “会为小枣的將来考虑,希望他拜我为师;知道他喜欢机关术数,会给他修工房。对比起很多人,你这个兄长已经做得很好了。”江既白喟嘆一声,“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被情绪左右的时候,哪怕是我,也会在教导你们几个的时候不断地试错,偶尔让你们感到委屈。过去错误已经存在,重要的是及时纠正,不要一错到底。” “飞白,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点?” 第135章 这怎么不算一碗水端平? 秦稷半垂的睫毛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复杂之色被尽敛在眼底。 从冷宫皇子到傀儡皇帝,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不能犯错。因为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一子落偏,满盘皆输。 於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十年蛰伏,雷霆一动,而天下皆惊。 如今他御极天下,更知道自己肩上担负的是什么。 大胤繁花似锦的江山如一座外表光鲜內里朽坏的楼阁,虽然不乏愿以身骨为樑柱的忠义之士,但再也经不起太多折腾了。 他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对自己的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 因为他不光要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使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更要让八方臣服,四海归心,要史书上留下他浓墨重彩的一笔,要他秦稷的生平不再是冷宫里朝不保夕的落寞皇子,而是威震天下的大胤中兴之主,德被苍生的一代明君。 可江既白的话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挠了挠秦稷绷紧的神经,让他脑海里的弦倏然找到了一个鬆弛的藉口,一个可以稍作休憩的时机。 作为大胤的君王,他必须时时警醒,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 可作为江既白的徒弟,边玉书和商景明的老师他可以不那么完美。 他也可以犯错。 秦稷向来不是多感性的人,一念通达,便迅速调整过来,他摩挲著腰间的玉佩,哼哼道,“是您对自己要求太低了,您倒是嘴皮一碰,一句道歉就算了,敢情痛的不是你。” 秦稷坏心眼地瞥了江既白好几眼,看得江既白有些莫名,不过小弟子这模样情绪看上去倒是好转了不少。 他的埋怨江既白就当是撒娇了,正要出言再宽慰两句,就见小弟子两眼放著光,伸手扒拉他腰间的“配饰”。 秦稷:“要不您让我打回来?” 好徒弟有福气怎么能藏著掖著,当然要有福同享啦! 江既白:“……”倒反天罡。 他淡淡扫向小徒弟的爪子。 秦稷悻悻地鬆开手,“开个玩笑,您这人也真是,怎么开不起玩笑?” 江既白把手放到腰间,把配饰”拽下。 秦稷一溜烟从屋顶顺著梯子窜下去,愤愤道,“说好的及时纠正,不要一错到底呢?” 江既白慢条斯理地把配饰系回去,悠然从梯子上下来,把手炉从秦稷手中收回,“开个玩笑,你这人也真是,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秦稷:“……” 热乎乎的暖炉被抢走,秦稷曲了曲空落落的手。 他突然矮下身子,三下五除二地把边上刚落下的厚厚一层雪往江既白靴子上一堆,两只脚全埋住。 秦稷埋完就跑。 江既白乾脆蹲下,放下手炉,顺手团了几个雪球,挨个照著小弟子逃跑的背影丟过去。 个个追杀龙臀。 秦稷左闪右避,还是中了一下,捂著伤处,一蹦三尺高,“做老师的不能太斤斤计较,你为老不尊。” 毒师,丟个雪球这么大力气,你石锁是真没白炼。 年未满三十的老人家將两只靴子从鬆软的雪堆中拔出来:“做徒弟的不能太无法无天,你想想以后。” 秦稷:“……” 毒师,你敢公报私仇,朕就砍了你。 一通嬉闹,师徒二人弄湿了衣衫鞋袜,回屋换了身乾净的衣衫后,面对面地坐在火炉边喝薑汤。 秦稷穿了一身江既白的衣服,慢吞吞地喝著有点辣嗓子眼的薑汤,突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谢谢您。” 江既白知道他谢的是什么,脸上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虽说师徒之间不必言谢,面对小弟子的诚恳,他还是从善如流地应下,“嗯。” “我今天要早退。”秦稷突然申请。 江既白没问他要去干什么,只往手炉里新添了一点炭递给他,“生辰快乐。” 秦稷这次不再被愧疚所困宥,他只把这声祝福好好珍藏,並打算將这份老师对徒弟的祝愿依样画葫芦地传递。 … 离开江宅,秦稷没有直接赶去边府,而是去了东市。 他站在东市的大街上,摸著腰间的玉佩有些发愁。 江既白送的贺礼他自然不会转赠给边玉书,这不仅是对毒师心意的褻瀆,也是对便宜徒弟的敷衍。 可送什么呢? 作为一国之君,从前选礼物这种事哪里需要他亲自去办?吩咐下去一声就可以了。 可他是要作为老师送边玉书一份生辰礼,而不是作为大胤君王赐给边伴读。 依样画葫芦地送一块玉佩? 已经来不及雕特定的图案了不说,拾人牙慧的事他也不想干。 况且边玉书的生辰有些特殊,那小子指不定躲在什么地方哭鼻子呢,得哄。 秦稷嘆气。 真是麻烦的小子。 秦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清了清嗓子。 扁豆现身,“陛下。” “商景明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从前既然要用商景明,秦稷自然让人去调查过他,如今这小子也算是他的二弟子,他不和毒师似的偏心眼,打算一碗水端平,不厚此薄彼。 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 “十二月初七,他比边公子大七天。” 那不是已经过了? 秦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正准备回想一下那天自己被什么事耽搁了。 扁豆非常有眼力见地补充,“就是您罚了他六十杖並收他为徒的那天。” 秦稷:“……” 朕问你了吗?该死的扁豆,多什么嘴? 很好,两个徒弟一个都没跑,被他委屈了个遍…… 这怎么不算一碗水端平? … 赶到边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稷扶著墙,“扁豆。” 被迁怒扣了一个月月奉的扁豆两眼失去高光地从黑暗中飘出来,递给秦稷一身夜行衣。 秦稷默不作声地换好衣服。 他的身份特殊不方便光明正大地参加边玉书的生辰礼,但陪开山大弟子过个生辰,哄哄他开心还是可以的。 秦稷接过扁豆手里的黑布,蒙上脸。 该说不说,一国之君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还挺刺激的…… 咳,不对,一国之君的国体不能丟,这里没什么大胤君王,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蒙面黑衣人。 按捺住心里的跃跃欲试,秦稷问,“边玉书现在在什么位置?” 扁豆认命地跃上墙头,几个起落间消失不见,又很快折回来,“祠堂。” … 感谢@这是我的抽象id赠送的大保健~ 感谢大家的礼物和用爱发电,谢谢大家的支持。 久等了,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 第136章 生辰快乐 祠堂…… 想起当初边玉书因为17个错別字被他罚了二十竹板后就羞愧难当的自己回府请了家法,秦稷神色微微一凝。 这小子该不会因为对生母难產而亡感到愧疚,就在生辰这天自己跑去祠堂里罚跪吧? 便宜徒弟纯粹又实心眼,没准真在哭鼻子。 秦稷火急火燎地跃上墙头,把江既白安慰自己的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很快两个蒙面黑衣人潜入边府,来到了祠堂外。 扁豆揭开屋顶的瓦片,见祠堂里只有边玉书一人,立马向下头秦稷打了个手势。 秦稷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从门口望去只见便宜徒弟孤零零地跪於牌位前的影子,寂寥又淒凉。 想到便宜徒弟过个生辰,又是挨训,又是挨巴掌,又是在牌位前罚跪的,秦稷良心一痛,怜意大起。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一把扯下蒙面巾,“你母亲的离开不是你的过错。她那么爱你,一定不希望你一直活在自责和愧疚中。她若在天有灵,看到你长成如今的模样,一定会感到欣……” 秦稷脚步一顿和一脸震惊的便宜徒弟四目相对。 便宜徒弟瞪大了眼睛,嘴上的油光还没来得及擦,手里的筷子上还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或许是难以置信,边玉书揉了揉眼睛,筷子上的红烧肉掉下来落进碗里。 秦稷这才注意到边玉书的身前摆了一个彩漆小木案,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餚,边玉书面前的碗里还剩下小半碗面,里面臥著一个被咬了一半的荷包蛋。 他不疾不徐地走过去,递给便宜徒弟一块帕子,不咸不淡地道,“晚膳还挺丰盛。” 亏他刚才还怕这小子一个人淒风苦雨地在祠堂哭鼻子受苦,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吃东西,简直离经叛道。 直到这时,边玉书才终於有了一点眼前这个人真是陛下的实感。 他脸上的震惊转为惊喜,整个人都仿佛被点亮了一样,满脸洋溢著溢於言表的兴奋,放下筷子,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陛下,您怎么来了?” 秦稷淡淡道,“擦嘴。” 边玉书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仪,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斯斯文文地擦嘴。 又想起什么似的,他脸色微微一变,有点著急地解释道,“陛下,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没有不敬祖先、不敬娘亲的意思,我……” 他的生辰从他有记忆以来,都是一家人一起过的。 除了正式的午宴外,晚膳会摆在祠堂。 关上祠堂门,一张不大的案几,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东西,庆贺他的生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家常话。 当他发现自己的生辰与旁人的不同时,曾经也不止一次地向父亲提出过疑问。 大哥会摸摸他的头,笑著告诉他,“玉书又健健康康地长大一岁,当然不可以藏著掖著,得让娘亲也跟著一块儿高兴。” 二哥会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礼物,“快看看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是不是比边玉珩的和边鸿禎的更合你心意。” 爹会毫不客气敲二哥一个脑瓜崩儿,“没大没小,要叫爹。” 后来,他稍微懂事后,也听过族学的同龄人在背后议论,说他害死生母,让两个哥哥失去了娘,爹失去了夫人。 他低落好几天,跑到祠堂对著娘亲的牌位偷偷掉眼泪,不知道怎么被两位兄长发现了。 哥哥们转头去族学把嚼舌根的人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被夫子送到父亲跟前。 夫子苦口婆心,“你如今仕途顺畅,不可以让族中的人觉得你仗势欺人,纵容子嗣殴打族中兄弟,传出不好的言论,败了你的名声。” “你以为玉书每年生辰,你们在祠堂里吃吃喝喝的事族里没有人知道吗?千万要小心別遭了弹劾。” 过了这么些年,边玉书至今仍记得父亲那时的话。 “玉书是我们一家人的珍宝,也是我夫人拼了性命护住的孩子,我儿子善良又纯粹,岂能容他们侮辱议论?” “若要出去乱说,让御史弹劾我,让他们只管去。族里如今只有我顶立门楣,若他们想自断全族的未来,大可出去隨便嚷嚷。想以此挟制我,也不看看他们算哪根葱,配不配?” 从那之后,边玉书再没在族学中见过那几个说他害死生母的族人,而他的愧疚与低落也被父亲和兄长们日积月累的宽慰和开导抚平。 只是他也知道,母亲的忌日在祠堂里吃喝在其他人看来,大概很难理解,甚至有可能会认为他不孝。 可两年前父亲被外放,兄长们跟著父亲去了川西,今天生辰父亲应该是没能赶得及回来,祖母年纪又大了。 哪怕只有自己在,他也想要和娘亲分享长大一岁的喜悦,她一定也会很为他高兴的,况且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娘亲分享。因此,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依例在祠堂摆了晚膳,没想到陛下会来。 別人怎么想他不在乎,可是他不想让陛下也这么误会他。 深諳这小子为人的秦稷当然知道他不会不敬先祖,不孝母亲。 他只是想,这样也好,便宜徒弟能想得开,没有困宥於对生母的愧疚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观察了一下边玉书的侧脸,没看到微红的指印,才伸出手弹了边玉书个蜻蜓点水的脑瓜崩,“大半夜来找你,朕可不是来问罪的。” 边玉书下意识地捂著脑袋,懵懵懂懂地看著秦稷,这才回想起陛下进入祠堂时说的那句话。 陛下……是怕他为母亲的离世感到自责,特地来安慰他的? 边玉书两只眼睛亮了亮,倒映著跃动的烛火,仿佛有星河在其中流动。 他脸上盈满感动,止不住扬起大大的笑,“老师……” 秦稷仿佛又能看到便宜徒弟身后摇来摇去的大尾巴了,他脸上划过一丝笑意,从怀里取出精心准备了一下午的礼物,“玉书,生辰快乐。” … 紧赶慢赶,23:59更了,我太强了! 第137章 生辰礼物 边玉书的目光被秦稷手中的竹筒吸引了过去。 竹筒大概小孩手腕粗,分为三节,总长度不超过一尺,每节之间由机关连接,竹筒壁上刻了一行小字——赠开山大弟子边玉书十七岁生辰。 没有署名,但边玉书能看出来这是陛下的字跡。 他眉眼弯弯地接过竹筒,好奇地观察了一会儿连接处的构造,很快就弄明白了这件礼物的玩法。 边玉书转动竹筒第一节,竹筒吐出一张捲起的牛皮卷,边玉书取出牛皮卷,小心翼翼地摊开,眼睛立马亮了亮。 牛皮卷里包了一套微缩工具,每件不足小指长,銼刀刃细如髮,刻刀薄如蝉翼,不仅能用於製作更精巧的机关,隨身携带也很方便。 边玉书爱不释手地重新將牛皮卷收好,感动不已地看著秦稷,“陛下,您对玉书真好……” 这才哪到哪,这小子也太容易感动了,他拿出手的礼物还能有差的? 为了在极短的时间內找到合適的,也就跑断了几个食材的腿而已。 秦稷轻描淡写,“还有,继续。” 边玉书闻言满怀期待地转动了竹筒第二节,三枚玉质的骰子从竹筒口掉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边玉书傻眼了。 陛下上午刚训斥他赌博要挨板子,转头就送他三粒骰子是什么意思? 钓、钓鱼执法吗? 边玉书偷看陛下的神色,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秦稷捏起一颗微凉的玉骰子,似笑非笑,“这你可收好了,免罚骰子,用一次朕收回一粒,你掷几点,少罚几十板。” 边玉书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但又忍不住確认一下使用范围,声若蚊蚋地问,“什、什么错都可以用吗?” 秦稷把骰子放回边玉书的掌心,顺带捏了一下便宜徒弟柿子一样的脸,“大胤皇帝的罚不可以免,但你老师的能免,不过有个条件。” 边玉书巴巴地看著秦稷,像个好奇宝宝。 “若同样的错误再犯,上次减了多少,再犯的时候就添上多少。” 边玉书听得身后一紧,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会再犯,绝对不会再犯。” 他面红耳赤地把三枚骰子收好,赶紧转动了第三节。 伴隨著“咔噠”一声响,竹筒里弹射出一块奇形怪状的木头,拇指大小。 边玉书將木头拿在手里,將这压轴的礼物左一看,右一看,突然找到了头绪似的眼睛一亮,“一个木雕的烤红薯?” 有了思路,边玉书越琢磨越像,“这红薯雕得还挺生动,皮烤成焦红色翻起来一点,露出金黄的红薯肉,这木刺应该是红薯烤熟撑破皮以后流出的糖吧?” 那是鸡冠、鸡喙和鸡翅膀! 眼瞎的小子,连你最喜欢的斗鸡都看不出来吗? 朕怀疑你是边公好鸡! 秦稷凉凉地看了边玉书好几眼,不自在地活动著袖子下銼了一下午木头有点僵硬的手指,实在说不出不喜欢就扔掉的话,咬著后槽牙说,“喜不喜欢都给朕收好了,敢弄丟的话,五百板子一下都少不了你的。” 多少? 板子怕是都要被打断了吧…… 虽然陛下送的礼物,边玉书必定会好好珍藏,但这个弄丟的代价还是听得他两眼发直。 他捧著宝贝一样地捧著这小块木雕,小心翼翼供在了一个带著机关锁的木匣子里。 但陛下为什么要送他一个木雕的烤红薯?还这么“重视”。 边玉书上锁的手一顿,再把“烤红薯”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眼,过了许久,才眼泪汪汪地抬起头,“老师……” 秦稷捏住边玉书的脸,“哭?” 边玉书条件反射地闭上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敢往下掉,他抬手握住陛下捏住他脸的那只手,动作轻柔地捏著陛下的手指按摩指关节。 也算是享上便宜徒弟的福了。 好哄的小子,这点小事感动成这样…… 力道轻柔的动作捏掉了酸痛,也捏得秦稷的心柔软了几分。 他顺手摸了摸边玉书的头,反思著自己的失职,“在马车上的时候,朕该早些告诉你我们被人跟踪了的,这样你也不至於搞不清楚状况在赌坊说那些话,挨了朕一巴掌。是朕思虑不够周全,没有给你足够的尊重,让你受了委屈。” 边玉书立马反驳:“不委屈!” “今天是你的生辰,想要放鬆一下无可厚非。这些时日你的用功朕看在眼里,知道你想去赌坊却不问缘由地训斥了你,是朕太过武断。” 边玉书继续反驳,“赌博不好,陛下是为了玉书!” “在你生辰这天让你受了不少委屈,这份礼物也准备得有点仓促,不够好。” 边玉书再次反驳:“谁说不好?太好了,玉书很喜欢!” 说一句被驳一句的经歷也是头一遭了,胆大包天却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秦稷失笑地戳了戳自动反驳机的脸,“想要老师陪你过生辰,可以大胆的说出来,这並不是什么任性的请求,朕虽然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参加你的生辰宴,但像这样私下给你过还是可以的。” 秦稷看著边玉书的眼睛,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映照下缓缓地说,“面对老师,你没必要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边玉书的心尖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形容不出此时的感受,眼泪汪汪地將木雕“红薯”紧紧地握在手里贴在胸口,语无伦次地说,“陛下,您对我太好了,我何德何能……您放心,红薯在,玉书在,红薯亡,玉书亡!” 秦稷:“……”有没有可能,那就不是个红薯? 边玉书对著秦稷发完誓,又转过去对著牌位抹眼泪,“娘亲,今年虽然爹和兄长们都不在,但是有老师陪著我。” “他送了我好多礼物,亲手为我做木雕红薯,他还怕我一个人难过,来陪我过生辰並且说了好多话安慰我,他说您的离去不是我的错,说您看到如今的我会为我感到欣慰的。” “他真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老师。” 秦稷:“……”大可不必说得这么详细,只说第一句和最后一句就可以了。 秦稷轻咳一声,“扁豆。” 扁豆从屋顶窜下来,奉上了另一身夜行衣。 秦稷將夜行衣扔给对著牌位絮絮叨叨的便宜徒弟,言简意賅地说,“换上。” … 极限踩点失败,呜呜~ 第138章 杖一百,流三千里 直到此时边玉书才注意到陛下穿著的这一身夜行衣。 这、这也太酷了吧! 边玉书满眼小星星地接过夜行衣。 秦稷扫一眼牌位前小案上没吃完的晚膳,“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再吃一会儿?” 边玉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好夜行衣,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陛下,我们去哪儿玩?” 便宜徒弟脑袋脸全包起来,就露出一双黑黢黢亮晶晶的眼睛,眼睛里写满兴奋,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秦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好整以暇地问,“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边玉书不明所以,“戌时正(20:00)。” “也就是说外面已经宵禁了。”秦稷不咸不淡地瞥他,“犯夜禁者笞四十,你確定还想这个时辰出去玩?” 边玉书懵了。 不是陛下让他换上夜行衣的吗? 要是不出府,换夜行衣做什么? 秦稷没让他懵太久,似笑非笑地说,“想跟著朕出去玩也不是不行,你不是有免罚骰子吗?” 边玉书瞪大眼。 一共只有三颗,他都还没捂热。 况且要是掷出三个一,还不够支付出去玩的“费用”的。 可是……和陛下一起穿夜行衣出去玩誒! 这么刺激的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边玉书乖乖地拿出一颗骰子,往桌上一扔,好巧不巧掷出个“一”来,瞬间心疼得眼泪花子都差点出来了。 可要放弃出去玩,这颗骰子岂不是浪费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秦稷,哆嗦著手又去摸怀里的第二粒骰子。 秦稷瞧著便宜徒弟这副想出去玩又舍不骰子的抠搜样,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手弹了边玉书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儿,“人怂胆还大,收好你的宝贝骰子,看在你生辰的份上,这次便宜你了。” 边玉书捂著脑袋,飞快地收起骰子,笑得阳光明媚,“谢谢老师~” “扁豆。” 扁豆悄无声息地窜出来,嚇得边玉书往旁边一弹。 秦稷一个眼神,扁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边玉书拎起来,往窗外一跃,跳上屋顶。 “啊——!” 边玉书惊呼一声,远处的僕人听到动静朝这边投来一个视线。 扁豆借著夜色潜藏在屋舍间,避开僕人。 秦稷几个起落间跟上去,淡淡道,“声音再大点,一会儿出了边府要是惊动了巡夜的五城兵马司,朕就把你扔给他们依律处置了。” 那岂不是落在商景明手里了? 绝对不行! 边玉书立马用两只手將嘴捂的死死的,虽然脸色有点白,眼睛里全是兴奋。 他在屋顶上飞来飞去誒~ 这也太帅了吧! 等爹和兄长们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和他们说道说道。 三人离开边府,掠过重重屋脊。 夜晚寒风扑面,明明是隆冬时节,边玉书的手心却在冒汗。 他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扒在扁豆身上生怕掉下去,扁豆的每一次无声起落都能惊动他一阵兵荒马乱的心跳。 踏雪无痕,五城兵马司的巡夜官兵被他们一次次悄无声息地躲过。 很快三人潜行到了城墙根的阴影底下。 披坚执锐的守军驻扎在城门处,不时有士兵来回巡逻。 边玉书从前虽然是紈絝子弟,但也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小声问,“陛下,我们要出城吗?” 陛下,哪来的陛下? 大胤皇帝怎么会做这么鬼鬼祟祟、有失身份的事? 黑衣人瞥他一眼,“叫老师。” 边玉书听话地乖乖点头,改变称呼,“老师,我们要出城做什么?” 当然是出去给你小子一个惊喜。 黑衣人没有回答好奇宝宝的问题,而是隨口问扁豆,“有办法在不惊动守军的情况下翻越城墙吗?” 扁豆:“……”有密道不走,为什么要明目张胆地翻墙? 暗卫进出城有专用密道,极其隱蔽,身份牙牌可以启动机关出入,內部有暗卫把守,持陛下手諭可以悄无声息地出城。 这一点,陛下当然是知道的。 可陛下都问能不能翻墙了,扁豆只好硬著头皮观察了一下城墙上的防守情况,“东南角楼处像是最近在修缮,脚手架没有撤,方便躲藏在阴影中,我们可以等巡逻士兵交叉而过的瞬息,通过飞爪上去。” “时间很短,我们上去的速度要快,而且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秦稷隨口一问,听扁豆这么说微微眯起眼睛,“那试试?” 过不去是扁豆无能,过得去是守军无能,总有一方有进步的空间。 扁豆:“……”做事太得力,以至於差事越来越棘手,失策了。 “属下尽力而为,只是带著边伴读,恐怕无法確保成功。” 陛下明鑑,过不去真不是我无能啊!!! 秦稷淡淡看他一眼。 扁豆认命地掏出飞爪,调整绳索长度。 边玉书缩著身子降低存在感,眼里的兴奋却止都止不住。 看准时机,飞爪破空而去,紧紧地扣住了东南角楼处的城墙,扁豆借著绳索轻身而上,几个起落的功夫猫著腰落在城墙上。 秦稷紧隨其后。 边玉书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作为不会功夫的累赘,他生怕拖累陛下行程,心臟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对他来说,今年的生辰过得实在惊险又刺激,光和陛下一起翻城墙就够他吹一辈子了! 三人隱藏在脚手架的阴影里,翻越城墙的行动几乎成功一半,听著两队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离,扁豆正准备带队行动。 “啊嚏——!” 扁豆迅速地扭头。 边玉书惊恐地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秦稷锐利的目光射向脚手架后方,袖箭瞄准阴影处,那里还躲著一个黑衣人。 “什么人?!”巡逻的守城军被这喷嚏声惊动,立刻高声呵斥。 规律的脚步声响起,甲冑摩擦、金属碰撞的声音迅速靠近,东南角楼处的脚手架被团团围住,泛著冷光的长矛直指阴影处的四个黑衣人。 “半夜越京城墙者,视为寇,都出来,否则杀无赦。” 缩在阴影里的黑衣人抱住头,对另三个怒目而视的黑衣人绝望地嘟囔,“完了,完了,半夜翻京城城墙,最轻也是杖一百,流三千里。” … 又一次踩点失败……就差五分钟,呜哇! 第139章 他们撒谎! 原本有心试试城门的守备情况,谁知道让不知哪冒出来的宵小搅了局,这下想试也试不成了。 若真被守城军逮起来,国体算是丟完了。 秦稷看了扁豆一眼,扁豆放下边玉书,心领神会地举起一枚令牌从脚手架的阴影处走出。 玄铁造就的令牌在火把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冷的光,特殊的制式,繁复的花纹让人一看就知道不简单。 合围的几名巡逻守城军对视一眼,不敢隨便做决定,队正退出合围,去请城门校尉。 很快,一道沉重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来人身穿鳞甲,腰间挎著一把刀,他鹰隼一般的目光钉在令牌上,许久才略微一抬手,“收械。” 他的命令一下,合围的守城军齐齐后退一步,长矛倏然收回,却也没放开去路。 城门校尉看向举著令牌的扁豆,“大人的差事,卑职本不该过问,只是你们歷来夤夜出城办事,都不会选择越墙而过惊动我等,今日这是?” 向来暗卫宵禁后紧急出城都有自己特殊的通行之法,不会大张旗鼓地翻墙。 近日城中有不少进贡的异族人,几人身穿夜行衣半夜翻城墙,看上去实在鬼祟。 事关重大,时机特殊,哪怕確认了令牌的真假,城门校尉也不敢轻忽,若是放走了细作,整个守城军恐怕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有此一问,疑心显然还未尽去。 扁豆不慌不忙地扣住令牌底部,伴隨著“咔噠”一声轻响,令牌背面弹出一枚小印。 每一名暗卫的令牌都是特製的,除了本人不会清楚上面设置的机关,也取不出里面的身份印鑑。 而扁豆的这一枚印鑑上刻了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城门校尉勃然色变,当即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叩见圣諭!” 合围的守城军见状,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秦稷这半年来时不时要出宫,怕遇到棘手的事,早就有先见之明地赐给了扁豆这枚如朕亲临的小印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正好用上了。 四个黑衣人,其中三个老神在在,有一个却是结结实实地嚇了一跳,扶著脚手架的横木才没手脚发软地瘫地上。 秦稷站在阴影里,压低声音,“如今城中朝贡的异族眾多,陛下命我等出城时探查城门守备,若非我们故意弄出了些动静,这城门恐怕要让我们来去自如。” 城门校尉的额头贴著砖石,冷汗从鬢角滑落。 黑衣人四號瞳孔微缩,脑子里一片轰鸣,心臟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爆炸。 这些人在说谎! 他们压根没有故意弄出动静,是他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才引起了守城军的注意。 要拆穿他们吗? 可如果拆穿他们,自己也討不了好,半夜翻城墙是大罪! 要是不拆穿他们,这些人如果是细作怎么办? 他虽然道德底线灵活,但不代表愿意和细作沆瀣一气,况且谁能保证这几个人脱身后不会杀人灭口? 他轻功尚可,但功夫实在不怎么样,必然不是这三人对手。 若是要拆穿,就必须是现在,等几人脱身他恐怕就没机会开口了。 黑衣人四號一咬牙,“我……” 刚吐出一个字,阴影中泛著寒光的袖箭不偏不倚地指著他的喉咙。 黑衣人四號摸著腰间的皮囊,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秦稷收回视线,继续给守城军施压,“角楼已经修缮完成,脚手架为何没有及时拆除?” “既然没有拆除,为何不派人重点把守?” 寒冬的冷意从地砖上浸入骨髓,城门校尉艰难地动了动喉结,“卑下失职。” “城门的守备情况我等会如实上报,接近年关,入京的人员繁杂,將军千万莫要鬆懈,我等同为陛下效命,当恪尽职守才是。” 城门校尉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当即高声道,“卑下即刻增派人手巡查角楼!” “我们出城还有差事,不必相送。” 秦稷收回视线和扁豆对视一眼,扁豆背起边玉书,秦稷不动声色地用袖箭抵住黑衣人四號的后心。 几个呼吸间,四人消失在了守城军的视野里,没入茫茫夜色中。 … 直到城门已经看不到了,扁豆和秦稷先后落地。 边玉书被放下来,黑衣人四號一提气,足下一点就要开溜。 不等秦稷发號施令,扁豆便早有预料地纵身一跃,提前一步封住黑衣人四號的去路,將他逼回原处。 黑衣人四號咽了咽口水,后退半步,背靠树干,“几位英雄,你们出城,我要入城,我们不同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何必为难於我?” 他其实不是真要逃走,而是打算躲在暗处,悄悄跟著这几人。 这些人之前在守城军面前说谎。 若真是细作,等会回城时,他再暗中把这些人举报了,也算功德一件。 他话音刚落,脸上的蒙面巾便被毫不客气地扯下来。 一张清俊的脸,脸色苍白,不知道是不是被嚇的,看上去更像个书生而非什么墙上君子。 有过一面之缘,得益於良好的记忆力,有点眼熟。 秦稷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半夜翻越城墙有何居心?” 柳轻鸿目光一闪。 若是异族的细作,其实压根不必和他废话,直接灭口便是。 况且会这么问的,倒真像是朝廷的人,莫非这几人的身份真没有作假? 那他们在城墙上为什么要撒谎? 柳轻鸿有点拿不准,“我是城外松间书院的学生,同舍的友人突发急病,我想入城为他求医,谁知刚到城下,发现盖了山长印鑑的文书丟了,若是折返一来一回又要耽误两日,救人如救火,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第一句就是瞎扯,可见嘴里没一句实话。 这人压根就不是什么松间书院的学生,而是国子监的学生。 当初秦稷去国子监绳愆厅排队找打,替的就是这个人。 结果这个人竟然也还不是本人,而是个收了钱的替打! 秦稷冷笑一声,故意当著他的面对扁豆暗示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 感谢@隋兜兜赠送的大神认证。 感谢大家的支持。 昨天收到了大家的好多生日祝福,谢谢大家,鞠躬~ 第140章 偷东西 “鏘”的一声,扁豆会意地拔出匕首,朝柳轻鸿靠近。 对方摆明了不信他的话。 柳轻鸿靠在树干上退无可退,袖子底下的手微微颤抖著,“慢、慢著,我虽然不是城外松间书院的学生,却是国子监的学生,若是无端死在这里,官府追查下去对你们所谋之事也没有好处。” 秦稷看了扁豆一眼,匕首倏然停在柳轻鸿的颈侧。 “国子监的学生……”秦稷蒙面巾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你要怎么证明?” 柳轻鸿摸向腰间的皮囊,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让停在他颈侧的匕首抵近几分,嚇得他立马鬆开手。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我没有別的意图,我腰间的皮囊里有监牒,上面盖了国子监的官印,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打开看。” 他是国子监的学生这一点没什么好怀疑的,但皮囊里放了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秦稷不置可否,“国子监的学生都是我们大胤的才俊,怎么会做半夜翻城墙这种鬼鬼祟祟的事?” 柳轻鸿捕捉到“我们大胤”这四个字心头一突。 眼前这几个人官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异族人的味道。 可故意说“我们大胤”却像强调身份似的,有点欲盖弥彰。 如果这几人真是异族的细作,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灭口的原因是什么? 他还有別的利用价值? 在他没有说出国子监学子的身份之前,他身上看上去唯一还有利用价值的一点只有——不错的轻功。 柳轻鸿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露出一个稍显苍白的笑,用手指推开一点抵在脖子上的匕首,“有话好好说,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別嚇唬人,我这人胆子小,经不起嚇。” 秦稷轻笑一声,一个眼神递过去,扁豆手中的匕首回鞘,“不先问问我们要你做的是什么?” 匕首离开脖子,柳轻鸿如释重负,“不管是什么,你们留我一命无非是需要我去做点什么,若是不答应就没有活路,好死不如赖活著,我还不想死。” 秦稷的目光在柳轻鸿脸上轻轻一扫,“我喜欢你这样识时务的聪明人,你们胤朝的读书人总喜欢讲什么气节。可要是人死了,要气节还有什么用,你说是吧?” 这是不演了? 直接都“你们胤朝的读书人”了…… 他压根就没有说不是的余地,柳轻鸿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你们放心,我一个半夜翻城墙的,哪有什么气节不气节的。” “实不相瞒,我半夜爬城墙也是为了出城替人销赃,本来就不是什么正路子。” 这倒很有可能是一句实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稷目色微深,却没有多问,而是“提出需求”,“川西布政使这两日就要到胤都了,我需要你从他身上偷样东西。” 边玉书听到川西布政使没忍住悄悄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柳轻鸿心臟直突突,“什么东西?” 秦稷轻描淡写,“川西的驻防图。” “这可是叛国的事!”柳轻鸿提高音量。 秦稷好整以暇,把玩著手腕上的袖箭,“你又不是什么正路子,莫不是也准备讲气节了?” “那倒不是。”柳轻鸿抬起头,不確定地问,“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给点报酬,毕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也得冒著杀头的风险不是?” 秦稷轻笑,“少不了你的。” 他一抬手,扁豆立马上前,捏住柳轻鸿的下顎,一颗药丸直接懟进了他的嗓子眼里。 柳轻鸿差点没被噎著。 他剧烈地咳嗽,抠了半天嗓子眼,可药丸已经顺著喉咙滑下去,任他咳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也根本咳不出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秦稷微笑:“抱歉,我们异族和你们胤朝人之间没有这种东西呢。” 柳轻鸿不死心地问,“那你总该让我知道给我餵得什么毒药吧?” 秦稷:“大概是十全大补丸吧。” 杀千刀的异族人,我信你们个鬼! 柳轻鸿一脸菜色,“你们轻功也不差,干嘛非得让我去?” “你应该庆幸你还有利用价值,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扁豆一抬手,一道寒光闪过,柳轻鸿腰间的皮囊掉到地上,一个捕鼠夹从包口中探出一截。 秦稷挑眉,“国子监的监牒?” 柳轻鸿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学舍里闹老鼠,刚买的准备带回去。” 他原本打算趁著他们检查监牒將手伸进他皮囊被夹中的时候跑路的,谁知道这几人根本不上鉤…… “你总要告诉我,这个药丸多久发作吧?我有多长时间来完成任务?” 秦稷伸出三根手指,“川西布政使两天就回京了,三天的时间,如果不能把川西布防图交到我手里……” 扁豆配合地朝柳轻鸿脖子一歪,翻了个白眼。 柳轻鸿:“……” 良久,他艰难地开口,“到什么地方把这东西给你?” 一只袖箭扎在柳轻鸿身后的树上,“三日后午时,就在这里。” … 把柳轻鸿留在原地怀疑人生,秦稷带著边玉书和扁豆悠然消失在夜色里。 边玉书看了一出大戏,看得嘆为观止,他生怕坏了陛下的事,从头到尾都没敢出声。 可陛下提到过他爹手里的布防图,边玉书实在好奇,於是等离得远了,不会让柳轻鸿听到以后,他才像个好奇宝宝似的兴奋地问了一路。 “您为什么要让他去偷布防图?” 秦稷耐心地给他解惑,“想看他会怎么选。” 边玉书气愤地说,“他竟然连叛国的事都毫不犹豫地答应去做,没骨气!” “那是什么毒药?” 扁豆:“十全大补丸。” 边玉书难以置信,“真是十全大补丸啊,那他跑了怎么办?” “到了。” 边玉书一抬头,有点疑惑,“驛站?” 秦稷抓住边玉书的手腕,將他带到一个房间门口,抬手摘下边玉书的蒙面巾,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將他往房间里一推。 “什么人?” 房间里的人接二连三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火摺子燃起,点亮烛光。 “玉书?” 伴隨著一道惊喜的声音,几道身影迅速起身,趿著鞋子將边玉书团团围住。 第141章 小夹心饼乾? 边玉书晕头转向地被包围,定睛看清楚眼前的几人后,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了。 是阔別已久的父亲和两位兄长! 他还以为今年的生辰见不到他们了。 “爹,大哥,二哥~” 紧赶慢赶结果还是晚到一步,没能在宵禁前入城,边鸿禎几人这才在驛站落脚。 他们本来还懊恼今年无法陪边玉书过生辰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会半夜摸到驛站里来。 这大大出乎几人的预料。 边鸿禎拉著儿子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个遍,脸上掛著久別重逢的喜悦,“又长大一岁,也长高了点。” 边玉楼挤开边鸿禎,难以置信地揉著眼睛,“我是在发梦吧?玉书怎么跑驛站里来了,还穿成这样……边玉珩你掐边鸿禎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就挨了边鸿禎一个结结实实的暴栗,痛到跳脚,“名字取了不就是用来叫的吗?爹你也忒小气!” 边鸿禎毫不客气地回敬,“脑袋长了不就是用来敲的吗?彼此彼此。” 边玉珩按住跳脚的二弟,“痛吗?” “你让爹敲你脑瓜子试试?” “这你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边玉珩拍了拍二弟的狗头,拉长尾音,慢悠悠地说,“效果是一样的。” “玉书,你看看他俩,一个鼻孔出气。”边玉楼黏到边玉书身边“声泪俱下”,大倒苦水,“你都不知道二哥这一年怎么过的,受尽他们的孤立和排挤,二哥需要你的安慰~” 边玉珩將边玉楼从边玉书身上撕下来,抱了一下边玉书,笑眯眯地说,“三弟,生辰快乐。” 他这一句祝福立马迎来了边鸿禎和边玉楼的附和。 “玉书,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你想不想看看二哥给你带的生辰礼?” 被家人的祝福包围,边玉书心头暖得发烫,本以为今年的生辰註定要留下遗憾,没想到却是前所未有的圆满。 他已经收了陛下三份很大的生辰礼了,可陛下还把家人的陪伴当做惊喜送到他的面前。 甚至不惜半夜亲自带他翻城墙,只为了让他能抓住生辰的尾巴与家人团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这份心意让边玉书感动得眼圈泛红,他朝门口看去。 边家人也都顺著边玉书的目光看向门口斜靠著门框而站的黑衣人。 他们一早就看到这个黑衣人了。 同边玉书一道出现,和边玉书如出一辙的打扮,都说明这个黑衣人和自家崽子关係匪浅。 他们固然为边玉书到来感到惊喜,但何尝没有心惊? 穿著夜行衣半夜出现在驛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门路来的…… 他们一直没提,就是在等边玉书主动介绍。 果然,自家没心眼的崽子噔噔噔跑到门边,將黑衣人拉进来,眉飞色舞地向他们介绍,“这是我的老师。” 说完这句,边玉书就卡壳了,他不清楚陛下有没有透露身份的打算,於是身份介绍改口为,“老师对我可好了,他特地陪我过生辰,还带我翻城墙出来见你们!” 边家人:“……” 你们竟然是翻城墙出来的。 这老师正经吗? 苍天啊,这要是叫人逮到被当成细作了…… 边家人目光落到被边玉书拉进来的黑衣人身上。 浑身上下被夜行衣包得严丝合缝,头和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看就很专业。 包不是正经人。 边玉珩立刻到门边,左右环顾四周,確保没惊动其他人后,严丝合缝地关上门。 边玉楼用手指抵著唇,压低音量,“小声点,小声点,什么翻城墙,明明是城门落锁前就出来的,小小年纪吹什么牛?” 边鸿禎客客气气地把秦稷请到桌子边,稳如磐石地斟上一杯茶,“尊驾深夜奔波,玉书过个生辰,给你添麻烦了。” 儿子虽然没什么心眼,直觉却向来很准,能分辨好赖。 这人不知道来路,但为了给儿子过生辰,竟然视城防为无物,胆大包天地带人翻城墙,这份情他领。 就是行事风格也太“不羈”了些。 儿子如今是陛下伴读,一举一动都容易被人盯著,拜了这么位老师,实在让人有点犯愁。 封疆大吏亲手斟茶,黑衣人却半点惶恐也没有。 他甚至都没摘下蒙面巾,给个面子喝一口的打算,只左手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嗓子受伤。 原本想要借著喝茶,看看此人长相的边鸿禎也不得不熄了这份心。 对方摆明不想露脸,甚至连声音都不想露。 是真就神秘到这个地步,还是说……是他接触过的人,不想露了行跡? 边鸿禎不动声色地看向桌上那几个字。 左手写的,並不潦草,写的时候也很流畅。 难道这人真是左撇子? 或者……他连字跡都不想露? 可若是如此,他何必现身呢? 把边玉书一送到便走,他们这一屋子人谁也拦不住。 毕竟能带著一个不会功夫的人翻城墙没被守城军逮住,还悄无声息地潜入驛站,没有惊动外头的护卫。这样的本事,怎么看都不是一般人。 边玉书不知道父亲心里的九曲十八弯,但陛下这番作为明显没有暴露身份的意思,他连忙点头配合道,“对对,老师嗓子受伤了,不方便说话。” 边鸿禎看一眼儿子,“茶也不方便喝一口?” 边玉书一时语塞,挤到父亲和陛下之间,隔开他们,磕磕巴巴地说,“老师好心送我过来和你们团聚,刨、刨根问底的多没意思。” 这胳膊肘都拐到哪去了? 边玉珩和边玉楼兄弟俩都稀奇地看了黑衣人好几眼。 三弟素来都是向著家人的,这黑衣人什么来路,一年的时间竟然就把这小子的心都给笼络了。 边玉珩把小夹心饼乾从父亲和黑衣人之间拉出来,“知道你今晚干的事要被逮到多危险吗?” 刚听黑衣人四號嘟囔过,边玉书记忆犹新,“杖一百,流三千里。” 边玉书偷偷瞧秦稷。 他可不一样,他是奉旨翻城墙和家人团聚! 可惜陛下没有透露身份的意思,不能显摆。 边玉书只好插到父亲和陛下之间,小声爭辩,“这不是没被逮住吗?老师这也是为了成全人伦之情,你们要是觉得我犯了大胤律,我、我可以去守城军那里自首,翻城墙的事和老师无关。” 边鸿禎无可奈何地瞥著小儿子。 一时不知道是该为儿子的长进惊讶,还是该为儿子日益增长的胆子和盲目维护黑衣人的决心侧目了。 他赏了边玉书一个不怎么用力的脑瓜崩儿,“你爹我就给他倒了杯茶。” 边玉楼嘆气,“要是我们想把他交出去何必把门关上?” 边玉书不好意思地捂著脑门,“对不起。” 秦稷眼带笑意地把挡在身前的小夹心饼乾拉开,又一次蘸水在桌子上写了一行字。 … 这算是上午吗?(乖巧) 第142章 犯夜禁 边鸿禎凝神细看,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边玉珩、边玉楼察觉父亲神色有异,凑近想看黑衣人在桌上到底写了点什么时,水痕已被秦稷隨手抹去。 那一行被抹去的字是:川西布防图三日內恐遭窃。 边鸿禎探究的目光落在秦稷的脸上,仿佛想要透过蒙面巾看到底下的面容。 良久,他对边玉珩和边玉楼说,“不是给玉书准备了生辰礼物吗?带他去看看吧。” 边玉珩和边玉楼对视一眼。 父亲此时让他们带玉书去看生辰礼物,摆明是想支开他们。 他们並非不知轻重的人,哪怕好奇,也明白父亲必有自己的考量,於是没有再追问。 边玉楼揽著边玉书的肩往外走,手脚並用地比划,“今天有没有吃寿麵?让边玉珩给你下一碗。” “你要不要猜猜看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是什么?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来的。” 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边鸿禎开门见山地问,“你这消息是哪来的?” 边鸿禎回京,江既白必然会提出同“边飞白”父亲会面的要求,秦稷若还想在江既白那里隱瞒下去,迟早要和边鸿禎通气。 只是今夜他的举动实在出格,大大的有失国体,若是不想把边家父子嚇出个好歹,被灌两耳朵諫言,暂时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为妙。 秦稷沾上一点茶水,继续在桌子上写:饵是我下的,想请大人帮个忙。 边鸿禎盯著这行字,“我是川西布政使,不是川西总兵。我回京城述职,你怎么知道我身上带了布防图?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真带了……” 他把玩空茶杯的手一顿,锐利地目光射向秦稷,“以布防图为饵,尊驾好大的胆子。” “我不让人拿你就不错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配……” “咔噠”一声,一枚令牌落到桌上。 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將令牌推到边鸿禎面前——正是扁豆的那枚。 边鸿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对面的黑衣人不疾不徐地扣动令牌底部,一枚小印弹出来。底部“如朕亲临”的四个大字不偏不倚地正衝著他。 边鸿禎几乎从凳子上弹起来,正要下拜。 对面的黑衣人伸手扶住他,写下一行揶揄的字:边大人,现在愿意配合了吗? … 回去的时候准备走密道,秦稷索性將边玉书留在了驛站。 这个生辰过得太特別了,边玉书满怀对陛下的感激,泪眼汪汪地站在门边朝秦稷挥手作別。 边鸿禎满眼复杂地看著黑衣人离开的背影,拍了拍小儿子的后背,“你拜了个暗卫做老师的事,陛下知道吗?” 自家儿子实在不是做暗卫的那块材料,边鸿禎左想右想都觉得应该不是陛下授意。 边玉书懵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陛下和父亲说了点什么,但他们密谈完父亲就產生了这样的误解,应该是陛下隱瞒了身份,父亲以为他是暗卫? 他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拜的老师,老师对我可好了!” 给暗卫当学生实在不是好出路,但架不住边玉书自己愿意。 看儿子这副样子,摆明了已经被那暗卫哄得服服帖帖了。 边鸿禎只好无奈地自我开解,那暗卫今天把他儿子带出城和家人团聚,可见是把这个徒弟放在心上的。 况且他儿子这一片天真的性子,在陛下身边一个搞不好,估计能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下什么。 他不在京里,鞭长莫及,有个陛下身边的心腹照应著也是好事。 开解来、开解去,边鸿禎依旧放不下心,他目光往旁边一瞥。 小儿子还伸长著脖子朝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张望,满脸依依不捨。 他抬手呼嚕儿子的脑袋,酸溜溜地说,“明天就入城了,他是陛下的暗卫,你在陛下身边当伴读,还愁见不著他?” 反观他,开春后又要启程回到川西,父子俩常年见不著面…… 边玉书乖巧地点点头,扑上去对著边鸿禎就是一个熊抱。 他眼泪汪汪,“一年不见,爹我好想你呀,还以为今年生辰见不到你和哥哥们了。” 边鸿禎一方封疆大吏,差点没被儿子一句话戳得飆泪,一颗心软成了棉花。 他轻轻拍著边玉书的后背,“爹也想你,在陛下身边当伴读还適不適应?要是你在宫里不自在,爹可以去向陛下……” “没有不自在。”边玉书立马反驳,“宫里大家都很好,陛下对我很照顾,他还夸我將来一定会成为大胤的中流砥柱呢!” 边玉书还想细数陛下的种种好,话到嘴边,想起要替陛下隱瞒身份,有点遗憾不能向父亲和哥哥们吹嘘自己拜了陛下做老师。 他强调,“反正在宫里一切都好,陛下对我好,老师对我好,福公公也对我很好!” 儿子说起陛下夸奖时眉飞色舞的样子不似作偽。 边鸿禎自边玉书成为伴读以来一直悬著的心终於稍稍放下了点。 他揉了揉边玉书的头,“爹给你准备的礼物想不想看?” 边玉书今天收礼物都收到手软了,笑得牙不见眼,“谢谢爹~” … 秦稷和扁豆通过密道入城。 这么来回一折腾已经將近子时了。 他们足下轻点在屋檐上不断起落。 本以为少带一个边玉书,回宫的速度当更快才是。 谁料穿过街巷,就快到宫门外的时候听到一声年轻的呵斥,“什么人?” 二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一队巡夜的官兵。 还没看清带队之人是谁,一道身影敏捷地飞上屋檐,以迅雷之势朝秦稷面门攻去。 … 是不是踩点成功了? 第143章 老师 秦稷凝神细视,看清来人,不由暗道一声倒霉。 他们一身黑衣,行进速度极快,若非五感敏锐的高手绝对发现不了他们。之前出城的时候就半点没有惊动巡夜的官兵。 谁知道马上就要到宫门外了,竟然能撞见新捡的便宜二弟子商景明。 商景明这新任的五城兵马司指挥的位置还是自己提拔的。 秦稷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一时不知道是该欣慰於京师的守备固若金汤,连扁豆和自己都无法全身而退,还是该懊恼出门没看黄历,一晚上时间被一连逮住两次。 秦稷侧身一让,避开商景明迅若风雷的一掌,接著足下轻点,向后疾退。 商景明早有预料,欺身上前,掌风凌厉,直逼要害。 扁豆在陛下受到攻击时便已然动身,他如鬼魅一般从侧面跃出,截住商景明的掌风。 二人掌心相接,各退一步。 被扣了一月俸禄,丧了一天的扁豆眼中闪过一缕兴奋。 商景明身手不凡,他早有一较高下之心,奈何作为陛下的暗卫,一直没有正经和商景明交手的机会。 那次雨夜里,商景明重伤,他们还没交上手,这小子就趴窝了。 现下倒是绝佳的时机。 商景明的神色微凝,这等高手,半夜潜行不知有什么目的。 他们两人打起来胜负难分,对方却还有个同伙。 商景明心念一转,一个腿法逼退扁豆,毫不犹豫地继续攻向秦稷。 被当成软柿子捏的秦稷:“……” 逆徒,朕看你是上回板子没挨够! 奈何商景明听不见他的腹誹,拳风毫不留情地扫过,秦稷不得不以掌相接,后退三步卸力,掌心被震得发麻。 扁豆再次缠住商景明,他们俩一人身法诡譎,招式变化多端,一人大开大合,攻击如狂风骤雨。 高手过招,巡逻的士兵没有轻身功夫根本插不上手。 副巡检当机立断,“去把弓兵调来。” 这可都是自己的兵,秦稷没有和巡夜官兵起衝突的打算。 眼看事情就要闹大到收不了场,他掏出怀里的令牌,朝下令的副巡检射去。 副巡检下意识地避开,定睛一看,才发现地上躺著一枚令牌。 正待副巡检弯腰捡起来细看,秦稷扑向商景明,加入战局。 和黑衣人过招片刻,商景明心中已隱隱感到了异样。 他之所以赤手空拳是因为用不习惯五城兵马司佩的刀,而他惯用的长枪不方便携带,自己的佩剑前两天潜入槽帮和人交手时又折断了。 可对方为什么也两手空空地和他过招? 此人身法诡异,仿佛与环境融为一体,鬼魅一般,招式令人防不胜防。 商景明一直提高警惕,提防著来自对方的暗器。 可提防来,提防去,却连个暗器的影子都没看著。对方仿佛並没有对他下死手的意思,连腰间的匕首都不曾拔出来。 难不成这黑衣人是个君子,要和他公平对决? 还是说……对方並不打算对他下死手? 诡异莫测的身法,留有余地的过招,略显熟悉的身形,商景明神色微变,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想不经意地从心头掠过。 就在他恍神的瞬间,另一个黑衣人扑过来加入了战局,商景明下意识地推出一掌,出掌到一半又著急忙慌地想要撤力,对方却將手腕稍稍往前一送,撞上他掌心。 掌心被冰冷坚硬的事物碰上,那绝非人体骨骼的触感,更像是某种金属机扩。 袖箭。 是巧合?还是…… 不久前陪射的画面驀然浮现在商景明脑海里,他下意识地收回手掌,被对面抓住破绽绕到身后。 商景明心中一惊,若是他的猜测有误,这样的破绽是相当致命的。 他倏然想要退开,扁豆截断他的退路,將他封死在原地。 秦稷对准地方,抬腿就是一个膝撞。 商景明脸色一青,向前踉蹌几步,刚一站稳,就听到下头的副巡检高声道,“商指挥,快停手!” “我们误会了,他们是奉命办事。” 在旧伤惨遭撞击的抽痛中,商景明倏然回过身,对上黑衣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商指挥,伤好些了没有?” 熟悉的声音听得商景明心肝一颤。 他刚刚朝陛下攻了几掌来著? 继辱骂陛下,吼陛下以后,他终於对陛下动手了。 他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副巡检发现自己喊出那句话以后,他们指挥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甚至没有多问上一句,不知是不是已经察觉了端倪。 秦稷跃下屋顶,扁豆跟隨,商景明也照做。 副巡检连忙將令牌递给商景明。 商景明轻咳一声,“是误会了,你们继续去巡夜。” 指挥大人明显有话要同这两人说,副巡检十分有眼力见地带著手底下的人离开继续巡夜。 等官兵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尾,商景明双手將令牌奉给秦稷,膝盖一弯就要行礼。 秦稷抬手扶住他,却在凑近的瞬间闻到一股浅淡的血腥味。 他原本回宫的打算便立刻往后放了放。 “去別苑。” 商景明有点惊讶,却只是恭声道,“是。” 有五城兵马司指挥领路,秦稷和扁豆两个衣著鬼祟的黑衣人也没要再躲躲藏藏了。 三人的功夫都不错,很快就到了別苑,直抵云棲院。 关上门,秦稷隨手摘下蒙面巾。 商景明膝盖落地,“冒犯圣驾,臣罪该万死。” 秦稷的视线落在商景明脸上,直到商景明心里开始发慌,他才缓缓说,“朕来別苑是来问你罪的吗?” 商景明一怔,想到什么,立马道,“槽帮之事,臣已查……” 秦稷打断了他,“朕来別苑是来问你进度的?” 商景明目光微闪,“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冒犯圣驾,若真要论罪,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你第一次来別苑的时候,不是还挺机灵的吗?怎么现在越活越傻了?” 其实並非全无所觉,只是商景明做梦都不敢想得那么美。 他虽然拜了陛下为师,但他知道他和边玉书是不一样的。 他死皮赖脸地蹭了边玉书的拜师礼,叫了陛下一声老师,又怎么敢奢求更多的东西呢? 商景明动了动喉头,试探地出声,“老师?” … 我之前偷偷摸摸赖掉一章都被大家发现了,呜哇~ 第144章 患得患失 这一声“老师”带著些不確定。 秦稷终於听到合適的称呼后,目光淡淡停驻在商景明紧绷的脸上。 该说不说这小子虽然比边玉书灵光得多,但在撒娇邀宠这件事上却远不如边玉书浑然天成。 当然,这並非商景明不够討喜,而是自小所处的环境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 得到的太少,自然不敢奢求太多。 “老师”的称呼迟迟没有得到回应,陛下长久驻足的视线让他如芒在背,商景明能够感受到自己颈部的血管隨著心臟的跳动一下下地撞击著皮肤。 就在他懊恼於自己操之过急时,陛下的声音天神般地响起。 “这么叫就对了。” 不定的心落到实处,商景明眼眶微热,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 秦稷好整以暇,“冒犯陛下是要杀头的。” 他微微一顿,意味深长,“至於冒犯老师……” 商景明连忙叩首,等待著陛下的判决。 秦稷洞察人心,知道自己这便宜二弟子求的是什么,没提怎么处置,而是不吝给予適当的关怀,“身上的伤好些没有?” 这是陛下今天第二次问起他的伤,同头一回的揶揄不同,这次是最直白的关怀。 商景明立刻回答道,“无碍了,老师可要传杖?” 这小子还挺能扛…… 秦稷淡淡扫他一眼,“起来。” 商景明听命行事,起身到一半,下一句指令又到了。 “伏到榻上去。” 商景明神情逐渐惊恐,压根顾不上称谓了,“陛下,我自去僕人处领罚就好。” 秦稷对他的称谓很不满,懒得和他废话,索性伸腿绊他,攻其不备,出腿如电。 商景明习武多年,条件反射地躲过这一腿,一抬头,对上陛下不悦的眼神。 秦稷:“……” 商景明:“……”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商景明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现在装作被绊倒往榻上摔还来得及吗? 放肆!商景明你放肆! 秦稷心气不平地继续出腿绊他。 商景明配合地“躲了一下,没躲过”,栽倒在塌上。 秦稷按著他的肩把绸裤扒了,商景明脊背绷成了一张弓弦,没敢再“抵抗”。 他唇色发白,耳根却染上一层薄红。 秦稷观察了一下商景明身后的伤,微微蹙眉。 七天过去,商景明的伤势恢復得其实还不错,破皮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痂,青紫的瘀痕褪色成浅淡的黄。 可若是如此,哪来的血腥味? 秦稷原以为商景明忙於调查槽帮和五城兵马司之事,之前的杖伤没养好,破皮的地方渗血了才有血腥味。 现在看来,他身上分明还有別的伤。 秦稷正要开口询问,掌心突然感到一阵濡湿。 他驀地收回手,看见掌心沾染的鲜红,立刻望向商景明的肩头,发现那里洇出一片浅浅的水色。 因为穿了一身黑衣,倒看不出是血。 秦稷將商景明绸裤提起,把他从榻上扶坐起来,脸色有些难看,“扁豆。” 屋檐上的扁豆应声而动,消失在夜色中。 商景明知道是去为他请大夫,连忙说,“只是小伤,不必兴师动眾。” 秦稷目光在商景明略显苍白的脸上一掠,转身吩咐僕人去取伤药。 “上衣脱了。” 陛下的神色不太好,商景明沉默地照做。 商景明的肩膀简单地用棉布包扎过,刚刚被他那么一按,竟然又被鲜血洇透了。 秦稷嘴角拉成一条直线,“小伤?” 商景明没敢吱声。 “怎么伤的?”秦稷问。 “潜入槽帮,遭人围攻,不小心被箭擦了一下。” 秦稷解开商景明肩上的绷带,看著上头的血窟窿,眼神微深,“你管这叫擦了一下?” 商景明只好改口,“扎了一下。” “证据拿到了?” 商景明从怀中拿出一本染血的帐册,脸上掛著一抹笑,眼睛亮得惊人,“幸不辱命。” 右臂如此得用,秦稷本该是欣慰的,奈何他看著帐册上刺目的鲜血根本升不起半点喜悦。 他嘴角拉得更直,“商指挥本事大,朕给你十五天时间,你倒好,一半的时间都没用到。” 商景明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不悦,惶恐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你这么聪明,不妨揣测一下朕的心思,说说看朕要息的哪门子怒?” 商景明一时卡壳,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將功折罪之举竟然惹得陛下动怒。 想到某种可能,一颗幼小的种子几乎要在心里破土。 他不敢相信,也不敢倾注希望,怕到头来竹篮打水。 他艰涩地动了动喉头,“景明不敢。” 秦稷看著跪在跟前的人。 他知道商景明是怎么想的。 一切都是源於他收徒的时机不够成熟。 商景明“蹭了”边玉书的拜师礼,又办砸了手头的差事,於是急於將功折罪证明自己。 真要论起来,秦稷和商景明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並没有太多的感情基础。 可收他做二弟子却不是因为商景明恰好撞上了那样一个合適的时机。 也不是因为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於是把他捎带上了。 秦稷欣赏的是他身处泥淖却挣扎向上的生命力,是他努力跳出困境另求一片天地的勇气。 这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前方没有路便蹚出一条路,井底的每一根稻草都会被他收集起来编织成向上攀爬的绳索。 秦稷成功了,便也愿意给商景明机会。 只是他原本没有打算这么早收下商景明的,对比关係水到渠成的边玉书,收下商景明的时机还不够成熟。 可当时商景明的处境过於淒凉,视线又太过热切……反正迟早也是要收徒的,他便也顺水推舟了。 收徒时机不够成熟,关係不够亲近,导致这便宜二弟子有点患得患失。 秦稷捏住商景明的下頜,不给他半点胡思乱想的余地,“你差事完成的如此漂亮,却没受到嘉奖,反而战战兢兢地跪在这里。” “商景明,你告诉朕,对你动怒的究竟是什么人,是大胤的一国之君,还是你商景明的老师?” 第145章 看中你这个人 商景明的视线与眼前尊贵无比的人相接,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並没有太多可供捕捉的情绪,可他的心弦却仍止不住地震颤。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大胤的一国之君不会因为臣子差事办得漂亮而动怒。 唯有……师长,才会恼怒他不顾伤势,急於求成。 这个认知像一记惊雷劈碎了那颗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顽石,没了顽石阻碍,埋藏心底终年不见天日的种子终於破土而出,探出个细嫩的芽尖儿来。 商景明膝盖后撤一臂的距离,手抵在青砖上,额头触地。 他的眼眶有些酸涩,他的世界被巨大的心跳声包围,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听见自己略微有些哽咽的声音说,“景明……让老师担忧了。” 对比平日的聪明机警,初见时的能言善道,这句话显得有些单薄,却是他真正把自己套进弟子这个身份努力向秦稷迈出的第一步。 秦稷逼出了想要的回答,自然不会让商景明这一步踏空。 他半蹲下来,手指点在商景明没有受伤的另一边肩膀上。 “朕给你十五天的时间,固然期待你更加出色的表现,但绝对不是建立在你豁出性命、拿自己冒险的基础上。” “不论是作为大胤君王,还是作为你的老师,朕都希望你能谋定而动、化险为夷,带著一身的本事为朕效力,当朕的冠军侯;而不是困宥於自证、兵行险招,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丟掉一条小命,草草折戟。这对朝廷,对朕都是巨大的损失。” “你有本事,有潜力,你的未来远不止於一个小小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不要操之过急,一叶障目。” 商景明眼角微湿,跪伏在地上的身躯止不住的战慄。 不仅是因为陛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许诺了一个远不止於五城兵马司指挥的未来。 更是因为陛下对他竟然有如此期许。他条分缕析,循循善诱,是真的將他当做弟子,用心对待。 他何德何能? 商景明闭上眼睛,消化喉头的泪意,“景明知错。” “念在你实心用事,为了將功折罪负伤的份上,板子先给你记著。” “证据提交到刑部,等你肩膀上的伤好了,自己递牌子入宫。” “是。” 话题进行到这里却並不是结束。 秦稷要的不仅是商景明的“知错”,他是衝著这小子的心结来的,於是便一针见血地继续问,“朕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他蹭了边玉书的拜师礼。 当时只觉得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细想之下却格外没有底气。 商景明抵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头的复杂在唇边转了几圈,化为不那么让自己难堪的说辞,“时机正好……我抓住了机会?” 秦稷不愉道,“是个人在场朕都要一起收下吗?朕的徒弟这么好当,这么便宜?” 商景明目光微闪,敏锐地从陛下的不愉中捕捉到了陛下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的用意,心里澎湃的情绪几乎要喷涌而出。 可他……想要听老师的亲口说,想要老师亲手把他的一颗心放到实处。於是便故作不开窍,稍稍抬起头,“不確定”地问,“因为陛下要用景明?” 当机灵的二弟子突然就变成块榆木疙瘩,怎么说都不开窍,是什么道理? 被开山大弟子附体了? 秦稷微微眯起眼睛。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他这儿唱起聊斋来了? 商景明被陛下的视线盯得汗毛倒竖,出於一点小小的私心,他愣是咬著牙就是没改口。 秦稷看著商景明略显紧张的神色,倏然一笑,好整以暇,“商指挥,在你的君上兼老师面前明知故问是要付出代价的。” 商景明知道代价是什么,耳根微红,紧绷的神色却微微鬆弛了点,“景明愿意付出代价。” 秦稷目光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这小子皮糙肉厚的,真是不怕挨打。 “起来。” 商景明被秦稷按坐回榻上。 正巧僕人送来药物和乾净的棉布,秦稷二话不说地拿起帕子,沾上温水,擦掉他肩头的血污,再倒上止血药粉。 药粉倒上的瞬间,商景明被剧烈的疼痛蛰得脸色发白,冷汗如瀑。 就在他以为无法听到陛下的亲口认可了时。 一道声音將他从肩膀的剧痛中抽离。 “若要用你,提拔你便是,何须收你为徒?难道是个得用的人,朕都要收做弟子吗?那满朝文武岂不都是你的师兄弟?” “朕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蹭了』玉书的拜师礼,也不是因为你有多得用。” 听到这里,商景明驀地抬首望著给他处理伤势的人。 在目光相接中,商景明听见他的君上,他的老师沉静而篤定地说,“朕只是看中你这个人,觉得这小子朕要收入门墙当徒弟,仅此而已。” 商景明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一道惊叫声在门口响起,“住手,住手,你这包的是什么鬼!粽子吗?” 秦稷不爽地鬆开手。 梁大夫风风火火地进来,三下五除二地將秦稷包扎的绷带鬆开,一边给商景明处理,一边瞪秦稷,“包这么紧,半点不透气,等著这小子伤口溃烂流脓吧!” 梁大夫恨铁不成钢地敲商景明的脑袋,“你也是个木头,不知道喊疼的吗?他包成这样,你一点没感觉?” 秦稷斜眼看他。 你知道朕是谁吗,你就瞪? 你九族不要啦? 商景明:“也不是很疼,没什么感觉,他亲自给我包扎是我的荣幸。” 你小子被洗脑洗得脑壳都坏掉了? 好心为商景明抱不平,他反倒不领情。 梁大夫狠狠翻了个白眼,这小子一次两次的都被罚得皮开肉绽,这回肩膀上还被扎了个这么大的血窟窿,包扎还再受一道罪。 但凡是个受宠的,都得闹翻天了。 结果这小子竟然还一心帮著偏心眼兄长说话。 可怜见的。 半夜被从床上劫走,被顛了一路吐了一路的梁大夫再次狠狠瞪了秦稷一眼。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晦气! 秦稷:“……”你还来劲了?给朕等著。 第146章 效忠礼 梁大夫帮商景明重新处理了伤势,包扎好。 秦稷让人给他包了丰厚的诊金。 拿人的手短,梁大夫揣著诊金,心情有点复杂。 他怀疑这铁公鸡是慷他人之慨。 该不会又和上次似的记了帐,全算在商公子头上了吧? 梁大夫看向榻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商景明,突然感觉怀里的银子有点烫手…… 他忍著肉痛分出一半塞到商景明枕头底下,絮絮叨叨地说,“诊金用不了那么多,对自己好点,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商景明:“?” 秦稷:“……” 全城的大夫都死绝了吗? 就非得请他? 废物扁豆,怎么办事的? 秦稷一边不爽,一边安排人带梁大夫下去熬药,顺便交代他,“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给商景明治伤,不拘花费,一定要治好,不要留下什么暗伤。他以武立命,身体是本钱。” 梁大夫讶异地看他一眼,有点改观,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下手的时候没个轻重,第一次都差点去掉半条命了,怎么现在倒知道关心商小子的身体了。 这兄弟俩还不是一个姓…… 梁大夫脑补了一出同母异父,商小子父死,投奔再嫁母亲的家庭伦理大戏,嘆了口气,应承下来,“我要是医术不好,你也不会三番五次请我上门。放心,包在我身上。” 梁大夫去熬药,秦稷原本想向商景明提一提他生辰之事,但转念一想,礼物还在准备,便按下没提。 “证据你整理好交到刑部,年前你安心养伤,刚才的话不仅是说给梁大夫,也是说给你听的。身体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可轻忽。” 商景明心头微热,“是。” “这別苑是你老师的宅子,你要是在家里待得憋闷,隨时都可以来,想住便住。僕人们都认识你,朕也交代过,他们都任你差遣。” 商府那个原本称之为“家”的地方不但没有庇护他,反而给了他最大风雨。而如今,陛下的別苑,却成了他可以隨时避雨的屋檐,檐外广阔的天空任他来去,任他高飞。 许多年来,在血脉亲人身边活得像个外人的商景明,第一次觉得,他有了归处。 商景明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心口,深深地朝秦稷行了个效忠礼,“景明愿为您手中之刃,尽诛宵小,开万世太平。您剑锋所指,便是我心之所向,此生无悔。” 少年的忠心澎湃而热烈。 秦稷垂目看著商景明低垂的头颅,將手掌轻轻附在了他的发顶。 “朕的冠军侯,朕等著你展翅高飞,为朕封狼居胥的那天。” 这个夜晚,陛下眉眼带笑的样子深深地印刻在商景脑海里,他的期许在未来的无数次险境中不断激励著商景明披荆斩棘。 …… 这么一折腾,回到宫里已经丑时了,秦稷草草睡了一个时辰,脚底发飘地去上朝。 他头昏脑涨地听了一上午政事,宣布退朝后,刚从龙椅上站起来就两眼一闭,一头栽倒下去。 这一出把满朝文武差点没嚇出个好歹来。 太医们团团围在龙榻前会诊。 贺太医指尖往秦稷手腕上一搭,心下稍安,“陛下脉象乃是风寒外侵之症,再加上连日操劳,少眠倦怠,是以风寒束表,內有鬱热,以至发热昏厥。” “我等开好方子,陛下身强力壮,將养几天应就无碍了。” 几名太医一一诊视后,得出的结论都差不多,於是遣人去殿外向焦急的等候在外的重臣们回稟。 听闻並非什么恶疾,几位重臣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陛下年少却是英主,大胤江山系在一身。 皇室血脉凋零,山河百废待兴。 若是陛下此时倒下,这好不容易支起来的摊子只怕转眼间又是风雨飘摇。 几位重臣把福禄团团围住。 “一定要劝陛下保重龙体,政务稍放一放没关係。” “陛下也太过勤勉了,公公在陛下身边要多劝劝他,龙体康健才是大胤之福啊!” 作为陛下跟前的大太监,陛下累到病倒,福禄深感失职,他指天发誓,“大人们放心,奴才一定伺候好陛下。” 秦稷不知道自己的昏迷给满朝文武带来多大的惊嚇,他一睁眼对上福禄关怀的眼神。 目光往旁边稍稍一挪,发现床边还蹲守著个眼圈红红的开山大弟子。 “朕睡了多久?” 福禄立马接话道,“六个时辰。” 热度大概两个时辰就退下去了,太医说陛下未醒不是昏迷而是休息不够身体在自主地补眠。 福禄不敢叫醒他,只让御膳房准备著,等陛下一醒,隨时传膳。 他睡了整整六个时辰,也就是说一觉从上午睡到夜里,边玉书都不知什么时候回宫了。 秦稷从床上坐起来,觉得有点饿,“传膳。” 福禄立马让宫人將御膳端上。 贺太医听闻陛下醒来,进入殿中给秦稷把脉,“热症已经退了,陛下近日要注意保暖,好好休息,免得再度受寒。” 秦稷点点头表明知道了,贺太医躬身退下,交代御药房煎药。 看著边玉书红得和兔子似的眼睛,秦稷隨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风寒而已,至於吗?” 边玉书抹了一下眼睛,“若不是为了玉书的生辰,陛下怎么会吹了大半夜的风,还在宫外耽搁到那么晚。” 秦稷不咸不淡地打量他一眼,“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就一晚的功夫,你都没受寒,朕的龙体还能不如你?” 这厢安抚住边玉书,那厢福禄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刮子,“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没有伺候好陛下,罪该万死。” 秦稷:“……” 有完没完? 你俩故意的吧? 秦稷轻咳一声,“朕之所以染了风寒是被人过了病气。” 话音一落,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秦稷望向边玉书,“昨天夜里那个城墙上碰见的那个黑衣人还记得吗?” “黑衣人?”福禄瞳孔地震。 边玉书一拍手掌,恍然大悟,“他打了个好大的喷嚏!” “该死的黑衣人,他还想要叛国,陛下您绝不能轻易饶了他。”边玉书咬牙切齿。 … 柳轻鸿这两天老打喷嚏,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塞的那颗药丸导致的。 他揉了揉鼻子,拍著略微心悸的胸口,进了第五家医馆。 第147章 包治癔症 柳轻鸿迫不及待地往孙大夫跟前一坐,手腕放到药枕上。 孙大夫见他如此自觉,捋著鬍鬚摇头晃脑地往他脉上一搭。 少顷,孙大夫微微蹙眉,“公子可有什么不適。” “我这两日心悸胸闷、躁鬱难眠,时常有口乾舌燥之感。”柳轻鸿一拍胸脯,补充细节,“对了,我还时不时打喷嚏,您看我这是中了什么毒?” “中毒?”孙大夫脸色微变,脸上浮现一丝疑惑,“张嘴,舌头伸出来。” 柳轻鸿连忙照做。 孙大夫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还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肠腹绞痛,呼吸不畅,剧烈头痛等?” 柳轻鸿摇头。 “我见公子舌质淡红、舌苔薄白,脉象沉稳有力,不像中毒。” “可是我四肢滚烫,心悸胸闷,夜不能安眠。”柳轻鸿把手往前懟了懟,“你看,你看!我还手抖。” 孙大夫著他抖得和筛子似的手,將信將疑地又细细把了一遍脉,翻起柳轻鸿的眼皮检查,“你的脉象確实没什么问题,顶多就是有点阳火旺,怎么就认定自己中了毒呢?” 庸医,又是个庸医。 那几个异族都直接把毒药懟他嗓子眼里了,总不能是陪他过家家吧? 况且,他的身体有没有异常,他还能不知道吗? 柳轻鸿绝望地说,“你们医馆还有没有別的坐堂大夫?更有经验一点的。” 这摆明了是质疑他的医术,明晃晃的打脸。 孙大夫脸色发青、横眉冷对,“你什么意思,看不起老朽的医术?人命关天的事,我能和你开玩笑吗?” 柳轻鸿一拍桌子,提高音量,“人命关天的事,再找一位坐堂大夫来给我看看怎么啦?中没中毒我自己还能不知道吗?我又不是不给诊金。” “你小子是不是来闹事的?”孙大夫不甘示弱。 二人之间爆发的衝突引来医馆里其他大夫和病人的频频注目。 “孙大夫在民安堂坐诊十几年了,医术有口皆碑,这人活蹦乱跳、中气十足,我看也不像中毒。” “別不是来闹事的吧?” “没准他中的不是砒霜、乌头之类的常见毒药,说不定是某种孙大夫没见过的罕见奇毒。” “可看他衣著打扮不像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若真是那样的毒药,必定千金难觅,怎么会用来对付他?” 半夜翻城墙被异族塞毒药的事不能为外人道,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对柳轻鸿来说屁也不是。 可想到明日就是那几个异族给出的最后期限,他就心绪激盪,悲从中来。 柳轻鸿颓然从凳子上站起来。 算了,往好处想,这么多大夫都说他没中毒,没准他真没中毒呢? 柳轻鸿正要离开,突然感觉到鼻腔中划过一阵暖流。 他隨手抹了抹,手上映入眼帘的刺目红色让他瞳孔倏然紧缩,顿感五雷轰顶。 他悲愤欲绝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朝孙大夫吼道,“你还说我没中毒,谁家好人莫名其妙地流鼻血?” 这下之前窃窃私语的其他病人也惊疑不定起来。 “这……不会是真的吧?” “要不还是让吴大夫也给他把把脉,吴大夫祖上当过太医,家学渊源。” “我不是说了你阳火旺吗,流鼻血也是有可能的。”孙大夫脸色已经没法看了,他感觉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吴大夫看到动静,安抚住孙大夫,“孙大夫在民安堂坐诊这么多年,医术有目共睹,小兄弟你的脉象就是我重新诊过得出的结论也是一样的。” “但是这世间奇毒千千万万,我相信再厉害的大夫也不能保证自己每一种都见过。” “我认识一位医者,专门研究奇毒,或许对你能有帮助。” 柳轻鸿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握住吴大夫的手,眼含热泪,“劳烦引见,要是能为我解毒,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吴大夫頷首,“请隨我来。” 奇毒之说安抚了柳轻鸿也安抚了其他孙大夫的病人,毕竟就像吴大夫说的,再厉害的大夫也不能保证自己能诊出每一种毒,他们一般人也没那个机会中。 柳轻鸿跟著吴大夫进入里间。 只见吴大夫走到正在炮製药材的一位医者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医者蓄著美髯,鬚髮皆白却精神奕奕,一看就医术高明。 他听著吴大夫的耳语时不时的微微頷首,朝柳轻鸿看上一眼。 不一会儿,医者朝柳轻鸿走来,將他带入一间僻静的诊堂。 號过脉,医者捋著鬍鬚,写了一副方子拿给柳轻鸿,“煎水服用,一日三次,服用五天。” 峰迴路转,柳轻鸿没想到自己的小命还有得救。他热泪盈眶地问,“大夫,我中的什么毒,真的有的解吗?” 医者笑眯眯地说,“放平心態,照我说的用药,包你无碍。” 神医啊!他看了五家医馆,就这么一个说能治的。 柳轻鸿捧著药方像捧著自己的小命,“等我好了给您送牌匾!” 他提著药包走出民安堂,走著走著想起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还是这种治奇毒的药,脚步微缓,开始有点不放心。 柳轻鸿掏出药方仔细看了看。 这方子里他认识好几味常见药,倒是没什么毒性。 柴胡、陈皮、芍药、甘草…… 这……还真是大道至简啊!能解他身上的毒吗…… 加上诊金他一共付了多少银子来著? 五十文。 解奇毒的方子和药材这么实惠的吗? 柳轻鸿更不放心了,脚步愈缓,心中忐忑之意渐起。 他调转方向,揣著方子入了另一间药铺。 “掌柜的,能帮我看看这方子的药性如何,是治什么病的吗?” 药铺掌柜也通些医理,接过方子定神一看。 “柴胡、陈皮、芍药、川芎、香附、枳壳、甘草……这不是柴胡疏肝散吗?” “柴胡疏肝散?”柳轻鸿满怀忐忑的继续追问,“这是解什么毒的?” “解毒?”药铺掌柜像是听到天方夜谭,“这不是治癔症的药吗?小伙子,你家里有谁得癔症了?” 第148章 盗图? 柳轻鸿游魂一样地走出药铺,先去肉铺称了几斤猪肉,又买了条鱼、一只烧鸡和一包糕点,额外还打了壶酒。 如此挥霍了一回,他这才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回到城南老巷的家里。 听到他进门的动静,屋里传来一阵木轮压过青砖的声响,少女清澈柔和的音色如涓涓细流让柳轻鸿心头的沉鬱尽扫。 “哥,今天怎么回的这样早?” 十三四岁的少女,坐在木质轮椅上,一双沉静的眼睛如漂亮的黑曜石。 她推轮子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不知是不是常年呆在屋子里的缘故,她的肤色白得惊人,如同枝头的细雪,又像胎体极薄的白瓷,温润而莹澈。 她的膝上摊著一本倒扣的书,书皮上几个清瘦的墨字:《乾象占经》。 柳轻鸿已经习惯了妹妹一看起书来就不知时辰,不知饥寒。 他无可奈何地一头扎入房中,取来一张毯子盖到柳知微的腿上,“一连下了三天雪,你若是染了风寒,又得难受好些日子,喝上大半个月的药。” “到时候头昏脑胀的,你就是想看书也没那个精神头了。” “你这样不知道照顾自己,我……”怎么放心? 后半截话到底没说出口,柳轻鸿心事重重地把糕点塞到妹妹怀里,拎起猪肉和鱼往厨房走。 糕点被柳轻鸿在胸口揣了一路,还带著刚出锅的余温。柳知微不知被兄长念叨了,將糕点小心地放到腿上。 她推著轮椅追上去,有点心虚地转移话题,“不是还有半个月才过年吗,今天怎么吃得这么丰盛?” 毕竟吃一顿少一顿,明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柳轻鸿看著妹妹,心情万分复杂。 若是他放弃偷布防图的行动……妹妹该怎么办啊? 她一个人,不良於行,若没了他这个兄长做倚仗,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柳知微不明白哥哥的心事,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兄长的情绪有些异样,她把膝上的油纸包打开,拈起一块糕点递给柳轻鸿,“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妹妹虽然不良於行,柳轻鸿却从不將她视作彻底的废人,在妹妹提出要帮忙时,他顺势蹲下身,叼住糕点,两三口吃掉,然后將一棵白菜递给她,“需要洗一下。” 柳知微点点头,一边洗白菜,一边问,“你要做红烧肉和红烧鱼吗?” 柳轻鸿准备清蒸起锅的手一顿,收到暗示,默默改成红烧。 小妮子怎么就吃不腻红烧呢? “家里的银子都收好了没有?快过年了,要防止贼惦记。” 柳知微点头,“放心,都藏好了。” 柳轻鸿將鱼下锅,热油呲啦作响,他状若无意地提起,“我和文林书铺的东家约定好了,每月初十去他那结算抄书的工钱。你之前代抄的那几本他认为质量很高,每本结算的价格比市价还高上一成。” 柳知微洗菜的手一顿,看了柳轻鸿好几眼,“你和我说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轻鸿知道妹妹的记性很好,他再次提起,不过是希望加深柳知微的印象。 这些年,他虽然攒下了足够的钱財,能让兄妹俩吃饱穿暖。可若是他不在了,妹妹能不能守得住家里的財物?会不会被人欺负? 若是守不住,只要她还能抄书换钱,就不至於饿死。 锅里的鱼煎至金黄,柳轻鸿把鱼翻面,“你要是能把我让你天冷了添衣,腿上记得盖毯子,我晚上不在的时候把门用扁担抵住的话也记得这么清楚,我也不用这么操心了。” 兄长什么时候这么爱念叨了? 老妈子似的。 听上去还怪不祥的。 柳知微抬起头,静静地直视柳轻鸿的双眼。 柳轻鸿心里咯噔一下。 言多必失,妹妹如此聪慧,他今晚的异常定是叫她看出来了。 柳轻鸿反客为主,“妹大了不由兄,多说两句嫌我囉嗦了。” 柳知微的声音很平静,“鱼要糊了。” 柳轻鸿条件反射地转身,手忙脚乱地拿起锅铲铲鱼。 铲了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动作一顿。 他刚给鱼翻的面,怎么可能就糊了? 身后妹妹清澈如冷泉般的声音再度响起。 “哥,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没。”柳轻鸿立马否认,“怎么会?” … 好说歹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把妹妹糊弄过去了,柳轻鸿终於在这天决定出发前往京城外的驛站。 据他打探到的消息,川西布政使边鸿禎已於两日前抵京,却舟车劳顿,引发了旧疾,需要静养数日,不得不在驛站盘桓。 这对柳轻鸿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驛站虽然也有守卫,但相比於京城內戒备森严的官邸,要好接近得多。 柳轻鸿在城门落锁前顺利出城,直到月上中天,才再度换上夜行衣。 驛站立在官道旁,背靠著一片小树林。 柳轻鸿像影子似的掠过,枝头的雪扑簌簌地落下几许,在朔风中並不显眼。 他潜伏在墙后的阴影中,趁著守卫盘查一辆送柴火的板车时,像只壁虎一样攀上屋檐。 借著守卫检查板车、盘问车夫的喧譁声,柳轻鸿在瓦片上挪动,很快他便通过若有若无的药香锁定了川西布政使边鸿禎所在的屋子。 柳轻鸿倒掛金鉤,探下半截身子,在纸窗上戳了个洞。 借著月光他看到了一个躺在榻上、背对著窗子的身影。 柳轻鸿看不到他的脸,却能看到榻边的椅子上却搭著一件緋色官袍,官靴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床边。 桌上放著的空药碗也说明住在这里的川西布政使边鸿禎正如传闻的一样旧疾復发。 他轻手轻脚从窗户潜入,落进屋子里。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动静让躺在榻上的人翻了个身。 柳轻鸿屏住呼吸,好在边鸿禎双眼紧闭,似乎並未惊醒。 与此同时,一个竹筒隨著边鸿禎的翻身从枕下露出半截。 柳轻鸿的心臟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会重要到川西布政使养病时还要枕在头下? 这会是川西布防图吗? 整个房间里,柳轻鸿只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 … 感谢@隋兜兜赠送的爆更撒花、大保健,跳起来猛亲~ 感谢@这是我的抽象id赠送的大保健,抱住亲~ 感谢大家的为爱发电,感谢对我和我妈妈的关心,爱你们~ 第149章 护佑她一生 半截竹筒晃著柳轻鸿的眼睛,仿佛唾手可得,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几乎要將他吸进去。 柳轻鸿的喉结迟缓地上下一滚。 只要他把竹筒藏进怀里,悄声离去,没准就能苟全一条性命,也不必將妹妹的未来託付於別人的良心与仁慈之上。 可……他虽然道德底线灵活,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知道大丈夫立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况且据他所知,川西布政使边鸿禎是个清正廉明颇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柳轻鸿闭了闭眼,半蹲到榻边,伸出略微有些颤抖的手拍了拍边鸿禎的肩,“边大人,醒醒。” 或许是因为抱病在身,榻上的人直到柳轻鸿几次三番加重力道,被推得快翻过身去,才悠悠转醒。 “清醒”的瞬间,边鸿禎按住露出半截的竹筒,目光变得锐利,喝道,“来人!” 这一声高喝引动驛站的侍卫,立刻就有杂乱的脚步声在外头响起,火把的光晕照在纸窗上,雪亮的刀光將柳轻鸿团团包围。 柳轻鸿知道自己这一身打扮很难说是正经人,他主动摘下蒙面巾扔到一边示意自己无害。 边鸿禎左手握拳抵在唇上轻咳几声,声音低沉,目光却锐利如箭,“你是何人?深夜潜入我的房间有什么目的?” 柳轻鸿將手放到腰间的皮囊上,这一举动立马引得护卫齐齐上前一步,刀刃逼向他的颈间。 柳轻鸿动作一顿,改蹲为跪,缓慢地从皮囊中取出国子监的监牒,双手奉上,“我是国子监的监生柳轻鸿, 潜入藩台大人的臥房实乃迫不得已,有要事举告。” “要事?”边鸿禎打量著跪在榻边的黑衣人,又轻咳几声,“一个监生,有何要事不能光明正大的求见,非得半夜鬼鬼祟祟地潜入驛站?” “我若是有图谋不轨何必將您唤醒?”柳轻鸿不答反问。 他压低声音,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被边鸿禎右手按住的竹筒,“学生无意中得知有人图谋那竹筒里的东西。” 边鸿禎神色一厉,语气中压迫感陡增,“你知道这竹筒里装的是什么,自己举告的又是什么吗?” 二品大员霎时端起的气势让柳轻鸿脊背绷紧,冷汗浸透衣背,思及家中不良於行的妹妹,他声音微微拔高,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知道,正是因为事关重大,学生才迫不得已,夤夜来此,將此事告知藩台大人。” “异族无耻,想要偷盗川西布防图,所图必定不小,还请藩台大人小心防范。” 听柳轻鸿振振有词,边鸿禎和衣而坐,“如此说来,你倒还是忠正之士了?你言之凿凿,可有什么实证?” “我能给您那些异族人的线索,只要您顺藤摸瓜,逮住他们,一切自然分明。” “既然那些异族人有此图谋又怎么会让你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得知?”边鸿禎目光如炬,步步紧逼,“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线索?” 封疆大吏並不好糊弄,一旦边鸿禎顺著他的线索,抓到那几个异族,一切谎言都將不攻自破。 柳轻鸿额角渗出冷汗。 在瞎编藉口和如实以告之中选择了——將自己稍微美化后如实以告。 他声音艰涩,半真半假地倾诉,“学生迫於生计,常常在城外接些替人写信的活计,前夜因延误了片刻,城门落锁,未能及时返回。学生掛念家中妹妹年纪尚幼,不良於行,无人照料,不得已身著夜行衣翻越城墙,谁料竟然和几个异族人在城墙上……” “异族无耻,竟然给我下毒,想要胁迫我偷盗川西布防图。我心知事关重大,只好与他们虚与委蛇,装作与他们合作,这才暂时苟全一条性命,冒死將消息传了出来。” “他们图谋川西布防图为什么不自己动手,非要胁迫你来,就不怕你反水?” “许是见我轻功不错,又认为我吃了毒药一条小命捏在他们手上。”柳轻鸿隱去自己的犹疑与举棋不定,说得大义凛然,“兀那蛮夷,怎么知道我大胤人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况且就算事败,他们也可以藉口我是大胤人,撇清干係。” 边鸿禎轻咳一声,拿起竹筒,“既然你如此忠义,为何前夜发生的事拖延至今才来举告?还半夜穿一身夜行衣而来?” 柳轻鸿“悲”道,“学生虽没有叛国求荣之心,半夜翻越城墙却是事实,一旦举告,后面如何身不由己。我身中剧毒,自知时日无多,便最后陪伴舍妹两日,聊作慰藉。” “至於半夜身穿夜行衣而来,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学子,实在不敢確定您会不会见我,事关重大,只好兵行险著。” 这一番声情並茂的说辞勾起了边鸿禎的兴趣,“你身中剧毒,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將那几个异族的行踪卖给我,就不怕死?” 柳轻鸿闻言微微抬头,神色坦然,“学生怕死,但更怕作为叛国贼而死。哪怕毒发身亡也好过苟活於世,隱姓埋名,好过日夜饱受內心煎熬,舍妹一辈子遭人唾弃。” “况且……”柳轻鸿脸色苍白的一笑,“您都说是將那几个异族的行踪卖给您了,学生可不可以理解为是『贩卖』的卖,不是『出卖』的卖?” “贩卖?”边鸿禎转动手中的竹筒,“几个图谋川西布防图的异族行踪在你心里作价几何?” 柳轻鸿迎上边鸿禎审视的目光,带著一往无回的决然,“我听闻藩台大人是谦谦君子,一诺千金,若学生终逃不过流放三千里或者毒发身亡的命运,还请大人看在我举告有功、为您解决了一个麻烦的份上,收舍妹为义女,护佑她一生。” 柳轻鸿深深叩首,“她不良於行却心有沟壑,只求大人许她一方安稳院落,姻缘皆由她自己做主。如此……学生便是即刻赴死,便也无悔了。” 这人……虽然隱瞒不少小心思,但於大节尚算无亏。 倒也还算个好兄长。 边鸿禎略带深意的目光落在柳轻鸿身上,將手中的竹筒递给他,“打开看看。” 柳轻鸿一怔,打开竹筒,从中取出一张牛皮纸。 牛皮纸上一片空白。 … 谢谢大家的关心,没踩上点,呜~ 第150章 还不跪下? 柳轻鸿瞳孔紧缩,猛地看向边鸿禎。 川西布政使早就料到有人要偷布防图? 是对异族的行动早有预料,还是说……一切都只是个引人上鉤的幌子? 边鸿禎接下来的举动,给了他答案。 只见川西布政使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襟,从容起身,一声令下,“拿下。” 护卫应声而动,反扣住柳轻鸿的手腕,膝盖抵住他后心,將他狠狠按倒在地。 牛皮纸悠然飘落。 脸颊紧贴著冰冷的地砖,柳轻鸿像一只砧板上的鱼垂死挣扎道,“藩台大人,我並非异族细作,真是一片好意前来报信的,您不领情便罢了,这是何……” 话未说完,一块粗布被塞入嘴中,布带蒙上双眼,四肢被麻利地捆了个结实。 柳轻鸿想开口,却只能从喉管里发出困兽般含糊不清的呜咽。 不听任何解释,也不问异族消息。 时至此刻,柳轻鸿如何不明白他落入了精心设计的圈套,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了? 一颗心不断下沉。 究竟是他被异族利用,当了投石问路的替死鬼?还是那几个黑衣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异族,真像他们所声称的那样,是为陛下办事? 若是前者,他所掌握的布防图交接地点恐怕只是异族隨口鬼扯,他就算带著边鸿禎去那树林里逮人也只能扑个空。 若是后者,黑衣人联合边鸿禎一道设局试探他,摆明了因他夜翻城墙的举动,对他的身份立场有所怀疑。 即便他此刻的抉择为自己洗脱了细作的嫌疑,可若没有举告异族的功劳,他在川西布政使眼里充其量不过是个夜翻城墙的小贼而已。 边鸿禎凭什么护佑他妹妹一生? 他为妹妹苦心谋划的前路,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绝望漫上心头,冻透了柳轻鸿的四肢百骸,他用力地挣扎著,想要朝边鸿禎的方向蠕动,请求他网开一面。 边鸿禎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一个接一个的犀利问句精准击中他先前那番说辞中的漏洞,“你一个国子监的生员哪来的本事在守城军眼皮子底下夜翻城墙?” “既说是出城替人写信,迫不得已翻城墙,又为何早有准备,隨身携带夜行衣?” “我看你这潜入驛站的手段也不像是一两日练就的,真没干过什么其他不见光的勾当?” “你若真像自己说的那么大义凛然,没有盗城防图的心思,又为什么会轻手轻脚地潜入房间,到了榻边都迟迟不敢惊动我?” 边鸿禎起身,负手而立,告诫道,“看在你最终守住底线,没有拿走竹筒,而是选择唤醒我,试图用『异族』的消息换取妹妹余生有靠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 “到了『他们』面前,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实话实说。你这套半真半假的说辞,在我这里尚且糊弄不过去,更不要说『他们』了。” 他们? 是指那几个黑衣人? 柳轻鸿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负隅顽抗。 不论是川西布政使话里话外的暗含之意,还是当天夜里从城墙上下来对方逼问的第一句话,都毫无疑问的表明——那三个黑衣人真是为陛下办事。 他一个夜翻城墙的小贼没有被当做细作当场处决,反而设下圈套试探,至少说明——『他们』並不是草菅人命的行事作风。 可……他何德何能,值得费此周章,连堂堂川西布政使,朝廷正二品的大员都配合著下套? 带著满心疑虑,柳轻鸿感觉自己被塞入一口狭小的木箱中,很快,他感觉到箱子被抬起来安置在某处。 直到身下传来规律的震动,车轮轆轆向前,又经歷过驛站守卫的盘查,柳轻鸿才意识到,他在一辆板车上。 刚离开驛站不远,混乱的脚步声,嘈杂声从后头的驛站传来,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惊呼。 “有贼!贼人破窗逃了!” “快追,別让他跑了!” “刚刚才放走一辆柴车,要追回来重新查验吗?” “那还磨蹭什么,还不快追?丟的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没看到川西布政使边大人强撑著病体都要亲自带人搜查吗?” 遭贼?他吗? 破窗逃跑? 被捆成粽子的柳轻鸿隱约意识到自己捲入了什么事件。 他不仅是条咬了鉤的鱼,似乎还被当成饵又拋了出去。 很快,柳轻鸿收敛起好奇心,颓丧下去。 他一个夜翻城墙的犯人关心那么多做什么? 他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不知柴车用的什么办法,愣是没再被驛站搜查的人追回去。 柳轻鸿蜷在箱子里,四肢受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浑身酸痛、躯壳僵硬、冷汗浸透衣背,几乎喘不过气来时,木箱子才终於打开。 新鲜空气涌进来,他贪婪地呼吸著空气,隨即被人从箱子里拎出来,浑浑噩噩地押著往前走。 冬日的冷空气冻得鼻尖发疼,夜风一吹,冷汗未乾的衣裳贴在身上,冻得他牙关打颤。 室外? 隨著他被押入某个空间,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冻僵的四肢开始回暖。 柳轻鸿没闻到森冷的血腥味,反而嗅到若有若无的药味和满室浮动的茶香。 这是什么地方? 不像地牢。 很快,柳轻鸿的疑虑得到了解答。 口中的布团被取出,蒙眼的布带也被摘下,视野骤然亮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柳轻鸿微微眯了眯眼。 確实並非地牢,而是一处富贵人家的堂屋。 厚重的织锦帷帘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他四肢百骸的寒气。 香炉中升起裊裊青烟,香醇的茶香从木几上煮沸的茶汤中散发出来。 上首主位坐著一个面色沉静的少年。他拥著一身狐裘,斜靠在椅子上,手中捧著暖炉,神色略显疲倦,却难掩通身贵气。 少年那双眼睛不咸不淡地看过来,看不出太多情绪,却给柳轻鸿一种不逊於直面川西布政使的压迫感。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有点眼熟,但又不记得在哪见过。 他和那晚的黑衣人是什么关係? 那些人为陛下办差,手里还有如朕亲临的…… 柳轻鸿越琢磨越心惊肉跳。 “还不跪下?”一声高喝炸响在一旁。 柳轻鸿膝间一痛双腿落地,他循著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气势汹汹地瞪他。 都怪这贼子,把病气过给了陛下,还害得陛下大半夜的生著病奔波劳累! … 有点晚了,久等啦~ 第151章 杖一百 坐在主位上的人瞥了眼气势汹汹的少年,成功止住了少年的义愤。 他把弄著手中的香炉,目光落在被按跪於下首的柳轻鸿身上,轻描淡写地问,“夜翻城墙,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声音比当时要低哑些,柳轻鸿却还是一瞬间辨认出此人便是当晚为首的黑衣人。 为天子办差…… 想到川西布政使提起『他们』时那讳莫如深的语气,柳轻鸿心头一紧。 存在於传闻中的天子暗卫,监察百官、刺探情报、行踪诡秘,拥有直达天听的权柄,很多时候都被视作御座之上那九五之尊意志的延伸。 难怪边大人提醒他实话实说,不要自作聪明。 只怕他的过往已经被查了个底朝天,任何隱瞒与谎言都是为自己的罪行添砖加瓦。 国子监学子的身份並不能护住他,哪怕他搬出那个极其厌恶的人来也是白搭。 “草民……確曾多次翻越城墙替人销赃,自知罪不可赦,不敢求饶,任凭发落。” 说到此处,柳轻鸿顿了一下,稍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若有用得到草民的地方,大人只管开口,草民一定配合。” 秦稷淡淡打量著他。 此人倒还有几分聪明,猜到了这番大费周章,不单是为了试探他,还另有目的,於是寄希望於戴罪立功。 只可惜从他被秦稷拋出的饵吊著潜入驛站见到边鸿禎的那一刻起,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事有没有他的参与都无关痛痒。 很快,布防图丟失的传言会“不脛而走”,之后假布防图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市。 秦稷正好引蛇出洞,將异族埋在京中的钉子钓出水面,记录在册。將来用得到的时候把他们当做“传声筒”,反向利用。 等到这些钉子失去价值的时候再顺藤摸瓜,一併清算。 秦稷对柳轻鸿愿意配合的话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从手炉顶端划过,“你如此配合,有什么所求?” “只求大人明鑑,一切罪行皆为我一人之过,舍妹年幼,对此並不知情,还请不要牵连与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柳轻鸿伏低身子,叩首在地,一股脑地说,“若、若是能有个百八十两的赏银,还请送到城南榆林老巷第七户……” 柳轻鸿的过往和与妹妹相依为命的详细卷宗昨日便已放到秦稷的案头。甚至他在驛站寄希望於用“异族”的消息换取边鸿禎照拂的举动也已被暗卫提前一步稟报秦稷这里。 秦稷对此並不觉得多惊讶,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在手炉上,没有正面回应,闔上眼,闭目养神。 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静,柳轻鸿低伏著身子等著头上悬著的利剑落下。 良久,伴隨著炭火发出的一声噼啪声,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轻飘飘地从主位上传来。 “杖一百。” 柳轻鸿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晃,心沉到谷底。 按照大胤律,夜翻城墙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大多数时候,一百杖足以让受刑者毙命。 更何况,坐在上首的人並未提及一百杖后还有没有別的惩罚。 柳轻鸿认命地將头叩在青砖上,声音乾涩,“罪民领罚。” 秦稷微微抬了下手。 商景明收到暗示,出去低声吩咐几句。 很快,僕从训练有素地抬著条凳拿著木仗进来。 柳轻鸿看到比预想中稍小一號的木仗眼神微微闪烁,一个念头浮起。 也许,他並非不能保全性命。 这念头还未来得及仔细琢磨,绑缚他的绳索被割断,他被推到条凳上按住。 柳轻鸿的两条胳膊被两个僕从分別向后押,以至於下頜紧紧贴在凳面上。 他紧张地喉头一滚。 主位上少年没有太多起伏的声音再度传来,“去衣。” 柳轻鸿根本来不及反应,掌刑的僕从已经利落地扯下他的腰带。 空气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柳轻鸿微微一颤,羞耻心混合著恐惧席捲而来。 他被按在条凳上动弹不得,也不敢有丝毫挣扎,只能难堪地咬住下唇。 第一杖落下,疼痛在身后炸开,柳轻鸿几乎不受控制地闷哼,额角渗出冷汗。 即便僕从已经保留了力道,落在身上的杖责依旧钻心。不过几杖就让柳轻鸿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被反押著的胳膊扭动,双拳內勾。 掌刑的僕从机械地报数,一个个往上跳的数字仿佛一场看不到头的煎熬。 “十六。” 柳轻鸿额角青筋微微爆起,冷汗顺著鬢角滴落,下唇被他咬得发白,身后像燃烧著一把火。 不必扭头看,他也能感受到受责之处定然是一片狼藉。 “四十五。” 柳轻鸿剧烈的呼吸,困难地汲取著新鲜空气,將痛呼声尽数困在一片腥甜的喉咙里。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胳膊不受控制地挣扎却被死死押住,到头来徒费力气,甚至牵扯伤处,疼得他两眼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偶尔痛到极点,甚至恨不得自己能晕过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冷汗浸透他的衣衫,牙关被咬得咯吱作响,他的意识却始终清醒。 不知什么时候,布团又被塞入口中,似乎是为了防止他咬到舌头。 “七十三。” 伤处像被揭起了一层皮,柳轻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也意识到:一百杖虽然不好挨,对方却没有取他性命的打算,不然也不会没有一杖敲在他骨头上。 皮肉上刀割一般,鼻尖縈绕著若有若无的淡淡铁锈味,不知道是不是有血顺著伤处淌下。 视线被冷汗糊成一团,柳轻鸿面若金纸在心里跟著掌刑僕人默数。 “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从五十来下破皮的瞬间开始,边玉书就有点不忍心看了,他不安地频频朝陛下看去。 他一边觉得柳轻鸿知法犯法,还害得陛下著了风寒是罪有应得,陛下私下惩处已是格外开恩;一边又本能地对这样的场景於心不忍,感到坐立难安。 好在监刑的商景明恰好走动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陛下又似有所觉,看了他一眼。 边玉书的不安就这么被稍稍安抚下来,他低声像秦稷请示,“我、我去请梁大夫?” 秦稷默许了他的请求。 第152章 私设刑堂 “九十九、一百。” 隨著最后一杖落下,报数的尾音消失在堂屋里,押住柳轻鸿的僕从鬆开他的胳膊,將他嘴里的布团取出。 柳轻鸿气若游丝地伏在条凳上,鬢髮被冷汗浸透。 他想要动一下,將裤子拉起,却扯动伤处,惨白如纸的脸色更白上几分。 商景明知道这种难堪,他脱下外衣,盖住柳轻鸿皮开肉绽的后臀。 柳轻鸿感激地向他哑声道了句谢。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被如何处置,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被扔进大牢,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抬起一张冷汗涔涔的脸,虚弱地看向秦稷,“这封信能不能请您派人交到舍妹手里?若是我太长时间不回家,她会胡思乱想……” 这一问既是祈求,也是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太长时间不能回家,会不会还要面临流放或者牢狱之灾。 秦稷看著柳轻鸿拿著信、因忍痛而不住颤抖的手,没有命人去接。 良久,就在柳轻鸿一颗忐忑的心即將坠入谷底之时。 秦稷微微抬手,吩咐僕从,“去城南榆林老巷第七户知会一声,找个由头安抚他妹妹。” 一名僕人领命而去。 没有收他的信,也没有给他一个准確的答覆,却遣了僕人去替他报平安。 柳轻鸿的心悬在半空,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就在他还未理清思绪时,主位上的人不疾不徐地开口,“这信还是等你伤好了自己给她吧。” 伤好了就能自己给她…… 这话几乎等同於赦免,告诉他没有其他惩处了。柳轻鸿一时之间有点难以置信,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不追究了吗?” 秦稷起身,理了理衣摆,“看在你有举告异族之心、及时悬崖勒马的份上,我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悬在脖子上的刀终於平稳落地,柳轻鸿脸上的忐忑化为狂喜,“大人明察秋毫!” 他脸上泛起一丝血色,“需要我做什么您儘管提,我一定全力以赴为您办事。” “你既然屡翻城墙都不曾被守城军发觉,想必经验丰富,对城墙进出的漏洞了如指掌?”秦稷好整以暇。 这不是什么光彩事,毕竟都是触犯大胤律摸索来的。柳轻鸿心虚地错开视线,“倒也没有那么了如指掌。” 细想之下又怕秦稷以为他不配合,马上补充道,“但是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稷轻描淡写地看他一眼,“送他去厢房。” 话音一落,僕人们便行动了起来。 柳轻鸿在僕人的搀扶下从条凳上下来,腿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没跌地上去,几乎站立不稳,好在僕人稳稳架住他,將他转移到木板上抬去了厢房。 热水已经准备好,略通医理的小廝掀开盖在他身后的衣物。 好在只稍稍盖了一小会儿,伤口和衣物不至於黏连,没有遭太多罪。 可擦拭血污的时候就没那么好过了。 乾净的棉布一遍遍掠过伤处,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源源不断侵袭著头皮,柳轻鸿剧烈地颤动著,咬住拳头苦苦忍耐。 为了给妹妹多攒点银子將来有保障,他有不少来钱的门路,其中一条门路就是在国子监做替打生意,虽然后来这门生意做不成,但到底还算“身经百战”。 柳轻鸿苦中作乐地想,要不是干过这么一门营生,提高了忍耐能力,他没准挨一半就痛哭流涕、丑態尽出了。 饶是如此,伤得这么重也是头一遭。 国子监绳愆厅毕竟是教诫学生,和刑责相去远矣。虽然用小杖有手下留情,但毕竟也是衝著让他吃够苦头去的,力道著实不是闹著玩。 心里思绪乱飞,柳轻鸿驀地听到“吱呀”一声开门声,他循著声音看过去,却是之前瞪他的少年领著一个小老头进来。 他挨的时候光顾著痛了,哪里顾得上堂屋里发生过什么?因此並不知道边玉书去为他请大夫的事。 柳轻鸿有点受宠若惊,“多谢。” “不用谢。”边玉书下意识地接茬后,想起这人害陛下生病,继续想瞪他,瞪到他伤处那点不爽又发不出来了。 柳轻鸿不明就里,索性闭上嘴不吭声了。 梁大夫拎著药箱,吭哧吭哧地三並两步走到榻边,看到柳轻鸿的伤处,眉心拧得几乎要夹死苍蝇。 皮开肉绽、血呼啦擦的,竟然和商小子第一回那惨状也不遑多让了。 又冒出来一个,这怎么队伍还越来越壮大了? 一个两个三个的就都这么实心眼,不知道大棒则走? 梁大夫脸色黑如锅底,一边麻利地给柳轻鸿处理伤势,一边问,“你和边大是什么关係?” 边大? 柳轻鸿听到边大有点懵,这才想起来,他挨了一通收拾,竟然连处置他的人高姓大名都不知道。 柳轻鸿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支支吾吾打哈哈。 梁大夫处理伤势,越处理越痛心疾首,放轻动作生怕柳轻鸿遭第二道罪,心里忍不住直犯嘀咕。 偏心就算了,一个两个的罚得皮开肉绽,这哪里像管教弟弟啊? 分明是刑伤! 別不是私设刑堂吧? 想到柳轻鸿语焉不详的模样,梁大夫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有人在家中私设刑堂的话,作为一个良民,他要不要报官啊? 梁大夫压低声音,“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柳轻鸿不明就里,“柳轻鸿。” 若说是宗族宗法,哪有四兄弟三个姓? 梁大夫疑虑更深,他目光微微一扫。 好巧不巧就瞄到柳轻鸿手腕上被绳子捆绑的痕跡了。 梁大夫瞳孔地震。 恰是此时,商景明掀开织锦帷帘,躬身让到一边。 秦稷提步走进厢房,正对上樑大夫两只写满狐疑的眼。 … 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 晚了一个小时,四捨五入是不是可以当成十二点。(乖巧) 第153章 你说巧不巧? 梁大夫想要开口询问,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后又原封不动地吞回去。 若真像他猜想的那样,贸然询问岂不是打草惊蛇? 梁大夫只好改口,埋怨道,“一个两个的,瞧瞧这都罚成什么样了,哪有你这么当兄长的。” 秦稷面无表情地看他。 再嘰嘰歪歪,迟早砍了你! “一碗水都端不平……”梁大夫汗毛倒立,后颈发凉,在秦稷的视线中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转变成咕咕噥噥。 这边大公子怪嚇人的。 若他真是个私设刑堂的法外狂徒……梁大夫在心里为自己“指手画脚”的行为捏了把冷汗。 好在秦稷的视线及时从他脸上挪走,梁大夫腿都软了,低头继续给柳轻鸿处理伤口。 他稳住心神,让声音听起来儘量平稳,“虽然没有动到筋骨,但他的皮肉伤很重,至少需要月余静养,切忌挪动拉扯,免得伤口反覆崩裂,久久不能癒合。” “我写个活血化瘀、清热解毒的方子,记得按时熬给他喝,消肿止痛,防止发热。” 梁大夫细致地给柳轻鸿敷上止血药粉,处理妥当后又写了一张药方,“按此方抓药,一日两剂,早晚服用。” 给柳轻鸿诊治完,梁大夫给商景明肩膀上的箭伤换了一次药,稍稍调整了药方,之后便心事重重地拎著药箱告辞,在僕从的带领下穿过別苑。 梁大夫开始旁敲侧击地向带路的僕人打听,“从前不曾见过这位柳轻鸿柳公子,他是你们边大公子的什么人?远房表兄弟吗?” 僕从低眉敛目,“小人不知。” “那商公子呢,我见他时常住在这里,和边大公子也是亲戚吗?” 僕人油盐不进,还是四个字,“小人不知。” 哪有僕人连主家的亲戚关係都半点不知的,这符合常理吗? 若非真不知道,是不能跟他说,那不是更奇怪了? 梁大夫越想越诡异,稍微加快脚步,路过堂屋时,见几个僕人抬著条凳,拿著染血的木杖和一根断裂的绳索有序地离开堂屋。 梁大夫脊背发凉,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逃也似的离开別苑。 从大门出来的时候,东方泛起鱼肚白,宵禁已经结束。 梁大夫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在明哲保身免得惹祸上身和医者仁心之间,犹豫了一瞬,脚一跺,果断选择了后者,马不停蹄地往京兆府赶去。 … 秦稷这两日抱病在身,故而和大臣们的议政推迟到下午,因而不必急著赶回宫。 看过柳轻鸿,又当著柳轻鸿的面施恩,派人了一名心细如髮、手脚麻利的婢女去城南照顾他妹妹后,秦稷动身离开了厢房。 一夜未睡,他略带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低咳了几声。 商景明看了眼天色,建议道,“陛下用过早膳、歇一会儿再回宫吧。” 秦稷皱眉,下意识地拒绝道,“朕还有政务……” 边玉书闻言,拦到秦稷跟前,“咚”一声重重跪下,郑重其事地道,“陛下,臣要进諫!” 秦稷满脸讶然。 这倒是奇了。 缺心眼的大弟子竟然要进諫? 他轻咳一声,饶有兴致地道,“说来听听。” 边玉书抬起头,满脸急色,“您身染风寒,三天前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太医让您好好休息,您却整日为国事操劳,昨天甚至整整一夜未眠。若再不歇息,伤及根本怎么办?” “大胤的江山社稷都肩负在您身上,还请陛下保重龙体,先用膳安歇,养足精神再回宫。” 秦稷没想到他諫的是这个,心头泛起一丝暖意,他脸上掛著温和的笑,亲自伸手扶边玉书,“今晚,今晚一定好好休息。” 现在才刚刚天亮,等到今晚,还得多少个时辰? 陛下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未睡了。本来就染著风寒,哪里经得起这样操劳? 边玉书纹丝不动,固执地跪在原地,大有秦稷不纳諫就不起来的意思,重复道,“请陛下保重龙体,先用膳安歇,养足精神再回宫。” 秦稷这厢正琢磨著要不要乾脆让扁豆把这小子打晕了带走,那厢商景明也“咚”一声跪下。 “臣附议。” 秦稷:“……”扁豆和商景明到底谁身手更胜一筹,能连著他一起打晕吗? 正要说点什么,一个僕人行色匆匆地来报,“公子,京兆府的人在门外,说有要事求见。” 秦稷眉毛一扬,“京兆府?所为何事?” “说是接到报案,府上有人私设刑堂,需要当面查问。” 秦稷:“……” 秦稷立马就反应过来闹出了个什么乌龙。 有人前脚出府,后脚京兆府的差役就到了。 好你个梁大夫,以民告君,倒反天罡! 朕要诛你九族! 等等,他其实並不是別苑的主人…… 秦稷瞥了眼跪在跟前一脸懵逼的边玉书,思考了一下把扁豆的令牌给他后,这小子能把事情完美解决的概率有多大。 秦稷移开视线,提步朝门口走,“去看看。” 商景明和边玉书只好麻溜起身,连忙跟上去。 与此同时。 江既白拿著一卷新得到的孤本《水经要略》从马车上下来,正要敲沈江流家的门,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循著方向看去,只见十几个差役模样的人堵在隔壁门口,旁边已聚集几个围观的左邻右舍。 江既白放下敲门的手,隨手拦住一个前往看热闹的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官府拿人,听说是有人在家私设刑堂。这家人不常在,只偶尔有几个年纪不大,人模人样的少年出入,没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旁边的人问,“会不会搞错了?我看著那几个公子衣冠楚楚,像是官宦人家,名门子弟,怎么会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没准只是偽装得好呢?” “应该不至於吧,看著年龄不大啊。” “那可不一定,我好几次听见那宅子宵禁后有车轮声响起,不知道是进还是出。谁家好人隔三差五地违反宵禁啊?” 江既白:“……” … 早上八点起来写,下午一点才写完,我速度慢,呜呜,大家就当是十二点吧(乖巧) 第154章 迴旋鏢 私设刑堂、三不五时地违反宵禁,哪一项听著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 小弟子虽然胆大包天,可还不至於法外狂徒到私设刑堂的地步,其中多半有什么隱情。 至於违反宵禁……江既白没忘了被逆徒从被窝里深更半夜薅起来的那次。 看来那並不是孤例。 不管事实如何,眼前这形势小弟子明显惹上了点麻烦,江既白神情微肃,抬手扣开沈江流家的门。 沈江流今日起晚了,急匆匆地要去工部衙门点卯,迎头撞上面色不算太好的江既白。 他心口一突。 小孔蜂窝煤上次那黑状告的………他旧伤还没好又被老师按住,小竹板、巴掌交替连抽了好几天,抽得他看见凳子都直打哆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老师越来越凶残了。以前犯错都是一次性罚完,也没见过这种一天抽二十,一连抽好些天的磨人阵仗啊? 还有那小竹板,老师的“武器库”怎么又上新了? 沈江流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水部的差事这两日松放下来,谁知今天竟然睡过了头,还让老师逮了个正著…… 按大胤律官员迟到本就已经要被罚俸了,若是再被江既白抽一顿,沈江流一想想都觉得惨绝人寰。 他心虚地后撤一步,捂著唇装模作样地低咳两声,“我一向勤勉,只是今晨身体有些不適,请大夫花了点时间,绝对不是睡过头了。” 沈江流声音“有气无力”却不带半点风寒造成的沙哑。 江既白目光扫过他红润的面庞。 虽然看著不像,但听徒弟这么说了,江既白还是伸手探向徒弟的额头。 还未等他手伸过来,沈江流脚底抹油,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一句话,“倒也没有发热那么严重,我得赶紧去上值了。” 看著徒弟一瘸一拐还跑得飞快的背影,江既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有这么可怕吗? 小弟子每次挨完罚分明还挺黏他的。 … 沈江流一出门就看到隔壁宅子外气势汹汹的差役和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 反正点卯已经迟了,他隨手拉了个邻居问明情况后,眉心一跳。 私设刑堂…… 陛下不是三天前刚在朝堂上昏迷吗?怎么不好好养著,还见天地往宫外跑? 陛下昏迷之事把文武百官嚇得不轻,老师当天就收到消息了。 因为不知道陛下就是“小师弟”,老师听说太医诊断没有大碍后也就放下了此事。 若是让他知道“小师弟”如此不爱惜身体,恐怕少不得“武諫”了。 想到此处,沈江流脚步一顿,三並两步地折返回去。 他刚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到江既白搬著竹梯往墙边一架。 沈江流:“……” 沈江流表情有点一言难尽,“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江既白拍拍手上的灰,“准备翻墙。” 一代大儒,青天白日逾墙而过,这事传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小师弟……聪明机变(身份特殊)不会有事的,您別急。” 江既白点头道,“你师弟不是做事不顾后果的人,我就是去看看情况,我不急。” 不急您爬什么墙啊? 沈江流忍不住腹誹。 江既白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不去上值?” “我听闻小师弟被陛下过了病气,身体还虚著。不管他惹了什么事,您有话好好说……”武德別那么充沛。 江既白微讶地看他一眼。 大弟子和小弟子整日针尖对麦芒,小弟子前几日还在他这里上眼药,上得大弟子狠狠挨了几天收拾,没想到大弟子倒是个有雅量的。 “在你眼里,为师这么不近人情?” 那倒不是……沈江流艰难地滚了下喉头。 一来陛下龙体欠安。 二来您的九族欠安。 不过老师既然这么反问了,应该没有动手的意思。 沈江流心下稍安。 江既白登上竹梯,抬手拍了沈江流的肩膀,“你对师弟的关心为师收到了,必定帮你传达。” 沈江流:“……”大可不必。 “去上值吧。”江既白继续往上爬。 沈江流一步三回头地出门登上马车,显得心事重重。 … 江既白从墙头跃下,落在院子里。 他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正欲找个僕人问问小弟子在哪里。 一抬头,和穿过游廊的小弟子四目相对。 秦稷的视线从墙头髮白的脚印挪到江既白的脸上,他长眉一挑,有些戏謔:“……老师?” 江既白不自在地用拳抵住唇,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外头那些差役,自己能解决吗?” 老师这是……为了朕爬墙? 连大儒的体统都不顾了。 秦稷的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学著江既白的语气,摇头晃脑,“有门不走,偏爱做这鬼鬼祟祟的墙上君子,什么毛病?” “按大胤律,私闯民宅,以盗窃罪论处,杖六十。” 连续被两道迴旋鏢扎中的江既白:“……”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徒弟一个比一个糟心? 江既白凉凉地扫秦稷一眼,反客为主,“私设刑堂?” 秦稷笑容僵在脸上,电光火石之间理清了思路,伸手一指商景明,“不是我,他干的。” 商景明看著明晃晃地指著自己的龙爪,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我。” 秦稷信手拈来,“他是五城兵马司指挥,抓了一个鬼鬼祟祟,打算夜翻城墙的贼人,因为那贼人有陛下用得著的地方,动了刑后被扔到了我这里养伤。” 商景明一唱一和,“那贼人伤得重,此处僻静,利於养伤,谁知被上门看诊的大夫误会了。” 边玉书小鸡啄米点头:“对对!” 江既白:“……” 江既白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掠过,“既然如此,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那养伤的贼子?” … 明天上午要去医院,估计也得晚上才能更~ 踩点成功,耶耶耶! 第155章 小枣告状 带江既白去见柳轻鸿完全就是个大雷,十分冒险。 可江既白明显对他们刚才的说辞將信將疑,若再一口回绝,反倒显得心虚。 秦稷咳著嗽说,“自然可以,只是那人伤得重,眼下未必是清醒的,您若是想见他,我带您去便是。” 潜藏在游廊顶上的扁豆收到关键词,足下一点,悄无声息离开。 商景明主动请缨,“我去打发门外那些差役?” 他是五城兵马司指挥,比起秦稷確实更適合出面平息此事。 秦稷还未做出反应,江既白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你二人的关係倒是……好转了不少?” 两人心里一阵发虚,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同时往旁边跳一步,弹开一丈远。 秦稷满脸“吞了苍蝇”的表情,朝商景明翻白眼,“事本来就是你惹出来,你不去谁去?怎么著,难不成还想让我给你擦屁股?” 商景明心惊肉跳地朝秦稷“呸”了一口,满脸“憋屈”,“谁和他关係好转了?若不是陛下的安排,我犯得著天天在他的屋檐下受这窝囊气?” 秦稷心念一动,故意衝上去推了商景明一把,將扁豆的令牌不动声色地塞到商景明的手里,“不想受窝囊气就赶紧滚,下次你再被陛下罚得屁股开花扔到我这里,就去睡木板吧你!” 商景明一怔。 作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他的身份已经能很好解释“私设刑堂”的“原委”了,实在不必再扯暗卫的大旗。 陛下塞给他这枚令牌当不是为了打发那些差役,而是…… 商景明余光瞥了一眼旁边老神在在的江大儒,从善如流地將令牌掩在袖底,“大不了我自带,还缺你一张床吗?看不起谁呢?” 商景明抬腿就走,袖子甩的震天响。 秦稷冷哼一声,转向江既白,“老师,我带你去看那贼人。” 江既白將二人“针尖对麦芒”的样子尽收眼底,也没有错过他们拉扯间转移东西的小动作。 他对二人间的剑拔弩张不置一词,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稷一眼,頷首道,“带路。” 秦稷轻咳几声,捧著手炉,领著江既白往柳轻鸿所在的院落走。 边玉书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江既白状若无意地问,“我听你时不时地咳嗽,声音还有些低哑,怎么著了风寒?” 秦稷一听,心头的警报立马拉响。 他在朝堂上晕厥的事保不准已经传到了江既白耳朵里。要怎么说才能既合情合理,又不让江既白对他和陛下同时染上风寒產生不必要的猜想? 秦稷半真半假地抱怨,“也不知道是谁,我都准备下屋顶了,还拉著我继续看雪~” “咳咳,唉,都把徒弟冻著凉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表示?” 江既白目光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么说都是为师的不是?” 撒娇撒到了铁板上,秦稷不满地咕咕噥噥,“好吧好吧,赖不著您。陛下染了风寒,我作为伴读,日日隨侍陛下身侧,能不被过病气吗?我这么说不就是想让您……哼哼。” “哄哄我”三个字碍於边玉书在场没好意思完整说出口,隱在舌尖,教人意会。 两个徒弟的说辞倒是对上了。江既白曲起手指做出一个弹脑瓜崩儿的手势,好整以暇地看向秦稷。 没有安抚,反而只有脑瓜崩儿,秦稷瘪了瘪嘴,不怎么想挨。 碍於大小也算个和老师亲近的机会,秦稷不情不愿的把脑袋伸过去。 没有清脆的响声,食指的指节轻轻触在额间,微凉的触感从那截手指上传来,让秦稷发出一声带著鼻音的喟嘆。 与秦稷相反的是,江既白上前一步,贴在少年额头上的指节转变为整只手掌。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在发热。” 秦稷缓缓眨了下眼,有点愣,“不会吧……我没感觉啊。” 边玉书听江既白这么说,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倒豆子似的就把秦稷的“丰功伟绩”全说了。 “兄、兄长他染了风寒,还『主动请缨』为陛下办差,昨晚甚至整整一夜未睡,到了早上我、我劝他去休息,他也不听……” 好在他还记得要为陛下隱瞒身份,虽然说得磕磕巴巴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总算也顺下来。 就是为了表明事情的严重性,左一个“主动请缨”,右一个“他也不听”,拱得江既白满脑袋火,眼神也越来越危险。 秦稷不敢和江既白对视,只眯著眼睛,眼刀子一个劲地往边玉书身上扎。 好你个边小枣,学会告黑状了,朕看朕是对你太好了。 给朕等著,你死定了! 边玉书被眼刀子扎得蔫头巴脑地缩在江既白身后,像只鵪鶉似的直哆嗦。 他並不知道江大儒的“武德”有多充沛,也不知道自己这几句话將给陛下带来多大的“福气”,只是寄希望於江大儒也能一起劝劝陛下,让陛下保重龙体。 小弟子正发著热,江既白哪里还有心思去看什么贼人?他半撑住秦稷的身体,对僕人说,“带我去离得最近的臥房。” 边玉书焦急地表示,“我这就去请大夫!” 之前不觉得难受,江既白撑住他的瞬间,秦稷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身上的气力潮水般地退却,脚下像踩著两根麵条,软绵绵的有点使不上力。 江既白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两个字能形容的了,他半扶半抱地把秦稷带到最近的臥房里。 不等他吩咐,僕人有序地点起炭盆,端来凉水和帕子,將门窗关闭,只留一扇换气的小窗。 屋里的温度很快升起来。 江既白用帕子蘸了凉水,拧乾敷在秦稷的额头上给他降温,声音带著十足的火气,“自己的身体一点数都没有吗?” “病成这样还鞍前马后的办差,陛下身边除了你没人可用了?” “光逮著一只羊薅?” 连陛下都敢编排,这话多少有点“大逆不道”。 秦稷听著倒不觉刺耳,反倒有点暖烘烘地,他有点心虚,“其实烧得也不是很厉害。” 江既白按捺住火气,“睡觉。” 秦稷继续找补,“一点风寒而已,没您想的那么严重。我年轻力壮,身体好著呢,没那么容易垮……” “听不懂我的话?” 江既白的语气听得秦稷心肝一颤。 他抬眼撞上江既白冷到极点的视线。 江既白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別-逼-我-现-在-抽-你。” 第156章 俄罗斯套娃 嚇唬朕! 他发著烧呢,才不信江既白会这时候把他拎起揍一顿。 但秋后算帐应该是跑不了…… 碍於过往的惨痛教训,哪怕心里再怎么嘀嘀咕咕,秦稷的嘴巴到底还是乖乖闭上了。 自从上次议政迟到后,秦稷深夜出宫都会安排好第二日的行程。有福禄打掩护,足以应对他不能及时回宫的变故。 被江既白盯著,秦稷只担心了一瞬,就放弃了挣扎。 他老老实实地把被褥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秦稷舒服地嘆了口气,疲惫感涌上来將他吞没,眼皮越来越沉。 在陷入沉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江既白的手伸过来。 江既白看著小弟子安分的睡顏,冰冷的神色缓和下来化作无奈。 小弟子几乎一瞬间就沉沉入睡,可见之前已经疲惫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小小年纪在一味地强撑什么? 上回也是,和他说著话都能睡过去,明明身体已经如此倦怠了,还要不管不顾地透支身体,简直胡闹。 江既白的手指轻轻拨开秦稷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灼到了心底,勾起了丛生的怜惜。 江既白收回手,秦稷像是察觉到这一举动似的,下意识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手,睡梦中喃喃自语,“老师……別走……” 小弟子寻求安全感的依赖举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江既白的心湖中,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江既白任他蹭著自己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將变温的布巾摘下,扔到铜盆里浸透、拧乾,再小心翼翼地敷到秦稷额头上。 商景明打发掉门口的那些差役后,听僕从说起秦稷发热之事,面色微变,行色匆匆地赶到秦稷休息的臥房。 他掀起帷帘,想到自己和“边伴读”的死对头关係,一时之间有些踌躇,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 他压低声音:“江先生……” 江既白坐在床边,就那么轻轻浅浅地看过来。 看得商景明心头一缩,生出一种几乎要被看透的危机感。 江既白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商景明噤声,替秦稷掖了掖被角,起身主动走出了屋子。 二人一前一后地顺著廊道走进院子,几丛枯枝映照在六菱形木窗的窗格里。 朔风吹动枯枝,簌簌落下一层雪。 江既白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不高不低,恰好传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商景明耳朵里。 “我无意探寻你们之间的关係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也不会深究你们究竟在办什么差事。” “我只问一句。”江既白停下脚步,站在廊下,回望商景明,目光平静,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所行之事是否在他能力范围之內?会不会透支他的身体,甚至於……危及他的生命?” 结合陛下的身份,这话听上去甚至让人有些悚然。 可这些日子以来,陛下的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商景明看在眼里。 在过去的岁月中,幼冲之龄的陛下是怎样步履艰难地走到今天的?年轻的躯壳又怎么会有那样强大的智慧、坚韧的灵魂? 凡此种种,商景明不敢细想,他张了张嘴,公事公办地反驳道,“江先生,边玉书是陛下的伴读,为陛下分忧皆是职责所在。退一万步讲,他佐天子读书,何至於透支身体、乃至危及生命?” “您……是不是太夸大其词、杞人忧天了?” “只是陛下的伴读么?”江既白意味深长地看商景明一眼,將手伸出廊下,接住从天飘落的一片雪,“那你告诉我,哪门子的伴读需要三天两头在宫外办差,甚至时不时违反宵禁?哪门子的伴读,让你一个五城兵马司指挥放下宿怨俯首帖耳,敢怒不敢言?” 俯首帖耳…… 这个词让商景明心头一紧。 他和陛下那些一唱一和的表演,在这位大儒眼里如同一场闹剧。 他不动声色的退让与恭谨没有逃过江既白雪亮的眼睛,只是没被当场戳穿而已。 商景明垂目,不敢与这位大儒对视,“天子伴读,陛下近臣,简在帝心,岂是我一个小小的五城兵马司指挥可比的?” “若我没记错的话……”江既白的目光淡淡落在商景明脸上,“在他刚当上伴读不久,在你还不是五城兵马司指挥的时候,你们还当街斗过殴。” “怎么,你一介白衣时,尚且敢和天子伴读当街斗殴。得到陛下重用变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了,反倒敬他三分了?” 江既白的敏锐让商景明出了一背的冷汗,他进退两难,喉咙艰涩地动了动,辩解道:“不知者无畏。” 江既白没有再听他遮遮掩掩下去的耐心了,他上前一步,“或者……我换个问法。” “商指挥,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藏在你袖子底下的到底是什么呢?” 商景明骇然退后一步,靠在廊柱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袖子下的令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明明凭藉他的身份就能打发外面那些差役,陛下却还要“不动声色”地將这枚令牌塞给他。 江既白何等人也,他们那些漏洞百出的找补如何瞒得过慧眼如炬的大儒? 当一个身份变得破破烂烂逻辑难以自洽时,最好的办法不是缝缝补补,而是……在这层身份上套上一个新身份。 天子伴读不足以让五城兵马司指挥俯首帖耳,那么皇权的触角,节制天子隱藏力量的暗卫统领之一呢? 陛下的“暗度陈仓”分明是特地做给江大儒看的。 商景明心里捏了把冷汗。 陛下对他还真是信任啊,要是想不到这层,不能在江大儒面前將陛下的身份圆回来…… 商景明苦笑一声,露出袖子下令牌的一角,“天子暗卫,不显於人前,江大儒何必步步紧逼呢?” 江既白的目光定格在那枚精巧的令牌之上,“他是什么时候做了天子暗卫的?” “不知道。” 江既白步步紧逼,“你又是什么时候起,知晓他这一层身份的?” 他曾在街上与边玉书当街斗殴,结合时间线和他態度的前后变化,最佳的时间点呼之欲出。 商景明不假思索,“峪山秋猎,我亲眼见他用袖箭洞穿了一个刺客的喉咙,护在陛下身边,一令一动,悍不畏死。” … 六点以前,踩点成功,嘿嘿,快夸夸我~ 第157章 吃不了兜著走 一令一动,悍不畏死。 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峪山却有本事只身入林,绕开刺客找到陛下,並奋不顾身地救驾。 一旦將边飞白套入暗卫的身份里,从前那些总觉得违和的地方似乎便都有了说得过去的解释。 一个大名鼎鼎的紈絝子为何会突然得到陛下的青睞,选入宫中当伴读? 顶著不学无术名头的人却分明有颗向学之心,胸中一片锦绣。 身为伴读却胆大包天到站在屏风后面偽装陛下。 明明不是个衝动愚蠢的人却偏偏做出和商景明当街斗殴的举动。 还有那些时不时流露出的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锋芒。 若边飞白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受到培养,节制暗卫,明面上却偽装成胸无大志的紈絝子,这些便说得通了。 天子暗卫,唯天子之命是从。 峪山秋猎、中秋偽装,当街斗殴。 边飞白做的从来不是陛下的辅臣,而是天子手中的利刃。 可事实真就如此吗? 江既白对这套说辞不置可否,他把目光从令牌上收回,淡淡问,“飞白病著需要休息,不知能否请商指挥代劳,领我去见见那养伤的贼子?” 这件事陛下之前已经应下,贸然改口显得反覆无常,商景明頷首,做出个请的手势,“江先生,这边请。” 一踏入柳轻鸿的屋子,江既白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香夹杂著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床头的水盆里搭著半乾的布巾,水面漾著淡淡的血色。 伏在塌上的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昏迷不醒。 他身上的被褥不敢盖实了,只在伤处支起一个小木几,將锦被覆在上面。 看得出来此人是受了杖刑,不过昏迷不醒,也询问不了什么。 江既白正要离去。 柳轻鸿突然“嚶嚀”一声,手指弹了弹,抱著脑袋,悠悠转醒。 他揉著酸痛的后颈,一时之间也没想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人离开后,他紧张的情绪放鬆下来,伏在榻上放空自己,想要休息一会儿。可身上的剧痛源源不断的刺激著他的神经,让他实在难以入睡。 於是思绪便忍不住地四处乱飞,想到了老巷里的妹妹,想到了那天在城墙上的事,想到了川西布政使的提醒,想到了那天在林子里被塞进喉咙的药。 如果说一切都只是试探,引他上鉤,那颗药应该不是毒药,只是嚇唬他的吧? 陛下的暗卫,应该也不会大意到明明没想要他性命,却还忘了把解药给他这个小虾米吧? 所以他吃的那颗应该只是个糯米丸子什么的…… 是吧? 对吧? 不会错吧? 柳轻鸿还挺宝贝自己这条小命的,简直越想越不放心,越想越害怕。 当时他们给了他三天时间,好巧不巧今天正好第三天。 如果那真是毒药的话,也就是说今天到期,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暴毙! 这下不问清楚更睡不著了。 就在他伸手扒拉著想要喊僕人的时候,后颈一痛,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他是怎么晕的? 被人袭击? 可他当时没看到有什么人啊? 別不是药效发作了吧? 柳轻鸿一脸菜色的抬头环顾屋子,发现屋子里杵著两个人。 一个是生面孔,一个刚刚他受刑的时候在旁边监刑。 柳轻鸿果断伸手攥住商景明的下摆,满脸惊恐地求助道:“边、那位大人呢?你们懟进我嗓子眼的那颗药,应该不是毒药吧?” “如果是的话,快把解药给我!快!” 商景明:“……” 江既白沉默片刻,看向商景明,“……你们行事倒是不拘手段。” 人在屋檐下,柳轻鸿忙道,“替……办事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重要的是今天最后一天了,我不会暴毙吧?” 他的语焉不详让江既白眸色一深,“看来你对那位大人的来歷知之甚深。” 先有令牌后有川西布政使的提点,若不是知道,柳轻鸿怎么会半点不反抗的任凭处置? “倒也不算深。”柳轻鸿心有余悸地手指往上指了指,“……的鹰……臂膀嘛……” “我自知触犯大胤律罪不可赦,可我这刑也受了,也愿意听凭安排將功折罪,您看……” 差点嘴瓢说出个鹰犬来,柳轻鸿把自己嚇得不轻,忙不迭地闭上嘴,祈求地看向商景明,两只眼睛都写满了对解药的渴求。 餵药的时候商景明虽然不在场,昨天夜里陛下驾临別苑,他却也听边玉书讲相声似的完完整整地描绘了此事。 当时边玉书一边讲还一边朝陛下投去星星眼,感慨陛下的英明神武。 商景明將自己的衣摆从柳轻鸿手里抽出来,“餵给你的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十全大补丸而已,不必自己嚇自己。” 得了商景明一句话,柳轻鸿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看过柳轻鸿,商景明同江既白沿著廊道折回秦稷所在的院子。 有了柳轻鸿的佐证,商景明稍稍放心,江既白则一路沉默不语,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既白状若无意地提起,“凭你五城兵马司指挥的身份,你们之前那套捉拿贼人的说辞足以打发门口的那些差役。既然如此,飞白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这枚令牌在我眼皮子底下给你?” 商景明心头一突,喉咙发紧,视线却不闪不避,神情自若,“自然不全是为了打发门口那些人,还有別的用处。” “江先生。”商景明脚步一顿,肃容道:“我敬您是名满天下的大儒,看您有所怀疑,隱瞒不过,这才多言了几句。但这並不意味您可以毫不避讳地无限追问下去。” “暗卫行事,承天子之諭,不显於人前。边玉书露了破绽,让您发现了行跡。天子圣明,不会行灭口之事,可您若刨根究底,知道得更多,只会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您確定还要继续吗?” 此话一出,廊下一片寂静。 江既白的目光落在商景明的脸上,良久,便什么也不再问了。 他长揖道:“今日之事,我不会向外吐露一词。不论我知道了什么,那也只是我好奇心过於旺盛,我可以任凭处置,並非飞白不尽心,这话……还请商指挥替我转达。” … 踩点失败,呜呜~ 第158章 不问 边玉书火急火燎地赶往梁大夫的医馆。见到梁大夫二话不说地拉著他往外走。 小老头大惊失色,抠著门框不肯撒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你要干什么?” 边玉书急不可耐,“兄长生病了,您赶紧和我去看看。” 梁大夫提高音量,质疑道:“边大公子,生病?” 他前脚报官,后脚边大派人来请说是生病,这、这要没点关联,说出去谁信啊? 怕不是要把他骗到府上,报他报官之仇,然后把他给…… 想起那染血的木仗和断裂的绳索,梁大夫打了个激灵,使出吃奶的劲抱住门框,“我今日不出诊,公子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吧。” 这个时候再去找其他的大夫岂不是又要耽误?陛下还发著热,要是病情耽误了可怎么是好? 边玉书一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们一向是请您看诊的,对您的医术也信任,只要您愿意去,诊金给您翻倍,十倍都行!” 这下,梁大夫更害怕了,天下的大夫又不是死绝了,怎么就有这诊金十倍的好事砸他头上? 馅饼?陷阱还差不多? 边玉书见他磨磨唧唧不肯动身,急得眼珠子都红了,顾不得那么多,乾脆捡起从前紈絝子弟的做派,大手一挥,“把他给我架走!” 两名僕从一左一右地把梁大夫从门框上抠下来,双脚离地地架走,塞进马车里。 边玉书环顾四周,拿起梁大夫的药箱,跳上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飞也似地疾驰出去,留下一溜的烟尘和满面惊愕的医馆学徒。 “师父被人给绑了,快去报官!” 马车上。 边玉书时不时撩起窗户帘子往外看,梁大夫战战兢兢地坐在边玉书对面,手脚直打哆嗦,“看、看在我从前还替你说过好话、求过情的份上,你、你放我走吧……” 边玉书一心牵掛陛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让人摸不著头脑的话,自顾自地描述病情,“兄长染了风寒,前几天刚昏厥了一次,昨天熬了一整宿没睡,今天早上又发热了,应该不会有大碍吧?” 梁大夫见他还真描述起了病情,焦急的神色不似作偽,也有点摸不准,於是试探道:“我早上从贵府出来不久后,在附近替另一家人看诊,出来后发现贵府被一些差役围了……” 边玉书见梁大夫提起这个,以为他见自己府上被官差围住,害怕扯上关係,连忙宽慰,“都是些小事,已经处理好了,不会连累你的,放心。” 边小公子轻鬆的语气听得梁大夫毛骨悚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直窜天灵盖。 梁大夫:“……”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了。 要不是我亲自报的官,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小麻烦? 私设刑堂都只是小麻烦? 我到底是惹上什么人了? 好想跳车啊…… … 秦稷是被人摸脉摸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樑大夫那张被逼上梁山、视死如归的老脸。 秦稷倏然眯眼,阴森森地盯著梁大夫。 是不是你这小老儿报的官,给朕找事? 竟然还敢出现在朕面前? 朕砍了你! 梁大夫被盯出一身冷汗,屁股差点没从凳子上挪下去摔地上。 见陛下醒来,边玉书喜出望外,他屁顛屁顛地扶秦稷坐起来,让秦稷靠坐在枕头上。 秦稷接住从头上掉下来的布巾,凉凉地看一眼办事不力还傻乐的边玉书,视线转移到梁大夫脸上,低哑的声音掩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味儿,“梁大夫,你还敢……” 梁大夫搭在秦稷腕间的手开始抖啊抖。 秦稷正要继续嚇唬他,帷帘被掀开,一声轻咳在屋內响起。 秦稷的表情瞬间变得温良且无害,和顏悦色,令人如沐春风,“我的病……有劳先生费心了。” 梁大夫:“……”边大公子您还学过变脸呢。 在门口那位先生的“镇压”下,梁大夫总算找回了自己三魂七魄,“公子这是邪风入体,郁而化热,加上思虑劳神,以致邪热內盛。当以辛温解表、兼以扶正为治。我开一副方子,一日三剂,连喝五日。” “服药后需要避风保暖、清淡饮食,切记多加休息。” 这个“切记多加休息”一出,秦稷登时感觉好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等他开口,江既白先发话了,“小枣,你先带梁大夫下去开方子、抓药、熬药。好好酬谢他,不许对他无礼。” 总算还有个明事理的人! 梁大夫心里流下两行感激的泪水。 想到自己让人把梁大夫架进来时,江先生那不赞同的目光,边玉书缩了缩脖子,乖乖点点,“是。” 他原本也是心急,並没有不尊重梁大夫的意思,规规矩矩地对梁大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大夫只想赶紧离开这屋子,顾不得许多,朝著门口的江既白躬身一礼,跟著边玉书快步退了出去。 给边大公子把过脉,梁大夫已经意识到自己误会他们请自己来的用意了,可私设刑堂之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他心里还是不免打鼓。 边玉书被师祖敲打了一句,知道自己做的不对,面红耳赤地向梁大夫作揖道歉,“对不起,我一时心急,冒犯了您,您別往心里去。” 梁大夫被这玉面小公子巴巴地一望,心里那点子怨气也散了些,“我见你那兄长……对你还算宽容的,他病了,你心急倒也情有可原。” 靠在廊下的商景明听闻此言,斜了他们一眼,“之前那些差役是你招来的?” 梁大夫脚步一顿,僵立原地。 我不是,我没有,你別乱说。 我不要刑堂体验卡。 … 边玉书和梁大夫出去后,室內重归安静。 江既白端著手上的粥坐到床边,目光落在秦稷泛著病容的脸上,“小枣这动不动把人架走的紈絝做派和你学的?” 秦稷:“……” 六月飞霜!六月飞霜! 边小枣个人行为,不许算在朕的头上。 你这昏聵毒师! 秦稷原以为毒师会继续逼问私设刑堂的事,谁知道江既白只提了一句边小枣,便什么也不问了。 江既白舀起一勺粥,稍稍吹凉,递到秦稷嘴边,“还没用早膳,饿了吧?” 第159章 生病会闹腾的少年 米粥淡淡的清香縈绕在鼻尖,秦稷看著递到唇边的勺子,驀地觉得確实有些饿了。 他张开嘴,温热的米粥顺著食道滑下,熨帖了空荡的肠胃。 这確实是一碗最普通的米粥,乏善可陈,没有太多的亮点。 秦稷动了动唇挑剔道:“味道一般……”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和刀尖舔血的暗卫首领,江既白实在很难將这两个身份融合在一起。 可若是他的疑心会给小弟子带来麻烦,他可以装聋作哑。 江既白舀起第二勺粥,神色不变地递过去,“病中饮食清淡为宜,將就一下。” 秦稷轻哼一声表示不满,却在勺子递到嘴边时,乖乖將米粥吞下。 师徒二人一个喂,一个吃,画面相当和谐,很快一碗粥见了底。 江既白將粥碗隨手放在木几上,拿起一块乾净的帕子递给秦稷。 秦稷一边擦嘴,一边咕噥,“您对小枣还挺宽容,要是把梁大夫架过来的人是我……哼哼。” 包挨抽的,怎么可能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上一句? 有时候江既白忍不住怀疑自己这小弟子是不是柠檬成精,什么酸都能拈一下,心眼忒小。 说起边小枣,虽然今天他的紈絝行径让江既白刮目相看,但那確实是个知道感恩的乖孩子。 先前他托小弟子捎了两本机关书给小枣,没过两天就收到了小枣的回礼。 一套精巧的印章机关盒和……一张治便秘的方子? 江既白怀疑那方子是不是粗心大意落在印章盒里面的,但……总体来说瑕不掩瑜。 那都是旁的,当务之急还是安抚眼前吃味的小弟子。 江既白目光扫过秦稷略带不满的脸,不答反问,“你是我徒弟,我有教导之责,他是我什么人?” 花言巧语,油嘴滑舌! 朕会吃这一套吗? 秦稷翘著嘴得理不饶人,“屁,你那是不想收他做徒弟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小枣看不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全是让人听得冒鬼火的话,江既白索性捏住他的嘴。 秦稷不甘地“吱呜”两声抗议。 江既白等小徒弟消停下来,鬆开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热度稍微退下去一点,但还是比正常体温偏高。 江既白將半乾的布巾再次用冷水浸透,拧乾后递给秦稷,“再睡一会儿,等药好了我叫你起来喝。” 议政肯定是去不成了,老师就在身边,时间却浪费在睡觉上,秦稷不怎么乐意,“我感觉我睡得差不多了,要不您还是陪我聊……”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看著秦稷,“还是说你嫌躺著睡不舒服,非要趴著睡?” 秦稷:“……” 大胆!有你这么和天子说话的吗? 朕还是个病號,毒师! 秦稷悻悻闭嘴躺下,拿过江既白手里的布巾贴自己脑门上,然后机械地把锦被往上一拉,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控诉的眼睛。 江既白替他掖了掖被角,“闭眼。” 秦稷照做,奈何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是滴溜溜的转。 江既白重申道:“睡觉。” 秦稷睁眼,十分不满,“那也不是我想睡著就能睡著的,您这是强人所难!” 江既白语气轻描淡写,“你想想病好了以后,没准就可以睡著了。” 秦稷:“……” 毒师,你敢威胁朕? 病好了以后怎么著? 福如东海吗? 福气有什么好怕的?朕求之不得! 秦稷愤愤不平地闭眼,这下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江既白失笑摇头,將秦稷胡乱贴在额头上的布巾理好。 看著小弟子紧绷的姿態,他无可奈何地和衣躺下。刚一侧过身,正对上小弟子炯炯有神的两只眼睛。 小弟子往床榻內侧退了退,让出一半的位置和被褥。又想起什么似的弹开两条手臂的距离,背几乎贴到墙上。 冷风往被窝里一钻,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秦稷捂住鼻子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江既白见状伸手將小弟子往自己这边一捞,严严实实地裹好。 秦稷挣扎著往后拱,含糊不清地嘟囔,“一会儿把病气过给你……” 江既白不轻不重地顺手在他身后抽了一巴掌,“少折腾,睡觉。” 江既白你放肆! 挨了训,秦稷张了张嘴,几次想要趁著生病和著毒师好好闹上一闹。 不知出於什么心理,最后他却只是“哼哼”几声,在毒师的注视下乖乖闭上了眼。 令人安心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从身边传来,包围著他。 书香还是墨香? 秦稷分不清。 可原本並不睏倦的精神竟然再度感到疲乏。 睡意上涌,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替他理了理额上的布巾,下意识地往热源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江既白看著靠在自己肩侧的小弟子,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神温和又纵容。 无论是伴读还是天子暗卫亦或是別的什么。眼前的人都只是个生了病会闹腾的少年,娇生惯养又偶尔懂事得让人心疼。 … 宫中。 重臣们在乾政殿等了一会儿,不见陛下出现,却见福禄躬身从內间出来,“陛下身体不適,请诸位大人入內殿议事。” 吏部尚书闻言关切道:“陛下龙体欠安,我等岂敢搅扰?不若改日再议?” 福禄低声道:“陛下心繫国事,虽抱恙在身,亦不肯耽搁。请诸位大人放心,只是风寒未愈,咽疼,声哑。” “诸位大人,请吧。” 几位重臣这才放了心,整理衣冠,隨著福禄鱼贯入殿。 殿內一道屏风遮蔽了重臣们关切的视线。 眾人参拜过后。 靠在御榻上的身影略略抬了一下手。 福禄道:“赐座。” 宫人们將凳子搬到屏风外,几位大臣谢恩入座。 议政如期举行。 大臣们唾沫横飞地商討著年终的事宜。 商討出的章程偶尔能得到屏风后一声低哑的“准”。 偶尔却只收到一个“再议”的回覆。 屏风后,身穿太监服,侍立两侧的薏米和红豆,一手拿著木片,一手奋笔疾书,將议政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生薑坐在龙榻上,腿上放著张写满议题的纸,听著外头的討论,对照纸上的標记,模擬陛下的音色,按標记一一回復。 直到议政完美结束,几人齐齐捏了把汗,长舒一口气。 將木片上的內容整理誊抄到纸上以后,福禄问,“谁给陛下送去?” 几道灼灼的视线一起望过来。 第160章 尽收眼底 秦稷再次醒来时闷出了一身汗,迷迷糊糊地察觉到有人用帕子给他擦脸。 隨著一缕汤药的苦涩味钻入鼻腔,一只手扶著他坐起来,“把药喝了。” 秦稷半眯著眼,就著江既白的手抿了一小口。汤药的苦涩在舌尖爆发,唇齿间遭受了一场灾难,秦稷闭紧牙关,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点,露出抗拒的神色。 呸呸,怎么这么苦? 该死的梁大夫,该不是挟私报復吧? 秦稷的眼刀子还没来得及扎过去,下一勺汤药又送到了他嘴边。 梁大夫眼观鼻鼻观心地靠在墙边努力降低存在感,边玉书巴巴地看著他,江既白端著药碗的手稳稳噹噹,语气平淡无波,“良药苦口。” 一大帮子人看著,秦稷捡起国体,面不改色地从江既白手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著喉管滑下,口腔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遭受重创,秦稷“云淡风轻”地放下药碗,心里把梁大夫的九族诛了又诛。 边玉书见状,屁顛屁顛地上前,將一碟子蜜饯端到秦稷手边。 算这开山大弟子还有点眼力见。 秦稷递给边玉书一个讚赏的眼神,手伸向蜜饯。 “蜜饯影响药效。”江既白轻描淡写。 秦稷手边的碟子被边玉书飞快地揣怀里端走,放得远远的。 他满脸自责,“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影响药效。那兄、兄长还是別吃了吧。” 秦稷收回拈了个空的手,迁怒地瞪了边玉书一眼后,又用眼神控诉江既白的残忍。 江既白原以为娇气的小弟子要他哄著才能咽下这一整碗药汁,没想到还算自觉,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在小枣面前丟了兄长的面子? 他將一杯温水递给秦稷漱口,拿起一旁的布巾,动作自然地给小弟子擦拭额上的虚汗。 享受了老师的一番伺候,秦稷这才勉为其难地收回控诉的眼神。 江既白朝边玉书招了招手。 边玉书乖乖上前。 江既白拈起一颗蜜饯放在嘴里,又示意边玉书一起吃,甚至连梁大夫都被分了几颗。 蜜饯的香甜縈绕在鼻尖,嘴里却只有汤药被水冲淡后的苦涩。 秦稷试探地伸出龙爪,被江既白拍开。 秦稷再伸,江既白再拍。 秦稷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既白,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不让朕吃就算了,还当著朕的面分食? 分明是故意气朕。 大胆! 放肆! 就在秦稷正要闹起来的时候,一名僕人躬身进来,凑到秦稷耳边低语了几句。 秦稷凉凉地看了一眼小松鼠似的啃著蜜饯的边玉书,“京兆府的差役又上门了,有人状告我们绑架梁大夫。” 梁大夫:“……”对对,没错,就是绑架。 边玉书的腮帮子一顿,喉结滚动咽下蜜饯,他朝梁大夫再次作揖道歉,“对不起,我没有绑架你的意思,我、我去投案。” 秦稷上下嘴皮一碰,“按大胤律,凡以威力缚人者,杖八十。” 边玉书脸色煞白,“我犯的错,我愿意承担。” 秦稷从边玉书一片惨白的脸上掠过,看向梁大夫,“舍弟为了给我治病,行事鲁莽了些,本意並不是要拘禁先生,还望先生海涵。” 秦稷一个眼神,僕人奉上一盘白花花的纹银。 私设刑堂的误会已经由商公子解开,不论如何,这家人非富即贵,还是结个善缘的好。 梁大夫眼睛不住地往银子上瞟,忍著肉痛道:“说来惭愧,是我误会在先,给府上添了不少麻烦。” “这些银子就不用了,诊金边小公子已经酬谢过了,他也向我道过歉了。我这就去向京兆府的差役说明情况,必不会让小公子吃官司的。” “他酬谢的是诊金,这些是为舍弟的唐突给先生压惊的,先生放心收下。”秦稷吩咐僕人,“把银子封好,送去梁大夫的医馆。” 僕人躬身应“是”。 秦稷又添了一句,“去请商公子,请他带梁大夫去差役面前解释清楚。” 梁大夫白得一大笔银子,乐得嘴都合不拢,闻言忙推拒道,“不用麻烦商公子了,我自己去就行。” 秦稷淡淡提醒道:“京兆府的差役今天白跑了两趟,还是让他陪你一起去的好。” 梁大夫心里一惊,一天闹了两个乌龙,两次都和他脱不开关係,谁知道那些差役会不会拿他这个报案的撒气? 若是商公子能替他说几句话,差役们投鼠忌器,想必不会太为难他。 他忙改口道:“您说的在理,还得劳烦商公子。” “多谢公子提醒。” 梁大夫最后这句谢倒是真情实感。 秦稷朝他略一頷首。 梁大夫拱了拱手,隨著僕人匆匆离去。 屋子里便只剩下秦稷、江既白和边玉书三人。 边玉书蔫头巴脑地自觉跪下,小声说,“谢谢兄长护佑,小枣知错了。” 喉间漫上痒意,秦稷右手握拳,抵著唇轻咳两声,“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鲁莽衝动。今日若非梁大夫不与你追究,到了京兆府,你是打算摆出边府远房公子的派头,还是去挨那刑杖?” “哪怕情有可原,京兆府从轻发落,四十杖也少不了你的。” 边玉书被训得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点进地里。 秦稷朝他略略一抬手,“过来。” 边玉书战战兢兢地跪到秦稷榻边。 秦稷將手落在边玉书的发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著急为我请大夫,谢谢你,小枣。” 边玉书眼圈一红,小声说,“是我错了,我自己下去领八十杖。” 对这种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行为,秦稷狠狠揉了揉他的头。 “二十杖。”想到这小子的告状行径,秦稷补充一句,“加二十板子。” 柳轻鸿血淋淋的例子在前。这比他想像中的轻饶太多了。 边玉书乖乖点头,轻轻拉了拉秦稷的袖子,满眼感激,“谢兄长宽宥。” 秦稷摆摆手,示意他下去领罚。 边玉书乖乖退下。 江既白从头到尾饶有兴致地吃著蜜饯旁观,既没有插话的意思,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等边玉书出去后,他不由感嘆道,“小枣好乖。” 秦稷伸出龙爪,把放在江既白腿上,他看不顺眼好久的那碟子蜜饯,掀飞了。 江既白:“……” … 踩点成功,耶! 第161章 慢慢算帐 蜜饯散落一地,江既白抬眼看向榻上连爪子都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肇事小弟子,手放到了腰间的配饰上。 秦稷眼疾手快地缩回爪子,整个人麵条似的往被窝里一滑,把自己裹成蚕蛹,朝床榻內远离江既白的方向拱了拱,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 前一秒才张狂得掀翻了蜜饯,这时候倒卖起惨来。 江既白哭笑不得,鬆开抓住配饰的手,拉了拉秦稷的被角,声音平和,脸上不见半点慍色,“躲那么远干什么?过来,为师看看你热度退下去了没有。” 秦稷警惕地瞅著江既白,抬手摸著自己的脑门,斩钉截铁地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又咳嗽几声,“没退。” 朕是病號,虚不受补,享不了一点福! 江既白起身,將帕子用凉水过了一遍,拧乾后坐到榻边,將帕子递给他,“再敷一会儿?” 这帕子就像鱼鉤上的饵,陷阱里的肉,晃著秦稷的眼睛。 鉤直饵咸,谁咬谁傻,都是朕玩剩下的钓鱼技巧,朕会上你这个当? 秦稷非但不接帕子,还把龙爪乾脆背在身后,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嘟嘟囔囔,倒打一耙,“三句话不离小枣,蜜饯没我的份,现在连帕子都不亲自给我敷了……” 小弟子哼哼唧唧的幼稚模样,与之前三言两语处置绑架风波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不论是重金安抚梁大夫,还是精准分析京兆府差役的心理,亦或是胡萝卜加大棒將边小枣拿捏得服服帖贴。 手段老成,心思縝密,举重若轻,这般心性手段远非普通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拥有的。 也让江既白重新认识了自己这娇生惯养的小弟子一遍。 边飞白比他想像中的更为成熟、优秀。 是已经露了破绽所以故意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展露另一面? 秦稷確实是故意的,凭著江既白的敏锐,他的马甲摇摇欲坠。 这次虽然用“暗卫首领”的新身份糊弄过去了,但瞒不下去是迟早的事。 既然不可能一辈子在江既白面前披著边玉书的身份过活,那就少不得为將来打算。 他在江既白面前表现过杀伐果决、冷血无情的一面,自然也得在江既白面前开开屏,让江既白知道他的小弟子有多优秀,叫这毒师捨不得放手。 江既白垂目看著榻上將沉稳已经拋到九霄云外的少年,少年那双叫人看不清深浅的眼里闪烁著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和挑衅。 不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小弟子的行事作风有多成熟稳重,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还没及冠的半大少年而已。 江既白把手中的帕子对摺,半跪在榻上凑近秦稷,“过来一点,我给你敷上。” 秦稷將信將疑地往外挪了挪,把脑袋凑过去,作案的爪子压在龙臀底下半点不露出来。 江既白眼含笑意地把帕子往床头一搭,扣住少年的肩把他像块煎饼一样翻了个面。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腰间的配饰已经吻上了少年的糰子。 一连几下,戒尺流星赶月地砸在同一个地方。 秦稷腿一蹬,“哇”地哭出来,爪子挡住糰子,控诉道,“骗子!” 江既白捏住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说,“兵不厌诈。” 说罢,照著小弟子的掌心狠狠抽了几下。 秦稷的掌心迅速浮现一抹薄红,他下意识地缩手,却被江既白不轻不重地捏住,用戒尺敲了敲。 掌心像被什么东西连续咬了几口,薄薄一层肉飞快升温,秦稷曲了曲手指,声音带著鼻音,“我还病著呢……” 江既白放开他,“我看你掀蜜饯的时候还挺精神,哪里像病著?” 秦稷翻身坐起来,捧著龙爪观察了一会儿。 头一次挨手板,虽然只有几下,倒也算得上是一种新奇体验了。 另类的福…… 屁!要是被人看到了,国体何存? 秦稷眼含热泪地对著手掌吹气,理直气壮地向江既白表达不满,“明明是你偏心眼,还故意气我!” 娇生惯养的挨不了几下就眼泪满天飞,却偏偏喜欢像小猫似的伸出爪子撩拨惹事,不挨上几下就不肯消停。 江既白伸手探了探秦稷的额头,热度果然已经消退了。 他拿起床头的帕子塞入小弟子的手中,眼带笑意地揶揄道:“也算派上用场了。” 秦稷:“……”这种用场不派也罢! 冰凉的锦帕镇压了掌心的热度,那一点本来就不严重的痛感很快就消弭了。 江既白看著一地的蜜饯,又扫秦稷一眼。 秦稷转移视线,心虚道:“喊个僕人进来打扫就行了。”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看他。 秦稷隨手捞起地上的盘子,捡了两颗,擦乾净手,往被窝里一缩,咳嗽两声,强调道:“我是个病號。” 江既白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亲自將地上的蜜饯一颗颗拾起,点评道:“既浪费,又折腾僕人。” 秦稷左耳朵进,右耳朵进,心虚得顾左右而言他,指挥得江既白团团转,“这里,这里,那里还有一颗,看到没有,就是那里,在床底下。” 江既白把碟子往桌上一放,木碟子磕在桌面“咔噠”一声,发出闷响。 秦稷识时务地闭上嘴。 江既白將最后一颗滚到角落里的蜜饯捡起来,放进碟子里,慢条斯理地擦乾净手,坐到榻边。 想起边玉书曾经用过的玉容膏,秦稷坐起来,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懟到江既白面前。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態度已经拿出来了。 少年的掌心还残留的几处淡淡的尺痕,江既白捏住他的指尖,“下次还掀不掀了?” 秦稷眼珠一转,小声嘀咕,“下次掀带皮的。” 江既白哭笑不得,一巴掌拍下秦稷的手,“看来是打轻了。” 秦稷甩著发麻的手,將信將疑,“不罚?” “不是病號吗?”江既白按著小弟子肩,把他塞进被褥里,“热度刚退下去,钻进钻出的,一会儿又烧起来?” 听著江既白的关心,秦稷乖乖躺好,正要给这毒师几分面子,认个错。 头顶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 “等你病好了,为师再和你一项一项慢慢算帐。” 第162章 洗脑已深 別苑大门口。 梁大夫拎著药箱向京兆府的差役们努力解释著自己並不是被绑来的。 “绑架?没有的事!” “当时情况紧急,边小公子心系兄长,拉著我上了马车,没来及向我医馆的那几个学徒打声招呼,他们还以为我被人绑架了。” “嗨呀,其实就是一场乌龙,我只是出诊而已,哪来的什么绑匪?” “对对,就是误会。” 梁大夫辩解得口乾舌燥,京兆府的差役们却对他的说辞始终不满意。 “误会?绑架还是出诊你那几个学徒都分不清吗?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冒冒失失地去京兆府报案?” “大清早你嚷嚷著什么私设刑堂,府尹大人面前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哥几个连口饭都没吃上,屁顛屁顛地跑过来,结果呢?” “人家府上恰好住了几个伤员而已。” “回到衙门,屁股都没坐热,你那几个学徒又过来报案,说你被绑架了。府尹大人还以为私设刑堂確有其事,你这个证人被报復了,把我们劈头盖脸一顿骂,训斥我们办事不力,没把事情调查清楚。” “结果你现在说只是误会?” 为首的差役臭著一张脸,指著梁大夫的鼻子骂,“你当京兆府是你家开的,想报案就报案,想撤案就撤案?” 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差役围著,梁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里叫苦不迭。 哪个好人家里三天两头就能 多一个皮开肉绽的伤员? 谁看到了绳索和染血的木仗能不多想? 况且他確实是从医馆里被架出来的。 拿人手短,梁大夫只好硬著头皮继续周旋,“实在是误会,我那学徒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一惊一乍的。” “误会?”差役冷笑道,“我看你分明是诬告,想趁机勒索这家人的钱財。” “把他押回京兆府。” 为首的差役一声令下,几人气势汹汹地就要把梁大夫拿下。 梁大夫顿时慌了神,一边忙不迭地向商景明投去求助的眼神,一边解释,“官爷明鑑,小老儿行医多年,怎么会做这种事?” 差役们哪里有兴趣听他辩解?拿住梁大夫就准备走。 “確实是误会。梁大夫一片热心肠,本意不是诬告。”商景明拦住他们,笑眯眯地把一个钱袋子塞过去,“家里好几个伤员病號还指著他诊治。一点心意,不算多,弟兄们拿去喝茶,也不算白跑。” 掂著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为首的差役让人鬆开梁大夫。 他原本只是来回跑腿觉得恼火才故意折腾梁大夫出气,既然有银子拿,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况且这家人不简单,虽然他们还没有查清楚宅子主人的底细,但眼前这个公子手里有五城兵马司的腰牌。 “既然有公子做保,我们就相信梁大夫是无辜的。”为首的差役一挥手,带著人转身离去。 梁大夫惊魂未定拍著胸脯,心里一阵后怕。 还真叫边大公子说中了。 幸好商公子跟过来了,不然他哪怕落不著诬告,也少不得要京兆府走一趟。 梁大夫长舒一口气,“多谢商公子,劳烦公子帮小老儿也向边大公子道句谢。” 商景明看著梁大夫手上的药箱,“这几日你不如就住在府上,家里住著两个伤號一个病人,也省得你这两日来回跑。” 陛下病情反覆,今夜有江大儒守著未必能回宫,別苑必须有个大夫住著方便隨时看诊。 况且,就边玉书绑梁大夫引得差役上门这事,商景明估摸著別苑里离三个伤號也不远了。 梁大夫一想,確实是这个道理,他拎著药箱有几分犹豫,“还得去医馆和我那几个学徒说明情况。晚上不回去也要知会家里老婆子一声。” “这好办,差人去送个口信就好。”商景明召来僕人,低声吩咐几句,然后转向梁大夫,“您安心住下便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梁大夫只好从善如流,“那就叨扰了。” 商景明微微頷首,带著梁大夫前往云棲院。 两人还未迈入院门,就听见木杖声混合著细声细气的呜咽从天井中传来。 刚还在琢磨这事,没想到转头就应验了,商景明“嘖”了一声,暗道一句可怜。 梁大夫脸色大变,迈入天井,远远地看到伏在条凳上的边玉书和挥动木仗的僕人,忙不迭地想要上前阻止。 商景明拦住他,“边大公子管教弟弟,你以什么名义插手?” 陛下的罚也是想拦就能拦的? 不要命了? “该不会是因为他绑了我吧?”梁大夫难以置信。 商景明没有回答,表示默认。 “你们家这规矩也太大了吧?”梁大夫忍不住犯嘀咕。 一声不受控制的痛呼从嗓子里溢出,钻入梁大夫耳朵里。 他顺著声音望过去,只见边小公子攥著凳腿,清秀的面庞白得像纸,满脸泪花。 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不忍地衝过去拦住僕人,“他绑的人是我,我都不计较了,你们別打了。我去和边大公子说道说道。” 之前陛下罚的都是小竹板和戒尺,木杖边玉书只看商景明和柳轻鸿挨过。 他知道不好挨,也做足了心理准备,没想到还是没出息到第一杖就哭了出来。 甚至连商景明和梁大夫都引来了。 边玉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眼泪,煞白著一张脸,轻轻拉动梁大夫的衣摆。 梁大夫忙转过身蹲下,“你怎么样?” 边玉书尤带著泣音,抽抽噎噎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绑你。” 这么乖的孩子,怎么有人下得去手?! 梁大夫痛心疾首,“这有什么的,我这就去和你兄长说,他怎么可以这样罚你?” 边玉书拽著梁大夫的衣摆不撒手,连忙说,“別、別去,是我不好,犯了错。兄长罚我是应该的,他是为我好。” 梁大夫:“……” 苍天啊,这孩子被洗脑成什么样了? 別不是打傻了吧? 梁大夫把衣摆从边玉书手里抽出来,气势汹汹地想去找秦稷理论。 边玉书慌张地看了眼四周,只能病急乱投医地把求助的眼神投到死对头那里。 商景明轻嗤一声,再次拦住梁大夫。 边玉书小声对身边的僕从说,“可以继续了。” 第163章 哭够了没有?大~师~兄~ 木杖落下,边玉书浑身一颤,他咬住下唇,生生將痛呼咽回去。 他既怕死对头看笑话,又怕梁大夫去找陛下麻烦,於是便只能逼迫自己忍耐。 忍过两杖后,细碎的呜咽从唇边溢出,小鹿眼不受控制地再度下起了雨。 梁大夫被商景明控制住,拦也拦不了,走也走不掉,看著眼前的场景气得直跺脚。 “我这个苦主都不计较了,你小子不知道去和你兄长求求情、撒撒娇吗?非得硬抗?” 边玉书想说点什么,剧烈的疼痛却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於是气若游丝地“嗯”了一声,表明自己的態度。 梁大夫抚著胸口,恨铁不成钢,“榆木脑袋!” 边玉书伏在条凳上,满头冷汗,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木杖每落一下,睫毛便剧烈颤动一回,抖落一串的泪星子。 他的哭声压得很低,像只没断奶的猫崽子,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十分惹人怜。 “十三、十四……” 僕从的报数声平静地在院子里响起。 想到死对头和梁大夫还在旁边看著,边玉书哆哆嗦嗦抬起胳膊想抹掉眼泪,却在第十五杖落下的瞬间,痛得手臂一软,差点从条凳上摔下去。 他狼狈地攥紧蹬腿,眼圈一红,又簌簌落下一串眼泪。 还知道要面子了。 才挨了不到二十杖就这副模样,要是哪天不小心作了个大死,不得哭晕过去? 商景明再度“嘖”了一声,连拖带拉地把梁大夫带离了天井,“你住的房间在这边,你看看屋子里还有没有什么缺的,让僕人给你添上。” 事情因他而起,梁大夫哪还有心思想这些,把药箱往桌上一放,转身又要出去,“我还是得去拦著点。” 商景明拽住他的胳膊,“他自己愿意,你拦得住吗?有那功夫不如替他备好伤药,一会儿用得著。” 想到边小公子刚刚的执拗,梁大夫忍不住地嘆气,一边摆弄药箱里的瓶瓶罐罐,一边感慨道:“这么乖的孩子,可怜哟……” … 挨完二十杖,边玉书伏在条凳上抽抽噎噎地擦眼泪,气都没喘匀,转头就看见僕人换了小竹板来。 想起还有二十板要挨,边玉书面色如雪,眼圈又红了红。 好在他对小竹板已经熟悉了,倒谈不上害怕。 僕人低声询问他可否继续,边玉书咽了咽口水,乖乖地点了下头。 竹板挥落,还是熟悉的配方。 刚挨过二十杖的方寸之地像是被沸水浇了一遍,哪怕竹板盖上去都会给人一种下刀子的错觉。 边玉书紧紧攥住凳腿,在上面留下几个湿噠噠的指印。 面颊再度被泪水打湿,呜咽声不绝如缕,细声细气,夹杂在竹板击打的间隙里,令人闻之生怜。 终於,最后一板破风而下,伴隨著僕从的报数声,这一场领罚正式告终。 边玉书浑身一颤,攥著凳腿的手脱力地鬆开。 僕人半蹲下身体,想搀扶他起来。 陛下不在,不需要立马起来谢恩,边玉书將滚烫的脸贴在条凳上,操著软糯的鼻音,“你们先下去吧,我等下自己回房。” 僕人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里,劝道:“天气冷,您出了一身汗,等会叫风一吹,会受寒的。” 边玉书抽噎了一下,“我就缓一小会儿,而且离房间也不远……” 僕人说不动他,只好躬身退下,转头就绕去了商景明所在的屋子。 边玉书等僕人都走了,抱著胳膊开始小声啜泣,抽抽搭搭。 哭了差不多半刻钟,感觉到有点冷,便想从条凳上下来。 腿一沾地,软得像麵条,根本站不住,直往地上栽。 边玉书连忙伸手想撑一下,免得脸著地,一只手从前面伸出扶住了他。 一件带著温度的厚实披风披到他身上。 边玉书连忙抬眼望去,对上商景明促狭的眼神。 “哭够了?大~师~兄~” 边玉书脸涨得通红,要不是痛得厉害,恨不得跳起来掐他,“不用你假好心!” 商景明看他这连站都站不稳还张牙舞爪的样子,嗤笑一声,“那你想怎么回去?一边哭一边爬回去?” 边玉书感到血液直往头顶涌,一把推开他,脚下一软,反作用力一屁股坐地上,痛得脸色惨白,眼泪涌上来。 因为在死对头面前,眼泪在框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商景明抓住边玉书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將他从地上背起。 边玉书不停地扑腾,扭动著要下来,哪怕扯动伤处,疼得直抽气也不肯停,“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用不著你背!” 站都站不稳,扑腾起来倒是挺精神。 商景明抓住从边玉书身上滑落的披风,把事实一摆,“我前几天潜入槽帮中了箭,肩膀上好大一个血窟窿,你多动几下,正好趁机报仇。” 这话一出,背上闹腾的人果然僵住,一动不敢动,也不吱声。 商景明把披风往后一勾,“自己披上,僕人特地拿过来,在火上烤暖的,別不识好人心。” 背上的人窸窸窣窣地伸手勾住披风,默不作声地乖乖披好。 商景明在心里“嘖”了一声,嘴边扬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把边玉书送回了房间。 梁大夫已经等在了榻边,见商景明背著边玉书进来赶忙迎上去。 一个伤员背著另一个伤员,梁大夫两眼发黑,上火道:“你自己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呢!等下又裂开了。” 听到梁大夫的確认,边玉书確认了死对头没有骗自己,连忙说,“放我下来,梁大夫扶我过去就可以了。” 一共也没两步路了,商景明送佛送到西,大步上前,把人放在榻边。 边玉书扶著床沿趴到榻上,虽然没有说话,眼睛却不住地往商景明的肩膀上瞄。 商景明又忍不住逗他,“看什看,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娇气,几下板子就连路都走不动了?” 边玉书被他一激,想要炸毛,又想起什么,悻悻地闭上嘴。 超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第164章 胳膊肘往外拐 这小子向他道谢也不是头一回了,商景明接受程度良好。 边玉书声若蚊蚋的样子让商景明再度起了逗弄之心,他坏心眼的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声音有点小,听不见。” 一腔诚意遭到戏弄,边玉书脸色涨红,气得拿起枕头砸过去。 商景明身手矫健地躲开。 梁大夫拿著放在桌上的药箱走过来,好巧不巧成了被殃及的池鱼,享受了一把枕头砸脸的待遇。 梁大夫接住枕头,脸色黑如锅底。 他往床上一看,边小公子脸都气成了猪肝色,眼眶里还含著两包要掉不掉的泪,看上去好不委屈。 偏偏边小公子还擦了擦眼睛,用带点哭腔的嗓音慢吞吞的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梁大夫的锅底脸勉强扯出一个和善的笑,“没事,没事,一个枕头而已,又砸不伤人。” 安抚完边玉书,梁大夫扭过头朝著商景明连珠炮似的输出,“边小公子好心好意向你道谢,你说你惹他干嘛?” “刚刚也不知道是谁,特地拿了件披风在火上烤热了带过去,你好好说话能死啊?” “非要嘴欠那一下子?” 商景明被他一嗓子吼懵了,不自在地摸著脸,嘖嘖道,“偏心眼。” 梁大夫一怔,脸色瞬间僵硬。 质疑边大公子。 理解边大公子。 成为边大公子。 梁大夫吹鬍子瞪眼,“那是你欠!” 商景明:“……” 边玉书趴在榻上,看见死对头在梁大夫手里吃瘪,两包泪没掉出来,气也消了,甚至还弯了弯眉眼。 商景明瞥见他这偷乐的样子,剑眉一扬,“屁股不疼了?” “你!”边玉书一捶床沿,张牙舞爪地爬起来想和他干仗,想到什么,又突然一点也不气了。 他拿著榻边的披风跪起来,摇头晃脑,两只小鹿眼时不时地瞅一眼商景明,“僕人特地拿过来在火上烤暖的,僕人呢?在哪?” 嘖,这小子宫里待久了,学坏了。 商景明挠著头,左顾右盼,“僕人呢,我这就去把僕人喊来。” 梁大夫还没来得及制止,商景明麻溜跑没影了。 边玉书大获全胜,乐不可支地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又疼得“呜”了一声。 梁大夫赶忙上前,把枕头还给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你们两个就没有能和平共处的时候?” “我看商小子说得也没错,和他闹起来,你伤都不疼了,这下不比之前精神多了?” 边玉书动了动唇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於是扭头可怜巴巴地蹦出个“疼”来。 梁大夫把药箱放在床边,按住他的肩膀,“別动,我给你看看。” 掀开边玉书的衣摆,將绸裤小心地往下褪了一点,边玉书的伤处暴露在空气中。 杖痕板痕交叠,肿起有三指高,连绵著大片的淤青淤紫,严重之处甚至紫得发乌。 比前两次要重不少,但是比想像中的好,至少没有破皮。 梁大夫瞅了两眼边玉书肿成核桃的眼睛,暗道:对比另两个伤员,边小公子显然不怎么耐痛…… 他將止血粉放回原处,拿出调製的药膏,挑出一点在掌心抹均,“要是不把淤血和肿块化开,这伤半个月都好不了。” 那岂不是过年都得带著伤? 边玉书知道梁大夫这是要给他揉伤,默不作声地把脸埋进臂弯里。 梁大夫手发力的瞬间,边玉书鼻腔中溢出一丝哼鸣,手指死死攥住锦被。 很快这哼鸣就转变为了秀气的抽抽搭搭,眼泪顺著脸颊没入枕头中。 梁大夫感觉自己简直在犯罪。 他硬起心肠,乾脆利落地把伤处理好。 边小公子仿佛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眉眼被泪水洗过,发梢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儼然一颗脱水小白菜的模样。 梁大夫洗乾净手,倒了一杯水给他,边玉书“咕嚕咕嚕”地喝了个乾乾净净。 喝完放下杯子,边玉书感觉到身上黏腻得有些难受。 僕从们端著水盆,拿著乾净的衣物鱼贯而入。 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边玉书被人伺候著擦身又换了乾净的衣裳,甚至连被褥都重新换了一套,身上瞬间清爽不少。 边玉书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听到一个懒散的腔调从门口飘来,“怎么样,小的给公子安排得还算及时吧? 边玉书循著声音看过去,只见商景明斜靠在门框上,嘴一张一合,“娇~气~包~” 边玉书抄起榻边的鞋子朝商景明用力抡过去。 商景明身手敏捷地往屋內一闪。 鞋不偏不倚地砸在刚掀起帷帘连脚都还没有迈进来的秦稷的狐裘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秦稷微微眯起眼睛。 边玉书脸色一片雪白,一个激灵爬起来跪在榻上。 他刚想要请罪,就听见商景明“幸灾乐祸”地说,“嘖嘖,没打中我,反而打中你哥了吧,小心你哥再赏你顿板子。” 商景明不是疯了不可能这么讲话,边玉书伸著脖子一看,果然在陛下身后望见了另一片衣角。 那片衣角的主人弯腰捡起鞋子,神色如常地走到床边,和顏悦色地明知故问,“小枣,谁惹你生这么大气?” “还能有谁?”秦稷臭著一张脸,“瞪”一眼商景明,“和我不对付也就罢了,小枣这么好性的人,都能跟你合不来,你高低得反思一下。” 身上本来就还欠著帐,哪怕知道是做戏,商景明仍是被陛下这一眼瞪得有点发虚。 他“冷哼”一声,“你们兄弟一个鼻孔出气,我懒得和你们计较。” 说罢转身就走。 论搭戏,还得是灵光小弟子。 秦稷和他擦肩而过,掸了掸狐裘上的灰,走到榻边,望向跪在床上的边玉书,“板子没挨够?” 边玉书脖子一缩,磕磕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江既白往秦稷脑袋上一呼嚕,“少嚇唬小枣。” 梁大夫十分认同,“就是!不就是一个鞋印吗?做兄长的別这么小气。” 秦稷眯著眼,不悦地盯著梁大夫,“有你什么事?” 江既白往秦稷脑袋上又一呼嚕,“也別嚇唬大夫。” 梁大夫:“就是。” 秦稷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梁大夫,看了眼边小枣,又看向江既白,而后环顾四周。 朕的剑呢? 毒师! 胳膊肘尽往外拐! 朕要砍了你! … 踩点成功! 第165章 谁是娇气包 江既白见小弟子满脸不忿的样,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好了,自己还是个病號,听到小枣领完罚,从床上爬起来非要来看看他。现在看到了,干嘛拉著脸嚇唬人?” “把小枣嚇坏了,不敢和你亲近了,我看你找谁嚎去?” 干嘛拆朕的台? 秦稷脸上有点掛不住,哼哼两声,视线往榻上一挪,正对上边玉书水汪汪的眼。 那眼睛葡萄似的,里面溢满了感动。 秦稷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是怕他做事毛毛躁躁的,不知道轻重,提醒一下他。” 边玉书一颗红心向陛下,配合著点头,“兄长说的是,小枣知道错了。” 江既白见他俩反倒一唱一和起来,失笑摇头,伸手轻轻弹了一下边玉书的额头,“我是在为你说话。” 边玉书揉著脑袋,偷偷看了陛下一眼,小声对江既白说,“谢谢先生。” 太乖了,实在是太乖了。 到底谁这么好命,收了小枣做徒弟? 江既白面带微笑,抓心挠肝。 秦稷將边玉书从上到下好好打量了一遍,撩起衣摆,施然在床边落座,拍了拍枕头,“伤得重不重?让我看看。” 边玉书脸颊发红,“不严重,梁大夫给我上过药了。” 梁大夫斜眼瞥秦稷:“看看他的肿泡眼,你说重不重?” 瞥完秦稷,他恨铁不成钢地戳著边玉书脑门,“也不知道是谁,疼得趴在条凳上呜呜哭,被商小子看不过眼背进来的,这会儿倒是说得风轻云淡?” 边玉书被他说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脸颊红的滴血,“没、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边小公子不知道被他哥灌了什么迷魂汤,被吃得死死的,梁大夫简直没眼看,拎起药箱往外走,“算了,算了,老夫不在这儿討人嫌了。我去看看商景明,那小子肩上的伤没好又一路把你背进来,不知道箭伤裂开了没有。” 秦稷闻言朝梁大夫那边看了眼,又淡淡收回,落在边玉书脸上,重申道:“趴下,我看看伤。” 边玉书耳根更红了,绞著衣袖,看看江大儒,又看看陛下,声若蚊蚋,“真、真的不要紧。” 秦稷不说话,视线掠过边玉书那通红的眼皮,静静望著他,满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边玉书抵不住,终究是慢吞吞地趴回原位,將脸埋进臂弯里,耳朵尖尖红得像石榴。 秦稷掀开他的后摆,刚把绸裤勾起,朝深紫的伤处投去一个眼神,边玉书浑身一个激灵,“阿嚏——!” 江既白拍掉秦稷的手,將被子往上一拉,被角压好,把边玉书裹得严严实实,“大夫都已经上好药了,非要看什么看?这么冷的天,被子半天不盖,还掀他衣服,小枣都著凉了。” 秦稷:“???” 朕就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千古奇冤? 毒师,你的心都偏没边了! 边玉书被裹得只露出个头,见师祖误会,连忙解释道:“和兄长没关係,是、是我在挨完罚,不听僕人的劝,趴在条凳上吹了会儿风。” 秦稷心酸地想:还是小枣向著朕…… 他老怀甚慰地摸著开山大弟子毛茸茸的头,突然觉出来点不对,“吹风?不听僕人的劝?” 听到陛下危险的语气,边玉书身体一僵,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稷冷哼一声。 这小子胆子肥了,敢躲了。 边玉书看到陛下不悦的眼神,像小蜗牛伸出触角一样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秦稷的袖子,“再也不敢了,这、这次不罚了好不好?” 秦稷垂眼看他,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有点痒,想捏捏这小子的脸。 江既白心头的小人倒地不起。 为什么他的徒弟,没一个求起饶来是这种风格? 他们不火上浇油就不错了。 秦稷犹豫了一秒后,乾脆顺从心意,把手伸进被子里,狠狠地捏了几把边玉书的脸。 反正他现在不是大胤的皇帝陛下,而是边伴读,想捏就捏怎么啦? 边玉书被捏得泪花子都出来,还乖乖的不动,任陛下施为。 “你明明是为了我,还罚你这么重,委不委屈?”秦稷问。 “不委屈。”边玉书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说这三个字了。 陛下似乎总是觉得委屈了他,可是他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栽培他,教导他,陛下日理万机,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紧巴巴的,却还总是分神替他操心。 明明龙体欠安,上午还发热了,却撑著病体来看望他,怕罚得重了。 他何德何能,感恩都来不及,哪里会觉得委屈? 边玉书大著胆子,猫儿似的蹭了蹭秦稷的手,“兄长不要担心,您罚得一点都不重,也不怎么疼。” 確实不算重,比起商景明的六十杖,柳轻鸿的一百杖,以及他自己的…… 反正不算重。 秦稷戏謔道:“不怎么疼,你眼睛怎么哭肿了?” 边玉书卡了壳,面红耳赤地小声承认,“我、我是娇气包。” 这要是商景明在,不得嘲笑他一年? “噗——”秦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哪怕仍在病中,也抵不住心情大好。 不愧是兄弟俩,论娇气都是一脉相承的。 江既白失笑,“你好意思嘲笑他?你……”哭得比他大声多了,至少他们刚刚在隔壁院里,什么都没听见。 话没说完,江既白就被小弟子急吼吼地捂住了嘴。 秦稷瞪著江既白:国体,朕的国体!再口无遮拦,朕砍了小枣灭口! 小弟子真是除了他,在谁面前都死要面子。 江既白眼含笑意,举手投降。 秦稷不放心地鬆开一点手,见江既白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才彻底放开。 江既白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道:“放心,为师给你留著面子,你也体谅体谅小枣,再笑下去他要钻地缝了,嗯?” 这一声千迴百转的“嗯”听得秦稷耳根微热,很好的换位思考了边玉书的羞窘境遇。 看著小枣圆溜溜的眼睛,秦稷大发慈悲地轻咳一声,“疼嘛,哭一哭很正常,不丟人。” 噗—— 这一回换江既白在心里笑出了声:同病相怜是这样的。 屋外,僕人一躬身,“公子,有人在外求见。” … 踩点成功! 第166章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暗卫里谁都知道扁豆自从出宫给陛下办差,俸禄一涨再涨。 生薑、薏米、红豆为了爭谁出宫给陛下送摺子打出了狗脑子。 最后,为了公平起见,三人一致推举福禄去送,毕竟看同僚升官发財比自己扣俸禄还难受。 因此,福禄轻车熟路地乘著马车驶向了陛下的別苑。 … 秦稷听得有人求见,目光一闪,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处宅子除了边玉书商景明和他身边伺候的几个人,知道的也就江既白和沈江流。 除此之外,鲜有人来。 虽然鲜……但也还是有。 秦稷安慰自己:没准是槽帮那些人,又或者京兆府的差役去而復返? 他越找补越心慌,毕竟最近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倒霉透顶了。 马甲被戳了个四面漏风,幸好他英明神武,智计无双,糊糊裱裱勉强维持著伴读身份。 想到自己下午没能回宫参加议政,秦稷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在心里默念:列祖列宗在上,千万別是来送摺子的,千万別是来送摺子的。 僕人见公子久久不出声,以为没听见,重复道:“公子,有人带著几口大箱子在门外求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还带著几口大箱子……秦稷悬著地心“啪嘰”一下死了。 等等,好像还可以抢救一下。 在门外求见? 捕捉到关键词,秦稷病得晕晕乎乎的脑子终於清醒几分,登时坐直身体。 这宅子是福禄置办的,僕人也是福禄私下安排的,虽然僕人们並不清楚福禄的真实身份,但也都认识他,会听他安排,怎么还需要在门外求见? 莫非来的人不是福禄? 他上午发热,下午没能回宫议政,扁豆但凡不是个吃乾饭的,这么长时间都应该把他为什么缺席的消息传回宫里了。 难道是生薑或者薏米? 知道江既白在还光明正大的求见,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秦稷目光微深,轻咳一声,“何人求见?” 僕人早有准备,全是台词,没有感情,“是个生面孔,不曾见过,神神秘秘地不肯自报家门,只说是来给您送东西的。公子可要我替您將人打发了?” 边玉书好奇地伸著脖子往窗外望。 江既白老神在在地拿起已经凉了的手炉,起身往里面添上几块香炭。 秦稷听得眉心微蹙,“请他进来见我。” 僕人躬身应“是”,不一会儿就领著人到了房门外。 来人掀起厚厚地帷帘,笑盈盈地提步进来。 秦稷瞳孔一缩,知道自己必须及时给出反应,“腾”地站起来。 边玉书瞪圆眼睛,悄悄看了眼陛下,又偷偷瞟了师祖,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装鸵鸟。 我是边小枣,我不认识这人,不认识,不认识。 江既白抱著新添好炭的手炉,不疾不徐地走到榻边,將手炉塞进秦稷的怀里,而后转向来人。 秦稷先他一步,看著进来的人,“不卑不亢”地率先出声:“福公公,您怎么来了?” 中秋夜,乾政殿,他偽装成偽装陛下的边玉书时,江既白是见过福禄的。 福禄的身份根本掩饰不住。 福禄被陛下这么一看,双腿有点发软,哀嘆一声,强提一口气,把脸挤成菊花,硬著头皮继续往下唱,“边公子,陛下听闻您病了,命奴才送些珍贵药材来给您,望您能保重身体,早日康復。” 明面上的伴读,实际上的暗卫首领病了,陛下適当表示恩赏再正常不过。 摇摇欲坠的身份,又被打了个大大的补丁。 只要江既白不把他和深居宫闈的九五之尊联想在一起,这个补丁几乎等同於把边玉书的身份焊死在他身上了。 毕竟太监总管,陛下的传声筒,是不可能配合隨便什么人演这种假传圣意的戏的。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可江既白对自己的身份再怀疑,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天子会弯下腰,低下头,甚至膝盖落在地上,聆听他的教诲,心悦诚服地接受他的责罚吗? 別说江既白,就是从前的秦稷自己也很难想像。 秦稷抱著暖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他“感激涕零”地握著福禄的手道:“陛下隆恩,臣何德何能,愧不敢当?” 榻上的边玉书直挺挺地趴著,埋在枕头里的眼睛震惊地瞪大,心臟扑通扑通跳,比正演著的俩人还紧张几分。 这、这不是他的台词吗? 陛下自己给自己赐药? 福公公和陛下玩得也太刺激了吧? 就、就是江先生被骗得有点惨,陛下……会愧疚的吧。 或许別人不清楚,但边玉书知道:江先生的每一本註解陛下都很认真、很认真地抄过,最后转赠给他,嘱咐他不可以让师祖的心血白费。 陛下也亲口向他说过,江先生是一位好老师。 他虽然不够机灵,也不懂揣测君心,甚至时不时地犯错惹陛下动怒,但他能感觉到陛下对江先生的师徒之情。 就像是掩藏在暗流底下的岩溶,隱忍又炽热。 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和他对陛下的心是一样的。 边玉书兴奋的情绪慢慢冷却,突然有些低落,又替陛下难过起来。 陛下握著自己的手很用力,福禄掌心几乎沁出一层冷汗,他惊觉自己多此一举,越了界,勉强维持著脸上的笑意,“边公子言重了,这都是陛下的一片惜才之心,还望您能快些好起来,早日为陛下效力。”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福禄作为首领太监,琢磨的是他的心思,根由在他。 秦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想把马甲焊那么死,他心下有些复杂,鬆开福禄的手,“还请公公替我转达向陛下的感怀之意,臣必不负陛下的隆恩。” 龙屁拍在了龙腿上,福禄嘴里有些发苦,“边公子的心意,奴才一定带到,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说罢看向陛下身边的江大儒,抱拳一礼,“江先生,叨扰了。” 江既白回以一揖,半点没有看不起內侍的意思,“小徒顽劣,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照拂一二。” 第167章 明天能够更衣了吗? 秦稷看向朝福禄作揖的江既白,喉头微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福禄却不敢受江既白这全礼,连忙扶住他,“先生一代名儒,如此可是折煞奴才了。边公子受陛下器重,前途一片光明,岂是我一个奴才能比的?先生只管放心,若有我能说得上话的地方,我如何不想结这个善缘?” 江既白浅浅一笑,侧头看向有些“拘谨”的小弟子,“如此便先谢过了。” 福禄观察著陛下和江先生的神色,十分有眼力见地告辞了。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时不时地响起。 秦稷捧著暖烘烘的手炉,指尖却有些凉,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风寒导致的低哑很好地掩饰了他的情绪,“您怎么还拜託內侍照顾我,还向他作揖?” “我是你的老师,知道你差事忙,连身体都顾不上,托人照拂你一二也是分內之事。”江既白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小弟子脸上,“况且內侍又怎么了,你看不起他?” 不论看不看得起,读书人爱惜羽毛,甚少愿意和內侍打交道,这是事实。 “我不是看不起他,我一个……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身份。只是您为了我这样做……”秦稷在身份上语焉不详,幽深的眸底藏著万千情绪,停顿一瞬后,缓缓说,“您不怕传出去名声受损吗?” 触及暗卫首领的身份隱秘,江既白避而不谈,只意有所指地说,“没有人生来就是內侍,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入宫走上这样一条路。况且便是自愿入宫,我也並不认为他比別人低一等,不认为同他打交道有什么见不得光。” “听其言,观其行,不以残缺辱之,不以出身轻之。我观他聪明机警常剑走偏锋,却品性良善,不改本初,常反躬自省,何不能相交?” 江既白哪里和福禄打过多少交道?又怎知他种种? 况且他说的又岂是福禄? 秦稷一怔,听懂了江既白的弦外之音、一语双关。 江既白说的是內侍,又不是內侍。 节制暗卫,天子鹰犬,监察百官,同样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听他隨口胡扯的一句“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身份”,江既白便借福禄之事告诉他:他不在意他的身份,也並不觉得收一个暗卫头头做弟子有什么不妥,更不认为同他来往见不得光。 诚然,他並不是什么暗卫,不会认真去考虑暗卫首领和文坛大儒的身份鸿沟。 可江既白已经为他一个子虚乌有的身份考虑过了,他在开解他:他不是他生命中抹不掉的污点,他把他的优秀都看在了眼里。 秦稷摩挲著手炉的纹路,那恰到好处的暖意却像是带著刺,扎著他微凉的指尖。 十指连心,扎到了心里。 江既白待他一片赤诚,不计较世俗的偏见,他却报之以精心编织的谎言,处心积虑的欺骗。 有一瞬间,秦稷都不敢看江既白的眼,恨不得落荒而逃,却受虐似的逼著自己与那双包容的眼眸相对,被他曾经最贪恋的纵容凌迟。 朕真该死啊。 秦稷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见江既白上前一步,探了探他的额温。 或许是不想让秦稷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江既白开玩笑地说,“况且屋子里就这么几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何谈名声有损?” 装死了老半天的边玉书听到这话耳朵动了动。 他悄悄地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一点,正对上陛下和江大儒一同望过来的视线。 边玉书一个激灵弹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捂住自己的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 有江既白在別苑盯著,秦稷迫不得已休息两天。 福禄送来的药材箱子底下的暗层里放了待批覆的政务。 因为不好好休息的前科,江既白这个閒人乾脆就全程陪护,逼得秦稷吃了睡,睡了吃,彻彻底底臥床休养,连处理政务都只能见缝插针,藉口更衣。 更衣的次数一多,江既白看他的眼神不免奇怪。 直到跑了整整九趟茅房,时间还越来越长,江既白终究是没忍住关心道:“你要是不好意思叫大夫看的话,我这里有一张方子,不知道你用不用得著。” 秦稷有苦难言,只好配合地问,“什么方子?” 江既白凭著强大的记忆力,提笔而就。 秦稷看著方子上的种种药材,奇道:“您什么时候对医术还有涉猎了?这是治什么的?” 江既白神態自若,“大便不畅。” 秦稷:“……” 秦稷的龙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把千金难求的大儒墨宝撕了个粉碎,然后扔了个天女散花。 他梗著脖子强调:“我是一天三顿药喝的,这么多水下肚子,不得如厕吗?” 江既白眼含笑意,“你如厕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秦稷理直气壮地拍桌子:“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允许我偷偷出去放个风吗?” “您要怎么的?揍我吗?” 小弟子恃病生娇,江既白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伸手摘下秦稷发间的一片纸屑,“不如何,要放风可以和我说,带好手炉,穿好披风,为师还能把你绑榻上?” 秦稷得意道:“这还差不多。” 见他这无法无天的样,江既白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意味深长地一笑,“有你哭的时候。” 秦稷某处一紧,气焰矮了一截,转移话题,继续追问,“您还没说药方哪来的呢?您对医术还有涉猎?” 江既白言简意賅:“小枣给的。” “小枣?”秦稷眼睛一眯,嗅出点点不对,“您和小枣还有来有往的,他倒是比我这个正牌徒弟还孝顺多了?” 江既白被酸味冲了一脸,抬手弹了秦稷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儿,“是上次托你带的那两本书的回礼。” 弹小枣就是轻轻的,弹他就是重重的。 秦稷捂著脑门笑得阴阳怪气,“小枣这么孝顺,想必一定是对症下药吧?” 江既白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大概是我上次来府上更衣的时间太长了吧。” 上次更衣…… 秦稷一回想,笑不出来了。 笑容转移到了江既白脸上,“病好得差不多了没有,明天为师能够更衣了吗?” 秦稷:“咳咳……咳咳咳。” 第168章 照单全收 等待福气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秦稷倒是还想拖著,可他的病要是再不好,政务倒是能见缝插针的处理,召见大臣总不能也让食材们代劳吧? 於是第二天黄昏时分,秦稷夹著尾巴灰溜溜地把江既白带到了离云棲院最远的青藤院。 秦稷吩咐僕从不许靠近青藤院,也不许別人入內后,亲力亲为地关上房门。 江既白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好整以暇地道:“昨天不是还咳著呢?” 秦稷从头到脚都写著乖巧,“有您这两天照顾著,一天三顿药喝著,区区风寒自然好得飞快,这都是您的功劳!学生铭感五內,谨记在心。” 昨天还一副恨不得上天的样,今天又换了副面孔,江既白看著小弟子的諂媚样,理了理衣袖,不疾不徐地点评,“恃病生娇,秋后找补,前倨后恭……” 江既白稍稍停顿,上前一步,笑意盈盈地附在秦稷耳边送了他四个字,“为时晚矣。” 秦稷心头地警报拉到最响,退后一步,试图掉头,“咳咳……我觉得好像还没好完全。” 江既白站在原地,笑意不减,文质彬彬,“走一个试试?” 五个字,像是锁链一样,把秦稷两条不老实地腿绑在原地。 秦稷嘴一瘪,“老师,我错了。”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看他。 不等江既白逼问,秦稷深吸一口气,“我不该为了隱瞒……身份欺骗您,大大小小不知道撒了多少谎。 我不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病了不好好休息,还忙前忙后地办差。 我不该掀翻蜜饯,浪费不说还折腾人。 我不该嚇唬小枣和梁大夫。 我不该撕您的药方,扔得一地都是。 我不该仗著生病,无法无天,把您支使得团团转。” 小弟子满脸乖觉,连珠炮似的吐出一连串“不该”,甚至连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拿进去充数,以示认错態度良好。 江既白取下腰间的配饰,慢条斯理地摩挲著光滑的漆面,“看来你反思得很清楚,用不著为师一项一项的耳提面命了?” 秦稷喉头紧张地滚了滚。 你最好是只耳提面命! 福气一点点就行,朕不要洪福齐天,呜呜~ 江既白听不到小弟子內心的哀嚎,他薄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伸手。” 又又见二字真言。 等等,手?手欸! 上次只挨了两三下,没觉出来味。 有玉容膏兜底,秦稷期期艾艾的把手伸过去。 戒尺飞快地把秦稷的左手敲下,“哪只手掀的盘子?” 秦稷缩回左爪,將发麻的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背到身后。 然后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將作恶多端的右爪伸了出去。 朕还要批摺子呢,毒师! “手伸直。”江既白声音喜怒难辨。 秦稷將蜷著的手指认命地摊平。 戒尺带风落下,白皙的掌心迅速浮现一道红痕,和三天前那闹著玩的力度不可同日而语。 秦稷手一缩,甩著爪子蹦起三尺高。 手上没有二两肉,哪里经得起毒师能举石锁的力道? 江既白仍由小弟子夸张地蹦了个够,依旧嘴一碰,就是两个字,“伸手。” 秦稷看著那小小的配饰心有余悸。他磨蹭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伸出手摇了摇江既白的袖子,挤出两滴疼出来的眼泪,“再也不敢了,不、不罚了好不好?” 还没开始,就敢求饶。 模仿小枣,连停顿都学得一模一样,江既白气笑了。 他捏住小弟子的指尖,戒尺不客气地抽上去,“这几天对你太好了是吧?挨罚都敢在这里和我耍小心思,学小枣求饶。你怎么不学学他的乖巧听话呢?” “小枣求饶,是真知道自己错了,你呢?” “说他吹风,不听僕人的劝,你呢?” “你一个做兄长的不以身作则,小枣有样学样,你还好意说他?” 求饶失败,还惹了一通训。 毒师!说好的吃这一套呢? 小枣撒娇的时候,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的,別以为朕看不出来。 你心眼都偏到咯吱窝去了,活该小枣看不上你,活该沈江流这个满嘴喷粪的天天折磨你! 秦稷痛得眼泪直飈,江既白的手和铁钳一样,捏著他的指尖,让那没几两肉的地方遭受狂风暴雨,几下就薄肿一层。 忍一时越想越气,秦稷嘴一张,“偏心眼!” 江既白瞥著他,不搭这茬,敲得龙爪一片火辣通红,敲得秦稷张开嘴,光顾著嚎。 江既白举起戒尺,狠责一下,“还掀不掀盘子了?” 秦稷嚎够了,脖子一梗,瓮声瓮气,“掀带皮的。” 话音一落,手心一声脆响。 秦稷疼得想蜷起手指,戒尺往他滚烫的手心一点。 戒尺微微扬起,江既白再问,“还掀不掀盘子?” 秦稷忍辱负重,“掀了我自己捡。” 也就是嘴硬。 江既白不再问话,责打够整整二十下才鬆开小弟子的手,点评道:“东施效顰。” 大胆,江既白你大胆! 秦稷疼得两眼泪花,听到这话,捧著手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既白,“你说谁是东施?”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在毒师心里,对比小枣他就是那白米粒、蚊子血! 江既白把配饰束回腰间,在小弟子控诉的眼神中不紧不慢地捏住他的爪子吹了吹,“你有你的可爱之处,学他做什么?” 一下大棒给颗甜枣,这收服人心的手段都是朕玩剩下的。 秦稷耳朵尖尖一动,红著耳根,“可爱是用来形容男子汉大丈夫的吗?” 不掀就不掀,也值得小题大做? 秦稷把手往前送了送,“上药。” “不急。”江既白无动於衷,目光往秦稷红彤彤的爪子上一扫,鬆开手,“你上次给我那小竹板为师用著还挺趁手。” 秦稷“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再给隔壁送去一块。” 江既白打量著故意曲解自己意思的小弟子,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轻啜一口,“要等为师亲自去取吗?” 秦稷就是皮一下,他知道这顿躲不了,也没打算躲。 这事不好麻烦僕人,他早有准备。 秦稷直入內间,从柜子里取出小竹板,放到条凳上,一併搬到了江既白面前。 他拿起竹板,双手奉到江既白面前,低垂著目光,“我在您面前撒过不少谎,您可以向我翻旧帐,我照单全收。” … 今天提早了一个小时,大家不****为爱发电鼓励鼓励我吗?(乖巧) 第169章 好痛 少年眉目低垂,双手捧著竹板,语气诚恳,看上去一片真心。 可当初他说自己犹豫要不要入仕是因为怕辜负父母对他喜乐平安的期待时,对江既白晓之以情时也是这样。 他若真是怕家人担忧,又怎么会成为天子暗卫,皇权的触角,干著终日刀尖舔血的活? 就像他自己的承认的那样。 他在他面前撒过不知道多少谎。 真真假假,小弟子身上云遮雾绕,儘是谜团。 江既白接过竹板,声音听不出喜怒,一针见血,“那枚令牌你是故意当著我的面塞给商景明的?” 江既白洞若观火,闻一知十,秦稷就知道瞒不过,早有准备,“是。” “我在您面前露出的破绽太多了,以您的敏锐已经瞒不住了。碍於身份,我无法向您言明,只能借用这种方式彼此心照不宣。” “况且……”秦稷抬眸望进江既白的眼里,“我不想再欺瞒您了。” 秦稷袖子底下的手指扣入掌心,自虐似的捏紧右手,火烧火燎的痛感自手掌蔓延而上,灼烧到了心底。 这大段的內容无一不真,为的却是误导江既白往暗卫的“不可言说”上想。 他说著不相瞒,做的却还是欺瞒的事,说的还是欺瞒的话。 秦稷闭了闭眼,膝盖落在地上,“是我欺骗您在先,满口谎言,我愿意承受您的怒火,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江既白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半大少年,其实有很多想问的。 想问问那些他始终觉得违和、觉得说不通的地方。 想问问他小小年纪怎么会做了暗卫首领? 想问问他稚嫩的肩膀上扛了怎样的重任? 想问问他那些娇气与紈絝是不是装的? 想问问他因为这个身份吃了多少苦? 但他不能问。 诚如商景明所说,若小弟子的暗卫身份是真的,他的刨根究底只会给边飞白原本就不轻鬆的处境雪上加霜。 小弟子的成熟与游刃有余是怎样来的?他们的“心照不宣”会给他带来麻烦吗? 江既白迫切的想知道,却不敢深究,於是便只能避而不谈,他握著微凉的竹板,指了指旁边的条凳,“趴上去。” 明明是接受责罚,秦稷却仿佛压在心口的巨石崩了一个角,虽不能完全释然,但也算稍稍卸掉了一丝重负。 他没有半丝推諉,毫不犹豫地俯身条凳上。 竹板扬起,毫不客气地挥落,在后摆下半边臀要与凳子接触的部位留下一道泛白的板印,秦稷闷哼一声,却破天荒的没有嚎哭。 力道並不比从前轻。 江既白垂目看了眼少年低垂的后脑勺和扶著条凳边缘的手。 竹板再度落下,不偏不倚地叠在第一道白痕上。 秦稷默不吭声地再度忍下这一记伤上加伤的责打。 伴隨著竹板接连的破空声,江既白连叠五下,后摆上只一道板痕。 若是从前,小弟子的嚎哭声怕是已经衝破屋顶,可今天少年沉默无声地忍耐,只有反扣在条凳边缘那用力到泛白的指尖,昭示著他並不像表现的那样轻鬆。 火辣的一道痕跡,哪怕不用手去摸,秦稷也能感到身后横亘著道高高隆起的檁子,衣衫之下说不定已经紫了。 板子再度落下,还是那处。 秦稷咬著牙根,忍下油煎火烹般的痛意,脸色泛白。 “啪。” “啪。” 第十下,憋在胸腔里的气音终於衝破牙关,溢出唇边,却又被乍然截断揉碎在齿缝里,少年的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发著高烧也能忙前忙后地办差;从前被罚得再重,为了面子也能爬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动让人看不出异常来;甚至沈江流在外头,他也能一声不吭。 十下不留手的板子落在一个地方才逼出了一声痛吟。 小弟子果然很能忍,哭与不哭端看他想不想,而非做不到。 竹板压在后摆的那道白痕上,江既白开口,却全然是另一回事,“挨了打不知道上药,生了病不知道告假,你真当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不成?” “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秦稷倏然抬头。 不、不是,这货不对板啊? 不等秦稷说话,竹板高扬,疾落如雨,每一道都斜斜贯穿之前那道板痕,十下將那方寸之地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整整照顾了两遍。 秦稷心事重重,但也忍下了这货不对板的责打。身后仿佛被彻底点燃,痛楚层层叠叠的堆积。 江既白似乎打定主意要让他吃够教训,第三个十下与第一道痕跡平行,落在了臀腿交界处。 秦稷脊背绷直,鬢角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而凌乱,一次比一次加重,薄雾笼上眼底。 他没有挪动半分位置,就任由竹板一下又一下的叠在了最吃痛的地方。 板子稍停,秦稷在条凳上缓了许久,才眨去眼底蒙蒙的水汽,趁著下一轮责罚还未到来,声音低哑地问,“不是罚的欺瞒吗?” 江既白不答反问,“若非我察觉你在发热,连站都站不稳了,你打算倒在差事上不成?” 江既白一而再再而三的迴避让秦稷心里泛出一丝异样。 在他病倒以前,江既白分明还对他的身份步步紧逼,怎么现在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他休息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撒下那么多的谎,老师难道就一点不生气? 板子在身后敲了敲,江既白淡声提醒,“答话。” 秦稷只好压下心头的疑惑,乾巴巴地说,“我错了。” 小弟子这反应一看就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竹板毫不留情再落十下,贴著两道夸张得有些过分白痕,落在了臀峰上。 这一次,小弟子张著嘴从第一下嚎到了第十下,泪飆三千里。 在熟悉的魔音穿耳中,江既白停下手,板子抵著伤处,“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 秦稷在心里蛐蛐。 从头到尾整整四十下,有三十全都照著落座的地方下手,何其歹毒? 让朕爱惜身体,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损伤朕的龙体! 僭越! 江既白放下竹板,半蹲到条凳前。他摸著小弟子汗涔涔的脑袋,饶有兴致地问,“忍了三十板没出声,牙咬碎了没有?” 欺瞒產生的满心愧疚被一句话搅得破了功,秦稷磨了磨牙,瓮声瓮气地问,“欺瞒您的事不和我翻旧帐吗?我照单全收,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江既白霽月清风地一笑,温和如三月初阳,“你身份特殊,这件事涉及身家性命,无法开口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老师不怪他……秦稷泪落如雨,“你叠著打了整整三十下,好痛。” … 大家的热情我收到,谢谢大家的用爱发电和礼物,明天晚上十点以前更,爭取越来越早,爱你们。 第170章 小骗子 小弟子哭得泪眼婆娑,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江既白起身走出青藤院,吩咐僕人准备了热水和布巾,亲自端回了屋子。 一进屋就看见趴在条凳上的小弟子伸著脖子张望。 看到他折回来,小弟子嘴一瘪,又开始哭。 江既白將帕子浸入温水中,拧乾后,半蹲到条凳前给秦稷擦脸。 秦稷差点又泪飈三千里,他越是有愧越是闹腾,哼哼唧唧地扬起脸,颐指气使,“轻点,轻点,你擦的是脸,不是墙!” 江既白慢条斯理地把布巾在铜盆里洗净,擦脸的动作却放轻了点,“你认了整整六条错,一条不怪你,剩下五条,为师才和你算了两项。” 嚇唬朕!都给朕擦脸了,朕才不信你还能接著罚。 秦稷缩著脖子嘀嘀咕咕,“不许我嚇唬梁大夫和小枣,那您这是在做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江既白微笑著放下布巾,抄起竹板。 “真罚啊?”秦稷脖子一缩,嘴一瘪,腹誹不已。 毒师!上纲上线! 朕就不改,就不改! 看著小弟子气鼓鼓又怂唧唧的样,江既白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悠然將竹板放回內间。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哼,就知道是嚇唬。 秦稷窸窸窣窣地从条凳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矮榻边,把自己摔到锦被上,然后把右手手心朝上,和惨遭痛击的龙臀並排摊到了一起。 江既白把竹板放到柜子里,余光一瞥,在桌上看到一小盒准备好的药膏。 他认命地拿起药膏,走出內间。 小弟子瘫得像块猫饼,爪子与糰子肩並肩,摆明了等著他上药。 江既白敛衣坐在榻边,沾了点药膏在手指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滚烫的掌心,秦稷右手抽动了一下,想缩回。 江既白捉住他的手腕,“明天是不是还得写字?” 秦稷哼哼唧唧,“知道您还罚右手?” 江既白把药膏抹匀,“就该让你长长记性。” 秦稷闷不吭声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既白將药膏放在床沿,侧身解开小弟子的腰封,將他的衣摆掀到背上。 冷空气一激,秦稷打了个哆嗦,將手收回来,胳膊抱在胸前。 江既白將火炉挪得离矮榻近了点,又將厚实的狐裘盖到了小弟子背上,升起的暖意让秦稷舒坦地眯了眯眼。 顾念著小弟子风寒初愈,这次责罚江既白没让他去衣。 但他以德服人的经验还算丰富,下手也不轻就是了。 江既白將药膏在手心化开。 糰子以顶峰的板痕为界,涇渭分明地分割成两边,上半边只是红肿,下半边三道乌紫的檁子连成一片,绵延到臀腿交接处。 江既白手贴上去的瞬间,秦稷浑身一颤,哭声乍起,“疼!” 娇气的样子倒是比刚刚的闷不吭看上去生动多了。 难为这小子挨的时候咬著牙忍了三十板。 江既白稍稍放轻了点力道,“痛了就哭,小小年纪,心思那么重。撒谎骗我的事看在情有可原的份上,为师不怪你还不行了?难道非得再赏你顿板子你才能安心?” 秦稷闻言抱紧了怀里的枕头,瓮声瓮气地说,“也不是不行……” 江既白顺手就是两巴掌招呼上去,痛得秦稷浑身一抖,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吱声。 江既白帮他把锦裤提上,腰封重新系好,坐在榻边,抚著他的背温声道,“人生在世谁不受点骗呢?为师收徒不看黄历,让个小骗子入门,只好自认倒霉,以后擦亮眼睛,免得一不当心又被小骗子忽悠了。” “我都不计较,你没必要背那么大的心理包袱。” 秦稷又被江既白的包容暴击了一下,喉头涌过热流,差点没哭出声。 他半天才抬起脸看向江既白,“你真的不计较?那要是……骗子改不了骗人呢?会不会被你逐出门墙?” 这话暗示的意味太浓了。 江既白要被他气笑了,顺手又是一掌,打得秦稷一抖,“还想骗我?” 秦稷故作镇定地和江既白对视,“我这个身份,总有不方便和您说的东西,您又总是问东问西的……” 倒是还倒打一耙上了。 江既白捏住少年的下頜,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直看得小骗子心里发虚。 “不方便说的就保持沉默,再谎话连篇……”江既白笑得和顏悦色,“你最好別让我知道。” 秦稷眼神微动,单刀直入,“知道了怎么样,再撒谎要被逐出师门吗?” 小弟子似乎还真想再骗他,甚至还很怕被他逐出师门,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反覆確认。 江既白目色微深,端详著少年低垂地眉目,良久凑到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缓缓说:“为师抽得你找不著北。” 这是不是就说不会不认他,不会把他逐出师门? 朕保证,以后儘量不骗你了,君无戏言! 秦稷喜上眉梢,正准备开口要一张“免死金牌”。 江既白又说,“听说你父亲昨天回京了。” 秦稷:“……” 他的便宜父皇已经入土了,这要是说个是,算撒谎吗? 说不是,边鸿禎已经回京了,江既白会认为他撒谎吗? 一根筋两头堵。 秦稷“满脸惊喜”:“真的?有这事?” 您亲自盖章的小骗子。 骗子说的话怎么能信呢? … 在宫外整整耽搁了三天,回宫已经是腊月二十。 虽然摺子见缝插针地批了,但是回京述职的封疆大吏还有好些没有召见。 秦稷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乾政殿的御座上,一上午召见了好几位大臣,听政务听得头昏脑涨。 福禄非常有眼力见地为秦稷按揉太阳穴,“陛下,商指挥在外头求见。” 秦稷捏了捏眉心,“那日在別苑……” 福禄一个激灵,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匍匐御前,“奴才罪该万死。” 虽说是揣摩陛下的心思,但他確实自作主张地越了界,若真要上纲上线,那就是假传圣旨的罪。 秦稷淡淡打量著福禄,敲打了几句,“你也是跟在朕身边的老人了,什么主张能做,什么主张不能做心里要有底。” 陛下这样说,就是没有重惩的打算,福禄长舒一口气,“谢陛下开恩。” “传商景明进来。” … 今天有点卡,作为补偿,明天下午六点更新。(乖巧)看在我这么乖巧的份上,继续****吧,biu~爱心发射 第171章 恩將仇报 商景明规规矩矩地向秦稷行了大礼,“景明叩见陛下。” 秦稷打量著跪在下首的“右臂”,微微抬手。 乾政殿伺候的宫人除了福禄皆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商景明听见殿门合上的动静,紧张得喉头一滚,將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大殿內一片寂静,只能偶尔听到坐在上首的人手指轻点在御案上的声音,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秦稷没让他等太久,拿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拉家常似的问,“伤好了?” 明白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也明白这个问题背后暗含的意味,商景明语焉不详地回道,“不影响了。” 箭伤要彻底癒合没那么快,对把肩膀上的血窟窿形容成一点擦伤的人,秦稷对这个“不影响”持保留意见,他给了福禄一个余光,“宣太医。” 福禄连忙去太医院请来了贺太医,两人在乾政殿门口碰到了刚听完沈翰林授课赶来的边玉书。 边玉书神情有些踟躕,看向福禄欲言又止。 他听说商景明在里头,想要求见陛下,却只得到了一个在外候著諭令。 乾政殿这副门窗严闭,谁也不让进的架势他经歷过,不免產生了些猜测,更不免往自己身上多想了几分。 死对头是不是犯事了? 他、他不会要连坐吧? 边玉书三天前才挨了顿罚,在床上趴了几天,昨天夜里才隨著陛下回宫,直到现在走路姿势都还不自然,对外都只能推脱说是不小心摔伤了腿。 连沈翰林都忍不住打趣他,说他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三天两头摔个跟头。这要是再来上一顿…… 边玉书心有戚戚,欲哭无泪。 死对头怎么就这么不中用?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边公子稍待。”陛下的命令要紧,福禄递给边玉书一个安抚的眼神,急匆匆地带著贺太医进入乾政殿。 贺太医行完礼后,见陛下略抬了抬手,“商指挥受了箭伤,去给他看看。” 为商景明把过脉,解开肩膀上的绷带观察了一下伤口,再重新换过药,贺太医躬身道,“回稟陛下,商指挥的伤口已经结痂,红肿消退,脉象平稳,只要按时换药,好好养著,再过半月即可痊癒。” 秦稷一目十行地看著手上的摺子,“可影响活动?” “適当的活动並不影响,只是要避免过度用力,不可提重物,防止伤口崩裂。” 秦稷將摺子合上,隨手摞到一边,“知道了,退下吧。” 伴隨著贺太医的离开,殿门被合上。 商景明跪得笔挺,脊背绷成一条直线,“陛下,臣有事稟告。” 秦稷闔目靠在椅背上,“说。” “在別苑,您昏睡之时,江先生曾与臣有过一番交谈。” 秦稷眼皮一动,抬眸看他,手指摩挲著手边的茶盏。 商景明娓娓道来,將当时的情形如实稟告。 一番平铺直敘的陈述后,商景明俯首叩头,“臣自作主张,胁迫了江先生,致使江先生为了您的安危向臣作揖,臣生受了一礼,纲常顛倒,自知悖逆伦常,愿受惩处。” 商景明的尾音消散在大得有些过分的乾政殿里。 一片静默无声。 江既白向福禄作揖是希望他在宫里的日子能有人照拂;向商景明作揖是不希望他的刨根问底牵连到他让他在“陛下”面前获罪。 两次低头都是因他的谎话连篇而起,为他的將来打算。 良久,坐在御座上的人终於有了动静。秦稷的手指划过杯口,坐直身体,声音不带半点情绪,“朕知道了。” 將这件事向陛下稟明后,商景明如释重负,等著陛下开口命人將自己带下去惩处。 陛下的声音缓缓在乾政殿流淌。 “把那枚令牌塞给你是朕所为;给江先生错误的暗示也是朕的意思。” “江先生非常人,思绪敏捷,目光如炬。步步紧逼之下,你为了完成朕的嘱託,急中生智,以朕的安危阻断江先生的追问,是迫不得已,也是可以预见的。” “至於纲常顛倒,江先生向你行礼之事……”秦稷的目光落在商景明绷紧的背脊上,平静地自我剖析,“这件事的过错在朕,而不在你。” 商景明猛然抬头。 古往今来,只有会错意的臣,哪有不是的君? 陛下將他的责任摘乾净,却毫不避讳地剖析己过。 圣明天子无外如是,君王回护无外如是。 商景明动容地道:“陛下……” 秦稷指节叩在龙案上,面色如常地借力站起来,在一片汹涌的灼痛中如履平地般地走到商景明身边。 福禄躬身上前,奉上小竹板。 秦稷隨手接过,在商景明身后轻敲一下,“这个时候还叫陛下,你稟的是国事,领的是国法吗?” “朕吃饱了撑的,把尽心办事,为戴罪立功而负伤的大臣拉进宫来打一顿?” 这不痛不痒的一敲,敲得商景明脸色五彩纷呈,七尺男儿耳根微微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粉。 陛下要亲自动手? 商景明有些不敢置信,又骤然生出切实被陛下收入门墙的实感,心里泛出一丝窃喜。 他从善如流地改口,“老师。” 秦稷淡声道:“跪直。” 商景明已经跪得很直了,闻言有点摸不著头脑,只好绷直脊背,將膝盖併拢,越发笔挺。 一个站,一个跪,秦稷发现要揍得顺手还是得弯腰。 江既白那四十板有三十罚在了和凳子接触的地方,他在御座上端坐了一上午,自腰腹而下一片灼痛,弯著腰必然扯动伤处,根本使不上力。 秦稷面无表情地下令,“站起来,双腿分开与肩平,手撑在腿上。” 陛下有命,商景明不敢耽搁,依言照做。 他尷尬地意识到,这个姿势他不得不半弯著腰,將某处拱起。耳根的一点微红悄然往上蔓延,爬至侧脸。 秦稷將竹板抵在商景明身后,“太医说你的伤要避免过度用力,防止血痂裂开。” 陛下怎么又突然提起这个? 商景明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梁大夫也这么交代过你吗?” 商景明不敢隱瞒,“交代过。” 很快他就听到陛下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朕怎么听说,边玉书挨完板子,是你把他背回屋的?把大夫的话当耳边风?” 商景明:“……” 边玉书,是不是你? 你小子恩將仇报! … 晚了没有,晚了! 呜呜,今天晚半个小时,明天再提早一个小时,明天下午五点更! ****鼓励一下我吧,这么下去,没准哪天我就双更了。(看我blingbling的大眼睛) 第172章 管杀管埋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自己都不怎么听太医的嘱咐。 他和边玉书那傻子一道进諫都没能劝陛下保重龙体好好休息。 他这顶多算是……不正下樑歪。 竹板提醒似的不轻不重地在他身后敲了一下。 商景明如梦初醒,將大逆不道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非常识时务,“景明知错。” 秦稷不咸不淡地道,“急於求成,以身涉险。身上背著帐,还敢不听医嘱,不惜自身。看来不仅仅是大夫的话,朕的话你也敢当耳边风?” 这帽子太大了,听得商景明膝盖一软,差点没滑跪下去,被秦稷一句“別动”镇在原地。 商景明思绪一转,动了动喉头,连忙道:“学生知错,愿领责罚。” 听到商景明自称“学生”,秦稷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总算转过弯来了。 若是继续自称“臣”,臣子把陛下的圣諭当成耳旁风是什么罪? 可要是学生不听老师的教诲那就另当別论了。 秦稷上下嘴皮一碰,“四十板。” 师门传统数量,昨天他才刚挨过热乎的,童叟无欺。 四十下小竹板商景明领略过,只能说是小惩大诫,警示意味居多,“谢老师宽……” 话未说完,竹板就落在了身后,抽在臀峰,商景明身体微微前倾。 疼痛倒在其次,这个姿势不好受力,唯一的支撑就是自己的两条腿。想到是陛下亲手赐责,他红著耳根,连忙稳住下盘,不敢乱动。 下一记板子立马追加了上来,不偏不倚地叠在原处,热度加倍。 商景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常年习武的经验让他两条腿如树根一样扎在原地,保持著姿势,稳如泰山。 有江既白打样,秦稷依葫芦画瓢,下手极有章法,接二连三的往臀峰上抽,直到整整抽满十下。 竹板一次次破开空气的嘶鸣在寂静的大殿里迴荡,商景明额头上浮出一丝薄汗,沉默地消化著叠加的痛感。 秦稷盯著商景明后摆上那层层叠叠的板痕,总觉得比起江既白的准头还差点意思。 秦稷腹誹:毒师就是毒师,经验丰富的背后不知道藏了两个便宜师兄的多少血泪史? 第十一板从臀峰往下,落在接触凳子的下半部分位置。 商景明清晰地感觉到热度开始往下蔓延,一道新出炉的檁子微微浮肿起来。 接著又急又快的板子如同第一个十下一样再度抱团在了一起,仿佛告诫他不可轻视了小竹板一样。 商景明脸上浮现一抹忍痛之色,將一缕闷声吞没在唇齿间,扎实的武学功底让他的下盘依旧很稳。 秦稷听著商景明略显粗重的呼吸,等他稍稍消化了痛楚后,第三个十板直接不客气地衝著臀腿交接处去了。 商景明两腿站得笔直,任由那磨人的板子一下一下责在了相比之下没那么耐痛的地方,撑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布料。 感到吃痛的同时他也领会到了陛下板子落在这些地方的用意。 这些伤会在他每一次挨到凳子的时候提醒他,不可仗著身体底子肆意妄为。 最后十下,商景明本以为还会责在交界处让他记住教训,结果却什么都没等来。 秦稷將竹板一扔,右手拢在袖子里,负到身后,“念在你身上有伤的份上,最后十下便宜你了。” 陛下掛念著他的伤……受到作为学生的优待,商景明心头一暖。 他擦掉额上的细汗,整理了一下仪容,转过身,规规矩矩地下拜,动作看不出半分凝滯,“谢老师教诲,景明谨记於心。” 秦稷垂眼瞅他。 他费这么老大劲,这小子怎么和没事人似的,也不哭,也不喊,也不瘸的。 这不仅显得他气力不足,还让他一番安抚之词无处施展。 秦稷虚扶一把,让商景明起身,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眼,不满道,“商指挥是习武之人,朕风寒初痊,方才那几下子怕是没打疼你,最后饶你倒是显得多余了。” 怎么会多余呢? 这样的宽宥商景明求之不得。 陛下怎么突然这么说?还叫他商指挥,他做错什么了吗? 商景明麻溜地再次跪下,正要请罪,对上陛下略显恼火的眼睛。 商景明话到嘴边,不敢说了。 秦稷悻悻地收回手,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动作还挺麻利,朕拦都没拦住。” 商景明福至心灵地抓住了陛下之前那段话的重点。 重点不在“多余”,而在“风寒初愈,没打疼”。 “……” 脸上不显,耳朵尖尖红了,商景明压低声音配合道,“疼了。” 秦稷戏謔道:“真疼了?” 作为灵光的小弟子,哪怕再难为情,商景明也斩钉截铁,“疼。” 秦稷眼睛一眯,“欺君?” 商景明眼观鼻鼻观心,“斯哈斯哈”地爬起来,每个动作都写著精心设计的“真疼”。 “景明不敢欺骗老师。” 这点演技,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秦稷轻嗤一声,揶揄道,“那让朕看看,亲手给你揉个伤?” 商景明呼吸一滯,七尺男儿耳根红透。他想落荒而逃,步子迈出去又莫名有点意动,犹犹豫豫地撤回。 秦稷看他想走又不想走的样,眯起眼睛。 你小子……让朕养尊处优的手去揉你的屁股,可真敢想! 商景明看到陛下的神情,识时务地推脱,“陛下九五之尊,景明不敢僭越。” 鬆了口气之余,心底不免划过一丝遗憾。 谁不想得到一丝偏爱呢? 这个念头一生,商景明骤然惊醒。 他在家里取不到的东西,却想在九五之尊身上取得。 陛下对他太好了,纵得他得寸进尺,失了分寸,竟然妄想在陛下身上求到更多。 妄想在某一刻,能够放下身份,作为徒弟,作为家人,得到老师的照拂。 秦稷的目光在面前身姿挺拔、眉眼低垂的年轻人身上盘桓了一会儿,许久才淡淡道,“福禄。” 当了半天透明人的福禄,瞧见陛下的神色,麻溜地取来伤药,奉到御前。 商景明意识到了什么,衣袖下的手捻了捻裤腿,心臟跳得快从胸腔里蹦出来。 秦稷提步朝內间走,侧身看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高大少年,“愣著干什么,不是说疼吗?” 商景明动容道:“陛下……” 秦稷长眉一挑,“叫我什么?” 商景明立刻改口,“老师。” “为师管杀管埋。” 秦稷让开一步,好整以暇,“请吧,商指挥。” … 还没满六点,这算五点吗?(心虚) 大家多看看用爱发电gg,12.1双更哦! 第173章 下次再扣 三道板痕,比起自己身上的,显得没那么规整。 秦稷面不改色地將药膏化在掌心,对著商景明身上的伤揉了上去。 没有经验,手法欠佳。 几个呼吸后,商景明尚且能够忍耐,只是显得有些紧张,秦稷面无表情地改换成了左手。 將肿块推散,秦稷把他裤子往上一拉,一巴掌拍在商景明身后表示完工。 商景明从大气都不敢出的状態回神,红著耳根从榻上爬起来,感激涕零地道,“谢谢老师。” 福禄连忙端来铜盆伺候陛下洗手,秦稷想起开山大弟子还在外头候著,淡声吩咐,“让边玉书进来。” 乾政殿的宫人都被谴退了,福禄忙著伺候陛下洗手,商景明自觉担起了这一差事。 他略略一躬身“是”,而后便出了內间朝殿外走去。 … 边玉书候在乾政殿外,里面的动静听得不真切,只偶尔有一两声若有若无的训话声传来。 越是如此,边玉书心里越是发慌,不知道死对头到底是不是挨罚了,又会不会连坐到自己身上? 到后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边玉书没胆子扒在门上听,提心弔胆地竖著耳朵。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 边玉书嚇了一跳,后退一步。 看到是商景明,他忍不住將死对头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商景明大大方方的任他打量,“你这什么眼神?” 边玉书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支支吾吾地问,“你、你是不是被陛下罚了?” 商景明剑眉一扬,挑衅道,“关你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他的事了? 作为大师兄,他可是要连坐! “你就说是不是?” 商景明慢悠悠地掸了下衣袖,避而不答,“陛下宣你进去。” 不回答就是默认。 边玉书痛心疾首,“你太让大师兄失望了?” 商景明:“?” 商景明纳罕不已,“我受罚,你哭的什么丧?还真端起大师兄架子来了?” 边玉书难得的没有跳脚,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声嘆气地说,“你这种做小师弟的是不会懂的。” 商景明:“……” 老气横秋的,这小子今天鬼上身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边玉书已经带著视死如归的表情迈入了乾政殿。 … 乾政殿內间。 福禄用布巾在铜盆中擦拭著陛下的双手,药膏的油花星星点地浮上水面。 肤色均匀的白皙手掌在温水的浸润下渐渐褪色,露出让人心惊的红肿来。 福禄擦拭的动作一顿,瞳孔震颤。 这红肿非同寻常,显然不是磕著碰著了,更何况还似乎用了什么东西遮盖。 结合陛下前几日都在宫外休养,福禄少不得往某位大儒身上多猜测几分。 他放轻动作,垂著脑袋,目不斜视地继续伺候著。 秦稷很满意他的反应,將手从铜盆中抬起,任由福禄用乾净的布巾擦乾净上面的水珠。 他从袖中取出玉容膏,抹了一块在右手掌心,听到外间两人靠近的脚步声,將玉容膏扔回袖底,两手一搓,胡乱抹匀,然后低声吩咐了福禄几句。 福禄一躬身,退出內间。 边玉书见陛下坐在榻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秦稷淡淡瞥他一眼,“起来吧。” 边玉书战战兢兢的没敢动,往商景明的方向瞅了好几眼,蔫头巴脑地说,“玉书知错,请老师责罚。” 大冬天的,挨了板子不赶紧回屋,还趴在条凳上吹风。 虽说当时拉著自己的袖子撒了一通娇,秦稷念在他头一次受了这么重的罚没跟他计较,但事后一想怎么都有点气不顺。 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尚且因为这事挨了四十板子。刚还因为同样的理由收拾了便宜二弟子一顿。 师门上下,有福若单单边玉书不能同享,岂不是厚此薄彼? 可边玉书至今还瘸著,若是今天再罚他一顿,显得他这个做老师的不近人情。 秦稷不置可否,“错在哪儿了,说说看。” 边玉书有点难为情,“我身为大师兄,没有约束好师弟,师弟犯错,我、我连坐。” 秦稷:“……” 边玉书不提他都要忘记了。 能把他隨口一句嚇唬当真不愧是他的开山大弟子,真是个大聪明。 商景明往边玉书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捏了把大腿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没笑出声。 他比边玉书还大上几天,又显而易见的更灵光,陛下怎么可能会指望边玉书来约束自己? 多半是逗他玩。 哪怕商景明没笑出声,边玉书都知道死对头必然在幸灾乐祸,恶狠狠瞪过去后,察觉到陛下的视线,立马鵪鶉似的跪好。 两个少年针锋相对的快活气息似乎驱散了乾政殿的一丝沉闷,秦稷接见大臣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稍松泛了些。 他抬手遮住忍不住翘了翘的嘴角,煞有介事地说,“看在你主动认错,还算有责任心,身上还带著伤的份上,这次便罢了。” 听到陛下这次不打算连坐,边玉书满眼亮晶晶地看过去。 秦稷语气一转,“但……” 边玉书一颗心骤然提起,有些紧张。 “挨了板子还在外头吹风,不知道爱惜自己,难不成你也想染个风寒来陪朕?” 这、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边玉书没想到陛下竟然秋后算帐。他身上的伤还疼著,虽然能够下地走动了,但若是再来上一顿,哪怕只是想一想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边玉书磕磕巴巴地问,“罚、罚多少?” “四十。” 边玉书闻言一哆嗦,手扶在了腚上。 这娇气的小子再挨四十板怕不是年都得在榻上过了。 商景明见边玉书这可怜样正琢磨著要不要替他说两句好话,陛下一个眼神止住了他。 秦稷好整以暇,“你手上不还有三粒免罚骰子吗?” 免罚骰子?听到陌生词汇商景明眼观鼻鼻观心。 不爱惜身体算是“老师”给予的惩罚而非陛下,確实是在骰子的使用范围之內。 边玉书咬了咬牙,忍著肉痛从怀里摸出一枚玉质骰子。 一扔,一个六。 边玉书惊喜不已,看向陛下。 秦稷瞥一眼骰子,一伸手,边玉书屁顛屁顛的捡过来。 秦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便宜你了。” 边玉书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秦稷淡淡瞥他。 边玉书支支吾吾,“超出的二十能、能留到下次再扣吗?” … 没踩到点,作为补偿,明天中午十二点更~ 爱你们,gg~~~~(念经) 第174章 合璧 你小子,想得可真美! 秦稷一把將边玉书掀翻在榻上,照著某处几巴掌就招呼上去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边玉书呜咽一声,疼得眼泪汪汪却一动都不敢动。 直到秦稷放开他,才战战兢兢地从榻上下来,爪子背在身后一下一下的摸著屁股。 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秦稷捋著衣服上的褶子漫不经心地问,“上过药了没有?” 边玉书正待回答,福禄带著几名宫人进入乾政殿,將两个大匣子摆在了大殿中。 福禄在內间门前一躬身,“陛下。” 秦稷起身,带著商景明和边玉书走出內殿。 他的目光从两个匣子上掠过,落在商景明身上。 商景明恭敬的立在一边,显然並不曾往自己身上多想。 边玉书被陛下通过气,仍有些好奇,悄悄往匣子上看了好几眼,又暗中瞪了瞪身边的死对头。 “都下去。”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边玉书和商景明说的,宫人们收到指令,毕恭毕敬地退出乾政殿。 福禄正要上前打开匣子,被秦稷的眼神制止。 “景明,你去打开这两个匣子。” 商景明驀然被点名,下意识地朝福禄的方向看了眼,又抬头撞上了陛下的视线。 商景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不敢多想,恭敬地一礼,“是。” 商景明听命上前。 左边的紫檀木匣稍长一些,木匣开启的瞬间,一柄藏锋於鞘中的长剑映入眼帘。 剑鞘以皮革鞣製,暗绘云纹,看上去古朴大气,不显奢华。 就在商景明以为陛下是要他一起品鑑新得的宝剑时,秦稷的声音適时在殿中响起,“你看看趁不趁手。” 商景明驀地朝陛下看去,有些难以置信。 他没有尺寸功劳,就连深入漕帮取得帐簿都是为了戴罪立功。如何敢肖想什么赏赐? 也许只是试剑而已,是他太过自作多情。 可他的佩剑不久前潜入漕帮时折断了,陛下让他试剑……真是巧合吗? 商景明屏住呼吸,小心地握住剑鞘剑柄从匣子中取出。 他拇指一推剑格,伴隨著一声清越的錚鸣,宝剑出鞘,凛冽的寒光闪过,如水的剑身照著他俊朗深邃的眉眼。 一旁的边玉书都不由发出讚嘆,“好剑。” “此剑名为『合璧』,是前朝开国名將齐潁的佩剑,齐家代代相传,最终於乱世流落民间,直到父皇在位时,被搜罗入宫中。” 前朝开国名將齐潁,少时叛逆与父亲决裂,被家族除名。他顛沛流离,困顿潦倒,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中,却无意中结识了龙潜之时的梁高祖陆升。 后来时局剧变,陆升於荀州起事,齐潁凭藉一身武功胆识与用兵的本事,多次救陆升於危难之中,几场决定性的胜仗都少不了他的身影,最终成为了陆升逐鹿过程中不败的神话。 最重要的是,天下大定之后,齐潁並没有被梁高祖所忌惮,反而深受信任,君臣相得,得以善终。 而齐家也与陆家与梁朝真正做到了共存亡。 直到此时,商景明如何不明白,陛下让他试剑的用意? 陛下对他的殷殷期许尽在不言中。 商景明喉头微热,双膝落地,“臣……” 只说了一个字,热流堵在喉头,將剩余的话吞没在唇齿间。 秦稷抚著剑匣,“朕將这把『合璧』赠与你,希望你如齐颖一般,於困顿中重生,无论身处何处,皆能一飞冲天,怀凌云之志。” 而其中的未尽之意,不必说出口,机灵的二弟子自能体会。 君臣不疑,如剑合璧。 商景明眼眶发涩,稳稳地托住合璧,俯身,额头相触地面,声音沉缓坚定,“景明必不负此剑,不负陛下。” 秦稷亲自將他扶起,看著他微红的眼眶,倏然一笑,目光朝旁边一瞥,“先憋著,把另一个匣子打开。” 商景明有点惊愕,他原以为得了这把剑尽够了,没想到还有。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何德何能? “陛下,臣有合璧,已是天恩浩荡,实不敢再受。” 秦稷长眉一挑,“抗旨?” 商景明不敢再坚持,麻溜地爬起来。 今日的恩宠,一波接著一波,实在远超他的预料,让他不免有些忐忑。 商景明將佩剑放回,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另一个小匣子。 这是? 商景明从匣中取出一枚玉制的箭头。 玉质细腻,触手生温,工艺精美,巧夺天工。 匣子里还有两枚,用玉做箭头商景明没见过,也不知用处。 秦稷熟练地道,“免罚箭头,一枚抵三十五板,大胤皇帝的罚不可免,但你老师的能,好好收著,想必有你用得到的时候。” 商景明刚刚才看著边玉书用了一颗免罚骰子,听到免罚箭头四个字时就已经明白了大概,耳后根的红晕再次浮现。 “谢谢老师。”七尺男儿,声音都快小得听不见了。 秦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边玉书,向商景明补充道:“减免以后,若是同样的错误再犯,上次减多少,再犯添多少。” 边玉书身后一紧。 商景明瞬间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陛下给他们犯错减免的机会,但也要累积的板子压在头上,时时警醒,让他不敢再重蹈覆辙。 不论是免罚骰子,还是免罚箭头,宽严相济,重点不是轻饶,而是改过。 商景明一垂手,“景明明白。” 边玉书不怎么明白,他有点好奇,“老师,为什么我的是骰子,他的是箭头?” 秦稷將刚刚从边玉书那收回来的一枚骰子拋给商景明,“你告诉他为什么。” 商景明捏住骰子,隨手一掷。 六点。 边玉书瞪大眼睛,捡起骰子一扔。 骰子旋转,停止,三点。 骰子没问题啊! 边玉书把骰子再塞给商景明,“你再扔。” 商景明隨手一掷,又一个明晃晃的六。 边玉书气不打一处来,揪著商景明的衣领使劲晃,“难怪你从前三不五时地激我赌钱,从我这里骗走了那么多,你赔我!” 商景明把边玉书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撕下来,“要不是我让你,你连底裤都输没了。” 况且与其被赌坊里的人骗走,不如给他改善一下处境。 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边玉书磨了磨牙,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不计前嫌地悄悄和死对头咬耳朵,“你把这手教我,咱们一笔勾销。” 秦稷听著边玉书兴奋得压得不够低的声音,伸手摸了摸腰带,突然觉得那里少个配饰。 顺手就是一巴掌。 边玉书捂著腚跳开,眼泪汪汪地老实了。 商景明把箭头放进匣子了,手背拂过三枚,停到末端碰到第四个东西的时候一顿。 … 没到一点是不是就算十二点?(乖巧) 明天就双更了,给乔妹看看用爱发电,用爱发电吧~(大眼睛,盯~) 第175章 其翼若垂天之云 比起寒光凛冽的名剑,工艺精美的玉箭头,匣子里的另一样东西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一个小小的木雕剑坠,用的是上好的木料,只可惜雕工看上去实在粗陋,商景明瞧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个什么。 鸡崽子? 小鸭子? 总之是个带翅膀的。 这个剑坠与三枚玉箭头一同放在匣子里,是陛下要一同赠与他的,显然有其特殊的含义。 如此雕工,又有特殊意义,出自何人之手商景明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想。 边玉书看到木雕下意识地摸了摸坠在腰间的烤红薯,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陛下为什么这么喜欢烤红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商景明如获至宝地拿起剑坠,托於掌心,仿佛这小小的木雕有千斤重。 他的声音几乎震颤,膝盖一弯,“陛下……” 秦稷云淡风轻地一笑,扶住他,“你新得的宝剑还缺个剑坠。” 商景明眼眶泛红,垂目掩饰眼底的泪意,“景明何德何能?” 秦稷扶著他的手臂,“你生辰那日,朕不知情,非但连件礼物都没备下,还带你去坊市敲打、甚至狠罚了你。” “虽说国法不可饶,但宽限几日,不让你在提心弔胆中度过生辰还是可以的。” “说到底,是朕的疏忽。” “虽然这份生辰礼来得有些迟了,但是景明……”秦稷稍稍停顿了一下,拍著商景明的肩缓缓说,“生辰快乐。” “陛下……”商景明星目泛红,缓缓后退一步,坚定下拜,“景明在生辰那天,已经收到过您的生辰礼了。” 別样的生辰,不必在商府同一些相看两厌的人装出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的样子。 不必因商豫施捨的一点看重与温柔心旌动摇,又话不投机,多说几句就吵得天翻地覆。 不必像头被胡萝卜吊著的驴,处处伤心难过,还为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甜头,左右摇摆、割捨不下。 被陛下带去坊市,哪怕身上掛著事,挨了罚,他的心也是安定的。 更不要说成为陛下的徒弟,被陛下纳入羽翼之下护著。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像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如坠梦中。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生辰礼。 秦稷听懂了商景明的未尽之意,也知道这小子究竟把什么视作生辰礼。 得到过的太少,自然而然地无比珍惜每一分收穫。 就像秦稷珍藏的那枚玉佩,哪怕不能戴出来见人,也要放在身边时时摩挲。 某种程度上,秦稷看商景明就像照镜子。 “收过了那就再收一份。”秦稷弯腰將商景明扶起,“不提其他,只看看这剑坠你喜不喜欢?” 如何会不喜欢? 商景明正要开口,在陛下的视线中终於將注意力放回到了木雕剑坠之上。 呃,禽类,鸟类? 结合陛下对他的期许,和少数几个有象徵意义的种类,商景明闭眼吹,“翼若垂天之云,扶摇直上九万里,栩栩如生,景明很喜欢。” 屁!那是雏鹰,是雏鹰! 秦稷抬到一半的手僵硬了两秒,在要不要纠正中,展了展袖子,一手拄腹,一手负於身后,半点“不尷尬”地丝滑改口:“正是如此,朕希望你能如这鯤鹏一般,天高海阔,万里遨游。” 商景明眼含热泪,感动不已,“景明铭记於心,必不负陛下期许。” 这副君臣师徒相得的画面看得边玉书瞪大眼睛,看了看商景明手里的鯤鹏,又看了看自己腰间大差不差的烤红薯。 那、那他这个也是鯤鹏吗? 等两个便宜徒弟一前一后,一瘸一拐和“一瘸一拐”地离开乾政殿后,秦稷把手拢在袖子里,高深莫测地走回御案前,“不经意”地踢飞了地上的小竹板。 右手好痛…… 御座边,秦稷款款落座,姿態矜贵,心里迎风流泪。 屁股也痛。 … 边玉书和商景明一道迈出乾政殿的大门,刚拐一个弯,就看到商景明脚步一顿,理了理衣衫,没事人似的往前走。 边玉书瞪大眼睛,一瘸一拐地跟上去,“你刚刚是装的?” 陛下面前故意装可怜? 阴险!!! 商景明打量著他,笑嘻嘻地说,“是啊,陛下还给我揉伤了呢,大~师~兄~,你不会没被陛下揉过吧?” 边玉书差点没气晕过去,从怀里掏出东西往商景明胸口一砸,“要你管?” 边玉书砸完就走,眼圈红红。 呜呜,他上次光想了想,被陛下呼了一巴掌。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 肯定不是偏心眼,呜呜。 砸在胸口的事物落下,商景明顺手接住,奇异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低头一看,一枚金属扳指。 扣弦处做了特殊设计,不经过试用商景明无法確认具体用处。但顏色和款式的设计搭配陛下赐的那把弓刚刚好。 商景明捏著扳指三並两步追上去,把扳指在边玉书眼前晃了晃,“送我的?” 边玉书不理他,埋头走。 商景明拦在他面前,“生辰礼物?” 峪山猎场商景明救了他一命,在別苑的时候把他背回屋。边玉书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知道好赖的。 这枚扳指他从峪山回来就准备著,商景明生辰那天又是挨罚,又是见师祖,又是拜师兵荒马乱的没顾上,后来再送又总觉得彆扭。 陛下要送商景明生辰礼,他就想著藉机一道给了。 结果死对头又是骗他钱,又是搁他面前显摆,气死他了! 边玉书翻了个白眼,“爱要不要!” 嘖,不经逗。 “要不要我教你掷骰子?” 边玉书有点意动,警惕地看向商景明。 死对头会有这好心? 会不会又挖了什么坑等他跳? “我戒赌了。” 商景明压低声音,“你想不想知道怎么让陛下给你揉伤?” 边玉书眼睛一亮。 … 边玉书做了伴读,陪君伴驾,边鸿禎回府三天都没能见到自己小儿子。 想到年后又要赶赴川西,和儿子聚少离多,陛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召见,边鸿禎找人打听了一下。 听闻边玉书找工部借了工坊,这几日下午都待在工坊里,边鸿禎心头一动,打算去工坊看望儿子。 … 今天的第一更送上,晚上会有第二更~ 噹噹当活动来袭! 从今天开始,24h內,乔妹收到用爱发电(看gg)人次达到1500,第二日即触发双更。 一个人每天可以看3次gg,也就是说只要500人每天看满次数就能达到这一条件。 也就是说,只要大家看起来,天天双更不是梦! 大家会支持的吗?(blingbling的大眼睛) 看gg方式:催更上方,本章討论右边的那个礼物按键,礼物中有一项为爱发电,点开就能看gg了~ 爱你们,mua~ 第176章 到我身边来 工坊。 边鸿禎目不斜视地跟著引路的匠人,穿过堆满木料和金属坯件的工坊。 一路上,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刨木头声不绝於耳。 穿过一间间瓦房,有一片坐落於山脚的试验场。 试验场严进严出,有兵卒把守。 边鸿禎將工部批核的勘验令箭交到兵卒手里。 “放行。” 边鸿禎沿著试验场深入。 一架巨大的重型床弩出现在视野里。 由三张巨弓组合而成,弓臂粗壮如蟒。底座嵌入夯土中,两侧由婴儿小臂粗的铁链固定。 边玉书束著袖,围著重型床弩忙前忙后,少年单薄的身影被充满压迫感的床弩一衬,显得更加文弱渺小。 边鸿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边玉书神采飞扬地指挥著士卒摇转绞车將弓弦张紧。 一名士卒校准后,边玉书一声轻喝,“放。” 三棱刃铁簇破啸而出,如流星疾驰撕裂苍穹,伴隨著一声巨响扎入五百米外由石块和泥土垒成的土墙上。 余势未消,手臂粗的箭杆嗡然震盪。 一名士卒跑到土墙下,记录箭簇没入的深度、角度、位置后,小跑回床弩边,把记录交到了边玉书手里。 边玉书朝士卒点点头,盯著手中的记录,一边沉思,一边往外走,口中喃喃自语,“若是能减小弦震……” “唔……”边玉书捂住额头,退后一步,看向撞到的人,驀地眼睛一亮,“爹,您怎么来了?” 少年脸上蹭著几道油污,长发束在脑后,看上去干练又明快,与从前那个终日只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紈絝少年不可同日而语。 边鸿禎从袖底掏出帕子递过去,神情温和又宠溺,“不是在宫里给陛下当伴读吗?怎么当到工坊里来了?” 边玉书志得意满,嘴角都快拉到天上去了,他接过帕子擦著脸说,“陛下给我安排的差事,若是干好了可是大功一件!”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边玉书拍著胸脯,“爹,我厉害吧?” 儿子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光芒熠熠,那是对自己所长的自信与沉浸在热爱事物中的怡然。 边鸿禎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边玉书从小不爱读书,却沉迷机关术数。 奇技淫巧,小道也,不被读书人放在眼里。 作为父亲,他能给边玉书优渥的生活,任他捣鼓自己喜欢的东西,却无法给他太好的出路。 想入工部发挥所长,就得先入仕。 要入仕,先科举。 而边玉书的文章水平……不提也罢。 儿子善良纯粹,毫无城府,一朝被选做伴读,他日日忧心。 几个月过去,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却被陛下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上,能够一展所长。 其中的栽培与照拂之意,皇恩浩荡,边鸿禎感佩不已。 “嗯,厉害。”边鸿禎肯定道。 边玉书眉开眼笑,一边喋喋不休地向边鸿禎夸耀著自己的设计思路,一边隨著边鸿禎一道往外走。 边鸿禎难免注意到儿子有点异样的走路方式,“你受伤了?” 边玉书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像个柿子,支支吾吾地说,“摔、摔到腿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这表现一看就没说实话。 边鸿禎神色微动,上上下下打量著边玉书。 把守试验场的兵卒看到边玉书,连令箭都没有核对直接放行,隨口搭腔,“边伴读走路要多看路才是,一个月摔两回了。” 边玉书差点钻地缝,抓著边鸿禎的手腕落荒而逃。 从工坊出来,边玉书看了看日头,差不多到了散值的点。 他差人去宫中向陛下告假,说是近期想住在宫外,然后跟隨边鸿禎登上了边家的马车。 落座的瞬间,边玉书脸色微微泛白,咬住下唇。 边鸿禎里里外外打量著儿子,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半蹲下来,抬手就要去掀儿子的裤腿。 边玉书眼疾手快地攥紧裤腿不让掀,磕磕巴巴地说,“过、过个几天就好了。” 伤了腿还不让看,这就更稀奇了,边鸿禎放轻声音哄他,“爹爹看看伤得重不重,也好放心。一个月摔了两回,万一伤到骨头,影响以后怎么办?” 听边鸿禎自称爹爹,边玉书脸红得更厉害,“不严重。” 说完又强调一句,“我十七了。” 边鸿禎轻咳一声,“十七怎么了?十七就不是我儿子了?” “爹……”边玉书偷瞟了车夫好几眼,见没什么反应才小声嘟囔,“我已经长大了。” 边鸿禎趁其不备,將边玉书的裤腿往上一撩。 白白净净,从膝盖到袜子半点“摔伤”都没有。 “摔到腿?”边鸿禎蹙著眉放开儿子的裤腿坐回位置上。 边玉书抿了抿嘴,一口咬定,“大腿。” 边鸿禎也不知信了没信,不再追问。 边玉书感觉到父亲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头都不敢抬,装闭目养神。 等到马车停下,边玉书睁开眼,边鸿禎率先钻出马车。 边玉书咬了咬牙,正要起来,一只有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 那只手並不细腻、也並不粗糲,指腹与掌心有著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沉稳有力,带著让人安心的坚定宽和。 边玉书扶著父亲的手下了马车。 边鸿禎放慢一点步子,並不催促他。 边玉书跟上去,走得不疾不缓,节奏刚刚好。 不会扯得伤处太疼,也不会慢到让僕从侧目。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书房。 边玉书正欲问起兄长。 边鸿禎屏退僕从,把门一关,拉著儿子进入里间,拍了拍休憩用的矮榻,语气温和却毋庸置疑,“让我看看伤。” 边玉书脚底抹油,想开溜。 “玉书。”边鸿禎的目光平静的落在儿子身上,“到我身边来。” 对上边鸿禎不容敷衍的神情,边玉书嘴唇动了动,乖乖走过去,“真、真的不严重。” “让我看看你的伤。”边鸿禎语气平和地重复。 边鸿禎虽然从来不对边玉书动家法,但宦海沉浮多年,那份身居高位所带来的压力,远比疾言厉色更让边玉书敬畏。 边玉书攥紧衣摆,最终转过身,將手放到了腰封上。 … 今天的第二更送上~ 大家太强了,明天继续双更~看gg活动继续~ 第177章 狗仗皇势 腰封落地,边玉书拎著裤头,万分犹豫。 边鸿禎瞥见遮遮掩掩下的一抹暗色,目光一沉,气氛更凝滯几分。 边玉书垂死挣扎,“爹……” “鬆手。”边鸿禎惜字如金。 边玉书手指微松。 不等绸裤滑落,边鸿禎耐心告罄,抓住边玉书的手腕,將儿子侧按入柔软的被褥中。 绸裤被三下五除二地剥至臀下,冷空气一激,边玉书瑟缩了一下,扯过被角想稍稍遮挡。 而那点遮挡无济於事。 一片狼藉的伤处撞入边鸿禎的眼帘。 从臀到腿根纵横交错的淤紫宛如一条条狰狞的蜈蚣横陈於方寸之处,肿胀未消,与边玉书白皙的手腕形成刺目的对比。 边鸿禎一语不发,正欲再往下褪,边玉书慌忙抓住父亲的手,老实巴交地说:“腿上没有。” “摔到腿?”边鸿禎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和,边玉书却在其中捕捉到了父亲已到极点的不悦。 纵使这不悦並非衝著他,边玉书也心虚到肝胆皆颤。 “告诉爹爹,是谁干的?”面对边玉书,边鸿禎仍旧耐心十足,和风细雨。 边玉书小声找补,磕磕巴巴,“摔、摔的,这个位置,我、我不好意思和別人说,才说是腿。” 儿子从来都不擅长撒谎,那股子心虚味掩都掩不住。 这一道一道的淤紫,任谁看了都说不出来个“摔”字。 边鸿禎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涛,平心静气地点破儿子的袒护,“是往棍子上摔的,还是往板子上摔的?” 边玉书一时语塞,訥訥不言。 “带了药没有?” 边玉书窸窸窣窣地从袖子里摸出一盒药膏,“早上涂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边玉书乖乖把药塞到边鸿禎手里,小声说,“谢谢爹爹。” 没事“我长大了”,卖起乖来“谢谢爹爹”。 边鸿禎將药膏涂抹在淤痕之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颤动的肌肉、掌下的灼热一路烧到心底,燃起一片藏在平静神情之下的火。 边玉书咬著唇,將因疼痛升起的泪意死死憋在喉管里,半点不敢出声。 他怕一出声,爹爹心疼他,又要追问起是谁来。 若说是陛下,爹爹少不得为他忧心,搞不好会去替他辞了这伴读的差事。 若说是老师,万一爹爹要去找“暗卫老师”核平交涉怎么办? 边玉书白著脸忍痛负重,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边鸿禎的声音索命般钻入耳朵里。 “谁干的?” 这次的问句越发简洁,每一个字都温和、平静,听得人直发怵。 边玉书浑身一僵,泪花子都急出来了,辩解道:“是玉书犯了错,与旁人无关,我是自愿的受罚的。” 儿子这袒护的模样、胳膊肘拐的角度都与某个夜里的场景重叠。 边鸿禎几乎一瞬间锁定了罪魁祸首,眼底波涛迭起。 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说话声音大一点都怕嚇到了的宝贝儿子,被人打成这个样子。 一个月还打了两次! 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藏头露尾之辈,用训暗卫那套训他的儿子。 谁给他的狗胆? 哦,对了,狗仗皇势。 边鸿禎放轻动作將边玉书的绸裤提起,系好腰封,將药膏盒子盖好,递还给边玉书。 他抚著儿子的背,笑得风度翩翩,“上回你生辰过得匆忙,为父没能好好招待你的老师,实在失礼。过两日,为父该备上束脩,亲自带你上门去拜会才是。” 边玉书惊恐万状,从榻上弹起,憋红了脸,“老师身份特殊,不讲这些虚的。” 边鸿禎扶住因扯到伤处疼得一歪的儿子,“礼不可废,更何况,他教导你如此用心,我作为父亲,总该表表谢意才是。” 这个意味悠长的“谢意” 听得边玉书毛骨悚然。 他脑补了一下爹爹衝进宫里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气势汹汹要找“暗卫”算帐的场景。 边玉书一个激灵扑过去抱住边鸿禎的腰,“爹,您冷静一点,这件事真是我的错,老师是为我好。” “为你好?” 谁的儿子谁知道。 边玉书善良又纯粹,虽然时不时出点小状况,但於大节无亏,何至於被上纲上线的下此狠手? 边鸿禎心平气和,“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你的错,那就和爹爹说说吧,犯的什么错?” 为了打消边鸿禎的火气,边玉书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为自己的“罪行”添砖加瓦。 “我光天化日之下绑、绑架大夫,我、我还抢劫了他的药箱。” 这样的说辞显然不能说服边鸿禎。 “你绑架大夫做什么?” “为……” 为了给老师看病。 边玉书再傻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是火上浇油,他爹能气炸了。 他两眼一闭,“绑、绑著玩。” 边鸿禎:“呵。” 边鸿禎起身,边玉书攥著他的衣袖不让走。 “老师为我庆祝生辰,送了我好几份礼物,甚至不惜违反宵禁,带我和你们团聚。” “他上一次要罚我也是因为我大冷天的吹风差点受了风寒,甚至念著我有伤在身还给我免了。”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碍於陛下的身份,边玉书不能说,但陛下对他的好,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 暗卫还怕什么宵禁? 为差点受风寒挨顿打又比受风寒好到哪里去了?免了还得感恩戴德? 一点小恩小惠就把儿子哄得晕头转向。 边鸿禎坐在床边,轻抚著边玉书的后背,“玉书,爹爹和兄长们不在京城,你一个人陪伴在祖母身边,是不是感觉到孤单了?” 虽然父亲外放才两年,他也拜了陛下做老师。边玉书仍是鼻头一酸,“我已经是大人了。” 边鸿禎心头一痛。 他母亲年纪大了受不得奔波,玉书看著紈絝却最是体贴通透,自告奋勇的要留下来在祖母身边承欢膝下。 再加上川西山长水远,条件远不如京城,小儿子一个锦绣堆里长起来的公子哥,边鸿禎也怕他无法適应。 边鸿禎便是再不舍,也只能与儿子分隔两地。 儿子从小被全家宠著,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何曾尝过分离的苦? 想必正是因为如此,儿子觉得孤单,才会被一个暗卫三言两语哄得拜了师。 边鸿禎手搭在儿子的后肩上,正要说点什么,门外僕从躬身道,“大人,宫里来人,陛下宣您入宫覲见。” 边鸿禎神色一凛,理了理衣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垂下手,眼中寒芒暗涌,侧头笑著问边玉书,“你老师今天在宫里当值吗?” 他去教狗做人。 … 今天第一更送上,活动继续,24h用爱发电人次超过1500,明天双更。 今天白天有点事,第二更应该要差不多十二点,爱你们mua~ 第178章 老戏骨 “不当值。”边玉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矢口否认。 边鸿禎与儿子对视。 不到两息,边玉书移开视线。 边鸿禎起身,撩起厚厚的帷帘,正要出去,边玉书从床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靴子跟上去。 “你在家里歇著,为父替你向陛下告几天病假。”边鸿禎拦住儿子。 边玉书哪里肯? 陛下在別苑养了三天病,他也跟著在別苑养了三天伤。要是再歇下去,耽误了改良重型床弩的进度不说,商景明指不定怎么笑话他。 “老师罚的不重,不影响。”边玉书斩钉截铁。 边鸿禎听他提起那老师就直冒火,耐著性子温声哄他,“我是去宫里面圣,你跟著做什么?” “我、我……”边玉书“我”了半天,灵光一闪,小声说,“陛下准了我这几天宿在宫外,我去谢恩。” 摆明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边鸿禎失笑,“你遣去告假的僕人还没回呢。” 边玉书篤定道,“陛下仁德,体恤我和家人聚少离多,肯定会准的。” 见儿子这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边鸿禎无可奈何,“你那老师怎么说也是陛下的暗卫,为父还能把他怎么著不成?” 爹爹对他“暗卫”老师一肚子意见,边玉书哪敢让边鸿禎单独进宫? 他是既怕爹爹冒犯老师,又怕老师降罪爹爹。 边玉书坚持,“我就是进宫去向陛下谢恩的。” 边鸿禎哪里会不知道儿子的小心思? 还不就是怕他去找那暗卫麻烦? 边鸿禎用帕子擦乾净手,看著儿子这寸步不离的样,嘆息道,“既然你坚持,那就一道吧。陛下对为父有知遇之恩,又把你选做伴读,给了你一展所长的机会,去向他谢恩是应该的。” 边玉书点头点得真情实感,“是的,是的,爹爹说的对。” … 父子二人一道进了宫,站在乾政殿外等候传召。 不一会儿,首领太监福禄请边鸿禎进去,边玉书正要跟上,福禄笑盈盈地说,“边公子,边大人向陛下述职,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隔壁的暖房里准备了瓜果点心,还有一些您感兴趣的小玩意。 您不妨在那边稍作歇息,等候边大人的过程中也能打发时间。” 边玉书闻言眼睛一亮,“纸和笔也备好了吗?” 自从陛下发现他对机关术数感兴趣后,时不时会搜罗一下稀奇古怪的精巧玩意供他拆解。 拆解的过程中他常常会有不少新发现,一来二去就养成了一边拆解,一边將各个部件图纸画下来,分析结构用处,记录改良灵感的习惯。 这些图纸他本是画过就扔的,陛下却命人收起来,说是將来可以以他的名义整理成书。 一想到他一个斗鸡走狗的紈絝子,將来也能成为著书立说的一方大家,羡煞一眾紈絝,边玉书就心潮澎湃。 “自然是备齐了,都是按您平时的习惯准备的。”福禄笑眯眯地躬身。 边玉书忙不迭地钻进暖房了。 边鸿禎见儿子全然忘了“谢恩”的事,自在得仿佛在家里,儿子成为伴读的最后那点犹疑也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怡然与自在是他儿子装不出来。 若非受到陛下的照拂,又怎能保留这样纯粹的快乐? 就他儿子肚子里的那点墨水,与其说是给陛下当伴读,不如说是陛下施恩,带在身边栽培,甚至连机关术数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爱好都被照顾到了,並给了儿子一展所长的机会。 边鸿禎定了定神,整理衣冠,隨福禄进入乾政殿。 天子高居御座之上,年轻的眉眼沉淀著与年龄不符的威势与成熟。 边鸿禎毫不知情却真心实意地向狗,哦不,向陛下行了大礼。 “臣边鸿禎叩见陛下。” 秦稷打量著下首的边鸿禎,君臣“许久”未见,面上竟不见半分喜色,嘴里说出的夸讚也显得不那么真心实意了,“爱卿治川西两年,百姓安居,仓廩丰实,朕心甚慰。卿乃大胤肱骨,朕当初没有看错你。” 边鸿禎目不斜视,“陛下谬讚,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赐坐。” 福禄搬来凳子,边鸿禎恭谨落座。 君臣二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后,边鸿禎將川西现状一一向秦稷回稟,从农桑水利到商贾课税,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信手拈来。 他语调平稳,並无爭功之心,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干上。 秦稷凝神细听,时不时询问上一两句。 边鸿禎对答如流,川西实况,事无巨细,瞭然於胸。 一场述职下来,双方都酣畅淋漓。 福禄带人添了好几遍茶,直到天色渐沉,秦稷捏著手中的茶盏,话锋一转,“朕听说爱卿丟失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边鸿禎心中一凛,对上陛下的神色,余光瞟向大敞的殿门,心下几分瞭然。 都是老戏骨了,当初一起配合著从王景眼皮子底下演过来的。 边鸿禎连忙跪地,掷地有声,“绝无此事。” 茶盏掷地,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秦稷的声音骤然拔高,冷若寒霜,“那你亲自带人在驛站附近来回搜索了好几日的东西是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震怒让殿外侍立的宫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边鸿禎额头触地,声音依旧沉稳,“是亡妻留给臣的一枚玉佩,被潜入的小贼盗走,不想竟惊动了陛下,臣惶恐。” 秦稷“怒极反笑”,“边爱卿,你最好丟的是亡妻遗物,不要让朕发现你在欺君。” … 激烈的君臣衝突爆发在乾政殿中的消息不脛而走,不一会儿就传到了暖房中的边玉书耳朵里。 小宫女心有余悸地对同伴说,“陛下发起怒来好嚇人,边大人会不会从此失了圣心?” 边玉书竖起耳朵。 “到底是什么东西丟了?” “不知道。” “听说是布防图。” … 二更送上~达到要求,明天继续双更~ 下章边爹找暗卫算帐嘿嘿~ 第179章 来歷不明 边玉书听说是布防图心下稍安。 布防图之事他从头到尾跟在陛下身边,最清楚前因后果。 陛下向父亲发难是做戏吗? 边玉书有点好奇,心里猫抓似的。 他作为儿子,听说父亲触怒了陛下,忧心如焚,去看一眼不为过吧? 边玉书放下手中拆解到一半的机关鸟,走出暖阁,快步往乾政殿外头走去。 不知是不是怕“君臣衝突”传的不成样子,殿门被虚掩上,侍立在外的宫人也被遣得远了些,反而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边玉书被外围的宫人拦住,伸著脖子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隱隱听到若有若无的训斥声。 宫人脸上掛著和气的笑,“边公子,陛下与边大人正在议事,不许人打扰,您还是去暖房歇息吧。” 边玉书原本只是有些好奇,但亲眼看见如此阵仗也不免有点担心。 想到入宫前爹爹那副要找他老师算帐的样子,边玉书都不確定起来,脸上浮现一抹忧色,“从不曾见陛下如此动怒,我……心中实在不安。” 陛下雷霆震怒,谁也没法给他一颗定心丸,宫人只好捡些客套话安慰,“陛下宽仁又向来倚重边大人,公子勿要担心。” 边玉书小声问,“那我能在这里等著吗?” 宫中谁人不知边伴读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宫人自不会与他为难,“公子请便。” 边玉书得了应允,退到廊柱边,竖著耳朵捕捉殿內的动静,想听到个只言片语。 乾政殿內。 殿內被掩上后,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 福禄为陛下重新添好茶,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到一边。 想到江既白那里还有场大戏需要边鸿禎陪他唱,秦稷从御座上起来,亲手將边鸿禎扶起,握著他的手,笑得春风和煦,“难为边爱卿了。” 边鸿禎顺势起身,面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君臣二人相携落座,福禄十分有眼力见地为二人奉茶。 秦稷左思右想,实在不知让边鸿禎去江既白面前给自己当“爹”该如何开口? 被灌两耳朵諫言不说,把人嚇出个好歹来,边玉书不得把乾政殿都哭塌了? 秦稷“老神在在”,一口一口地呷著茶。 边鸿禎也左思右想,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出让边玉书那个狗仗皇势的暗卫老师出来被他教做人。 毕竟,暗卫乃天子之剑,他贸然开口有僭越之嫌。 边鸿禎正襟危坐,手指一下一下地点著腿。 秦稷时不时提高嗓音训斥一句。 边鸿禎时不时地出声“请罪”。 君臣二人视线对上,虚偽一笑,又各怀鬼……心思的移开视线。 最终还是边鸿禎拿了边玉书作筏子,率先打破僵局。 边鸿禎又要下拜,“玉书被家里惯坏了,顽劣不懂事,对人情世故懵懵懂懂,给陛下添乱了。陛下隆恩,將他召为伴读悉心栽培,多加照拂,臣感激不尽。” 秦稷顺手扶住他,“玉书赤子之心,难能可贵,於机关术数一道天赋卓绝,朕又得一能臣,不胜欣悦,何谈添乱?” 这一番话,恳切从容,气度恢弘,听得边鸿禎感慨不已。 眼前的年轻君王,比儿子大不了多少,却已经展现出知人善任,胸怀如海的明君气度,其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睿智更是令人心惊又心折。 大胤能有此中兴之主,实乃上苍垂怜。 边鸿禎坚持下跪,“臣有一请。” 秦稷见边鸿禎神情认真,也收了几番隨意的姿態,肃容道:“但说无妨。” “臣欲乞骸骨。” 秦稷端著茶盏的手一顿,“边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边鸿禎心知这一步难走,一个搞不好就会触怒陛下,於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臣母年龄渐大,身体不如从前硬朗,实难隨臣赴川西就任,臣身为人子不能侍奉母亲膝下,只留玉书代为尽孝,实在於心不安。”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错来,秦稷却冷了脸色。 若真如此,两年前赴任川西的时候怎么不说?反倒现在提出来? 况且边家那个老夫人他是知道的,身体硬朗著呢。 他逢年过节都没短过那老夫人的赏赐,就是指望边鸿禎能安心效力。如今川西已有起色,只待时机成熟,国库丰盈起来,新一代的將领有所成长,他就要在川西动兵,除將川西辖下那几个羈縻州的羈縻二字去掉。 事业未成,川西布政使就给他撂挑子? 他还指望著边鸿禎到时候给大军负责后勤,调度粮草輜重,稳定地方呢。 请辞? 五十不到,年富力强,回京前的摺子里还有大展拳脚的意思,请的哪门子辞? 秦稷將茶盏重重一搁,“川西正是需要你坐镇的时候,朕当初顶著压力,將你提拔到这个位置上,不是来听你英雄气短,关键时刻来向朕乞骸骨的。” “这话朕就当没听过,不许再提!” 殿內“再度”爆发起衝突来,陛下的音量提高,乾政殿外的宫人们低眉垂目,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几分。 边玉书隱隱约约捕捉到什么“英雄气短”,什么“乞骸骨”,他再知道內情也有点坐不住了,脸上浮现焦急之色,伸著脖子想张望出点什么来。 边鸿禎知道这一出“乞骸骨”必然不会被应允,立马俯身道:“陛下息怒,臣並非不想为陛下鞠躬尽瘁,只是……”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秦稷和缓了神色,虚扶一下,笑著说,“边卿有什么难处大可直说,不提你和朕的渊源,就衝著你治理川西殫精竭虑,朕也不会亏待你的。” 边鸿禎“面露难色”。 老狐狸。 秦稷在心里骂了一句。 “说吧,朕不会怪罪你。” 边鸿禎抬起头,一方封疆大吏“红了眼眶”掉下几滴泪来,“诚恳万分”地说,“玉书从小受尽家人宠爱,一朝分离,臣与他的兄长们无法陪在他身边,难免令他感到孤独。他又天真,容易遭人哄骗,臣此番回京发现他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竟然还处处为打他的人说话,口口声声称那人为老师。” “臣欲问其来歷,玉书语焉不详,生怕臣为难於那人。” “想上门拜会,同他那『老师』正式见个面,玉书缄口不言。” “但凡是个正经老师,断没有连学生的父亲都不知会一声的道理吧?” “臣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想著若是能在京中陪伴著玉书,也不至於让他孤单到被一个来歷不明的人哄骗了去。” “请陛下全臣一片爱子之心,应允臣的乞骸骨吧!”边鸿禎再拜,声情並茂,眼泪横流。 句句不提暗卫,句句都是来歷不明,哄骗了去。 老东西你大胆! 给谁上眼药呢? 衝著朕来的是吧? 朕诛你九族! 秦稷眼睛一眯,眸中闪过危险之色,笑得春风和煦,“既然如此,朕替爱卿把此人揪出来,砍了给爱卿赔不是可好?” 第180章 做老师还是和和气气的好 “陛下言重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臣从始至终未做此想。”边鸿禎连忙拒绝。 秦稷神色稍缓。 算你这老东西还识相。 “那爱卿欲待如何?” 边鸿禎沾了沾眼角挤出来的薄泪,文质彬彬地说,“臣以为,教不严,师之惰。既然玉书屡屡犯错,劳动那人大动干戈罚得遍体鳞伤,想必他这做『师长』的也脱不开系。 不若就將那些加诸於玉书身上的板子、棍子悉数奉还於他,请他这个做老师的感同身受。也好叫他知道,做老师……还是和和气气、能动口不要动手的好。” 秦稷的拳头硬了。 便宜大弟子那么敢做敢想,果然是你这个爹教得好! 等等…… 毒师,过来听课! … 边玉书焦急地在殿外等候,就在他打算让宫人去为他通报时,隱隱约约听到父亲的声音传来。 “臣知罪,请陛下开恩。”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滚出去!”陛下的声音余怒未消。 “吱呀”一声,半掩著的殿门推开,边鸿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额间沾著浅浅的浮灰,袍角晕著未乾的茶水,脸上的神情虽然还算平静,但任谁看到这副样子都能想像出他在殿中的窘迫与艰难。 边玉书何曾见过父亲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眼眶微热,脸上浮现一抹急色,“您没事吧?发生什么了?怎么会惹怒陛下?” 边鸿禎见儿子这在大殿门口、眾目睽睽之下就不管不顾,问东问西的样子,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边玉书的头。 他知道儿子是关心他。 同样也知道,这样的不谨慎,说明在宫里的这几个月儿子被保护得很好。 “放心,我没事。”边鸿禎安抚道。 边玉书还想再问点什么,福禄从乾政殿出来,朝边鸿禎躬了躬身,“边大人,陛下请您同边公子去暖阁稍作歇息,喝杯茶压压惊。” 福禄隨口吩咐侍立一旁的小太监,“去,准备茶水,伺候边大人整理衣冠。还有边公子爱吃的果脯也准备上。” 看来边大人虽然因为布防图被盗之事惹得陛下勃然大怒,但还没有完全失去圣心。 陛下到底给他留了几分面子,全了他的一份体面。 而边伴读也没有收到牵连,仍旧简在帝心,不可轻慢。 小太监连声应是,“大人这边请。” 父子二人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进入暖阁。 边鸿禎一眼就看到了炕桌上,被拆了一半的机关鸟。 边玉书见父亲感兴趣,连忙把图纸拿起来,滔滔不绝地开始向边鸿禎介绍他拆解后得到的灵感。 小太监伺候边鸿禎洗了把脸,用暖炉烘乾了他被茶水打湿的袍角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將说话的空间留给父子俩。 边鸿禎走到炕桌边,抬手摸了摸下边的垫子,隨口道,“还算厚实。” 边玉书的耳朵悄悄红了,“您没有冒犯陛下吧?” 边鸿禎以为他说的是在乾政殿里的那场大戏,用只有父子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只是做给別人看的而已,你生辰那天,送你到驛站的那人,向为父传达的就是陛下要用布防图做戏的旨意。” 听到爹爹这样说,边玉书就放心了。 他还以为爹爹真为了他身上的伤,去陛下面前为他出头了,冒犯了陛下…… 边鸿禎还不忘踩那暗卫一脚,“不经意”地说,“明明是要传旨把你捎带过去,却偏偏和你说是为了让你生辰和家人团聚才特地犯宵禁,翻城墙。” 边玉书:“……爹爹,您別总说老师坏话!” 边鸿禎抬手。 边玉书乖乖没动。 儿大不由爹。 真让人心酸。 边鸿禎轻轻给了他一个爆栗,“我这是为了谁?” 边玉书轻轻摸了摸不痛不痒的脑门,眉眼弯弯,“爹爹最好啦!” 边鸿禎对儿子的亲昵十分受用,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一撩衣袍,坐到榻边,將儿子拉过来,轻轻给他揉伤处,关心道,“还疼得厉害吗?” 边玉书面红耳赤还不忘给边鸿禎继续做思想工作,“老师也好。” “谁问你这个了?”边鸿禎手上的动作一停,不愉道。 不知想到什么,很快那点不愉就消散了。 那暗卫的事,陛下说了会给他一个交代。 也总算是替儿子出了口恶气。 “您对我的老师有偏见!”边玉书强调。 边鸿禎忍不住嘆气,“伤没好就忘了疼,当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边玉书小声爭辩,“老师才不会卖了我呢!” 话音刚落,帷帘被掀开,一道身影钻入暖房。 边鸿禎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来人,正要询问身份,来人直接朝著边玉书走去。 边玉书瞪大眼睛。 扁豆怎么不走屋顶,不走窗户,走起门来了? 扁豆附在边玉书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边鸿禎一语不发地饮茶。 边玉书频频朝边鸿禎看去,向扁豆点点头。 扁豆朝边鸿禎拱手一礼,又掀开帷帘出去,半点没有同他交谈的意思。 身形有点像,但看他反应和气质与那日的黑衣人截然不同,应当不是玉书的“老师”。 边鸿禎放下茶盏,等著儿子介绍。 边玉书神色有些古怪,“老师要见您。” 要见他? 好大的口气! 莫不是知道了他把状告到了陛下那里,来找茬的? 边鸿禎眼神一深,施然起身,风度翩翩理了理官袍,心平气核地说,“那就带为父去拜会吧。” 会会那狗东西。 第181章 覆水难收 短短一段路程,边玉书几度欲言又止,碍於扁豆的交代不敢多说。 边鸿禎见儿子这万分不放心的模样,以为儿子怕自己为难那暗卫。 他嘆了口气,“你拜了个老师,我这当爹的总得去见见。若他真像你说的那样好,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为父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为难他不成?” 边玉书不知道说什么,带著一言难尽的表情说废话:“我知道爹爹是为我好。” 很快二人就到了一处幽静的宫室外。 宫室的位置有点偏,少有人来,殿门半掩著。 边鸿禎推开殿门,提步入內。 这偏僻的宫室倒是还算乾净整洁,没有积年的浮灰,素纱帷幔隨著推门而入的朔风轻动。 殿內虽然没有烧地龙,燃得正旺的炉火驱散了边鸿禎裹挟进来的隆冬寒意,將殿內和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重重帷幔后,一架半透不透的六曲薄纱屏风映入眼帘,其后端坐著一道悠然品茗的身影。 那道身影投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叫人看不真切。 只观个大概,也是姿態沉静,气韵翩翩。 边鸿禎的眼神微动。 一方封疆大吏的毒辣眼光让他意识到这暗卫非同凡响,身份只怕不一般。 然而作为边玉书的父亲,护犊子的情感却让他不得不张嘴喷一句,“藏头露尾,装模作样!” 边玉书被他爹这句出言不逊嚇得一弹,窜过去要捂他爹的嘴。 边鸿禎已经先他一步,拨开帷幔,大步流星地朝著屏风而去,“我倒要看看你这老师到底是何方神……” 话音未落,边鸿禎已绕过屏风,“圣”字卡在喉咙里,脸色一时青、一时红,瞳孔无声地震颤。 一张简单的木案,两个朴素的蒲团。 香炉里裊裊轻烟升起,茶汤在炉中沸腾。 跪坐蒲团之上的人一手捋著袖子,一手將茶盏放回案几之上,隔著氤氳的热气与边鸿禎对望。 那双从来让人看不清底的眸子里漾起一丝称得上促狭的笑意,“来歷不明?” 边鸿禎一撩衣摆,跪得无比丝滑。 “藏头露尾?” 边鸿禎额头触地。 “装模作样?” 边鸿禎五体投地,笑得分外斯文,“陛下说笑了。” 扁豆十分配合地从暗处走出,把抱在怀里竹板、木棍往边鸿禎跟前一丟,然后隱回暗处。 秦稷笑得比边鸿禎还斯文,端的是风度翩翩、“胸怀若海”。 他眼皮一掀,“板子、棍子,要怎么悉数奉还,边大人请便吧。” 边鸿禎:“……臣万死。” 完啦! 他爹果然把陛下给得罪啦! 边玉书小步小步挪到秦稷身边,规规矩矩地跪下,轻扯秦稷的衣袖想求情,“老师……” 这声“老师”听得伏跪在地的边鸿禎又是一僵。 秦稷瞥一眼身边的边玉书,被那双水汪汪的小鹿眼一望,轻嗤一声。 他看向边鸿禎,亲自舀起一勺煮沸的茶水倒在对面的空茶盏里,“不知者无罪,坐吧。” 边鸿禎没动,“臣不敢。” 秦稷放下茶勺,“玉书,你爹不敢,那你坐吧。” 边玉书乖乖应“是”,正要起身,边鸿禎先他一步在蒲团上落座,“谢陛下赐座。” 秦稷打量著坐在对面低眉垂目的边鸿禎。 这老狐狸对儿子確实溺爱。 他这一国之君尚且带伤跪坐著呢,边玉书坐一会怎么了?难道还比他更金贵不成? 想起那已经入了土的便宜父皇,又看看眼前这个护犊子的川西布政使,秦稷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羡慕是假的。 人各有命。 可若要说让他的命和边玉书的命换一换,他也是不愿意的。 醒掌天下权,没有谁尝到这至高无上的滋味后还能放手。 至少他不能。 只不过有所得必有所失,失去的总归让人感到遗憾。 “去拿个厚点的软垫来。”秦稷吩咐。 扁豆悄无声息地离去。 边玉书还没反应过来,边鸿禎先代为谢恩了,“谢陛下对玉书的照拂,臣铭感五內。” “教不严、师之惰。边爱卿不怪朕大动干戈地把玉书罚得遍体鳞伤的就好。” 被又一道迴旋鏢扎中的边鸿禎:“……臣万死。” 边玉书听自己的伤被反覆提起,恨不得拿起铲子挖条地道好钻进去。他面红耳赤地又扯了扯秦稷的袖子,“老师……” 看著儿子扯著陛下袖子撒娇的样子,边鸿禎脸上的神情越发复杂。 虽然心智成熟度確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儿子与陛下年龄差不过一岁,到底怎么处成的师徒? 还有陛下,您脸上那个笑容慈祥得不像是差了一岁而是差了二十岁。 不过知道儿子不是被人哄骗了,边鸿禎心里到底好受了点。 至少陛下对边玉书的栽培是实打实的,眼下的纵容也是真真切切的。 只是不免还是心疼。 伴君如伴虎。 若边玉书拜了个寻常老师,他作为父亲还能回护一二,哪怕是个暗卫,他也能在陛下跟前上上眼药,让儿子过得自在一点,不至於被师长管得喘不过气来。 可偏偏是陛下。 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別说是点板子了,哪怕是鞭子是廷杖谁又敢置喙什么? 他边鸿禎豁出一条命,又能怎么做? 再痛他儿子只能受著。 边鸿禎后退一点,再度俯身,“玉书顽劣,恐怕对不起陛下的苦心栽培,怎敢让他称陛下一声『老师』带累陛下的圣明,请陛下收回成命。” 边玉书被陛下收做大弟子的时候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无措,他脸上的血色几乎一瞬间褪去,“爹!” 秦稷看著匍匐在地的边鸿禎,心中竟然兴不起半分波澜。 他早知会如此。 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固然好,但那也意味著他的身份是一道鸿沟。 没有人敢轻易跨过来。 没有人不害怕摔得粉身碎骨。 沈江流也是,边鸿禎也是。 沈江流后怕不已,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让他和江既白切割,却还要说得迂迴委婉,生怕措辞不当。 边鸿禎心疼儿子,咬牙切齿地想要替儿子討公道,在看到他以后都化做了俯首的沉默。 没有人敢指责他。 边玉书、商景明知道他的身份,纵使认了他做老师也免不得战战兢兢。 撒娇是有,亲近是有,但也少不了一条无形的线,让他们谨守分寸,战战兢兢,不敢跨越雷池。 若是让江既白知道了他的身份呢? 纵使江既白原谅了他,勉强保持了这份师徒之情……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 君非君,臣非臣。 他们这段纲常顛倒的师徒之情,一旦迈出这一步,会不会各归各位,覆水难收? … 今天的第一更送上~还是晚上十一二点左右第二更。 活动继续,今天还差400左右人次的用爱发电~完成后明天继续双更! 感谢@这是我的抽象id赠送的大神认证、爆更撒花。 感谢@隋兜兜赠送的大神认证。 感谢@cccccc4869赠送的爆更撒花。 感谢大家的礼物和用爱发电。 第182章 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看著便宜徒弟煞白的脸色,秦稷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知道陛下没有把他逐出门墙的意思,边玉书立马就没有那么慌了,乖乖退开,侍立一边。 秦稷诱之以利,“你要知道,给朕当徒弟和做一个普通的臣子是不一样的。” 边鸿禎当然知道。 陛下若要收徒,只消放个风声出去,不知会有多少达官显贵趋之若鶩,將家中子弟送到御前。 人有远近亲疏,哪怕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也不会例外。 和科举那种掛名的不同,这可是真正的天子门生,承教於陛下。有了这样一层关係,將来平步青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甚至家族显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边鸿禎对儿子的期望从来都不是这样。 玉书是他夫人用性命留下来的瑰宝,他希望玉书能够活得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被规矩所束缚,不必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若做了陛下的学生。 玉书就不得不循规蹈矩,不得不看陛下的脸色过活,不得不学著谨言慎行。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若被一时的雨露所迷惑,一旦降下雷霆,玉书就是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边鸿禎精心呵护多年的儿子,他……怎么捨得? 边鸿禎恳切道:“玉书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被臣惯坏了,臣不求他闻达於诸侯,只希望他能过平静的日子。他若做了陛下的学生,恐怕惹是生非,让陛下劳神费心。如此,便是他的罪过了。” 秦稷朝边玉书招了招手,边玉书屁顛屁顛地蹭到近前,“去扶你爹起来,让他过来坐。” 边玉书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袖子。 边鸿禎无奈照做,回到茶案边。 扁豆拿著垫子过来,秦稷淡淡吩咐边玉书,“你也坐。” 左手边是陛下,右手边是爹爹,玉书眉眼弯弯地落座。 秦稷看向边鸿禎,“朕明白边卿的一片爱子之心,只是你如此武断地替玉书做决定未免霸道,何不听听玉书的想法?” 那还用听吗? 儿子胳膊肘都不知拐哪儿去了…… 边鸿禎不接这茬,下意识地拒绝,“玉书还小。” “爹,我都十七了!”边玉书立马爭辩道。 秦稷的目光在父子俩之间掠过,最终落在边玉书的脸上,他淡淡问,“玉书,知不知道你爹为什么要替你拒绝做朕的徒弟?” 边玉书抿了抿唇,看向边鸿禎,轻轻地点了点头,“爹爹是为我好。” 这样简单得略显幼稚的回答却让边鸿禎会心一笑。 “为什么说是为你好?”秦稷神態自若地抿了口茶。 边玉书认真地说,“爹爹希望我能够平安顺遂,怕我在陛下身边规矩多,不快乐。” 边鸿禎嘴边的笑意一僵。 理虽然不糙,这话听得他两眼发黑。 他一边在茶案底下拍儿子的腿示意他可以了別说了,一边微笑著找补,“你爹不是这个意思,你爹是怕你散漫惯了,说话做事没规矩,冒犯陛下。” 秦稷不以为忤,反而又问起边玉书的伤来,“身上的伤还疼不疼了?” 边玉书没想到陛下会忽然提起这个,忙不迭地摇头。 “说实话。” 边玉书脸红成了个大柿子,声若蚊蚋地答:“疼。” “朕身边规矩多,对你的要求又高,你动輒得咎,时不时要挨顿板子,带著伤还得读书办差……”秦稷在边鸿禎对儿子愈发怜惜的视线中缓缓问,“你是不是不快乐?” 边玉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不快乐。” 秦稷放下茶盏,“你是怎么想的?” 边玉书看向右手边的边鸿禎,咬了咬唇,缓缓说,“陛下对玉书有不一样的期许。” 浅碧的茶叶浮在茶汤上,腾腾的热气升起。 边鸿禎望著茶汤的目光微微一怔,看向儿子。 边玉书的神情格外认真,“我不聪明,也读不好书,爹爹和兄长们宠著我,希望我快乐。 於是我就做个紈絝,日子一天天过,僕人们奉承我,身边的朋友们捧著我。可我也知道……他们看不起我。 僕人们敬畏爹的布政使身份,羡慕我投了个好胎,朋友背过身去笑话我是个命好的傻子。 哪怕是朋友的长辈,怀著善意看我,却也绝对不会教导他们的孩子像我一样。” “陛下从来没有看轻过我。”说到此处边玉书弯了弯眉眼,转向秦稷,“您对我有不一样的期许。” “我不懂的事,您都会像我拆解机关鸟那样一点一点地教我,哪怕我听得一知半解,您也不会把我当傻子糊弄。 挨板子的时候很疼,但您每次都有好好讲道理,从来没有冤过我。 我也从来没有活得像现在这样充实,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边玉书顿了顿,“我更不敢想像,原来我也能参加到像改良投石机、重型床弩这样的大事中来。 原来我也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原来我的爱好也没有那么不堪,甚至有著非同寻常的意义。” 说到这些,边玉书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无数的星星脱下了光芒的羽衣铺在了他的眸子里。 边鸿禎看著儿子神采奕奕的眉眼,良久,喟然一嘆。 他的手掌落在边玉书的鬢边,“爹爹耽误了你。” 边玉书狠狠地摇头,“爹爹对我的好和陛下对我的好不一样,您让我知道无论我是什么样子,您都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身后,为我遮风挡雨;无论我爬得多高,摔下来您都会接著。” 边玉书看了看右手边的边鸿禎,又看了看左手边的陛下,盖棺定论: “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陛下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我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第183章 开棺,请先帝! 边玉书的话掷地有声,让在座的两人对视一眼,唇边默契地流露出无声的笑意。 “雏鸟的翅膀长出了羽毛,总要去天空飞一飞,边卿何必將他拘在地面上?” 边鸿禎感慨道:“玉书长大了。” 说罢拿起木勺,从煮沸的茶汤中舀起一勺,添入秦稷的茶盏里,“玉书顽劣,劳烦陛下费心了。” “若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隨便管教这几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边鸿禎硬著头皮,厚著脸皮,將茶盏奉上,扯出一个心虚的笑,“玉书在家没吃过什么苦头,恐受不住太严厉的惩处,陛下宽仁大度,还望海涵。” 大胆! 让朕海涵? 怎么不让你儿子屁股上多长点茧子! 知道朕替他挨了多少打吗? 知道江既白手有多黑吗? 朕怎么就受得住? 剁了你! 秦稷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笑得让人如沐春风,“玉书天真质朴,甚愜朕心,朕不会亏待他的。” 有朕一板就有他一板。 福气管够。 边鸿禎“感激涕零”,“陛下恩德,臣没齿不忘。” 秦稷放下茶盏,“爱卿放心。” 半天也没得个准话,边鸿禎只好乾笑两声:“放心,放心。” 好在陛下没有怪罪,他刚才真是捏了把冷汗。 可惜没能说服陛下,儿子有苦头吃了,唉…… 边玉书在一旁听著父亲与陛下的对话,高兴得眉开眼笑。 他倒不怎么在意陛下海不海涵,最重要的是爹爹不反对他给陛下做徒弟了。 而且爹爹终於承认他长大啦! 边玉书齜著牙乐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茶案底下偷偷拉了拉边鸿禎的袖子,不满地小声道:“我也没有那么顽劣吧……顽劣这个词您今天都说第几回了?” 这是重点吗? 边鸿禎在桌子底下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手。 傻小子,非要拜这么个老师,爹爹帮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將边玉书的教育问题掰扯清楚后,君臣二人气氛良好的品了会儿茶。 “当初臣只是一个在翰林院坐了多年冷板凳的编修,有今日,全赖陛下赏识。” “那时朝堂上下一片乌烟瘴气,爱卿不愿贿赂王景自然得不到重用。你有今天,不全是因为朕的提拔,也因为卿本是千里马。” “若没有伯乐,千里马何用?此恩此德,臣不敢忘。” “当初若没有爱卿,朕说不准已经成了一具枯骨。多亏有爱卿这样不肯同流合污的人坚守正道,才有后来的正本清源,有如今的新气象。” 二人“推心置腹”,你来我往,互相戴高帽,听得边玉书直犯困,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哈欠。 “陛下这里的茶汤不错。” “君山银针,取今年第一场新雪烹煮,爱卿若是喜欢,朕赏你一罐。” “臣愧受。” 直到第八杯茶下肚,边鸿禎实在喝不下了,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可是有什么差事要交代臣?” 秦稷捧著茶盏的手一顿,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迟疑,“確实有件事需要爱卿来做,只是……” 看来这件事有些难办。 陛下这是等著自己开口呢。 可陛下都觉得难办,边鸿禎又怎么会把话说死? “有何为难之处陛下不妨明言,若臣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既表明不推脱的態度,又不大包大揽。 秦稷在心中又骂了一句老狐狸。 秦稷放下茶盏,嘆息一声后,反而问道,“爱卿可知道江既白?” “一代名儒,不过及冠的年纪就曾与松间书院的山长郁亭渊、江南名儒李忆昌,前任国子监祭酒刘宗学於氓山之下辩经论道,三日不輟,最终令三位先生皆嘆服,直言其天纵奇才,学贯古今。 自那之后,江既白名震文人士林,想要拜入他门下得他指点的学子如过江之鯽。 只可惜其人閒云野鹤,行踪縹緲不定,这些年来虽然四处讲学、有教无类,但从不一处停留太久,也不愿意入仕为朝廷效力。” 边鸿禎打量著秦稷的脸色问,“陛下是已经掌握了江先生的行踪,想要请他出山吗?” 这確实是棘手。 边鸿禎虽然久闻其名,但要说替陛下去招揽,属实没有什么把握。 “倒也不是。” 既然不是请他出山,那是什么? 边鸿禎有点摸不著头脑,“陛下是想?” “爱卿有所不知。”秦稷缓缓道,“几个月前,朕听闻江既白到了京城的消息,曾经派吏部的官员三顾茅庐,想要请他入仕,授太傅之职。” 边鸿禎虽然远在川西,这事倒也听说过,江既白拒绝了朝廷的徵辟在他意料之中。 若真想做官,当初氓山论道名噪一时,朝廷就下过徵辟。 若说是看不惯当时王景掌权,朝堂乌烟瘴气,那一年多前陛下初亲政时,曾发布招贤令,广纳天下贤才,江既白也能应召入仕。 偏偏都拒绝了,可见是真志不在此。 这些年,他四处讲学,但凡向他求教的,不论出身贵贱,不论学识高低,他都愿意指点一二。 如今在士林声望之高,无人能出其右。 这样一个人,陛下就是想让他做太傅,只怕也是勉强不来。 “臣听说过此事,江大儒恐怕志不在此。” 秦稷扼腕道:“如此人才,不能为朝廷效力,朕每每念之,痛心疾首。所以……” 听到这个“所以”,边鸿禎知道重点来了,坐直身子,洗耳恭听。 “所以,朕借了玉书的身份,白龙鱼服,亲自与江先生接触。” 边鸿禎:“?” 事情是这样发展的吗? 九五之尊,冒充玉书的名头,出宫和江既白接触。 安全工作做到位了吗? 这合適吗? 您怎么说得出宫跟出恭一样简单? 等等! 边鸿禎瞳孔震动,拍案而起,“陛下,您穿著夜行衣,带玉书夜翻城墙?!” 秦稷轻咳一声,手指叩了叩茶案,“这不是重点,你听朕说完。” 这不是重点吗? 这不是重点吗? 臣要进諫! 边鸿禎要窒息了,捧著心口,“您说。” “朕拜在了江既白门下。” 以陛下的人品才学,能被江既白收做入室弟子也並不稀奇。 虽说陛下此举出格,但成功拜入江既白门下,也算曲线救国了。 虽然没有入仕,但……怎么不算太傅呢? 边鸿禎冷静下来,坐回茶案前,諫言道:“请您一定要带好足够的护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一身安危关係社稷,半点不可轻忽。” “至於夜翻城墙之事。”边鸿禎捶胸顿足地说,“陛下断不可再做了。” 秦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继续划重点,“但是现在问题来了……” 陛下已经拜入江既白门下了,还用他帮什么忙? 边鸿禎感觉到事有蹊蹺,掐著人中,“您说。” 秦稷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但凡是个正经老师,断没有连学生的父亲都不知会一声的道理吧?” 边鸿禎:“……”这话听著耳熟。 “江先生说,要和我爹见个面。” 边鸿禎:“……” 臣这就去皇陵里把您爹的棺材板请来。 … 第一更送上~ 还和昨天一样,十一二点二更。 今天用爱发电差的有点多,还差600人次,明天有没有双更就看大家了(疯狂拋媚眼~) 第184章 起来吧爹 “臣告退。”边鸿禎机械地站起来,提溜起儿子, 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就要脚底抹油。 秦稷面无表情,“这就是爱卿说的竭尽全力为朕分忧?” 这不是分忧,这是分命。 分分钟没命。 边鸿禎垂手而立,“陛下的父亲只有先皇,臣不敢僭越。” 秦稷“沉痛”道,“江既白不慕名利、不肯入仕,好不容易为朕所用。若朕以真实身份相见,必定拂袖而去,再无转圜。爱卿难道就忍心看朕之前的努力付诸流水吗?” “难道就忍心看朕因为错失人才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吗?” “朕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天下求才,为了江山社稷。” “事急从权。”秦稷总结中心思想。 陛下难道就忍心看臣人头落地,与先帝黄泉相会吗? 难道就忍心玉书年纪轻轻就当了孤魂野鬼吗? 臣也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川西局势,为了陛下的宏图伟业! “事有轻重,於礼不合,於法不容,大不敬,臣断不敢如此行事。”边鸿禎断然拒绝,躬身告退。 见边鸿禎油盐不进,秦稷只好祭出杀手鐧,“来歷不明。” 边鸿禎告退的脚步一顿。 “藏头露尾。” 边鸿禎將后面那条腿收回来。 “装模作样。” 边鸿禎回到原位。 秦稷踢了踢地上的傢伙什,冤魂索命似的提醒他,“板子、棍子,悉数奉还。” 边鸿禎跪地,“陛下金口玉言,不知者无罪。” 秦稷笑意盈盈,像只狡猾的狐狸,“朕只是提醒边爱卿,爱卿犯上僭越也不是头一回了,何必畏之如虎?” “是不是大不敬也就是朕一句话的事。” “况且出了这道门,天知地知,你知朕知,还有谁会宣扬出去?” 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边玉书拿著点心的手一顿。 怎、怎么又是他? 他偏过头,分別对上陛下和他爹望过来的眼,於是忙不迭地把点心放回盘子里,连手都顾不得擦。 他捂住自己的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秦稷把视线从便宜徒弟身上收回来,淡淡道,“纸笔伺候。” 蹲在樑上的扁豆环顾一圈。 必然不是让边大人伺候。 必然不是让边小公子伺候。 必然不是让……扁豆认命地窜出去,捧著文房四宝回来,在茶案上铺开。 秦稷一手端著茶盏轻啜一口,一手拿起毛笔,提笔而就,字跡龙飞凤舞。 ——事急从权,特諭川西布政使边鸿禎於大儒江既白面前同朕偽作“父子”,以全师生之谊。此行皆出朕意,不传於外。事成之后,不究边卿僭越之罪,亦保边氏一门无忧。 一气呵成地写完,秦稷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拿起“字据”拍到边鸿禎怀里,“这下爱卿放心了吧?” 放不了一点,印都没盖。 更何况,陛下若铁了心要杀什么人,就是有丹书铁券,那也只是张死亡折扣券。 罪行够你死八百回,免死一次,还剩七九九。 可问题是陛下“諭旨”都下了,他若再不识相,一个“抗旨”的帽子恐怕就要盖下来了。 边鸿禎神色复杂地接过“諭旨”,“臣领旨。” 秦稷对边鸿禎的识相非常满意,拍著边鸿禎的肩,促狭道,“起来吧爹。” 边鸿禎腿一软,跪变成坐。 边玉书张著嘴,手里的点心掉到了茶案上。 扁豆脚一滑,差点从房樑上跌下来。 秦稷轻笑一声,“提前让你適应一下,江既白可不是好糊弄的,別在他面前露了朕的底。” “起吧,边爱卿。” 边鸿禎扶著茶案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上面的东西轻了不少。 “边玉书,字飞白,明面上气跑了家里的西席,赌气拜了江既白为师。实际上是陛下培养的暗卫首领,在外面做出一副紈絝的样子,明白了吗?” 边鸿禎:“……”大胤药丸。 秦稷一指边玉书,“边小枣,远房族亲,我被选做伴读以后,被族人送到我身边来打秋风的。” 边鸿禎:“……”这名字谁起的? … 搞定了边鸿禎这个戏搭子,秦稷的燃眉之急算是解决了一半。 他把“布防图丟失,边鸿禎被训斥”这一重要信息的散布交给了薏米。 又找了个机会悄悄出宫,去见了辅国公一面。 为了麻痹入京的使者,他在宫宴上公然对辅国公发难,虽然是做戏,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伤了老人家的顏面。 几位重臣心中有数,但更多的是不知內情的人。 经此一事,少不得有见风使舵的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 辅国公闭门谢客,一来是將戏做全,二来也是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听那些不入耳的话。 老人家见他微服上门,惊得从摇椅上蹦起来。握著他的手老泪纵横,感嘆陛下亲自看望的恩德。 秦稷自然也不会漠视他的牺牲,当即给他餵了一张大饼。 告诉他,等京城的“钉子”清理完后,会给他还在国子监读书的玄孙授一个“侍读学士”的虚衔,算是为將来铺路,也代表国公府圣眷未衰。 处理完这些事,眼见著就要到“休沐”的日子。 红豆前来回稟了一件事。 “柳轻鸿的妹妹柳知微,通过派去她身边伺候的婢女汤圆传达了想要见川西布政使边大人的意思。” 秦稷蹙眉,“她要见边鸿禎做什么?” 红豆回道:“她大约以为柳轻鸿在边大人手里,想要救他。” “不是让找个由头糊弄她吗?汤圆暗卫听风组出身,这点事都办不好?” 作为汤圆的上级,红豆匍匐在地汗顏道,“属下失职,那姑娘有点邪性,汤圆没糊弄住。” … 今天第二更送上。 目標达成了,明天活动继续。 大家gg看起来,后天双更走起来~ mua~ 第185章 神算子! 让食材都称之为“邪性”的人,秦稷隨口问,“怎么说?” “汤圆被派到柳知微身边,藉口说自己是柳轻鸿託付同窗帮忙,临时签订月契过去照顾她的。 柳知微问起柳轻鸿去哪儿了,汤圆只推脱说不知。 柳知微便提出想给柳轻鸿那同窗捎信去问问。 汤圆应了下来,替她“捎信”,捎完拿著“同窗的回信”交给了柳知微。” “这封信出了问题?”秦稷问。 红豆摇头,“借用的同窗身份確有其人,笔跡也模仿得一模一样。” “內容呢?” “內容写明:国子监王司业见柳轻鸿虽然家境贫寒但天分过人给他介绍了一份临时活计,替一位京郊的员外核算年终帐簿。 因为时间紧,又签了密契,需要在员外的庄子里干十天,忙活到年二十七才能回家。 柳轻鸿顾念在家中的妹妹本想拒绝,可机会难得,酬金实在是高,於是託了这位同窗找了个伶俐可靠的婢女,签了月契去照顾她。” 这番说辞没有糊弄住柳知微倒也罢了,这姑娘是怎么联想到川西布政使身上去的? 这倒是有意思了。 原本对一个国子监监生家中琐事没什么兴趣的秦稷来了兴致,將手里的摺子合上,放到一边,揉了揉眉心,往靠背上一靠,“说说邪性在哪儿。” 红豆道:“这姑娘收到回信倒也没说什么。第一天白天缩在房里看看书、拨弄拨弄算筹,晚上让汤圆推她到院子里说是要看星星。” 秦稷捕捉到关键词,“推?” 红豆连忙补充道:“陛下有所不知,这柳知微自出生就落了足疾,不良於行,身体也不好,靠著柳轻鸿请匠人专门打造的木质轮椅行动。” “身体不好还大冬天的半夜三更看星星?” 红豆脸上露出古怪之色,“属下也说不准是不是单纯的看星星。” 秦稷:“?” 红豆喉结上下动了动,神情有点敬畏,“没准是……夜观天象?星图卜测。” 秦稷:“……” 卜你个头。 不就是装神弄鬼跳大神吗?这都能信? 朕也能卜。 朕夜观星象,发现你这废物现在就要死你信不信? 红豆知道陛下向来不信这些天象卜算之说,见秦稷不悦的神色,连忙在陛下动怒之前补充道:“第二日,柳知微上午仍旧是看书,到了下午却主动对汤圆说,她的算筹旧了,想要去坊市买副新的。 汤圆陪她去了,確实只是买了副算筹,她们回到家后,柳知微问汤圆,要不要卜一卦。 汤圆装作好奇,答应下来,隨口编了个八字给她。 柳知微摆著她那些算筹,摆完了对汤圆说,壬水生於卯月,官星有根,財能生官,是极好的命格,但不是汤圆的。 汤圆嚇了一跳,把真正的生辰八字报给了她。 柳知微卜完,差点把汤圆底裤都扒乾净了。 会武艺、擅长隱匿,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为某个『主子』做事,而且近期受过重伤,转而引退做別的。” 红豆一口气说到这,把后半段汤圆“大逆不道”的言论隱匿了去。 汤圆当夜就找到他诉苦,她的原话: 你不知道那柳小姐多邪性,她扒得我冷汗都出来了,转头平平静静地看著我,没事人一样地说,“可能是新算筹没磨合好,卦不准。” 她还开玩笑说,要是真这样,简直太传奇了,她兄长的同窗隨便一委託,就委託了个“扫地僧”。 我嚇都要嚇死了,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这要是把暗卫的底掉了,陛下会砍了她还是砍了我? 她这么能卜会算一定不是她吧? 我因伤退居二线,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一定是我,我的脑袋,呜呜。 换人,我要申请换人,这活干不了一点。 秦稷听完红豆的话,雷达动了。 他並不信什么卜算之说。 “会武艺、擅长隱匿,受过重伤。” 並非不能通过细微的观察看出来。 “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为某个『主子』做事。” 一个会武艺、擅长隱匿的人,却作为“婢女”,签了月契到她身边做照顾人的活。 很难不让人猜想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示。 而这样的人,不论是死侍还是杀手,多选自於没有亲人的孤儿。 撇开装神弄鬼不谈。 短短两天接触,能够分析出这些。 这……是个人才啊! 不良於行,受限於女子之身。 对周易似乎颇有研究,观察力强,也聪明。 三言两语假借卜筮之说,利用大多数人敬畏上天的心理,虚张声势,把食材都能糊弄住。 秦稷分析著柳知微的长短,琢磨著这人该怎么用,“继续说,又是怎么牵扯到川西布政使的。” 红豆道:“第三天,柳姑娘找到汤圆,说她夜观星象,又用算筹推演,卜出了他兄长陷入了什么事,很凶险,与川西布政使有关。 她原本以为是算筹旧了,所以央求汤圆带她去坊市买了副新算筹,结果再次推演,和第一天的结果一样:她哥哥出事了。 她请求汤圆帮她牵线搭桥,她想见川西布政使一面。 汤圆推脱,说她一个婢女,怎么能联繫上川西布政使,问柳知微是不是没睡醒。 柳知微当著她的面连卜三次。 卦象一模一样。 直指近日到身边的人,是她得到兄长消息的唯一途径。” 秦稷手指轻叩御案,倏然从靠背往前,拿起一本奏摺,“就下午吧,朕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见见『川西布政使』。” … 柳知微不良於行,这两天的饭都是汤圆给她送到房里的。 汤圆端著刚出锅的红烧鱼,站在柳知微门外,抬起手又放下。 她现在看到柳知微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就发怵。 虽然陛下没有追究,脑袋暂时保住了。 但她是真怕底裤再被扒一次…… 要是爱看春宫图,小黄书这些癖好都被扒出来,她不用做人了,一头碰死算了。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没敢敲门。 一道清澈的声音从门內传出来。 “是汤圆姐姐吗?进来吧。” 汤圆手一抖,差点没把鱼撒了,假笑著推开门,“红烧的,姑娘看看喜不喜欢。” 柳知微从书案前抬起头,合上书,推动轮椅到了桌子旁,笑著说,“最喜欢红烧的了,谢谢汤圆姐姐。” 汤圆摆好碗筷,给她舀饭,绞尽脑汁地想著怎么把她一个婢女联繫上了“川西布政使”这件事明面上糊过去。 柳知微拿起筷子,不动声色地將汤圆的表情看在眼里,夹了一筷子鱼,状若无意地说,“我今天卜了一卦……” 汤圆手一抖,差点没把饭碗摔了,把盛好的饭往柳知微面前一放,“別卜了,別卜了,川西布政使要见你。” 柳知微咽下嘴里的鱼,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平静地看著汤圆,略显无辜地说,“鱼还是红烧的死得比较值。” 汤圆:“……” … 第一更,今天有点卡,晚了点,第二更应该是十二点左右。 活动继续,今天用爱发电还差两百,动动大家的小手指,明天二更分分钟不是梦! 第186章 尽在掌握之中 “川西布政使”的接见地点定在了清茗轩的雅间——听涛阁。 汤圆推动木质轮椅滚过石板在听涛阁的门口停下。 推开门,柳知微滚著轮子进入室內,汤圆没有跟进去,而是轻手轻脚地从外面將门合上。 炭火爆出一声“噼啪”的火星子。 柳知微不动声色地將听涛阁的环境尽收眼底。 一张紫檀木案置於雅间中央,木案后摆著一块花梨木嵌螺鈿山水屏。 身著蓝色锦袍,四十到五十年纪的男子坐在屏风前,面容儒雅,气韵翩翩。 居移体,养移气,见之不凡。 雅间两端以湘妃竹为席,席后一边站著一个身姿挺拔的护卫,护卫被竹蓆的影子遮蔽,看不清面容。 就在柳知微打量“川西布政使”的时候,站在竹蓆边的秦稷也打量著她。 豆蔻年华的少女,穿著一身朴素的青衣,腰间別著算袋,肤白胜雪,衬得一双眼睛黢黑沉静,仿佛一眼能洞悉世事。 她的不良於行与苍白羸弱,反而更为她添几分出尘之气。 看著就是那种慧极而伤,因卜算天机而遭了天谴,五弊三缺的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样的卖相,一看就是吃神棍饭的,难怪把他的食材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秦稷淡淡收回视线。 柳知微朝中年男子欠了欠身,“边大人,恕民女无法起身向您行礼。” 月饼垂眸用余光瞥了一下竹蓆边的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抬了抬手,温和一笑,“不必多礼。” 月饼执起紫砂壶,气定神閒地斟茶,“听说姑娘要见我?” 柳知微直起身子,將素白的双手放在膝上,在“封疆大吏”面前也显得不卑不亢,“兄长几日前失了音讯,民女卜算了一番,发现与大人有些纠葛,许是去了府上做客,忘了知会家里一声。” “做客”“忘了知会”这话说得客套。 既表明了和川西布政使脱不开干係的篤定,又维持著面上的“和平”,不得罪人。 “当真是卜算吗?”月饼的目光骤然锐利,直刺柳知微的面庞。 良久,面对沉静依旧、半点没有乱了阵脚的少女,他收回视线,將紫砂壶放回炉火之上,不疾不徐地將一盏茶推至柳知微面前,“无凭无据,一句卜算,就跑到本官面前要人,是不是唐突了点?” “若我说得不对,大人又怎么会坐在这里呢?”柳知微捧起茶盏,白皙的手指比瓷杯更莹润几分,苍白的脸上带著文静的笑意,“汤圆姐姐不是受大人所託,替哥哥来照顾我的吗?” “既然你能卜会算,为何不算算你的兄长捲入了什么事?”月饼稍稍停顿,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为何不算算你兄长还能不能……活著回府?” 少女的眼瞳细微的震颤,那一瞬的失神很快被低垂的眸子,行云流水的饮茶动作给掩埋下去,恢復沉静,显得智珠在握、不为所动。 她打开腰间的算袋,將算筹一根根摆在“川西布政使”面前,“乖离逢凶,然遇水解厄;矢弓虽张,终化婚媾之合。” “兄长得遇贵人,是绝境逆转,死里逃生之象。” 她看著“川西布政使”的眼睛,语气缓慢,嘴里说著卜辞,却更像是想向对面的人確认什么。 被柳知微这样的眼神望著,几乎让月饼生出一种自己嚇唬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有点不厚道的错觉。 但竹帘边还有一双眼睛盯著,月饼也不敢自作主张。 他拿起一支算筹,“乖离逢凶,行事不当,必有殃灾,你可知你兄长犯了什么事?” 柳知微目光澄澈,彷如洞察天机,“和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川西布防图丟失一事有关。” 月饼目光一利,捏紧手中的算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的文弱少女,“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弱女子是如何得知的?” 柳知微见“川西布政使”微微绷紧的鼻翼,气定神閒地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算出来的。” 这姑娘很聪明,抓住他肢体神情上的一丝变化,立刻就想要扭转形势,掌握话题的主导权。 月饼並不如这小姑娘所愿,而是以攻代守,“那你有没有算出来,他夜翻城墙,当了异族细作的马前卒,偷盗布防图,累累罪行,死一百次都不够。” “不可能。”少女斩钉截铁,那双始终沉静的眼中也泛起了点点怒色。 “哥哥德行或许不那么完美,做事剑走偏锋、不拘一格,但绝不是毫无底线的卖国之人。” 似乎感到有些失態,不符合“窥探天机”之人的设定,她眼中闪过懊恼,慢吞吞地把算筹重新摆过,从左到右抬手掠过新摆的算筹,又做出一副“大忽悠”的姿態,“若兄长真是卖国求荣之人,证据確凿,此卦当是天雷无妄,乖离悖逆终遭天谴,而不是绝处逢生。” 柳知微拿起一根算筹,轻轻摩挲著,“更何况,若真如大人所说,我一个十恶之人的家属,岂能安坐於此,不被株连下狱?” “大人又怎么会特地派了汤圆来照顾我?” 月饼看著面前“老神在在”的少女,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还算出了什么?” 柳知微就等这一问。 她骤然將轮椅偏转方向,朝竹蓆边欠了欠身子,“算到这里真正做主的不是您,是这位公子。”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竹蓆边的那道身影,唇边扬起一抹“尽在掌握之中”的神棍式微笑,“对么?” … 第二更送上。 达成要求啦,明天双更,且活动继续! 大家最近吃得饱不饱?(求夸奖~) 大家记得用爱发电看gg,助力明天的活动,后天的双更。(blingbling的大眼睛) 第187章 没救了 室內一静,炭火爆出一声“噼啪”声响。 秦稷从竹蓆的影子后走出,明明被柳知微点破他才是主事人,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与尷尬。 见陛下现身,月饼连忙起来退到一边,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终於放鬆了几分,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秦稷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一撩衣摆,坐在月饼让出来的位置上。 月饼重新给他倒了杯茶。 柳知微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月饼的举动和对面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公子。 鬢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眼睛如静水沉渊,让人看不到底。 他穿著护卫装束,却难掩通身气派,只是坐在那里,一股上位者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他所在的地方,就是绝对的中心。 刚才那人真是川西布政使吗? 若真是,坦然接受川西布政使让位,接受封疆大吏倒茶相迎的是什么人? 若不是,指使人假冒川西布政使,半点不露心虚之色,还能泰然自若的,又是什么人? 柳知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摩挲著自己的袖子,她“神色镇定”,文文弱弱地一笑,开口就是先发制人,“公子何必故弄玄虚,戏弄於我一个小姑娘?” 秦稷摩挲著茶杯口,轻笑一声,“你既然算出了我是做主的人,那你有没有算出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柳知微摩挲著衣袖的手一顿,慢吞吞地喝了口茶,余光瞥向旁边的“边大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些日子她感觉到哥哥心神不寧,语气中有不祥之意,像是卷进了什么很危险的事之中。询问之下,却都被搪塞敷衍过去了。 直到五天前,哥哥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反而出现了一个自称汤圆的婢女,说是受她哥哥同窗所託,定了契来照顾她的。 汤圆气息悠长內敛,脚步轻盈,她出门买菜做饭,柳知微去给她开门。 巷子里那条被白雪厚厚覆盖的石板路上,汤圆的脚印比邻居家七岁不到小孩还要浅上几分。 她杀鱼的手法乾净利落,开膛破肚,菜刀在手中如指臂使,连豆腐都能切得头髮丝一样细。 她问汤圆是不是做过厨娘。 汤圆说是。 她藉口给汤圆手上皸裂的冻疮涂脂膏,细细摸去,遍布粗厚的老茧。 那些老茧分布的位置,绝非顛勺或者握菜刀能磨出来的。 一个身怀绝技,来歷不明,却在哥哥失踪后突然出现的自称做过厨娘的婢女。 柳知微看似平静地接受了照顾,继续做著自己的事,观察著汤圆,也试探著她对自己的態度。 第二天,她提出要去坊市买一副新算筹。 汤圆没有拒绝。 她稍微放下了点心。 她的行动没有受到限制,哪怕哥哥捲入了什么事件里,至少对方的行事手段还算温和。 哥哥消失没两天,坊市中巡逻的士卒变多了,川西布政使丟失了布防图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她提出要给汤圆卜上一卦。 汤圆报了个生辰八字。 她便诈了她一诈,果然如她所料,和汤圆的“婢女”身份一样,那个八字也是假的。 汤圆本事不凡却並不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於是第二次,柳知微赌她给的八字是真的,將她观察出来的东西,添上一些猜测,送了汤圆一卦。 汤圆的神色告诉柳知微,她赌贏了。 她成功將“擅卜筮,晓天机”的印象烙印进了汤圆的脑子里。 第三天,她又赌了一把,赌他哥哥的失踪和川西布防图丟失一事脱不了关係,於是她向汤圆提出想见川西布政使。 要是她猜错了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能掐会算的形象稍打折扣,她大可以推脱到新算筹没磨合好上面,反正已经在汤圆那里铺垫过了。 可若是她猜对了,不仅能给对方造成心理威慑,说不准还能藉此见到川西布政使,得到哥哥的消息。 只要能见到川西布政使,她就有一定的把握能救出哥哥。 可人是见到了,主事人不是他。 甚至这人是不是川西布政使还要打个问號。 柳知微看著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心里清楚又到了要赌一把的时候。 蓝衣人的双手修长,指腹与掌心有著常年握笔的薄茧,確实是个文人。 她听说川西布政使是个爱民如子,平易近人、温文尔雅之人,和蓝衣人的形象倒是能对上。 可他给少年倒茶的姿势又过於顺手、恭敬,少了点常年身居高位,甚少做这种事的生疏。 可万一他就是爱喝茶也爱邀人一起品茶呢? 柳知微在心里盘算: 若川西布政使是真的,眼前这公子身份贵不可言。 若川西布政使是假的,眼前这公子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布防图丟失一事干係甚大,不是没有……第一种可能。 心中的天平倾斜,柳知微瞳孔止不住地颤动,双手紧攥著膝上的衣裙,指尖冰凉,心臟跳得快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將砝码全部掷了上去,再度朝秦稷欠身,脸上掛著不卑不亢的笑,一派“世外高人”风范,“方才民女静观公子气运,心中默起一卦。” 稍作停顿后,她缓缓道:“乾为天,九五爻动,此乃……位居正中,统御四极之象。” 话音一落,满室无声。 月饼低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侍立在另一边竹蓆后的红豆悄悄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秦稷轻轻吹著杯中的茶,轻啜一口,“柳知微,见微知著,你这个名字起得倒是合適,人如其名。” 赌贏了。 真的赌贏了。 她居然见到天子了…… 柳知微不但没有鬆一口气,心臟反而跳得更快了。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川西布政使对她来说就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了。 为了今天这一场会面,她不知在心底演练过多少次,就为了撑起“擅卜筮,窥天机”的架子。 场面是撑住了。 谁知头一回出门忽悠,就忽悠到九五之尊头上去了? 况且这句“人如其名,见微知著”怎么听也不像是信了她那套说辞的样子…… 罪犯欺君,妖言惑眾。 妈呀,她不会比她哥犯的事还大吧? 柳知微“镇定自若”地一笑,“陛下谬讚,请恕民女行动不便,无法行叩拜之礼。” 秦稷打量著眼前强作镇定的少女,不吝夸奖,“算得不错。” 柳知微抿了抿唇,陛下这到底是阴阳她还是夸她? 秦稷从算筹中取出一根,横放在木案上,然后將剩下的四十九根分作两堆,他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小神棍”。 “朕也读过《周易》,见过钦天监以大衍之数推算天机,略懂一二,便也替你兄长卜上一卦,你看如何?” 柳知微:“……”不如何。 我们兄妹俩好像都没救了。 … 今天第一更,晚了点,第二更应该是十二点。 活动继续,只有四个小时,gg还差五百多,呜哇,靠大家了! 第188章 天狗食日 分二、掛一、揲四、归奇。 柳知微看著面前的九五之尊行云流水地摆弄木案上的算筹。 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忽悠不了一点,这是真会啊…… 算筹在秦稷的指尖交错,归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在寂静的雅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柳知微紧张地在脑海里从下至上画出成型的爻象,心臟一点点沉下去。 眼见十死无生的卦象將成,柳知微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镇静终於烟消云散,她咬著唇,脸色苍白,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她有她的筹码,但这副卦象表明的是陛下的態度。 若陛下铁了心要杀她兄长,再多的筹码也是惘然。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坐以待毙。 “陛下……” 话未说完,君王的手指按住了象徵阴绝死气卦象的那根核心算筹,按得柳知微心头一颤。 卦象本就是隨机的,但卦在人为,秦稷要什么何须问天? 他轻轻一折,算筹一分为二,卦象逆转。 “虽陷险地,却得天眷,绝处逢生,得遇贵人。”柳知微苍白的脸色浮现一抹激动的红,眼中闪过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才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稚气来。 她推动轮椅,无法下跪便朝秦稷大大鞠了一躬,腰弯了九十度,“知微代兄长谢过陛下改命之恩。” 秦稷將木案上的算筹隨意往旁边一拨,免了她的行礼,“不必多礼。” 柳知微直起腰。 秦稷手指在桌案前敲了敲,揶揄道:“看来朕这幅卦象,柳大师还算满意?” 听到柳大师这个称呼,柳知微面上闪过一丝尷尬,心中却飞快地盘算著。 陛下这样一句揶揄,看似打趣,却一下子就將高高在上的天子身段放下,把俩人的关係一下就拉近了。 亲自来见她,还假扮成侍卫,又逆转卦象宽宥了她哥哥,似乎也没有计较她欺君之罪的样子,还以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態打趣她。 总不能是怜悯她这个残弱少女善心大发吧? 是不是有什么用得著她的地方? 她展现出来的不就是忽……卜筮之术吗? 但钦天监里擅长卜筮之术的大人不知凡几,若想得到什么卦辞,还需要她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姑娘出手吗? 带著一丝疑惑,柳知微脸上重新浮现沉静的微笑。 她的声音清清粼粼宛如泉水,“陛下折煞民女了,『大师』二字万不敢当,陛下卦象通神,民女微末小技,班门弄斧,实在汗顏。” “若有什么用得著知微的地方,陛下儘管开口,民女结草衔环以报。” 这小丫头,確实是聪明。 还没等他开口,对他的用意已经有了几分揣测,还非常识时务。 钦天监里確实也有擅长卜筮的人,但光擅长卜筮,做事一板一眼不够机灵也够让人头疼的。 光会跳大神的神棍不是好神棍。 兼具跳大神和体察上意,懂得变通,给出適当卜辞的神棍才是好神棍。 更不要说这神棍见微知著,非常聪明,想必学起历法、数学来也是触类旁通,一点即透。 秦稷十分满意。 没想到带边玉书半夜爬个城墙去过个生辰,不仅扔出了布防图的诱饵,检查了一下守军的薄弱之处,甚至还收穫了一个翻墙大师、一个大忽……钦天监的好苗子。 便宜弟子祥瑞啊! 比御兽里的那只染色鹿灵验多了。 陛下打量了她许久没说话,柳知微感觉自己就像是待价而沽的稀有奇珍,正被买家反覆掂量成色和用途。 陛下到底打算让她干嘛? 是什么拋头颅、洒热血,要命的事吗? 柳知微垂下眼睛,装模作样地收拾起案上的算筹来。 当最后一根算筹就要被放进算袋中时,陛下开口了。 “你原本打算怎么说服边鸿禎,让他放了你哥哥?” 柳知微捏著算筹的手一顿。 陛下金口玉言,已经说了绝处逢生,她原本的打算其实已经完全没必要了。 那本来就是赌命一博,一个搞不好,真成“妖言惑眾”了。 少女的瞳孔微微收缩,极快的掩藏了一丝不自然,將那截被折断的算筹装进算袋里用绳子系好,和秦稷打哈哈,“我懂得卜筮之术,又通过汤圆姐姐展现了一下自己的本事,便打算用卦象之说劝一劝边大人,告诉他我哥哥不能杀,杀之不详。” 秦稷眼皮一抬,“只是如此?” 陛下的眼神,深得像井,不可测,仿佛能一眼照穿她心里的小九九。 柳知微心头一突,补充道,“听说边大人爱民如子,平易近人。若他不信卜筮之说,我一个不良於行、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总能引起他一丝怜悯之心。若哥哥犯的事可轻可重,没准就因为这一丝怜悯被网开一面。” 秦稷垂目,摆弄这案上的茶盏,“想好了再说。” 年轻的君王只说了五个字却倏然把之前拉近的距离又推开了。 九五之尊的威势让柳知微手心浸出细汗,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伴君如伴虎果然不是说著玩的。 柳知微面上的神色还算“镇定”,捏著算袋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她又陷入了要赌一把的地步。 说实话可能把自己陷入危言耸听、妖言惑眾的境地。 也有可能被陛下採信,立下功劳。 继续瞎扯可能触怒陛下,好不容易得到的局面可能再度被打破。 也有可能陛下不与她这小姑娘计较,放她一马。 柳知微缓缓鬆开捏著算袋的手,终於做出了决定。 “明年七月十三,巳时二刻,川西、陇右、河东等十三州,包括京畿,天狗食日。” “我打算將这件事当做筹码,说服边大人放了我哥哥。” … 今天的第二更送到,目標完成,明天双更。 活动也继续,看gg,得双更,爱你们,飞吻~ 第189章 比朕差的远呢 话音一落,柳知微立刻便感觉到雅间里的三道视线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陛下打量的眼神,“边大人”骤然锐利的视线,就连竹蓆边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展现过存在感的侍卫都一瞬间看过来,他的手不知何时放在了腰间的刀鞘上。 柳知微半垂下眉目,唇边的肌肉微微绷紧,纤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並没有完全的把握。 天狗食日,世人视之不详,代表著天地剧变与灾祸,是上天对人间统治的警示。 哪怕是天子都需要检討自身德性,举行祭祀,来消除恶劣影响。 她不知道陛下对此事的態度,是会感到冒犯,认为她危言耸听;还是会採信她的推论,对此表现出足够的重视。 这两种態度对应著她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若陛下雷霆震怒,那么她之前做的努力都无疑成了自掘坟墓,“擅卜筮”变为“招摇撞骗”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她与哥哥將万劫不復。 若陛下表现出足够的重视,这样的功劳足以保证他们兄妹二人半生无忧了。 柳知微欠了欠身,“陛下,天狗食日若毫无准备地降临,极有可能导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更有甚者,或有宵小藉机生事,动摇社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陛下不说话,柳知微继续为自己添砖加瓦,“您若不信民女所言,便早做准备,等上七个月何妨?” “届时若没有天狗食日之象,自是皆大欢喜,民女死不足惜。若不幸被民女言中,有了防范,便能化危为安,转凶为祥,以此为机,成陛下想成之事。” 这段话说完,雅间陷入更深的寂静,直到一声清脆的抚掌声,將陷入震动中的两人惊醒。 柳知微循著声音朝陛下看去,对上一双讚赏的眼睛。 秦稷毫不吝嗇地给予了她高度的褒奖,“柳知微,你比朕想的还要出色。” 陛下这是採信了她的话? 心臟跳漏一拍后终於缓缓地归於平静,指尖的血液回温,泛著正常的粉,柳知微谦虚地说,“陛下谬讚。” “你对天象、历法、数学皆有相当的造诣?” 陛下会这么问,想来对天狗食日这类天象有一定的了解,而不是盲目地抗拒,畏之如猛虎,视之如蛇蝎。 柳知微彻底放下心。 想到之前陛下那个逼格拉满帅瞎眼的“略知一二”,柳知微抚平裙摆上的褶子,矜持地答道,“您过誉了,略知一二而已。” 嘖,学人精,大忽悠。 不过眼光还行,知道见贤思齐。 秦稷脸上带著一抹平易近人的笑,“不过你把朕的钦天监也看得太酒囊饭袋了些。” 柳知微一怔。 秦稷老神在在地轻啜一口茶,“你以为就你一人懂天象、历法?” 少女沉静的面容终於裂开了一条缝,眼睛微微睁圆,又很快垂目回到“淡定自若”的模样,她端起茶盏,佯作喝茶,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怎么会?” “钦天监的大人们修历法,占天时,观星象,自然比民女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懂得多。” 秦稷捏著茶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柳知微的反应,“早在今年三月,钦天监就向朕呈上了一份明年七月天狗食日的测算奏报。” 柳知微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一晃,堪堪稳住没有撒出来,“淡定自若”地抿了一口后,將茶杯放下,“民女见识短浅,让陛下见笑了。” 態度倒是坦荡,就是微微泛红地脸颊出卖了她的窘迫。 秦稷眼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已经够厉害了。 困囿於经验和一座小小的院落,生活清贫没有获得足够的支撑,所以缺乏一些见识。 哪怕就是这样,她测算出来的天狗食日日期和时辰都与钦天监一般无二,甚至更加精准,能够精確到巳时二刻。 只要能够给她提供良好的条件,这小姑娘的未来不可限量。 人才呀,甚愜朕心。 秦稷万分满意,“以你的才能,困囿於闺帷,受限於女子身份可惜了。” 柳知微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 她如何不知,女子想要做出一番成就多么艰难? 困於方寸之间,著作不传於外。哪怕向在历法天象上有造诣的人写信求教,大多数时候也会遭到拒绝。 要么因为男女大防避讳。 要么索性看不起她,觉得小姑娘应该去绣花、扑蝶而不是观天象,研习历法。 登高观星,她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旦嫁人,若是得不到丈夫支持,毕生所学皆是泡影。 小姑娘虽然看著还算镇定,但那股子黯然掩都掩不住。 秦稷问:“你测算天狗食日花了多长时间?” “五个月。” “在什么地方观测?” 柳知微轻咬薄唇,“京郊,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山路陡峭,偶尔有野兽出没,可天气好的时候,哥哥会主动提出背我上山。” 秦稷微讶,他还以为柳知微的数据来自於搜集,没想到竟然真是自己观测的。 柳轻鸿游走在灰色地带,德行如何暂且不论,对他妹妹倒真是极好。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背著妹妹四处观测,才学了一身极好的轻功。 秦稷问:“没有浑仪、圭表,你是如何测算的?” “竹竿为表,石板为圭,铜钱穿孔,悬於眼前,对准星辰。”柳知微不假思索。 “有没有师承?” 柳知微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窘迫,却很快变得“肃穆”,她缓缓说,“承自圣人先贤,承自星辰日月,承自诸子百家,承自四季变化。” 声音很轻,指向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亘古的星空、变化的季节和漫漫长河中先贤闪耀的智慧以及留下的数不尽的典籍。 话音一落,针落可闻。 月饼和红豆皆侧目。 这姑娘很聪明,察觉了他有招揽的意图,怕“野路子”出身导致丧失机会,所以乾脆將没有师承这件事拔高到天地先贤。 果然是个忽悠,有他的一两分风范了。 秦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朕可以安排僕人伺候你的起居,也可以对你开放宫中珍藏的相关典籍,甚至可以安排在这方面有所造诣的人和你探討交流为你查漏补缺,观星台也可以对你开放。” “但是……” 柳知微被这一连串的好处砸得晕头转向,瞳仁微颤,但也保持著理智,知道一般这个“但是”后面才是重点,於是洗耳恭听。 “但是,你的天狗食日测算过程要整理成奏报。” 这相当於是要得到她的测算方法,或许是想与钦天监的比对,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吸纳优化的。 柳知微並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欠身道,“知微领命。” 秦稷倏然敲了敲木案,意味深长地道,“没准將来我大胤钦天监要出一位女监正了。” 柳知微驀地抬头,指尖微微颤抖。 能够心无旁騖地研究历法,观测星象,她以为已经得到极大的优待了。 原本以为只是暗中效力,没想到竟能以女子之身走到台前。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柳知微的手紧紧扣在轮椅边缘。 陛下该不是给她画饼吧? 能不能留个字据啊? 柳知微沉静的眸子晕染了欣喜的顏色,声音努力维持著平日的清冽与克制,微微上扬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激盪的波澜,“陛下慧眼如炬,若真有那一日,知微一身所学,皆为陛下所使,以报天恩。” 秦稷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嘖,修炼不到家,喜形於色。 马屁拍过头了,掉逼格。 比朕还差得远呢。 … 第一更,今天虽然晚了点,但这章字数多对不对?(乖巧) 第二更还是十二点,活动继续,今天还差600,救命只有四个小时了,gg,gg看起来~(吶喊) 明天有没有双更看大家了,冲鸭! 第190章 当爹的 目的达到了,又得一人才,秦稷不打算在宫外久留,起身准备离开雅间。 “柳轻鸿的事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他牵扯到了布防图被盗之事,等过几日风头过去,朕就让人送他回家。” “汤圆有些武艺在身,就让她留在你身边,保护你足够了。 ” “谢陛下照拂。”柳知微虽然不知其中细节,但有陛下金口玉言,她便再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她观察著陛下的神色,替柳轻鸿说话,“哥哥虽然行事有些不羈,但他还是有原则的,不会做卖国求荣之事。” “是我拖累了他,才让他为了能够多攒点钱,做了一些出格的事。” “他都是为了让我吃饱穿暖,为了给我治腿,为了给我买书……” 柳轻鸿是国子监监生,秦稷知道柳知微这番话是为了扭转柳轻鸿在他心里的印象。 秦稷的眼神落在空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隨口提点道:“既然是家人,就別谈什么拖累,能有个这样的哥哥是件幸事,好好珍惜。” 柳知微闻言一怔,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天子会同她说这样的话。 她不曾经歷过先皇殯天时的那场乱子,只听哥哥说,京城家家闭户,兵卒衝杀声响了好几天。 宗室的血,兵卒的血流成了河。 以至如今皇室血脉凋零。 听闻不久前,陛下还亲自下令,赐了睿安郡王自尽。 高高在上的君王,手里握著无限的权力,身边却连个能够说得上话的亲人都没有。 这条称孤道寡的路,大抵也是寂寞的吧? “谢陛下宽慰,知微铭记於心。” 秦稷淡淡补充一句,“汤圆为国负伤,是於国有功之人,她因伤引退,可因为身份的原因,无法摆到明面上。你既然称呼她一声姐姐,就好好待她,等过些年她经手的差事都结了,案卷封存,朕再给她立个女户,赐下住宅和田產,她从此也算重生了。” 秦稷说完便提步离去。 柳知微明显感到两道热切的目光投来,那目光並非落在她身上,而是追隨著陛下,几乎要灼穿空气,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决心。 柳知微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那位“边大人”与旁边的这个侍卫都和汤圆姐姐是一样的人。 刚刚陛下那番话令他们感念,让他们愿意前赴后继地为陛下办差,甚至……为陛下赴死。 她推动轮椅跟上去,“陛下,民女方才又为您默起了一卦。” 秦稷停下脚步看她。 柳知微欠身,缓慢且篤定地给出了卜辞,“圣主出,天命昭,威德广被,大胤当兴。 秦稷瞥她一眼,“希望確如你所说,朕以此自勉。” 转身,嘴角微微上翘,正要走,后头的小姑娘追问道: “陛下,那位边大人並不是真正的川西布政使对吗?” 秦稷回身,不答反问,“你和他交谈的时候,他偷看了朕几次?” 柳知微不假思索地回答,“三次,我进入雅间时,他垂眼借著余光看了一次;我给出兄长卜辞时,他借著喝茶又看了一次;后来我提到布防图他看的第三次。” “我便是藉此判断出这里的主事人不是他,是您。” 秦稷轻笑一声,看向月饼,“你看了朕几次?” 月饼躬身答,“五次,还有给她倒茶的时候,以及问她为什么不算算她兄长能不能活著回去的时候。” 月饼朝柳知微欠了欠身,含笑道,“柳姑娘,我不是川西布政使,是陛下给您的考题。” 一行人离去,徒留柳知微在原地呆若木鸡。 汤圆过来请示,“姑娘,要回榆林巷吗?” 见柳知微没反应,她又问了一句,“姑娘?” 柳知微握著腰间的算袋,深受打击地盯著地砖,“汤圆姐姐,我在怀疑人生。” … 柳轻鸿养了几天伤以后,从一天傍晚开始,感觉自己的待遇明显变好了。 梁大夫来给他看伤的次数变多了,僕人的伺候也更周到了,甚至是连伙食都变得更好了。 晚饭多了两道菜不说,菜的档次也上升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別不是又要拿他做什么文章吧? 他的小命还安全吗? 一百杖领完了,事情应该过去了吧? 柳轻鸿从僕人那旁敲侧击了几次,得到的都是专业的微笑。 “您安心养伤,公子交代了过个几日就送您回家,还能赶上过年。” 柳轻鸿:“……” 你別这样,我害怕。 我怎么就这么不放心? 你確定不是过个几天就送我上路? … 好不容易又到了休沐日,也是秦稷带“爹”登江既白门的日子。 秦稷换了装束,带著边鸿禎到了坊市里。 秦稷笑盈盈地对身边的“木头桩子”说,“看著我做什么?当爹的第一次登儿子老师的门不要带点礼物?” 边鸿禎:“……” 第191章 做儿子的哪敢这么没规矩 边鸿禎諫言道:“上门的礼物您交代一声,属下安排就好了,坊市鱼龙混杂,公子何必亲自来此?若有闪失,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还是当爹的,儿子拜了个老师就这样挑礼物?”秦稷瞥他一眼,“假手於人,一点诚意都没有。” 边鸿禎:“……” 您是我儿子吗? 还有,您真的不是在阴阳臣吗? 先帝,有没有人能管管您儿子了? 秦稷看到一家书斋,抬腿正要进去,突然想到什么时候,回头不满地看向边鸿禎,“注意你的称呼,现在就给我进入角色,要是在江既白那里露了怯……” 秦稷眼冒凶光。 接收到陛下威胁的视线,边鸿禎不配合也得配合了。 他理了理衣衫先秦稷一步迈入书斋里,回头对秦稷笑得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哪有儿子走在爹前面的?” “瞪著我做什么?还是当儿子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秦稷:“……” 大胆,边鸿禎你大胆! 无礼僭越,朕要砍了你! 边鸿禎瞥著陛下的脸色,在他的死亡视线中退到和秦稷肩並肩的位置,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他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臣这不是提前演练一下吗?都是权宜之计,没有冒犯到您吧? 都是为了更好的入戏,不给您扯后腿,委屈陛下了。 不过您放心,我这个当爹的向来宠儿子,名声在外,江大儒面前您对我没那么客气也不一定会让他看出端倪来。 没逝的,陛下先请?” 別以为朕听不出你是在威胁朕? 边玉书,你准备换个爹吧,朕要把你剔除出边家族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稷眯起眼,笑得人畜无害,“做儿子的哪敢这么没规矩?您先请。” 边鸿禎冷汗淌了一背,再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笑道,“您说笑了。” 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真难伺候,大胤药丸。 秦稷轻哼一声,迈过门槛,看向边鸿禎,长眉一挑,“说的也是,不管是做儿子的,还是做徒弟的,规矩是要有的,该收拾还得收拾。不能因为心疼,自己不收拾还劝做老师的大度,您说是吧?” 边鸿禎脸上的笑容一僵。 “父子俩”“和和气气”地在坊市逛了一圈。 见陛下这轻车熟路的样子,边鸿禎暗道,这怕不是陛下第一回来坊市了。 回头还得好好諫上一諫。 挑了套文房四宝,收了几卷孤本,又买了点好酒好菜,两人终於在午膳时间大包小包地登了江宅的门。 李叔早收到吩咐,热情地將人迎进去。 边鸿禎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套小宅子。 二进的宅子,不大,也偏僻,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簇新的葡萄架,葡萄架旁有一小片整理得颇为齐整的菜畦。菜畦对面的墙角处堆了几只陶罐,不知是用来醃菜的,还是用来盛水的。 陶罐上方几枝红梅从隔壁院子里偷偷探出,疏影横斜,凌寒开放,麻雀在枝头蹦来蹦去,给这片宅子更添了几分意趣与生机。 大隱隱於市,难怪江既白人在京城,却没有被想要拜在他门下的学子踏破门槛。 谁会想到出身不凡的他,会住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这样一套不起眼的小宅子里呢? 直到一抹身影映入眼帘。 江既白立於堂屋前,一身素白棉袍纤尘不染,外披一件狐皮大氅,发如泼墨被一支竹簪束起,眉形疏朗修长,眼如松烟,温润而清冽,令人见之忘俗。 哪怕是略显俗气的狐皮大氅也无损於他的从容气度、皎皎风姿。 难怪陛下白龙鱼服也要拜在他的门下,將他收入轂中。 不提其他,光这副皮相、气质都足以让人心折了。 边鸿禎远远拱手道,“江先生声震士林,我神往已久,没想飞白误打误撞,竟然能拜在您的门下,实乃幸事。” “这小半年,飞白多赖您的照拂了。” 江既白回以一礼,瞥了眼站在边鸿禎后头百无聊赖踩著雪的秦稷,脸上掛著浅浅的笑意,“飞白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活泼可爱,能够当他的老师也是江某之幸。” “外头天寒地冻,屋里温了酒,边大人里面请。” 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边鸿禎还是认可的。 活泼可爱? 说的谁?陛下吗? 边鸿禎没忍住,瞥了陛下好几眼,瞥得秦稷十分不满,又碍於江既白在场,只好佯作羞恼,轻咳一声,“我不聪明吗?我不好学吗?我不可爱吗?” “老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这场面边鸿禎属实没见过,差点被口水呛了一下,稳住心神,朝江既白打哈哈,“飞白平日里贫惯了,江先生別和他计较。您是飞白的老师,如此称呼我太过生分,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边兄如何?” 江既白將他们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小弟子说话没大没小,边鸿禎不见半点责备之意,反而让他別计较。可见这父子俩感情確实不错,川西布政使如传闻中一样宠儿子。 可这样宠儿子的人,怎么就由著边飞白当了暗卫呢? 江既白按捺住心下的疑惑,从善如流地说,“边兄里边请。” 相携进入屋子,边鸿禎命人將礼物奉上,笑意盎然地道,“飞白监督我亲自挑的,生怕我敷衍了去,他对您可是一片诚心,连我都要退一射之地。” 这话既替秦稷表了诚心,又带著几分“酸味”,听著像做父亲的吃做老师的醋,放在一个宠爱儿子的父亲身上毫无违和感。 秦稷表示很满意,但脸上却是“不满”,“也就隨隨便便挑的。” “江先生面前別总是揭我老底。”秦稷嘟嘟囔囔地扯边鸿禎的袖子。 江既白习惯了小弟子这副模样,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笑道,“既然是隨便挑的,我就隨便收著压箱底吧。” 秦稷立马炸毛:“不许!” 看著师徒二人,边鸿禎面上含笑,三魂七魄离家出走。 陛下您刚刚是扯了臣的袖子吗? 陛下您是在对江既白撒娇吗? 陛下您和江大儒平时相处就是这副样子吗? 陛下您鬼上身了? 毕竟是多年的戏搭子,边鸿禎面上还是稳住了,和江既白寒暄了几句,两人走到餐桌边。 边鸿禎看向秦稷。 陛下还站著呢…… 哪有陛下站著,他坐著的道理? 边鸿禎正准备以也算家宴没那么多规矩为藉口,让“儿子”一起入座。 江既白无比自然地落了座,笑著对秦稷说,“飞白,先去给你父亲倒杯酒。” 秦稷看向边鸿禎,执起酒壶“高高兴兴”地朝边鸿禎走去。 边鸿禎:“……”您不要过来。 这酒喝了折寿。 九族一起折的那种。 … 今天有点卡文,第一更来了~ 第二更大概在十二点,活动继续,gg次数还差500人次,因为我更得比较晚,所以推迟到1:00,达到了明天双更~ 第192章 王婆卖瓜 边鸿禎正想接过酒壶说一句我自己来就好,被秦稷直勾勾的视线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酒水倾倒而下,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声音刺得边鸿禎头皮发麻。 他面上掛著“和善”的笑,桌子下的小腿绷得笔直,凳子上仿佛长了刺,偏偏还不敢隨便动。 毕竟按陛下所说,江大儒非常敏锐,半点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酒水倒了七分满,秦稷笑意盈盈,上下嘴皮一碰,“爹爹,慢用。” 边鸿禎端起酒杯正要向江既白敬酒,听到这声“爹爹”手一抖,差点没把整杯酒都泼出去。 陛下,您倒是没必要演得这么写实! 虽然没全泼,但也洒了不少在手上,自然也引来了江既白的视线。 废物! 秦稷正要替他找补,边鸿禎掏出帕子擦了擦,“嗔怪”道,“平时也没见你叫几声爹爹,在你老师面前反倒沾上光了,你不是嫌幼稚吗?” 几句话就把刚才的失態反应推到了“儿子难得撒娇,当爹的受宠若惊”上,显得无比自然。 秦稷对这个找补还算满意,走到江既白面前,一边倒酒一边对边鸿禎咕噥,“今天心情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您还不乐意了?” 边鸿禎“失笑”,看向江既白,“这小子从小被家里宠著,说话比较隨性,我向来是拿他没办法的,江先生勿怪。” 他端起酒杯,“我常年远在川西,鞭长莫及,照顾不到家里,飞白多赖江先生悉心教导,边某惭愧。” “边兄坐镇一方,护佑百姓,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江既白四平八稳地端起秦稷斟的酒,瞥一眼旁边的小弟子,含笑对边鸿禎道,“飞白也是和边兄父子情深,才会在你面前显得格外跳脱,少年心性。” 怕不是在你面前,才格外跳脱,少年心性吧? 我之前是没见过这样的陛下,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是是是。”边鸿禎笑著朝江既白举了举杯。 陛下亲自倒的酒,也算是沾了江先生的光,能吹一辈子。 江既白回敬他,宽大的袖袍隨动作自然半垂著將酒杯遮掩,一饮而尽。 边鸿禎瞥一眼旁边的陛下,又看向江既白行云流水的饮酒动作。 我就羡慕你这不知道为你斟酒的是谁,喝得泰然自若的样子。 秦稷在桌子底下踢了边鸿禎一脚。 瞎看什么看? 一会儿让江既白看出问题来了! 边鸿禎赶忙收回视线,继续给江既白敬酒,甚至把秦稷安排的明明白白,“你也坐下吃吧,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和你老师,江先生不是计较这些虚礼的人,对吧?” 江既白遗憾微笑,“那是自然,飞白坐下吃吧。” 也算是沾了小弟子爹的光了。 这小子平日里不支使自己给他倒酒就不错了。 享不了一点徒弟福。 秦稷把酒壶往僕人手里一塞,毫不客气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左手江既白,右手边鸿禎。 也算是享受了一下边玉书的最佳看戏位。 边鸿禎、江既白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著,二人本没什么交集,互相吹捧了一会儿,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秦稷身上。 边鸿禎笑容满面,“飞白顽……全是个聪明孩子,江先生多费费心,他一定能一鸣惊人。” 说顺嘴了,差点九族不保,好险。 这话说的虽然也没毛病,但怎么总觉得有点彆扭? 像那种对儿子迷之自信的老父亲,听上去一点都不谦虚。 没想到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今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实干派,当起爹来是这种风格? 还怪溺爱的。 江既白也算是见多识广的,瞥了差点把菜吃到鼻孔里的小弟子一眼,莞尔道,“这话说得在理,飞白看似跳脱,心有成算,最是玲瓏不过,將来必定有大出息。” “借江先生的吉言了,您的眼光一定错不了。” “边兄家学渊源,孩子们都有出息,飞白心性、能力都是一等一的,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秦稷筷子上的菜吃不下去了。 虽然你们说的都是实话,朕怎么听得这么不得劲? 到底是夸朕还是骂朕? 秦稷正要开口阻止,又犹豫著最终把菜放进了嘴里。 该说不说,这种听“长辈”们谈论自己的感觉还挺新奇的。 从来没有经歷过。 秦稷耳根红红,决定可以再多听几句。 “飞白小小年纪,璞玉浑金,是我夫人留下来的瑰宝,虽然外头有些不中听的传言,那都是嫉妒我有个好儿子,先生不要当真。” “边兄放心,飞白拜在我门下这些时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是知道一二的,不会被那些中伤他的流言蜚语所困扰。” “那就好,那就好,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客气,客气,飞白是个顶好孩子。” “不愧是我儿子。” “不愧是边兄的儿子。” 秦稷从来没听江既白这么不要钱的夸奖过他,但一个王婆卖瓜,一个啥都能应和,也太浮夸了,实在让人听不下去。 秦稷给他们一人碗里夹上一筷子菜,“虽然你们说的都对,但菜不吃就凉了。” 看著碗里的菜,两人齐齐在心里感嘆一声,又沾光了! 边鸿禎受宠若惊,捧著碗“老泪纵横”,“孝顺。” 江既白煞有介事地点头,轻笑著夹起菜,“尊师。” 秦稷:“……”吃你们的吧! 三人气氛和谐地吃了一会儿。 江既白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隨口问,“边兄对飞白如此疼惜,他小小年纪怎么偏偏被陛下选到身边办差?” 秦稷手上的筷子一顿。 … 第二更送上,活动继续。 目標也达成了,明天有双更~ 第193章 戏搭子开唱 江既白虽然说的是办差,一个字没提暗卫。 但在座的几人心知肚明,这话说的绝不可能是伴读。 秦稷十分清楚,江既白虽然因为商景明的“敲打”怕他在陛下面前吃瓜落,对他身上的差事不再多做探究,但始终不曾真正放下疑虑。 今天算是“家宴”,江既白借著酒意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却始终遵守著商景明划出的那道边界,怕过了线。 问的是边鸿禎这个父亲的心路歷程,措辞只是模糊的“办差。 若边鸿禎不知情,可以把“办差”扯到伴读上去。 若隔墙有耳,今日的对话传了出去,这模稜两可的说辞,也有分说的空间。 江既白始终以保证他的安全为前提。 江既白並非好奇心爆棚非要对徒弟的事刨根究底,只是…… 十六七的少年,天子手中的刀刃,游走在黑暗里,没日没夜地办差。 明明有疼惜他的父兄,偏偏走上了这样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险? 他不是寧可不入仕,也不愿意辜负父母对他的期待吗? 做了暗卫还怎么能平安喜乐? 又……能不能善终? 与其相信边飞白走在这样一条前途未卜的路上,江既白寧可是小弟子在骗他。 像是触及了什么痛点,“父子俩”久久没给出回答。 作为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外放之前与儿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若对儿子做了暗卫半点没察觉,显得不合情理。 失去了装傻的余地,边鸿禎捏著酒杯,默不作声地饮尽一杯酒。 秦稷思绪飞转,瞥了一眼“借酒消愁”的父亲,缓缓说,“父亲是反对的,可我自己愿意。” 江既白的目光落在了秦稷的脸上。 秦稷反问,“老老实实地读书科举、按部就班地入朝为官,然后去做什么呢?” “去做王景的狗腿子,和一帮沆瀣一气的贪官污吏和光同尘么?” “那么我寧可赌一把,押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弱势方,做陛下手中最尖利的刀,將朝廷恶臭的腐疮剜下来。” “成,天地重开;败,一抔黄土。” 江既白看著小弟子脸上一往无悔的决然,心中掠起一丝波澜,问他,“你不怕牵连家人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稷看向边鸿禎,四目相触的瞬间,转回江既白的身上,半敛下眸子,“是我对不起家人,仗著他们对我的好,一意孤行,任性妄为,將他们拖入这摊浑水中。” “我为我的任性感到抱歉。” 边鸿禎摩挲著手中的酒杯。 陛下句句说的是家人,却分明又不是家人。 局里局外,戏里戏外。 只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位江先生在陛下心里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当气氛酝酿到足够沉重的时候,边鸿禎知道该自己登台了,“飞白,我能和你的老师单独聊聊吗?” 秦稷“警惕”地看向边鸿禎,“您要和老师聊什么?” 好好接戏,懂? 要是把戏给朕演砸了,父债子偿,朕回宫就把小枣揍成枣泥! 边鸿禎对上陛下威胁的眼神,挪开视线,转头又继续喝了一杯“闷酒”。 江既白正好也想单独同边鸿禎沟通几句,便找了个由头支开小弟子,“上回给你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吗?” 秦稷某处条件反射性地一抽。 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明知道他病了好几天,后面又忙於“差事”根本没时间写。 况且今天边鸿禎还在呢! 难不成还想当著边鸿禎的面收拾他一顿? 国体何存? 不许!朕绝对不许! 在小弟子控诉的神情中,江既白非常好说话,大度地一摆手,“那就去补上。” 不就是要支开朕么? 那就让朕的戏搭子,好好给你发挥一下。 秦稷轻哼一声,桌子底下踢了边鸿禎一脚,才慢悠悠站起来,“补就补。” 身边这尊大佛终於离开,边鸿禎桌子底下的腿稍稍放鬆了点。 等到屋內只剩下边鸿禎和江既白两人时,边鸿禎长嘆一口气,把江既白的疑问堵在了喉咙里,“这孩子没同您说实话。” “我相信您也看出来了,飞白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孩子,哪怕有自己的理想抱负,也绝不会罔顾家人的意愿,私自拉一家人下水。” “他若真要走这条路,第一件事当是把自己同边家彻底割席。以叛逆也好,別的什么藉口也好,想办法『叛出家门』,站到我的对立面去。” “否则一旦东窗事发,他为天子袖中匕首,我又是陛下找藉口提拔起来的,哪怕我在王景面前装得再好,只怕也会落得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场。” 边鸿禎苦闷地又灌了一杯酒,“真正把他拉进这个泥潭里的人……是我。” 江既白只是静静的聆听,並不追问,亲自为边鸿禎倒了一杯酒。 边鸿禎娓娓道来,“飞白聪明灵秀,心里万千成算,却从不轻易吐之於人。 看著“活泼跳脱”,没大没小,其实却是最体贴通透不过。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隱隱察觉了我以及他的祖母,包括他的两个哥哥都不希望他走上仕途,只想他安稳快乐,他就『没心没肺』地当了一个紈絝,四处『惹是生非』,又控制著度,从来没给家里惹出过大乱子来。” “后来,太后仙逝,王逆当政。”边鸿禎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他误打误撞,在京郊救了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那孩子满身是血,差点丧生於虎口,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晕倒在山脚下,被他捡了回来。”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孩子,那是还在为太后服丧,伤心欲绝,『病得起不来身』的陛下。 陛下感念飞白的救命之恩,留下了一块玉佩,允诺飞白可以答应他一个愿望,便坚持带著一身猛兽造成的伤回了宫。 明明应该在为太后服丧,却出现在荒郊野岭,差点丧生虎口,其中发生了什么,稍稍一想便令人胆寒。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自小读圣贤书,怎么能坐视豺狼当道,眼睁睁地看著陛下那般境地却无动於衷?” “可王景只手遮天,就连陛下都能痛下杀手,我不仅是大胤的臣子,更是母亲的儿子,儿子们的父亲。”边鸿禎目露沉痛之色,“我纵然可以不顾生死,投身乱局,又怎么忍心把他们拖下水。”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鬱鬱寡欢,母亲带著玉珩、玉楼同我长谈了一次。 很幸运,我的家人们坚定地站在了我的身后,可是飞白…… 我们谁都不忍心,看著飞白也卷到这场腥风血雨中来。 他的生命来之不易,是边家最小的孩子,被他的祖母、哥哥们还有我捧在手心长大。 我们怎么能忍心……” 边鸿禎看向江既白,“可偏偏飞白洞明世事,生了一副九曲玲瓏心,这一切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 今天第一更,第二更在十二点。 今天用爱发电还差660,达到明天双更,越来越艰难了,大家加油!!! 猜猜老枣的话哪些是假,哪些是真~ 第194章 陛下答应了他 “他默不吭声地拿著玉佩进宫去找了陛下。因为年纪还小,又是久负盛名的紈絝子弟,整日斗鸡走狗、提笼遛鸟,可能王景乐见其成,竟然让他顺顺利利地见到了陛下。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关上门对家人宣布,他准备干一番大事业,要做一把诛尽宵小的剑,一把劈开乌云的刀,要拨乱反正,助陛下成为真正的九五之尊。 他对我们道歉,说是他没有顾虑家人的处境,私自拖了全家人下水。 明明他才是被拖下水的那个…… 为了不让家人背上沉重的枷锁,觉得有愧於他,飞白反其道而行之,自己站在了做决定的那个位置上。 说到底,是我这个做爹的亏欠了了他。” 边鸿禎平缓的声音在屋子里缓缓流淌,唱的是欺骗的戏,说的却是七分真、三分假的故事。 太后仙逝,王景失去了制衡,野心膨胀,竟然昏了头,想要以“伤心过度”为藉口,送陛下归西,然后取而代之。 十二岁的孩子,满身是血地倒在山脚下,孤独地等待死亡降临,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成为野兽的晚餐。 幸运的是,陛下等到了过路的人。 上天终究是眷顾大胤的。 不是王景的爪牙。 当然也不是故事里的边玉书,而是不愿意贿赂王景坐了多年冷板凳的边鸿禎。 边鸿禎救了陛下,不敢声张,怕引来王景的追杀,反而断送了陛下的性命,於是把陛下藏在京郊的一户农户家中。 他甚至不敢去城中找大夫。 陛下重伤,王景在不確定陛下生死的情况下,城中各处医馆必定处於王景的严密监视下。 於是只能求助於医术没有太多保障的乡野郎中。 好在,第二天,陛下醒了过来。 “我记得你,边翰林,你的《春秋》讲得不错。” 十二岁的少年,经歷了九死一生的凶险,脸上带著失血的苍白,醒来后不见半点惊慌、恐惧,云淡风轻地点评著他的经筵讲章。 和他从前见到过的那个无心国事、只知嬉戏、当朝捉弄大臣取乐的小天子判若两人。 像是一颗被拂去尘埃的明珠,一把擦拭掉锈跡的剑,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让边鸿禎那颗几乎沉寂的心终於重新跳动了起来。 奸臣当道,陛下没有半点人君之象,许多像他一样的人,心灰意冷,不知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 要么辞官而去、寄情山水,要么苦苦坚持在岗位上,维持著濒临破碎的世道。 少年隨手摘下一枚玉佩给他,“你救了朕一命,这个恩情朕会还你,朕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这枚玉佩为凭。” “等到朕將来亲政,朕定保你满门富贵荣华。” 明明流落在乡野间,能不能撑过汹涌的伤情都不知道,却说著亲政以后的事,画著没著没落的饼。 为了让这饼不落空,他岂不是得鞍前马后地卖命,全力助陛下回宫,甚至亲政? 边鸿禎在意的从来不是饼,而是家人的安危。 他向江既白说的那些顾虑也是真的。 但这个时刻,他的心中仍是燃起了点点星火。 这个总角之年的小天子,已经初步展露了人主的特质,那不见天日的未来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也有了可以为之努力的盼头。 少年扶著床沿吃力地下地,脸色白得像纸,绷带再度晕上浅浅的血色。 边鸿禎想要阻止他。 小天子却看著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朕得回宫去。” 仿佛那座深宫不是黄金打造的笼子,不是险些要了他命的龙潭虎穴,而是什么可以安然高臥的归处。 “朕为母后『服丧』,『伤心欲绝』,一旦『病逝』,王景恐怕立刻就要更进一步,演一出黄袍加身。” “朕得回去。” “可是您重伤在身,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此时回去,无异於羊入虎口。” “所以朕不但得回去,还要在文武百官之前,在眾目睽睽之下,要让他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手。” “我大胤的江山,绝对不能落在这样一个狼子野心,视百姓为芻狗,视朝廷为私產的人手里。” 年仅十二的少年,和他儿子差不多大,却不得不孤身奔赴没有硝烟的战场,对著一个差点要了他命的人日日演著年少天真、顽劣懵懂的戏。 甚至拖著重伤的身体,继续为太后服丧。 边鸿禎都不知道这样一个孩子,当初是怎么撑下来的。 当小天子再度现身朝野之上,做著戏弄朝臣的荒诞之举时,边鸿禎的心態已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他知道,大胤迎来了一位天赐的君王,陛下是劫灰中燃起的火苗,是天下生民的希望。 这个故事很长,边鸿禎讲得很动情,因为人物虽然是错位的,但他的感情是真的。 他的挣扎犹豫是真的。 母亲儿子们的理解是真的。 不同的是,十二岁的边玉书也参加了那一场“家庭会议”,懵懵懂懂地投了赞成票。 他不理解家人们的烦恼,却坚定地支持著家人们想要做的事。 “爹爹和哥哥们想做什么就去做,玉书是边家人,不要拖你们的后腿,要与大家共进退!” 那时他才不过十二,听不懂利害分析,被家人们的情绪所鼓动。 边鸿禎自觉亏了他。 於是便待他更宠。 至於那一枚玉佩的用途。 他希望河清海晏,百姓安居,天下太平。 陛下答应了他。 … 第二更,目標完成,明天继续双更~ 活动也继续~ 第195章 不良喜好 “说到底,是我这个做爹的亏欠了了他。” 伴隨著一声长长的嘆息,边鸿禎的讲述告一段落。 他的神情真诚,脸上带著对“边飞白”的愧疚。 褪去了川西布政使的身份,他也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父亲。 正如传闻中的一样,他是个好父亲。 江既白沉默了许久。 不知是为边鸿禎的忠义震动,还是为小弟子主动站出来,拂去家人心头愧疚,义无反顾地投身危局所动容。 小小年纪,一路走来,想必是辛苦的吧? 成,歷史不会留下他的名字,功绩也无法拿到明面上;败,灭顶之灾,全家倾覆。 他肩上担负的压力可想而知。 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著自己一意孤行,任性妄为,把家人牵扯到危险中。 江既白再次斟上一杯酒,“边公忠义可昭日月,慈父之心亦令人动容,若没有像您这样的仁人志士,不计得失,不惧斧鉞,哪有今日天地重开?哪有像我这样的苟安求全之辈,坐而论道的微末之地?” 边鸿禎谦虚道,“哪里,哪里,江大儒在民间教化百姓,传播正道,庇佑了不知多少遭王景迫害的有识之士,才有一朝风云际变,薪火得以相传。您同我做的事看上去虽大不相同,亦殊途同归矣。” 两人相视一笑,各饮下了杯中之酒,又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会儿。 边鸿禎是个实干派,为一方能吏,论及实务,条分缕析,川西民生,官场积弊剖析入微。 江既白博闻强识,通晓古今,洞若观火,亦对时局民生有独到见解,偶尔一两句便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 二人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蹲在屋顶的秦稷听得津津有味,手指在积雪上无意义地打著圈。 扁豆生无可恋地做大鹏展翅状撑著一块毯子给他挡西北风。 陛下本来只是想听听边大人后半场怎么发挥,怕到时候江先生疑心未去,到陛下面前求证,陛下说的和边大人说的对不上號。 结果下头的戏唱完了,陛下听他们聊天竟然还听上癮了……半点没有挪窝的意思。 陛下您还记得您风寒才刚好吗? 上回陛下晕倒在朝堂上,被御医诊断出来是风寒,他被红豆、黑豆、青豆、黄豆、豌豆他们轮番嘲讽了一遍。 说他伺候不利,竟然让主子感染了风寒,不配做豆类。 又被生薑、薏米、桂圆、莲子等车轮战连番挑战了一遍。 这些牲口,单挑打不贏搞车轮战,全往看不见的地方招呼,害他浑身痛了好几天。 陛下要是再病一次,他乾脆去御膳房往锅里一跳算了。 扁豆哀怨地看著陛下表示抗议。 秦稷装作看不见。 下头的话题不知怎么的就又转到了秦稷身上。 还不是马甲,而是本尊,秦稷画圈的手一顿,竖起耳朵。 江既白感嘆,“虽然知道当初的情况凶险,若非边兄提起,我竟不知道王景丧心病狂到了这地步,曾经下此毒手……陛下一路至今也不容易。” 秦稷继续画圈圈 哼哼,知道就好,要不是朕英明神武,天纵之才,大胤哪有今天? 佩服吧?膜拜吧? 边鸿禎选了这件事做切入点唱戏,就是想要帮陛下在江大儒这里刷刷印象分,夯实地基,立马认同道,“先生不知道,当初陛下被飞白所救,我与他交谈过后心里何等震撼。” “不过十二的年纪,冷静、理智、成熟,几句话分析自己的处境,从四伏的危机中找出一条生路,忍常人之不能忍。” “他对我许之以利,晓之以大义。为君的气度,手腕一样不缺,短短几句话,就让我重燃了信心。” “在先太后的漠视,王景居心不良的引导下,竟然能成长为这样……”边鸿禎一言以蔽之,“真是天生的君王,天佑大胤啊。” 秦稷面无表情,手指抠了抠积雪,抠出一段歪歪扭扭的曲线,嫌丑似的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双手交叉,手指头嘚瑟地动个不停。 正琢磨著准备走。 江既白的声音在下面缓缓响起,“哪有什么是天生的?豺狼环伺,无人教导,无人庇护,朝不保夕。想要活下去,想要坐稳那个位置,除了逼迫自己放弃软弱,渐渐变得冷静、成熟、理智,还有什么办法?” 秦稷袖子中的手一顿,那些经年的辛酸与委屈好像一起涌了上来。 碍於扁豆在场,便眉目半垂,一副沉吟模样。 他熟练地缓缓吸了口气,那点泪意很快消弭,只余一双沉静依旧的眼。 边鸿禎十分认可,微微頷了頷首,“江先生说的在理,是我过於想当然了。” 这么想就对了。 陛下,臣可是为您尽力了。 边鸿禎给江既白倒了杯酒,“江先生心细如髮,虽然在野,却比我等反倒更能体察陛下的不易,实在让我汗顏。” “您身在朝堂,看到的更多的是陛下的手腕与杀伐果决。而我四处游学,接触的也多是些少年学子,反而更偏向以少年之心去揣度少年之难罢了。” “只是角度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二人又喝过一杯,江既白隨口说,“最近街头巷尾有些传言……” 会在此时问起还能是什么传言? 现在街头巷尾传得最邪乎的要么是他因城防图“被盗”一事被陛下“申飭”的事; 要么是不久前的宫宴,镇国公因劝諫陛下“善待来使”被陛下刻薄得好些时日闭门不出的事。 边鸿禎微讶,“江先生应该不会猜不透这两件事背后的真正目的吧?” 陛下峪山秋猎,提拔许多年轻人入军中歷练,江既白早有朝廷打算对上乌、柔桑用兵的推测。 边鸿禎是川西布政使,辅国公参加的是招待来使的宫宴,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却又似乎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陛下在这两件事上表现出的刚愎自用,多半是做给该看到的人看的。 若是入京以前的江既白心里大概生不起半点疑虑。 只是…… 若向边鸿禎提起边飞白曾经在中秋宫宴冒充陛下接见他这事,难免有告状之嫌。 江既白既然已经罚过,也不会多舌,於是委婉地问,“陛下没有什么损伤龙体的不良……咳喜好吧?” 这一问把老戏骨都问懵了,“江先生何出此言?不良喜好?比如说?” 江既白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分桃断袖之癖。” 话音一落,边鸿禎还没来得及大惊失色,屋顶瓦片一阵轻响。 一团积雪从屋檐滑落,砸在石阶上。 二人齐齐抬头又望向了门口,携手起身。 秦稷的眼睛差点在扁豆身上扎出十八个窟窿来。 他的耳力没有扁豆好,並没听清楚江既白最后那句说了什么,只看到扁豆脚底一滑,弄出了老大的动静。 十有八九要惊动屋里的两个人了。 扁豆飞快地向陛下鞠了个躬,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下屋顶,一个人躲屋后去了。 秦稷抬腿欲跑,一声清嗓子的声音在屋檐下响起。 秦稷缓慢地扭头看去。 边鸿禎笑得和顏悦色。 江既白笑得风度翩翩。 秦稷:“……” 扁豆,让朕给你背锅,你可真有种! 第196章 告家长通知书 秦稷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要是说我是在赏雪,不是听墙角,你们信吗?” 边鸿禎保持微笑:“信。” 一国之君蹲在屋顶听墙角。 刚刚他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等等,刚刚出来之前,江大儒问我什么来著? 哦,断袖之癖啊。 哈哈哈,天~佑~大~胤~ 江既白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今天要见小徒弟的爹,没有带配饰。 他遗憾地保持著微笑,“赏雪怎么不穿厚点?风寒才好几天?又著了凉怎么办?” “我……”秦稷正要爭辩他带了毯子,僵硬地环顾一圈屋顶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天杀的扁豆,不知道把毯子留下? 等朕回去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如其名! 江既白看小弟子这支支吾吾地样子,扭头扎进臥房,留下一君一臣面无表情地四目相对。 秦稷:刚刚江既白和你讲了什么悄悄话? 边鸿禎:陛下江大儒怀疑您有断袖之癖,他的怀疑保真吗? 二人大眼瞪小眼,都没瞪出个所以然,反倒是江既白从屋子里出来了。 边鸿禎立马伸出手,春风和煦,宠溺不已,“飞白,还不下来,在屋顶蹲著做什么?一会儿著凉了……” 边鸿禎的语气听得秦稷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他偷瞥一眼面无表情拿著披风走过来的江既白,后退一步,“我觉得屋顶风景还挺好的。” 江既白走到屋檐下,微笑著朝边鸿禎頷了頷首,抬头,温文尔雅地说了两个字,“下来。” 边鸿禎刚打算抬头再“諫”上两句,伴隨一声靴子落在雪地的“吱呀”声响,身边已经落了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 边鸿禎“不动声色”地看了陛下一眼。 该说不说,別看江先生这副温温和和的样子,陛下对他的话还是能听进去的。 秦稷朝江既白嘀咕道,“下来就下来,您凶什么凶。” 边鸿禎:“?” 江大儒语气不是挺和气的吗? 还特地拿了披风过来,哪里凶了? 虽然语气好,但是只有两个字。边鸿禎认为陛下应该是对这种命令式的措辞还不適应。 他连忙维持“溺爱”人设,“抱歉”地对江既白笑道:“这孩子在家里被哄惯了,您別介意,多多包涵。” 江既白用披风把小弟子裹起来,回边鸿禎以礼貌微笑,“无妨,只是一点孩子脾气而已,可爱的紧。” 边鸿禎看著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陛下,“……是是是,可爱,我也觉得可爱,不愧是我儿子。” 秦稷:“……”尬不尬? 边鸿禎读完陛下的脸色,识趣地看了看天色,“边某叨扰这许久,耽误江先生休息了,多谢您的款待。”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今日得见江先生,边某三生有幸又得一知己。若江先生来日得空,不如过府一敘,在下必当扫榻相迎。” 江既白拱手回礼,“边兄客气了,能与边兄畅谈,我亦快慰无比。他日有暇,定当登门拜访。”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边鸿禎准备离开。 今日“休沐”,秦稷要继续留下来听江既白讲学,但边鸿禎怎么说都是他“爹”,既然要走,秦稷没有不去送的道理。 他正准备跟上,边鸿禎非常识时务地说,“马车就在外头,飞白风寒初愈,刚刚又在屋顶吹了不知多久的风,就不要相送了,去屋里烤火暖暖身子。” 江既白朝秦稷微微頷首,“听你父亲的话,去吧。” 这么几步路,边鸿禎又是只老狐狸,当不至於给他掉链子。 秦稷也懒得听他们寒暄来,寒暄去,“乖巧”地点头,“爹爹慢走。” 说完一“哧溜”就钻进书房里去了。 边鸿禎“无奈”地摇摇头,“宠溺”道:“这小子。” 江既白笑了笑,做出个请的动作,“我送边兄出去。” 二人有说有笑地到了门口。 边鸿禎又说了许多“拜託江先生照顾”“还望海涵”之类的话。 江既白见边鸿禎如此疼爱儿子,不免琢磨起自己对小弟子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得徵询一下这个做父亲的意见? 虽说天地君亲师,时人拜师,亲长总是默认做老师的对孩子有管教之权。 既打得,也骂得。 甚至不少人还会说上一句,“先生不必客气,该收拾收拾,这小子听凭管教。” 可边兄看上去对小弟子疼爱的紧,想必在家中都不曾弹过儿子一片指甲盖。 他又对弟子们管束得比较严厉,若不徵询一声,怕將来管教起来难把握度,边兄面上不说,只怕心里憋著心疼,还开不了口。 还是把话先说开了好。 江既白轻咳一声,“边兄,飞白拜在我门下,我自当竭力教导。只是……” 边鸿禎客气道:“江先生但说无妨。” 江既白委婉地说,“我对弟子们向来一视同仁,若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当之处少不得要稍稍提点,好让他们及时纠正。” 边鸿禎听得一头雾水,拱手道:“这是自然,江先生对飞白尽心尽力,边某感佩於心。” 见边鸿禎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江既白只好开门见山,把话说明白,“我教徒甚严,扑作教刑,弟子们在我手下难免吃点苦头,我见边兄对飞白甚是宠爱,若不向边兄说明,心中难安,恐边兄不愿。” 边鸿禎一脚踢在门槛上差点没摔个五体投地。 … 老枣:惊恐.jpg 第197章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扑作教刑?”边鸿禎艰难地动了动喉头。 江既白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戒尺、藤条、竹板什么的……” 江既白每说一个边鸿禎的腿就软上一分,最后另一只脚也绊到了门槛上,直挺挺地往台阶下栽。 江既白连忙扶住边鸿禎,“边兄,小心脚下。” 江既白虽然知道以边鸿禎对小弟子的溺爱,极有可能不乐意,但这样的反应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边鸿禎的手都在抖。 江既白眉心微蹙,他没想到边鸿禎只是因为听说他要管教边飞白反应就这么大。 真论起来,小弟子拜入门下这几个月来他没少动手。 做都做了,断没有遮遮掩掩,瞒著人父亲不让知道的道理。 江既白略带歉意地如实以告,“实不相瞒,飞白性格跳脱,时有胆大包天之举,在下身为师长,责无旁贷,已然罚过他好几回了。” 话音一落,边鸿禎颤得更厉害了,如风中落叶,几乎站立不稳。 罚过谁好几回? 谁胆大包天? 你才胆大包天! 等等,陛下用在玉书身上那套莫不是和你学的? 边鸿禎推开他,颤颤巍巍地站直身体,指著江既白道,“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儿子,从来自己都不捨得碰他一根手指头,江先生,没想到你、你、你你你……竟然是如此食古不化之人。” 边鸿禎一甩袖子,一跺脚,对天长嘆一声,“唉!” 把陛下给揍了这种要命的事情,你干了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枉我对你一见如故,江先生你竟如此害我!!! 边鸿禎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沾了沾眼角,做出一副“心痛难当”的模样,“夫人啊,是我对不起你!” 江既白见他如此,不免犯了难。 边兄对“扑作教刑”一事如此牴触,他今后还如何好管束小弟子? 他向来对三个弟子一视同仁,若单单因为小弟子的父亲不乐意就区別对待,难免有失偏颇。 若开了这个先河,长此以往,一碗水端不平,弟子们心有不服不说,师兄弟的关係也很难处好。 小弟子已经被他收入门墙,总不能因为他父亲不乐意儿子挨打,就把人逐出门墙去吧? 背信弃义不说,他也捨不得。 江既白朝边鸿禎一揖,“边兄,小弟能够体谅你的心情,但既为人师,便需尽教导之责。 飞白天资聪颖,是块璞玉,我实在见才心喜,不忍见他蒙尘,这才动了雕琢之念。虽然少不得让他吃些苦头,但也从来都是有分寸的,不会真打坏了他。 只是伤了边兄一片爱子之心,小弟实在惭愧。 可小弟教导令郎,意在督促其改正,使其成人,故而定责只凭一个理字,绝非藉此泄愤。 对他的两个师兄也是如此,一视同仁,绝不偏私。 还请边兄……见谅。” 边鸿禎一回生,二回熟,痛心疾首地回他一礼,“苦口婆心”地劝,“教不严,师之惰。既然飞白屡屡犯错,劳动您大动干戈、甚至『扑作教刑』,难道您这做师长的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若是他无论挨了多少戒尺、藤条都要悉数加诸在您身上,追究您的管教不善之责,您还能大义凛然地说出这些话? 不过是板子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无法与学生感同身受罢了。 江贤弟,我认可你的才华,你的人品,同你一见如故,不会同你计较此事。 但你听我一句劝,做老师……还是和和气气、能动口不要动手的好。” 江既白迟迟没有应声。 就在边鸿禎以为自己已经把他说服,庆幸夹杂著一丝后怕,后怕中甚至还有点说不出口的遗憾时。 江既白再度朝他深深一揖,面色沉静,光风霽月,“边兄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弟子犯错,我这个做老师的也难辞其咎。 人有不同,我或许不能与弟子们感同,但身受还是可以的。 边兄若仍觉得难以接受,今后弟子们犯错,我愿与他们同担同责。 落在飞白身上的每一下,边兄作为他的父亲都可以无条件在我身上討还。” “你你你……” 边鸿禎指著他,“你”了半天,都没有“你”出个所以然来。 江大儒,我敬你是条汉子。 你回头看看,你的九族是不是若隱若现? 这可是要命的事啊! 可惜你不知道我这“儿子”是谁,若是知道,您还会这样做吗? 好在陛下是个英明的君主,没有计较您的僭越。 那就但愿您待他之心一如今天。 而他待您之心……也永远不会变吧。 边鸿禎深深嘆了口气,似乎为江既白的诚意所动,一甩袖子,“江先生这是何苦呢? 飞白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我对他难免『溺爱』,自然也不讲道理了些。 您这样,让我闹也闹得无法心安理得了。” 见边鸿禎的口气有鬆动之意,江既白趁热打铁,“一片诚心,还望边兄谅解。” “罢了,罢了。”边鸿禎摆出一副手段用尽也无可奈何的模样,“先生说的也不无道理。玉不琢,不成器。 飞白既然自己选了您做老师,也接受了您的管教。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因为心疼,自己溺爱儿子,还劝您也放任不管,您说对吧? 只盼著江先生善待飞白,別负了他对您的这份信任。 至於扑作教刑,还请江先生多听听飞白的意愿,他不接受的管教不要强加於他。 至於我这个做父亲的……” “唉!”边鸿禎又重重嘆了口气,“就忍著心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吧。” 小弟子厉害著,不愿意的压根勉强不了一点,还会抢藤条,抢藤拍呢。江既白笑道,“边兄通情达理,小弟在此谢过了。” 边鸿禎自觉这番话哪怕有暗卫在侧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他朝江既白回以一揖,转头登上马车。 帘子一放,马车驶出小巷子。 边鸿禎理了理袖子,笑意泄出眼底。 一物降一物,天道好轮迴。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玉书啊! 爹爹也算为你尽了力。 等等,江先生先前在屋里和我说什么来著? 分桃断袖…… 想到自家儿子那斯斯文文,容顏如玉的模样,边鸿禎脸上的神色又变了。 第198章 过个红红火火的年 秦稷回书房以后怎么想都有点不放心,於是遣了扁豆去做梁上君子,听江既白和边鸿禎到底在门口说了些什么。 扁豆回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回稟。 秦稷正要问他当时江既白在屋子里压低声音到底和边鸿禎说了什么的时候,扁豆立马指了指门口,飞快从窗户闪身出去上了屋顶。 秦稷一秒窜到书案前,装模作样地拿起毛笔写了几个字。 果然,几个呼吸的功夫,江既白推开门。 秦稷立马窜到他跟前“乖巧”地喊了声“老师”。 这个时候倒是学会卖起乖来了。 江既白瞥他一眼,不搭他的茬,径直朝书案走去。 雪白的宣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论吏治》 正是他布置的那篇文章的標题。 江既白捻起宣纸朝小弟子面前一抖,淡淡问:“这就是你写的功课?” 秦稷移开视线,小声为自己辩解,“您不是知道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又忙於陛下的差事么?” 江既白把宣纸放回书案上,“我没记错的话,我今天给了你时间写,你用来干什么了?” 前些日子才因为不爱惜身体被江既白收拾了一顿,这才过去几天? 秦稷哪敢搭毒师这个茬,说起自己蹲屋顶的事? 他顾左右而言他,“您刚刚去送我爹,是不是和他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这么久也没见你多写几个字。”江既白撇下小弟子,朝墙边的博古架走去。 这个目標地太明显了,秦稷心里警铃大作,忙不迭地跟过去,“我就上去了那么一小会儿,而且我裹了条毯子的,被您嚇了一跳,毯子顺著屋顶滑到屋后去了。” “您看我还捡回来了,就在那里!”秦稷指著火炉边放在檀木椅背上烘著的薄毯。 江既白放下拿起到一半的藤条,在花瓶中挑挑拣拣,重新抽了根小木棍出来。 秦稷垂死挣扎,“我伤才刚好转两天,印子都没消完呢!” 江既白置若罔闻,径直朝火炉边的檀木椅走去。 秦稷亦步亦趋地跟上。 江既白在檀木椅边停下,伸手摸了摸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入手带著明显的潮气,被炉火烘得暖融融的,边缘处蹭了些许未乾的泥痕。 捡回来都不知道抖一抖,也不知道拿去叫僕人洗乾净,倒像是特地留著等他回来看,好洗脱自己不爱惜身体的“罪行”似的。 倒確实是小弟子的作风。 “您看,没骗你吧?”秦稷嘀嘀咕咕,目光时不时往江既白手上的小木棍上瞟。 江既白似笑非笑,拿起薄毯隨手放到旁边的凳子上,用小木棍敲了敲椅背,意味不言而喻。 秦稷强调:“没几天就过年了!” 江既白认同地点头,再次敲了敲椅背,“保你过个红红火火的年。” 秦稷:“……” 哪种红红火火?正经吗? “趴上去。”江既白惜字如金。 “您不相信我!”秦稷拍著椅背,倒打一耙。 江既白心平气和,“功课写了吗?” “墙角你听没听?” “需要为师说第二遍?” 秦稷的气焰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低,终於在第三个问题轻描淡写地从江既白之口说出时,灰溜溜地走到檀木椅后头,伏身上去。 腰部靠在椅背的边缘,两条胳膊垂落椅子前方,秦稷望著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手指无聊地按了按椅面,木质的触感,因为炉火在侧,並不凉,反而触手生温。 腰封垂落,外裤被剥下,只留了薄薄一层雪白的绸质中裤。 细木棍划破空气,刺耳的“尖啸”听得秦稷毛骨悚然,紧接著身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急又快地咬了一口,先是发紧,很快就灼起火辣的痛感。 虽不及藤条,亦不远矣。 秦稷除了拜师那次再没领教过这小木棍,都差点要忘了这酸爽的滋味了。 他面上的表情空白了两秒,很快就“哇”地一声哭出来,“不就是功课吗?我写还不行了?至於这么大动干戈的吗?马上就过年了,我不要红红火火,要健健康康。” 江既白失笑,抬手又是一下,“这会儿倒知道说健健康康了,吹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我带毯子了!”秦稷重申。 “咻!”“咻!” 小木棍流星赶月,精准地落在想要落的地方,抽得秦稷爆哭著往前头窜。 “您不信我,您怎么可以不信我?毯子都给你看了!”秦稷左右闪躲,捂著糰子,大闹不止。 江既白眼中漾起一丝笑意,小木棍敲了敲糰子,“看来你还是把为师的话放在心上的,为师的教导成果还勉勉强强?” 毒师!毒师! 但凡不是长了个铁腚,谁愿意一件事在你手下走两个回合? 以为人人都和沈江流那个滚刀肉似的吗? “那您还打我?”秦稷嘴一瘪,眼巴巴地回头用眼神控诉江既白。 江既白把小木棍抵在少年的糰子上,“谁说我罚的是不爱惜身体?” 话音一落,连著的两下就又急又快地斜斜抽下来,抽得秦稷失声痛哭。 “支开你讲话就是不想让你听,你蹲在屋顶偷听岂是君子所为?” “我一个做……给陛下办差的,本来也不是君子啊!”秦稷振振有词。 江既白抬手又赏了他几下,训斥道:“强词夺理,在我这里也是给陛下办差?” 秦稷抹了一把眼泪,“反正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偷听!” 秦稷的话让江既白手中的小木棍一顿,不轻不重地在他身后敲了敲,“理由?” 小弟子虽然挨罚的时候会嘴硬,但不是听不进去道理的人,真有错还是会认的,不至於强词夺理地和他犟嘴。 秦稷哼哼唧唧。 您背著我偷偷夸我了。 夸我就夸我,还不许我偷听,我就听,就听! “爹爹和你说了我当年的英勇事跡,您就没有点表示吗?尽顾著感嘆陛下的不易,陛下就那么好?” 江既白闻言一怔,哑然失笑。 这小子真是什么飞醋都能吃。 “再好也没你好。”江既白抬手摸了摸小弟子的头。 秦稷拍掉江既白的手,“又来糊弄我!我不吃这一套了!” 毒师,你说,你说,朕哪里不好了? 还比不上边飞白? … 第二更送上~算不算十一点以后嘞~ 目標达成,解锁明天双更。 活动继续,大家晚安啦~ 第199章 千万不能让我爹知道! 对这种明显无理取闹的行为,小木棍“咻”的一声抽在糰子上,秦稷嘴一瘪,只剩下哭。 江既白淡声夸奖,“十二岁的年纪救了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不害怕他一身是血倒在山脚下,当机立断把人捡回去,善良又勇敢。 之后更是为了家人,断然站出来,承担起一个孩子本不应该承担的责任,一脚踏入汹涌的暗流中,孝顺又赤诚,能力卓绝。 我的小弟子很出色,在我心里比其他人都好。” 夸完小木棍又和糰子来了几下激烈的对撞,仿佛这小木棍不是惩罚而是奖励似的。 虽然故事里的边飞白是假的,秦稷仍像受了好大的委屈一样,抖著腿,扯著嗓子哭,语气满满的难以置信,“那您还抽我?谁家做老师的一边夸人一边抽人?” 江既白不疾不徐地又添几下,“一码归一码。” 秦稷哭了一会儿,仔细一琢磨江既白刚才夸他的那番话,立马觉出不对来,“屁,又糊弄我,什么在你心里我比其他人都好,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哄我!” 江既白不接他的话茬,小木棍往糰子上一点,宣判道:“听人墙角,依循惯例,二十下。” 惯例?哪来的惯例? 不就是沈江流上次的惯例吗? 窥探帝踪,才二十下,便宜他了! 不、不对! 朕怎么能跟沈江流一样呢? 秦稷捂著糰子不让他打,连珠炮似的问:“那我问你,我和沈江流谁好?我和方砚清谁好?我和边小枣谁好?” 面对这个世纪难题,江既白避而不答,索性抓住小弟子作乱的两只手,自己往檀木椅上一坐,將人牢牢地按趴在自己腿上。 江既白的避而不答让秦稷像抓到什么把柄似的梗著脖子说,“您不敢回答我,您果然是哄我!” 江既白脸不红,心不跳,斩钉截铁地哄他:“你最好。” “犹豫都不犹豫一下,肯定是当著我的面说我好,当著沈江流的面说沈江流好,当著方砚清的面说方砚清好,你这个大骗子!”秦稷捶著椅子腿。 江既白耐心告罄,照著臀腿处还没完全消除的板痕就是三连抽,“还有完没完?” 秦稷哭变了调,扭来扭去也躲不开。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噙著两包泪控诉道:“您这是恼羞成怒。” 江既白面带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再躲一下试试?” 秦稷察觉出了一点危险的味道,吸著鼻子不敢动了。 江既白淡淡瞥著小弟子偃旗息鼓的后脑勺,一边抽,一边训,“窥人隱私,不论出自什么原因都不是正道。你若是想知道我和你父亲谈了什么,大可以直接来问我,何必做此鬼鬼祟祟之举?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將此等恶习当做常事,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和你往来? 恐怕都会对你避之唯恐不及,在你面前多说几句话都要三缄其口。” 秦稷不吱声了。 小木棍扬起,江既白问,“错了没有?” 秦稷哼哼唧唧。 小木棍毫不客气地“咻咻”两下,江既白再问,“错了没有?” 秦稷泪洒青砖,扭扭捏捏,“错了。” 江既白对准臀峰一道细长的红痕,流星赶月般地追加了五下,“错了没有?” 秦稷疼得直抖,哭声震天,抱住江既白的腰,斩钉截铁地说:“错了,我错了。” “错哪了?”江既白还要他复述。 秦稷带著浓浓的鼻音,“不该听墙角,窥人隱私。” 这种有失身份的事,下次还是交给食材算了。 “二十下,有没有异议?” “十五。” 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和沈江流一个价? 沈江流窥探的可是大胤天子的墙角! 江既白上下嘴皮一碰,“二十五。” 毒师啊! 一点討价还价的空间都没有,那你问朕有没有异议干嘛? 钓鱼执法! 秦稷用江既白狐皮大氅下的里衣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气势汹汹,“二十五就二十五!” 小木棍接连落下,秦稷在屋子里高高低低地“唱歌”。 扁豆耳朵塞著棉花,生无可恋地蹲在屋顶,预测著自己的一百种死法。 直到屋子里的声音终於停歇。 秦稷眼圈红红,趴在江既白腿上半天不动。 江既白拍了一下他的背,“起来。” 秦稷不肯动,扯著江既白的衣摆控诉他:“你管杀不管埋。” 江既白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小弟子的糰子,“我去给你拿药。” 这还差不多。 秦稷窸窸窣窣地从袖子里摸出药膏反手放到自己背上。 江既白有点诧异,“你带著你爹上门拜会我,袖子里还揣著药?” 毒师,谁还不知道你? 朕就没囫圇个儿从你宅子里走出去过。 “功课没写。”秦稷哼哼唧唧。 江既白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嚇唬他,“你这是在提醒我?” “才不是。”秦稷反驳,“我是说我功课没来得及写,你又事事上纲上线,这才揣怀里有备无患。” “事事上纲上线?” 江既白给小弟子揉著糰子的手一停,笑容满面地摸向小木棍。 “继续揉,怎么停了?” 秦稷不满地扭头,正对上江既白刚摸索到作案工具的手,秦稷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既白。 江既白笑得云淡风轻,“为师想起来,你功课没写,忘了上纲上线。” 秦稷“哧溜”从江既白腿上爬起来,捂著糰子控诉,“你明明刚才都要给我上药了,不许秋后算帐。” 江既白抓住小弟子手腕,按趴在腿上,三下五除二地又剥了一层,顺手拍了一巴掌,“別乱动,给你上药。” 炉火就在旁边,倒是不算冷,秦稷乖乖不动了。 前前后后挨了三四十下小木棍,糰子上都是一道一道的檁子,江既白把药在檁子上推开。 秦稷疼得直吸气,手肘捅了捅江既白的肚子,半点不客气,“我之前在屋顶脚滑了一下,没听到最后你和我爹的悄悄话,你到底说的什么?” 江既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轻不重地在秦稷红彤彤的糰子上呼了一下,“小小年纪问东问西,既然是悄悄话,自然是不愿意让人听到的。” 秦稷控诉:“刚刚是谁说的想知道大可以直接问你?你说话不算数!” 江既白忍俊不禁,揉了揉小弟子的头,“你可以问,但为师没说一定回答。” 秦稷:“……” 欺君! 朕要治你个欺君犯上之罪! 秦稷突然又想起件事来,再度拿胳膊肘子捅江既白的肚子,急头白脸地交代他,“我挨罚这事,千万不能让我爹知道,他很疼我的,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找您麻烦,不可能允许您这样对我的。” 江既白看著信誓旦旦的秦稷,眼底一抹笑意飞快掠过。 为了挽救小弟子岌岌可危的面子,他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嗯。”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应该会在十二点前。 活动继续,今天用爱发电还差700,只有四个小时了,明天双更看大家的了,加油~ 第200章 恰到正好 熟练地给小弟子上药揉伤后,江既白轻拍了一下秦稷的背,“起来。” 秦稷哼哼唧唧不肯动。 江既白淡淡道:“去把功课补了。” 秦稷眼皮一掀:“哪有刚罚完人,就叫去写功课的?” “现在不就有了?”江既白不轻不重地在秦稷糰子上拍了一下。 秦稷还是不肯干,手背到身后摸了摸糰子,“痛!起不来。”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小弟子显得格外闹腾,好像不挨上几下就听不进话似的。 江既白把人提溜到內间的矮榻上,又把火炉挪到矮榻旁。 秦稷原本还以为江既白又会呼自己两下,没想到却这么好说话。 他把自己滚到被褥里,拥著被子坐在床边巴巴地看著江既白。 刚刚还嚷嚷著起不来,被提溜到榻上反而能坐著了。 不过今天本来罚得也不算重,江既白打量片刻拥衾而坐的小弟子,转身出了內间。 秦稷本以为江既白是打算让他在榻上写,去给他取课业。 他心里蛐蛐个不停,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拿东西的声音没听见,反而听到出门的动静。 江既白像是直接离开了书房。 秦稷趿著鞋子走出內间,环顾四周,空空如也的书房没有了供他闹腾的对象。 他索然无味地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那篇龙飞凤舞地写了《论吏治》三个大字的宣纸上隨心所欲地往下写。 写了大约三段,秦稷听到外头属於江既白的脚步声。 他把笔一搁,兔子似的三並两步跑回內间,然后往榻上一滚,拥著被子面对著墙坐,拿后脑勺衝著门口。 江既白进入內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弟子倔强的置著气的背影。 被炉火暖黄的光一照,小弟子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显得孤独又淒凉。 江既白哭笑不得,端著盘子在榻边坐下,拍拍小弟子的肩,“这么坐著不疼吗?” 少年瓮声瓮气,“反正没人心疼,挨了罚还得写功课,在哪儿坐不是坐?床上还软和点。” 话里话外的委屈都快把屋子都装满了。 江既白把盘子端近一点,戳了戳小弟子的后背,“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要是不吃的话,为师可就都吃完了。” 秦稷听到这话有点好奇,动了动鼻头,没闻著味,便仍倔强地拿后脑勺衝著江既白,“管他是什么,我不吃。” “真不吃?”江既白的声音里带著点戏謔,也不勉强他,自顾自地捻起盘子里的东西放到嘴里。 秦稷虽然背后没长眼睛,但那么大个影子投墙上,想看不见都难。 他气得捶床,“腾”地转身控诉,“吃独食,又不给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独食”堵住了嘴。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浸透每一个细胞,咽下去的时候甚至都有点齁嗓子。 秦稷的舌头在口腔里刮过一遍,那甜丝丝的味道縈绕不去,牵扯著神经,仿佛要扯著心口也跳出个甜来,“蜜饯……” 江既白笑著將一盘子蜜饯往前送了送,“上次你病著,怕影响药效,没有分给你,这次补上。” 秦稷看著盘子里色泽诱人的各色蜜饯,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不屑来,“不好吃,齁嗓子,你还为了一盘子蜜饯罚我。” 明明这样说著,却又从盘子里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衝击著秦稷的味蕾,並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滋味,却又是他喜欢的那种滋味。 有人记著他的小彆扭,把他没得到的遗憾,哪怕只是一碟子蜜饯,都放在心上的滋味。 说不好哄也不好哄,说好哄也好哄,一盘蜜饯就让小弟子炸起的毛別彆扭扭的顺服下来。 江既白抬手摸了摸小弟子的头,“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师什么地方委屈你,让你不开心了?” 秦稷拈蜜饯的手一顿。 其实都不是。 他既不委屈,也没有不开心。 ——哪有什么是天生的?豺狼环伺,无人教导,无人庇护,朝不保夕。想要活下去,想要坐稳那个位置,除了逼迫自己放弃软弱,渐渐变得冷静、成熟、理智,还有什么办法? 是经年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软弱被骤然扒开在阳光下的恼羞成怒,是时隔数年那些刻意遗忘的苦猝不及防地被人隔著岁月温柔抚慰的酸。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倾泻口,把自己的心智退回到幼年,说著无理取闹的话,企图通过江既白的纵容与溺宠来抚慰当初的自己。 无依无靠,孤坐深宫,为了活下去,將软弱从骨血中生生剖出来的自己。 他是一国之君,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他的强大,他的坚韧,他的成熟,他的理智要留给百姓,留给臣民,要带领摇摇欲坠的帝国一步不停地前进。 那他的软弱,他的无助,他的幼稚,他的无理取闹是不是也可以找一个地方稍稍安放,被人好好安抚? 蜜饯咽下,依旧甜得齁人,秦稷没再半垂下眸子,也没再逼迫自己將泪意消弭,他任凭沉静的眸子升起雾气,却也不像之前那样娇气、毫无顾忌地像个孩子。 他声音有些哑,带著少年特有的清越,“我好累,也好疼,今天不想写功课,您四处游歷,见多识广,给我讲讲游歷时的见闻,发生过的好玩故事好不好?” 小小年纪,肩负起了不属於他那个年纪该肩负的责任,长时间绷得像一根弦,甚至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江既白望著少年褪去偽装略显疲惫的眸子,不假思索地说,“好。” 平缓的声音在书房內间响起,江既白坐在榻边,像个最普通的老师一样给他年仅十七的小弟子讲故事。 炉火摇曳,將这对师徒的影子倒映在墙上。 最平凡的下午,最平凡的画面。 最不平凡的人,最平凡不过的感情。 一切都恰到正好。 … 第二更送上,任务完成啦,明天活动继续。 我看到经常有读者问,什么时候掉马,还有多少章完结。 这里统一回復一下:离掉马还有几个大情节点,掉马后会有师徒相处,但也离完结不远了。至於还有多少章完结,这个说不准,因为我每章写起来没数,而且偶尔会產生新脑洞,多少章真控制不了,没错我就是无纲放飞,越写越多选手orz……我开文的时候没想到过这本会写到四十万字还没写完……我太强了。 第201章 绕柱走 年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江既白没再给小弟子新布置什么课业,只要求秦稷把之前未完成的课业补好。 秦稷扒拉著盘子里没吃完的蜜饯,满口答应下来。 见小弟子这过耳不过心的模样,江既白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这次是看在你不久前病了一场又忙於为陛下办差的份上,没和你计较。若再有下次,为师同这次一道加倍惩治你。” 秦稷胡乱点点头,把手中的盘子递给江既白,“没吃完,帮我用纸封子包一下。” 对这种连吃带拿的行为,江既白失笑地摇摇头,起身吩咐外头的僕人给小弟子包一份,好让他拿回去。 “你不是不爱吃,嫌太甜了吗?” 秦稷擦著手上的糖渍,“看在是你补偿给我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地收下。” 江既白本欲把书案边的帕子拿给他,目光一扫,瞟到了那张写著《论吏治》的宣纸。 原本龙飞凤舞的標题下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三段,言之有物,针砭时弊,只一个开头便能看出作者的不凡。 江既白拿起文章看向小弟子。 秦稷掏掏耳朵,挠挠脸,就是不与他对视。 他去拿蜜饯的时候,这张纸上还只写了个標题。 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趁著自己不在还乖乖补了一点功课。 不仅半点没邀功,反而做出一副置气的態度来。 江既白想像了一下小弟子听到自己脚步声飞快搁下笔,窜进內间,拿后背衝著自己“赌气”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无声的笑意。 他毫不吝嗇地夸奖道:“写得不错。” 秦稷压了压嘴角,“隨便写写。” 江既白配合地说:“厉害,没有一定的阅歷,写不出这么好的开篇来。” “那是。”秦稷扬了扬头,“得了我这么个优秀的弟子,您偷著乐吧。” 江既白朝他招了招手。 秦稷刚想凑过去,驀地幻视起自己和小枣来。 大胆毒师! 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小动物似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 秦稷目不斜视,不动如山。 山不来就我,江既白只好去就山,走过去揉了揉某个一国之君高傲的脑袋,点评道:“还很乖,偷偷地乖。” 放肆! 什么乖不乖的,简直有损朕英明神武的形象,不许乱说! 秦稷耳朵尖尖动了动,伸手就想要去將“偷著乖”的证据毁尸灭跡。 江既白被他掀过一次蜜饯盘子,早有准备,把文章往旁边一撇,顺手就是一记降龙掌。 秦稷捂著糰子后退两步,刚要和他闹。 江既白眼含笑意,“我小弟子的大作,撕了可惜。你不要,为师留著。” 秦稷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你不是让我补完吗?你收著我怎么补?” “重新默一遍就可以了,为师相信你可以做到。”说著江既白拿起写了个开头的文章走到书案边,重新在书案上铺好,拿起笔。 秦稷以为江既白要给他改,於是也跟著凑过去,下意识地磨墨。 江既白看著小弟子比刚拜在自己门下时不知道熟练了多少倍的磨墨动作,浅浅一笑,蘸了墨在文章后半截落笔。提笔而就,字比秦稷的小上一號: “吾徒飞白尝因窃闻吾与其父私语而受臀笞,与吾慪气,见吾离室,以为见疏,勉力补其未完之课业。 及闻吾履声近,遂掷笔,復窜內室,以背相向,作佯怒状。 是顽耶?实乖也。 吾甚怜也。——元兴十一年腊月廿六 江既白记” 秦稷看江既白刚写了一行就放下墨条,试图给他捣乱。 江既白攥住他的手,悬著笔飞快地补完了后面几行字,直到落完款,才將笔搁下,鬆开他。 秦稷手腕得了自由,迅速抽回,眼睛胶著在新添的几行小字上,特別是最后那句“吾甚怜之”,每一个字都像带著温度,烧得他耳根发热。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简直就毁於一旦了! 秦稷拍桌子强调,“烧了,烧了!” 江既白看向恼羞成怒的小弟子,慢条斯理地將“文章”叠起来,“保证不给別人看,我锁起来。” “那也不行!”秦稷继续拍桌子表示反对。 刚刚他攥住小弟子的手压根没怎么用力,若真想著挣脱早就给他捣乱完了,哪里还写得成? 江既白嘆了口气,拿起“文章”走向火炉,“唉,君子不强人所难,那我只好烧了。” 秦稷看著江既白装模作样要烧掉的样子气炸了。 拿捏人这套都是朕玩剩下,江既白你给我等著! 秦稷气冲冲地跑出去,蹲在地上搓了三两下,又三並两步地跑回书房。 江既白刚把“文章”锁进匣子里,一抬头,迎面被雪球砸了一脸。 鬆散的雪球如天女散花般沾得头髮上、衣服上全是。 小弟子得意洋洋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江既白抖落衣襟上的雪,目的明確地走向博古架,从花瓶里抽出掸子,锁定秦稷,笑得温文尔雅。 秦稷撒丫子就跑,“你已经揍了我一顿了,难道还想再揍我一顿吗?谁家老师也没有你这样小气的!” “我不揍你,我帮你掸掸身上的灰。”江既白一掸子抽过去人体描边。 秦稷疯狂走位,躲避追击,“谁说的吾甚怜之?您就是这么怜的?” 看著小弟子活泼自在,像是放下了所有重担的样子,江既白眼中的笑意彻底漾开,追杀过去,“鸡毛掸子怜也是怜。” 秦稷一扭躲过左边,右边又不知怎么被袭击了一下,力道卸得半点不剩,轻飘飘地確与掸灰无异。 两人围著葡萄架子“秦王绕柱走”。 “让你不尊师重道。” “让你皮。”江既白一边抽一边追击。 秦稷左躲右闪,扯著脖子嚷嚷,“江大儒,你的风度呢?你这乡野村夫的样子传出去谁敢信?” 江既白慢条斯理地捋平袖子上的褶子,“我谷怀瑾收拾弟子关江既白什么事?” 江既白你无耻! 等等…… 对啊!我边飞白骗的你,关秦稷什么事? 秦稷“哧溜”一下又往书房钻。 江既白问:“干什么?” 秦稷洋洋洒洒,写到落款停顿了一下。 “吾师江既白,气量狭,一日,吾戏以雪球掷之,不意中其面。吾师怒,变色,执掸以追吾。吾疾走以避,呼曰:江大儒何以作乡野村夫之態?恐损清誉! 先生应声以答:吾谷怀瑾也,今揍汝,与江既白何干? 吾师之勃然,乃吾所激耶? 非也,乃真性之显,本相之露也! 吾惨甚也! ——元兴十一年腊月廿六 江既白之徒记” 三两下落款完,秦稷从门口探出个头:“过来画……” 一个“押”字没说完,他迅速改口,“盖个印!” … 今天第一更~第二更十二点前。 今天还差用爱发电550,达到明天双更,活动继续~ 第202章 民以食为天 边鸿禎拜会过“儿子”的老师后,忧心忡忡地回了府。 问过僕人,得知边玉书在书房,边鸿禎有些诧异。 边玉书从前最不爱读书,如今虽然做了伴读,也明显对机关术数更感兴趣。 今日是休沐,他本以为儿子会放鬆一下,没想到会待在书房。 边鸿禎直接朝著书房而去,刚到门口,看到鬼鬼祟祟扒在门上的两个儿子。 边鸿禎清了清嗓子。 边玉珩和边玉楼齐齐看过来。 边玉珩连忙从门边退开,稳重地朝边鸿禎行礼,“您回来了,季伯父一切可好?” 事关九族,边鸿禎没有和两个儿子说实情,只藉口曾经的老同僚请客,出去吃酒,“一切都好,他今年新添了个大孙子,乐得嘴都合不拢,刚学会爬就想著找个合適的先生给他孙子启蒙。” “你季伯父明示暗示的,我怀疑他是看中你了。” 边玉珩如今二十七,元兴八年进士出身,考的二甲第十八名,如今跟著父亲在川西做官。 他科举那时王景还掌著权,因为边玉珩少有才名,王景碍於文人清流的压力没有直接把他黜落,而是把他从一甲挪到了二甲不起眼的位置。 后来借著陛下的东风,边鸿禎外放,王景乾脆把他一道打包扔去了川西。 一来眼不见为净,二来也能噁心噁心边家父子,给他们添堵。 父子一处任职向来是官场大忌,为了避嫌边玉珩的官职必须压低调任,不能超过正七品。 好好的进士出身,状元之才,最后当了个管文书的正八品昀都府经歷,每日与帐册,讼词为伍,同科进士相聚,他官最小,每每坐尾席。 好在他宠辱不惊,从不在意那些或者奚落、或者同情的目光,倒是借著职位之便,將川西各州府的陈年卷宗、赋税田亩摸了个透。 后来秦稷亲政,曾经要將他调任回京,被他婉拒了。 他的原话是:“臣在地方,才能知民生之多艰,晓吏治之积弊,才明白曾经的自己有多浅薄。请陛下允许臣干满三年,凭政绩调任。” 如今正是满三年的时候,吏部考评为优,升迁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而且就陛下对他们家的宠信,十有八九会留京就任,因此才有边鸿禎的老同僚想著找他给孙子启蒙的事。 边玉珩不甚在意,温和一笑,“季伯父的孙子才九个月大,还早呢。” 边玉楼对他们说的这些显然不感兴趣,继续扒门缝,小声说,“边鸿禎你快过来看看,出大事了!” “我总觉得玉书状態不大对,和走火入魔了似的,你们什么时候看过他能安安稳稳坐著读书这么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二儿子向来跳脱,边鸿禎已经习以为常,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怎么说你弟弟的呢?” 边鸿禎隨口道:“年后跟著你哥哥一起留京。” 边玉楼立马拒绝,“我不要。” 边鸿禎瞥著二儿子。 边玉楼比他哥哥幸运,他是陛下亲政后第一届进士,本来是要在翰林做编修的,他不干,非要跑川西去做个管粮仓的八品小官。 用他的话说:“我是弟弟,长幼有序,官职怎么能比哥哥还高?” 还有就是:“管粮仓怎么了,民以食为天!” 闹著玩似的。 若是別家的儿子腿都不知道打断几次了,边鸿禎是个开明的爹,倒是没有强迫他。 “玉珩都留京了,你还有什么理由待在川西吗?” 边玉楼嘿嘿一笑:“我在川西乐得清閒,要是留在京城哪还有半点悠閒日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 这小子看似不著调,却最是敏感细腻,注重亲情。 当初那话看似是玩笑,却也不是玩笑。 他一意孤行,非要去川西。无非是大儿子在川西做八品官,他若是一入仕就授了六品翰林,虽然大儿子是个胸有成算的,不会因为这个和弟弟起齟齬,只会为他高兴,但外头的閒言碎语肯定好听不到哪里去。 因此玉楼便以看似叛逆的方式,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一家子在川西齐聚头。 一个二品大员,带俩八品虾米儿子。 俩儿子的官职属於是下属的下属的下属的下属,边鸿禎一巴掌把俩人呼回京城都嫌手疼,没得给京城那些閒得发慌的御史增加谈资,边鸿禎只能眼不见为净了。 如今老大要留在京城,玉书有人照应著,这小子八成又放不下他一个人在川西身边没儿子孝顺。 况且川西恐怕要不了两年就要起战事,有个儿子在身边,还能有个帮手。 一旦陛下决定收拾那几个羈縻州,他是统筹后方军需的不二人选,届时二儿子这个管粮仓的小官就很关键了。 儿子个个主意都大得很,原先边玉书倒是乖得不得了,如今也一意孤行地拜了个惹不起的老师。 边鸿禎不免头疼,呼嚕了一下二儿子的脑袋,“留在川西你还想清閒日子?” 边玉楼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在门口说这么久的话了,玉书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读书读得这么全神贯注?” 三言两语也说服不了他,边鸿禎意味深长地瞥了二儿子一眼,“一会儿用过晚膳,为父想和你谈谈。” 边玉楼一僵,不和他对视,“我没什么好和您谈的,您这岁数了晚上应该早点休息,儿孙自有儿孙福知不知道?” 边玉珩实在看不下去了,拍了一下弟弟的狗头,“你在外头要是这么和爹讲话,小心被御史参得狗血淋头。” “我一个西南边陲的八品官,他们也太閒了。”边玉楼不以为意。 “你不想和爹谈,那和我谈?”边玉珩问。 边玉楼:“……”他一个都不想“谈”。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到一秒,他做了决定,“我还是和爹谈吧。” 边鸿禎倒还记得今天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把俩儿子支开,“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晚点一起用膳,我有事要单独问玉书。” 兄弟俩对视一眼。 边玉珩朝边鸿禎一礼,“那儿子先告退了。” 边玉楼不甘心,“神神秘秘的……” 再不甘心也被他哥拎著后襟拖走了。 边鸿禎推开门,有点不知道怎么向儿子开口。 … 第二更送上,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有没有人想看边鸿禎和边玉楼“谈”的? 第203章 边鸿禎不笑了 边玉书坐在书案前聚精会神地抄写著书上的註解,直到边鸿禎走到近前,將手搭在他的肩上才嚇了一跳似的察觉到来人。 他是除边鸿禎以外,唯一一个知道父亲今天陪著陛下去拜会了师祖的。 从惊嚇中回过神,边玉书的眼睛骤然一亮,“您回来了?今天还顺利吗?江先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吧?” 见小儿子对陛下的事如此上心,边鸿禎不免糟心。他没有回答边玉书的问题,而是瞧了瞧儿子工工整整抄了满满一页的註解,隨口问:“沈翰林给你留的课业?” 儿子虽然拜了陛下做老师,但陛下显然没有那个功夫亲力亲为地教导学业。他听玉书说,陛下安排了好几位翰林给他授课,只偶尔亲自考校学的怎么样。 边玉书摇了摇头,眉眼弯弯,“我自己抄的!” 真是转了性了,儿子从前看到四书五经就犯困,老师都被气跑了好几个,何曾有过读书这么用功的时候? 边鸿禎略有些心梗地问,“学不好陛下要罚你吗?” 当然会罚,如果只是没学懂,不懂的地方陛下会给他讲解一遍,但如果是態度问题,没好好学,一顿板子是跑不了的。 不过他自从给陛下做伴读以来,態度一直都还算积极端正,只挨过一回。 那时峪山刺杀的幕后主使之一被查出来是睿安郡王,朝堂上天天吵得不可开交,陛下下旨处决了不少人,整日冷著一张脸,无法展顏。 他也不免受到影响,好些日子书读的心不在焉,想要宽慰陛下,结果话没说上几句,结果露了怯,反被考校一顿,收穫二十板子。 边玉书知道父亲心疼自己,耳根微红,不敢和边鸿禎对视,小声解释道,“陛下说,如果学不好这些,將来与同僚相处,连他们说话用典都听不明白,会被视作难登大雅之堂的异类,被嘲笑排挤。他说不要求我水平多高,只要能不失体统就够了。” 儿子说了这么一大堆,无非是为了给陛下罚他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虽然话有几分道理,但做爹的还是越听越心疼,边鸿禎不愉道:“夏虫不可语冰,他们笑他们的,我儿子会的他们还不会呢。” 边玉书知道爹爹无条件偏向自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爹爹说的对。” 见儿子敷衍自己,边鸿禎瞥著边玉书面前那本《大学》上熟悉的御笔註解,伸手將书一合,“好不容易休沐一天,今天不抄了。” 边玉书又把书翻回对应的位置,“明天开始封印休沐了(年假),我就抄完这一点,陛下说这是江先生的一片心血,不可以白费。” 听到江先生,边鸿禎想到……面带微笑。 但儿子左一个“陛下说”,右一个“陛下说”,他又脑仁疼。 边鸿禎仔细观察了儿子的神色,偏转过视线,手指划过书页上的字,开始旁敲侧击,“ 亲自抄了份註解给你,甚至还搜罗了好些供你拆解的机关,陛下对你確实照拂有加。” 边玉书见爹爹自从知道自己会被陛下罚后,一直不太满意的態度终於鬆动,连忙趁热打铁。他取下腰间的木雕掛饰递过去,“老师对我可好了,他还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您看这个烤……鯤鹏,就是老师亲自雕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边鸿禎接木雕的手一顿,再次確认,“陛下亲自雕的?”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深为感动,“陛下日理万机,年末忙得连休息时间都没有,却挤出时间亲自给我准备了好几份礼物,特地赶到我们家陪我过生辰,甚至还冒著寒风,半夜將我送到驛站和您还有哥哥们团聚,不让我留有遗憾。” 边玉书眼眶红红,“陛下第二天早朝就风寒晕厥了。” 虽然陛下说是被柳轻鸿过了病气,但要是不送他出城哪里会遇到什么柳轻鸿? 这么说来,陛下对玉书確实好的有点过了头,若仅仅是为了引蛇出洞,安排下去就可以了,何必亲自送消息,甚至还做出夜翻城墙这样不顾安危甚至有失体统的举动来? 不过碍於儿子和陛下这一层师徒关係,边鸿禎也不好妄下论断,继续引导儿子往下说,“作为老师……陛下確实有心。” 边玉书见爹爹认可自己的说法,於是开始倒豆子似的说陛下对自己的好。 “峪山秋猎,我坏了陛下的事,把刺客活口给……”说到这里,边玉书稍稍停顿,脸色发白,“杀掉了,陛下也没有怪我,反而当眾嘉奖了我救驾。” “就连我在御帐边的帐篷里放火,陛下也没有追究……”边玉书说著说著,发现爹爹脸色越来越难看,於是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关上话匣子,把嘴给闭上了。 边鸿禎倒是听说过儿子救驾的事,但是他远在川西不知內情。基於对儿子战斗力的了解,还以为是边玉书提供了什么有所帮助的利器,谁知竟然就在刺杀现场,甚至还亲手杀了人。 玉书天真、善良,何曾直面如此残酷血腥的政治斗爭? 刀剑无眼,哪怕对陛下有足够的信任,边鸿禎仍是不免一阵心悸后怕,他伸手摸著儿子的头,压抑著情绪,温声安抚道:“嚇坏了吧?玉书別害怕,爹爹在这里。” 边玉书知道爹爹说的是杀人。 他点点头復又摇头,“本来是很害怕,陛下把神鹿塞到我怀里,又不害怕了。” “神鹿驱邪?”边鸿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边玉书不假思索:“陛下是明君,勤政爱民,德行昭昭,自有上天庇佑,降下神鹿。刺客想要杀陛下是逆天而行,自取灭亡。我为保护陛下杀刺客,问心无愧,所以不惧邪祟。” 儿子的目光清澈、坚定,不怯懦也不迷惘。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玉书真的成长了很多。 若是以前,他绝对无法相信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能有直面刺客的勇气。 边鸿禎心中感慨,拉了条凳子在边玉书身边坐下,將儿子好好端详了一会儿,“怎么办到的?有没有哪里受伤?你杀掉了活口,陛下没有罚你吧?” “用的我改良的袖箭,我离得很远,没有受伤。”说到最后一个问题,边玉书卡壳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陛、陛下没有因为这个罚我。” 听到没有受伤,边鸿禎心中稍安,可儿子后半段这磕磕巴巴的表述,一看就还有內情。 杀掉陛下要留的活口,御帐边放火,以边鸿禎对儿子的了解,多半是好心办坏事。 可哪怕是好心,真追究起来,玉书別说受嘉奖,多半要吃不了兜著走。 而事实是,陛下不仅没有追究,反而替儿子把事情捂了下去,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 这样看来,陛下对玉书確实相当宽容,甚至到了有点夸张的地步…… 边鸿禎不放心,继续循循善诱,“没有因为这个罚你,那就是说还是因为別的罚了?” 边玉书悄悄看了眼父亲还算温和的眉眼,抿了抿嘴,有点不太敢说。 边鸿禎见儿子略显心虚的神情,知道事有不对,平静地看著儿子的眼睛,声音依旧温和,“玉书,说实话。” 边玉书像犯了错似的站起来,不安地绞著手指,小声说,“我扑过去给陛下挡匕首,差点被……伤到。从峪山回来后,陛下罚了我。” 说完边玉书悄悄偷看父亲的脸色,撞上边鸿禎笑意消融的眼。 第204章 陛下捏我的脸 边鸿禎待边玉书向来温和,说话的时候脸上也总带著笑意。 可当他真收敛起笑意时,那平静且略带压力的目光从前就能震得自詡紈絝子弟的边玉书老实上好几天。 边玉书手指都不敢绞动了,规规矩矩地在腿侧放好,眼圈有点红,“商景明及时救下了我,我也没有受伤。爹爹对不起,玉书让您担心了。” 哪怕是通过儿子避重就轻的描述,边鸿禎都能感觉到当时的凶险。 扑过去挡匕首,刺客本就是衝著要命去的,力道有多大可想而知,哪怕伤到的不是要害,隨便扎在什么地方,一旦起了高热,都是致命的。 若是商景明没有及时救下儿子,若是陛下没有后手,会发生什么,边鸿禎都不敢想。 边鸿禎淡淡开口,“这件事的重点是让我担心吗?” 哪怕爹爹的口气已经儘量温和,边玉书也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的火气,他喉头紧张地滚了滚,偷看著爹爹的神色,“我已经知道错了,陛下也罚我了。” “罚了多少?”边鸿禎问。 边玉书的脸红了个透,声若蚊蚋,“罚了三十戒尺。” 儿子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又是戒尺而非板子。 边鸿禎很快就產生了不太好的联想,“陛下亲手罚的?” 边玉书没想到爹爹连这个都猜中了,赧然地点点头。 见儿子这反应,边鸿禎本就不怎么愉悦的神色更不愉悦了,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糟心。 一边是心疼儿子一片赤诚还要挨打,一边是为儿子的莽撞感到后怕恼火,一边还要为儿子和陛下之间到底是师徒情还是……而忧心。 边鸿禎难得地没有和儿子站在一条战线上,虽然声音还算平静听不出太多压抑的怒火,但说出口的话从前已经算得上重话了,“若我当时在京中,恐怕也得请你挨第一顿家法了。” 边玉书从没挨过什么家法,但也知道哥哥们挨过。 大哥那样一个胸中有成算、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难被影响的人,挨了家法后都好些次服了软。而且从来对伤势只字不提,被他关心了,就只当没听到,默默转移话题。 二哥会和他卖惨,但每当他想看看二哥伤势怎么样的时候,二哥就会死死地攥住裤头,和他哭诉,“里子已经没了,难道你还想二哥的面子也丟乾净吗?玉书乖乖的,千万別惹爹生气,爹虽然疼你,但哪天真动起怒来……你不会想知道的,唉!” 最后那个重重的“唉”边玉书仍记忆犹新。 哥哥们的反应给当时小小的他带来了大大的震撼。 於是哪怕爹爹待他从来很温柔,总是一个平静地眼神就足以让他夹起尾巴怵上好些天。 边玉书头都不敢抬,耳根红红地盯著脚下的两块地砖,手上却跟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找到边鸿禎的袖子,小幅度地拉了拉,“我知道错了,爹爹能不能不要生气?” 边鸿禎心头的暗火被“刺啦”一下,浇得只剩下一缕心酸的烟。 “陛下就那么好,好到你连爹爹和哥哥们都不要了,豁出性命去为他挡匕首?” 这其实不是一个好答的问题,边玉书却答得篤定,“和好不好无关,玉书可以死,陛下不能死。若是换了爹爹或者哥哥们在场,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 “个人的性命,家族的生死荣辱,比不上社稷的稳固,百姓的安享太平。这是好多好多年前,玉书从您还有哥哥、祖母身上学到的。” 边鸿禎看著小儿子脸上坚定的神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千万般情绪压在胸腔里,如同一口煮沸了还被盖上盖的锅,燜煮著自己的一颗心。 边玉书知道爹爹对自己的心疼和爱护,他蹲下来脑袋伏在边鸿禎的膝上,“玉书只是和您一样,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就算您生气了,要、要动家法,也不会改的。” 边鸿禎抬手爱怜地摸著儿子的头,夸奖的话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嘆息,“爹爹想为你骄傲,但……” “我知道。”边玉书仰起脸,伸手抚了抚边鸿禎胸口,“对不起,玉书让您难过了。” 边鸿禎极淡的笑了笑,“陛下那顿罚,你是白挨了。” 边玉书摇头,红著耳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著自己的犯蠢之处,“陛下教我了,我一时情绪上头,太过莽撞,直接拿身体去挡,明明手里还有袖箭。而且暗卫们应该也潜伏在周围,情况其实並没有那么危急,反倒是我差点搭了一条性命,让亲者痛……” 说到这里,他又悄悄看了眼边鸿禎的脸色,见父亲望著自己的目光温柔如海,心中的忐忑像水汽一样很快就消弭了。 他红著耳朵,声如蚊蚋地说,“您当时不在京中,现、现在要动家法,也是可以的。” 边鸿禎无可奈何,“不是说了不会改?” 边玉书心虚地说,“我、我儘量聪明一点,不那么莽撞。” 要是白死了,也挺不值的。 边鸿禎敲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还想著再来一次呢?哪来那么多刺客?” 边玉书认同地点头,“也是。” 见儿子小鸡啄米的样子,边鸿禎又想起了自己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听儿子这话里话外,对陛下更像是敬慕与赤诚忠心,而非有什么旖旎之思。 而陛下……就不好说了,毕竟他儿子乖巧又赤诚,还那么不管不顾地捨身救驾。 边鸿禎斟酌著用词,“陛下……对你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边玉书有点懵,要说特殊之处那太多了。 想到陛下也亲手罚过死对头,甚至还给死对头揉过伤,边玉书得意洋洋地抬起脸,“陛下会捏我的脸,坐马车的时候,看我身上有伤,还让我伏在他膝上过!” 边鸿禎:“……” … 第二更送上,今天1500的目標居然达成了!大家太强了,明天继续双更活动。 第205章 落子无悔 和小儿子友好交谈过后,一家人一起用晚膳,边鸿禎从头到尾忧心忡忡的都没个笑脸。 三兄弟互相对视一眼。 边玉书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到爹爹了,战战兢兢地埋头扒饭。 边玉珩將父亲和小弟之间的异样看在眼里,波澜不惊地给边玉书夹了一个鸡腿。 边玉楼若无其事地啃著排骨,顺便指挥道:“边鸿禎,把你面前那盘子糖醋鱼往这边推一点,玉书夹不到。” 边鸿禎经二儿子这么提醒,往小儿子那边一瞥,看到边玉书宛如做错事还不知错在哪儿一般可怜巴巴的神情,心头一软,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到小儿子的碗里。 边玉书受宠若惊地朝父亲看过去。 边鸿禎对儿子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抚平儿子心头的不安。 边玉书弯了弯眉眼,高高兴兴地吃起碗里哥哥和爹爹给自己夹的鸡腿和糖醋鱼,餐桌上的氛围才总算恢復了平日的几分和谐。 用过晚膳,边鸿禎放下筷子率先离开餐桌,走之前看了一眼边玉楼。 边玉楼不紧不慢地漱完口,擦完嘴后才起身跟过去。 看父亲和二哥一前一后地离开,边玉书求助似的看向大哥,“爹和二哥去做什么了?” “一点小事,爹要和玉楼谈谈。”边玉珩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朝边玉书笑了笑,“用膳前爹凶你了?” 边玉书本想和哥哥倾诉,想到爹爹交代的不要把他们之间的谈话告诉第三个人,只好含混过去,“爹什么时候凶过我?” 想到哥哥们先前受家法也是和爹爹谈著谈著受上的,边玉书有点不放心,“爹爹会不会迁怒二哥啊?” “你不是说他没凶你吗?”边玉珩放下帕子,瞥向脸上写满心虚的小弟。 边玉书不吱声了。 爹爹是没凶他,可他炫耀过陛下对他好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吃味了,脸上连个笑影都没了。 边玉珩摸了摸弟弟蔫儿噠噠的脑袋,“放心吧,爹爹心里有数,二弟的事与你无关。” 这话乍一听和他没关係,仔细一听分明还是有事啊! 边玉书担心哥哥,“腾”地站起来,“二、二哥不会挨罚吧?” 边玉珩但笑不语。 … 边鸿禎和边玉楼几乎是前后进了边鸿禎的青朴轩。 屋子里烧了地龙,蒸腾了两人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僕人伺候父子俩脱了厚重的外衫,在边鸿禎的吩咐下纷纷退出院子。 边鸿禎一撩衣摆,在榻边坐下。 边玉楼笑嘻嘻地上前给他爹揉太阳穴,“爹,您看看这个力度合不合適,要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边鸿禎有点好笑地瞥他,“怎么不喊边鸿禎了?你爹我听的还怪不习惯的。” 边玉楼和他一起唾弃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无法无天!忤逆不孝!” 边鸿禎认同地点头,“逆子。” 边玉楼跟著一起骂,“逆子!” 边鸿禎掸了掸衣摆上的褶子,“该请家法。” 边玉楼才不上这鉤,一屁股坐在边鸿禎旁边,和他爹勾肩搭背,“命里有时终会有,该认命时就认命。老边,宰相肚里能撑船,算了,算了,別跟逆子一般见识。” 边鸿禎淡淡覷他。 边玉楼瞧得有点绷不住了,提醒道:“您那一套对付对付边玉珩就算了,在我身上不好使,就別白费功夫了。” 边鸿禎煞有介事地偏过头,看向胳膊搭在自己背上的儿子,“我怎么觉得还是挺好使的,不好使你在这里废这口舌爭辩什么?” 边玉楼嬉皮笑脸的表情凝固,胳膊也从边鸿禎背后滑落,“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这是为您考虑,影响不好。” 边鸿禎不咸不淡地反问:“什么影响?” 边玉楼抿了抿嘴,“对边二公子身心健康的影响。” 边鸿禎看著吃瘪的儿子,眼中一丝笑意划过,拍了拍自己的腿,“边二公子,请家法吧,为父要和你好好谈谈。” 看到边鸿禎笑意下的不容置疑,边玉楼耳下有些发热,“谁家当爹的这把年纪了,还把儿子当三岁小童教训?为老不尊!” 嘴里嘀嘀咕咕的抱怨,没影响手上乖乖照做。 腰封落地,外裤褪到膝弯,中裤稍稍往下拉堪堪將“受家法”之处露出,边玉楼伏到边鸿禎的腿上,还顺手给自己捞了个枕头过来压在胳膊底下。 边鸿禎按住他的腰,不轻不重地落了一掌。 清脆的声音炸响在屋子里,听得边玉楼头皮一麻,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边玉楼搓了搓胳膊。 他自认脸皮还算厚,隨著年龄的增长也有点遭不住这架势,不知道他哥那个比他要脸得多的人,是怎么挺过“家法”的? 別人家的儿子都是越大翅膀越硬,他俩倒好,年纪越大越“听劝”,叛逆不了一点。 边鸿禎和和气气,有商有量,“年后留在京城这事,边二公子要不考虑一下?” 边玉楼把脑袋埋进胳膊里装死。 他自认为比他哥还是强点的,不就是挨几下巴掌么?打得疼谁? 边鸿禎拖泥带水了落了三掌,力道如何不说,保证每一下声音都足够响,让每一个在他手底下捂住耳朵的崽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为的不就是一朝入仕,能够最大发挥自己的本事,为百姓谋福祉,为大胤献出自己的一份力么?留在我身边当个粮官能发挥出来几分?” 边玉楼掏了掏耳朵反驳,“您五十不到,就老糊涂了,把我和边玉珩记错了吧?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混吃混喝等死,哪来的那么大抱负?” 话音一落,边鸿禎稍稍加了两分力,打得边玉楼身后一麻,泛起微微热度。 若边玉楼还是三岁,这一下子包哭的。 然而现在顶多也就是脖子后面压著块大石头,从枕头里抬不起来罢了。 边鸿禎好整以暇,眉眼含笑,“为父怎么记得,有个人七岁的时候爬到屋顶上,指天发誓说这辈子要当像王景那样的大官,让边鸿禎和边玉珩看到你都得跪下向你磕头呢?” 边玉楼:“……”求求你闭上嘴吧。 他那时候还小,看头上压著的“两座大山”怎么都不顺眼,就想著要做比他爹大得多的官,做最大的官,把上面的“两座大山”都踩在脚下。 在那时的他看来,先帝不怎么理政,王景呼风唤雨的,威风得不得了。 后来……后来不提也罢。 “啪!” “小时候不让你上进,你犯倔,请了家法,你说我冤枉了你,你不是要做王景一样的人,是要做他那么大的好官。现在让你上进,你又犯倔,请了家法,你说你想混吃混喝等死。” 边鸿禎摇头嘆息,“给小楼当爹爹好—难—啊—!” 最后三个字温温和和拉长语调,每说一个字总有一声脆响炸开在房间里。 边玉楼受不了了,面红耳赤地去捂他爹的嘴,“我不想和你谈了,我要去和大哥谈!” 边鸿禎慢条斯理地落下一掌,笑眯眯地说,“落子无悔,別乱动,趴好。” … 小稷:毒师,过来做笔记!!! 第一更送上,十二点以前第二更。 今天用爱发电差760,比昨天好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家加油鸭!飞吻~ 第206章 你爹爹我不同意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边玉楼歇菜了。 边鸿禎不紧不慢地又揍了四五下,给儿子的糰子与脸皮一道添上一层薄薄的粉,“你不是三天两头和我嚎想玉书了,担心他在陛下身边当不好伴读,被人欺负了吗?现在给你机会留在京城你又不愿意?” “这不边玉珩马上就能留京了吗?有他照应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边玉楼忽然想到什么,像抓到把柄一样,“好啊,边鸿禎,你不信任边玉珩的能力,我要告诉他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敢直呼刀俎的名讳,边鸿禎笑眯眯地赏了二儿子几巴掌,每一下都又响又脆,“你觉得你大哥是会站你还是站你爹?” 边玉楼悲愤交加,“我在川西受尽你俩排挤,回到家里还要受你们排挤,祖母,我要去告诉祖母。” 边鸿禎云淡风轻的拍了拍儿子的糰子,笑得春风和煦,“去吧,告诉你祖母,小楼不听话,被爹爹按在腿上打-屁-股-了。” “边鸿禎!”边玉楼血液直衝头顶,一副要羞晕过去的模样。 边鸿禎温柔得不得了,手覆在儿子微微发热的糰子上,“小楼叫爹爹什么事?是知道错了吗?” 边玉楼把脑袋往枕头里一埋,扯过被子把自己埋了,在被子底下捂住耳朵。 “啪!”又一声脆响炸开在屋里,透过被子,阴魂不散地钻进耳朵里。 边鸿禎心平气和地继续劝,“为父又不是七老八十了,用得著你留在身边日日看顾?你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正是一展抱负的时候,何必留在我身边蹉跎光阴,白白浪费大好的年华?” “是谁说將来官一定要比我做得大,青史上留下的名声一定要比我响?” 边玉楼不接茬。 “总不能是挨的巴掌比较响吧?”边鸿禎加上几分力道,打得糰子颤了颤,响声更清脆几分。 边玉楼被子底下的耳朵都嗡了一下,整个脸颊都烫起来,暗骂边鸿禎黔驴技穷,二十年如一日就这么一招。 他把脑袋伸出透透气,顺便摆事实和边鸿禎抗议,“也不知道是谁,外放到川西,地方都没走到,吸了瘴气,上吐下泻地病了一场,差点没拋下三个可怜的儿子,去见了他们娘,还好意思说不是七老八十了?我看人七老八十的身体都比你强健!” “说什么混吃混喝等死。”边鸿禎眉眼含笑,温柔地揉著儿子受了家法的地方,一针见血,“原来小楼是担心爹爹啊?” 边玉楼僵了半天,绷不住了,耳朵染成了石榴色,挣扎著要爬起来,“大哥,大哥,你快来和我谈谈吧,我不要和爹谈了,我再也不要和爹谈了。” 都急得叫“大哥”和“爹”了,边鸿禎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按住儿子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微红的糰子,糰子和掌心的热度几乎一致。 明明没怎么用力,边玉楼和被定身了一样,后背一动不动了,乾脆彻底装死。 “就说当初你们跟著我外放的时候,路上有隨行的大夫,有陛下赐的珍贵药材,虽说我是病了几日,但大夫也说了那是水土不服所致,很快就调理回来了。如今我在川西主政已经有两年,早已適应了那边的气候,平时一顿能吃两大碗饭,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蛇虫鼠蚁,烟瘴湿气,条件本来就艰苦。”边玉楼闷闷地说,“陛下近些年还有用兵的打算,到时候你肯定要坐镇后方,调度粮草、輜重,你忙起来又没个准,有时候饭都记不得吃上一口,万一再有哪个不长眼的下属给你添个堵……况且从前又不是没有过那些羈縻州的土人截杀布政使的事……” “我就不信大哥不担心这些!他凭什么不和我站一边?”边玉楼越想越气。 “你大哥被我劝服了。”边鸿禎拍著儿子的后背。 边玉楼翻了个白眼,“家法劝服的吧?你別来劝我,我脸皮没边玉珩那么薄!” “你知道我怎么劝你大哥,最后让他鬆了口的吗?” 边玉楼警惕值瞬间拉满,每次边鸿禎这么说都是要给他上“强度”了,不把他羞得落荒而逃誓不罢休。 边鸿禎看儿子这副浑身戒备的样子,轻轻笑了笑,略带深意地说,“我和他说,『玉珩,这次升迁的机会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你得留在京城,只有你留在京城,才能看住玉楼,因为……他动了潜入羈縻州为间的想法。』” 边玉楼浑身一震,喉结缓缓地上下一滚,“爹……” 这一声“爹”换来动了几分真格的一巴掌,落掌的地方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升起一阵火辣辣。 边鸿禎唇边的笑意渐渐隱去,“你以为你成日在互市的坊市待著,学习土人不同部落语言,向当地人明里暗里打探那些羈縻州风俗习惯,打探那些部落间摩擦与仇恨的过往,甚至好几次偽作上乌人和柔桑人打交道的事我不知道吗?” 边玉楼屏住呼吸,心跳声响彻耳边,几乎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做的很隱蔽,自以为瞒过了他爹的眼睛,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边鸿禎毫不客气地又落了一掌,打得边玉楼垂下头,绷紧了脊背。 “怎么不说了?”边鸿禎声音平静,抬手又是重重一巴掌,“继续说你想留在川西混吃混喝等死,说你想要留在川西只是贪图享乐。” 音量明明没有提高半分,边玉楼却感觉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滚了滚喉头,声音乾涩,“爹,我……” “你想剑走偏锋,潜入羈縻州挑起部落与部落间的纷爭,兵不血刃地解决边患,好让爹爹早日高枕无忧,完成陛下的嘱託调回京城?” 边玉楼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枕头,故作轻鬆,“您也太看得起我了,这一套一套的,唬得我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想这么干了。不过就是隨便逛了……” “啪!”话未说完,身后又狠狠挨了一下。 “小楼孝顺,但……”边鸿禎神色淡淡地点评过后,抬起巴掌,“你爹爹我不同意。” “啪!” 十成十的力道。 … 今天第二更送上,老枣和边小楼的父子戏,小稷掉线两章了,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看枣家父子hhhh 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今天是不是提早了?要不要****夸夸我~ 第207章 再心疼你我是狗 毫不客气的一记巴掌打得边玉楼浑身一颤,唇边溢出一声低哼。 脆响接二连三地在屋子里响起。 身后方寸之地渐渐升温,一层一层从微热变为滚烫,粉色在巴掌的“照拂”下渐渐加深。 虽然疼,但到底是巴掌,杀伤力有限,更多的还是心理威慑,边玉楼抱著枕头,默不吭声。 边鸿禎扬起手,淡淡威慑:“和你哥一起留在京城。” 边玉楼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怎么甘心因为几下巴掌草草收场? “我不要。” 负隅顽抗的话带来的又是十成十力道的一掌,打得通红的糰子一颤,“清脆”的声音刺激著边玉楼的耳膜。 边鸿禎停了手,掌心覆在儿子滚烫的糰子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你知不知道,川西那些羈縻州的部落关係虽然错综复杂,可一旦有朝廷势力想要介入,他们又会摒弃前嫌,联手一致对外?” “大大小小的部落,那么些人口,几乎都是沾亲带故的熟面孔,你学几句土语,就能成功混进去瞒天过海?” “你既然知道先帝在时,川西发生过土人截杀布政使的事,那你更应该清楚,潜入其中就是刀尖起舞,一旦露出半点破绽,他们可不会顾及你是谁的儿子,只会毫不犹豫地拿你祭刀。” 边鸿禎不轻不重地在糰子上拍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到那时,你想爹爹白髮人送黑髮人吗? “你希望爹爹这辈子都活在儿子为了能让我早点回京,於大好的年华血溅川西的愧疚中吗?” “就算陛下对川西用兵,爹爹最终为你报了仇,那又有什么用?” “那您也不能假设我一定会暴露啊?您能不能盼我点好?况且……”边玉楼扭头看边鸿禎一眼,“谁说我全是为了你?自作多情。” 话音一落,糰子果然又吃了一掌,边玉楼吃痛地“唔”了一声,抗议道:“边鸿禎,你这是恼羞成怒,公报私仇!我想潜入羈縻州为间,那分明是为了朝廷能够兵不血刃地解决这癣疥之疾,为了陛下用兵时能少些无谓的牺牲,几时说是为了你?” “就算有那么一点,你倒也用不著半辈子活在愧疚之中,清明寒食还记得给我这大孝子带点酒也就够了……” 听儿子越说越没谱,边鸿禎一巴掌抽上去,轻斥道:“你倒是想得挺周全,还帮爹爹提前卸个心理包袱,琢磨著你要是英勇就义了,你爹也不至於太过愧疚是吧?” 边玉楼装死不吱声。 边鸿禎揉了揉儿子的糰子,不咸不淡道:“既然小楼这么孝顺,不如为父就把玉珩、玉书喊过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挨著家法还一颗红心向爹,什么叫孝感动天吧?” 边玉楼没想到他爹竟然会使出这一招,耳根几乎透红,“边鸿禎,你就知道嚇唬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吃你这套。” “不吃这一套?”边鸿禎语调微扬,轻笑一声,视线转向门外,“来人。” 边玉楼毛都快炸起来了,一边去捂边鸿禎的嘴,一边又手忙脚乱地提裤子。 边鸿禎不慌不忙地按住边玉楼的手,气定神閒地说,“家法还没完,谁准你提裤子的?” 扑面而来的气势让边玉楼一僵,良久,不甘心地鬆开手。 他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泪俱下”,“你要叫人进来,就叫人进来吧。让下人看你儿子光屁股的样子;让你二儿子顏面尽失,堂堂八品官像个三岁小儿一样的伏在你膝上挨打的消息传得满天飞;让你儿子今后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玉书看了都笑话他哥哥。” 臭小子还堂而皇之地卖起惨来了,边鸿禎哭笑不得地赏了他一巴掌,“觉得丟人就別做让你爹动家法的事。” “川西的战事牵一髮而动全身,朝廷有朝廷的布局,陛下有陛下的考量,不是你去当个细作就能影响局势的,一不小心暴露身份反而坏事。你若真想出自己的一份力,为父分忧,就听话留在京城,一展所长,这是比你潜入敌营去当细作重要得多的事。” 边玉楼默不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边鸿禎看著儿子布满巴掌印的通红糰子,轻轻给他揉著,掌心与糰子的温度滚烫地交叠,“爹爹知道你孝顺,尊敬哥哥,爱护弟弟,无论什么时候都把家人放在第一位。可当初你先斩后奏放弃了朝廷授的翰林,你哥哥嘴上不说,心里愧疚了多久?” “小楼,你也是爹爹还有玉珩、玉书最重要的家人不是吗?我们难道愿意看著你为了我们不断牺牲你自己?” 边鸿禎的话像一股热流,从边玉楼耳中灌入,走过心头,涌上喉头。 他沉默半晌,喉结微动,却突然如梦初醒般地搓了搓胳膊,直呼受不了,“您也太肉麻了,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边鸿禎见儿子借插科打諢来掩饰情绪波动,眼含笑意地微微抬起巴掌,“小楼要认错就好好认,像小孩子一样没有勇气承认错误,顾左右而言他,是要像小孩子一样挨打的。” “……” “……” “……” 边玉楼从脖子根红到了头顶,他把脸往枕头一埋,再次把被子捂上。 想起什么似的,他又掀起被子,扭头放狠话,“您要打就打吧,有本事用你那巴掌打死我,看是你的巴掌肉厚还是我的屁股肉厚!” 说完像只鸵鸟似的,把脑袋往被子里一钻,由他爹去了。 边鸿禎也不和他客气。 “啪!”“啪!”“啪!” 每一下都保证又响亮,又用力。 身后麻麻的,一片火辣,边玉楼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最终,他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满面通红地抗议,“边鸿禎,你胳膊挥得不累吗?手不知道疼吗?” 边鸿禎笑得春风和煦,“怎么,小楼的屁股抗不过爹爹的巴掌了?” 边玉楼翻了个白眼,指天发誓,“再心疼你我是狗!” “啪!”“啪!” 又过一会儿。 “错了。”蚊子似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边鸿禎眼中掠过笑意,“什么?” “错了,我错了!”边玉楼麻溜地从边鸿禎腿上爬起来整理自己,还衝著边鸿禎嚎,“汪汪!” 儿子可爱得紧,边鸿禎忍俊不禁,摸摸他的头,“上个药?” 边玉楼揉了揉身后火辣辣的地方,瞥著边鸿禎的手,一挑眉,“您还是留给自己用吧。” “留在京城?”边鸿禎问。 边玉楼撇嘴,老大不情愿,“嗯。” 边鸿禎笑得春风和煦,“乖儿子。” … 今天因为有点事,晚了点,第一更送上~ 第二更会在十二点,今天用爱发电差580,只有三个小时了,大家加油,啊啊啊啊啊啊啊! 今天换了个简介,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喜欢的扣1,喜欢原简介的扣2,我来康康,大家更喜欢哪个? 第208章 是谁破防了? 秦稷揣著毒师的画押回了宫,宝贝似的叠好装匣子里,放在枕头边,做了一夜的好梦。 第二天腊月二十七。 官员已经正式放假,年终政务也终於告一段落。 秦稷作为大胤皇帝则需要进行年终祭祀,祭告天地、先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等祭祀完成,秦稷终於抽出时间来处理一个人。 秦稷面无表情用指节叩了叩书案。 提心弔胆了一天一夜的扁豆从阴影中窜出,滑跪得五体投地。 秦稷微微眯起眼,“你这暗卫当得不错啊。” 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到了脖子上,扁豆面露绝望之色。 当时那场景,他若不跑陛下的马甲掉了,他死定了。 他要是带陛下一起跑,屋顶上那么大动静,江大儒和边大人出来却什么都没看到,以江大儒的敏锐,难保不起疑,他同样也是个死。 於是他乾脆自己跑了…… 天知道,他后来在屋顶听到陛下的哭声,心里有多害怕。 食材做到他这份上,把陛下坑了,让陛下挨了顿毒打,是不是差不多要被煮了…… 扁豆不敢为自己辩解,一脑门磕在地上,生无可恋,“属下该死。” 空旷的乾政殿寂静无声,只听见陛下的指节一下一下叩在书案上发出的“噠噠”轻响,扁豆的头皮隨著这规律的轻响一阵阵发麻,担心著不知哪一刻,自己脖子上不大稳当的脑袋就要像个球一样“咕嚕咕嚕”滚下来。 秦稷往御座的后背一靠,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说吧,在屋顶的时候你听到了什么?” 扁豆跟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作为食材的素养他还是知道几分的,若不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內容,不至於在屋顶脚滑,把江既白都给惊动了。 若真这么酒囊饭袋,秦稷哪里还敢把自己的安危交到他们手上? 冷汗从额头上滚落,扁豆喉头艰难地滚了滚。 他们食材日夜护卫,当然知道是谣传。 可这种涉及陛下隱私传言,是他一个食材能隨便说出口的吗? 扁豆一言以蔽之,“捕风捉影之谈,空穴来风之事。” 话音一落,扁豆便感觉到来自御座上的目光,一会儿落在他的脖子,一会儿落在他的头顶上,仿佛在思考是该斩首示眾还是剥皮揎草。 扁豆感到无法呼吸,就在他准备一五一十地描述自己听到的內容时,陛下的声音再度不咸不淡地在乾政殿响起。 “江既白和边鸿禎在江宅门口磨磨蹭蹭那么久,说了些什么?” 扁豆:“……” 討论了您的管教权问题,这是可以说的吗? 陛下还特地交代了江大儒,不可把他受罚之事告诉边鸿禎。 江大儒为了哄陛下还应了。 他要是说出来,陛下会不会恼羞成怒? 啊……天要亡我食材! 扁豆艰难道:“边大人表现出了对您的疼爱,江大儒展现了作为老师的责任感。” 秦稷轻敲著扶手的手指一顿,冷笑一声,“你再说些废话,朕现在就送你下去服侍先皇。” 扁豆喉咙一紧,伸手摸了摸脖子,最终双手无力垂落,用生无可恋的语气平铺直敘,“江大儒在屋子里压低声音对边大人说的最后那句话是『分桃断袖之癖』。” 秦稷:“?” 好你个江既白,枉朕如此看重你,你竟然偷偷摸摸地造朕的黄谣? 分了谁的桃,断了谁的袖,拿不出证据来朕诛你九族! “继续说。” 言简意賅的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扁豆已经眼尖地看到陛下的手紧捏著扶手,指节用力到变形。 扁豆双眼无神,跪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江先生送边大人到门口,向边大人徵求您的……『扑作教刑』之权。” “……” 秦稷捏著扶手的龙爪一松,脚趾不由自主地抓地。 他还没来得及叫扁豆闭嘴,扁豆毫无起伏的语调已经念经一样地在乾政殿响起。 “江先生说他已经罚过您好几回了。” “边大人呼天抢地指责了江先生一番,苦口婆心地劝江先生放弃这种食古不化的陋习,最终被江先生诚意说服,勉为其难地表示睁一只闭一只眼。並请江先生千万尊重您的意见,不要勉强於您。” 秦稷:“……” 好险,福气差点没了。 江既白,你这个大骗子,大漏勺! 什么你都敢往外讲?朕的国体!!! 边鸿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朕要砍了你! 秦稷环顾四周。 福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躬身退到了墙角边当自己是一棵盆栽。 扁豆直挺挺地跪著,灵魂出窍一样,双眼无神。 秦稷摔了茶盏。 福禄继续装死。 扁豆任由茶盏在旁边炸开,目不斜视。 秦稷指著扁豆,“拖下去,53板。” 扁豆魂魄归位。 我活了,我好像活了? 好险,死里逃生,差点以为要被下锅煮了,嚇死我了。 呜呜呜,53板,这个年看来我是得趴著过了。 生薑、红豆、薏米那些瘪犊子肯定又要来嘲讽我。 我那也是为了陛下不暴露身份。 豆儿冤吶! 福禄偷偷瞧著陛下的神色,决定还是先出去避避风头,让陛下独处一会儿。 他小碎步挪到扁豆身边,儘量压低声音,“扁豆大人,这边请。” 扁豆脚还是软的,被他扶起来,俩人依偎搀扶著出了乾政殿。 直达乾政殿的大门在身后关上,陛下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被门板隔住后,两人齐齐鬆了口气。 扁豆心有余悸的抚著胸口,福禄用袖子擦汗。 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绝口不提之前发生的事,同时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扁豆被福禄送到掌刑公公四喜面前。 四喜笑逐顏开地迎上来,“福公公,您有什么吩咐?” 福禄用拂尘点了点旁边的扁豆,“陛下有命,53板。” 四喜忍不住嘀咕,“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福禄一扬浮尘,“让你打就打,哪那么多废话?” 四喜连忙点头,“是是。” 四喜正要请扁豆去条凳上,突然发现这位大人有点眼熟。 於是他压低声音问福禄,“这位,不知道该怎么招呼?” 福禄还没说话,扁豆乾脆利落地俯身条凳上,生无可恋地说,“照实打。” … 第二更送上。 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第209章 食材开会 宫中惩处宫人用的刑责板子,“噼里啪啦”五十三板下来也够人喝一壶的了。 纵使扁豆武功高强、筋骨强健,挨的时候也啃著拳头,满脑袋的汗。 他估摸著今年除夕得趴在榻上养著伤过了。 约莫到了二十二三板的时候,一名小太监匆忙赶来,附在四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扁豆耳朵一竖,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太监。 小太监说完话,没有多留,转头就走了。 四喜笑容满面地蹲下来,“扁豆大人,陛下恩典,要过年了,剩下许您过了初五再领。” 板子还能分期的么? 要知道他可是把陛下给坑了,损了龙体,陛下便是摘了他的脑袋也不为过,五十几下板子,就是照实打,打得皮开肉绽都是便宜他了。 为了防止疮疡,宫中上了一定数量又无意致人死地的板子,都是去衣挨的。 扁豆喜极而泣地拎起裤子,翻下条凳,麻溜领旨谢恩,“陛下仁德,臣肝脑涂地难报陛下大恩。” 两回板子,一回只是装装样子,一回又特地给了恩典。四喜心念一转,忙扶住他,笑得諂媚,“大人赶紧回住处上药吧,除夕能好好过,才不负陛下一片仁心。” 扁豆朝他抱拳一礼,一瘸一拐地自己回了住处,趴到榻上褪下中裤,扭头看了看伤处。 他挨了二十三板,身后一片火辣,板痕淤紫肿胀,油皮刚刚打破,渗出一点细小的血珠。 疼是疼,上点药,趴个两天,应该就不怎么影响行动了。 扁豆伸手摸索床头矮柜里的伤药。 抽屉刚拉出来,薏米做作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扁豆哥哥,我奉陛下之命,给你来送药了。” 裤子还没提上,小小的屋子里“稀里哗啦”涌进来好几个“探望”的同僚。 薏米將御赐的伤药放在矮柜上,一脸羡慕,“扁豆哥哥,你受个罚,陛下还特地让我去太医院多取了些上好的伤药来。陛下对你的信任和看重我们真是拍马都赶不上呢?” 薏米话音一落,扁豆登时感觉到同僚们羡慕嫉妒恨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把他当个活靶子扎。 死绿茶又来给我拉仇恨。 扁豆刚要茶回去,目光落在矮柜上。 伤药一排排整齐摆放在薏米端来的木托上,打眼一望有十好几瓶。 红豆也適时补上一句酸话,“这么多伤药,涂全身都够你用上一个月了吧?你也算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不如我俩换个名,红豆你来做算了。” 扁豆:“……” 这也太多了……这伤药真是给他的吗? 他有理由怀疑陛下又在借他洗黑药。 莲子拿起一瓶伤药问扁豆,“我三天两头地在外头办差,时不时受点小伤,你反正也用不完,匀我两瓶,我把我手里的宝贝暗器分你一点,怎么样?” 扁豆守財奴一样连木托带药端过来抱在怀里,“不怎么样。” 陛下的份额要是让你占用了,我这戴罪之身怕不是真得人如其名了? “嘖,小气。”莲子摇头。 红豆瞥一眼扁豆的伤处,唉声嘆气,“陛下如此器重你,你说你怎么又把差事给办砸了?简直砸我们豆类的招牌。” 进来一句话没说过的绿豆闻言,上前一步,“丟人现眼,呸!” 黄豆紧隨其后,“丟人现眼,呸!” 红豆保持队形,“丟人现眼,呸!” 扁豆抹了把脸,抱著怀里的瓶瓶罐罐,摇头嘆气道:“是啊,我这不好,那不好,偏偏陛下如此器重我,又是给我涨月俸,又是恩赦,又是让薏米来给我来送药,还总是点我轮值,我何德何能?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哪怕分点器重给你们呢?我也不至於晚上压力大得都睡不著觉,怕梦里笑醒。” 屋子里磨牙声此起彼伏。 莲子振臂一呼,“揍他!” 红豆、薏米、绿豆、黄豆蜂拥而上。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扁豆扯著嗓子嚎,几个呼吸后勃然色变,“嘶——压到伤了,压到伤了。你们这些牲口,我可是伤员!” 几人意犹未尽地退开。 薏米伸手戳了戳扁豆的肿腚,“扁豆哥哥,我受命去给你拿药的时候,听生薑哥哥说,陛下钦点了你除夕当值,你这个样子,该不会又把陛下的差事办砸,再被赏顿板子吧?那扁豆哥哥,你也太可怜啦~” 扁豆一愣,陛下让他除夕当值? 怕不是除夕夜有去见见江大儒的打算? 难怪53板子还准他分两次挨。 他拿起枕头朝薏米抡过去,“少咒我,下次让生薑回稟陛下给你改个名吧,別叫薏米了。” 其他人三言两语地纷纷认同。 “叫绿茶。” “龙井也不错。” “碧螺春更合適。” 薏米身子一矮,躲过枕头袭击,眼疾手快地从“守財奴”手里抢了一瓶药。 “你干嘛?”扁豆脸色微变,伸手欲抢。 薏米飞快地挖出一坨抹在扁豆身后,“陛下赏的药不用,你留著当传家宝吗?” “你除夕要当值,生薑哥哥可是嘱咐过不能出半点岔子的。” 扁豆一想,也是。 陛下赏了这么多药,总不至於一瓶都不让他用吧? 也就隨薏米去了。 薏米抹上几坨后,笑嘻嘻问屋子里的同僚们,“肿块不少,谁来帮扁豆哥哥推散一下?” 话音一落,屋子里响起一片摩拳擦掌的声音。 扁豆脊背一凉,偏过头,对上同僚们一双双冒著凶光的眼。 绿豆:“我手艺好,我来。” 红豆:“我们同为豆类,也算是亲戚,还是我来吧。” 莲子:“都让开,我练了外家功夫,铁砂……哦不,妙手回春掌,你们看我的吧。” “专业!” “牛逼!” “交给你了!” 小小的屋子,满满的同僚情,杀猪似的惨叫,“啊————” 扁豆哀嚎得嗓子都哑了,眼含热泪,“你们等我好了,我要把你们一锅煮了燉粥。” 薏米甜甜地问豆子们:“扁豆哥哥燉不了粥欸,我们要不要孤立他啊?” 扁豆伸手掐住薏米的脸,从牙缝里吐出一句威胁,“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皮痒了,忘了当时在营地里受训的时候了。” … 第一更送上,十二点以前二更。 今天用爱发电还差800,这两天都紧巴巴的,大家加油,明天有没有双更就看大家的了。 小稷:给江既白一个面子,赏他除夕陪朕过的殊荣。 第210章 陛下赐福 柳轻鸿吃好喝好,提心弔胆地在別苑养伤养到腊月二十七。 他身上的伤都已经好了大半,下地走动也没太大的问题,只要步子不算大不扯到血痂就万事大吉。 太长时间没回去,哪怕知道那位公子派了个婢女去照顾,他也怕妹妹担心他。 因此自从他能够从榻上爬起来就时不时提出要回家,但每次都被眼前这个大夫驳回。 柳轻鸿屏住呼吸,看向在给他把脉的小老头,仿佛在等著什么判决。 梁大夫鬆开把脉的手,將药枕收起来,“你恢復的也差不多了,剩下部分还没掉的血痂也不要抠,等它自己掉,皮肉长起来的时候也会发痒,不要挠,儘量不要碰水,我给你的药一天两回,早晚擦著。” 这医嘱柳轻鸿都听过八百遍了,耳朵快起茧子了,直勾勾地盯著梁大夫,就等他最后一句话。 梁大夫笑著瞥他一眼,“你可以回去了。” 柳轻鸿喜不自胜,忙不迭地从榻上下来,动作太急,不免扯到一块又硬又厚的血痂,扯得皮肉发疼。 梁大夫敲他的脑袋,“慢点,赶著去投胎?好不容易长好的,万一裂了?” 柳轻鸿一边穿靴子,一边应声,“好好好,是是是。” 僕人给他准备了马车。 柳轻鸿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都差点以为回不来了。 咽下喉头的酸意,柳轻鸿正要推门。 轮椅压过石板的声音响起,门“吱呀”一声打开。 兄妹俩隔著两三步的距离对望,柳轻鸿眼眶泛酸,柳知微沉静的眼睛波澜丛生。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汤圆先打破了沉默,“外头冷,姑娘和公子还是先进屋里吧。” 这就是那位公子派来照顾自己妹妹的婢女吗? 柳轻鸿细细打量了汤圆一番,向她道了声谢,忍著肉痛把兜里唯一的一块碎银子塞给她,“我不在的这些天,多谢你帮忙照顾知微了。” 银子在手里一转揣进袖子里,汤圆眉开眼笑,“哪里哪里,照顾柳姑娘是我分內之事。” 说完往旁边一杵,半点没有告辞的意思。 柳轻鸿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这婢女不回去向他主子復命? 他熟练无比地绕到妹妹身后,推动轮椅,往屋子里去,时不时往杵在后头的汤圆瞥上一眼。 汤圆转身进了旁边新收拾出来的杂屋。 柳轻鸿伸著脑袋往杂屋那边看了一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也给柳知微倒上一杯。 柳知微见哥哥这个表现,便知道哥哥可能不清楚汤圆的来歷,甚至不知道汤圆已经被陛下安排给自己当护卫了。 想起之前她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哥哥都一个字不肯多说,后来甚至不告而別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柳知微心中微恼,她面上不显,文静地对柳轻鸿笑了笑,“汤圆姐姐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人了,你別用那种防贼一样的眼神看她。” 柳轻鸿:“?” 不等他发问,柳知微先发制人,“哥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柳轻鸿回来之前,和“边宅”的僕人通过气,半点不虚,“给孙员外盘帐,小赚了一笔,够给你买好些书了。” 柳知微“舒了口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清清泠泠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我有点担心,於是给你起了一卦。卦象说,你违反大胤律有血光之灾,甚至还衝撞了川西布政使和九五之尊,你说邪门不?” “你一个老老实实的国子监学生,上哪去衝撞二品大员和陛下?”少女看向哥哥,文文静静地一笑,开玩笑似的,“应该是我换了副算筹,算出岔子来了。” “你说你算出来我衝撞了谁?”柳轻鸿极力隱藏情绪,声音还是止不住地抖,麵皮也跟著抽搐。 柳知微沉静地看著他,表情有些无辜,“陛下啊。” 柳轻鸿腿一软,撑著桌子,手里的茶杯掉落,伴隨著清脆的摔落声,碎成了八瓣。 … 腊月二十八,宫中各处都已经掛满了装饰,贴好了剪纸窗花,有了几分节日的氛围,处处透著喜庆与忙碌。 就连秦稷都亲自写了好几幅福字,部分贴在宫殿中,部分赐给了朝中大臣。 能够得到皇帝赐福是多大的荣耀?一般都只有重臣的份。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今年有两个小年轻也在受赐之列。 一个是这半年来炙手可热的伴读,一个是新上任一个月出头的五城兵马司指挥。 如果说伴读边玉书能够得到这份殊荣还在大家能够理解的范围內,毕竟侍奉天子近侧,父亲又是川西布政使边鸿禎,父子二人都在受赐之列。 那么商景明——一个六品五城兵马司指挥,虽然也是兵部侍郎商豫的儿子,但商豫这个做爹的都没拿到呢,儿子反而越过他了,著实让人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陛下这到底是想抬举商景明,还是敲打商豫? … 商家。 自从赐福字的內侍离开后,原本还算喜气的氛围一时有些凝滯。 商豫一语不发,脸上难辨喜怒。 商景明捧著御赐的福字,低眉垂目地侧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僕人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商景言,商景和的目光在父亲和兄长之间来迴转,也是噤若寒蝉。 冯寄琴率先打破沉默,笑著说,“景明得到了陛下的赐福是件好事,他简在帝心,老爷后继有人,景言和景和將来也有靠了。” 商景明心中冷笑。 这话越过商豫,直接把他说成是她两个儿子的依靠,哪怕是父子之间没有齟齬恐怕都要生出齟齬来,更不要说他们父子之间本就隔阂已深。 看似抬举他,不过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罢了。 商豫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看向商景明,“陛下看重你,是你的机会,切记要稳扎稳打,戒骄戒躁,好好把握住前程。” 商景明抬眸,直视商豫,“冯寄琴不敢直说的,我替她说,陛下把这福字赐给我,却没有赐给父亲您,您心里就没有半点不快吗?” 商豫原本还算平稳的神色,瞬间冷下来,“商景明,马上就要除夕了,你不要没事找事。” 商景明讥誚地一笑,“怎么,父亲您要在陛下刚赐下福的时候,对我动军棍吗?” 商豫怒极,摔了茶盏,“你得了陛下的赏赐,便学得目无尊长了吗?” “来人。” 僕人上前,押住商景明。 商景明满不在乎地一笑。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一名內侍款款而来,商家眾人兵荒马乱地上前跪下听旨。 “陛下有旨,宣商景明商公子入宫用膳。” … 第二更奉上,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第211章 只把他当做老师 传旨公公的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商家除了商景明以外所有的人脸上。 商豫沉默地领旨谢恩,冯寄琴面上不显,心底对继子的忌惮已经上升至顶峰。 商景言、商景和兄弟俩看向同父亲一起跪在最前面的商景明。 他们对这个同父异母的长兄从来都亲近不起来。 在他们的记忆里,长兄总是在一家人其乐融融相处时,冷不丁地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屡屡针对他们的母亲,与父亲针尖对麦芒,最后把气氛破坏殆尽,闹得一家人不欢而散。 他们也不是没有听父亲的话主动释放过善意的信號,可长兄待他们不温不火,始终隔著一层,与其说是亲兄弟,更像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住客。 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愿意拿热脸去贴长兄的冷屁股了。 如今兄长得了陛下的看重,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们羡慕、嫉妒之余也不免有一丝忐忑。 商景明目不斜视地领旨谢恩,对周遭的视线视若无睹。 父亲的不满,继母的嫉恨,兄弟们的忐忑,僕人们的探究,都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雾,那些曾经能够轻而易举对他造成伤害的事,突然就轻飘飘的宛如尘埃,无法在他心头掀起半分涟漪。 他珍而重之的將陛下赐的福字收好,跟隨著前来宣旨的內侍头也不回地走出商府。 数九隆冬的风夹杂著雪粒扑在脸上,颳得生疼。 商景明弯腰登上入宫的马车,一滴水砸在车辕上。 他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淌了满脸的热泪。 老师…… 他在心里反覆默念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像是虔诚的信徒又像是委屈被人妥善接住的稚子。 … 就在商景明坐在前往宫中的马车上时,边家也收到了陛下赐福以及宣边玉书进宫用膳的旨意。 与商家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边玉书像个吉祥物一样被祖母和哥哥们围得严严实实。 祖母笑得合不拢嘴,拍著他的手,“好好好,就知道我的么孙最有出息。” 大哥揉了揉他的脑袋,笑著叮嘱他,“宫里不比家里自在,规矩多,不一定能吃饱,等你回来,我们再给你好好庆祝一下。” 二哥將他的脸像麵团一样扯来扯去,“玉书,你出息啦!二哥以后就靠你提携了,我支持你早日青出於蓝把边鸿禎拍死在沙滩上,这样我再不用受他那窝囊气啦!” 边鸿禎一巴掌把边玉楼拍到一边去,文质彬彬地掸了一下衣摆,“我看你是大过年的想挨家法。” 边玉书连忙把二哥护在身后,眼巴巴地看著边鸿禎,“二哥身上还有伤,爹爹您不可以这么对他……” 边鸿禎淡淡瞥一眼躲在小儿子身后得意洋洋的二儿子。 就边小狗身上那点伤,怕不是睡一晚都找不到在哪儿了,臭小子转头就找玉书哭诉。 哭得玉书这两天泪眼汪汪地控诉了他好几回,防他和防贼似的,生怕他又把他二哥给揍了。 二儿子添得这点堵也就罢了,边鸿禎一想到儿子还得陪陛下用晚膳,更是堵得快喘不过气了。 好在他向內侍打听了一下,除了儿子,商家那小子也在受邀之列。 总不能……倒也应该不至於,反倒是另外一种可能性更大。 “依循先帝在时的惯例,腊月二十八的晚膳是陛下的家宴,该同后妃、皇子、皇女一同进膳才是,只是如今陛下还没有大婚,这才邀了你们两个年轻人作陪。”边鸿禎问,“商景明那小子也和你一样?” 边玉书自然知道爹爹的“和你一样”是指什么,他闻言慌里慌张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没有僕人在侧才鬆了口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敬了茶拜了陛下做老师,但这层关係並不曾公之於眾。 他没有顶著这层身份招摇的想法,只想著一切全凭陛下的打算。 见儿子点头,边鸿禎浅浅一笑,“陛下又是赐福,又是单独召你们入宫用膳,如此恩宠,朝中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你们的不同,不是一个简在帝心能概括的。” 从今天起,玉书和商小子,便真称得上一句炙手可热了。 只是这样一来,俩人不免站在风口浪尖,容易遭人眼红。 儿子纯然质朴,赤子之心,哪里应付得了那些来自四周的明枪暗箭? 边鸿禎难免忧心,“你如今成了陛下身边的红人,以后做事要更加谨慎些才是,明年你大哥二哥都会在京中留任,遇到了拿不定的主意,多和他们商量。” 边玉书乖乖点头,“爹爹放心,陛下教过我,在外人面前要少说、少做、多看。要是別人托我办什么事,我装著惜字如金,转过头去问他该怎么办就可以了,他会教我。” 这样的隆宠与照拂。 边玉珩眼神微动,看了眼小弟。 边玉楼听得直咋舌。 边老夫人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我乖孙就是討人喜欢,陛下圣明,忒有眼光。” 边鸿禎不知道说什么。 古往今来大概没一个做大臣的敢这么对皇帝掏心掏肺全然信任。 但这条路倒尤其適合儿子。 与其让不擅长人情世故的玉书去学著卖弄心机,不如把长处发挥到极致,做个纯臣。 最重要的是,还得陛下不疑。 这件事其实是场豪赌。 怀著对儿子將来的担忧,边鸿禎微微頷首,“时间不早了,准备出发。” 把儿子送上马车,边鸿禎又交代了几句。 “用完晚膳,差人送个信,爹爹去宫门处接你。” 边玉书点头:“陛下若要將我们留宿宫中,我也差人送信?” 边鸿禎:“……行。” 从陛下对儿子教导的用心程度来看,未必是他想的那样,没准是江大儒误会了。 更何况还有商小子呢,俩人都拜了陛下做老师,可见儿子並不是特例。 他见陛下又是赐福又是將两人召入宫中用膳,大有不藏著掖著將师徒名分昭告天下之意。若真有非分之想,何必弄一个师徒的名头徒增难度呢? 边鸿禎看著懵懵懂懂的儿子,又想起同样年龄却孤坐宫中、心思深不可测的天子。 他失笑摇头,为自己这些时日的杞人忧天忍俊不禁。 “陛下对你照拂有加,偶尔,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也可以放下身份之別,只把他当做老师敬爱依赖,但一定要把握好度,不可失了分寸。” 边玉书小鹿眼闪了闪,心虚地点头,“会的。” 他好像已经这样做了。 那……是不是可以再稍稍放肆一点呢? 边玉书若有所思。 边鸿禎看儿子神游天外的样子,倒是没说什么,放下车帘。 对儿子这方面的天赋,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儿子天生就知道怎么討人喜欢,尺寸拿捏得浑然天成。 第212章 烟火人间 秦稷赐下福字的时候就估摸著自己便宜二徒弟家要整么蛾子,於是赶著將赐宴的諭旨一块下了。 果不其然,大好的日子,便宜二弟子差点被他那爹赏了顿棍子,连年都没法好好过。 听著红豆的回稟,秦稷心道,好在他英明。 刚摆摆手让红豆退下,福禄便低声进来回稟,“陛下,商公子已经在东暖阁里候著了。” 秦稷理了理身上的常服,动身前往东暖阁。 暖阁里烧著地龙,炕桌上摆著几样瓜果点心,香炉里升起裊裊轻烟。 看到秦稷进来,商景明连忙起身,见陛下身著常服,他喉结微动,执了个弟子礼,“老师。” 这小子在师徒关係上向来不怎么开窍,今天倒是主动。 秦稷施施然落座,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商景明,揶揄道:“打通奇经八脉了?” 商景明听著陛下的揶揄,心头的热意不知怎么的又翻涌起来,“景明多谢老师回护。” 秦稷隨手拿起个橘子扔给商景明。 商景明麻溜地剥好,奉到秦稷手边。 嘖,有眼力见。 秦稷心满意足地吃著徒弟剥的橘子,却没叫他坐,回忆起什么似的,笑著说,“老师回护学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热流从心头涌上喉头,晕染星目,千万般情绪,商景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声音有些低哑,“景明三生有幸。” 见便宜徒弟满脸动容之色,秦稷送了一瓣橘子到嘴边,又突然生出点做老师的自觉来,扔了个橘子给他。 商景明从善如流地剥好,刚要递给陛下。 秦稷摆摆手,“给你的。” 商景明看著手里的橘子,拇指摩挲过橘瓣。 秦稷话锋一转,“大过年的,朕见你还挺想挨军棍?” 商景明不知该如何作答,膝盖曲到一半,被一只手扶住,对上陛下略显不悦的眼睛,“没让你跪。” 商景明只得像根木头似的杵著,手中的橘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秦稷放鬆地倚在炕桌上,“朕平素见你挺机灵的,父子名分压在头顶,不知道避锋芒?满院的僕人也不怕传出去?你刚得了朕的赏赐,就传出个忤逆的名头,好听吗?” 商景明也不知道自己面对商豫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很难冷静,不刺上几句就不爽。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商豫抱任何指望。 大概是这么多年下来,心有不平,心有不甘。 只是这些不平与不甘,在陛下旨意到来的瞬间,突然就变得轻若尘埃了,最终化为了满脸的热泪。 以后不会了,商景明心想。 陛下不让跪,商景明便深深地垂下头,“景明知错。” 秦稷对他的认错不置可否,“若是朕的旨意没有及时赶到你打算怎么办?” “束手就擒,大杖小杖来者不拒?” 大杖小杖说法听得商景明心头一跳,不免想起许久前陛下的告诫来。 他赶忙说,“景明屡教不改……请老师重责。” 秦稷手指隨意在炕桌上敲了敲,“转过去。” 商景明不敢耽搁,立马照做。 秦稷环顾四周,隨手拿起一本棋谱隨意卷了卷。 “啪!” 隔著厚实的衣物,书卷敲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痛感,却足够响。 商景明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陛下的训斥,“拎不清,感情用事,不知自保。” 商景明垂首,“景明知错。” “啪!” 秦稷再训,“不计后果,横衝直撞,差点自毁前程。不知道四两拨千斤,借借你老师的势?” 水汽漫上眼眶,商景明声音微哽,“景明知错。” “啪!” “大杖来了要不要跑?”秦稷扬声问。 商景明喉头一滚,“要。” 秦稷隨手將书扔到一边,“过年不打徒弟,小惩大诫,便宜你了。” “坐吧。” 大过年的,血脉相连的生身父亲动輒要打他军棍,而本该高高在上的君王却轻描淡写地揭过了对他的责罚。 商景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星目微红,泪意已然消化。 等到他在炕桌边落座,陛下养尊处优的手从对面斜斜伸过来,“橘子不吃给我。” 商景明堂而皇之地掰了一瓣放入嘴里,清甜的橘子汁在舌尖爆开,一路甜到了心底。 胆子肥了? 秦稷拿眼覷他。 “老师说了这个给我的。”商景明那双微微泛红的星目阴霾尽扫,语气里没有刻意的亲昵,却一派坦然,有著少年的疏阔明亮。 他重新剥了一个放到秦稷手中,“老师请用。” 边玉书跟著宫人一进东暖阁就看到商景明对陛下献殷勤的样子,白眼差点翻上了天。 规规矩矩地行过礼后,他也不甘示弱地剥了个橘子,巴巴地捧到秦稷跟前。 秦稷看著面前的两个橘子,暗自腹誹。 吃多了上火,两个不孝徒! 唉,真是甜蜜的负担。 秦稷勉为其难地各吃了一半,和两个便宜徒弟分食了。 “既然都到了,那就开膳吧。” 秦稷一声吩咐,宫人们鱼贯而入,將备好的晚膳布上。 因为算是年节前的“家宴”,又是和两个年轻弟子一同进膳,並未依照繁琐的宫宴来。 菜色精致丰盛,却並不奢靡。 与往年不同。 不必空对大的过分的宫殿,不必一人独享珍饈,不必对月自饮自酌。 小小的东暖阁。 屠苏酒,菜餚香,欢声语。 烟火人间。 忽而边玉书一声惊呼,“我吃到铜钱啦!” 第213章 我过得很好 腊月二十九,宫中举行除夕大宴,秦稷赐宴群臣。 紫宸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丝竹之音绕樑不绝。 舞女们裙裾飘飘如云霞流转,旋转腾挪与乐声相合,烛光映照下满殿生辉。 有资格坐在紫宸殿內的都是朝中重臣,时不时向秦稷敬酒,说些恭祝新春、陛下万安、江山永固之类的吉祥话。 秦稷含笑执杯,便也勉励几句,“瑞雪兆丰年,朕与眾卿共饮此杯,愿明年五穀丰登,四海昇平。” 宴会气氛被推向最高,乐声高昂,群臣共饮。 秦稷也有了些醉意。 他心知自己在席间,眾臣难以自在,便索性提早一点离席,去外头散散酒气。 迈出门槛,步至月台,不论行至何处,皆是一片山呼万岁声。 等级较低的官员进不去紫宸殿,甚至连其他几个宫殿的宴饮都没有入席的资格,只能在月台处设了长案,摆著几样冷碟与温酒,供他们沾沾喜气。 夜风凛冽,呵气成雾,不少人冻得手脚通红,却不敢有丝毫失仪。 秦稷站在汉白玉栏杆边扫过乌泱泱一片或年轻或沧桑的官员,扬声道:“天气寒冷,诸位卿家亦是我大胤基石,亦是我大胤的未来,不可生受此冻。” 秦稷吩咐道,“去把偏殿用不上的暖炉抬来,再给诸位卿家一人添上一壶烫酒,一碗热汤,一个汤婆子。” 內侍们领命而去,很快,宫人鱼贯而来,鎏金的暖炉中火光跃动,冒著热气的羊汤、棉套裹著的酒壶被依次摆放在眾人面前的长案上,厚布包裹著的汤婆子也被送入了眾人的手中。 山呼万岁之声越发响亮,宛如一片海啸,几乎將秦稷吞没。 甚至有年轻官员感动得眼眶发红,捧著汤婆子的手激动得抖。 就连路过的禁军,都有人为陛下的宽仁所动,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宴饮过后,还有烟火,秦稷年年观赏,兴趣缺缺,便没有久留,施恩过后,带著福禄离开了月台,把自在的宴饮留给了眾臣。 还未走远,便听见一阵惊呼声,烟花炸响,漫天绚烂。 沈江流將视线从一名巡逻的禁军身上收回来。 刚刚那个对著紫宸殿方向哐哐磕头的禁军是邓场吧? 从前的玄卫將军,现在成了个巡逻小兵,听到刚刚陛下那番话都大受感动,仿佛被照顾到的是他一样,以头抢地,嚎啕大哭。 小孔蜂窝煤的恩情还不完。 沈江流打了个喷嚏,捧著汤婆子,连汤婆子带手一起揣在了袖子里。 还不完的恩情真香。 林绥之捧著羊汤,一边慢慢喝上一口,一边抬头赏烟花。 边玉珩在漫天碎金中,执起酒杯,饮下杯中烫酒。 “玉书、玉书快看!”边玉楼激动地拍著弟弟的肩膀。 边玉书小鸡啄米似的点著头,心思却不在烟花上,他拿到的汤婆子和哥哥们的不同,摸著有点硌手。 边玉书打开厚布包,一个大红的锦囊从里面掉出来,他打开锦囊一看,满满当当地装著一把金瓜子。 边玉书做贼似的藏起来,立马朝商景明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商景明手里也抓著一个大红锦囊,似笑非笑似乎正等著他望过来。 商景明拿起桌上的酒杯朝他遥遥一举,然后用手比划个大大的五十。 边玉书连忙翻出大红锦囊仔细数了起来。 1,2,3……23……49。 49? 边玉书不信邪,又数了一遍,还是49。 边玉书瘪著嘴,並没有哭出来,而是告诉自己要坚强。 他是大师兄,压岁钱少一点,让让死对头也、也是应该的…… 边玉楼一把勾住弟弟的肩,“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原来过年不是最喜欢看烟花吗?再不看可就没了。” “谁欺负你了?怎么这副表情。” “没、没有谁。”边玉书斩钉截铁,却仍难掩委屈巴巴。 边玉楼正要追问,突然“咦”了一声。 他捻起一粒沾在弟弟袖子上的金瓜子,奇道:“你身上怎么还掉钱?祖母偷偷把压岁钱提前给你了?” 边玉书小鹿眼睁圆,盯著哥哥手中的金瓜子登时乌云散尽、眉开眼笑。 他宝贝似的小心放入锦囊里,捧著锦囊,笑得宛如地主家的傻儿子,“老师给的!” 秦稷远远地看著升空的烟火,看著没有他在场显得越发热闹的宴饮,突然就想起来多年前边鸿禎对他许下的一个愿。 愿山河无恙,天下太平。 他会做到的,倾尽一生。 … 秦稷调转脚步,朝著供奉著母妃画像的奉先殿而去。 … 城南榆林老巷。 汤圆擼著袖子和面。 柳轻鸿蹲在地上杀鸡。 柳知微抱著小木盆择菜。 柳轻鸿拿著菜刀往鸡脖子上一划,手没抓稳,鸡挣扎著跳了出去,鸡血四溅,抹得到处倒都是,好好的厨房差点整成了凶案现场。 柳轻鸿擼起袖子正要去抓那只半死不活的鸡,汤圆隨手拿起菜刀甩了出去。 那只半死不活的鸡尸首分离,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后,彻底死不瞑目了。 柳轻鸿看了看离自己的脚尖不到三寸的鸡,又看了眼若无其事继续揉面的汤圆,喉结缓慢地一滚,一屁股坐到地上。 汤圆姐姐好厉害! 柳知微看向汤圆,瞳孔微微放大。 在汤圆將视线转过来的瞬间,她一秒收起脸上的崇拜,转为沉静。 柳知微从容地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继续择菜,轻描淡写地对柳轻鸿笑了笑,“哥,你坐到鸡血上了,去换身衣服吧。” 汤圆上前把刀给捡了回来,把鸡放乾净血,扔进木桶里淋上开水,问柳知微,“姑娘,这鸡明天怎么做?” 柳知微动了动唇,“我默起了一卦,红烧。” 鸡也能做红烧的吗? 汤圆指了指水缸里,“那鱼呢?” 柳知微含笑,“火泽通气,卦曰有鱼,红烧大吉。” 汤圆洗乾净手上的麵粉,手在身上擦乾净,走出厨房。 柳知微不解,“汤圆姐姐?” 汤圆:“我去趟茅房。” 不行,她总感觉她那几本春宫图藏得还是不够严实。 要不还是烧了吧,汤圆暴风哭泣。 … 奉先殿。 秦稷將手上的三支香插进香炉,看著眼前的女子画像。 “母妃,明天就是除夕了。” “母妃,我拜了一个老师,还捡了两个徒弟。” “母妃,我过得很好。” … 第一更送上,角色一起过腊月二十九!甜不甜? 第二更还是在十二点左右。 今天用爱发电差720,大家加油~ 第214章 相互取暖 一转眼就到了除夕,也是元兴十一年的最后一天。 秦稷按照旧俗,去太庙为先祖点过长明灯,按照流程祭告天地后,中午进行了小范围的赐宴,对有功之臣进行了封赏,沈江流治理溧水有功也在其列。 沈江流凭藉治水之功之前已经被擢升为水部员外郎,原本只是赏赐一些金银,锦缎。 但年前御史台有个姓冯的台院侍御史丁忧了,朝廷又正是缺人之际,秦稷左右一琢磨,沈江流那么张臭嘴,不发挥发挥长处用来喷百官简直可惜了。 於是大手一挥,给沈江流的赏赐改为了赏百金,加台院侍御史衔。 这个安排一出,別说旁人,沈江流自己都听懵了。 台院侍御史弹劾监察百官,虽然品级不高,只是从六品,但地位清要,百官都甚为忌惮。 可风闻奏事需要置身事外,歷来都没有兼任的御史。 他自己还有著实职,身边的水部同僚会不会当他是个钉子,生怕被他抓住错处? 御史台又怎么看他这个和水部“勾勾搭搭”的编外人员? 到时两面不討好,走哪儿都討人嫌,成瘟神了。 先不说这事得不得罪人,反正沈江流凭著一张嘴,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早都得罪了个遍,也不在乎是不是更遭人嫌一点。 光说一个水部的官员兼任御史这件事就已经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这打破了常规,违反了御史台分职设官、层级监察的原则。 但凡他有一点私心,对公正性就是极大的破坏。 可这同时也意味著,陛下给他加上台院侍御史这个头衔,对他这个人是极其信任的。 把他当成了一根钉在水部,震慑蠹虫的钉子。 “沈大人,还不赶快谢恩。”福禄適时地提醒他。 沈江流能感觉到宴会上来自周围看好戏的视线。 看他是会拿起这把烫手的刀,还是辞谢推拒出去。 不推等於是坐在火堆上,要倒霉,推让不仅辜负陛下的信任,更是当眾打小孔蜂窝煤的脸,要倒大霉。 拋开这些不谈。 他沈江流公然讥讽王景,以县令之身危难时刻出任钦差杀寧安布政使,刀斧加身都不怕,又何惧眾口鑠金、明枪暗箭?何畏艰难险阻、雨雪风霜? 沈江流撩起衣袍,端正跪下,不疾不徐地以额触地,“臣沈江流,叩谢陛下隆恩,必不辜负陛下所望。” 掷地有声的谢恩引来满殿侧目,也让秦稷的眼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能者多劳,今后就多赖沈卿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宴会结束后,秦稷单独召见了沈江流,热情洋溢,“大师兄!” 沈江流行过礼后低眉垂目,眼观鼻鼻观心。 小孔蜂窝煤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態度过於热情,连“大师兄”都叫出口了,还不是阴阳怪气,包非奸即盗。 “陛下折煞臣了,若有臣分內之事,只管吩咐,臣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实在担不起您这一声师兄。” 滑不留手,滴水不漏,还加个“分內之事”的限定词。 秦稷颇为不满,脸上却还是带著笑容,“今天是除夕,大师兄打算怎么过呀?” 还能怎么过? 他家人远在兰台省,在京里孤家寡人,当然只好去和亲人散落大胤各处的另一个孤家寡人他的老师江既白家里蹭个年夜…… 等等,沈江流警惕地抬头,如临大敌地看向秦稷。 陛下不会是想…… 秦稷笑容满面,云淡风轻地確认了沈江流的猜想,“朕想去江宅和老师一起守岁。” 沈江流只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个不停,“您明天一早,不还得接受百官朝拜吗?” 秦稷立马表示这都不是事,“朕可以夤夜回宫。” “除夕没有宵禁,宫外虽然热闹,但也鱼龙混杂,您万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秦稷驳回,“朕有暗卫在侧,安危无忧。” 陛下摆明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出宫。 沈江流一阵头大,“您顶了边伴读的身份,除夕之夜不在边家陪家人守岁,却堂而皇之地登老师的门,就不怕老师起疑?” 秦稷早有准备,“边鸿禎看老师孤身在京,举目无亲,特地让他的小儿子送些年礼上门,顺便陪老师守个岁,守完就回,不耽误第二天向祖母父亲拜年。” 沈江流:“……” 大胤唱戏班,能唱你就来。 好好一个川西布政使给您当砖使了是吧? 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沈江流忍无可忍,作为御史,无需再忍,他张嘴喷道:“陛下一意孤行,置安危於不顾,纲常顛倒,戏朝臣为父,任性妄为,荒唐至极,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秦稷隨手一指,淡淡道:“朕不是来徵求你同意的,朕是来通知你的,那里有柱子,沈台諫要撞就撞吧。” 沈江流:“……” 那您为什么非得通知我啊? 我为什么非得知道啊? 来日您身份暴露了,我不要挨打的吗? 沈江流掏出杀手鐧,“陛下您今日所作所为,到了老师面前说得过去吗?若他在此,会让您如此任性妄为吗?” 秦稷非常光棍地瞥沈江流一眼,“若他在此,朕费那个劲出宫做什么?” 沈江流:“……” 沈江流忍不住问:“那您告知我的用意是?” 秦稷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袖子,“朕今晚要和老师去逛夜市,爱卿形单影只,怕是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好去处,不如就给朕带带徒弟,陪你那形单影只的师侄一起过吧。” 便宜二弟子和家中关係不睦,作为一个英明神武的好君主,好老师,怎么能留他一个守岁? 两个孤枕衾寒的相互取暖刚刚好。 秦稷很满意。 沈江流:“?” 师侄? 谁? … 除夕夜,秦稷借著在暖阁守岁的名头,换上常服,带上扁豆,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出了宫。 第215章 铁公鸡 大徒弟中午被陛下赐宴,入宫后就没消息了;小弟子要么在宫中为陛下办差,要么得回边家同父亲祖母守岁;空巢老人江既白百无聊赖,只好自娱自乐地安排自己。 搭著梯子,把灯笼掛上门头,又把新写的春联贴在两侧。 正要从梯子上下来,一道熟悉的,颐指气使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歪了,歪了,左边高一点!” 江既白稍稍调整下联的位置。 “太高了,太高了,下来一点点。” 江既白又往下一点。 “斜了,斜了,正一点点!” 江既白耐心耗尽,一巴掌把糊了浆糊的对联拍在了门框上。 他扭头一看。 小弟子扎著高马尾,红色束髮带隨风飘扬,穿一身喜庆的红衣,脚踩金丝暗纹的靴子,腰间坠著他送的玉佩,意气风发地指挥僕人大包小包地將年货往宅子里搬。 鲜亮的红衣与少年脸上神采飞扬的笑意交相呼应,透出一股鲜活的勃勃生机,这清冷的小宅子都仿佛被他点亮了色彩,一下子就有了几分过年的气氛。 江既白从梯子上下来,眼含笑意,逗他,“为师乍一看以为来了个灯笼。” 谁是灯笼?你才是灯笼! 亏朕还特地让食材找了一套適合除夕气氛的衣服,江既白古板没品味! 秦稷不满地瞪他。 在小弟子造反之前,江既白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及时顺毛,“以前没见你这么穿过,丰神俊逸,光彩照人,很適合你。” 小弟子从前多爱穿玄衣,虽然莫名地契合他的气质,但难免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今天的这身打扮倒是鲜亮又张扬,少年气十足,中和了他身上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感。 “不在家陪家人守岁,怎么上我这儿来了?” 秦稷將毒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没在他腰间看到熟悉的配饰,遂张口就来,“老边说您在京中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形单影只、煢煢孑立……” 上回还是“我爹”,这回成老边了。 边家的父子关係確实好得没边。 江既白抬手赏了小弟子一个脑瓜崩儿打断了他的悲惨成语大开会,“少添油加醋。” 秦稷摸著脑门,粗声粗气:“老边大度的让他的小儿子来陪您这孤家寡人守岁过除夕!” 和朕一起守岁,这殊荣一般人可没有,便宜你这毒师了。 见小弟子一脸还不赶快谢谢我的表情,江既白忍俊不禁,“边小公子大发慈悲体谅我这个京城漂泊,形单影只的平头百姓真是感人肺腑,大恩大德为师铭记於心。” 秦稷摆摆手,大度地说,“倒也不用铭记於心。” 他左顾右盼,话锋一转,故作惊讶,“大师兄呢?陛下中午赐宴,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出宫了,没来吗?不会吧?他难道忍心您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过除夕吗?” 小弟子逮著机会就给大弟子上眼药,这浮夸的语气,阴阳的態度,甚至连“大师兄”都叫上了,听得江既白哭笑不得,“许是有事耽搁了。” 秦稷不满哼哼,“有事,有事,我也有事,怎么就来陪你守岁了?” 小弟子嘀嘀咕咕明显对他的回答不满。 江既白心下好笑,连连頷首道:“嗯,对,到底是飞白,知道孝敬为师。” 又拿好话来糊弄他。 一点立场都没有,根本就不真心! 说到糊弄,秦稷准备进门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愤愤道:“你这个大骗子!” 小弟子思维跳脱,江既白一时不知道这话题跑到哪儿去了,“怎么了?” “我上次让您別告诉我爹,你怎么回答我的?”秦稷伸手晃著江既白的肩膀。 国体!朕的国体! 这让朕以后还怎么面对朕的股肱之臣? 江既白朕要治你个欺君之罪! 在江既白看来,小弟子这是要面子,挨了打还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他被晃得头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投降道:“为师保证以后再不和你爹提这件事,况且他这不也同意了么?也算是愿意把你託付给我教导,这是光明正大的好事啊。” 秦稷恶声恶气:“他没找您麻烦?” 若说没有,这小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找他爹闹呢? 况且边布政使也確实看著不大乐意。 江既白拿实话哄他,“怎么会?你爹那么疼你,动了好大的气,后来是看在为师还算诚心的份上,才勉为其难答应了。” 秦稷眉毛一挑,“有多诚心?” 江既白回想起当时自己对边鸿禎说的那些话,淡淡一笑,隱去了愿意等同受责那些,轻描淡写地说:“我说飞白这孩子聪明机警又懂事听话,我实在喜欢的紧,请他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多多见谅。” 秦稷將信將疑地说:“就这么简单?” 江既白点头:“就这么简单,但诚意满满。” 当时扁豆匯报时也说边鸿禎是被江既白的“诚意”打动,可现在想来,边鸿禎哪那么好“打动”?又不是九族都不要了。 中间只怕是还有些他不知道的细节。 江既白这副打太极的敷衍样子,看来是不会告诉他了,秦稷琢磨著等回了宫,再仔细盘问盘问扁豆。 他伸出手,往江既白面前一摊,“今天除夕,让我看看诚意。” 江既白看著面前修长的爪子,伸手轻轻拍下。 秦稷继续摊手,甚至用力的晃了两晃。 江既白继续伸手拍下。 秦稷不可置信地看他。 好你个江既白,朕错看你了! 隔壁坐在门口吃糖葫芦的七八岁小崽子受到启发似的忽然扯著嗓子喊,“爹,你不会像隔壁的那位先生似的那么抠,不给我压岁钱吧?” 江既白:“……” 这下笑容转移到了秦稷的脸上,他煞有介事地点头,“就是!一毛不拔,铁公鸡。” 两人掰扯了一会儿,正要进屋,沈江流府上的老钱驾著车来了。 江既白瞥了眼旁边的小弟子。 秦稷从鼻孔里轻哼一声,一点都不为自己之前上眼药抹黑沈江流的行为脸红。 半天不见沈江流下车,只有老钱吭哧吭哧地往下搬年货。 “江流呢?”江既白问。 老钱忙说:“实在是不巧,公子家里来了客,一时走不开,所以托我先把这些年货送来,明天再来给您拜年。” “客?” 这倒是奇了,他大弟子在京城没听说有亲戚。 至於能一起守岁的朋友和同僚……不提也罢。 老钱也知道自家公子德性,连忙解释道:“公子说了,给八竿子打不著又得罪不起的远房贵重亲戚带孩子,算是不速之客。” 江既白:“……” 不管这门亲戚是多八竿子打不著,真有人愿意把孩子给他大徒弟带? 秦稷有点心虚,右手握拳抵著唇,轻咳一声。 江既白看向小弟子。 小弟子粲然一笑,“老师,除夕没有宵禁,听说今年夜市有烟花~” 意思不言而喻。 … 虽然有点晚啦,祝大家冬至快乐呀~ 第216章 羊兄,好巧 沈府。 沈江流和商景明面面相覷的对坐。 说实话,俩人真的不熟。 沈江流今天原本要陪老师守岁的,被小孔蜂窝煤挤兑过来带不知道哪门子的师侄。 一见面就被对方的一句“师伯”给震飞了。 想他年纪轻轻,不过二十三,平白升了一辈。 多出个十六七的“师侄”来。 谁家孩子十六七了还要人带? 况且这不是新上任的五城兵马司指挥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兵部侍郎商豫的大儿子? 怎么不在家守岁,反而被陛下塞到他这里来? 商豫是死了吗?儿子都带不明白? 当著商景明的面,沈江流嘴再毒,也不会大过年的找打,喷对方的父亲。 於是作为“师伯”,他只好拿出风度来,客客气气地问:“火锅吃不吃?” 商景明也有点尷尬。 他知道自己给沈大人添麻烦了。 其实他並不是非打扰沈大人不可,商豫和冯寄琴带著他们的儿子女儿们去夜市看灯会,问他要不要去,他藉口身体不適拒绝了。 一个人在家,不必面对那其乐融融的一家子,商景明其实也算自得其乐,但陛下一片好意为他安排, 他不想辜负。 更何况,他对大名鼎鼎的沈江流沈大人是好奇的,京城中像他这么大的少年,凡是有点血性的,谁没有钦慕过沈大人不畏王景,当面讽刺的风骨? 如今阴差阳错的,这位大人成了他的“师伯”。 不知怎么的,商景明想到了之前因为失职挨了六十杖在別苑养伤时那个夜晚。 彼时的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在別苑里显得格格不入。 现在的他,想主动融入进去。 因此他迈出了第一步,遵从老师的安排,主动登了“师伯”的门,做了不速之客。 在別人家做客,商景明自然不会挑三拣四,礼貌地说,“客隨主便。” “能不能吃辣?”沈江流又问。 商景明其实不怎么能吃辣,但沈江流既然这么问了,那必然是想吃,“客隨主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师侄”都这么说了,沈江流只好不和他客气了,让僕人准备好火锅。 於是二人便围炉而坐,涮起火锅来。 沈江流夹起一筷子切得薄厚適宜的羊肉,“这羊肉质鬆散,欠些嚼劲,一看生前就不爱运动,懒死的。” 商景明:“斯哈,斯哈——” 沈江流將一块厚实的猪五花扒拉到一边,“这么厚,厨子是用脚切的?这头猪我看是白死了。” 商景明:“斯哈,斯哈——” 沈江流抖著一片菜叶,“这菜上的虫眼比老李头脸上的麻子还多,让我吃虫子吃剩下的?老李头趁著天黑卖我,心肝都被狗吃了吧?” 商景明:“斯哈,斯哈——” “吃不了辣,装什么大尾巴狼?”沈江流隨手给商景明添了杯冷茶,招呼僕人赶紧將辣锅换成清汤。 商景明辣的嘴唇都红了一圈,鼻尖冒著细汗,用帕子擦了一把嘴,又灌下半杯冷茶才缓过气,“客隨主便。” “你只会这两句话?客隨主便,斯哈,斯哈?” 商景明为自己的失態有点不好意思,“那倒也不是。” 沈江流眉毛一挑,“那你还会什么?” 商景明对答如流:“还会叫师伯。” 沈江流:“……” 换了清汤锅,沈江流虽然吃得寡淡无味,了无生趣,但好歹不用听会叫师伯的师侄“斯哈斯哈”了,於是火力全开,把桌子上能吃的不能吃,活的死的都喷了个遍,除了商景明。 商景明身姿挺拔,屁股坐了个凳子边边,不敢压实了,仿佛四周都是刺,一不小心就会被殃及池鱼,啐了一脸的毒。 酒足饭饱,两个人面对面的围著火炉守岁。 两个人四目相对。 沈江流:“这炭不好,熏人。” 商景明:“还好,还好。” 沈江流:“这灰大的都快扑到眼睛里了,果然便宜没好货。” 商景明:“还好,还好。” 沈江流:“你只会说还好,还好?” 商景明:“那倒不是。” 沈江流:“……” 商景明:“……” 不熟,根本不熟,天已经聊死了。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想要融入师门的商景明主动打破了沉默:“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走走好,走走总比两个人在这里尬死的好。 沈江流立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灰,“走吧,师伯带你去逛夜市。” 这可不是他主动要去的啊,是陛下的亲亲徒弟想出去走走!大冷天的,除了夜市还有哪里能走? 想到父亲和继母他们一大家子可能在夜市看灯会,商景明心中有一丝抗拒。 但看到师伯兴致勃勃的模样,他也不太好扫兴。 偌大的夜市,总不能偏偏就碰到他不想碰到的人。 商景明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浮灰,从善如流地道:“客隨主便。” … 除夕是难得的不宵禁的日子,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在夜市尽情享受著节日的氛围。 人流如织,灯火辉煌。 各色食物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各式各样的小摊位沿著长街两侧铺展开来。 杂耍艺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人群沸反盈天的欢呼声,除夕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匯聚成一条喧腾的河流,簇拥著节日的繁华。 一年的尾声,百姓们脸上洋溢著充满希望的笑容。 他们日子或许还不够富裕,但自从年轻的陛下亲政后,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 家中有了余粮,除夕也能够称上几斤肉解解馋,不似从前一年不如一年的光景。 而这位年轻的陛下像个最普通的少年,穿著喜庆的红衣,扯著江既白穿梭在各式各样的小摊间,被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吸引了注意。 糖画,果脯,点心,炒栗子,冰糖葫芦。 风车、泥人、面具。 秦稷仿佛什么都想试试,买了一大堆,拿不了就一股脑塞到江既白怀里。 江既白:“……” 孝顺徒弟。 他怎么就没听李叔的劝,带两个僕人来? 一定是小弟子对僕人嫌弃之色溢於言表,让他一时心软遂了他的意。 “买这么多吃的,一口没吃,买了送人?”江既白终於忍不住提醒小弟子。 这是在外面,一国之君入口的东西得谨慎! 不然让老师挨个给他试一口? 算了,万一有毒呢? 要不让扁豆试试? 秦稷若有所思,就在他正要说什么的时候。 江既白的目光落在他身后不远处,脸上露出一个熟稔的笑:“羊兄,好巧。” 第217章 和为师取西经去吧 江既白刚说完一句“好巧”,秦稷身后大约两丈远的位置就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江贤弟,没想到你也来夜市上凑热闹了,这是陪……” 见好友拿不准,江既白笑著介绍,“陪小弟子来逛逛,之前还想將他引荐给你的,阴差阳错地没见上。” 和老师逛夜市遇到了工部侍郎羊修筠怎么办? 好办。 秦稷目標精准、眼疾手快地从江既白怀里一大堆小玩意中拿出一个面具麻溜地扣脸上。 马甲都摇摇欲坠多少回了? 他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知道逛个夜市不会那么顺利,早早地留了后手。 不愧是朕,朕真是天才! 夸完自己,又暗骂羊修筠。 该死的羊修筠,就你长了条腿,一天天的到处跑,朕早晚给你砍了! 枉朕还特许你过完年再动身去寧安,流放!明天就把你流放! “飞白,还不快见过你羊伯父,他是为师的好友,你们在峪山的时候应该……”江既白和好友打过招呼,正要让自己的小弟子见个礼,视线往跟前一扫,撞上一张丑到极致的猪头脸面具。 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具肥头大耳,只在眼睛处开了一条眯眯缝,估计看清路都够呛。 江既白:“……” 心里骂的再难听,戏还是要唱的。秦稷耸著肩,站得歪七扭八,兴致勃勃地绕过江既白,直奔羊修筠,勾住他的肩。 他粗著嗓子,怪声怪气,“羊伯父,不好啦!师父被妖怪抓走啦!” 大概是没想到好友的小弟子这么没大没小,羊修筠没有半点准备,被他扒拉得身子一斜,活像是被绑架了一样好半天没动弹。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挣脱出来,看向江既白,颇为感慨地道,“……江贤弟,没想到你这小弟子这么……” 羊修筠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活泼跳脱。” 之前在峪山的时候这边小子惜字如金的,没想到脸一抹,在他老师面前是这副样子。 胳膊都差点被他勒断了,这小子是真对他有意见吧? 江既白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感觉到自己额角的青筋直跳,於是三並两步上前,把自己的小弟子提溜开来,然后深呼一口气,维持住脸上的微笑,“小徒顽劣,让羊兄见笑了。” 说罢,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呼在秦稷的后脑勺上,“不得无礼,还不摘下面具,好好和你羊伯父见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毒师的话,享完蛋人生。 摘下面具,羊修筠好好向朕见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秦稷继续怪声怪气,拍著羊修筠的肩,哥俩好似的说,“羊伯父大人大量,肚里能撑船,哪里会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和小辈一般见识,对吧?” 羊修筠:“……” 你都把我架上去了,我要和你一般见识,岂不是显得我做人很小气? 羊修筠乾笑:“那当然。” 江既白眉头微蹙,小弟子今天实在失礼,他到底为什么屡屡针对羊修筠? 当初他想引荐的时候,小弟子藉口更衣,躲屋顶上去了。 今天好友已经站到了小弟子背后,他戴上个面具,一通怪模怪样。 当初他以失礼於人罚了小弟子一回,小弟子给自己的理由是,因为家人希望他幸福快乐,犹豫要不要入仕,所以不敢面对。 可小弟子连暗卫都当了,再谈什么因为家人希望他幸福快乐而不入仕岂不可笑? 当初躲著羊修筠摆明了另有原因,和今天套著面具“见”而不见是一样的。 飞白到底为什么三番五次地避著好友? 江既白略带深意地看了眼戴著猪头面具的红衣少年,看得少年看天、看地、看羊修筠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江既白的视线转向羊修筠,无奈道:“这小子被惯坏了,没规矩,羊兄莫要见怪,回头我会好好教教他礼数。” 羊修筠倒是不怎么见怪。 好友的徒弟他是知道的,个个都很难搞,没一个省心的。 就说那沈江流,给他当下属的时候,那一张嘴…… 最开始帮他喷喷不对付的人,羊修筠还挺乐的,后来就乐不起来了。 沈江流也没放过他,他没被气出个好歹来算命大。 还有方砚清,去年他四十寿辰,因为在家乡备考,京城又太远来不了,千里迢迢给他送了份贺礼,整整六十六文钱。 估计是觉得通过鏢局或者驛站捎寄费比这六十六文还多,生生等到有同乡上京才让人捎来,羊修筠收到的时候离四十一岁还差三个月。 至於这个边伴读,不就是对他有意见吗? 不就是行为让人迷惑了点吗? 洒洒水而已,羊修筠表示习惯了,习惯了。 他略微同情地看了好友一眼,又想起好友充沛的武德,抱起身边三岁大的小女儿,“大过年,什么失不失礼的?少年人爱闹爱玩,图个乐子罢了,对不对啊,囡囡?” 小女孩开心地挥著手,指著秦稷脸上的面具,咯咯地笑,“猪猪,猪猪。” 秦稷拿出一包山楂递给她。 小女孩看了眼自己爹爹,得到应允后开开心心地接过去。羊修筠正要道谢,突然不远处一簇火苗升天,炙热的火光喷涌炫目,有卖艺人在表演喷火。 小姑娘兴奋地拍著羊修筠的胳膊,“爹爹,去看,去那里看!” 羊修筠略显抱歉地看向江既白,“江贤弟,你看这……” 江既白瞥了眼自己身边估计也不怎么乐意和好友同行的小弟子,朝羊修筠笑了笑,“无妨,快带侄女去看吧,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年后就要去寧安上任了,京城这样的热闹女儿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羊修筠抱著女儿,笑著说,“也好,过两天到我府上来喝酒。” 江既白笑道:“一定。” 等羊修筠抱著女儿匯入人群,往卖艺人那边去了,江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秦稷心虚地看天看地看人看星星看月亮就是不敢看江既白。 要是放在平时,江既白十成十要和他动手了。 但今天是除夕,他想高高兴兴地和老师逛夜市,不想要福气。 江既白看了逃避他视线的小弟子一会儿,良久,嘆了口气,脸上神色稍稍和缓,“你这么塌肩耸背地站著不累吗?” 秦稷这才稍稍站直了,心虚地说,“还好,还好。” 主要是他比边小枣高上几分,脸上可以带面具,声音可以掐著嗓子说话,身高客观存在,就只能另闢蹊径了。 江既白把一大堆东西往小弟子怀里一塞,许是小弟子知道自己失礼於人,有错在先,难得的老老实实接住了,没闹。 江既白见少年这乖觉的样子,从小弟子怀里拿起另一个和尚面具。 见小弟子愣在原地,他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在一片灯火辉煌中把面具扣在脸上,“走吧,和为师西天取经去。”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12点以前~ 用爱发电还差770,只有三个小时啦,大家加油呀! 第218章 鲤跃龙门,前程似锦 商景明和沈江流两个大男人走在夜市上,夜市的喧闹冲淡了俩人不熟的尷尬。 沈江流一路走,一路逛,乐得自在。 商景明一路走,一路善后,身手绝佳。 “你这花灯是鲤鱼跃龙门么?鱼眼都歪到鱼嘴上了,阴阳鱼?就这还跃龙门,跃的鬼门关吧?”沈江流路过花灯摊位,隨口道。 摊主脸一黑,驱赶他,“又没求著你买,不买就滚。” “嘖,我用脚画的都比你这好,辣到我的眼睛了。” 这人来砸场子的吧? 摊主擼袖子,拳头按得喀嚓作响。 商景明自觉上前,握住摊主的手,笑容满面,“除夕快乐,新春大吉。” 摊主小臂青筋暴起,吃奶的力都使出来,也没能把手从面前这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的少年手中抽出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在他扬起假笑准备服软时,一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 摊主脸上的笑意登时真切几分,把花灯往商景明手里一塞,“鲤鱼跃龙门,祝公子前程似锦。” 商景明一笑,正准备接过花灯时,沈江流拦住自己的冤大头师侄,“阴阳鱼跃鬼门关,晦不晦气?” 摊贩又想打人了,看在银子的份上,磨著牙,“你这人,大过节的……” 话还没说完,沈江流也扔给他一块碎银子,“拿一盏糊好纸,还没画的来,还有毛笔,顏料。” 看在银子的份上,摊贩没有和他一般见识,拿了一盏花灯坯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嘴往旁边桌子一努,“喏,毛笔、顏料,公子也让我开开眼界,看看脚画的都比我好是什么水平?” 沈江流隨手拿了毛笔沾了几下顏料,三两笔,涂鸦似的糊在花灯上。 摊贩越看眉毛越皱,最后不和人一般见识似的大度地说,“看吧,也没公子想的那样容易吧?我和你说,画花灯和你们读书人的画技完全是两码事,你不要想当……” 话还未说完,沈江流隨手沾了点墨汁,寥寥勾勒几笔,那些无序的潦草的色块被简洁利落的线条有序地组织了起来,一尾狡黠灵动的鲤鱼活灵活现跃然灯上,原本平平无奇的花灯坯子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正抬首摆尾,蓄力跃过龙门。 沈江流扔下笔,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吹燃火星,点亮花灯。 周围不知何时聚拢了一些看好戏的人,此时不禁传来一阵惊嘆。 “好漂亮的花灯。” “娘亲,快看,鲤鱼跃龙门的花灯,我也想要!” 摊贩张著嘴,脸上一阵青白交错,很快他换了个赚钱思路,“花灯坯子二十文一个,支持自己画。 大家看看画出来的样子啊,活灵活现的鲤鱼跃龙门。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另有大师用过的毛笔顏料,用了也能沾沾文气,明年家里出个文曲星。” 沈江流眉毛一抬,“你这奸商……” 摊贩本来装没听见,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把两小块碎银子连花灯一起塞给他。 “给我来一盏。” “我也要一盏。” 很快顾客们蜂拥而来,眼睛都盯著沈江流手上那盏花灯,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画的噱头,还是想沾沾文气。 很快有人提出,“我给你钱,能不能请你帮我画一盏?” 十数双眼睛突然齐刷刷地盯过来。 在自家“师伯”被人潮淹没前,商景明赶紧上前拉著沈江流溜了,直到离花灯摊位有一定的距离后才鬆开手。 沈江流把花灯往他面前一送。 商景明看向不熟的“师伯”。 沈江流端起作为“师伯”的自觉,“看好了,这才是鲤鱼跃龙门,別什么阴阳鱼跃鬼门关的冤大头都当。” 他是想当冤大头吗? 他是怕沈大人被人围殴! 这话商景明当然不会直说,他正准备刷刷印象分,吹捧吹捧“师伯”的画技的时候,一根细长的灯柄被塞进他手里。 沈江流顺口拾人牙慧,“鲤鱼跃龙门,前程似锦。” 这是商景明这一晚上来,从“师伯”嘴里听到的第一句好话。 是说给他的。 商景明的手微微用力捏著灯柄,正要向他道谢。 沈江流眉毛一挑,“师伯?客隨主便?斯哈,斯哈?那倒也不是?还好,还好?” 商景明:“……” 商景明绷了一夜的神色瞬间放鬆了几许,星目含笑,“师伯,我有一个问题一直都很想问你。” 沈江流非常大方地一挥袖子,“你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口渴吗?” 沈江流:“……” “我们要不要找个茶楼去喝茶?” 沈江流上上下下地將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重新打量了一遍。 还以为是个闷葫芦,没想到也憋著坏。 嘖,难怪被小孔蜂窝煤看中,选做天子门生。 一丘之貉,一路货色。 沈江流上下嘴皮一碰:“主隨客便。” 商景明:“……” 两个大男人。 一人高大挺拔却提著一个与气质不符的鲤鱼花灯,一人路边见到一条狗都要毒上几口。 两人並肩站在茶楼下。 “不是要喝茶吗?师侄走吧。”沈江流抬腿先进。 商景明紧隨其后,“这不是怕师伯逛一晚上累了吗?找个地方歇歇脚。” 堂倌见有客人,热情洋溢地迎上去道:“除夕快乐,二位客官里面请,喝什么茶?” “龙井,来个雅间。”沈江流隨口道。 “今夜人多,已经没有单独的雅间了,需要和另外几桌客人在一个雅间里,不知道二位介不介意?” 见俩人都不介意,堂倌给他们带路。 刚一迈入雅间,还未落座。 商景明盯著另一桌客人,捏紧了手中的灯柄。 … 紧赶慢赶,差点没赶上,第二更踩点了~ 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大家晚安~ 第219章 是我误会你了 雅间的氛围陷入凝滯,身边的“师侄”几乎一瞬间绷紧起来。 沈江流顺著商景明的视线朝另一桌客人看去。 呦呵,坐在主位的不正是便宜师侄他爹吗? 其余几人,他虽然不认识,但除夕一起在茶楼里喝茶,除了商豫之外还有一个妇人三个娃,摆明了是一大家子。 一大家子除夕逛夜市,偏偏不带他身边这个长子,反而单独把他撇下,让他被陛下扔来和自己凑一块儿。 有猫腻。 沈江流咂摸出点不寻常来。 陛下怎么形容这便宜师侄的来著? 形单影只。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身边的商景明。 大好的日子,商景明不想闹得不愉快,更不想搅了“师伯”的兴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何况有陛下的提点在先,父子大义名头在前,他既已不抱期望,自然也没什么叛逆的兴致,免得落人口实。 商景明恭恭敬敬地朝商豫一礼,脸上既没有偶遇亲人的喜悦,也没有不服管教的桀驁,只有平静,“父亲。” 兵部侍郎是正三品,沈江流不过六品,便也按照朝廷礼制从容地见了个礼,“下官见过商侍郎。” 商豫打量著门口的这俩人。 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舒服拒绝了和家人一起逛夜市的儿子,一转头和別人一起出现在夜市。 商豫心中难免有些不痛快,但家丑不可外扬,碍於有外人在场,他便也將那点刺挠压了下去。 “沈大人客气了,你深受陛下信任,前途无量,只是不知何时竟与犬子有了这般交情?” 沈江流看了眼身边低眉垂目、半点不见情绪波动的少年,“侍郎大人过誉了,令郎年纪轻轻,得到陛下赐福,才是真正的前途无量,哪里是在下能够比得了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都知道商景明得了陛下亲赐的“福”字,反而他商豫这个做爹的没有。 沈江流在这里大提特提,到底是要夸他儿子,还是打他商豫的脸? 商豫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原本还算客气的笑意淡了下去。 沈江流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略知一二,还不至於去和一个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计较,只是没了继续寒暄客套的心。 冯寄琴连忙打圆场,“既是景明的朋友,那就是一家人,不妨一起来喝杯茶。” 她看向给商景明二人带路的堂倌,“这桌再加两个位置,添上两盏茶水,另外多上些点心。” 说是一家人,看著气氛又不对,堂倌也拿不准主意。 听他们话中之意,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堂倌试探地看向商景明:“客官您看……” 商景明神色平静地问堂倌,“可还有其他雅间?” 堂倌还未作答。 商豫眉心一蹙,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谁教的你长辈相邀三番五次的推脱?口口声声身体不適,转头又和沈大人出现在这里,你心里可还有一点规矩体统?如此……” 商豫到底是把到了嘴边的“忤逆不孝”给咽了下去,“不知轻重,不识好歹。” 这些训斥的话商景明的耳朵里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本该不痛不痒,但毕竟是在外头,不说堂倌,旁边还站著个刚熟悉一点的“师伯”,难免感到有些难堪。 正要忍一时之气,赶紧摆脱目前的处境,脱离这里,“父亲教训的……” 一个“是”字还没说出口,沈江流率先打断了他,“侍郎大人好生奇怪。” “景明身体不適,出来走走,一扫沉疴之气,现在又適了不行吗?” “怎么大人半点不为儿子痊癒感到高兴?” “合著商大人见不得儿子好?” 商豫脸色微沉,“你不要歪曲我的话,我何时见不得景明好了?他身体不適分明只是託词。” “您请过大夫了吗?怎么就知道是託词?” 沈江流做恍然大悟之態,“原来商大人竟也精通岐黄之术,断病不用大夫,不用切脉,问了不算,闻也不闻,光望上一眼,什么都断出来了。” “恐怕扁鹊华佗在世见了您都得叫您一声神医。” 沈江流手一拱,满脸嘆服,“下官眼拙,失敬失敬。” 商豫气得脸色通红,抖著手指指向一语不发的商景明,“你问问他自己亏不亏心,是真病了,还是不愿意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出来,非要大过节的给我添堵。” “下官见您也没怎么堵啊?”沈江流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商景明,又落回商豫身上,“儿子称病,您不也一家人出来开开心心地逛夜市了?堵在哪里?人多堵在大街上吗?” 商豫作为兵部侍郎,官居三品,平日多被人敬著、捧著,何时被一个年轻人这么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当面顶撞过?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冲头,两眼发黑,抚著胸口,“沈江流,你不要仗著陛下的几分宠信,就在这里胡搅蛮缠,这世间的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 “父子纲常,便是正理。” 沈江流半点不和他客气,反唇相讥,“商大人,你不要仗著年龄大,官阶高,是景明的父亲,就在下官面前倚老卖老,这世间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 “天地君亲师,君臣纲常才是正理。” “陛下见下官回京不久,诸多不適应,特下諭旨,请商指挥带下官趁此佳节熟悉一下京城环境,於是下官上门相请,商指挥奉旨行事。” “怎么著,侍郎大人这个做爹的,难不成还想越过陛下去?” “你!” 连陛下諭旨都搬出来了,他若再说什么,岂不成了抗旨? 商豫脸色铁青,压下喉头一股腥甜之气,缓了许久,才冷静地开口道:“既是陛下諭旨,景明自当遵旨,沈大人何不早说?” 沈江流只是一声笑,“商侍郎问也不问,一通训斥就朝景明去了,也没给下官说的机会啊?” 商豫不愿搭理他,看向商景明,神色复杂无比,“景明,是我误会你了。” 这是一句难得的道歉。 商景明提著花灯,像个外人一样抽离在这场闹剧之外。 若没有“圣旨”,没有“师伯”的相护,他能得到一个公正么? 说什么误不误会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不合时宜,他也已经不需要了。 商景明歉然地望了沈江流一眼,而后面色平静地转向商豫,声音平和,既不针锋相对,也没有丝毫怨愤,“我无意给您添堵。” “我不在,你们一家人逛夜市更开心,不是么?” 第220章 亲缘天定 这是什么话? 训斥几乎要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商豫看著眼前这个总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儿子,看他就那么平静地提著花灯站著,突然觉得儿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似乎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平安扣放在桌上,“在夜市上给你挑的,看看喜不喜欢?” 这平安扣商豫原本是打算回家以后再给长子的,鬼使神差的,他现在就拿出来了。 商景明看著桌上那枚温润剔透的平安扣,低头无谓地笑了笑。 吊著驴的胡萝卜。 掺著砒霜的蜜糖。 对比起全然的无情,商豫这种似有还无,似无还有,才是他从前真正痛苦的根源。 他已经得到一份更坚定坦荡、公正广博的爱护,又怎么会再为时断时续的涓涓细流所迷惑? “父亲的厚爱,景明心领了。” “平安顺遂、无疾无忧,比起景明,年纪还小的弟弟妹妹们或许更需要它,便请父亲转赠吧。” 商景明十分有长子、长兄风度的辞让了这枚平安扣。 商豫本该为儿子的成熟而感到欣慰的,不知怎么的却有点悵然若失。 “景明……” 他还想说点什么,三四岁大的商素雪指著商景明手里的花灯,“哥哥,鱼鱼,鱼鱼!” 冯寄琴看著商豫的脸色,摸著商素雪的头,“这是哥哥的鱼鱼,阿雪不可以要,等出了茶馆,娘亲给阿雪买兔子灯好不好。” 商景明手中提著鲤鱼花灯流光溢彩、实在漂亮。 商素雪巴巴地看著,有些恋恋不捨,“鱼鱼,漂亮的鱼鱼。” 商豫有些为难地看向商景明:“景明,你手里的花灯……” 商景明握紧手中的灯柄,正要拒绝商豫,沈江流一把將花灯从商景明手中夺过来。 商景明僵硬了一瞬,鬆开花灯。 沈江流拎著花灯笑眯眯地蹲到商素雪身边,“鱼鱼好看吗?” 小姑娘睁著水汪汪的眼睛,“好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雪喜欢吗?” 小姑娘点点头,高兴地想去触碰鲤鱼灯,“喜欢。” “想要吗?” 小姑娘看向枯站在一边的长兄,巴巴地看著他说,“想要。” 冯寄琴正要替商素雪道谢。 沈江流把鲤鱼灯往后一撤,没让小姑娘碰到,“不给你。” “这是我画了送了你哥哥的,没有你的份。” 冯寄琴:“……” 商豫:“……” 在商素雪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下,沈江流笑吟吟地送上最后一击,“小丫头,我今天给你上一课。” “人生总有遗憾,不是你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能得到。” “你哥哥也没有义务什么都让给你。” “他比你大十几岁,但不欠你。” 商素雪不过三四岁,哪里听得懂这些? 小姑娘嘴一瘪,“哇”的一声被逗哭了。 反倒是一旁的商景言、商景和兄弟俩脸上火辣辣的,垂著头没做声。 冯寄琴抱起女儿,忙不迭地哄。 商豫捏起桌上的平安扣不知在想什么,他深深地看了眼商景明,被商素雪的哭声所扰,便也习惯性地跟著哄。 沈江流原样拎著鲤鱼灯走回去,把木柄往商景明手里一塞,“傻站著干什么?走吧,不是要换个雅间吗?” 商景明喉头动了动,不知该说什么,他只默默握紧手里的花灯说,“谢谢。” 沈江流无所谓地摆摆手。 小事而已,隨口也就喷了,喷谁不是喷呢? 气氛闹成这样,当了半天背景板的堂倌一躬身,就准备悄无声息地带这二位公子出去。 三人刚迈出雅间的门,迎面撞上两个並肩站在门口的面具人。 堂倌嚇了一大跳,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沈江流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俩人脸上的面具:“这么丑的面具还带出来嚇人,我用脚画的都比这好。” 商景明:“……”这话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商景明凝神细看,习武之人的敏锐让他感觉面前这俩面具人的气息、体態、身形也有点熟。 他一只手默默绕到后面,悄悄扯了扯沈江流的后襟。 “干嘛?” “他们也不知道在这门口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你的家事去?” 沈江流盖棺定论,“鬼鬼祟祟,不是好人。” 江既白:“……” 秦稷:“……” 喷天喷地,沈大人终於喷到他的老师和陛下头上了。 为了防止“师伯”继续不知情地作死,商景明鬆开他的后襟,右手握拳,抵著唇,轻咳一声,“江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好巧。” 沈江流脸上的表情一僵,再看了一眼两个面具人,机械地错开步子往外走,乾笑道:“哪来的什么江先生?景明你可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很快,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隔著面具传来。 “沈大人八竿子打不著又得罪不起的远房贵重亲戚的孩子呢?” 沈江流瞥一眼身边的商景明。 商景明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这个“八竿子打不著又得罪不起的远房贵重亲戚的孩子”是谁,陷入了深深地沉默。 祸从口出,实乃金科玉律。 人要作死,委实神仙难救。 “我父亲的姨母的表妹原来是沈大人的母亲的远房堂姐。” 大师伯,师侄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自求多福吧。 沈江流拍拍商景明的肩膀,对两人面具人乾笑道:“我母亲的远房堂姐原来是商指挥父亲的姨母的表妹,要不是这次和商指挥聊得尽兴,到还没发现这一层亲缘关係呢,当真是亲缘天定啊!” 江既白看著面前的两个人,淡淡道:“不是换一个雅间吗?正好我们也想换,一起吧?” … 第二更送上,生死时速,目標竟然达成了! 明天继续双更! 飞吻~ 第221章 应该是看错了吧 羊修筠抱著女儿看了会儿卖艺人的表演。 小姑娘兴奋得不得了,小手拍得通红。 过了一会儿,卖糖画的货郎挑著担子摆在了边上,隨著“叮”的铁片敲击声响,滚烫的热糖画出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买糖画囉,兔子、小鹿、大老虎,转到什么画什么。” 小姑娘被糖画吸引了视线,扭动身子朝著货郎的方向倾:“爹爹,糖,要小鹿!” 羊修筠人到中年,得了一个小女儿,疼爱得不得了,满脸慈爱地说,“好好好,要小鹿。” 他抱著女儿往糖画摊子方向走时,穿过如织的人潮,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突然微微一怔。 羊修筠揉了揉眼睛。 当他再扭头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熙熙攘攘的背影,一时也分不清楚刚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怀里的小女儿见他停下脚步又开始催促他。 羊修筠抱著小女儿继续往糖画摊子方向去了。 应该是看错了吧。 边玉书刚刚还在和自己的好友江既白一起逛著夜市,怎么可能突然又和川西布政使边鸿禎一大家子一起出现在这里? 而且穿的也不是那身扎眼的红衣。 唉,老了,老了,人过四十,眼都花了。 … 两个面具人,两个年轻公子。 师徒祖孙三代四个人跟著堂倌正要换个雅间。 另一名跑堂的伙计突然跑过来在堂倌耳边说了几句。 堂倌笑容满面,对秦稷一行人说,“几位运气好,二楼刚空出一个单独的雅间,视野顶好,若是几位在这儿喝上小半个时辰的茶,刚好能在雅间的迴廊欣赏辞旧迎新的烟花。” “就要这间了。”秦稷立刻拍板做出决定。 没有人提出异议。 四人在堂倌的带领下进入雅间,几人纷纷落座。 堂倌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添上茶水、点心后,便退了出去,脸上还带著热情的笑:“几位要加点心或者茶水只管到门口吩咐一声,小店立马送到。” 等门一关。 沈江流看著对面的两个面具人再次感觉到辣眼睛。 他委婉地將茶杯往和尚脸面具人面前一推,“请用。” 江既白摘下面具,瞥他一眼,拿起茶杯浅啜。 沈江流自然也没忘了另一尊大佛。 他十分友爱师弟的將另一盏茶推到秦稷面前,故作惊讶,“我还以为小师弟会和家人一起守岁呢,没想到竟然和老师一起。” 秦稷取下猪头脸面具,笑里藏刀,“是啊,大师兄,父亲考虑到老师在京中举目无亲,特许我陪他一起守岁。” 他捏著茶盏,轻品一口,摇头嘆息,“唉,要不是我去找了老师,除夕佳节,老师连个作陪的人都没有,独守空宅、寂寞栏杆,实在是……” 沈江流:“……” 请问呢? 是他不愿意陪老师过节吗? 是谁以势压人,逼他去带年满十七的便宜师侄的?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徒! 大胤药丸啊! 喷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新出炉的御史决定不和捏著他九族的一国之君一般见识。 沈江流转向江既白,剖肝沥胆,“老师,小师弟对我误会颇深,实在不是学生不孝,而是缘分来得太突然,学生措手不及啊!” 老师对师伯步步紧逼,师伯有苦难言。 商景明眼观鼻,鼻观心,站哪边都不对,不好发言。 他看一眼旁边的鲤鱼花灯,良心隱隱作痛。 沈江流见老师不语,知道自己恐怕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但他更担心的是,陛下说话夹枪带棒,该不会是老师听到了前半段諭旨的事,小孔蜂窝煤本就不怎么稳当的马甲被他再戳上了几个洞,所以看他不顺眼吧? 九族,完啦! 好歹也得確认一下自己罪行几何,沈江流喉头微微一滚,试探地问,“您和师弟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你问那小姑娘要不要花灯,说不给她的时候。” 江既白放下茶盏,稍稍停顿后,面带微笑地说,“为师和你小师弟鬼鬼祟祟地站到门口,听了不知道多少別人的家事。” 沈江流:“……” 还好没听到前面“陛下諭旨”的事,他的九族有救啦!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欺负小孩子的时候来,过完年他死定啦! 沈江流腹誹不已。 他之前还因为蹲窗户底下,被收拾了一顿。 做老师的听人墙角,还说得这么阴阳怪气。 严以待人,宽於律己。 上樑不正下樑歪! 眼前的两尊大佛一个都得罪不起,便宜师侄的家事也不好拿出来肆意宣扬,他嘴一抿,辩解得苍白无力,“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秦稷煽风点火地嘆了口气,晃了晃旁边的面具,“早知道大师兄脚画的面具都比这好,我和老师何必花那冤枉钱,买了这么丑的面具,还招摇过市的带了一路?” “老师您说是吧?” 江既白瞥了一眼小弟子,视线又不咸不淡地落回大弟子身上。 沈江流僵硬地把视线挪向江既白,只觉得老师看他的眼神凉颼颼,比大年三十的夜风还凉上几分。 小孔蜂窝煤,您要我死,一刀给我个痛快不好吗? 在这装什么陈年的龙井? 人心不古,师门不幸啊! 商景明当了半天的透明人,见刚帮了他一把的师伯都快被挤兑得没有立锥之地了,终於良心占了上风,不敢看自家老师的眼睛,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江先生,花灯的事,沈大人是为帮我,才多说了几句。” 他稍稍停顿,语气平静,真假掺半,“昨日陛下赐宴群臣,宴会结束后,在宫门前,沈大人撞见我因陛下赐福一事,言语失当,顶撞了父亲几句,惹得父亲不快,差点被带回去动了家法。 沈大人为了替我解围,当著父亲的面,邀我除夕带他逛一逛夜市。 说是一来想熟悉一下阔別已久的京城;二来除夕街上摩肩擦踵,我身为五城兵马司指挥,坐镇夜市,若出点什么乱子,也好迅速反应。 这才打消了父亲惩戒的念头。 不料今日在茶馆遇见,我言语失当,又起了衝突。沈大人为我打抱不平,才仗义执言了几句。 沈大人侠义心肠,不忍见在下除夕佳节受到责难,出手相帮,並没有无事生非、欺负舍妹的意思,还请江先生明鑑。” 沈江流闻言暗赞一声。 不愧是小孔蜂窝煤看中的人。 这番话说得当真漂亮。 句句都是自己的失言、顶撞,半点没提商豫的不是。 可对他的描述却是打抱不平、仗义执言,並没有无事生非。 他是什么样的人品,老师自然是清楚的。 个中曲直,老师稍稍一想,便能明了。 更不要说这小子,还把小孔蜂窝煤摇摇欲坠的马甲糊了一遍。 把他们八竿子打不著的俩人为什么一起过除夕也给解释了。 江既白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你父亲的姨母的表妹是江流母亲的远房堂姐?” 商景明笑道:“玩笑之词罢了,江先生见谅。” “八竿子打不著又得罪不起的远房贵重亲戚的孩子?”江既白看向沈江流。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还是十二点以前~ 用爱发电还差780,大家加油鸭! 第222章 群英薈萃 老师的话音一落,沈江流就明显感觉到一道来自小孔蜂窝煤的不善视线。 他没管住嘴捅出来的窟窿他要是填不上…… 包有逝的! 便宜师侄给的梯子都到脚下了,沈江流哪里还会不知道下? 他嘆了口气,“商指挥的家事我不好到处宣扬,也不便向您透露实情,只好託词说是远房亲戚,才勉强说得过去。” “八竿子打不著是真的,但您应该也知道,所谓的得罪不起和贵重……” 沈江流目光飘向身边的商景明,当著江既白的面给他添了点茶,“商指挥见谅,讥讽的是你爹。” 商景明被沈江流的直白噎了一下,沉默了许久。 他倒是不怎么介意,但是做儿子的替当爹的原谅,半点不计较,也显得过於“孝顺”了。 便宜弟子胳膊肘往外拐,还把他的救场安在了沈江流头上,秦稷磕著瓜子乐得看戏。 反倒是江既白解救徒孙於水火之中,拿起商景明的杯子,將这一杯茶泼了,不咸不淡地打量沈江流,“你让他怎么回答你?这杯茶喝还是不喝?” 该圆的都努力圆了,沈江流打哈哈,“是我失言,商指挥勿怪。” “咔嚓咔嚓”秦稷继续嗑瓜子。 商景明心不在焉地笑了笑,向江既白道谢,“多谢江先生解围。” 谢罢又转向沈江流:“沈大人帮我良多,无心之失,景明何谈见谅?” “咔嚓咔嚓” 嗑瓜子的声音宛如蚂蚁窸窸窣窣地在神经上爬,听得商景明头皮阵阵发麻。 奈何当著江大儒的面,他也没法明目张胆地向老师请罪告饶。 於是桌子底下的手向前伸了伸,扯了扯陛下的衣摆。 秦稷眉眼未动,拍了拍手上的灰,用帕子擦了擦。 然后支著下巴,捏著茶杯时不时地喝上一口。 商景明的手绕到桌子侧面,在江大儒视觉死角的位置再度拉了拉陛下的衣摆。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边小枣的招式了? 秦稷眼皮一掀,余光往旁边一瞟,看向便宜二弟子扯著自己衣摆的那只手。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商景明见陛下有反应,左手不动声色地端著茶盏饮茶,右手飞快鬆开陛下的衣摆,在陛下的视线下两根手指比作小人走路,然后“噗通”一下,做出凌空下跪的姿势。 秦稷轻嗤一声。 声音很轻,因为窗户大敞,这点声音在除夕嘈杂的环境中几不可闻。 偏偏商景明武功高强、耳聪目明,恰好捕捉到了。 他心头一凛,手指小人不断地“噗通噗通”下跪,做求饶状。 秦稷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收回视线,把面前的瓜子往江既白面前一推。 江既白瞥他。 小弟子凑到他耳朵边嘰里呱啦,“压岁钱没有就算了,不会吧,不会吧,您不会连瓜子都捨不得动手给徒弟剥一剥吧?” 见他过年没有动手的意思,这小子倒是又抖起来了,仿佛之前夹著尾巴做人,老老实实搬东西的不是他一样。 江既白摸著空荡荡的腰带,对於除夕没有带配饰这件事,颇为遗憾。 他也压低声音送小弟子一句,“你这个年打算过几天?” 毒师,你又威胁朕? 朕才不怕你。 秦稷大放厥词,“过到明年除夕!” 江既白面无表情,一巴掌呼在小弟子的后脑勺上。 秦稷脑袋一垂,倔强地抬起头,把整盘瓜子继续往江既白那边推了推。 江既白认命地给祖宗剥瓜子。 沈江流:“……” 实在是不巧,他的位置把商景明手指磕头,老师给陛下一巴掌尽收眼底。 他再度陷入对大胤药丸的忧虑中。 沈江流默默吸了口气,决定眼不见为净。 他偏过头,將目光落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人流如织,车马如龙,人们手中的花灯如流动的光带,卖艺人舞动的火锤如破矢的流星。 沈江流的目光经过茶楼门口时,忽然一凝。 他在桌子底下拍了一下身边的商景明,然后幸灾乐祸地用靴子踢了踢对面那个祖宗的鞋尖。 商景明顺著沈江流的视线看向窗外。 秦稷刀子似的眼神扎向沈江流。 朕的鞋尖也是你能踢的? 沈江流你大胆! 沈江流用眼神示意陛下看窗外,然后事不关己地剥起了花生。 秦稷眼睛一眯,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 商景明看著聚在门口的熟悉面孔喉头一滚。 他飞快地伸手在桌子侧面扯了扯秦稷的衣摆。 一个两个的,朕倒要看看是什么…… 秦稷瞥向窗外的视线一凝。 只见他的便宜大弟子,穿一身嫩绿的青衣,像只小蜜蜂一样在围著他的父亲和哥哥们打转。 他动作夸张、唾沫横飞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边对著天空比划,一边拖著边鸿禎和他的两个哥哥就想往茶楼里进。 秦稷:“……” 秦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楼下的便宜大弟子。 边小枣你干什么呢? 坏了朕的事,你进宫拜年的时候,看朕不把你扣在宫里打开花! 秦稷把手伸出窗外,鸡翅膀似的拨楞两下。 扁豆呢? 还不出来,快去给朕干活! 江既白將一小把剥好的瓜子分给两个弟子和一个疑似与家人不睦被大弟子捡来一起过除夕的年轻人。 见他们都望著窗户外面,不免奇道:“你们看什么呢?” 秦稷的手拍著窗框,乾笑道:“刚听到一声惊呼,还以为是放烟花呢,空欢喜一场。” 商景明捻起师祖剥的瓜子仁放入嘴里,连忙转移师祖的注意力,“景明谢过先生。” 沈江流把花生盘子往江既白面前一摆,“不会吧,不会吧,您给小师弟亲自剥瓜子,不会不给我剥花生吧?” 江既白:“……” 第223章 除夕快乐 一旦开始吃徒弟的苦,要端平这碗水就有吃不完的苦。 江既白剥完小弟子的瓜子又开始剥大徒弟的花生。 他的目光淡淡瞥过窗外,灯火辉煌的街道,喧闹的人群,看上去並没有什么异常。 徒弟有事瞒著不愿意说,就算逼问,得到的多半也是糊弄人的话。 江既白便没有追问的想法。 见老师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秦稷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他乖觉地给江既白亲自添了茶,还没放下茶壶,一阵敲门声响起。 秦稷的心臟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堂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今日除夕,掌柜的吩咐小的们给每桌在小店守岁的客人赠送一盘饺子,祝各位新春大吉,诸事顺遂。” 这掌柜倒是人情通达、会做生意。 “进来吧。” 江既白髮了话,堂倌將饺子端到桌上。 商景明主动给了赏钱,“替我们谢过掌柜的。” 堂倌收了赏钱,笑得牙不见眼,又说了一大堆吉祥话。 沈江流让堂倌上了屠苏酒,刚把几人的酒杯满上,听得门口一声询问:“听说这个雅间视野最好,不知里面的几位小友可愿让我们叔侄二人凑个热闹,共赏烟火?” 这声音十分耳熟,清朗温润,几天前才听过,江既白主动起身看了眼旁边的秦稷。 秦稷满脸“惊喜”,忙不迭地起身主动去开门,“爹,您怎么来了?” 哪怕早有准备,这声“爹”还是震得门口的边鸿禎、边玉书神魂一盪。 商景明捏著酒杯的手一颤。 沈江流把著酒壶的手一滑,酒水差点没洒到桌子上。 江既白笑道:“边兄,快请进。” 边鸿禎在陛下扎人的目光中,神態自若地迈进雅间,环顾雅间里的几人,笑著说,“原是想找个茶楼歇歇脚,听说这个雅间视野最好,便想著带小枣来看看。” “没想到竟是江贤弟带著飞白还有沈大人……商大人在此,倒真是巧了。” 看到商景明的时候,边鸿禎適当地表现出了惊讶,稍稍做了停顿。 毕竟商景明虽然和玉书一样是陛下的徒弟,但江大儒应该是不知情的。 商景明和沈江流也起身向边鸿禎见了礼。 商景明甚至配合地给边鸿禎“解惑”:“沈大人相邀逛夜市,下官忝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便厚顏来凑了个热闹。” 边鸿禎便也借了他的话,向江既白说,“愚兄也厚顏,带子侄来蹭个观景的好视野,不会扰了江先生的雅兴吧?” 江既白风度翩翩地笑道:“怎么会?除旧迎新,佳节共聚,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边鸿禎给江既白“介绍”道:“这是边小枣,我的远房侄子,被族里送到京中来和飞白做个伴,平日最是乖巧。” 江既白笑盈盈地看著边玉书,“之前已经见过了,是个好孩子。” 秦稷瞥一眼江既白,吃著瓜子仁,在老师起疑前,率先向边鸿禎发问:“您怎么带著小枣来了?祖母和兄长们呢?” 边鸿禎在陛下虚假的笑容中,捏著一把汗答道:“老小、老小,你祖母张罗著来夜市,看什么都乐得合不拢嘴,你两个哥哥还陪著她四处乐呢,又不知去哪里买东西了。” “我是没那么足的精力跟他们闹了,只好先带远房侄子来茶楼里歇歇脚。” 秦稷“担忧”道,“夜市人多,祖母年纪大了,会不会让人衝撞了?” 边鸿禎意有所指,“放心吧,带了足够的护卫,还有你的兄长们也在身边,出不了岔子。” 这话明著说的是“祖母”带了足够多的护卫,暗著说的是秦稷不顾安危,没有带够护卫。 但凡不是江既白在此,秦稷估计都得被灌上好几耳朵的諫言了。 秦稷不搭他这话茬,转头去安排堂倌加位置了。 边鸿禎看陛下这避而不答的样子,心里长嘆了一口气。 他也不是非要到陛下跟前来討这个嫌,只是明知陛下在此,他不跟著,实在不放心。 陛下为了同江大儒一起守岁,竟然不顾安危,除夕之夜微服出宫。 夜市上鱼龙混杂,人潮涌动,万一出点乱子,伤及龙体,陛下又没有子嗣,简直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明天一早陛下还要接受百官朝拜,宫里宫外的来回折腾,眼见著又是一晚睡不成什么了,明明风寒才好了没几天。 陛下成熟又睿智,放在从前,何曾做过这么任性的事? 江大儒对陛下的影响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种影响对大胤来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心中忧虑重重,脸上笑著和江既白寒暄,边鸿禎从善如流地坐座,又半点不端二品大员的架子,赶紧让小年轻们也落了座。 边玉书也乖巧地落了座,眼睛弯成了月牙,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他没想到今年的除夕竟然就能和家人还有陛下一起过。 谁能想像他前脚刚和哥哥们一起放河灯许了愿,后脚愿望就提前应验了。 这也太灵了叭! 做梦似的。 边玉书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娘亲在天之灵保佑著他!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守岁,有一搭、没一搭地开著玩笑。 边玉书吃到好吃的点心,忙不迭地一人分了一块,分到死对头面前,作为大师兄,倒也老大不情愿地给了。 商景明捏著点心颇感稀奇,若是放在从前,他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边玉书会给自己分点心。 江既白放下手里剥到一半的花生,接过边玉书递来的点心,瞥一眼旁边瓜子仁吃得津津有味的两个逆徒,一对比,更加心酸不已。 看向边玉书的眼神更加温和“慈爱”。 沈江流吃了一口,难得地没有把厨子喷得体无完肤。 边鸿禎就著儿子塞过来的糕点喝著屠苏酒。 原本和老师的除夕一下子变成了一群人一起过。 秦稷看著一桌子熟悉的面孔,倒也没觉得他们碍事。 “噼啪!” “噼里啪啦!” “砰!” 接二连三的爆竹声骤然响起,很快就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天空骤然炸开朵朵绚烂的烟花,引得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边玉书忙不迭地將嘴边的铜钱拈出来往桌上隨手一扔,跑到雅间的迴廊上。 铜钱不稳,掉下桌子,顺著眾人滚落一圈,撞到商景明的靴子停下来。 商景明弯腰捡起。 宫宴的时候光顾著压岁钱错过了烟花,边玉书转头兴奋地对著几人挥了挥手,“快看!” 边玉书的嘴一张一合,在震天响的爆竹声中听不清在说什么。 商景明捏著手中的铜钱走了出去,不知说了什么,又气得边玉书跳脚。 边鸿禎举起酒杯邀江既白共饮。 沈江流捏著酒杯踱步到迴廊边,饶有兴致地赏著漫天的烟花与沸腾的人潮。 秦稷正要去迴廊看看夜市的灯火辉煌,看看烟花下欢呼雀跃的子民,手中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个红封。 江既白眉眼温柔,笑著对他的小弟子说,“除夕快乐。” 第224章 愿望 楼下熙熙攘攘的是他安逸的子民。 桌边坐著的是忠心的大臣、未来的栋樑之才。 迴廊上,他左膀右臂的拌嘴声混合著爆竹声隱隱约约地传来。 他的老师笑著將红封塞到他手里,祝他除夕快乐。 若是时光能够停驻此刻该有多好? 若是世间的人心能够永远不变该多好。 秦稷捏著红封,看著老师温和的眉眼。 他心想,他真是一个贪心的人。 他既要山河万里,要至高无上,要天下皆在他的指掌间;又要满室的脉脉温情,要人间的烟火气,要师长的真心相待。 可……贪心又如何。 他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握在手心,一样都不会放弃。 … 烟花过后,许多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放起了孔明灯。 点点的灯火飘上空中,寄託著人们的愿望,宛如灿灿升起的星河。 雅间的几人都走到了迴廊上,抬头望向漫天的灯火。 商景明在秦稷的示意下,藉口如厕,拎了一坛屠苏酒上屋顶扔给扁豆,“陛下赏的,外加一个月月俸。” 除夕之夜,却得苦逼地打起十二分精神值守,扁豆原本的淒风苦雨在收到赏赐后瞬间变得晴空万里、干劲满满。 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记著他,不但赏了酒,还赏了一个月的俸禄。 扁豆抱著酒罈,犹豫道:“喝酒误事,这……” 商景明一笑,“天寒地冻,陛下一片仁心体谅你值守不易,让你暖暖身子。” “况且在此值守的暗卫应当不止你一个吧?” “更何况还有我在,街面上也有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必不会让陛下有失。” 扁豆紧紧盯著商景明的眼睛,良久,释然一笑。 商景明武功高强,附近潜伏的暗卫怕是大多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不再犹豫,將手中的酒罈启封,痛饮一口,奇道:“兵部侍郎商大人是科举出身的文官,商指挥这一身高强的武艺到底从何处习来?为何没有走科举的路子?” 问完他又觉得自己或许太过唐突,交浅言深了,立马道:“我隨便问问,商指挥不必放在心上。” 商景明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他浅浅一笑,看向缓缓升空的孔明灯,“我母亲是个鏢师的女儿,练了一身好武艺,走南闯北,颯爽英姿。” 鏢师女儿与进士及第的读书人。 这听上去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本该是两条毫不相交的平行线。 奈何这世上的事,有时总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 一个俗套的英雄救美故事。 英雄的是他娘,年轻时的商豫便也算个丰神俊秀的“美”吧。 他父亲认为一段时间的同吃同住误了他娘的清誉,便三书六礼,四聘五金託了媒人上门,以答救命之恩。 他母亲为色所迷,晕头转向地一口答应。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拼成了一个和谐却又不圆满的家。 一个古板守礼,一个性烈如火。 日子也就那么过了下去,有了商景明。 只是山野间飞翔的鹰被折了翅膀,养在精致的花园里,又怎么能肆意怒放呢? 母亲给不了父亲赌书泼茶、只道寻常的閒情雅趣,父亲给不了母亲红鬃烈烈、纵马江湖的自由。 不算怨偶,总是遗憾。 鱼离开水会窒息,花草树木离开了土壤会枯萎,肆意张扬的鹰再也无法搏击长空又会是怎样的寂寥与消磨呢? 后来,商景明便失去了母亲。 等到继母进门后,便也失去了父亲。 扁豆见商景明脸上浮现的怀念之色,心知不小心触及了他的心事,不便多问,只灌了一口酒,“原来如此。” 他是孤儿,没有父亲、母亲,不太能理解亲子之情,自然也做不到感同身受。 但那大抵与他们食材之间的惺惺相惜是一致的吧? 只是干他们这行的难得善终,不论关係如何,同僚离去,总是难免兔死狐悲。 哪怕不久前刚和祖母兄长们放过花灯,看著漫天的孔明灯,边玉书也再度来了兴致,提议一起下去放。 回到雅间的商景明正好听到这提议,下意识地又逗他玩,“嘖,幼稚。” 边玉书气得给了他一个头槌,“刚刚那枚铜钱还给我!” 商景明后退一步,用手接著他的头槌,“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了,谁让你掉了。” 秦稷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倒是也有些兴趣,“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陛下都发话了,沈江流和边鸿禎自是不会多说什么。 新春佳节,江既白倒也乐得纵著徒弟。 一行人离开茶馆,结了帐,去铺子上挑了几盏孔明灯。 边玉书冥思苦想,写了个“大家都好”。 边鸿禎大笔一挥:家人幸福,边疆安定。 商景明看了眼陛下:愿今上圣体安康,大胤蒸蒸日上。 天下太平,欣欣向荣,如今多得是愿陛下圣体安康的人,这漫天的孔明灯,抓下来至少有百八十个这样的。 作为陛下一手提拔起来,又亲赐“福”字的朝中红人,这愿望当真是再正常不过。 哪怕是不知情的江既白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只有边玉书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暗骂:马屁精! 沈江流在灯上写了六个字:奸商,真会挣钱! 秦稷悄默声地走到一边,鬼鬼祟祟地写完放掉了,还不许人跟著。 江既白好奇地问小弟子写了什么。 秦稷大大方方地展现自己的格局,“山河无恙,天下太平。” 这话听得边鸿禎忍不住投来一个眼神。 秦稷放的孔明灯悠悠地飞上天,上面赫然两行字:师不弃我,福气適量。 第225章 愿吾徒所愿,皆如所愿 一行人放完孔明灯,已经接近丑时。 边鸿禎以第二天的朝会为由提出告辞。 与其说他是想先行一步,不如说是暗中提醒秦稷儘快回宫。 按说秦稷该跟著边鸿禎、边小枣一道“回府”才是,秦稷却提出要送送江既白。 商景明则提出,夜市放孔明灯的百姓眾多,他得在此坐镇,安排五城兵马司的士卒维护秩序,同时也防止孔明灯坠落,屋舍走水,若有万一,也能够及时扑灭救援。 沈江流表示送佛送到西,既然捡了商指挥,就得对他负责到底,打算陪他在夜市坐镇,等人群散去收容他回沈宅住个几日,免得商指挥流落街头,过些天再去给江既白拜年。 大弟子是个什么德性江既白心里还是有数的,与其说是善心大发要对商景明负责到底,不如说是怕跟著他回宅子被秋后算帐。 倒是小弟子,明知羊修筠的事惹了他不悦,半点不怕他,还要巴巴地黏上来。 二人离开夜市,沿著街道往江既白的小宅子方向走。 江既白不赞成的道:“为师这么大个人,筋骨强健,尚能自保,用得著你一个未及冠的半大小子相送?还不如早些回去歇著,本就睡不了两个时辰了,明日不还得和你父亲一道进宫?” 秦稷坚持道:“您虽然身强体健、经常锻炼,毕竟是个文人,若遇上持械歹人,双拳难敌四手。” “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持械歹人?况且为师的气力……”江既白似笑非笑看他,“你心里应当有数才是。” 秦稷被他看得脸上有点掛不住,“有什么数?什么数都没有!况且那和正经习武能是一回事吗?” 江既白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笑问:“正经习武之人,上墙也爬梯子?挨罚也哭鼻子?” 大胆江既白,你竟然敢取笑朕! 秦稷恶向胆边生,揽住江既白的肩足下一点,跳到街边一间瓦房的屋顶上,然后一跃上了树。 树梢窸窸窣窣地抖落鬆散的积雪,脚下的树枝虽然不算细,但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不住地上下来回轻晃。 江既白凭藉还算稳的下盘站稳身体,扶著树干。 见没有嚇到这毒师,秦稷遗憾地砸了一下嘴,轻哼道:“爬梯子那是做给你看的,收了我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徒弟,您就偷著乐吧!” “功夫这么好,对付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还不手到擒来?”江既白目光落在旁边小弟子的脸上,眼中笑意盈盈,“虽然哭鼻子,但不跑、不抵抗,总的来说还挺乖。” 手无缚鸡之力? 你管一藤条能把桌子的漆抽掉叫手无缚鸡之力? 秦稷闻言用力晃动树枝嚇唬他:“谁乖了?谁乖了?” 小弟子恼羞成怒,树枝晃得人都快掉下去了,江既白扶著树干忍俊不禁。 说到底,这小子还是服他的管,打心眼里认可了他这个老师而已。 和当初刚入他门下时,拜师茶都奉得毫不走心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江既白投降道:“为师失言,別晃了,要掉下去了。” 秦稷趁机威胁他,“那你告诉我,今晚大家都放了孔明灯,你怎么不放?” 若是放了,他还可以让食材偷摸弄下来,看看江既白许的什么愿。 想来江既白的愿望也不会是什么劳民伤財的。 若人力所能及,他这个做天子的,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帮他实现,来日高低是个能让毒师心软的筹码。 奈何大家都高高兴兴地放了孔明灯,独独江既白在旁边看著无动於衷。 江既白没想到小弟子会在意这个,扶著树干慢慢坐下,用积雪搓了搓手上的灰。 就在秦稷以为江既白会说些“想要什么努力去做”“不寄託於神灵”之类正確的废话时,江既白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抬头看他,笑著说,“还没数数收了多少压岁钱吧?” 秦稷听他提起压岁钱,也来了劲,一屁股在他旁边,掏出揣在怀里的红封,“这压岁钱是只给了我,还是沈江流、方砚清都有?” 小弟子什么酸都要尝尝味儿,江既白一琢磨,每个徒弟拿到的都不一样,应该也算是“独有”吧?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只给了你。” 秦稷信他个鬼,“又哄我,还说我是个骗子,明明您才是个大骗子!” 他算是发现了,江既白这“正人君子”真是一点都不死板,標准灵活得很! 特別是在端水哄徒弟这件事上,真是花言巧语,尽捡好听的糊弄过去再说。 江既白唇畔微微漾起一丝笑意,“哄徒弟的事,怎么能说是骗呢?” 他倒要看看江既白给了他多少压岁钱。 要是比他给小枣的少……哼哼。 秦稷打开红封,伸手进去掏了掏。 入手是纸的质感,莫非是银票? 秦稷隨手抽出一张。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漂亮的纸笺。 上书四个大字“除夕快乐”。 笔锋柔和,內蕴锋芒,是江既白的字跡。 秦稷捏著纸笺忍不住犯嘀咕。 老师亲手写的“除夕快乐”好是好,但是用来抵压岁钱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那邻居家的小孩真是一点没说错。 真抠门! 秦稷再伸手掏了掏,又掏出一张纸笺来。 这回有八个字。 “平安喜乐,逢凶化吉。” 最朴素的祝愿,对一个刀尖舔血的“暗卫头头”来说却也是最真诚的祝愿。 秦稷心头微动,默念一遍,嘴上却仍有些不满,“就这?” 他把手放进红封,摸索了一下,掏出第三张纸笺。 “愿吾徒所愿,皆如所愿。 愿吾徒所求,皆如所求。 愿吾徒心想事成,百岁无忧。” 秦稷半垂著眸子,仿佛在细细查看纸笺上的字,捏著纸笺的手指却微微用力。 他要不要让食材把他刚刚放掉的孔明灯捞回来? 和这“压岁钱”放一起,看毒师以后怎么抵赖! “这就是您的除夕愿望?”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放孔明灯吗?”江既白偏头看向小弟子,伸手掸了一下捏在秦稷手中的纸笺,“为师许过愿了,你放了就是我放了。” 这话听得秦稷心尖一热。 毒师现在说话都一套一套的,太会哄人了。 秦稷晃著手上的纸笺,用“我已经看透你了”的眼神覷江既白:“沈江流放了也是你放了?方砚清放了也是你放了?” 江既白右手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一声,“当然不是,你们每个人的都不一样。” 秦稷勉勉强强算他过关,手再次伸到红封里摸索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別人的压岁钱好歹是钱,您几张纸就把我打发了,是不是也忒抠门了些?” 江既白笑意未减,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雪,“为师一字千金,旁人想求还不得,你数数看这里多少个字了?” 秦稷磨牙:“那我去卖了?” “嗯,去卖。”江既白十分慷慨,轻笑道。 明明知道他不可能拿去卖。 江既白,铁公鸡! 秦稷摸索著摸索著,竟然又在红封中摸出一枚漂亮的小玉锁来。 驱灾辟邪,长命平安。 这玉锁触手生温,莹润剔透,怎么著也比几张纸值钱多了,当做压岁钱勉勉强强。 “这还差不多。” 秦稷终於满意了。 江既白拍了拍小弟子的头,温润的声音缓缓流过秦稷的耳畔,“你选的路註定不会平坦,为师閒云野鹤,帮不了你太多,惟愿你多多顾惜自己,心想事成,长命无忧。” 第226章 非长久之计 等揣著压岁钱回到宫里已经接近寅时了,顶多再睡一个时辰就要去接受百官朝拜。 秦稷將“压岁钱”和之前江既白“画押”的字条,连同腰间的玉佩一起收进枕头边的匣子里,宝贝一样地抱著睡了一晚,並三令五申交代福禄,不允许整理龙榻的小太监乱碰。 初一,秦稷身著袞服,接受百官朝拜,而后並进行了开笔仪式,写些吉祥的话语,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到了初二,大臣虽然还在休沐中,秦稷的假期便算结束了,开始处理政务。 等到正月初五,百官的这个年也算过完了,一切都步入正轨。 秦稷给边玉书多放了几天假,让他在家中多陪陪亲人。 又安排福禄给柳家兄妹换了套宅子,並从別苑调了些人手去照顾柳知微。 还派人给柳知微送了出入宫中的对牌,准她阅览宫中藏书。並將安排给边玉书的数学类课程一道安排给了她,让她选择性地和边玉书一起听课。 此外,该赴任的赴任,该外放的外放。 羊修筠离京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八,而边鸿禎则上书说打算初七出发赴任。 江既白也让沈江流向他捎了口信,问他正月初八能不能休假,同他一道去送別羊修筠。 只要还想留住马甲,一道是不可能一道的。 秦稷回了边鸿禎的赴任摺子,让他把出发的时间推迟到正月初八。 这样羊修筠和边鸿禎同一天离京,他们一个往南,一个往西,方向不同,不走同一道门。 秦稷身为“儿子”自然优先送別他“爹”,用正当得不能再正当的理由婉拒了江既白。 当然,虽然不会陪江既白亲自去城门送別羊修筠,但饼还是要画的,臣子的心也还是要收拢的。 秦稷於正月初六於乾政殿召见了羊修筠。 羊修筠老泪纵横叩谢陛下的重用,仿佛寧安不是什么苦差事,而是天赐建功立业之机。 秦稷则亲自將他扶起来,握著他的手,推心置腹,“寧安百废待兴,只等爱卿前去主持大局,卿此去身负重任,万般艰难,善自珍重,若有为难之处,或有小人从中作梗阻挠爱卿施政,只管上表,朕定竭力相助,为卿后盾。” 羊修筠感激涕零,“有了陛下这番话,臣就放心了。” 秦稷继续施恩:“朕听闻爱卿將携夫人、儿女同去,路途遥远,需乘船顺江而下。 朕已命太医院选派一名擅治舟车劳顿、水土不服的医官隨行,並备齐防晕止吐、调理脾胃的药材。 盼卿一路顺利,切勿损伤了身体。” 羊修筠没想到陛下竟替他考虑得这么周全,眼中水光闪烁,动容道:“陛下待臣恩深似海,臣定当全力以赴,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看气氛差不多已经到位,秦稷拍了拍羊修筠的手总结道,“爱卿乃国之栋樑,寧安的重担就交给你了,朕相信你定能一扫寧安陈腐之气,让寧安气象焕然一新。朕在京中,静候爱卿佳音。” 羊修筠深深下拜:“臣定不负陛下重託。” 感念完皇恩,羊修筠抬起头,面露难色,“只是……” 见他如此,必是要提什么要求,秦稷心里骂了几句,脸上掛著微笑,“爱卿但说无妨。” 羊修筠便不客气地说了,“寧安经河道贪墨一事,许多官员牵涉其中,如今官员数量大减,哪怕仍然留在任上的许多都已嚇破了胆子,勉力维持秩序都很艰难,若要整肃地方,恐怕人手不够。” 老东西,科举都还没开,这就和他来要人了。 秦稷笑容满面地打包票,“爱卿放心,今年春闈会多取中些人,到时也少不了派去寧安补缺的。” 羊修筠迟疑道:“一年恩科,多取中这么多人,会不会良莠不齐?” 秦稷笑骂道:“你莫不是还想掐这批举子的尖儿不成?朝中都还不够补,你想得倒美!” 羊修筠不死心,“这不是寧安百废待兴……” 秦稷摆手轰他,“行了,行了,少不了你的,快滚吧,明年再回来向朕述职,別杵在这儿惹朕心烦。” 羊修筠心满意足地走了。 秦稷看著他的背影,心道:总算把这个大麻烦送出京了。 朕马甲上的十个窟窿少说有八个是你戳的。 临走前,除夕还又给朕戳一个,朕现在都还没敢去见毒师。 你最好是这辈子都別回来了! … 初八,秦稷亲自去城门相送边鸿禎。 边家一大家子都在。 边玉书眼圈红红,兔子似的。 边玉珩面上有些不舍。 边玉楼倒是没心没肺,仍旧一口一个“边鸿禎”。 等他们一家人依依惜別够了,秦稷邀请边鸿禎一道走走。 二人远离了马车,顺著林子,走到一片静謐之处。 “陛下在江先生面前做做样子就可以了,何必亲送?” “你是朕股肱之臣,朕来送送你又何妨?” 边鸿禎看著身边不怒自威的少年,规劝道:“纸包不住火,如此欺瞒,又岂是长久之计?” 第227章 时机 秦稷当然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他对江既白撒过的谎实在太多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能感觉到老师对他的关心与爱护,能感觉到老师与他之间的情谊与日俱增。 可越是如此,从江既白身上得到的越多,他就越害怕身份暴露后,一切化为乌有。 他就像个不断的增加著自己砝码的赌徒,砝码堆得越高,越没有开牌的勇气。 他希望江既白对他重视一点,再重视一点,重视到捨不得放弃他这个小弟子,重视到能无惧他生杀予夺的权力,跨过那一条君君臣臣的线。 面对边鸿禎的规劝,秦稷沉默了许久。 他问:“若爱卿是江既白,在得知朕的身份后,还能同朕一如往昔吗?” 冬日的阳光透过枝丫,在秦稷身上落下斑驳的剪影。 边鸿禎停下脚步,凝望身边的九五之尊。 这一瞬间,他在这个仿佛天生王者的少年身上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孤独。 那是长路漫漫、无人为伴的寂寥。 边鸿禎问自己,换做是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能豁出九族,只把陛下当一个普通的子侄后辈吗? 他能不管不顾地与一个能掌握他全族生杀大权的人维持著看似亲密实则危险的关係吗? 他能拿母亲、儿子们的生死荣辱去赌君王虚无縹緲的良心吗? 史书上有太多认不清楚自己身份的血淋淋例子了。 殷鑑在前,谁敢一头扎进去? 边鸿禎给不了陛下回答,也无法替江大儒给出陛下想要的回答,他便实事求是,“臣不知。” 秦稷倒並未因此受什么打击,他太清楚自己所求本就是痴心妄想,强人所难。 他歉然一笑,“让爱卿去老师面前替朕遮掩,顛倒纲常,是朕妄为太过,让爱卿平白担了不少风险,为难於你了。” “此事传扬出去於朕名声也无益,无论將来朕心变不变,都不可能拿此事问罪於你,还请爱卿宽心。” 与其做一些虚无縹緲的保证,说些君无戏言的话,还不是直白的利弊分析更能让人安心。 不过总的来说,效果还是有限。 毕竟君要臣死,找一个由头的事,没必要將一些不该拿到檯面上的东西来做筏子。 边鸿禎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为君者,能够反思自己的所为,向臣下表示歉意,推心置腹地说些让他宽心的话,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边鸿禎垂手而揖:“陛下如此体恤,臣实在汗顏。” 秦稷抬手,免了他的作揖,略显轻鬆地玩笑道:“江既白可是训斥过朕不恤臣下的,若不警醒著点,岂不白白拜他为师,折腾这一遭?” 这话边鸿禎没敢接。 如今陛下行事比从前显得更有温度了些,这应当是江先生带来的影响。 不过陛下拉了这一圈人给江先生唱大戏,怕不是个个都为难了一遍,可见江先生的话,陛下听得比较灵活。 边鸿禎宽慰道:“臣见江先生为人处世瀟洒开明,不拘於世俗礼法,並非常人。 陛下以诚相交,开诚布公或许……” 秦稷抬手打断了他,迴避道:“爱卿说的有理,但……时机未至。” 边鸿禎观察著陛下的神色,斟酌再三,“臣斗胆问陛下一句……” 秦稷见边鸿禎略显犹豫的神色,看著他的眼睛,大度道:“但问无妨。” 有陛下这句话,边鸿禎不再迟疑,意有所指:“陛下说时机未至,那按照您的设想……” 他一针见血地问:“什么时候才是合適的时机?” 振聋发聵的反问让秦稷陷入沉默。 什么时候才是合適的时机呢? 大概永远都不是。 他沉迷於这段师徒之情,沉迷於江既白不求回报的爱护,困於其中,越陷越深。 他不想放手,连一丝失去这份师徒之情的风险都不想承担。 可无论他做了再多,和江既白的感情再深,能保证江既白百分百和从前一样吗? 这一路走来,为了今天的局面,他做了不知道多少以小博大,充满风险的事,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不愿意接受有一点失去这份师徒之情的可能。 或许並非时机未至,只是他心生怯意,不敢踢出临门一脚。 秦稷不语。 边鸿禎点到即止,转而又提到了另一件事上,“玉书纯粹质朴,他是真心把陛下当做老师的。 只是他从小被家人保护得太好,为人处世上或许稍显欠缺,不懂人心复杂,也许偶尔会惹出些麻烦事,闯出祸来。 可无论如何,请您相信他没有坏心,也没有不听陛下教诲的意思。 还请陛下原谅则个,惩治……”边鸿禎停顿了一下,表情一变再变,最终吐出个认为双方都能接受的“適当”来。 说了这么一大堆,又是真心,又是被保护得太好,到头来还是心疼他那便宜大弟子,怕在他手中有吃不尽的苦头。 在弟子的教育问题上,对比毒师,秦稷自认为已经宽仁得很了。 他话说得漂亮,就是没给个准,“爱卿放心,玉书是朕的爱徒,朕必不会亏待於他。” 他说的是亏不亏待这件事吗? 陛下不肯接招,边鸿禎也没办法。 无奈之际,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边鸿禎面上错愕了一瞬,终於对陛下死活不肯鬆口的原因產生了一丝明悟。 按照江先生当日在宅子门口同他说的那些,陛下又在江先生面前顶替的玉书的身份。而他儿子虽然於大节无亏,但从小到大,也是状况不断的。 那岂不是说…… 边鸿禎脸上的错愕肉眼可见地转为悚然,最终陷入了沉默。 陛下……也不容易。 儿子,爹看来是真的帮不了你了。 想到这些,边鸿禎不免又產生了一个疑惑,江大儒当日在门口和他说的那些,陛下到底知不知情? 若是不知情,他如实以告,陛下会不会对与江大儒的师徒关係更有信心一点? 边鸿禎欲言又止。 按理说,陛下被收拾了这种事,他一个臣子就算知道了,最好也要识趣地装作不知道。免得冒犯陛下,伤了陛下的面子,被记上一笔。 想到陛下对江大儒的在意,边鸿禎看向面前这个至高无上的少年。 渊渟岳峙,睥睨无双。 陛下的成熟睿智、手段老辣、城府颇深是真的。 可年未及弱冠,方才问起是不是能一如往昔时的少年寥落也是真的。 陛下大抵从未得到过一份,不带任何目的,不敬畏於身份之別的真情吧。 给陛下当“爹”这样诛九族的事都被逼著干了。 再添上一笔似乎也没多大差別。 边鸿禎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当日,臣陪陛下拜访江先生,送別之际,他曾经对臣说了一些话。” … 第228章 出尔反尔 江既白和边鸿禎当日在门口说的话,扁豆只简单概括为了“边大人被江先生诚意说服”,箇中细节却没有详说。 秦稷原打算召扁豆问问的。 扁豆除夕期间,护卫得力,秦稷想著一道免了他的罚,奈何积累不少政务,等处理得大差不差的时候,扁豆已经领完板子趴下了。 召扁豆问问细节的想法便也暂时搁置。 没想到边鸿禎今天会主动提起。 秦稷轻咳一声,打了个手势。 林间簌簌一声响,潜藏在暗处的红豆识趣地离得远了点。 红豆塞住耳朵,既保证听不见陛下和边大人的交谈,又保证万一有个风吹草动能及时救驾。 边鸿禎突然提及此事,定然不是为了无故戳他痛脚,给他找不痛快。 结合他之前的规劝,不难想像,定然是江既白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至少是能劝服边鸿禎,让他有个说得过去的,不阻拦江既白僭越之举的理由。 秦稷单刀直入:“老师是怎么说服你的?” 就在边鸿禎想著要不要说得委婉一点的时候,秦稷补充了一句,“朕要听原话。” 边鸿禎深深看了陛下一眼,压低声音,“江先生说,弟子犯错,他这个做老师的难辞其咎。 人有不同,他或许不能与您感同,但身受还是可以的。 如果我仍然无法接受,今后您犯错,他愿与您同担同责。 他对您的……教导,作为父亲,我可以在他身上。” 边鸿禎稍稍停顿,一字一字缓慢地说,“无条件討还。” 无条件討还…… 普天之下,大抵很难再找出一个像江既白这样不计得失,对弟子全心相待的人。 天地君亲师,是纲常,也是地位的鸿沟。 老师之於学生同君之於臣,並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別,不过是鸿沟差距的大小而已。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学生犯错,师长管教在世人眼里看来天经地义,何谈同担同责? 何谈无条件討还? 放下君王身份,真的还会有像江既白这样不拘於礼,平等相待,能包容他的骄傲与不恭,甚至三番五次向他道歉的师长吗? 能够误打误撞地拜在江既白门下,大概是他人生中最难得的幸事了。 也算列祖列宗当真保佑了他一回。 春日还未到来,朔风在林间穿梭而过,秦稷有些出神。 良久,他如梦初醒般地捋了一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袖,垂眸掩去眼中的动容,“朕知道了。” 或许边鸿禎说得对。 他若裹足不前,迟迟不肯迈出坦诚的一步,何时才是坦诚的时机? 或许他应该大胆一点,对江既白更有信心一点。 但无论如何,他要提前做好足够的安排,不能没有任何准备地横衝直撞。 他要江既白也像他一样,割捨不下,放不了手。 一点一点地卖惨让江既白心疼? 无所顾忌地多开开屏,增加江既白对他的欣赏? 这些怎么想都显得有些不够。 挖坑陷害,再像大英雄一样地从天而降救江既白一条命? 秦稷有点心虚,这和他现在唱的大戏有什么区別? 若是让江既白知道了,怕是连原本那点情分都要消磨了。 秦稷头疼不已。 要怎么做,还得容他回宫好好琢磨。 送別边鸿禎,秦稷带著边玉书踏上了回宫的路。 而边鸿禎则告別家人,坐上了奔赴川西的马车。 边鸿禎让车夫快马加鞭地赶了一路,终於在日落时分,进入了百里开外的驛站。 车夫將马匹解下,拉去餵食草料。 边鸿禎正要休息,凑到桌边准备吹熄油灯。 一张熟悉的笑脸从窗户探头探脑地凑过来。 边鸿禎:“……你怎么答应我的?” 边玉楼抿了抿嘴,有点心虚,“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吗?” 他那不也是心疼他爹的手,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吗? 就许当爹的“家法逼人”,不许儿子阳奉阴违了? 边鸿禎眉心狠狠皱起,难得地疾言厉色,“胡闹,朝廷授官,让你入户部任主事,你怎可如此儿戏?” 边玉楼不敢与他对视,“我已经递上辞呈了。” “吏部批覆了?” 边玉楼不敢吱声。 “连批覆都不曾,你如此先斩后奏,与自毁前程何异?”边鸿禎气得连风度都不顾了,拍案而起,“吏部不判你个永不录用,都对不起你今天的胆大妄为!” 边玉楼自知理亏,抚著边鸿禎的后背,帮他顺气,“川西条件艰苦,您身边连个侍奉膝下的儿子都没有,我以孝道为由上的辞表,吏部挑不出错,会批覆的,没准还会让我继续任原职。” “顶多就是……”边玉楼斟酌了一下措辞,比了一截小手指,“提早走了一点点,不碍事的。” “你!”边鸿禎一拍桌子,在儿子倔强的眼神中,颇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是不是还想著入羈縻州为间的事?” 边玉楼矢口否认,“天地良心!你家法都动了,我哪里还敢有这种想法?” 他看著边鸿禎的眼睛,“真的就是不放心您,你身体本就不够硬朗,一旦忙起来,还废寢忘食的没个数,总要有个儿子在您身边,才能让人放心。” 边鸿禎试图从儿子的眼中找出一丝作偽的痕跡,“玉珩就没拦著你?” 边玉楼非常不讲义气地直接把他哥给卖了,“您一人在外,边玉珩也不见得能放心到哪里去,他是个重诺的人,答应过您留在京城不愿违背诺言,我不一样……” “玉珩知道轻重,在知道了你为间的打算后,不可能就这么放心你跟著为父去川西。”边鸿禎沉声反驳。 边玉楼想到什么,面有异色,喉头微滚,“兄长同我约法三章了。” “你连答应为父的事都可以出尔反尔,玉珩凭什么信你的约法三章?” 第229章 如出一辙 边玉楼一点都不想回忆怎么约法三章的,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他就是信了。” “事实胜於雄辩,我都已经跟到这儿了,没有兄长的首肯,我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得出来么?” 之前还一口一个边玉珩,提到约法三章反而叫起兄长了,还连叫两声。 边鸿禎审视的目光落在二儿子的脸上,看得边玉楼有些不自在,“都离京一百多里了,您总不能再赶我回去吧?” 边玉楼指天发誓,“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也不会潜入羈縻州,当那什么该死的探子。我去川西就是一心一意给你当粮官,当孝顺儿子的!” 態度很坚决,但可信度存疑。 边玉楼的信用在边鸿禎这里所剩无几,但大儿子向来可靠,竟然敢放任玉楼跟去川西,想必也是有几分拿捏住弟弟的把握。 边鸿禎稍稍按下心中的不悦,目光在边玉楼脸上逡巡一圈,將儿子的那点不自在尽收眼底。 “一百多里,你是怎么跟过来的?” 边玉楼抬起右胳膊擦掉额上的汗,左手捏紧自己的衣摆,按捺住往后摸的衝动,若无其事地说,“你那马车风驰电掣的,赶路赶得飞快,我当然是骑马追上来的。” 边玉楼故作轻鬆地一挑眉,“你儿子骑术不错吧?” 边鸿禎视线稍稍向下,落在儿子那只捏著衣摆蠢蠢欲动的左手上。 边玉楼顺著边鸿禎的视线一看,连忙鬆开衣摆,知道他爹慧眼如炬,很难瞒过,脸一垮,扶著腰似真似假地抱怨道:“好吧,好吧,一百多里路,你儿子被顛成八瓣了,您是去赴任,又不是去投胎,赶路那么快做什么?” 边鸿禎心下瞭然,好笑道:“顛成八瓣了,还是被你哥约法三章约成八瓣了?” 边玉楼脸上掛不住了,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值守的士卒才破罐子破摔,抗议道:“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我都这么大人了……” 边鸿禎轻嗤一声,“进来吧。” 边玉楼实在是抬不动腿了,没法从窗户爬过去,只能骂骂咧咧地走门,“边玉珩那个牲口,约法三章就约法三章,我是他弟弟,又不是他儿子,他凭什么?” 边鸿禎把儿子提溜到榻上,准备给他看看,“你自己不跑,怪得了谁?”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玉楼嘴上不肯输阵,其实从小对他哥服气得很。 不然哪能老老实实地由著他哥收拾? 布料摩擦,边玉楼倒吸一口凉气,满腹怨气,“我那还不是看在他比我大几岁的份上,给他一点面子,他也太不客气了。” 边玉珩真是他爹的亲儿子,把他爹那一套全学去了不说,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下手不知道比边鸿禎黑到哪里去了。 羞人的话一句没少说,手也没閒著,抄起桌上的镇纸,抡冒烟了。 他是肉长的,又不是铁打的,身心饱受摧残,差点就交代那屋子里了,没哭著爬出去。 被逼著答应了约法三章,边玉珩还拿捏著他的软肋,温温和和地说什么:你可以一意孤行,等你死了,作为兄长,我自是要为你报仇雪恨的。到时候拼著弃文从武,我也要亲入敌营,手刃仇人,以祭奠我弟弟在天之灵。 天知道就边玉珩那体质和他爹是一掛的,当个文人大差不差,弃文从武,亲入敌营? 去给敌营送菜吗? 偏偏边玉珩这人说话算话,是真真正正的一口唾沫一个钉。 一下子捏在了他的七寸,让他有再多的想法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也就罢了。 他昨天摊牌被边玉珩揍得不轻,今天就得偷偷跟著他爹去川西。 边玉珩明知他身上有伤,好傢伙,马车都不许他准备一辆,一匹快马送他上路。 摆明了故意的。 痛死他了。 边玉楼被边鸿禎揉得闷哼一声,指责边鸿禎,“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骂你大儿子?你是不是偏心?” 大儿子把二儿子揍了,那是他们兄弟间的事,边鸿禎能说什么呢? 况且边玉楼这小子是欠揍。 边鸿禎脸上的表情倒是温和,还带点笑意,就是手上的动作不怎么客气,雪上加霜地补了一巴掌,还羞他,“玉珩收拾得对,小楼出尔反尔,不听爹爹和哥哥的话,该打。” “你俩果然是一伙儿的,就会排挤我,玉书,还是玉书最心疼他二哥……”话没说完,边玉楼突然死鱼一样地仰起头。 边鸿禎还以为儿子想说点什么,侧耳倾听。 边玉楼一脑袋磕在边鸿禎的胸口,简单直接地闷声寻求安慰,“爹,疼。” 玉楼身后的印子比起当时的玉书也没好到哪里去了,况且还骑马跑了一百多里,肿了三指高。 都是自己的亲儿子,边鸿禎哪里会不心疼? 况且这皮小子撒起娇来比起玉书都不遑多让,疼起来还知道喊爹。 他放轻了点力道,“你老老实实待在京城,你哥能收拾你?若非见你已经挨了收拾,为父今天高低也得请你吃顿家法。” 话虽然这么说,但想去当探子也好,说是要侍奉他膝下也好,二儿子终归是为了他这个当爹的。 “吃了这么大的苦头非得跟来……” 边鸿禎停顿一下,眼中隱过一丝心疼,“带了药吗?” 边玉楼摇头。 边鸿禎只得起来,去箱笼里给他翻找。 耳朵总算得了清净,边玉楼长舒一口气,把脸埋到枕头里。 他琢磨著边玉珩有言在先,又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该怎么办。 边鸿禎取来药膏,告诫他,“不论玉珩怎么和你约法三章的,你绝不可再產生入羈縻州为间的念头,若是让我发现你不死心,为父……” 边鸿禎狠话还未放出口,边玉楼赶紧投降,“您看我这样,我还哪儿敢?” 边玉楼控诉:“您是不知道边玉珩是怎么折磨我的,没天理,没人性啊!” “我建议您下次回京赏他一顿家法,告诫告诫他要友爱兄弟!” 殷鑑在前,边鸿禎对儿子的口里的“不敢”並不怎么放心,重复道:“若是让我发现你不死心悄悄入羈縻州为间…… 为父就一个一个部落亲自去向他们的首领要人。 要么把你找回来,要么也学学那任血溅川西的布政使。” 软肋又被拿捏了一下的边玉楼:“……” 边鸿禎,你跟边玉珩真是亲父子! 这威胁人的方式真是如出一辙。 第230章 好事临门 正月初十,虽然还没有到边玉书的休沐,秦稷却好不容易得了半天空閒。 本著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出宫去老师面前刷刷存在感的想法,秦稷把边玉书赶去工坊干该干的事,然后带著刚刚销了伤假的扁豆出了宫。 结果十分不巧,江既白不在宅子里。 这倒是奇了,江既白一个閒散人员,不是天天待在家里著书吗? 秦稷眉毛一扬,问李叔:“老师是不是去沈宅了?” 李叔摇头解释,“今年春闈定在三月,年后各地的举子们都陆陆续续地进京,江先生的一位友人邀他去松间书院给学子们讲学了。” “城外的那个松间书院?”秦稷问。 李叔点头,“是。” “他那友人是谁?” “不清楚。” 李叔不清楚倒也正常,他是江既白入京后请的门房,虽然知道主家可能是个不得了的人物,知道与主家来往的多是不凡之人,但对江既白从前的事知之甚少。 没有得到答案,秦稷倒是对那友人的身份有所猜测。 当初江既白於氓山之下与三位大儒辩经论道,三日不輟,一战成名。 其中的一位就是松间书院的山长郁亭渊。 三位名儒並不曾端著大儒的架子看不起初出茅庐的江既白,而是心胸宽广,由衷地讚嘆了江既白学识,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奠定了江既白初出茅庐就举足轻重的士林地位。 以江既白的为人,定然是感念在心的。 如今差不多十年过去,没准就处成了忘年交,去给老友捧个人场还是很有可能的。 离开江宅,秦稷顺路去了一趟別苑,查看了一下给两个便宜徒弟打造的工房和兵器室进度如何。 倒是在如火如荼的修建中,不过想彻底完工估计得等到二月。 离开別苑,秦稷目的明確地踏上了前往松间书院的路。 一来是想抓紧机会和江既白多多相处。 二来松间书院久负盛名,自古以来出过好几位大儒和不少进士,虽然就坐落在京城城外,秦稷还从未去过,倒是可以藉此机会,去见识见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薅的人才。 而且保不准今年春闈松间书院的学子们就能取中几个,微服之下,他也能摸摸底,考察一下学子的品行、能力。 眼看就快要到地方了,扁豆问:“要不要属下去弄一套松间书院的学子服和一块身份腰牌来?” 江既白声名显赫,有他讲学,今天的松间书院恐怕热闹得很。 如今京中聚集了不少待考的举子,那些外地的举子慕名而来都能把松间书院的山门挤塌了,没准非常轻鬆地就能混进去。 秦稷摆摆手,“先去看看情况。” … 秦稷站在山门前,对著拦住他的守山人陷入了沉思。 守山人看著眼前的少年,一板一眼地重复,“若是来松间书院求学的学子请出示推荐信,若是本院学子请出示身份腰牌。” 秦稷脸有点痛,“我听说今天有大儒在此讲学,书院不对外开放吗?” 守山人见多了想要矇混进去的学子,反问道:“在本院任职且名声赫赫的大儒有好几位,若是每每讲学都要向外开放,日日熙熙攘攘,本院的学子们还如何静心?” 可问题是,今天江既白不是来了吗? 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呢? 秦稷没再与守山人纠缠,折回马车。 不等他安排,扁豆非常有眼力见地悄悄潜入松间书院,確认了江先生確实在里面后,偷了一套学子服和一块腰牌回来。 秦稷麻利地换上学子服,看了眼腰牌上的信息。 第二次站到山门前时,守山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神色有些狐疑。 “你既是本院的学子,还问什么今天开不开放?” 秦稷张嘴就来,“我有位族兄慕名而来,春闈在即,想四处听听大儒讲学,让我替他问问。” “诸位先生的授课时间,你怎么在院外?” “我那位族兄入京赶考,人生地不熟,我去帮他安顿,已经和山长告过假了。” 守山人突然发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斋的?” 秦稷对答如流:“李弘业,辰丙斋。” 守山人將腰牌还给他,到底没再盘问,“进吧。” 耽误了半天,秦稷终於混入了松间书院的山门。 若不是想光明正大地去听江既白讲学,他大可像扁豆一样潜进去。 松间书院建在山腰一片开阔之处,屋舍儼然,青瓦白墙错落於苍翠的松柏之间,时不时有学子的诵读声响起,偶尔能看到先生或者学子抱著书本,匆忙而过。 秦稷找了个无人处,向扁豆问明江既白的位置。 扁豆尽职尽责地指明了方向,心下也有些不解。 秦稷见他神色有异,正要详问,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扁豆身形一动隱入暗处。 来人是个陌生的学子,看上去二十出头。 他打量了一会儿秦稷,目光最终落在了秦稷的腰牌上,“你就是辰丙斋的李弘业?” 会这么问,想必不是他这个腰牌身份的熟人,秦稷毫不犹豫地说,“这位兄台找我有事?” “你昨天被抽中了去巳丁斋,听那位新来的那什么……对了,好像是姓谷的先生讲学,为什么缺席?” 秦稷原本想隨便糊弄一下就走,直奔目的地,听到说姓谷,脚步一顿,打探道:“可是……被发现了?” 那学子向秦稷报以一个同情的眼神,“昨天没去的都被那谷先生挨个把名字记下来交给了山长,山长命我挨个告知你们。” “缺席一天,二十戒尺,谷先生现在在巳丁斋,去领罚吧。” 怕秦稷不知轻重,那学子还好心补充了一句,“就差通知你了,我听那谷先生的意思是,过了未时,今天也算缺席,四十尺。” 秦稷:“……” 当初在京郊的时候,怎么就没这好事? … 第二更送上,生死时速,紧赶慢赶。 今天的目標也达成了,3个小时七百多用爱发电,给大家一人一个mua~ 明天继续双更,我从没想过我会这么勤劳,双更一个月了! 第231章 伸手吧,李学子 见眼前这小子半天不吭声,学子提醒他:“现在离未时还有半盏茶的功夫,你立刻赶过去没准还能赶上二十尺的尾巴。” “我劝你不要抱侥倖心理,依我之见,这位新来的谷先生……”学子稍稍停顿,心有戚戚地评价道,“是个狠角色。” 秦稷:“……” 狠角色,当然是狠角色。 这么能打,又是新来的先生,还姓谷,除了江既白还能有谁? 他连你君父都没放过。 朕自拜在他门下以来,见他十次,有八次得带点福气回宫。 “听兄台这意思,不止我一个缺席的?” 学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自然,那谷先生来了不过两日,名不见经传,又脸嫩得很。 春闈在即,中了举应考的闭门苦读,没中的也忙著准备开春小考,生怕考评掉等。各斋的学子都早已適应了从前的先生,谁愿意轻易改换?又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大儒。 山长给那谷先生面子,怕他的讲学无人听,从各斋抽籤,划了学子去捧场。 结果到场的稀稀拉拉没几个人,甚至有的人到了巳丁斋一看,估摸著法不责眾,转头又走了,那谷先生也没拦著。 结果,唉……” 学子长嘆一口气,上前拍著秦稷的肩膀,同情道:“这姓谷的不是吃素的,竟然把缺席的学子全记下来了,要挨个惩处。摊上了算你倒霉,你自求多福吧……” 朕想请还请不来的太傅,便宜你们这些学子了,你们竟然还敢嫌弃? 有眼无珠,呸! “要迟了,我先走了。” 秦稷转身直奔巳丁斋而去,嘴角忍不住向上飞,呲出几颗牙来。 一代名儒江既白都沦落到这个无人问津的地步了。 朕倒要看看是什么场景。 嘖,毒师,可怜,哈哈哈。 秦稷脚底生风,健步如飞,很快就靠近了巳丁斋。 人还未至门口,先听到一片哀嚎,巳丁斋里闹哄哄的。 秦稷整理了一下表情,掛上一副沉痛之色迈入巳丁斋。 腿刚跨过去,一个蹲在门口的学子看了眼秦稷腰牌上的字,然后瞥向一边的滴漏。 他飞速在手里的小册子上找到“李弘业”的名字,並在旁边画了个圈,然后往名字后头备註了个小小的午时三刻。 秦稷將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很好,没到未时,二十戒尺,勉勉强强算它个福气吧! 视线从此人身上收回,秦稷抬头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讲案前,对著学子的手不疾不徐落尺的江既白。 穿著一袭浅灰竹纹衣衫,姿仪雅正,神色沉静无波,本是极好的卖相,奈何戒尺挥得又准又狠,望之令人生畏。 秦稷表示都是见过场面的人,福气而已,洒洒水啦。 他把视线从忙到没工夫朝门口投来一眼的江既白身上收回,环顾巳丁斋。 入目一片哀鸿遍野,惨绝人寰。 少数几个学子坐在自己的书案前,目不斜视地盯著自己的面前的书,噤若寒蝉,一语不发,宛如鵪鶉。 他们为自己昨天留下来听讲学之举深感庆幸。 剩下的学子都是昨天缺席被记了名的,其中大部分都已经领了罚。 要么捧著右手满脸痛苦地往高高肿起的手心吹气; 要么一脸愤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瞪著正在挨个赏罚的那位先生,明显不怎么服气; 要么敢怒而不敢言,垂头丧气、生无可恋,哀嘆著自己未来。 还有小部分人提心弔胆地在“谷先生”的书案前排队,个个一脸视死如归。 学子们沉浸在一片愁云惨澹之中,没有谁有那个兴致在意一个最后进来领罚的学子,秦稷对此表示很满意。 一回生,二回熟,他麻溜地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江既白罚人乾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罚完一个,挨完罚的学子甩著手,埋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门口登记的学子对著册子唱名,“下一个,刘思远,二十尺。” 队伍最前头的学子哆嗦了一下,闭上眼,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江既白视线扫一眼队伍,大致確定了人数后,抬起戒尺。 就在他正准备往刘思远手上落尺时,目光一凝,视线倏然回到刚刚扫过的队伍中,在队伍尾巴处停下来。 只见他的小弟子穿著一身松间书院的学子服,坠在队伍最后方,攥著手,站得乖乖巧巧,规规矩矩。 二人四目相对。 小弟子朝他露出一个无辜又靦腆的笑,然后往队伍后面缩了缩,试图用前面学子的身形遮住自己。 江既白:“……” 戒尺破风抽下,刘思远面部表情失控,差点扭曲变了形。 江既白收回视线,正要继续落尺,刘思远捧著手“噗通”一下,“谷先生饶命,学生知错,再也不敢了。” 乱鬨鬨的巳丁斋学子们齐刷刷地一静。 一些人心有戚戚,一些人不免在心里鄙夷刘思远没骨气,甚至还有一些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挨完不久的人在心里暗道,这姓谷的虽然下手重,非常痛,但也不至於如此夸张吧? 孬种,没骨头。 秦稷的手指曲了曲,突然就不是很想福气了。 这不是个和江既白培养师徒情的好时机。 秦稷脚步一转,躡手躡脚地往门边挪。 蹲在门口登记的学子腿一伸,斜斜拦住。 大胆,朕也是你能拦的吗? 朕看你是这辈子別想金榜题名了! 秦稷正欲夺门而去,忽然莫名感到脊背一凉,头皮发麻。 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一道从讲案过来的不咸不淡的视线。 像被一只捏住后颈的猫,皇帝陛下老老实实地回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一个学子。 两个学子。 …… 六个学子。 门口登记的学子唱名,“下一个,李弘业,二十尺。” 秦稷在与江既白的对视中磨磨蹭蹭地上前,笑得老实又乖觉。 江既白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小弟子的这身学子服,目光落在写著身份信息的腰牌上,轻笑一声,“李弘业?” 秦稷喉头缓慢地一滚,“谷先生……” 江既白的拇指擦过手中的戒尺,仿佛將军擦过手中的剑,刽子手往刀上喷酒。 他將戒尺敲在掌心,声音淡淡,“伸手吧,李学子,二十尺。” 神情端的是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 第232章 算什么本事 秦稷嘴一抿,期期艾艾地伸出手。 江既白目光往小弟子修长白净的手上一瞥,抬起戒尺。 伴隨著破风声,戒尺著肉,痛嚎衝到了嗓子边。 大庭广眾之下,为了不引人注目,秦稷只好咬碎了牙,把痛呼咽下去。 他的手指微曲,指尖颤了颤,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伸直。 江既白目光淡淡划过小弟子紧紧抿住的薄唇,维持著力道落了两三下。 白皙的掌心被添上一层薄红。 又麻又痛感觉升起,从小小的一片手掌顺著手臂直往头皮里钻。 江既白每落下一尺,秦稷的眼皮就要跟著颤一颤。 因为罚的是“缺席”,和其他所有的学子一样。江既白又没有点破他冒名顶替的意思。整个惩罚的过程,很快也很安静。 没有循循善诱的教导,没有时不时的低声训斥。 只有戒尺落在手心的清亮声,和偶尔的破风声。 秦稷没感觉到福气,只感觉到了疼。 因为在最前头,后脑勺衝著学子们,只有江既白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秦稷无所顾忌,拿一双眼睛巴巴地看著江既白。 有点可怜,也有点无辜。 看著小弟子委屈巴巴的神情。 江既白低不可闻地轻笑一声,带著无可奈何的纵容与宠溺。 秦稷听得耳朵尖尖动了动,瘪了瘪嘴。 江既白用视线示意秦稷看向腰间。 秦稷一低头,正对著“李弘业”的身份腰牌。 江既白一个字都没说,却也全都说了。 罚的不是缺席,是冒名顶替。 福、福……等等。 冒名顶替怎么了? 你不也用的假名? 秦稷用眼神抗议。 江既白读不了心,但读懂了小弟子眼神的抗议。 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 不知是不是暗卫的差事性质所致。小弟子一天天的,行事出格,不走正道。 学子服哪来的?身份腰牌哪来的? 总不会是捡的吧?难道是李弘业送的? 江既白神色淡淡,戒尺一敲。 秦稷无声地张了张嘴,眼神一下子清澈了,每一个毛孔都透著毕恭毕敬。 二十。 江既白將手中的戒尺隨手掛回腰间。 秦稷习以为常,眾学子一片胆寒。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拿戒尺当配饰啊? 这个谷先生到底是十八层地狱的哪路鬼差转世啊? 这么凶残? 秦稷隨大溜地和其他学子一样甩著手灰溜溜地下去,找了个角落里的书案落座。 大部分学子们忧心於自己的將来,不怎么信任这位年纪轻轻的先生的水平,没心思关注最后受罚的这个学子。 倒是和秦稷一样缩到后排角落的一个青年看了秦稷好几眼。 这巳丁斋里保不准就有认识李弘业的。 秦稷半点不心虚,神態自若地翻开案上的宣纸。 青年见这小子泰然自若的模样不由心生佩服,搓了个小纸团扔到了秦稷的书案上引起秦稷的注意。 秦稷顺著纸团看过去。 青年把身体朝秦稷的方向斜了斜,压低声音问,“你收多少钱一次?” 秦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看著他,装高深。 青年声音压得更低,“我和李弘业一个斋的,认识他,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的,要是价格合適,我下次也找你替打。” 秦稷眼睛一眯。 原来不止国子监,这替打生意真做得到处都是,遍地开花啊? 秦稷用手比了个五。 青年咋舌,五钱银子,快够普通人一个月的口粮了。 这替打未免也太黑心了点吧? 他伸手比出一个二。 秦稷不为所动,还是比出了一个五。 青年不满,“你这是哄抬替打价!” 秦稷倒是想知道这替打生意到底是个什么行情。 “你能出多少?” 青年比出个三,“三钱银子,我已经算给的大方的了,超出这个价,就完全没有谈的必要了。” 秦稷正要回他。 坐在他俩前头的学子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指著秦稷,“先生,此人是个替打,压根不是李弘业。顾禎和竟然还堂而皇之地跟他做起生意来了,简直有辱斯文!” 秦稷:“……” 在眾人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之前,秦稷拿起面前的宣纸把脸一挡,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国体。 顾禎和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拿起案上的书朝前头的学子扔去,“干你屁事?傅行简,你这死古板未免管得也太宽了吧?” 顾禎和差点没扑过去打人,被旁边的学子拦了一下,示意他看向上头那位凶残的谷先生,才勉强按耐住脾气。 江既白的目光看向角落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小弟子。 很快,他收回视线,拿起手边的书捲起身,不甚在意的一笑。 “他不是李弘业,不仅如此……”江既白稍稍停顿,温和的目光扫过满堂学子,声音平稳从容,仿佛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在这里的替打也不止一个。” 话音一落,满堂寂然。 有功夫不到家的替打学子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变化、坐立难安、恨不得立马开溜;也有动过这种心思的学子,默默垂目,捏紧自己的袖子;更有为此愤愤不平的。 江既白这么一句话,倒是把话题的中心从秦稷和顾禎和两人身上给转移了。 学子们神態各异,议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 江既白轻描淡写地又扔下一个雷,“今天讲学结束后,我会让督学核验在座各位的身份,找了替打没来的,即日起从巳丁斋除名。” “至於收了钱来这里替打的学子……”江既白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恭喜你们,將代替你们的僱主,成为巳丁斋的学生。” 眾替打:“……” 这恭得哪门子喜? 他们就来替一次打,没想著把未来都赔进去! 这脸上没毛的先生怎么就这么自信? 立刻便有学子“腾”地站起来,“若是有真本事,自能吸引学子心悦诚服而来,先生仗山长之势强人所难,算什么本事?” 话音一落,立刻就有人尖酸刻薄地附和道:“莫不是怕一个来听讲学的人都没有,面子掛不住?” 第233章 少年意气 这学子的质问毒辣不给面子,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引来了不少窸窸窣窣的议论,一道道看好戏的视线朝江既白身上落去。 这里大多数学子都不曾听过江既白讲学,骤然被分到巳丁斋本就满腹疑虑,今天又被逮来挨了好一顿戒尺,心中是存了些怨气的。 现在正好有人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他们也乐得看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谷先生面对如此不客气的讥讽时会如何处理。 部分学子三言两语地附和起来。 “严明礼的话是不恭敬了些,但理是这个理,强扭的瓜不甜,哪有用戒尺逼著人来听讲学的?” “是啊,谷先生,不是我等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开春小考在即,若是发挥不善,万一掉等了可怎么办?大家求的也不过是一个稳。” 秦稷原本抱著看热闹的心態,甚至还想嘲笑嘲笑无人问津的毒师。 可当真有学子一拥而上地围攻起江既白时,他又莫名的不爽。 他千挑万选出来的老师,费尽心机拜在他门下,甚至死死捂住马甲生怕被他逐出门墙。 九五之尊尚且待他敬重至此,服管服教的,哪里轮得到这些捡了大便宜而不自知的学子在这儿挑三拣四的? 秦稷宣纸后的眼睛微微一沉,那刻薄的学子却再次朝江既白髮难了。 以学子的身份讥讽先生,严明礼原本一时衝动地说了那句话之后有点后悔,怕遭到姓谷的打压报復。 听到有不少同窗支持他,严明礼便壮了胆气,觉得自己占了理,反正人已经得罪了,便乾脆无所顾忌一顶更大的帽子扣了过去。 “三月就要春闈,若是在座的准备会试的学子因此落了榜,十年寒窗苦,一朝化为流水,先生要怎么担待?” 若是他能得到大多在座学子的支持,把事情闹大,没准山长会看在眾意汹汹的份上,重新考虑把他们强行划到巳丁斋的事,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沉,仿佛考不上都是因为被抓来听江既白讲学似的。 江既白神情淡淡,不以为忤,反倒是秦稷脸上已经没了半点笑意。 会接“替打”生意的学子大多出身贫寒,能够得到大儒当面指点的机会也不多。江既白用替打代替缺席的学子,原本出於一片好心。 虽然这些学子大多不知情,有情绪可以理解,但这个什么严明礼出言羞辱在先,意图用“前程”扣帽子引起眾怒在后,这般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秦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他明知道江既白自有后招,不会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也明知道以他的身份,哪怕是微服也不適合在此替江既白出头。 毕竟松间书院是颇负盛名的大书院,巳丁斋里的学子也保不准有一个两个能进入殿试的。 他更知道作为手段老辣,思想成熟的君王,与这人做无谓的爭执是自降身份。 按照他一贯的处置方式,断了此人的前程,永不录用就是了。 而江既白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名震天下的大儒何须几个有眼无珠的学子认同? 將来只要稍稍將这位在松间书院讲学过一段时间的“谷先生”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今日这些嚷嚷著要走的学子只会追悔莫及,为人所笑。 权衡利弊,此时不该出手。 但他真的好生气啊。 秦稷按住自己心口的小人。 不气,不气,朕的国体,国体要紧! 可偏偏就在这时,严明礼见“谷先生”沉默不语,只当他是理亏,再次对准江既白乘胜追击,拉长了调子,“莫非在谷先生眼里,学子们的前程比不上您那虚无縹緲的面子?” “您难道非要闹到人尽皆知,学子们避之不及的份上吗?” 去你爹的国体! 这一刻,终究是少年的意气占了上风。 秦稷將宣纸一撂,隨意地拿起毛笔,瞄准严明礼,手腕发力。 “咻”的一声,毛笔如利箭射出,笔直地插入严明礼的发冠之下,穿透了他的髮髻。 严明礼被毛笔带起的力道撞得头稍稍一歪,几缕髮丝散落。 他能感到有什么东西贴著头皮擦过,停在了他的髮髻中。 这一变故惊呆了一眾学子,很多人都没反应过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晃眼,严明礼发冠都歪了,髮髻被一只普通毛笔扎透,几綹髮丝狼狈地散开,不知是被什么人出手教训了。 狼狈得有点好笑。 严明礼懵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他將视线上瞥,只能看到毛笔尾端的一截红绳微微晃动,仿佛在对他进行不懈地嘲讽。 他被这一手嚇得不轻,抖著手摸了摸头顶。 听到眾学子中偶尔传来的闷笑,他气得直发抖,將毛笔摘下来,看了江既白一眼,环顾四周,“谁干的?” 若不是那位执书而立的谷先生手里並没有毛笔,他简直要怀疑是谷怀瑾恼羞成怒,出手报復了。 难不成同窗之中还真有和这先生站一边的? 江既白虽然没看到出手之人,但这样的本事,这样的气性,还是在他被人质疑的关头,是谁所为,简直不必做其他多余的推想。 江既白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盯著严明礼满脸不爽的少年,把视线放回到严明礼身上。 他的脸上带著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却无端地让人生出些许距离感,“为我出手,便当是我所为吧。” “你若不想在这听我讲学,我教你个法子,明日你也找个学子来替你,我自会將你除名。” “但是我有言在先,被我从巳丁斋除名的学子,没有第二次机会,不得再来巳丁斋听我讲学。” 江既白的话犹如一颗炸弹,炸得满堂议论纷纷。 能找人替,也就是说还有脱身的机会。 不至於被绑死在这里。 但……出了今天这档子事,谁会来替啊? 大家唯恐避之不及吧? 严明礼闹这一场,目的就是不想被强行留在巳丁斋。 听完只觉得这姓谷的听著像给了一条路,但是却是一条不可行的死路。 更何况刚刚还在眾人面前出了个大丑,便不依不饶道:“这不成了找替死鬼了吗?我们敬您一声先生,您不体恤我们十年寒窗的辛苦便罢了,何必……” 话未说完,一声冷嘲在角落里响起。 … 第一更送上,今天有点卡,晚了点。 用爱发电还差740,加油呀~ 第234章 中不了 “十年寒窗苦读,听谷先生讲上两个多月的学就能尽付流水,要人担待,严兄这学识还真是扎扎实实,稳稳噹噹啊。” 这一通阴阳怪气听得严明礼怒火中烧,他是当了这齣头的鸟,但在座的学子谁又不受益? 难不成还真有人愿意听这名不见经传的,嘴上没毛的谷先生讲学不成? 他立马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坐在角落里的少年隨意地倚著书案,慢条斯理地再从笔筒里抽出一只毛笔,捏著狼毫,仿佛堂而皇之地告诉严明礼之前的事是他干的。 少年一双眼睛黑沉地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点挑衅的弧度,“要是谷先生遂了你的愿,不强求你待在巳丁斋,你却仍然落了榜,你打算怪谁?” “怪松间书院教的不行?” “怪你爹娘没给你生个好脑子?” 秦稷的话不仅毒辣,而且损得慌,听得不少学子忍不住发笑。 当然也有一撮和严明礼抱了同样想法的学子,忍不住对號入座,感觉自己被一起给骂了。 一位和严明礼关係不错的学子忍不住开口道:“兄台此言差矣,我们在原来的学斋待得好好的人,无缘无故被抽调来听这位谷先生讲学,心中没有著落也是人之常情。” “严兄的话说得不好听,对先生也失了恭敬,確实不对。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为大家著想。你如此说话未免太刻薄……” 话未说完,秦稷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並不凶狠,却宛若俯视一般,带著洞悉人心的平静,和某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这学子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避开秦稷的视线。 他那点跟风起鬨,又怕担责的怯懦仿佛被这少年一眼看穿了。 不知为什么,他不太敢和这少年对视。 这少年通身的气派不像是普通人,极有可能出身不凡。 “为了大家著想?”秦稷嗤笑一声,“难道不是学识不行,半点把握都没有,所以怪天、怪地、怪父母、怪环境、怪先生,就是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秦稷上下嘴皮一碰,点评道:“一群废物,也配来听谷先生讲学。” 眾学子:“……”这怎么还地图炮上了? 不儿,这谷先生不过才来了一天,竟然就有了真心追隨的学子吗? 虽然小弟子为自己出头还怪让人窝心的,但这话越说越没谱,听得江既白眉心微蹙。 他不好当眾训斥伤了小弟子的维护之心,便將目光落到小弟子的脸上,手放到了腰间,暗示意味十足。 秦稷知道今天自己的举动有些出格,有失国体,也有失风度,说的话大多在发泄情绪,但他看不得自己一心尊敬的老师如此受辱。 接收到江既白的视线,他瞥了眼老师放在掛饰上的手,目光一闪,挪开视线不与他对视,继续输出。 不过这次,好歹说辞缓了些,“春闈在即,山长为什么把你们调来巳丁斋?难道只是为了一个新来的先生,要毁了你们这么多人的学业?” “尚未尝试,便先抗拒;未见真章,便先质疑,对谷先生如此无礼。” “这是为大家著想吗?难道不是惧怕改变,对自己所学的不自信?” “哪怕你们真听过谷先生的讲学呢?我都算你们做过了比较,是出於对自己负责的判断。” 秦稷一挑眉,看向严明礼,“严明礼,严明礼,不敬师长,不明事理,你如此心性,对得起为你起这个名字的长辈对你的期待吗?” “我看你这科举不考也罢,学识不够,品行也不好。”秦稷一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看不上眼的笑,“中不了。” 小弟子越说越过分,江既白书卷敲在自己掌心,眼神微冷,提醒道:“李学子,慎言。” 秦稷说都已经说完了,无所谓地闭上嘴。 他是缺人才,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得了眼的。 这个严明礼,但凡出现在殿试名单中,他黜定了。 严明礼不知自己的未来已经被判了死刑。 同是被捲入无妄之灾的替打,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和自己对著干,尤其是在这种眾意倾向於质疑谷先生的时候。 此人如此恶毒地诅咒自己名落孙山,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气得面红耳赤,“你不也是个第一次来巳丁斋的替打?你就听过这谷先生讲学?” “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难道还比得过我们辰甲斋的王先生?” “王先生在松间书院讲学三十余年,可是有口皆碑的,教出过两个进士,七名举人。” “我放著王先生的讲学不听,凭什么来听这个姓谷的授课?” “凭他第二天就给眾学子下马威,把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打了一通吗?” “你处处维护他,谁知道你是不是这姓谷的找来的托?是不是收了他的银子?” 这人一口一个姓谷的,听得秦稷邪火直冒,眼神微沉,他捏住手中的毛笔,正要再给严明礼点顏色瞧瞧。 还未动作,另一道板正的声音从前头响起,“严兄此言有失偏颇,我昨日听过谷先生讲学,先生学识渊博,渊深似海,令我收穫颇丰,並不比王先生逊色。” “再者,学无长幼,达者为师,怎么能光从年龄、名声论断谷先生不行?” 傅行简站起来朝江既白一揖,恭声道:“我愿意留在巳丁斋听谷先生讲学。” 傅行简是松间书院先生们交口称讚的人物,是最有希望进士登科的人之一,他为人正直,从不虚言,竟然如此胜赞一位新来的先生,眾学子轰然炸开一片议论声。 不少人开始向昨天听了讲学的人打听起来,“傅行简说的是真的吗?这谷先生当真如此厉害?” … 第二更送上,目標居然达成了,明天继续双更,爱你们。 紧赶慢赶终於赶上了,差点没踩点失败呜呜~ 第235章 一二三四的三 昨日有少数学子听了江既白讲学,今天没有挨罚却也被这谷先生的阵仗嚇得不轻。 但总归先生讲得好不好,每人都有个直观感受。 有一定水平的学子都知道这先生確实有两把刷子,只不过谷先生毕名不见经传,他们不像傅行简一样对自己的判断那么自信、那么有把握,於是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死。 “谷先生的水平確实不错,至於与王先生相比那就见仁见智吧……” “谷先生博闻强识、意趣生动,王先生功底深厚、辨析严谨,依我看他们各有千秋。” “比比比,比什么比?今天不是都在这儿吗?自己听听不就知道了?” “不论好与不好,严明礼对谷先生確实太过无礼了,不管怎么说,应有的尊敬还是该保持的。” “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家境贫寒、资质也有限,头悬樑锥刺股的,好不容易升入辰甲斋,给人当个替打就回不去了,可不是就著急上火了吗?” 严明礼没想到傅行简的影响这么大,只不过出来表了个態,便多了好些替这新来的先生说话的,甚至火都烧到了自己身上了,他正要辩驳几句。 与严明礼交好的学子替他说话了,“也不能全赖在严兄身上吧?你们不说话只等著严兄出头,现在见傅行简出来又见风使舵地討伐严兄,难道只有严兄一个人对此事不满吗?” “况且刚才那小子说话確实刻薄,严兄怀疑他是谷先生找来的托有理有据,谷先生再厉害,总不能只讲了一次学,就有了拥躉吧?” “刻薄?” 傅行简虽然之前举告了后面两人令人不齿的替打行为,但对这种有失偏颇的话也无法苟同。 他转向说话的学子,“方才严兄以耽误眾学子的“落榜”之罪强加於谷先生,携眾意胁迫师长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刻薄?” “那位……”他往秦稷的方向看了一眼,因为不知道名字便只用“学子”代替。 “那位学子不过是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用词不好听了点,你就觉得刻薄了?” “严兄妄下论断,借势强逼师长,不依不饶,绝非君子所为。而后排的那位学子,纵使……言辞失当、態度倨傲,也並未如严兄一般裹挟他人,妄加罪名。” 秦稷原本见这傅行简出来维护江既白,言辞颇为公允,倒是不计较他之前告状之事。还琢磨著此人若能进殿试,也不失为一个可用的人才。 结果听到后面什么“言辞失当”“態度倨傲”的都出来了。 秦稷脸一黑。 朕言辞已经够客气了,哪里失当了? 还有什么叫態度倨傲?能得朕亲自点评,尔等该感恩戴德才是! 傅行简妄议君上,不知所云,黜落!黜落! 要是毒师经这姓傅的一提醒…… 秦稷喉结微微一滚,忍不住偷瞄江既白,视线被守株待兔的人抓了个正著。 江既白眼中似笑非笑,右手“不经意”地擦过“掛饰”的位置,满是秋后算帐的意味。 秦稷心虚地移开视线,用毛笔沾了点墨,低调地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装死。 顾禎和凑过来和他咬耳朵,“傅行简这个死古板虽然为人討厌,但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打誑语,看来这个谷先生確实有两把刷子。” “你不是个替打吗?应该没听过谷先生的讲学,怎么会替他说话?” 顾禎和挤眉弄眼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小道消息?” 山长为了一个新来的先生,在这个春闈即將到来的紧要关头这么兴师动眾,不大符合常理。 巳丁斋內没听过谷先生讲学的替打们虽然没出来冒头,但大多和严明礼应该想得差不多,而此人却为了维护谷先生,不惜跳出来与严明礼针锋相对,明显也不符合常理。 况且,观此人谈吐仪態,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刚刚扔毛笔那一下別人没看到,他坐在旁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出身不凡,本事不凡,又怎么会去接替打的生意? 顾禎和敏锐的嗅觉让他感觉到事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谷先生没准有些来头,而这个冒充李弘业的替打十有八九清楚谷先生的底细。 听到顾禎和这么问,秦稷才好好看了这个试图和他做替打交易的学子一眼。 他微微眯了眯眼,不答反问,“顾兄准备参加今年的会试?” 想要从对方手里得到消息自然也得拿出点诚意来,顾禎和有意卖个好,压低声音:“我见兄台方才言辞如刀、舌战群儒,以理服人,心生倾佩,不妨告诉你一个不传之秘。 据闻今年恩科放宽了限制,会多取中一些人,金榜题名的概率比往年要大不少。 我父亲原本打算让我再压三年,不急著下场,翻过年来却对我说可以试试。 兄台若也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在身,不妨一试,没准能博个不错的名次。” 这不就是说很有可能在殿试碰上? 秦稷將手掩在宽袍大袖的学子服下,眼中暗流涌动,“这消息顾兄就这么送给了我,不怕增加竞爭对手?” 年前朝中被清洗了一大批官员,尤其是寧安一省,被杀了一大半。但凡出身大家、消息灵敏的学子,或多或少地都有所猜测。 顾禎和眼睛滴溜一转,诚意十足地笑道,“只是向你卖个好,若我猜的不错,兄台……应该本就知情吧?” 当然知情,人都是他砍的。 秦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顾禎和。 看著像是个聪明人,没准能用。 但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对江既白和自己另有来歷恐怕已经有所推测,又知道自己挨了手板。 並且和其他的学子不一样,此人同他近距离接触过,已经留下了初步的印象。 若在殿试上面对面,哪怕隔著一定的距离,难保他不会將自己认出来。 此人试图找替打,可见不是什么道德底线很高的人。 要不还是灭口了吧? 顾禎和不知怎么的被眼前的少年盯得有点脊背发凉,他摸了摸后脖颈,邀请道,“我也是看兄台对了眼缘,兄台是哪一斋的? 若是不弃,半月后旬休之日澄心雅舍有一场诗会,届时在京的大多数举子都会参加,兄台不若与我同行?” 这倒是个掂掂举子们成色的好机会,秦稷没有拒绝,收回视线,“巳丁斋。” 他问的是从前,此人答的却是当下,分明是已经铁了心要留下不回原斋了。 顾禎和眼神一闪,笑著说,“那我们今后就是同窗了,还不知兄台怎么称呼呢?” 秦稷隨口道:“江三。” 顾禎和:“江山,兄台这名字还取得挺大……” 秦稷覷他:“不是山,是一二三四的三。” 顾禎和:“……” 这假名就还挺不走心。 此人真是松间书院的学子吗? … 第一更送上,十二点前会有二更,用爱发电还差770~ 明天就元旦了,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236章 解释解释 傅行简站出来为江既白说话后,不少学子对要不要离开巳丁斋这件事產生了动摇,但大多数还是对此將信將疑的。 有没有真本事到底还是得手底下见真章。 江既白將学子们的神態变幻尽收眼底,並不急於辩驳,他执著书卷,缓步走到斋舍中央,“方才大家的一番爭执可谓名与实之辩。” “何谓名?何谓实?” “名者,实之宾也。乃宾也,非主也。” “王先生之名,不是世人拥戴出来的,而是耕耘三十载,桃李芬芳,而自得其名,实至而名归。” “谷某初来乍到,寂寂无名,为无名之名。” “名声有大小,却无高下之分。” “若惑於名,见声震天下之人,则肃然起敬。见默默无闻,而心生轻慢。此人之常情,却非治学之道。” “治学之道,当切磋琢磨、博採眾长,慎思、明辨,不应以名妄定实之高下。” 江既白一番话,既给与了那位王先生相当的肯定,又不以“名小”而卑微。 气度广博,言辞从容,让人如沐春风。 学子们听闻这番话,有的面露羞愧之色,有的为“谷先生”的气度胸襟所感。 当然也有不服气的学子提出,“您会这么说,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罢了。”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因无名而轻名。” “大多像我这样的学子,不过凡人,水平也有限,判断不了先生们”实”的高下,却能轻易了解“名”的大小。” “不以名论,以何而论?” 江既白闻言,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微微一笑,“此问切中要害,既然无法断其”实”,该如何抉择。 其一,问心,先要问明白自己,十年寒窗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是为金榜题名,经世致用?还是为了研討学问,究其义理。 其二,问贤,想必同窗之中,总有品行、学识让你信服的,若是自己无法判断,不妨多听听別人的意见,再从中判断出是不是自己需要的。 其三,问成效,一段时间下来,自身的文章、学识有没有进益?是不是得到了切实的提升?” 江既白目光温和,走回讲案边,不疾不徐地道:“谷某无名之人,有实无实,讲学下来,诸位可以自己判断。 是去是留,就像我之前说的,不论何时都能找人相替,我不会强求。” “但若是选择留下来,我的规矩严,达不到要求的……”江既白瞥了角落里某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弟子一眼,笑得春风和煦,“莫怪我惩戒无情。” 巳丁斋內一片安静,他们虽然不知道这谷先生是什么来路,但这份平和与智慧、风度与从容反而比激烈的辩驳更有说服力。 江既白隨手翻开手中的书卷,“春闈在即,今天我们讲讲策论中如何言之有物,经世致用,而非一纸空谈。” 江既白的声音不高不低地縈绕在巳丁斋中,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吸引著所有人侧耳倾听。 典故、时政信手拈来,配合生动意趣的见闻,高屋建瓴却又不脱离实际,紧扣民生、实物,將枯燥的经义讲得鲜活通透,听得学子们如痴如醉。 秦稷望著挥洒自如、渊深似海的江既白,不知为何有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不愧是朕千挑万选的老师,便宜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学子了! 一场讲学下来,眾学子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渐渐消散,再无人敢像之前那样出言挑衅、大放厥词。 哪怕是嘴最硬的学子,也顶多说一句,“谷先生的讲学是不错,但我还是更喜欢王先生的风格。” 是去是留江既白也確实不强留,只安排之前那个登记缺席的学子重新核实眾学子的身份,梳理名册。 愿意留下来的替打记下真实身份信息,不愿意留下来的,让他们自己去找人替。 讲学再好,毕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先生,还是有小部分学子商量著要找人替。 反倒是严明礼,之前闹得那么难看,等到登记的学子走到他面前时,他反而留下身份信息。 看得许多人咋舌。 就连秦稷也投过去一个微诧的目光。 顾禎和凑过来解释道:“別看严明礼人不怎么样,眼光倒是还行,这人一心想往上爬,脸皮说放就能放,做的都是最有利他自己的决定,是个狠人,没准將来也不是池中之物。” 狠人有狠人的用法,小人有小人的用法。 秦稷眼神微深,倒是没有说什么。 很快,登记身份的学子到了他俩面前。 顾禎和不是替打,名册上本来也有他的名字,核对过后,登记的学子很快就转向了秦稷。 “你既然不是李弘业,原本是哪一斋的?叫什么名字?” 秦稷毫不犹豫:“巳丁斋,江三。” 登记的学子眉头皱得快夹死苍蝇了,“我是问你之前是哪一斋的,还有江三是哪个三?” 秦稷用毛笔蘸了点墨,龙飞凤舞地在宣纸上写下个“江三”。 登记的学子將信將疑地正准备把李弘业的名字划掉,正准备再问问原斋名,江既白放下手中的书卷,走了过来。 他瞟了眼宣纸上那个大大的“江三”,视线落在小弟子的脸上。 秦稷將面前的宣纸拈起来,笑容满面地在江既白眼前一抖。 江既白失笑,对登记的学子说,“记下他的名字,带他去领一身新的学子服,再做一块身份腰牌给他,他不是松间书院的学子,但也偶尔会出入巳丁斋,我会去和山长说明。” “另外,李弘业的名字也不必划掉,明日去告知他过来听讲学,领他缺席两天的四十尺。” 学子点点头,继续去更新名册了。 顾禎和见状暗道:这两人果然有旧。 江既白拿过小弟子手里的宣纸,扫他一眼,“江学子,冒名顶替,潜入书院,跟我去解释解释吧?” … 第二更送上,目標完成啦,明天继续双更~ 第237章 谢谢你维护我 说是解释,少不了一些秋后算帐,福气临门。 碍於顾禎和在侧,秦稷神態自若地站起来,半点不见忐忑之色,笑吟吟地理了理衣摆跟上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巳丁斋,穿过一间间瓦房,顺著青石小径,往坐落於书院深处,供先生们起居的僻静屋捨去。 屋舍依著山势而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彼此以篱笆或者修竹为间,形成一座座相对独立又互有联繫的院落。 秦稷跟著江既白进入一间小院的屋子中。 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椅和一个竹製的靠墙书架,外加几个小木凳。 一个人居住大小还凑合,挤进两个人就显得有点逼仄。 秦稷站在门边,左顾右盼地確认了一下周围。 发现附近的一间屋舍有人在后,他严丝合缝地將门关上,並且把书案边的窗户都紧紧给封实了。 江既白刚把小火炉点起来,一转头就看到做贼似的小弟子,眼中漾起一丝笑意。 这小子倒是自觉得很。 去院子的水缸里舀了壶水,架在火炉上烧著,江既白隨口问,“你今天怎么来了?不当值?” 秦稷搬了个小凳子在火炉边坐下,“出宫替陛下办差,得了半天假,去您的宅子发现您不在,李叔告诉我说您到松间书院讲学来了。” 秦稷一边搓著手烤火,一边不满地嘀嘀咕咕,“也没听您和我提起过。” 江既白无可奈何地看了眼小弟子,起身理了理衣袖,“我也才来了两天。” “那我休沐日怎么办?来这里和他们一起听您讲学?”秦稷掏了掏耳朵。 江既白拍了一下小弟子的脑袋,“还能把你给忘了?你休沐的时候,我会回江宅,巳丁斋由其他先生代讲。” “这还差不多。”秦稷哼哼道。 江既白瞥他,把谈话內容拉回正题,“江三?” 秦稷笑得牙不见眼,理直气壮地说:“江既白的三弟子,江三,有什么问题?” 江三,江三,原来是这个三。 被小弟子灿烂的笑容所感,江既白眼中浮现一抹暖意。 他语调微扬,“李弘业?” 秦稷脸上肉眼可见地闪过一丝心虚,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伸出那只红肿的手在江既白面前晃了晃,控诉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不会吧,江大儒难道要一过二罚?” 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嚕咕嚕地开始冒泡,江既白將滚烫的水倒入茶壶中,茶叶被水流一卷在茶壶中沉浮舒展。 他將书案边的椅子也拉到火炉旁,倒上两杯茶,將其中的一杯递给秦稷,与小弟子围炉而坐,神色舒缓,声音温和清朗、不疾不徐,“飞白,谢谢你维护我。” 秦稷满脸的控诉一收,有种一头撞在棉花上的晕头转向感。 他不但没有受到意想之中的制裁,反而得到了一声真诚的道谢。 心头又暖又胀,还怪不好意思的。 “那有什么的?”秦稷轻哼一声,吹著杯中的热茶,腾腾的热气升起,遮蔽了他一双写满了动容的眼睛,“您不是说老师保护学生是天经地义吗?” 他眸光低垂,看著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倏然抬起视线,笑意盈盈地与江既白四目相对,斩钉截铁地说,“学生维护老师也是天经地义。” 看著一片真诚的小弟子,江既白心头暖流涌动。他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有所指,“知道要挨罚也要维护?” 秦稷在心里腹誹。 朕就说这毒师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原来在这里等著朕。 秦稷也知道这顿罚跑不了,他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茶,隨手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哼哼了一声表示不满,然后起身自觉地撑到书案上,“要罚就罚,还拐弯抹角的……” 小弟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也用行动回答了。 江既白一向很有原则,此刻难得地有些犹豫。 他在弟子身上的付出没想过回报,却得到了热烈的迴响。 少年嘴里不饶人,实则心甘情愿地撑在书案上,摆出准备受罚的模样,明明初衷是为他出头。 动机纯然,一片赤诚。 他难道还要为了这份炙热的心意去责罚他吗? 用什么立场? 可错了就是错了。 江既白看著少年的背影,缓缓开口,“过来。” 秦稷警觉地动了动耳朵尖。 不好。 二字真言。 他麻溜地转身走回火炉边。 可这儿也没有趴的地方啊? 莫非……秦稷视线转移到江既白腿上,喉头微微一滚。 福、福气? 江既白並不知道自己小弟子正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他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向小弟子示意。 秦稷为难地看著小木凳,遗憾地砸了一下嘴,“这是不是矮了点,小了点,我手长腿长的,不太好方便……” 江既白忍俊不禁,“我是让你坐。” 秦稷难以置信。 这毒师真转性了? 他“哦”了一声,將信將疑地落座。 江既白心平气和地问:“还记得傅行简为你说话的时候,是怎么评价你吗?” 得益於良好的记性,秦稷没忘,他抿了抿唇,慢吞吞地说,“……言辞失当、態度倨傲。” 江既白问:“你认为他的评价有道理吗?” 什么道理? 妄议君上,其罪当诛! 话到嘴边,非常识时务地转变为心不甘情不愿的“一点点吧”。 “飞白,谢谢你为我出头。” 不愿意伤了小弟子一片赤诚的维护之意,江既白再次表达了感谢以后,稍稍停顿,循循善诱,“但是,你要知道,这个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拥有优秀的出身,绝佳的天赋。 更多的是像严明礼那样,出身不好,天赋平平,有著私心的普通人。 或者用你的话说,就是那些怪天、怪地、怪父母、怪环境、怪先生,就是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废物。” “……” 秦稷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辩驳,他没想到江既白把他懟人的话记得那么清楚。 江既白缓缓指出:“科举或许是他们此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春闈在即的紧要关头,他们像一根根绷紧的弦,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对他们带来很大的干扰。 我在这个时候,隱姓埋名来松间书院讲学,他们心里不愿意,有想法,並不是那么无法理解对吗?” “那他也不能就那样裹挟眾意给您扣帽子。”不知怎么的,秦稷心里有点不好受,他立马反驳道。 “严明礼有他的不当之处,我並不是说你维护我替我反驳他是错。”江既白斟酌著用词,“我是想要告诉你,你的用词或许可以再斟酌斟酌,你的角度站得太高,也太傲。 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倾尽全力地苦读,或许才能堪堪看到天赋卓绝者的背影,他们耗尽一生往上爬,也许还比不过別人最初的起点。 家人將所有的期望都押注在他们身上,他们时时都不敢鬆懈。 却能被站得更高的人一句话否定过往,鄙夷成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废物。 我不单单指严明礼。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付出了就会有回报,努力了就会有收穫。 他们害怕变化,或许会为春闈前三个月换先生这件事斤斤计较,进而对我抱有敌意。会因为一点小事被干扰心態,甚至在会试前病倒。” 江既白问:“你认为巳丁斋那些反对我的平凡学子都不配听我讲学,只配被称作废物吗?” … 第一更送上,二更在十二点。 用爱发电差600,爱你们,mua~ 第238章 我寧愿您打的是我 响鼓不用重锤,江既白都已经循循善诱、条分缕析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秦稷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他生来高贵,六岁起就站在了顶端的位置。虽然儘可能地去了解民生疾苦,儘可能去做一个明君、仁君,但他的视角註定他一直高高在上的俯瞰。 他怜悯苦难,却不能真正的感同身受;他关爱子民,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地平视他们的人生。 他不曾真正接触那些饱受苦难的子民,便很难去想像自己不曾见过的事。 就连严明礼这样的“普通人”,能够读的起书,能够参加科举,就已经胜过芸芸眾生太多。 若非隱瞒身份拜了江既白为师,他大概终其一生也很难听到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们只会讚颂他的仁德,讚颂他宽宏。 君父、君父,他註定居高临下,俯瞰眾生。 他笑话史书上的“何不食肉糜”,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何不食肉糜”? 作为君王,他永远不可能走下神坛,不可能以自己的居高临下为耻,但他也需要有江既白这样的人给他提供不同的视角,时时警醒他。 他要当为人称颂的千古一帝,就必须记住:不可高傲地想当然,不可蔑视眾生。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秦稷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化,从羞愧到赧然到明悟再到坚定。 有教无类、有教无类,今天他从江既白身上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有教无类。 江既白出身清远江氏,绵延数百年的名门望族,却能俯身入尘、行万里路、知眾生疾苦。 严明礼针对的明明是他,他却能反过来劝自己,不要太过居高临下,要体恤“普通人”之苦。 这是何等胸怀? 秦稷从凳子上站起来,深深朝江既白一揖,“老师,傅行简说的没有错,我维护您的时候言辞失当、態度倨傲,不把那些学子们放在眼里。 我原本可以用更平和的方式以理服人,而非居高临下地藐视他们,说些言辞激烈的话。 我太过傲慢……是我错了。” 秦稷抿了抿嘴,垂手而立,耳根染上一抹薄红,“请老师重罚。” 江既白看著面前恭敬请罚的少年,心中的欣赏满溢而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小弟子是真的很乖,很优秀。 他不会盲从,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傲气。 可一旦他被你的道理说服,他不会执拗於少年人的面子,钻进牛角尖出不来,更不会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他能听得进逆耳忠言,一点就通,甚至很会自省,乃至於主动请罚。 这份心性远比天赋更让为师者感到欣慰和珍视。 若只是作为暗卫首领,陛下手中的一把刀,实在有些可惜。 “你或许没有你想的那样傲慢,一个真正傲慢的人不会轻易放下他的傲慢,也不会像你这样长於自省。”江既白对小弟子报以微笑,温声道:“你只是对他们不够了解,你只是为了维护你的老师没有控制住情绪,言辞激烈了些。” 这样的开脱之词,没想到竟然是从毒师嘴里替他说出来的。 秦稷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江既白从不吝嗇於对弟子们的夸奖,看著一脸动容的少年,缓声道:“飞白,你真的很优秀。” 明明是认错却猝不及防地得到了老师的夸奖,秦稷终是忍不住嘴角翘了翘:“老师过奖,弟子惭愧。” 那是当然,不愧是朕! 江既白取下腰间的掛饰,抵在手心,“你是为我出头,我没有立场罚你。” 秦稷看著江既白手中的戒尺,他太熟悉这套话术和流程了,忍不住腹誹。 那您取“掛饰”做什么? 当初边玉书以身救驾,他也是这么对边玉书说的,还不是按著边玉书抽了一顿。 哼哼,先安抚,再收拾,都是朕玩剩下的…… 他还未开口打消老师的顾虑,突然闻得一声破空声响起,紧接著便是木质戒尺撞上皮肤的清亮炸响。 秦稷倏然抬头看过去,只见那被江既白右手握著的戒尺落在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地方——江既白的左掌心。 秦稷勃然色变,下意识地惊呼出声,“老师!” 他上前两步,欲夺戒尺。 江既白神色未变,仿佛刚刚那下不是落在他自己的掌心,止住小弟子急切的动作,“你因维护我而失言,起因在我,作为老师,未能考虑你的心情,及时制止这一场纷爭,让你说出过激的话,责任在我。” 秦稷看著江既白掌心迅速泛起那道红痕,心臟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之前的那点小得意与腹誹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地愧疚与自责。 他声音有点哑:“错的是我,是我没有听您的提醒及时闭嘴,是我情绪上头,言行失当。” “我已经知错了,也认错了。” “您这么做太过卑鄙了,比罚我一顿让我更难受。” 秦稷抬起微微泛红的眼,“老师,我寧愿您打的人是我。” … 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感谢@这是我的抽象id赠送的大神认证*2 感谢@喜欢耐寒龟的雷公山赠送的大神认证 感谢@懒得起名的兔子赠送的大保健 感谢@隋兜兜赠送的爆更撒花 感谢大家,元旦快乐mua~ 第239章 师徒共担 小弟子从前挨罚的时候总是哭得很大声、很悽惨。 挨过罚,脸一抹又能没事人似的把他指挥得团团转,仿佛万般不过心。 他向自己撒娇、胡闹、大胆地表达委屈,看上去简单直白、少年心性;可表象之下,少年真实的情绪却永远仿佛隔著一层朦朦朧朧的雾气,隱藏在水里。 这次少年眼眶微红,只是抿唇用那一双黢黑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他。 他的情绪却並不云遮雾绕,如同他的那些话一样直白,直白地诉说著在意。 江既白眼中浮上一抹暖色,抬手摸了摸小弟子头,说出来的话却是毫不留情的判决,“恶语伤人、言辞过激,三十下。” 秦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心口仿佛被挤压了一下,迅猛地抓住江既白握著戒尺的右手的手腕,眼睛一错不错地盯著他,“罚我。” “飞白……”江既白刚唤了声少年的字,就被打断。 秦稷执拗地说:“犯错的人是我,该罚的人是我。” “只是三十下而已,为师罚过你那么多回,你都乖巧地受下了,这次因由在我,由我担责又如何?”江既白语气平和。 秦稷寸步不让:“只是三十下而已,我领了那么多回,做错事的人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再领一回又如何?” 江既白扶住少年的肩,看著他:“我是你的老师。” “老师管教弟子天经地义。”秦稷斩钉截铁,伸手去抢江既白的戒尺。 老师再身强体壮,到底也是文人,他若真心想夺,老师奈何不了他。 江既白不闪不避,任由戒尺被小弟子夺走,他只看著秦稷的眼睛缓缓说:“老师管教弟子天经地义。” “你不是知道吗?这三十尺罚在我身上,就当是为师在这件事上……对你的惩罚。” 秦稷抓著戒尺的手微微一紧,直勾勾地盯著江既白,指节抵在棱上。 是啊,他知道,所以他才控诉江既白卑鄙。 看著江既白为他自惩,比他挨顿狠罚要难受百倍。 江既白这么做与对他诛心何异? 秦稷动了动唇,声音又闷又低,“老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阻拦了我两次,我都没有听您的,我明明可以像您一样以理服人,却偏偏选择了恶语伤人,这件事的因由是我的任性和衝动,並不在您,您不需要为此担责。” 看著小弟子难过的样子,江既白轻轻嘆了口气。 他拍了一下小弟子的肩,“我没有让你自责难过的意思。飞白,我其实很高兴你能维护我。我的小弟子这样出色,又这样乖巧,还如此体谅敬爱我这个老师,所以我更不愿意伤了你这份好意。” “你犯了错论理该罚,但不该由被你维护的我来罚。” 秦稷闻言立马接话,“那我也可以自罚。” 江既白忍俊不禁,温声宽慰,“你就当是老师用比较特別的方式向你表达谢意如何?” 不等小弟子反应,他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安抚地浅浅一笑:“你好好看著,由你来数。” “这次的错,我们师徒共担。” 江既白的声音宛如温柔的溪水,汩汩涌过秦稷的耳边,他伸出手,示意秦稷將戒尺给他。 “老师……”秦稷心中又酸又暖又胀,眼中氤氳起湿气,千万般情绪复杂难明。 第240章 我真的很难过 秦稷从未觉得三十下戒尺这么难捱过。 到了后面,他甚至不敢去看江既白自罚的那只手,只低垂著眉目,听著戒尺每一次落在掌心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一个个数字。 等报到第三十下,他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误,麻溜地起身夺走了江既白手中的戒尺,生怕晚上一步,江既白说出个最开始的那一下不算。 江既白任由少年夺走了戒尺,將左手拢在了袖子底下。 藏起来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秦稷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把江既白按到椅子上,翻了块帕子出来,去外头压了个雪球,包在了帕子里。 他转身回屋,把凳子搬得离江既白更近了一点,恶声恶气,“手!” 小弟子的眼圈微红,眼底的难过都快藏不住了,江既白不欲再惹他更加自责,只对他温和的笑了笑,伸出右手去拿秦稷手里包著雪球的帕子,“我自己来就好。” 秦稷避开江既白的动作,提高音量,不容置疑地重复道:“手!” 江既白被小弟子吼得一愣。 显然他替罚的行为彻底把小弟子惹毛了。 不得不说,被弟子吼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简直是从未有过的经歷。 他无可奈何地伸出手,试图安抚,“飞白,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你也无需那么自责……” 还未说完,伤痕累累的左手被塞进了个包著雪球的帕子冰敷,滚烫的热意被镇压下去。 秦稷不搭茬,始终保持沉默,师徒间一时只能听到火炉上水壶里的水沸腾得汩汩冒泡的声音。 江既白侧头看著闷不吭声地小弟子,嘆了口气,“只不过是几下手板而已,你挨得我也没什么挨不得的,你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我对待弟子们向来严厉,你三番四次地在我跟前受罚,若我也为此耿耿於怀,每次罚你都为此自责,我这个老师还怎么做得下去?” 秦稷倏然起身,踢开了凳子,一撩衣袍,无声地跪在江既白腿边,抢过帕子,给他敷手。 江既白不让他自责,他就偏偏表现得更加自责给他看。 小弟子的激烈的反应,看得江既白心口一痛,伸手要將少年托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他作为老师,没有约束好学生,不忍伤学生的一片好意,於是便代为受过,承担一定的责任,固然会让学生有愧,但怎么就能自责到这个地步呢? 只不过是一些手板而已,固然疼,但也伤不到什么。 秦稷不肯动,看著江既白的眼睛詰问道:“说不自责就能不自责吗?” 少年沉静如渊的眼睛浮起一丝痛意,如同锥子一样狠狠扎进了江既白心里。 秦稷声音低哑,“我很想听您的话,也很想將您的宽慰听进去,但老师……” 您不知道我有多在意您,有多珍惜这份师徒情,您也不知道……我就是个骗子。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骗来的。 您让我本就堆满了愧疚与自责的心,如何再承受一丝一毫的重量? 秦稷垂眸:“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真的很难过。” 小弟子眉目低垂,声音甚至有些哽咽,诉说著他的难过。 江既白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凝望了很久。 他在小弟子心里的分量,或许比他以为的还要更重。 江既白用右手托住少年的下顎,“飞白,看著我。” 秦稷无动於衷。 “飞白。”江既白再次喊了这个本不属於秦稷的字。 秦稷眼皮微颤,抬眸看他。 江既白在少年那双眼里看到了闪烁的水光,和无处可藏的愧疚。 这水光与从前那些哭嚎中肆意挥洒的眼泪不同,淌著更深刻的痛意。 江既白嘴唇动了动,许久,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对不起,老师再不会这样罚你了。其实没有你想像的那样疼,为师对疼痛没有那么敏感,真的。” 骗子! 眼中的水汽仿佛暖流遇到了冷空气,倏然降落成雨,秦稷低垂著眉眼,瓮声瓮气地说,“也是,要不然您罚起人来为什么总是那么疼,没准真是自己对疼痛不敏感,所以没轻没重。” 江既白摸著少年头,用袖子给他拭了拭泪,笑著应声道:“嗯。” “起来吧。”江既白拍了拍小弟子的肩。 秦稷抿著唇没动。 “不给我上个药吗?”江既白將冷敷完的帕子还给他,“虽然负责杀的不是你,但你可以负责埋。” “为师有没有这个荣幸,也享一享弟子福?” 秦稷麻溜从地上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將右手到江既白面前晃了晃,“那我呢?那我呢?负责杀的是你,你怎么不负责埋?” 江既白想起什么似的,为难道:“我倒是想埋,但我刚在这里讲学了两天……” 秦稷瞥他。 江既白摊手,实话实说,“没带药。” 秦稷不满哼哼了几声,从怀里摸索出一盒药膏,“关键时刻,还得靠我!” 江既白见小弟子总算恢復了平时的鲜活气,笑著逗他,“你怎么还隨身携带伤药?” 秦稷愤愤瞪他,“您真的是一点数都没有啊?毒师!” 乍然听到一个不怎么恭敬的称呼,江既白不咸不淡地看小弟子,“你说什么?” 一不小心骂吐嚕嘴了,秦稷一阵心虚,挺直腰板,不依不饶,“本来就是,三天两头地被你罚一顿,你那么凶,下手那么黑,我不准备著点药,靠一身正气、铜皮铁骨吗?” 这么一说,还蛮可怜的。 江既白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反问道:“你不会少犯点错?” 秦稷不满地把手里的药膏往江既白怀里一塞,“上药!” 到底是没享上弟子福,不知怎么的,江既白有点想念边鸿禎在的时候了。 边兄赴任,沾不到光了…… 江既白乾脆用左手沾了药往秦稷右手手上抹,也算是一药两用,一点都没浪费。 秦稷疼得齜牙咧嘴,瞥著江既白伤得比他还重的手,“您不知道痛吗?” 江既白眉峰未动,“还好。” 秦稷狐疑地瞥了他好几眼。 这毒师是想哄他,还是真的? 难不成他手黑的原因就这么找到了? 江既白忽然问,“你今天揣著药来找我,是干什么来了?” 秦稷:“……” 想起来了。 该死的羊修筠! 总算把他给流……哦不,外放了! … 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第241章 飞白,不难过了 秦稷不满地嘀嘀咕咕,“您明知故问。” 强调揣著药,还能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毒师! 就知道跑不了秋后算帐。 小弟子脸上都写著明晃晃的不满,摆明了心里更没憋什么好话。 刚刚骂他什么来著? 江既白瞥著小弟子,似笑非笑:“又骂我毒师?”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后,秦稷心虚地挪开眼。 这能叫骂吗? 朕这是实事求是! 小弟子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心里没少骂,江既白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秦稷没动,由著江既白弹了,起身去將之前抢走放到一边的戒尺拿回来,嘴里哼哼唧唧,“帐帐帐,见面就是收帐,你是开钱庄的吧?利滚利,还不清。” 他嘴上骂骂咧咧,动作倒是很乾脆,手里的戒尺往前一递,塞给江既白,“趴哪儿?” 江既白的目光落在小弟子的脸上。 少年低垂著眉眼,看似不服气,实则浑身上下透出一副收起尖牙利爪的乖来。 江既白没有接戒尺,身体微微前倾,从下往上看著少年,以一个颇为亲近的姿態,心平气和地问:“知不知道错在哪儿?” 这个问题並不难答,秦稷毫不犹豫:“我不该失礼於人,带著面具戏弄羊大人。” “为什么这么做?”江既白一针见血地问。 秦稷张嘴就来:“我和羊大人结过梁子,不想让您知道,也不想让您夹在中间为……” 话未说完,江既白一句话打断了他,“我告诉过你,不方便说的就保持沉默。” 江既白好整以暇地抬眉,“你確定你还要谎话连篇?” 秦稷死龙不怕开水烫,盯著江既白的眼睛,“事实就是如此,童叟无欺。” 江既白没有和小弟子在这个问题上来来回回说车軲轆话的打算,他只问:“失礼於人,这是第几回了?” 算上之前羊修筠上江宅拜访那次,秦稷动了动唇,“第二回。” “上次罚了你多少?” 因为那次是朝墙跪著被江既白抱在怀里罚的,秦稷记得很清楚,“十下,加罚三十,一共四十下。” 江既白接过秦稷手里的戒尺,意味深长地摩挲过尺面,“明知故犯,屡教不改,该怎么办?” 秦稷眼皮都没动一下,看著江既白,声音异常的平静,“翻倍,八十。” 再次嘀咕了一声“毒师”后,他沉默地转身,背对江既白跪下,动作乾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江既白看著少年顺从的背影,眼神微深。 他將手中的戒尺抵在了少年的肩膀上,淡淡道:“看来你很想被为师抽得找不著北?” 江既白何许人也,一点点的异样就能让他发现异常,秦稷早有所料,只微微放鬆了身体,半闔著眸子,语调平缓,“老师,请您成全我。” 江既白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小弟子看似被他几句话劝服、转移了注意力,又开始插科打諢,“欺师灭祖”,实则只是把愧疚与自责压在了心里。 所以嘴上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行为上却认打认罚。 故意“谎话连篇”,甚至对“屡教不改、明知故犯”的罪名嘴一张就是翻倍。 他主动寻求更严厉的惩处,想要用疼痛来抵消不堪重负的愧疚与自责。 江既白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腕將他转过来。 他和顏悦色地说,“对羊兄的无礼,我相信你是出於某种不愿意让我知道的原因,不得已而为之,並不是真心想戏弄他对吗?” 秦稷跪坐在地,低垂著眉目,双手握拳抵在腿上,没有回应江既白的话。 “既然你的无礼已是迫不得已,便更谈不上屡教不改,明知故犯。因为你打从心里並不想这样做,也知道这样做是错的对吗?” “老师。” 秦稷叫了他一声,缓缓抬眸,看著江既白的眼睛,“您从前教我,人的底线如果不能坚守,永远把自身的怯懦、退让推脱到身不由己、形势所逼上,只会离初心越来越远。” “所谓的迫不得已,也不过是我犯错的託词而已不是吗?” “您为何要替我找原因,把我摘出来?” 秦稷振振有词,“不要为我放弃您做老师的原则。” 江既白:“……” 这小子把他说过的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这两件事不是一个性质。” “当初罚你是因为中秋宫宴你陪著陛下胡闹,不顾君臣纲常,將国事视为儿戏。不论出於什么缘由,都不可轻恕。” “而你对羊兄无礼与底线无关,我不知全貌,若你是因为差事或是別的什么缘由不得已而为之,我也不愿意因此委屈了你。” 江既白对他越好,越开明,只会让他越愧疚,秦稷声音有些乾涩,“八十下,您只管罚。” 这小子油盐不进,江既白无可奈何,他摸了摸小弟子倔强的头,將自己的左手大大方方地摊开在秦稷面前,“飞白,你难道不是因为刚才的事还在自责,心中的愧疚无处发泄,所以才想要找个无论什么理由来惩罚自己吗?” 秦稷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只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手上,伤痕累累的掌心让他的呼吸一滯,近乎狼狈地垂下眼,不愿意去看。 江既白看著小弟子低垂的眉目,震颤的睫羽,温声说,“这八十下戒尺打在你身上除了让你痛,只会让我心疼,並不会让你心里好受多少。” 江既白放下戒尺,將手边的药膏递过去,鼓励地说,“与其自伤,不如你亲手给我上个药,做一些力所能及弥补,或许会比你想像的更有用。” 秦稷喉结动了动,哑著嗓子问:“上个药就能马上好吗?” 面对小弟子近乎异想天开的问题,江既白温和的笑了笑,篤定地说:“会舒服一点,好得快一点。” “您刚刚给我上药的时候不是一起抹了?” 江既白哄他:“徒弟亲手上的不一样,效果更好。” 秦稷一阵意动,又不是很甘心吃毒师哄小孩的这一套。 见江既白眼含期待地看著他,他勉为其难地接过药膏,用手指挑出一块,托住江既白的手,轻轻將药膏抹在了最严重的那道尺痕上,声音低哑:“就知道哄我……” 一颗水珠砸在江既白的掌心,带著滚烫的热意。 那点热意灼疼了伤处,烫到了江既白心里。 他伸手將小弟子的头按在肩上,和风细雨地哄,“你亲手给我上过药了,过个两三天就会好的。” “飞白,不难过了。” … 第一更送上,甜不甜? 第二更十二点,用爱发电还差570,加油鸭~ 第242章 花花架子 秦稷原本被江既白宽慰,稍稍好受了些,听到江既白叫“飞白”时,终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碍於左邻右舍,哭得比较低调,如泣如诉,眼泪横流。 江既白感受到肩头的湿意,伸手一下一下轻轻拍著小弟子的后背。 等秦稷哭够了从江既白怀里退出来,拿江既白的袖子一抹眼泪,开始给江既白上药。 药膏不要钱似的,厚厚糊上一层。 江既白任他施为。 等到已经没有可以涂了的地方时,秦稷放下药膏,左一看,右一看,还是怎么都看不顺眼。 江既白动了动手指,安慰他:“好多了。” 秦稷皱著眉:“您手上的伤没个几天,这青紫褪不掉。” 这伤一看就是打出来,江既白在松间书院里讲学,学子眾多,难免会被人看到。 顶著这一手的伤,还不知会传出些什么来。 可他这次出宫就没想过会挨手板,没带玉容膏。 江既白倒並不怎么在意,“无妨,小事而已。” “什么小事?!万一哪天被学子们知道您是江既白,传出去好听吗?您也不想无端传出什么奇怪的言论吧?” 秦稷绘声绘色:“一代名儒江既白在松间书院疑似遭受暴力?” “面甜心苦,松间书院山长表面大度欣赏,背地里挟私报復。” 江既白:“……” “惊!江大儒竟然有此等怪癖?” 眼见小弟子越说越没谱,江既白抬手给了他个爆栗,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稷哼哼一声,“现在的年轻人想像力丰富的很,老古板不听徒弟言,吃亏在眼前。” 很好,继毒师之后,又多了个老古板。 江既白活动了一下完好无损的右手,抄起戒尺,把小弟子按在腿上就是一顿猛抽。 秦稷呜咽一声,控诉道:“让您打您不打,没叫您打,您打这么凶?” “我怀疑您就想和我对著干!” 不过就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地敲了几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著他了。 江既白扔了戒尺,一巴掌拍在他身后,“刚才不还討打吗?这么快就不乐意了?” “叫谁毒师?叫谁老古板呢?”江既白点评,“逆徒,无法无天。” 得了个逆徒的称呼,秦稷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晃著江既白的手,“最后还不是得靠你的逆徒帮你想办法?” “大儒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江既白其实没那么在意,但小弟子得意的模样引得他多问了一句,“什么办法?” 秦稷不吱声,就那么斜著眼看江既白。 满脸都写著:你夸我两句我才告诉你。 江既白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还是为师的小弟子有办法。” 听到“为师的小弟子”这几个字,秦稷面上淡定自若,袖子底下的手指风火轮似的动了动。 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手掌遮掩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天上飞。 好不容易稳住嘴角,他轻咳一声,“有一种玉容膏顏色和皮肤很接近,抹在手上,把这些青青紫紫的地方遮一遮,保管叫人看不出来。” “晚上我让出城办差的同僚顺手给您捎一盒。” 江既白忍俊不禁:“你还挺有经验?” 秦稷被一句话问炸了毛:“还不都怪你?” “还没及冠呢?半大的小子,挨了老师的罚,谁会笑话你?” “被下属看到,我还做不做人了?怎么立威?” 小弟子在他面前半点想不起来的面子,对外却一向很要紧。 江既白想到他那个“暗卫首领”的特殊身份,“说的也是,以后不罚在手上了。” 眼见著福气的种类就这么少了一样,秦稷不自在的找补了两句,“用玉容膏勉勉强强遮一遮,倒是也不至於……” “不妨碍你办差?” 秦稷像受到了侮辱一样的冷哼一声,覷著江既白,“就你这两下子?看不起谁?” 江既白眼带笑意地看著这死要面子的小子,“那我就放心了。” 秦稷警觉:“放心什么?该不会是放心下黑手吧?” 毒师!毒师! “又骂我?”江既白好整以暇。 秦稷:“……” 一禿嚕成千古恨。 你这毒师都学会读心了! 江既白提醒他:“为师要罚你的时候,你若之后几天有什么要紧的差事,特別是涉及到你安危的,一定要及时说。” “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多该罚,都远比不上你的安危要紧。” 秦稷心中又暖又堵,复杂难言,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这事不容敷衍,江既白肃容道:“听见没有。” 秦稷动了动唇:“听到了。” 福气没领到,领了一堆掺了砒霜的蜜糖。 秦稷老大不情愿地跟著江既白出了屋舍。 沿著青石板往下走,穿过一片屋舍,师徒俩撞见了在一块山石边蹲守的顾禎和。 顾禎和礼貌地朝江既白一揖,“谷先生,我来找江三。” 江既白回他以一个礼貌地微笑,“顾学子。” 顾禎和没想到谷先生竟然记住了自己,立马热情地吹捧道:“先生学识渊博,听先生一次讲学,胜读十年书,学生真是三生有幸!” 这马屁拍的……別不是想做他的师弟吧? 秦稷脸一黑,拉著顾禎和就走,扭头对江既白挤眉弄眼:学生说悄悄话,做老师的听什么听? 江既白失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提步往学斋的方向走。 秦稷走了几步,鬆开顾禎和,左右看他不顺眼,语气疏离:“找我什么事?” “半个月后澄心雅舍的诗会,江兄准备去吗?还没问江兄我们在何处会面呢?” 秦稷惜字如金:“巳丁斋就行。” 顾禎和压低声音,诚意十足地道:“实不相瞒,小弟眼力还行,故而能看出谷先生与兄台皆非常人。” “小弟还不曾拜得名师,不知兄台可愿为我引荐一二?” 想得美!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你眼神不行,谷先生花花架子,糊弄人的而已。” 准备提醒小弟子记得把学子服和腰牌给人还回去,去而復返的江既白:“……” … 今天这章审核了挺久,踩点其实成功了的,明天继续双更~ 第243章 要朕去扶你才肯起? 谷先生的讲学水平,学子们有目共睹。 先前在巳丁斋的时候,江三第一个站出来维护谷先生,现在却又说谷先生是花花架子…… 是不想引荐? 顾禎和暗自懊悔自己太过心急,正要打哈哈过去,余光一瞥,看到了不远处的江既白。 他一边朝秦稷使眼色,一边找补:“江兄说笑了,谷先生学识渊博、胸怀若海,岂是我等可以隨意评价的。” 秦稷已然察觉不对,心中警铃大作,他故作为难地嘆一口气,“实不相瞒,我见贵院学子对先生多有敌意,这才故意贬损,稍作试探,看你会不会跟著我一起贬低谷先生,拜入门下之言是不是作弄,顾兄莫要见怪。” 顾禎和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江兄对先生真是一片回护之心,令人感动。” 江既白:“……” 这番话圆的真是严丝合缝,冠冕堂皇,还顺带表了表孝心。 要不是对小弟子的脾性了解甚深,他都要信了。 江既白啼笑皆非地上前,一巴掌呼在了少年的后脑勺上。 秦稷这才发现江既白似的,满脸惊讶:“您怎么回来了。” 江既白瞥他,“学子服和腰牌记得给人还回去。” 秦稷轻哼一声:“那是自然,您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师徒二人的自然互动没有逃过顾禎和的眼睛,他不由暗道:看来这江三不仅清楚谷先生的底细,同谷先生的关係也是相当好。 他还是得细水长流,先和江三搞好关係,再徐徐图之。 见二人似乎都没有和自己交谈的打算,顾禎和识时务地朝秦稷一拱手:“诗会之事,就这么说定了,半月后,我在巳丁斋等候江兄同往。” 秦稷只想他赶紧走,免得他转头纠缠江既白要做自己的师弟。 他摆摆手:“一定,一定。” 待顾禎和的背影消失在二人视野里,江既白似笑非笑:“花花架子?糊弄人?” 秦稷心虚得倒打一耙:“您怎么偷听人讲话光听前半截呢?” “偷听人讲话”这五个字上大大的加了重音。 江既白抬手作势要给他个脑瓜崩儿,“回来找你,恰好听见,也算偷听?” 秦稷嘀嘀咕咕:“谁知道您鬼鬼祟祟地偷听了多久?” 小弟子自然不会平白无故败坏他的名声,但又向来是什么酸都能喝一口。 结合方才顾禎和的热情,江既白稍稍一想,都能知道这小子在琢磨什么。 江既白不欲与他计较,隨口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参加诗会了?” 小弟子忙於差事,休沐日也基本都在他宅子里听他讲学,倒是从未见他去参加过什么诗会。 若不掩饰身份,光凭他天子伴读的名声,再加上陛下赐福的荣宠,恐怕想要接近他的学子多如牛毛。 秦稷隨便找了个藉口:“今年科举陛下想多取中些人,给我分派了差事,观察各地学子风气。顾禎和三番四次地相邀,是个好机会,我便顺水推舟了。” 科举取士为朝中要事,作为暗卫被秘密差遣留意相关动向也並非不可能。 听他提及差事,江既白便没再多问。 天色已经不早,讲学也听过了,秦稷告別江既白回了宫。 之后几日,秦稷按部就班的处理政务。 他原想著元宵佳节,趁著边玉书休沐可以偷偷出宫和江既白一起过,谁知道临出宫的时候被政务给耽搁了,只好派扁豆捎了个信,向江既白告假,以至於接下来几天上朝的时候都拉著一张脸,看得朝臣们战战兢兢。 商景明提交到刑部的物证,经查实確凿无疑。五城兵马司中几位收受贿赂、与藏帮勾结的官员被革职查办下了狱。 商景明藉此把五城兵马中的几个“山头”从上到下整治了一遍,在五城兵马司中树立起了威信。 然而当刑部与兵马司的人马赶到槽帮在京城的几个据点时,却已是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些带不走的杂物。 显然对方在朝中还有勾结,提前得了风声,先一步撤走了。 商景明根据据点的线索,追踪到了京郊,围剿了槽帮眾人的藏身之处。 槽帮大当家和二当家正在安排逃亡事宜皆被活捉,三当家和大当家的儿子,不在窝点中,去码头探查情况了才侥倖逃脱。 等到商景明追到码头时,两人早已察觉事情不对,当机立断地乘船出发,顺江而下,不知逃去了哪里。 虽然抓了两个要紧人物,但也跑了两个要紧人物。 商景明当即递了牌子入宫请罪。 他入宫的时候,秦稷正在和六部重臣议事,等秦稷抽出空来搭理他的时候,这小子已经在暖阁里跪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秦稷连水都没喝上一口,马不停蹄地赶去暖阁。 只见商景明挺拔的身影,跪得如山岳一般,纹丝不动。 秦稷揉了揉眉心,有点恼火,“朕让你跪了?” 商景明听到陛下的声音,连忙转过身面朝陛下俯首,满面羞愧:“景明无能,让槽帮的两个贼首跑了。” 秦稷走到桌炕边,福禄连忙上前给他奉了杯茶,秦稷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淡声命令道:“起来。” 商景明本就因为对五城兵马司內部有人和槽帮勾结之事失察而耿耿於怀,如今跑了两个贼人更觉抬不起头来,对不起陛下的提拔,让陛下的圣明蒙羞了。 他纹丝不动地跪著,“景明无能,请陛下降罪。” 秦稷眼中掠过一丝冷色,“这事也不能怪你,朝中怕是还有人收了槽帮的好处,给他们透了风声。” “你五城兵马司和刑部联合追捕,手再长也插不到刑部去。” “如今这样倒是好事,若无此事,朕还不知道刑部中也有他们的內应。” 秦稷的视线转移到商景明身上的时候,面色稍缓:“你能把槽帮的两个当家追捕回来已是不易,跑掉的那两个怎么算也算不到你头上。” “朕赏你还来不及,何至於降罪?” “起来。” 商景明仍旧未动:“景明汗顏。” 陛下交给他的差事,在他手里砸了两次,若是让人议论陛下识人不明,他万死难辞其咎。 秦稷眉毛一挑:“要朕去扶你才肯起?” … 今天晚了点,第一更送上,二更十二点左右。 用爱发电还差650,为了明天的双更,大家加油呀~ 第244章 想得倒美 也不是不行…… 商景明看陛下脸色,见陛下没这个心思,抿了抿唇,沉声道:“景明不敢。” 跪了一个半时辰,膝盖针扎似的疼,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忍著疼站起来。 刚站直身体,秦稷將手中的茶盏往炕桌上一搁。 茶盏触碰桌面,发出一声用力的闷响。 商景明心中一惊,抬头看过去。 只听陛下冷酷的声音在暖阁响起。 “五城兵马司指挥商景明办事不力,走漏风声,以致犯人逃走,念其年纪尚轻,掌管五城兵马司时日不长,罪减一等,杖四十。” 商景明错愕的眸子与陛下冷酷的视线相接,他目光一闪,“谢陛下开恩,臣领罪。” 陛下的諭旨与先前让他起来时说那些安抚之语天差地別。 商景明虽然不知陛下的打算,但也明白其中必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杖四十,与別苑威力减等的小杖不同,若照实打,皮开肉绽是跑不了的。 圣旨已下,既没有转圜余地,商景明也没有抗辩的心思。 不论如何,不论陛下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他都甘领责罚,不认为是冤了他。 秦稷在福禄耳边低声吩咐几句后,福禄上前示意商景明跟他走,“商公子,跟我走一趟吧。” 商景明朝陛下行了礼,毫不犹豫地跟隨福禄出去了。 二人一路到了掌刑太监四喜那里。 四喜见到两人,热情地笑脸相迎。 如今谁不知道商指挥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陛下大年二十八还特地给商指挥赐了个福字,想来前途一片光明。 可被送到他这儿的人都是来受刑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把商指挥给送来了?” 福禄一板一眼地道,“陛下有旨,商指挥办事不力,念其年轻没有经验,罪减一等,杖四十。” 四喜一听,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这活儿不好干。 “念其年轻,罪减一等”也就说商指挥並未失去圣心,还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可到底是办事不力送过来的,打轻了,陛下在气头上无法交代,打重了,皮开肉绽的,把人给得罪了。 受刑的人自然不敢对陛下有什么意见,心眼小的难免迁怒他们这些掌刑的。 轻不得,重不得,里外不是人。 宣完旨,见四喜面露难色,眉头苦得要夹死苍蝇了,福禄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四喜如释重负,笑逐顏开,连忙道:“谢福公公指点。” 他向商景明比了个请的手势:“商指挥,得罪了。” 商景明微微一頷首,没有半点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到条凳边趴下,双手交叠於凳端,沉声道:“有劳公公。” 一名小太监上前正要按照规矩为他去衣,四喜立即止住了他,“陛下看重商指挥,特许他不必去衣受刑。” 小太监连忙退到一旁。 四喜向两名执刑太监打了个手势。 执刑太监们对视一眼。 刑杖高高举起。 商景明屏气凝神,做好了心理准备。 刑杖“重重”落下。 拍掉了商景明后襟上的一层灰。 商景明抿了抿嘴,立马便意识到了什么,配合地“闷哼”一声。 四喜在旁边隨手抄起一个板子开始打沙袋。 两个掌刑太监给商景明拍灰;四喜卖力打沙袋;商景明隔一会儿闷哼一声。 四人配合得很默契,看得刚刚准备给商景明去衣的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嘆为观止。 小太监忧心忡忡地小声问四喜:“乾爹,这、这不是作假吗?陛下知道了会不会问罪?” 四喜不轻不重的一板子敲在小太监腿侧:“多看,多听,少说话,这里头的学问深著呢。” 小太监捂著腿,訥訥不敢出声了。 四十杖打完,俩杖刑太监累得满头大汗。 商景明毫髮无损。 四喜使了个眼色,让一个掌刑太监去提了桶鸡血来。 木杖往桶里一搅,抽出来一下一下地沾在商景明的后摆上。 最后再拿布巾一涂,做出粘连了伤口,血跡“晕开”的样子。 商景明被人抬到门板上,就这么一路被抬回了暖阁,去向陛下谢恩。 等到人全部退出去,福禄贴心的將门带上。 秦稷倚著炕桌,怡然自乐地喝著茶,“现在舒服了?” “……” 商景明麻溜从门板上爬起来,略微尷尬地低低叫了声“老师”。 “转过去。” 商景明只好照做。 秦稷欣赏了一下掌刑太监们的杰作,嘖嘖道:“手艺不错,看著还挺逼真。” 商景明有些窘迫地转身,“噗通”一声跪下:“谢陛下宽宥。” 秦稷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商景明的膝盖,眉毛一抬:“谁说要宽宥你了?” 商景明心头一跳,意识到了什么。 秦稷偏了偏头,示意商景明看向炕桌对面,“把你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先给换了。” 商景明顺著陛下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炕桌对面整整齐齐摆放著一套衣衫。 衣衫旁边一根小竹板映入眼帘,是商景明所熟悉的。 商景明耳根微微泛红,规矩地照做,跟著福禄去旁边的耳房里换下了“染血”的衣衫。 回到暖房后,去炕桌对面捧起竹板,又“噗通”一声,跪下奉到秦稷手边。 “景明知错,请陛下责罚。” “知错?”秦稷声音一扬,眯著眼,“朕看你並不怎么知错啊,商指挥。” 商景明明显能感觉到陛下不悦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头顶。 他紧张的动了动喉结,他缓缓说:“老师的一片爱惜之情,景明实在愧受。” 秦稷三个手指转著手上的茶杯:“你对自己的要求高,心思重,原本已经跪了一个半时辰了,朕不想再苛责你,打算小惩大诫,赏你个二十板。” “鑑於你又跪了两次,明知朕不悦的是什么,还执意如此的份上,朕给你减个十五板。” “五板。” 商景明一脸懵圈地抬头。 不是,这计算方法对吗? 怎么反倒往下减? 秦稷看著自己难得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弟子,上下嘴皮一碰:“惹老师生气还死活不改的犟种没资格挨朕的板子。” 福气是那么便宜的吗? 臭小子觉得差事没办好,想从朕这里討福气? 想得倒美? … 第二更送上,目標达成,明天双更~ 第245章 换个地方练练 秦稷淡淡看著跪在跟前的小弟子,语气平静,“不要让朕再说第三次起来。” 商景明心头一跳,知道自己已经惹了陛下不悦。 他连忙站起来,低眉垂目地听训。 秦稷轻啜一口茶:“短短两个月,整治了街面上的紈絝子弟,並在五城兵马司初步站稳脚跟,已经很不错了。” “该你担的责任少不了你的,不该你担的,也用不著你瞎担。” “若是罪不在你的情况下,朕只因为你没有挽回全部局面就处置了你,朕成什么人了?” “在你眼里,朕难不成是个赏罚不明的暴君?” 这话有些过重,商景明闻言脸色微变:“景明不是这个意思。” 他抿了抿唇,连忙把话说清楚:“老师对景明寄予厚望,景明两次都没能把差事办漂亮,有负您的重託……” 见这小子还知道急,秦稷轻笑一声,“朕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他接过商景明手中的小竹板,看了眼炕桌对面,示意商景明过去,“坐。” 商景明看了眼陛下手里的小竹板,依言走到炕桌边,朝秦稷一礼后入座,看似放鬆地也跟著喝了口茶。 秦稷扫了一眼对面的便宜二弟子,目光稍稍向下。 这小子没有坐实,看似鬆弛,实则扎马步似的虚虚压住垫子,双腿肌肉紧绷。仿佛隨时准备著,等他一声令下,就能乖乖趴下。 你小子,还挺知道什么是福气? 秦稷眼中漫过一丝笑意,执著手中的小竹板慢悠悠地走过去。 商景明连忙放下茶盏就要站起来。 秦稷声调微扬:“別动。” 商景明喉结一滚,不敢动了,坐姿笔挺,目不斜视。 秦稷將小竹板隨手放在炕桌上,“把裤腿捲起来。” 商景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闪,半点不犹豫地照做,连忙说:“谢谢老师。” 朕都没说要给你小子涂药呢,你倒是先谢上了。 生怕谢晚了福气没了是吧? 又爭又抢,福气永享,还挺识货。 秦稷眉毛一扬,“朕看看而已,你谢什么?” 裤腿都捲起来了,商景明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但陛下要逗徒弟,他只好配合,拉长声音嘆了口气,有点“失望”:“谢老师……垂询伤势?” 这小子。 秦稷失笑,抄起竹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胳膊:“就你机灵?” “知道朕生气了还拱火?左一下右一下地跪,胆子这么肥,皮痒了想挨打是吧?” 商景明捂著胳膊,一顶高帽就立刻戴了过去,“老师慧眼如炬,景明这点微末伎俩没能瞒过您的眼睛。” “景明只是……”商景明面露愧色,“愧对老师的栽培。” 秦稷看了一会儿眼前的小弟子,从袖中摸索出膏药。 商景明原以为陛下会让福禄送伤药,没想到竟然早有准备,揣在袖子里,想来应该是他被带走“动刑”时命人送来的。 思及陛下如此照顾自己,事无巨细,商景明脸上浮现动容之色。 很快他又想起自己连差事都办不好,如此无能。 脸上的动容又变为了沉重。 秦稷將小弟子的表情尽收眼底,挑了一块药膏在指尖,半蹲下来。 哪有陛下蹲著,他坐著的道理? 商景明惶恐地想要起身。 秦稷眼皮一掀,“別动。” 商景明喉咙发紧:“陛下,使不得。” “你想抗旨不成?” 商景的手指紧紧扣住了身下的垫子,药膏冰凉的触感在刺痛的膝盖上均匀地化开。 “你对朕的忠心和赤诚,朕心里都有数。” “你的能力更是毋庸置疑。便是不曾和朕有这一段师徒缘分也迟早会崭露头角。不要因为觉得做了朕的徒弟,受到了朕的几分优待,就著急的证明自己,失了平常心。” 有时候秦稷看著商景明真觉得像在照镜子。 得到的太少,便患得患失,急於攥紧手里所拥有的。 秦稷登基以来,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他没得选,只能逼迫自己强大起来,快速成长。 商景明没有后路,於是抓住一切机会,跳出了困住他的那一方院落。他极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怕能力配不上得到的。 秦稷回想起什么似的,失笑道:“对自己有要求是件好事,但成长需要时间,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过分苛责自己。” “朕既然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就把心放宽。” “你不相信自己,还不相信朕的识人之明吗?” 陛下的手指分明带著药膏的凉意,那些宽慰的话却如同一把火,一路升温到了商景明心底。 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深深地凝望著眼前的君王。 他怕自己德不配位,怕辜负了陛下的知遇之恩,怕配不上老师的悉心栽培。 怕自己的无能给陛下的识人之明抹黑。 可陛下却比他自己更加信任他的能力。 九五之尊,不但给了他施展的空间,还蹲在他的面前,亲自为他涂药,紓解他绷紧的心神。 宣誓忠诚的话,商景明已经对陛下说过够多了。 他张了张嘴:“谢谢您。” 秦稷戳了戳他的膝盖:“膝盖都跪青了,不知道疼?” “不过跑了两个宵小之辈,也值得你屁顛屁顛地跑来气朕找打?” “合著气朕、抗旨就是你的忠心表达方式是吧?商指挥。” 这句话的阴阳怪气含量显然超標,可见陛下的恼火。 商景明听得耳根微烫,“景明一时想岔了,老师……莫怪?” 秦稷嗤笑一声,站起来,隨手將药膏放在一边,拿起竹板:“商指挥,朕再给你提个醒。你的位置是朕给的,差事办得好不好朕自有论断,用不著你来定自己的罪。真做得不好,朕不满意,一下都少不了你的。” 商景明连忙跟著想站起来,被秦稷手中的小竹板点在肩头,生生止住起来的动作。 秦稷似笑非笑,“马步扎得这么久,腿酸不酸?” 没想到他的紧绷被陛下给发现了,商景明脸上有一瞬的窘迫,很快又镇定自若:“常练常新,臣一介武夫,练练腿部力量而已。” 秦稷闻言,眉梢微挑:“练了这么久,爱卿想必是累了,朕看你也不必起来了,趴著歇会儿吧。” “五下,给你换个地方练练。” 商景明:“……” 陛下怎么越来越促狭了?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差730,只有两个多小时了,大家加油~ 第246章 恶语伤人 商景明在陛下的视线中,不自在垂下了眼,耳根微红。 他手在旁边一撑,转身伏在了炕上,臂下垫了个靠枕,屏住呼吸。 虽然只有五下,数量较少,但该给的质量一样得给到位。 秦稷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一抬胳膊,小竹板呼啸而下。 伴隨一声竹板抽在衣物上的闷响,商景明默不吭声地垂下头,没太大动静。 秦稷嘴一撇,略有几分不爽。 商景明后脑勺没长眼睛,但不知为何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久久没有等到下一板,他动了动唇:“老师?” 商景明正要转身看看情况,秦稷面无表情地握紧小竹板,戳住他的后背。 商景明没敢乱动了。 很快,陛下略显不满的声音从后头传来:“看来又没打疼你?” 商景明:“……” 陛下对教育效果这件事情还是比较在意的,他一时没想起来,大意了。 “嘶——”商景明长吸一口气,“您方才说了什么?景明一时疼懵了,没听清。” 算这小子机灵。 秦稷稍稍满意了点,抬手又是一板。 商景配合地“闷哼”一声,然后张嘴,“斯哈,斯哈。” 秦稷要被他气笑了,抬手再狠狠赏他一板,点评道:“太浮夸了。” “再这么浮夸,朕治你个欺君。” 商景明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小竹板在便宜二弟子身后敲了敲。秦稷收敛起玩笑的表情:“知不知道朕为什么下旨杖你四十?” 商景明略一思忖,“您是想麻痹真正给槽帮送消息的人?” 大张旗鼓地追了他的责,在外人看来,陛下或许偏向於认为他商景明办事不力,五城兵马司没有肃清乾净,还存在著槽帮的內应,而不是在怀疑刑部上。 见商景明一点就透,秦稷微微勾起嘴角,“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理清了思路,一切就好办了,商景明点点头,低声道:“养伤,然后在五城兵马司再闹出些大动作来。” 先前借著帐册之事,商景明已经肃清过五城兵马司一回了,几个“山头”的气焰都被他打压了下去。 如今再借著跑了两个要犯的筏子,光明正大地奉旨再来一回,踢走不服的,提拔几个可靠的人手上来,他这个指挥的位置便彻底坐稳了。 再则,也能让刑部真正的內应稍稍放鬆警惕。 槽帮的大当家和二当家都关押在刑部大牢里,若是不想让他们招出什么不该招的,或者想让他们索性把此事栽到五城兵马司头上。稍稍放鬆警惕的內应没准会兵行险著,有什么动作。 商景明一脸嘆服,抚掌道:“这招一石三鸟,陛下圣明!” 秦稷抬手把剩下的两板一併赏了他,“差事给朕好好办,別动不动往朕跟前一跪找打,朕就阿弥陀佛了。” 商景明不忘“闷哼”两声,“陛下运筹帷幄,景明拍马不及。若非您的开解,学生恐怕还在钻牛角尖……” 那是自然。 秦稷嘴角翘了翘,將竹板往旁边一丟,好整以暇道:“再有下次,朕也不费这功夫了,让边玉书来收拾他师弟吧。” 商景明:“……” 陛下您是认真的吗? 放心,包没有下次的。 看著便宜二弟子震耳欲聋的沉默,秦稷忍俊不禁地道:“还不起?” 商景明赶忙“一瘸一拐”地爬起来。 秦稷瞥著他,凉凉地道:“你嘲讽朕呢?过犹不及知不知道?聪明过头的杨修什么下场知不知道?” 商景明立马站直了,麻溜地去把血衣换回来,被人抬出了宫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五城兵马司指挥商景明办事不力受了四十杖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京城。 … 这些日子,边玉书还和之前一样,上午在宫中听翰林们讲学,下午去工部借工坊。 秦稷去抽查了一次他的课业进度,倒是撞见了拿著对牌进宫听课的柳知微。 碍於男女大防,柳知微隔著一道屏风,遇到不明之处,或者值得探究的地方,会时不时出声询问。 边玉书虽然不爱读四书五经,但在数学上也颇具天赋。 两人和翰林一起,三人经常討论得热火朝天。 有时候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有时候却又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见解,各有所得。 只是如此一来,外头难免就传出了些风言风语。 有的人猜测陛下有给边玉书和柳知微赐婚的打算,这才让少年们朝夕相对地培养感情。 更有甚者,说柳知微频繁出入宫闈,可见陛下对她颇为喜爱,没准是不知什么时候勾引了陛下,让陛下有纳她为妃的想法。 传得更难听的,说她一边勾引陛下寄希望於陛下能纳他为妃,一边吊著川西布政使家的公子。 可无论什么样的揣测,最后的落点都是:柳知微不良於行,又没有家世,不管是嫁给川西布政使的儿子,还是入宫为妃,都不配。 有的人羡慕她走了好运,有的人不遗余力地詆毁她。 柳知微女子之身,学得如今的本事本就艰难,好不容易凭藉能力得了秦稷的青眼。 世人看不到她的才能与坚韧,却只关注风月之事,把目光放在她的不良於行与莫须有的男女关係上。 柳知微倒是没怎么受影响,该如何还如何,反倒是边玉书气得不轻。 编排他和柳知微不说,竟然连陛下都一起编排了进去?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满肚子邪火没处发。 边玉书一天下午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偶遇了几个嘴上不把门的世家紈絝子。 “一个瘸子,日日出入宫闈,別不是真有攀高枝的念头吧?” “你们有谁见过吗?长得怎么样?” “我听钦天监的五官保章正说过,长得倒是还像模像样的,就是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得了陛下和边伴读的青眼,嘖嘖。” 这个嘖嘖意味深长,令人遐想。 果然立刻便有混不吝的接话道:“不知道瘸子试起来是什么滋味?没准……別有风情。” 几人鬨笑。 路过的边玉书听得心头火起,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只会恶语中伤,你们配给人家提鞋吗?” … 第二更送上,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第247章 日行一善 几个世家紈絝子向来混不吝,听著身后这道年轻的声音,纷纷袖子一擼就想转身找茬。 他们目光落在一身青袍的边玉书身上时,齐齐一愣,几人面色都有些尷尬。 他们没想到,背后说人閒话,竟然被正主给撞见了。 这半年来,谁不知道边三公子在陛下身边做伴读,深受陛下的宠信,將来必是前途无量。 甚至年前,陛下还刚给边玉书赐了亲手写的“福”字,端的是风光无限。 作为世家子弟,他们自然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了会被家里打断腿。 几人不欲太过得罪边玉书,试图你好我好地面上糊弄过去。 “我道是谁,原来是边伴读。”一个紈絝挤著满脸的笑容,“我们也只是听了一些传闻而已,胡言乱语了几句,都是玩笑话,你別往心里去。” 另一人对“不配提鞋”的话略有不满,有点阴阳怪气,“我们都是不成器的紈絝,爱瞎咧咧几句,边伴读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胸怀宽广,应该不会和我们一般见识。” 他们这副前倨后恭外加阴阳怪气的样子看得边玉书袖子底下的手暗自捏紧了拳。 但他好歹还记得自己因为衝动用事,打架斗殴挨过陛下好几回板子,只能勉强按耐住心口的熊熊怒火。 “背后毁人声誉一句玩笑话就算了?柳姑娘堂堂正正凭本事得到陛下的赏识,到了你们嘴里简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几人自认为已经退让给他面子了,结果边玉书还不依不饶,面上也有些掛不住,“这话也不是只有我们在传,苍蝇不叮无缝蛋,若是那柳姑娘洁身自好,又怎会无风起浪?” “还不是她日日出入宫闈,毫不避讳地同男子共处一室,甚至还频频前往钦天监,妄图以一介女子之身沾染天机之数?” “况且若我们说的真是流言,於边伴读来说不过也是点无关痛痒的风流韵事,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你又何必揪住不放呢?” 另一人也帮腔道:“就是!” 他拉长著语调,脸上掛著噁心人的笑:“莫不是边伴读真对那柳姑娘有意思吧?” “看来空穴无法来风,传言也不是都不可信啊?” “你!” 冷静,冷静,他是陛下的伴读,不可以给陛下丟脸。 陛下教过他,不可以衝动,要学会仗势。 边玉书灵光一闪,他骤然提高音量:“你们刚刚说柳姑娘得了谁的青眼,是陛下吗?” “你们背后议论陛下,质疑陛下的识人之明,这是大不敬!就不怕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几位紈絝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慌乱和深深的忌惮。 编排柳知微也就罢了,若真被上纲上线说是攀扯到陛下身上,別说他们,就连他们的父兄恐怕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们自然不能让边玉书把这话坐实了,“边伴读不要空口白牙的诬赖人,我们何时议论过陛下? 你和那柳姑娘不清不楚的罢了,竟然还想拉虎皮扯大旗,拖陛下下水? 莫不是仗著自己得了陛下的重信,就要去君前搬弄是非,污衊我们?” 另外几人帮腔道:“就是,我们什么时候提起过陛下?没有的事!” “有人听见了吗?就边伴读你自己听见了?有人作证吗?” 世家紈絝子们仗著人多势眾,索性就撕破脸皮,耍起无赖来。 更何况,就算事情闹大了,他们这么多人,家世都不低,法不责眾。 到时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们眾口一词,边玉书一个人扯得清吗? 边玉书就算再受宠,陛下应该也不会为了紈絝们打架这点小事费神去断这种理不清的案子,难不成还能刻意偏袒,为了一个边玉书,把他们这几家都申飭一遍? 边玉书没想到他们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说出来的话转脸就能不认帐,竟然还顛倒是非黑白,倒打一耙。 边玉书气得面红耳赤,袖子底下的拳头一抬。 就在挥出去的一剎那,一只手从后面斜斜伸过来,抓住边玉书的手腕。 “证明?本官算不算证明?” 一道清越的声线响起,带著些许嘲讽的语调。 边玉书侧头一看,眼睛微微发亮:“沈大人!” 沈江流散值刚从工部出来,正准备回府,没走几步路就听到一群少年在爭执不休。 他原本不打算多管閒事的,结果发现一道熟悉的声线。 正是那帮著陛下演戏骗他老师的坏小子——陛下的御用马甲边玉书。 这小子曾经拒绝了老师的收徒,又言之凿凿地说他有师承了,结合他和商小子一起在別苑被陛下收拾过,再结合商小子和陛下的关係。 这御用马甲的老师究竟是什么人,用膝盖想想都能猜出来。 沈江流侧耳仔细听了听。 嘖,吵架都吵不贏,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还差点动上手了。 这要是传出去,且不说会不会被老师知道,铁定逃不过小孔蜂窝煤的眾多耳目。 到时这御用马甲怕不是又得去御前领板子。 不管怎么说,名义上也是这小子的师伯,就当他日行一善了。 沈江流杀寧安布政使,治溧水,如今亦是朝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別管这名声是好是坏,是不是人憎鬼厌,总归谁都不想惹他。 更不要说他现在还兼了个御史的身份。 有事他是真弹劾,而且还是骂得很难听的那种。 这年过了才几天,好几个朝中官员都被他喷了个没脸。 听说就连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商豫商大人,他也没放过。 一点面子没给,当朝弹劾他治家不严苛待原配嫡子。 商大人告了好几天假,气得至今都没出门。 朝中官员现在看见他都恨不得绕道走,更不要说这几个世家紈絝子了,若是害得他们父兄被弹劾…… 几人气焰登时矮了一截:“沈……沈大人,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么精彩的场景,我当然是一开始就在啊~” 沈江流鬆开便宜师侄的手,笑著晃著另一只手上的一沓纸並一只炭笔,“我可是从头听到尾,你们每一个人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怕记得不够详实,还特地把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了下来。” “需要我给你们念一遍吗?” 几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很难看。 沈江流目光在他们脸上一扫,將纸一卷塞进怀里,“算了算了,还是不念了……” 紈絝们一口气尚未松下来,就听见沈江流慢悠悠地说,“等到时候去朝堂上念给你们各自的父亲听吧。” 眾紈絝:“……”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还差770,大家加油鸭~ 第248章 咱们正好顺路 若真闹到朝堂上,让他们父亲丟了个大脸,回家打断他们的腿都是轻的。 紈絝们的眼神瞬间都清澈了不少,把尾巴都给夹了起来。 “我们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您大人大量,別和我们一般见识。” “糊涂吗?” “不见得吧?” 沈江流眼皮一抬,“我见你们倒打一耙、顛倒黑白的时候机灵得很呢。” 几人急得满头大汗,一人拍了几下自己的嘴,“糊涂,真是糊涂,我们竟然听信市井谣言,嘴上没个把门的。” “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沈江流长眉一挑:“我高抬贵手?你们恶意揣测柳姑娘,变本加厉地詆毁她清誉的时候,怎么不高抬贵手,省下一点唾沫星子,去洗洗你们被屎糊了的脑子?” 眾紈絝:“……”倒也不必骂得这么难听吧? 看著气焰囂张的几人被骂得一脸菜色,还一个屁都不敢放,只能老实听著,边玉书嘆为观止。 他满脸崇拜地化作小跟班,主动给沈江流捏肩膀:“就是!” 沈江流瞥一眼狗腿子似的御用马甲,继续输出,“嫉妒人一个小姑娘得了陛下的赏识、受到陛下的栽培、甚至可以自由出入宫闈和钦天监,你们大可直说,何必遮遮掩掩,扯著男女的幌子,往人身上泼脏水呢?” “好像把她的名声毁了,你们就能取代她似的。” “你们怎么不回去问问你们爹娘,他们要是有的选,是选柳姑娘这样有本事、让他们面上有光的女儿,还是你们这屁用没有,光会惹事的不孝紈絝子?” 眾紈絝:“……”別骂了。別骂了。 边玉书:“说得对!” 沈江流的视线在几名世家紈絝子脸上扫视了一圈,“柳姑娘不良於行,尚且能够凭藉才学,得到陛下青眼。而你们四肢健全、家世优渥,却只会斗鸡走狗,背后抹黑造谣。嘖,同样是爹生娘养的,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边玉书听到斗鸡走狗有一秒感觉到膝盖痛,很快又被沈江流接下来的话吸引了心神,配合著张开双臂,比了个超远的距离。 比完后,他才想起来陛下曾经教过他,在外人面前要装得缄口不言、惜字如金。 他有点心虚地放下胳膊,把手背到身后,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没错!” 眾紈絝:“……” 边伴读,你…… 算了,沈大人在,还是憋著吧。 沈江流自然也注意到了御用马甲的小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正要继续开火,紈絝们蚌埠住了。 这么大个把柄捏在沈江流手里,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更何况,就算敢言也骂不贏。 沈江流这张嘴,王景认证,商豫认证,金字招牌,童叟无欺。 再听下去,他们怕是要受內伤了。 “沈大人,沈大人,我们猪油蒙了心,听信谗言,议论了未经证实的消息,真是对不起。” “我们都意识到错误了,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沈江流眉毛一抬,冷嘲道:“你们对不起的是我吗?犯得著向我道歉?” 一名紈絝立刻转向边玉书:“边伴读,实在对不起,您大人大量,我等紈絝,说的话都是些污糟浑话,您就把我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边玉书將崇拜到放光的视线从沈江流身上收回来,一清嗓子:“你们对不起的是我吗?犯得著向我道歉?” 眾紈絝:“……” 其中一个人不甘心地道:“这些话也不是我们第一个传的……” 沈江流目光一扫。 几人脚底抹油:“我们这就去柳府道歉。” 等紈絝们连滚带爬消失在他们眼里,沈江流看向身旁的便宜师侄二號,正想喷一句“废物,连吵架都吵不贏”,对上一双不染尘埃的星星眼。 “沈大人,您好厉害呀!” “谢谢您帮我的忙!” “您真是个大好人!” 语气诚恳又真挚,满怀仰慕,仿佛每个句子后面都带著感嘆號。 沈江流动了动唇,把已经到了牙齿边的话咽下去,“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不值一提。” 二人同行了一段路,沈江流要回府,边玉书得入宫,正准备分道扬鑣时,一辆板车疾驰而过。 板车上趴著一个人,虽然身上盖了件外衣遮挡,但露出的衣角隱约可见暗红的血渍。 还未看清上头的人是谁,板车已经拉出好远。 沈江流望著远去的板车和板车后跟著的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士卒微微蹙眉,对板车上的人是谁,心中升起了猜测。 边玉书正准备找人打听打听,看见路边几个行人伸著脖子张望。 他们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刚刚那上头的人是谁?” “看那几个兵卒的衣服,像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那几个兵卒里有个是我的熟人,我刚拉住他打听了一下,听说是新上任两个月的五城兵马司的商指挥,办事不力,挨了四十杖。” “乖乖,刚刚风吹起盖在他身上那件外衣时,我看了一眼,腰腹之下一片血糊糊,怪嚇人的。” “唉,听说之前还挺风光的,年前好像还受了陛下什么赏赐,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倒也不是,我听我那熟人说,四十杖应当还是陛下开恩了,按律削职甚至被砍头都不是没有可能。” “看来陛下对这个商指挥还是有几分优待的。” 边玉书脸绷得有点紧。 他绝不是关心死对头,就是担心连坐! 他也不是想去探望,就是去打探打探情况。 况且他作为大师兄,师弟犯错受罚去看一眼也是应该的。 他看向旁边的沈江流:“沈大人……” 沈江流看著御用马甲略微发白的脸,“我看板车离开的方向是往你那別苑去的。” 沈江流提步,“走吧邻居,咱们正好顺路。” 对哦!他这是回家,才不是去看死对头! “嗯嗯。”边玉书点点头,立马跟了上去。 … 第二更送上,今天用爱发电数量1501,hhhh,目標达成,明天双更。 第249章 探望 边玉书和沈江流一道直奔別苑而去。 一入云棲院,见匆忙来往的僕人端著铜盆从屋子里出来。 盆內搭著染血的布巾,在水面褪出一层鲜红的血色。 紧跟其后的僕人,抱著换下来的衣物,打眼望过去,血跡斑斑。 边玉书抿了抿唇,神色绷得更紧了点。 陛下宽仁,平素惩戒他们都使用小竹板或者小木杖。 死对头到底犯了什么事惹得陛下动了刑? 商景明,不中用! 边玉书隨手拉住一个僕人:“请大夫了没有。” “商公子早早地派人传了消息回,梁大夫已经在里面了。” 沈江流看了眼那铜盆中的鲜红,掀起帷帘率先进去。 边玉书紧隨其后。 商景明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伏在榻上,身后架著一个小木几,木几上搭著一条薄被遮盖。 梁大夫低著头,往药箱里收东西,像是刚给商景明处理完伤势。 见他二人进来,商景明有些惊讶,向沈江流抱了抱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小子伤势如何?”沈江流看了一眼榻上还算精神的商景明,转向梁大夫。 梁大夫脸上闪过一丝古怪。 不能说是毫髮无损,只能说是皮肤微红、略肿,和他前两次的惨状大相逕庭。 他但凡来迟一点,可能已经消了。 作为一个有医德的大夫,按理要实话实说,奈何商小子给的实在太多了…… 梁大夫轻咳一声,昧著良心,“杖伤都这样,得养上些时日。不过商小子身强体壮,气血充沛,没有发热的势头,倒也不算很凶险……” 沈江流没有错过梁大夫脸上的一丝不自在,眼神微微一动,再次看向商景明,二人四目相对。 一阵眼神交流过后,沈江流確认了这件事恐怕別有內情。 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在小孔蜂窝煤这扇门前过,別说大夫,估计连路过一条狗都陪著唱戏。 和沈江流眼神沟通过后,商景明看向梁大夫:“有劳梁大夫费心开方子抓药,这些日子恐怕你还得住在府上,替我调理。” 做戏做全套。 梁大夫演技如何还不清楚,在外头別露了馅,不如就拘在別苑里,理由正当,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拿了足够的诊金,还不用干活,梁大夫自然没什么不乐意。 就是这家人不知道什么毛病。 流年犯杖,仿佛和某个地方就是过不去了。 三天两头来这么一次。 年前他刚在这里住了大半个月为柳小子诊治,年后出了十五才几天?又得为商小子“调理”。 他好好一个坐堂大夫,都快成这家人的府医了! 等梁大夫拎著药箱出去后,边玉书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问道:“这又是什么差事没办好?你这样,我可怎么放的下心?” 这语气商景明简直太熟悉了,上次在宫里,边玉书怕连坐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吃错了药似的莫名其妙。 这傻子还没明白过来陛下是逗他呢? 商景明差点没笑出声,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嘆了口气,“谁让你摊上个不成器的师弟呢?” 他眉毛一挑:“大师兄~多担待?” 这声“大师兄”仿佛带著幸灾乐祸的小波浪,听得边玉书恨不得扑过去掐他,碍於死对头“伤得重”到底忍住了。 当初拜师的时候,他哪里知道当大师兄的还得连坐? 要是早知道,他就…… 边玉书一想死对头挑衅他让他叫大师兄的场景立马晃了晃脑袋,把气死人的场景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不行,板子可以挨,师兄的便宜不能让死对头占! 商景明乐得看他咬牙切齿,神色变幻,欣赏了一会后,再次向沈江流抱拳道,“谢师伯探望。” “师伯?”边玉书睁大眼睛,视线在沈江流和商景明之间来回。 死对头什么时候都叫上师伯了? 竟然趁他不注意抢跑,在师门站稳了脚跟?无耻! 他也巴巴地跟著说,“师伯,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沈江流听他们左一声师伯,右一声师伯,总感觉自己平白被叫老了好几岁。 想他老师,年不过而立,竟然就做了师祖,真是造孽…… 在怀疑人生中,他向两人告辞。 沈江流本就住在隔壁,既然便宜师侄是在做戏並无大碍,他也就没有久留的必要了。 步子刚迈出去,一名僕人进来传话,“兵部侍郎商大人的轿子正在府外,並递了拜帖。” 沈江流已经迈出去的步子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自顾自地坐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好歹也听屋里头这俩小子叫了好几声师伯。 这俩一个碍於父子大义名分不好说难听话。 一个战斗力还比不上院子里养的那几只鸡。 他要是一走,他们怕不是得被欺负得哭都没地方哭。 商景明看了一眼气定神閒的沈江流,吩咐僕人,“请他进来吧。” 边玉书不知內情,他还以为商大人是听说了商景明出事,特地来看望儿子的。 商豫在僕人的带领下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他的身边还跟著一个提著药箱的大夫。 商景明到底是他的儿子,父子关係闹得再僵,听闻他办事不力被陛下问罪,受了刑,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至於无动於衷。 哪怕前些日子才刚刚因为大儿子的原因被弹劾过,心里还有些芥蒂。 只是商景明从前向来与边玉书不睦,受了罚不回家,怎么反倒住到边玉书的別苑里来了? 自从儿子当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以来,不回家仿佛已经成了常事。 总是藉口在外,要么说是巡逻,要么说是当值,睡在了官衙里。 商豫总感觉,他的儿子和以前似乎不一样了。 恭敬但疏离,仿佛把家人都隔离在了他的屏障之外。 这种变化让他如鯁在喉。 到了屋外,僕人稟报了一声后撩起帷帘。 一迈入屋子,商豫一眼看到了趴在榻上的儿子,以及站在旁边的边玉书。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桌边喝茶的沈江流身上。 几乎一瞬间,他的脸色沉了沉,很快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 儿子三番四次和沈江流廝混在一起,莫非弹劾之事是他儿子授意? 把无端的揣测从脑子里赶出去,商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季大夫,犬子的伤势有劳了。” 中年大夫略一頷首,“商大人放心。” … 第一更送上,十二点二更。 今天用爱发电还差500触发明天双更,加油呀~ 第250章 为期已晚,过时不候 见到商豫屋子里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沈江流神態自若地施了一礼,“商大人。” 虽说不久前才遭了沈江流的弹劾,但还不至於当面撕破脸。 商豫神情淡淡:“沈大人,不曾想你也在这里。” “这不是巧了吗?”沈江流笑道:“我与边伴读是邻居,既然听闻商指挥在此养伤,岂有不过来探望之理?” 沈江流两手交叠推於胸前,笑吟吟地垂首再行一礼:“商大人不会怪罪我之前在朝堂上的弹劾吧?” 商豫额角的青筋微微一跳。 沈江流动作看著像是赔罪,说出来的话分明是挑衅。 也不知道儿子是怎么和这人搅和到一块去的。 “怎么会?沈大人也是公事公办。” 商豫收回视线,没有与他多做交谈的打算,转向榻上的商景明。 边玉书最近这些日子充实的很,每日上午听翰林授课,下午去工坊推进床弩和投石机的改进进度,对朝堂上的事並没有太多关注。 听到沈江流提起对商大人的弹劾之事,有点摸不著头脑。 但两人间不怎么愉快的氛围,边玉书还是能感受到的。 沈大……师伯可是铁板钉钉的大好人。 他听陛下讲起过这位师伯的事跡。 心怀百姓、乃国家栋樑、为人最是正直不过! 更何况不久之前,师伯还寥寥几句话把那几个满口污言秽语的紈絝世家子给解决了。 师伯肯定不会冤枉好人、无的放矢,他要是弹劾了商大人,一定是商大人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边玉书客气地叫了一声“伯父”,便没有再说话了。 商景明语气比边玉书还客气,“父亲。” 就在季大夫准备坐在榻边,看一看他的伤势时,商景明伸手拦住了他。 商景明看向商豫,“我已经请梁大夫看过了,他给我清理了伤口,上了药,也开了方子。只要修养些时日就能恢復如初,不要紧。”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他这刚进门,儿子就下了逐客令,摆明了对他不欢迎。 商豫皱了皱眉,按捺住脾气,试图和儿子好好沟通:“季大夫是治棒疮伤的圣手,让他看看总归更稳妥。” 商景明並不是非要给商豫找不痛快。 若他真有伤,商豫带过来的一个大夫而已,看了也就看了,又能怎么样? 他不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感恩戴德,忘记从前的伤害,和商豫和好如初。 也不会因为这个大夫是商豫带过来的就非和自己过不去。 看一下也不会少块肉,若有更好的药不用白不用。 可事实上,他並没有伤,一切都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做戏。 这是陛下交代的差事。 他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不走漏半点风声。 不论是商豫还是季大夫,都是变数,没有知道的必要。 “您多虑了,梁大夫医术精湛,也擅长治棒疮伤,他既然已经妥善处理好了儿子的伤,一事不劳二主,便没有再劳烦季大夫的必要了。” 商景明看向季大夫,让僕人也奉上了一份诊金:“害季大夫白跑一趟,在下失礼了。” 伤员不肯配合,季大夫也不好强迫於人。 他推拒道:“无功不受禄,既然公子已经让人诊治过,那我……” 季大夫毕竟是商侍郎请来的,他看向商豫。 一片好意,儿子却半点不领情。 商豫心下有点恼火,“长者赐,不敢辞。季大夫医术高明,你不要为了和我赌气耽误自己的伤势,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商豫对季大夫道:“给他看看。” 他的话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试图以父亲的权威压服儿子,屋內的空气一时凝滯了几分。 商景明已经习惯了商豫这样的態度,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平静地表明了態度:“恕难从命。” 商豫一忍再忍,终於压不住怒火:“商景明,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 此话一出,气氛更加凝滯,这对父子之间剑拔弩张让季大夫进退两难,他到底是商侍郎请来的,硬著头想上前看伤时。 边玉书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商豫和商景明之间来回跳动。 他虽然知道这世上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他爹爹一样宠儿子。 却不想有人的父亲能够做得这样不讲道理。 他也不是想帮死对头,就是看不过去。 他上前一步拦在季大夫和床榻间。 到底是面对三品大员,又是长辈,边玉书一挺胸,磕磕巴巴地说,“没、没听到他不愿意吗?” 商豫眉心狠狠一拧,“边伴读,这是我们父子间的事。” “让名医给他看伤,难不成还是委屈了他?” “可、可梁大夫已经给他看过了!” 三、三品官又怎么了? 长辈又怎么了? 陛下可是他们的老师! 边玉书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他的伤势大夫都已经处理过,包扎好了,您硬拆开要看,岂不是让他再受一道罪?” 边玉书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贸然揭开,再把伤口撕裂了怎么办?好不容止住的血又渗出来了怎么办?风邪入体发热了怎么办?” “您不是商景明的父亲吗?” “怎么不听听他自己的意愿,多为他想想呢?” 商豫没想到会被一个小辈当面质问,脸色一时青,一时红,“他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他不成?季大夫医术高明,不比你们不知道哪里请来的大夫强?若是耽误了景明的伤情怎么办?” “我为他延请名医,反而到请出错来了?”最后一句话音量不自觉的提高,宛如带著最深的痛心,和雷霆般的威势,在整个房间里迴荡。 一直坐在桌边饮茶的沈江流放下手中的茶杯。 “商大人,你若是不信任梁大夫的医术,可以让季大夫看看他开的药方,確认一下有没有问题。” 他清冷的语调一扬,带著微讽的意味。 “你非要季大夫给商指挥看伤,到底是为了景明的伤势,还是为了展现你作为父亲高高在上的权威?” 商豫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他抚著胸口看向沈江流,又看向拦在榻前的边玉书,最后看向榻上的儿子,“景明,你也这样想?” 商景明客气地笑了笑,抬眸看向商豫,“父亲,谢谢你为我请来季大夫,但……我已经请梁大夫替我看伤了。” 商豫到底是关心,还是展示他的权威,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迟来的大夫和迟来的父爱並没有什么不同。 像是雨后递来的伞,为期已晚,过时不候。 … 第二更送上,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第251章 日行又一善 商景明的语气很平缓,不再和从前一样总像带著刺,有种不放在心上的疏离,却扎的商豫心头一阵难受。 儿子看似在说大夫,却又仿佛在透过大夫暗示別的什么。 “景明……”商豫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目光落到商景明脸上,却只看到他脸上淡漠而客气的表情。和记忆中那个倔强地和他针锋相对,不肯低头的少年大不相同。 这种默然,比起顶撞更让商豫心惊,仿佛他的关心和愤怒在商景明眼里都不过风过无痕,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商豫的声音有点干哑:“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而已。” 商景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我很好,季大夫的医术也很好,您实在不必为我这点小事分神,请回吧。” 这是他进入这个屋子以来,儿子第二次对他下逐客令了。 疏离的儿子,拦在榻前的边玉书,自顾自饮茶的沈江流。 他们紧紧地站在一条线上,无声地驱赶著他这个不速之客。 仿佛他这个做爹的才是这个屋子里的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直直地扎入了商豫的心臟,带来一股深深地窒息感,和令人难以接受的荒谬感。 仿佛无论他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是个自作多情的跳樑小丑,徒惹人厌烦。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涌了上来,商豫深深地看了商景明一眼,最终只是道:“好好养伤,若是有用得到季大夫的地方,隨时给我送个信。” “谢谢。” 客气得只剩下两个字,仿佛再没有什么要多说的。 商豫的鼻翼轻翕,最终什么也没说,不再停留,带著季大夫转身离开。 帷帘落下,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伴隨著远去的脚步声,屋內凝滯的空气终於缓缓流动起来。 边玉书看著隔绝视线的帷帘,又看了看榻上的商景明,对死对头和他爹为什么会闹成这样有点好奇,但最终按捺著好奇心什么也没问。 他得意洋洋地朝商景明抬了抬下巴,“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大师兄出马吧?” 商景明看一眼尾巴快翘到天上,再次狠狠强调了一遍大师兄名分的边玉书,心头的那点沉鬱突然一扫而空。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患难见真情,还得是大师兄。”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死对头低头更让人得意的事? 边玉书脚下像踩了棉花有点飘飘然,嘴角止不住地望天上飞,好歹他还没忘了沈江流,“倒、倒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师伯。” 商景明朝沈江流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拱了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江流低头浅啜一口杯中的茶,“小事而已。” 商景明瞥著旁边美得冒泡的边玉书,又忍不住想逗一逗他,突然砸吧了一下嘴,也朝边玉书拱了拱手,“有点渴了,看来还得劳烦大师兄叫个僕人进来帮忙倒杯茶。” 比让死对头低头更令人得意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是让死对头心甘情愿地认他做师兄。 嘿嘿,大师兄,名副其实的大师兄! 陛下首徒的位置,稳了! 边玉书被这一声郑重其事的“大师兄”叫得心花怒放,连常年的积怨一时之间都拋在了脑后。 他挺了挺胸,压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喝茶是吧?包在师兄身上,你等著!” 说完,大步流星走到桌子边倒了杯茶,回到榻边递给商景明,甚至还贴心的嘱咐了一句,“小心烫。” 商景明忍著笑,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又“不经意”地瞟向桌子上的点心,喉头动了动,最后不想麻烦人似的嘆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边玉书看看商景明又看看那边的点心,瞬间理解了“小师弟”的“难言之隱”,“是不是想吃点心了?大师兄去给你拿?” 商景明“不好意思”地推拒,“这怎么好意思呢?太麻烦师兄了。” 边玉书乐得牙不见眼,拍著胸脯大包大揽地说,“这有什么麻烦的?想吃什么儘管说,师兄照顾师弟天经地义!” 说完,又“噔噔噔”的跑到桌子边去拿点心。 沈江流本来就已经打算走了,既然商豫已经离开,这里也用不上他了。 谁料看到茶杯还没放下,就看了一出坏小子把傻小子逗得团团转的大戏。 真是……没眼看。 他隨手从怀里摸出之前塞进去的纸,包上炭笔。 边玉书看到他的这个动作疑惑道:“这不是之前师伯您记的那个……” 不等他说完,沈江流站起来朝床榻掷过去,“商指挥,接著。” 纸包著炭笔也重不到哪里去,东西还未飞到榻边就已经失去了动能。 商景明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物品,眼疾手快地一拍床榻,飞身起来,一个跨步出去,接在手里。 他拿起来展开一看:白纸一张。 商景明下意识地朝桌子边望过去。 沈江流掸了掸衣摆,走过去顺手在他身后拍了一巴掌,“师伯送给你用的,不用谢。” “天色已晚,告辞。” 商景明:“……”大意了。 这要是还不知道沈江流打得什么主意他和边玉书坐一桌算了。 果然,一道能把人烧出两个洞的视线狠狠戳在了他身上。 边玉书咬牙切齿,“师弟,你的伤不要紧吗?” 商景明扶著腰,“一瘸一拐”地回榻边趴下,“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了,害我拼著身上的伤裂开来接,师伯你早说呀,痛死我了……” 要是这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被商景明耍了,边玉书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他怒气汹汹地扑过去,“商景明!你又耍我?” 商景明早有准备,利落地躲过边玉书的拳头,边笑边躲:“大师兄息怒,我这也是为了完成陛下的差事。” 边玉书没想到他竟如此无耻,扑过去揪商景明的衣襟,“差事让你指使我端茶倒水了?” 商景明自知理亏,让边玉书得逞,由他抓著自己的衣襟使劲晃,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 沈江流閒庭信步、慢慢悠悠、风度翩翩地走出了房间。 將吵吵闹闹留在了房间里。 日行又一善。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今天用爱发电还差830,明天有没有双更看大家的了,加油~ 第252章 请罪 商景明受罚的消息传出去,有的人暗中鬆了口气,有的人则是战战兢兢。 五城兵马司原本就已经被商景明动手整治过一遍了,如今商景明一边养伤,一边借著陛下的圣諭再將里里外外立了遍规矩。 商指挥虽然被问了责,但到底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罪减了一等,再加上流水般的伤药补品送过去,所有人都知道他並未因此失了圣心。 没人敢怠慢他,手底下的士卒也越发服帖。 更何况,五城兵马司里的“山头们”谁不知道,这次的抓捕行动要不是商指挥,別说放跑的那两个钦犯,就是现在大牢里头关押的那俩都逮不著。 商指挥纯粹是被联合追捕的刑部给坑了一手,只不过碍於陛下已经下了论断,无人敢说。 这厢引蛇出洞正玩著,那边关於柳知微和边玉书的传言也愈演愈烈,秦稷正想著动手干涉一下的时候。 一个人递了摺子,想要求见。 吏部侍郎,柳彦。 秦稷在一次散朝以后,召见了他。 柳彦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柳彦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秦稷没有叫他起来,將手边的摺子拿起来晃了晃,“柳爱卿,你所奏之事可是属实?” 因为有擢用的打算,秦稷派人调查了柳轻鸿、柳知微的底细。 食材们在查验、核实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点问题,秦稷便遣了两个人去他们的家乡探查,谁料消息还没送回来,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自动认领了。 柳彦摺子里自陈:他年轻的时候原本在老家有个糟糠之妻,育有一儿一女。 他虽家境清贫,但有向学之心,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不过苦於没有好的老师,蹉跎了几度岁月。 一次机会,他的勤奋聪敏竟然被时任学政看中,想要將独女许配给他。 他鬼迷心窍,隱瞒了已有妻室的事实,停妻再娶,做了学政的乘龙快婿,並也拜入学政门下,当了弟子。 后来学政三年任满,调为了礼部侍郎,而他也得中进士,在岳家的帮扶下得了个不错的缺,凭藉著努力平步青云。 那被他拋弃的糟糠之妻听说不就之后就病逝了,而他的一双儿女也杳无音信,直到柳轻鸿被举为国子监监生,带著柳知微入了京。 阴差相错之下,他见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只可惜他想要认回儿女,弥补他们,他的儿女们却不肯认他。 甚至连他送去的財物都不肯收下。 柳彦叩首在地,“臣所奏之事千真万確,断不敢蒙蔽圣上。” 秦稷眼中燃起星星怒火,手里的摺子往前一甩,扔到柳彦跟前,“柳侍郎,你停妻再娶,该当何罪?” 跪在下首的中年男子,喉头微微一动,缓缓直起身子,取下头上的乌纱放到一旁,眼中星泪点点:“流一千里,臣愿领罪责。还望陛下看在臣多年来鞠躬尽瘁、兢兢业业的份上,亲为臣女同边伴读指婚,使她终生有托,免遭非议。” 秦稷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为他事到如今突然良心发现而发笑,还是该训斥他停妻再娶、欺君罔上的无耻行径。 这些年,柳彦办事还算尽心尽力,能力也不错,吏部事务繁杂,他处理得井井有条,为朝廷选拔任用官员也颇有章法。 如今的吏部尚书年事已高,秦稷甚至考虑过,待吏部尚书致仕后,擢他做下一任尚书。 谁知道竟然是个拋妻弃子、德行有亏之人。 秦稷又失望,又痛心,拿起手边的茶杯掷下去,“糊涂!” 柳彦不到知天命的年纪,鬢边已生了华发,他纹丝不动地任由茶盏掷在了官袍上,茶水浸透衣摆。 “臣自知罪不可赦,只是如今流言纷纷,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小女年幼,若流言再这样发展下去,她的后半辈子几乎就毁了,还望陛下为小女指婚,给她留条活路。” “你若真这么为儿女著想,当初又怎么会拋弃妻女?”秦稷冷笑一声,“若不是看在你岳丈致仕多年,你后娶的夫人逝世后,你还没有良心丧尽,孝养著她的父母的份上,朕不止要问你停妻再娶,还要问你个不仁不义、欺师灭祖之罪!” 柳彦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出身贫苦,少时靠躲在学堂外偷听才懵懵懂懂地开了蒙。 学堂的先生是个举业无望的落第的秀才,见他有心向学,被他的诚心所动,准他旁听。 可纸张、笔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没有人会为他免费提供。 为了科举,他一边抄书赚取微薄的收入,一边点灯熬油的苦读,甚至连娶妻的钱都拿不出来。 后来他与同村丧了父,无依无靠的孙氏成了婚,日子也过得很拮据。 他不想放弃举业,可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妻儿。 於是他只能早出晚归,一边读书,一边竭尽所能地养家餬口。 直到后来女儿出生,先天不足,不仅双腿残疾,还体弱多病,只能靠汤药养著。 这对柳彦来说无异於雪上加霜,让他本就清贫的日子更加拮据。 他微薄收入根本覆盖不了一家人的生活和他的举业,很快就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原本都痛苦地想要放弃毕生的追求,放弃功名利禄,甘於做一个普通人了。 上天却像和他开了个玩笑似的,让他遇到了这辈子的贵人,改变了他一生的宋学政。 生活的重担几乎要压垮他。 在宋学政问他家中可有妻室时,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他扭转人生的契机,到底没能抵抗住诱惑,鬼使神差地瞒下了孙氏的存在。 他良心难安,將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孙氏。 后来得知她死了,一双儿女不知所踪时,便知道,他这辈子再也逃不过良心的折磨。 谁成想,还有再见一双儿女之日。 他想要弥补,奈何儿女不肯认他,甚至连他的接济都不肯要。 柳轻鸿寧可去当替打,也不愿收下他给的钱財。 … 明天继续双更~ 第253章 陛下严选 朝廷本就缺人,如今吏部侍郎又来上这么一出,秦稷看著跪在下首的柳彦,一阵头疼。 “你停妻再娶,背信弃义,德行有亏,若是再让你待在这个位置上,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朝廷用人不明,纲纪废弛?” 等到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柳彦如释重负地闭了闭眼,他叩首在地,“罪臣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这些年来,虽锦衣玉食、步步高升,却从未有一日心安。” “罪臣有负陛下隆恩,更无顏忝居侍郎之位,愿领一切罪责,只是犬子与小女无辜。陛下圣明烛照,万望垂怜……” 见他仍不死心赐婚之事,秦稷揉了揉眉心,“当年你拋妻弃子,顾过儿女的死活吗?如今倒是想起来维护女儿的名声了,一厢情愿地乞求朕为他们指婚。问过女儿的意愿吗?问过边家的意愿吗?” 柳彦面上掠过一丝难堪,却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 秦稷不耐烦地敲了敲御案,“赐婚的事你不要想了,柳知微朕自有安排,流言朕也会著人平息。” “停妻再娶,按律流一千里,念在你尚有悔过之心,主动陈情,且多年来为朝廷效力还算尽心的份上,革去侍郎之职,发还原籍。” 有了陛下平息流言的话,柳彦才算放下心,他眼眶泛红,深深俯首,“罪臣……叩谢陛下天恩。” 秦稷踱步到柳彦身前,负手而立,他眉目冷然,带著上位者的居高临下,显得有些无情,“若你真对儿女有悔过之心,就把他们的身世烂在肚子里,不要再去打扰他们。” “你也不想被你拋弃过的一双儿女事到如今还要再背上个罪臣之后的名声吧?” 像是被巨锤狠狠撞击了一下,柳彦脸色煞白,身形颤了颤,彷如一下老了十几岁。 陛下的话宛如刀子一般,插入他的心底,字字见血,却都是令人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已经亏欠轻鸿和知微良多了,难道还要再拖累他们吗? 陛下连前程都替他的一双儿女考虑过了,这份心思,比他这个做父亲还要周到几分,可见陛下对他们有保全之意。 良久,他动了动唇,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往外吐,带著喉头的血腥气:“臣领旨。” 见年近半百的佝僂在地、鬢髮如霜,秦稷到底多送了他两句。 “你的岳丈对你也算恩深似海,好好奉养你的岳家,抚育与你第二任妻子留下的孩子们成人,不要连最后这点为父、为婿、为人的本分都丟了。” “至於柳轻鸿和柳知微……自有他们的造化。” 秦稷转身回到御座上,“福禄,让人擬旨,吏部侍郎柳彦突发恶疾,上书告老,朕准其回乡休养,至於吏部右侍郎的缺,先让左侍郎暂代,等朝会时,再让重臣们举荐。” 福禄低眉顺眼地应声:“是。” 没想到最后还能得到一丝体面,柳彦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上,声音低哑,“罪臣叩谢圣恩,有负陛下倚重,唯有谨记圣训,愿陛下保重龙体,福泽绵长,大胤江山永固。” 秦稷摆摆手。 柳彦站起身,毕恭毕敬的退下,他心中的枷锁卸下,脸上的神情却仍有些悵然,也有些恍惚。 一念之差,半生荣华。 他汲汲营营的一生,兜兜转转,最终回到原处。 好似幻梦一场。 … 柳彦请见过后,秦稷又召见了柳知微。 柳知微穿一身水蓝色衣衫,坐在木质轮椅上,由装扮成宫女的汤圆推入了乾政殿中。 柳知微还同之前一样,不卑不亢,將“出尘”两个大字刻入了一言一行里。 她似乎並未为流言所扰,有种世人毁我、谤我、辱我,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定神閒。 秦稷打量了她一会儿,脸上终於现出了一缕笑意,赞道 :“不错。” 见面就得了一句夸,柳知微抿了抿唇,前身行礼,优雅如昔,“陛下谬讚,民女愧不敢当。” 秦稷眼中漾起一丝笑意,“你能卜会算,不如也来算一算这流言从何而起?” 柳知微没想到陛下又拿“能卜会算”来打趣她,沉静的眸子里划过一丝窘意,很快又平復下去,弯了弯唇角,“东南巽动,风动火摇。” 钦天监位处东南方,柳知微这句卦辞暗指钦天监中有人推波助澜。 这小姑娘一如既往的聪明。 秦稷闻言揶揄道:“柳大师卦象通神,必然不会出错。” 被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趣,柳知微只好回之以微笑,“班门弄斧,陛下见笑。” 秦稷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红豆,安排人去查。” 话音一落,暗处一道身影隱没。 想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为流言推波助澜,看看若柳知微因此而身败名裂、不得不远离宫廷,谁能获益便知道了。 秦稷对柳知微有栽培之意,是以允许她自由出入藏书阁、钦天监。 她长於卜算,观星,天象、数学。 但凡同钦天监的官员接触几次,恐怕就能被发现这方面的出眾天赋,让钦天监的不少人產生危机感。 特別是某些资歷尚浅却心高气傲,或者身居要职本事还不如她的,亦或是將来的有可能的“竞爭对手”。 若柳知微是个男人,对方恐怕还少不得费一番功夫,栽赃陷害、寻衅排挤什么的。 可她是个女子,只要拿著三纲五常的大帽子,散布一些风言风语,光世俗的唾沫星子就够她受的了。 想到此次,秦稷目光微冷。 他不反对正当的竞爭,但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扼杀一个有几分天赋的小姑娘,实在令人不齿。 流言能够杀人,端看传出来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简直是衝著將人逼死去的。 好在这姑娘年龄虽小,却聪慧非常,心性坚韧,不为流言所动。 若非如此,好好一个人才,岂不是要因一些魍魎小人,被逼得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面对想要栽培的人,秦稷不吝提点几句:“你安心打磨本事,这些流言不必放在心上,朕会著人处理。 你將来若想以女子之身入钦天监,爬到监正的位置上,这样的中伤之语,只会多,不会少。 像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要为了一些莫须有的流言乱了自己的步调。” 柳知微欠身道:“谢陛下提点,知微明白。” “民女会用本事说话,总有一天让那些非议我的人……” 她本想说“闭上他们的臭嘴”,但总觉得不符合自己的“高人”气质,思来想去,灵光一闪。 她抬眸,笑得自信而篤定,“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陛下严选。” 秦稷:“……” 这逼装得有朕几分风范了。 龙屁也算是让你拍明白了。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左右。 用爱发电差780,大家加油鸭~ 第254章 走吧,去诗会 正月二十五,到了秦稷同顾禎和约定前往澄心雅舍诗会的日子,好巧不巧也正是边玉书的休沐。 秦稷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由於元宵被政务耽搁,他已经整整半个月不曾见过江既白了,若是今天再去参加什么诗会,岂不是又得向老师告假? 四捨五入又是十天见不著老师。 要不还是把诗会鸽了算了…… 不就是考察亿点人才吗? 吏部又不是酒囊饭袋! … 秦稷黑著脸站在了松间书院的门口,还没往里进,就远远的看见顾禎和顺著石阶下来,朝他扬了扬手,“江兄!” 除了顾禎和还有不少学子三三两两地往下走,不知道是不是也去参加诗会的。 秦稷神情淡淡地回应了顾禎和的招呼,“顾兄。” 从山上下来,顾禎和有些喘,“我在巳丁斋等了你挺久,不见你来,还以为你不去了呢。” “诗会改地方了,不在澄心雅舍了你知道吗?” 秦稷微微扬眉。 顾禎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听说是牵头人觉得在澄心雅舍那种地方举行诗会,舒服是舒服,但是太过富贵奢靡,怕一些出身寒微的举子们望而却步。” “所以改在了氓山的溪水边,想要效仿先贤,玩一玩曲水流觴。” 秦稷眼神微动。 澄心雅舍环境雅致,但花费不菲,確实容易让贫寒举子们倍感压力。 若是全仰仗牵头人出资,则又难免有施恩之嫌,容易让受惠的贫寒举子心中彆扭、难以尽兴。 改到氓山的溪边,既风雅,又不失意趣,更显得平等豁达。 况且谁不知道名震天下的江既白江大儒曾经在氓山之下论道,一战成名,声扬天下,也算是借个好彩头。 秦稷对江既白当年论道之处有些兴致,对把诗会改在了氓山的那个牵头人也生出了几分兴趣。 从宫里到松间书院黑了一路的脸色总算好转了点。 他正要问牵头人是谁,突然眼尖地看到了一个让他比较不爽的人——严明礼。 虽然“道理”江既白是给他讲通了,但是秦稷看见他仍是如鯁在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人上次带头攻击江既白不说,还害得他说错了话,导致戒尺敲到了江既白身上。 直到现在,半个月过去了,秦稷只要一想,就还是哪哪儿都不爽。 顾禎和顺著江三不满的视线看到了严明礼身上,心中瞭然,知道还是为著上次的矛盾。 “他也去诗会?”秦稷问。 顾禎和压低嗓音,小声对秦稷说,“这种结识各地学子的好机会,他肯定是要去的。出身寒微的学子人脉有限,若是有幸考中进士,提早一点结识同年也是好的。若是考不中,能在未来的进士面前露一下脸,对將来或是求指点,或是求照拂也总算是一条门路。 严明礼这人最是务实,向来目的明確,从不做无用之事。 你是不知道,自从听过谷先生讲学,他再也不提要回辰甲斋之事了。之前闹得那么难看,他偏偏很能厚著脸皮,天天讲学一结束就围著谷先生请教学问,简直比我还要积极。 这也就是谷先生胸怀宽广,不计前嫌,甚至还会悉心指点他学问,毫不藏私。这要是换个心胸没那么大的,不敷衍他就不错了。 听说他还咬牙用攒了好久的银子买了一套不错的文房四宝送给谷先生说是赔罪,我怀疑他也是想拜在谷先生门下。” 秦稷听到严明礼天天缠著江既白请教的时候脸就一黑。 听到说他买了套文房四宝送给老师,疑似想给自己当便宜师弟,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听到顾禎和“我怀疑他也是想拜在谷先生门下”的那个“也”字时,更是黑得能拧出水来了。 这些学子们一个个还挺识货啊,都爭著抢著想入江既白的门墙给他当便宜师弟。 一个个怎么都想得那么美呢? 黜落!全部黜落! 一想到江既白有教无类,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为他大胤培养人才,秦稷心头的一股恶气又萎靡了。 他拉著一张脸问顾禎和,“严明礼送的文房四宝谷先生收了?” 顾禎和摇头,“估计是怕他不好退,谷先生甚至按照市价把银子还给他了。 当然说法不是那么直白。 谷先生说:『你的求学之心,我已明了;赔罪之意,我也领受。你心既诚,我没有不教之理,不在於物外。这件礼物我不能收,但也確实要换一套新的了,你若不介意,不如把它盘给我,也省得我市集再跑一趟。』 如此既体谅了严明礼家境贫寒,將银子换种方式还给了他,让他不至於再去被卖家宰一道;又保全了他的面子。 谷先生的胸怀气度无人不嘆服,我们松间书院的学子中如今悄悄传著一句话。 说谷先生有先贤之风,將来士林文坛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也不知道山长是从哪淘来的这么个宝贝。 谷先生在此讲学半个月,他虽然不是什么名儒,但讲学是好是坏,听过没有不服气的。 当初把名额让出去的学子,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我听说甚至有人愿意出高价,从贫苦学子手里买名额的。 但凡对举业还有一丝指望的学子,谁会在这个关口卖啊? 如今谷先生讲学,窗户边、门槛上,都乌央乌央地围了一圈人。谷先生从不赶人走,甚至去的次数多了,混了个脸熟,趴在窗户边学子还会被谷先生提问呢!” 哼哼,算你们还有点眼光。 不知怎么的,秦稷既像个酸不溜秋的守財奴莫名不爽,又有一种自己发现的宝藏,被大家看到了的与有荣焉之感。 情绪交织之下,他淡淡道:“走吧,去诗会。” … 今天用爱发电数量1516,明天继续双更,大家加油鸭。 第255章 少年天才 氓山离松间书院大约有四五里的路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是最能通过出行方式看出学子之间身份背景的差距。 出身良好的官宦子弟会选择骑马或者乘坐马车。 而贫寒学子则会成群结队地步行前往。 顾禎和登上马车,撩起车帘,转头邀请秦稷,“江兄要不要同我一道?” 秦稷拒绝了他,他既不打算同顾禎和共乘,也不打算坐自己的马车,而是慢悠悠地坠在了步行队伍的后面。 秦稷今天穿著簇新的学子服,融入到贫寒学子中倒是不显得奇怪,只是出眾的相貌与刻入骨子里的仪態让他看上去仍有些打眼。 松间书院今天休沐,按说不需要穿学子服去诗会,但对一些家境清贫的学子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松间书院是颇负盛名的大书院,学子服结实耐用又不失清雅,至少能让他们不必因为衣衫陈旧而自惭形秽。 顾禎和看著坠在人群后头的秦稷,目光微闪,一缕兴味慢慢涌上来。 这个江三,並不是松间书院的学生,来歷成谜,却同谷先生的关係很亲近。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替打。可接接触了两三次后,不论是谈吐、仪態还是眼界,都能明显的看出他出身不凡,不是世家大族薰陶不出这种把矜贵刻在骨子里的气质,看似容易接近,实则浑然天成的疏离。 现下更是奇怪,江三似乎並不在意什么世家大族的体面,反而更愿意混入贫寒举子之中,也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江三、江三,这个姓氏实在怨不得他多往清远江氏上想。 绵延数百年的名门望族,不知出过多少高官名臣。 便是经歷了先帝荒淫和王景乱政的动盪时期,江氏退出了权力中心,却仍有不少江氏族人在各地为官。 甚至就连名震天下的大儒江既白也出自清远江氏。 当初氓山之下辩经论道、一战成名,令三位大儒嘆服,从此名扬四海。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確实是因为江大儒有真本事。但顾禎和以为,若非江大儒出身清远江氏,想要靠一场辩经得到如此超然的地位,让士林儒生们几乎毫无阻力默认他的“飞升”,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江三…… 名不见经传却短短半月以才学人品征服了松间学子的谷先生…… 春闈的紧要关头山长却强硬组成的巳丁斋…… 顾禎和很难不多想。 他从马车上跳下,三並两步地跟上前去,与秦稷並肩而行,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春闈在即,日日在书院里待著,我也好久不曾走动走动了,江兄,一起吧?” 秦稷瞥了他一眼,“你隨意。” 一个有点脑子,但想做朕的便宜师弟,由於没准是个能用的人才,不方便隨便砍的……跟屁虫。 顾禎和没想到自己的脑袋上已经被插了如此多的標籤,他向秦稷介绍起了前头贫寒学子中的举人。 “前头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叫邹容,已经连续落第两次,今年春闈是他第三次参加会试,文章写得还不错,向来被先生们看好,但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缺点运道。 第一次会试前,他不知怎么的染了风寒,在贡院里发热,晕倒在號舍里,被號军抬出来的。 第二次他被分到了一个臭號(茅房)边,忍了九天的臭气熏天,临到交卷了,不知怎么的没忍住直接吐在了墨卷上。” “那个白的像鬼,眼前两圈青黑的叫鲁仲柏,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头悬樑、锥刺股,和他住一个屋的几个学子都怕他那天就猝死了。 每次別人问他困不困,他都说不困,上次他和人一起上茅房,旁边的人和他说著话呢,他突然就没声了,嚇得对方以为他怎么了,赶快把他拖出去都要喊大夫了,你猜怎么著,他站著尿著都能睡著了。” “看上去年纪很小的那个实际上年龄也很小,只有十五岁,叫裴涟,他是山玉省甘县有名的神童。 他运气也很好,年龄还很小的时候在田垄间玩耍正巧碰上了致仕回乡的前国子监司业赵光启,赵司业惊讶於他的聪慧,將他收做了弟子。 他虽然也是贫苦人家出身,但有这么个老师,还能短了他的? 一路童生秀才举人顺顺利利地考上来,就是不知道他今年会不会下场,他的老师应该是想再压他三年,衝著一甲去的。 但是这小子臭屁得很,天天拿鼻孔看人,鄙视一切蠢货,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听他老师的了…… 嘖,已经有不少人想套他麻袋了。” 顾禎和一个个介绍过来,秦稷听著这些人千奇百怪的故事还觉得挺有趣。 他们一行书生、不少穿著松间书院的学子服沿著官道走还挺显眼的。 就算没穿学子服的人,衣著看著也並不是什么富贵子弟。 很快就有路人大著胆子朝他们打听,“后生,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阵仗还挺大咧?” 一道听著有点辣耳朵的公鸭嗓响起,“关你什么事?” “你这个后生,不就是问问你吗?不想说就不说唄,有必要说话这么冲吗?你这死鸭子,嗓子里含了屎吧,又臭又难听!” “哦,对了,还是个矮子。” 公鸭嗓被戳到了痛脚,一听炸了,“你骂谁死鸭子?你骂谁矮子?我还在长个,声音也还在变,不像你似的,脸大如饼,满脸麻子像下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柿饼成了精,又带霜又带饼。” 这声音有点像拿锯子来来回回锯木头,还是那种刃没开好的锯子,听得人想要挠墙。 比喻也刁钻刻薄,堪称沈江流第二。 秦稷往声音的方向一看,只见前方好几个学子憋著笑,憋得肩膀直抖,不知道笑得是死鸭子还是柿饼精。 顾禎和小声解释,“裴涟去年开始变声,最恨別人拿这个还有身高笑话他。 以前他拿鼻孔看人外加语言攻击,自从他变声以后,光拿鼻孔看人,很少说话了。 这人也是正好逮了个最不想开口说话的问,被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反口又戳中了裴涟的痛脚,被口水喷了一脸,惨。” 被裴涟骂作柿饼精的是个赶猪进城的农人,被骂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他手里的柳条一扬,抽在猪后腿上,指著裴涟,“拱他!” 猪吃痛地长“嚎”一声,对准裴涟衝过去,旁边的学子四散开来,全是怕被波及,只想看好戏的,半个想上去帮忙的都没有。 裴涟脸色一变,拔腿想跑,被猪蹄子踩中裤腿,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那猪一尥蹶子几乎要踩到裴涟的腿上。 少年嚇得脸色惨白,一动都不敢动。 这猪至少有个两百斤,要是这一下踩实了,別说春闈了,腿还能不能长好都够呛。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左右。 用爱发电差530,大家加油~ 第256章 实事求是 裴涟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竟然惹出了这样的祸事来。 若是腿断了別说这次春闈,一旦骨头没长好瘸了,身、言、书、判,他身这一关就过不去,这辈子怕是別想做官了。 別说裴涟,那农人脸色也紧张得不得了,他確实想给这小子一个教训,但那也就是嚇唬嚇唬而已,谁知道这小子嘴巴厉害得很,人却如此不中用,竟然说摔就摔,还能把腿送到猪的蹄子底下。 若真是把人腿踩断了,他怕不是要吃官司。 猪蹄子高抬,少年嚇得身体僵住不动,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秦稷一抬手。 扁豆悍然从路边窜出,一脚踢在猪肚子上。 猪惨叫一声,嘶鸣划破天际,“咚”地一声,侧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血沫不动了。 一脚踢死一头两百斤的肥猪,学子们鸦雀无声,纷纷看向扁豆。 裴涟脸上的血色渐渐回流,好半天才丟了魂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蹦出个嘶哑万分的“谢谢”来。 这一声谢像滴入油锅的一滴水让学子们嗡地炸开声来。 “这、这位壮士也太厉害了吧,多亏了他,要不然裴涟怕是要倒大霉了。” “说是裴神童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了,谁知道被这猪踩上一脚后,腿断了还能不能长好了?” “路见险情,拔腿相助,大侠啊!” 甚至有学子想要上去结交扁豆,“这位大侠,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壮士古道热肠,实在让人钦佩。” 扁豆抬腿,拍了拍靴子上的浮灰,非常有高手风范地说,“顺腿为之,不值一提。我不是大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 正当他准备飘然离去的时候,农人扑上来,抱住已经一命呜呼的猪,哭得撕心裂肺,“大黑啊,你死得好惨啊,你要是还活著,能卖十五两,偏偏你被人踹死了,只能卖五两了。 我的命好苦啊,上有老,下有小,就指著卖猪的银子买种子啦。 没了种子就种不了地,我这一大家子今年该怎么活啊?!” 他也不指著扁豆或者裴涟让他们赔钱,就一个劲地说自己有多惨。 听得围观的路人窃窃私语。 扁豆毕竟是个暗卫,不欲与他多做纠缠,“你这猪多少钱,我赔给你。” 农人张口,“也不多,给个十两就够了,我也不是非得让壮士你赔,实在是日子太难了啊!” 扁豆面无表情地掏出十两银子,在心里琢磨能不能找陛下报销。 裴涟拦住扁豆,气愤道:“活猪三十文一斤,你这猪看著大概200来斤,总共也就值六两银子,死猪肉虽然便宜一点,但也有二十文一斤,差价算下来明明是二两,你这不是讹人吗?” “况且要不是你让这猪来拱我,这壮士会为了救我踢死你的猪吗?这二两银子里,你也得付一半责任!”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两银子丟给农人,“你要就要,不要我们就去见官。” 这一两银子还不够补足他的损失,农人色厉內荏道,“去就去,你语气不好,惹事在先,我就不信青天大老爷一点道理都不讲。” 裴涟微微抬著下巴,蔑视道:“我提醒你一句,驱使牲畜伤人见了官別说银子你捞不到,按律还得笞二十,別为了蝇头小利,还受一顿皮肉之苦,蠢货!” 农人没想到这年纪不大的小子鬼精鬼精的,捏著银子,神色变幻,最后悻悻地认了倒霉。 他说“去就去”也是看看还能不能再挽回一点损失而已。 这些都是读书人,真到了公堂上,倒霉的铁定是他。 也不知道就因为好奇隨手捞人问了句话,惹出这么大事来,损失了整整一两银子,够他们家耗费一两个月了。 晦气! “行吧,行吧,爭不过你,我自认倒霉。” 这猪本来是要赶进城的,现在死了,他一个人又拖不动,还得再雇辆板车,又得花费几十文。 农人心头一阵滴血。 裴涟见这农人熄火了,不再和他爭辩,环顾了一下四周,找了个拖著空板车的路人,从袖子里摸出80文钱,“你这板车进城拖货的吧?80文,猪拖不拖?” 这钱不赚白不赚,那路人连忙点头,收下钱,“拖,怎么不拖?” 农人看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复杂地看了裴涟一眼,不知道要说什么。 裴涟鼻孔朝天,“看什么看?被蠢货多看两眼,我都怕过了蠢气。” 农人磨了磨牙,一脸愤懣地去和那板车的主人一起搬那头死猪了。 裴涟把事情给平了,正想和那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冤大头壮士再道个谢,一转头,人已经没影了。 学子们见事情已经解决,继续赶路。 秦稷將这段小插曲看在眼里,慢悠悠地对身边的顾禎和说,“他下巴抬这么高,我还是看不到他的鼻孔。” 顾禎和:“……” 顾禎和转过脖子往裴涟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少年两眼喷火的看过来。 不是,你惹他干嘛? 就算要吐槽这小子,倒是也稍微压低一下声音啊? 还偏偏让人给听见了! 顾禎和跳开一步,出让战场。 裴涟脚下生风地直奔秦稷而来:“你什么意思?” 秦稷比划了一下他到自己下巴的位置,垂眼看他:“实事求是的意思,差距摆在这里,要认。” 裴涟:“……”你给我等著! … 第二更送上,明天双更~ 第257章 打包带走 裴涟並不是那种君子动手不动口的人。 以己之短攻彼之长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眼前这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他年纪还小,还没有窜个头,好汉不吃眼前亏。 都是读书人,对付读书人的最好方式当然是要在才华上全方位碾压。 裴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眼前的学子一眼。 这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穿著一身簇新的学子服,想来是新入学,还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等到了诗会上,他一定要让这人看清楚人与人之间头脑的差距,就像日月之辉和米粒萤光那么大。 一想到这,他心气稍微平了点,记下了眼前这张脸,“你叫什么名字。” 秦稷行不用真名坐不用真姓,“江三。” 这名字听起来很假,但这张脸裴涟已经记住了,於是冷哼一声,做出一个蔑视的眼神,又抬著下巴走了。 这小鬼傲得很,聪明是聪明,一看就是从小顺风顺水,没受过现实铁拳的,入了仕也是个人情世故上比边玉书好不到哪去的憨憨。 哦,不对,他那便宜大弟子好歹还蠢得惹人怜爱。 这个和沈江流坐一桌,属於不知道哪天就被套麻袋的。 沈江流嘴毒归嘴毒,官场的道道心里头门清,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看不惯他的人恨得牙痒痒但也奈何不了他。 这小鬼可未必,不狠狠栽个大跟头,怕是放不下他的鼻孔。 好在裴涟处理问题的能力和本事都有,调教好了也不是不能用。 秦稷倒是很愿意给他设几个绊脚石,助他多打几个滚,一跤又一跤。 看著裴涟又跑回队伍前头的背影,顾禎和凑过来。压低声音,“江兄,你惹他干嘛?当心他诗会找你比试,让你出丑。” 秦稷淡淡覷他,“我怎么听著顾兄这声音还挺兴奋啊?” 顾禎和连忙收起看好戏的眼神,找补道:“江兄误会我啦,我这是信任江兄的才华。那鼻孔朝天的小子总算要踢到铁板狠狠栽个跟头啦!” 秦稷敢保证,这姓顾的如果是在裴涟面前肯定又是另一番说辞。 这是个老油子。 泥鰍似的,滑手得很。 秦稷只是收回眼神,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一行人继续前行,氓山看著近在眼前了,走过去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氓山坐落於官道旁,来往进京的人都会经过此处,又是江既白的成名之处,本就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如今学子们又要在这里举行诗会,更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氓山脚下有一片集市,聚集著不少小摊小贩,卖些茶水、水果,吃食什么的。 秦稷一行人走到此处时,已经有不少其他地方赶来的学子准备登山了。 松间书院的学子们按照各自所需,有的二话不说直接登山,有的则打算在山脚下稍微歇歇脚,买点吃食垫肚子。 顾禎和是个五体不勤的废物,走了这四五里路,非要去茶摊上坐一会儿,说是口乾舌燥的,歇息一会儿才好动身爬山。 秦稷倒不是非要和他一起,就是难得再找一个嘴这么碎、瓜又这么全的了,能够一路叭叭个不停,但凡是个见过的举子,他都能说上几句相关的信息,保不保真另说。 松间书院的贫寒学子们在山脚下分流。 秦稷跟著顾禎和在茶摊找了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裴涟也来了,看到秦稷,他脸色一黑,转身想走,但转念一想,他凭什么要走啊? 要走也是这江三走。 他下巴一抬,找了个空位落座。 小二扬著笑脸给几人上了茶,“瓜子30文,桂花糕20文,客官要添茶可以隨时叫我,免费续。山上没有卖吃食的,几位若是想打包点饼子乾粮我可以给个便宜价,到了山上可就想买也买不著了。” 话音刚落,又来了新客人。 几人看过去,发现是傅行简。 这回轮到顾禎和黑脸了。 偏偏小二不知几人的“过节”,到秦稷这桌来问,“今日山上有诗会,客人多,二位不知道愿不愿意和新来的这位学子拼个桌?能在这里相聚也是缘分。” “什么缘分?孽缘吗?”顾禎和果断摆手,“不拼、不拼!” 秦稷看顾禎和这反应,心道此人和傅行简恐怕不止上回那么一点齟齬,他没有介入的想法,也没有动桌上的茶。 小二遭到拒绝,陪著笑脸,“客官別生气,我去问问別桌客人就是。” 最后傅行简和裴涟拼到了一桌。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傅行简的脑子还算能入眼,裴涟对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茶摊虽然简陋,生意却红火。 顾禎和喝了口茶,眉毛皱了皱,勉强灌了几口解渴后,放下茶杯,没了再喝的想法。 秦稷从始至终连杯子都没往唇上沾一沾。 顾禎和见状提出,“歇得也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准备准备登山。” 秦稷没有表示异议,二人正要起身,茶摊又来了新客人。 二十左右的青年,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衫,后头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大书箱,显得有些风尘僕僕。 此人一看就不是来参加诗会的,应该是进京赶考,途经此处。 青年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摆在门口的价目牌,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 他环顾热闹的茶摊,视线在秦稷和顾禎和面前没怎么动的点心茶水上顿了一下,收回视线,“小二,白水2文钱一位是吗?” 价目牌上最便宜的就是白水。 小二听他问白水,脸上热情的笑容依旧,就是那笑难免有股子露出八颗牙的標准味,“是的,2文钱,客官里面请?” “可以续吗?”青年问。 小二的笑容更標准了点:“当然可以。” 青年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快步走到秦稷那一桌,拱手一礼,“我看这摊子已经没有什么空位了,不知二位可愿让我拼个桌?” 他们原本都打算走了,倒是不怎么介意,况且这书生长相清俊,一看又是上京赶考,顾禎和倒是对他没什么恶感。 顾禎和起身回礼道:“兄台这是进京赶考?氓山今天有场诗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正好赶上,不若也去看看。” “我们本来也要走了,兄台大可放心坐下。” 青年闻言一屁股落坐:“小生方砚清,和州人士,多谢兄台提醒。” “这些吃食还没怎么动的样子,兄台不带走吗?”青年暗示意味满满。 秦稷原本已经要站起来了,听到方砚清三个字又压实了凳子,坐得四平八稳。 … 第一更送上,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还差850~ 第258章 狗屎糊了眼 方砚清,和州人,又是上京赶考的,和江既白的便宜二弟子身份对上了。 朕倒要看看,这个方砚清是什么成色。 秦稷琢磨著掂量方砚清成色的时候,方砚清也在飞速盘算著。 说是要走,但对面的少年不动如山地坐在凳子上,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別不是被他一提醒,真打算打包带走吧? 不应该啊。 这两人行为举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对桌子上的吃食虽然不至於摆出一副难吃得不得了的態度,但明显也是十分看不上眼的。 难不成有人抢的东西更香? 唉,越有钱,越抠门,古人诚不欺我。 方砚清心念飞转,脸上的神情却丝毫不减真诚,“小二,拿两张油纸来,把这两碟子桂花糕和瓜子打包一下,给二位公子带走。” 秦稷视线在方砚清脸上停驻了几秒,没有出言反驳,而是笑著说,“方兄真是热心肠。” 方砚清半点不脸红,“那是自然,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 路子多了吃饱饭不是? 方砚清一边接过小二送来的油纸打包糕点,一边问:“二位兄台怎么称呼?” 打包的手法很粗糙,桂花糕倒在油纸上,摺叠油纸的时候,左手捏著油纸折过来不经意在糕点上蹭一下,右手捏著油纸折过去又不经意在糕点上蹭一下,两根拇指上都沾著糕点屑。 但凡是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恐怕就是有胃口都已经被倒尽了。 但顾禎和秦稷二人本就都没打算吃,也就是看著。 顾禎和见秦稷迟迟不打算起身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方砚清,重新在凳子上落了座,对秦稷说,“江兄休息的还不太够吧?我们再坐一会儿也不迟。” 方砚清打包好点心和瓜子,往二人的方向推了推,手却没有离开油纸包,“二位兄台,你们的吃食已经打包好了。” 江三从头到尾都没动过这摊子上的吃食和茶水,显然比他还要讲究些,不可能会要,顾禎和索性就自己做了主,“方兄若是不嫌弃的话,这点心和瓜子就收下吧,氓山离京城还有十来里路,路上你也能垫垫肚子。” 方砚清脸上的笑容真挚得都快把面前的二人晃瞎了,“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都还没怎么动,这多不好意思啊。” 说著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完全没閒著,油纸包已经被两只手按著捞到面前。 顾禎和显然也从来没有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有些开眼,脸皮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一下,“都是爽快人,不讲究这些,方兄不必推拒。” 他本来也没打算推拒。 “二位真是慷慨又热心,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方砚清將油纸包收起来,塞进书箱放吃食的单独一层里,用东西压挡严实了確保不会掉出来。 放好吃食,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往腰间別著的水囊里灌水,杯子一小会儿就见了底。 方砚清再次招呼小二,“小二,添水。” 小二再次露出营业的標准微笑,“是这个水囊吗?我给客官倒满吧,也省得你一杯一杯往里灌了。” 方砚书竖了个大拇指,“你不是小二是摊主吧?” “老板大气。” “老板有格局。” “老板財源广进。” 方砚清三连肯定。 “应该的,小意思,小意思。” 小二扯著笑灌满了他的水囊,又给他杯子里添上一杯。 转过身,脸上掛著笑,心里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了。 谁料他们这里一点插曲,旁边桌的其他客人也看到了。 三言两语地夸了起来,“老板会做生意,厚道人啊!” “这里再加一碟滷牛肉。” “我们还要两盘花生。” “来一碟子热乎的桂花糕,打包。” 小二脸上的笑登时真诚了几分,“好嘞,好嘞,一个个来,不著急。” 方砚清揉了揉鼻子,灌了两口白水,对秦稷和顾禎和说,“对了,还不曾请教过两位兄台的大名呢?” 秦稷上下嘴皮一碰,“江三。” 顾禎和看了眼旁边的秦稷,依样画葫芦,“李四。” 这两人一个张三一个李四,摆明了都是假名,不想和他深交。 方砚清倒也不怎么在意,朝二人一拱手,“张兄,李兄。” 秦稷眼皮一掀,“江三,江水的那个江。” 顾禎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补充道:“正好在氓山底下,方兄,是江既白江大儒的那个江。” 秦稷眼皮一跳,瞥向顾禎和。 方砚清眼皮也跟著一跳,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书箱,把衣袖上沾到的糕点屑给抖乾净了。 “你们说氓山今天有诗会,是什么人牵的头啊?”方砚清问。 这个问题秦稷也想知道。 顾禎和悄悄指了指裴涟,“听说是那小子的某位师兄。 当年弃文从商,差点没把他老师气出个好歹来。 后来被逐出师门,不知道去哪里发財了。 搞这个诗会,估计也是想给小师弟捧个场,造一造势。” 方砚清咋舌,“真是大手笔,诗会的酒水、吃食、端茶倒酒的僕从他都包了吗?去参加要不要交钱?” 秦稷手指“噠噠”地点著桌子。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啊?”裴涟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扔下银钱走人。 顾禎和回答方砚清:“看裴神童那样子,应该是不用。” 方砚清:“李兄,我途经氓山,恰遇此诗会,正逢其时,想必是上天的指引。” 秦稷手指“噠噠噠”地继续点著桌子。 “不介意的话,我和你们一道吧?” 秦稷手指“噠噠噠噠”地不停点著桌子。 他在想一件事。 毒师这收得都是些什么人吶? 一个两个的,什么香的臭的都收在门下当他的便宜师兄? 狗屎糊了眼只在收他的时候洗乾净了吗? … 第二更送上~ 目標达成,明天双更~今天这么早,有没有夸夸? 第259章 进京告状 水喝够了,东西也打包了,几人正要离开茶摊,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茶摊外响起。 “店家,我这里只有一文钱,能不能討口白水喝和一点別人不要的吃食?” 几人循声望过去,只见一衣衫襤褸、满面风尘的老嫗领著一个瘦弱伶仃、仿佛能被一阵风吹跑的小姑娘颤颤巍巍地在门口朝里面作揖。 老嫗手中拿著一个乞討的碗,她用乾枯苍老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出碗里的唯一一枚铜钱,铜钱上结了一层泥垢,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小二眉毛一拧,但刚被人吹捧了一番大度、有格局,若是直接將人轰走,岂不是自打嘴巴? 可这样的乞丐如果让她进摊子更是赶客,小二绞尽脑汁,琢磨著怎么不失体面地打发这对祖孙。 老嫗似乎知道別人开门做生意,自己在门口乞討很討人嫌,连忙道:“我们不进来,站在外头就行。” 这乞丐还算有分寸,倒是不太討嫌,知道不进来。 小二脸色稍稍缓和,拎著水壶过去。 水流倒在那只乞討的碗里,散发著腾腾的热气。 “水给你加满了,钱就不用了,不要的吃食没有,客人都吃著呢。” 討到了一点水,老嫗捧著碗,叠声道:“谢谢,谢谢。” 道完谢,將手里的碗递给旁边瘦弱的小姑娘。 小姑娘头髮乾枯、满脸污垢、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她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在料峭的春寒里不住的发抖。 她没有接过碗,而是推拒道:“祖母,您先喝。” 这小姑娘看著不到十岁,在饥寒交迫的境况下还知道谦让,倒显得与平常的乞儿有些不同。 顾禎和从袖子里摸了一块碎银子示意小二送过去,隨口问,“老婆婆,听口音你们不像本地人,这是从哪里来?” 老嫗接过小二递来的碎银子,双手激动得颤抖,浑浊的眼睛涌出泪来,拉过孙女一起叩拜:“多谢公子!老婆子感激不尽。我们原是寧安人。” 寧安……年前刚因河道贪墨案整顿了一遍寧安,砍了不少人,秦稷轻叩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顾禎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好奇道:“我看你们不像寻常乞丐,怎么沦落成这样?来京城做什么?” 老嫗眼中闪过几许泪花,“家中突逢变故,来京城……寻亲投靠,路上遭了贼,盘缠被抢了,这才迫不得已一路乞討。” 小姑娘紧紧地依偎在祖母身边,往祖母身后藏了藏,飞快扫了眼茶摊里的人,眼神里透出一股遮掩得不够好的恐惧和谨慎。 不少人闻言感嘆几句。 “这风雪霜冻的,你们祖孙俩能一路从寧安到京城也不容易。” “你们一老一少,遭了贼,能保住性命,平安抵达京城,这是有大造化。” “你们投奔的人是哪家,说出来,没准我们有谁认识,能帮你打听打听。” “谢谢、谢谢、你们都是好心吶!”老嫗把碗塞到孙女手里,不住地朝人作揖,但却婉拒了帮她打听的好意,“我们有详细地址,按著地址找过去应该错不了。” 方砚清观察著老嫗和她孙女的反应,摸著下巴,突然说:“我看你们不像是来寻亲。” 话音一落,茶摊里原本还算同情的气氛微微一凝,客人们都诧异的看过去。 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同情心被人给骗取了。 老嫗脸上的神情微微僵硬,有一瞬难以掩饰的慌乱,她身边的小姑娘更是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祖母的衣角,脸上的神情得更紧,宛如一只惊弓之鸟。 方砚清喝饱了水,拍拍自己结实的书箱,隨意道:“你作揖的时候腰背下意识地挺直,可不像是寻常乡野村妇。 再有,你的孙女年纪不大,警惕心倒是很高,也知道谦让,应该曾经受过不错的教导。 尤其是你说自己是来寻亲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躲避眾人的视线,分明另有內情。 若你真是来寻亲,旁人愿意帮你打探,我想不到你拒绝的理由,可你偏偏拒绝了。” 老嫗捏著手中的那块碎银子,脸上神情变幻,一会儿看向方砚清,一会儿看向给了她碎银子的顾禎和。 方砚清笑容真诚地说,“別紧张,我也只是隨口猜猜而已,猜错了,你都当我是胡说八道好了。” 他语气轻鬆,语气还带点调侃,仿佛隨口扯閒篇,只是点破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事。 老嫗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心中天人交战,终於像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看向给他银子的顾禎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我確实不是来寻亲投靠的,公子心地善良,看著又像是个读书人,老婆子能否再请公子帮个忙,写一纸状书。” “我和孙女千里迢迢是进京上刑部告状的!” 此话一出,整个茶摊里客人的视线几乎全被吸引了过来。 秦稷倏然掀起眼皮看过去。 顾禎和没有把话说死,而是先把老嫗扶起来,让她和小姑娘坐进了茶摊里自己的位置上。 小二倒是没有阻拦,反而竖起耳朵想要听听是个什么情况。 客人们也都停下了交谈,好奇地望著这边。 看热闹是大多人的天性,这种入京告状的事,简直像是戏曲话本里故事似的,难得撞上一回看当事人现身说法,自然引起了眾人的兴趣。 顾禎和让小二给老嫗和小姑娘都新添上了热茶,“老人家,您先说说要告什么人、告什么状吧。我从未给人写过状子,怕反而耽误了你。” 方砚清双腿勾著自己的书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不出来对这件事有没有兴趣。 秦稷玩著手边的一只茶杯,垂目没有出声,静静地听著。 老嫗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有几分悲凉,“我原是寧安省和谷县人,家里是商户,儿子是本本份份的生意人,卖布匹为生。 去岁寧安连绵数日的大雨,寧安差点垮了堤,朝廷要彻查贪墨案,杀了不少贪官,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啊! 谁知我儿得罪了小人,遭人陷害,竟然也被硬生生地扯到了贪墨案里去,非说他和负责河道石料採买的工头勾结,以次充好。 我儿一个卖布的,以前是心血来潮卖过石料,但卖了还没有半年,就因为不了解石料行当的道道亏损了一大笔银子,不得不停止了这门生意,將手里的石料工坊贱价变卖,后来再也没碰过了,干著卖布的老行当,和什么决堤八竿子打不著。 偏偏查案的官员和瞎了眼似的,对著那些模糊不清的证据,就判了他斩立决。 家被抄了,儿子被斩了,我们不服,一路向上告状。 谁知,求告无门,州府官员不仅不为我们洗刷冤屈,反而想把事情掩盖下去,说是案子经过刑部覆核、陛下勾决,断不可能出错。 我和孙女走投无路,这才变卖了仅剩的一点贴身首饰,一路来京,想要上刑部,求青天大老爷重审此案,还我儿一个公道!” 老嫗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目眥欲裂,双手握拳锤在桌子上,身形抖如风中枯叶。 秦稷转动茶杯的手一顿,手指微微用力。 … 第一更送上。 用爱发电差770,大家加油~ 第260章 明路 老嫗字字泣血的话掷地有声地在茶摊眾人的耳朵里响起。 眾人听闻唏嘘不已。 “唉,也是可怜人啊。” 有人安慰道:“老人家,你放心,当今陛下圣明,一定会为你儿子、为你们家討回公道的。” 老嫗眼眶通红,起身颤颤巍巍地一揖,“谢谢,谢谢,借各位吉言。” 秦稷將一切听在耳中,半垂著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人出声对顾禎和道:“这位公子,若是能帮得上忙,就帮一帮她吧,这老人家,一把年纪家被抄了,儿子也死了,还怪可怜的。” 確实也是可怜人,但顾禎和却迟迟没有回应,他有些为难。 陛下当时想一扫寧安的陈腐之气。 寧安官场上上下下杀了不少人,虽然震慑了不少蠢蠢欲动的蠹虫,但也难免释放了一个信號——陛下对此事深恶痛绝,要严惩不贷。 寧安没被牵连进去的官员战战兢兢,被派去查案的难免揣度陛下的心思行事,少不得矫枉过正。 面对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一些案子,查案的官员多是寧可错杀,不可放过。生怕一个处理不好,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被打成寧安在朝中的“同党”。 他们在撰写案卷的时候,往往对这种证据存疑但又说不清的案子偏向把证据坐实。 案件层层上递,疑点在层层“修饰”下越来越少,到了刑部的覆核,哪怕还稍有紕漏,这紕漏也会在刑部的批覆下显得更加微不足道、至少不影响案件的定性。 原本就要重拿重放的陛下,勾决得自然顺理成章。 这祖孙二人若是能在陛下勾决之前进京告状,帮她写一纸状书倒是还有一线生机。 偏偏陛下已经勾决,老嫗的儿子也已然人头落地。 这时候再把状子送到刑部,刑部自己脱不了干係不说,更是连陛下的脸一起打了。 刑部会怎么做可想而知。 这也是州府官员想要把此事压下,不让上告的原因——谁也不敢把事情捅出来。 哪怕去敲登闻鼓,状子送到了陛下面前。 陛下面对这样赤裸裸地打脸之举又会是什么態度? 顾禎和帮她写这一纸状书倒是简单。 案子十有八九翻不了不说,恐怕届时朝廷一查状子是谁写的,连自己的前程都会被葬送掉。 顾禎和紧缩的眉头和並不轻鬆的神色落在老嫗眼里,无异於最残忍的判决。 一路碰壁到如今,老嫗即使不明白其中的因由,也知道事情恐怕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告状难於登天。 她面色有些灰败,捏著手里的碎银子苦涩地说,“不打紧、不打紧,公子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 顾禎和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另一边桌子旁的一道身影“腾”地站起来,“我来帮你写!” 掷地有声的话引得眾人纷纷看过去。 傅行简神色凛然,“如此冤情,州府官员面对人命竟然如此轻忽,不但不详查实情、为民做主,竟然还想欺上瞒下把事情掩盖下去,简直天理难容!” “老人家,你不要著急,这状子,我帮你写。”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声音郎朗,带著一股正直不阿的书生意气,“朝廷设立刑部,审理冤狱,正是为了公正清明! 此案虽然经过了覆核,又有陛下勾决,怎么就不可能出错了?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若真有冤情,难道就为了『绝不可能出错』几个字,就坐视不理? 那才是真正的罔顾律法,有负圣恩!” 没想到峰迴路转,竟然有一位公子主动站出来要帮她写状书。 老嫗眼含热泪,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谢谢公子,谢谢公子,若我儿冤情得雪,待我回到寧安,一定在家中为您立一块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她上前想握住傅行简的手,看到自己手背上满满的污垢又自惭形秽地缩回去。 傅行简却毫不介意地握住了她,“老人家,您放心,这状子我一定会尽力的。” 顾禎和看著一脸正气、毫无畏惧的傅行简。 这死古板迂直和认死理衬得他的犹豫不定格外上不得台面。 他果然和这类人八字相剋,处不到一块去。 顾禎和摸了摸鼻子,“这人人不怎么样,文章写得还行,想必状子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老人家,你若是在京中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可以替你安排一下。” “谢谢二位公子,谢谢。”老嫗双目含泪,深深下拜,“您已经给了我一些財物了,在京中找个地方暂住应该也够了,不必再麻烦您另外替我安排了。” 她儿子的冤情,眾人唯恐避之不及,其中必定有特殊的原因,两位公子帮了她这么多,她不能把他们牵扯的更深,以免连累他们。 若不是她和孙女不会写状子,她也不必再牵连其他人。 顾禎和闻言喟然一嘆,“老人家,你这样倒真是让在下自惭形秽了。” 傅行简指了指方砚清两脚勾住的书箱,问道:“这位公子,可否借我纸笔一用?” 方砚清咂吧了一下嘴,“可是可以,用一次,一两银子。” 话音一落,茶棚中响起了一片磨牙之声。 若不是手边没有合適的东西,恐怕已经有人朝他丟烂菜叶了。 对比另外两位公子的善心和无私,方砚清真是显得斤斤计较,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傅行简倒没说什么,只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 方砚清没伸手,笑眯眯地说,“我不收你的,只收当事人的。” 他转向老嫗,“老人家,你的碎银子分我一两,我给你指条明路。” 老嫗闻言一愣。 方砚清肉痛地从书箱中將打包的桂花糕摸出来,“顶多再附赠你一包吃的!” … 用爱发电1502,超强踩线,明天双更~ 第261章 想福气了 这年轻人虽然在这种时候坐地起价,借用一下笔墨要收一两银子,但之前却是他一语叫破她们入京不是来投奔亲戚的,也许他身上真有几分本事,能替她们指一条明路。 可若他是个骗子,她手中只有方才那位公子好心给的碎银子,大约三两左右,一下子分出去三分之一,她和孙女在京城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 老嫗有些拿不定主意。 方砚清眼睛黏在银子上,脸上掛著比真金还真的笑,“老人家,你一路从寧安到京城,就没碰到过什么劫道的,或者给你使绊子的吗? 他们为什么要阻拦你进京给儿子伸冤? 州府的官员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按下去? 你拿著状子去刑部真的就能让你儿子沉冤得雪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碰见使绊子的了?”这回却是老嫗身边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了。 方砚清拍了拍油纸包上的糕点屑,笑眯眯地用两根手指指了指小姑娘的两只眼睛,“眼睛是会说话的,它们告诉我,你们在入京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也因为轻信於人吃过亏。” 小姑娘往祖母身后缩了缩,眼圈也驀的红了。 父亲被问罪斩首,哥哥们和弟弟遭到流放,母亲自縊而亡。 她和姐姐祖母一起入京告状,却受到百般阻挠。 流氓骚扰,劫匪拦道,他们拼了命的逃出来,姐姐为了保护她们引开了劫匪,多半也…… 她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转瞬之间就成这样了。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一点天理公道吗? 小姑娘微微探出一点头,看著方砚清,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著一团化不开的疑惑,她问:“我听许多人都说,陛下是明君,爱护子民,诛杀贪官,还寧安一片青天。 可……我的爹爹、娘亲、阿兄、阿姊、阿弟难道就不是陛下的子民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茶棚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柴火上的沸水汩汩冒泡的声响。 秦稷捏著杯子的手一晃,滚烫的茶水漾起,淌在虎口上,烫出一片通红,他却全无所觉一般。 老嫗慌忙捂住孙女的嘴,作势抬手要打她,“不可胡说!” 眾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劝慰起来。 “陛下圣明,你爹若是真有冤情,陛下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的。” “小孩子嘛,还没长大呢,童言无忌。” “老人家,以后得好好教教你孙女,可不能乱说话。” 老嫗连连应是,点著孙女的脑袋,“这孩子,饿糊涂了,不清醒。” 方砚清走到祖孙俩旁边蹲下,往小姑娘身前比划了一下,“陛下登基的时候才六岁,比你还小不少呢,我猜大概只有这么点高。” 小姑娘跟著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咬了咬唇,红著眼眶,“和我阿弟差不多。” 方砚清点点头,“和你阿弟差不多,但那时陛下却已经做了天下人的君父,有了千千万万的子民。 你爹爹娘亲照顾你哥哥姐姐们还有你和你阿弟有没有顾不上的时候?” 小姑娘似懂非懂,又有些委屈,“陛下是照顾不过来了吗?那为什么是我们家呢?” 方砚清还未说话,顾禎和先嘆息一声,“朝廷积弊已久,陛下亲政才刚刚两年,还需要时间。” 小姑娘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她只倔强地仰著脸流下两行清泪,“可我阿爹、阿娘再也没有时间了,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秦稷手中的茶杯落在桌子上,许久,无声地鬆开茶杯,手指扣入掌心。 方砚清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打开手里的油纸包,怂恿道:“一两银子,要不要听听我给你们指的明路?” 老嫗的目光看向茶棚內好心帮忙的几位公子,最后落在面前这位管要和她做买卖的年轻公子脸上。 前路渺茫,多个一两银子,又能在京城中多坚持几天呢? 状子送到刑部真的就能为她儿子翻案吗? 她心一横,將碎银子交给小二,“麻烦帮忙铰个一两下来。” 小二熟练的拿过去,剪了三分之一称重,称量好后还给了老嫗。 老嫗將银子塞到方砚清手里,拉著孙女就要下跪,老泪纵横,“要怎么样让我儿子沉冤得雪,求求公子指条明路吧!您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永世不忘。” 方砚清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怀里,又將手里的糕点重新包好塞回书箱里,这才一手抓一个把祖孙俩扯起来,“用不著这样,你付银子,我给你指路,钱货两讫,谈不上什么恩不恩的。” 他附在老嫗耳边嘰里咕嚕飞快说了几句。 眾人好奇地竖著耳朵,也没听到他说的是什么。 有人不满道:“装模作样的,管不管用啊,你別不是骗钱的吧?” “是啊,人家进京告状,家破人亡的,已经够惨了,要是连她们的银子都骗,你也太丧良心了!” 方砚清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老嫗的肩膀,“就我说的这地址,是如今朝中嘴最臭也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沈江流沈御史的住址,你往他门口一躺,把你儿子的冤情一哭,包准他把这件事捅出来,把天都给捅破。” 方砚清又拍了拍小姑娘的肩,“你不是想为你逝去的亲人討回公道,帮他们出口恶气吗?就找这姓沈的,准没错。让他去把你想討的公道都討回来,想骂的人都骂一遍,一个都跑不了。” “一个都跑不了”这几个字上还特地加了重音,生怕人小姑娘听不懂。 秦稷:“……” 顾禎和听到沈江流的时候眼睛微微一亮,原想和江三对视一眼互相確认,结果江三面无表情垂著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茶棚里扫视了一圈反倒和傅行简对上了。 顾禎和略觉晦气的收回眼神。 沈江流沈大人正直不阿,敢做敢言,当初临危受命去寧安治水,救万民於水火,如今又做了御史,由他將这个案子上传天听再適合不过。 一来他是陛下接连提拔的人,由他出头,陛下心里总会信上几分。二来他为人正直,敢说別人不敢说的话,刑部拦不住他。三来由他这个陛下提拔的人牵头也好过去敲登闻鼓,总算是陛下用人有方,也不至於太过打陛下的脸。 这法子確实很妙。 只是听这方砚清的语气,莫非与沈大人有私交? 正直不阿的沈大人竟然有这样……节俭的朋友? 眾所周知沈江流沈大人是大儒江既白的入室弟子。 也不知这方砚清和江大儒有没有见过 江三和这方砚清倒不像认识的样子。 思绪飞转间,顾禎和轻咳一声,“方兄慎言。” 小姑娘红红的眼眶微微睁圆,“沈大人!我知道他,他守住了寧安的长堤,救了我们寧安的百姓,保住了我们的家园,是个人人称颂的好官!” 老嫗也激动得手发抖,“原来沈大人到了京城做官,我儿子的冤情是不是、是不是就……” 老嫗想到什么似的一顿,“我们家的冤情,会不会……连累沈大人啊?” 方砚清摆摆手,“没那么容易连累,他干类似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多骂一回不多,少骂一回不少。 没逝的,没逝的,骂得不够好,骂得不到位,就让他把这一两银子赔给你们。” 眾人:“……” 秦稷:“方兄刚才不是说要把吃的附赠给她们吗?怎么又收起来了?” 谁这么不懂事? 方砚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犹犹豫豫地走到书箱边,拿出那包桂花糕,磨磨蹭蹭地放到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接过桂花糕。 接…… 接…… 没接过。 方砚清没鬆手。 眾人一道道锥子似的目光看过去。 方砚清绝望地鬆手。 二十文,整整值二十文钱。 他还一口没吃呢! 江三,我记住你了,这二十文钱我迟早在你身上討回来。 秦稷將便宜二师兄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 他现在没什么心情逗乐子。 他在想毒师。 他有点想福气了。 … 应该不止小稷想福气了吧?ee们是不是也想看他的福气了? hhhh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差400大家加油~ 第262章 谁还不会cos老师呢 伸冤有了明路,祖孙二人深深拜別的茶摊中的学子们。 顾禎和同秦稷步行来的氓山没带僕人。 好在傅行简是乘马车过来的,安排僕人用马车护送祖孙俩入城。 秦稷一个手势示意扁豆派个食材跟上去。 几人茶也喝的差不多了,走出茶摊准备登山。 方砚清背著书箱大大方方地跟著他们,准备一起登山。 几人很快就到了入山口处。 入山口两侧有不少摊位,时不时能听见小贩的吆喝声。 “水果,新鲜的水果,登山补充体力,补充水分必备,最后十斤便宜卖了。” “江既白,江大儒新出书稿的抄本,只此一家,走过路过,千万別错过。3两银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金榜题名必用书册,大家快来看一看啊!” “江大儒氓山论道同款帷帽、同款外衫,只要300文,你就能拥有大儒同款,享大儒风范,你將会是诗会最靚的文人!” 秦稷左一耳朵江既白,右一耳朵江大儒,听得满脑子福气。 他隨手拿起摊位上的一本《江大儒文集新编》翻了翻,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些后,脸色铁青地把手里的书一摔。 本来就不爽的心情更加不爽了。 摊贩气道:“不买就不买,你摔我的书什么意思?书页都被你摔折了,赔钱!” 方砚清倒是很感兴趣的捻起来翻了一下,“嘖嘖嘖,嘖嘖嘖,好哇,老板你卖假书!” 摊贩心虚了一瞬,发现书摊上另外几名客人频频看过来后,色厉內荏地强撑道:“你什么意思,乱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凭什么说我卖的是假书?” “你这內容糊弄糊弄水平一般的学子还可以,眼力好的可糊弄不过去。 前面部分確实是江大儒的文章,不过是早就公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文了;后半部分的噱头十足,说是江大儒的最新文稿,却根本不是他写的,水平差了十万八千里。” “卖三两银子,嘖。”方砚清摇了摇头,“抢劫啊?” 他掰出三根手指,“三文钱,我就买一本。” 三文钱? 光买纸都不够! 摊贩气得脸都歪了,“搞了半天是个没钱的穷鬼,故意砸我摊子的,三文钱?三文钱你当是买屁呢?” 方砚清:“我就买你后半部分行不行?” 摊贩找到证据似的,“既然你说我的书是假的,后半部分水平太差,那么为什么还偏偏要买后半本?” 他连忙对书摊上的另外几名客人说,“你们看,你们看,他说漏嘴了,分明就是想占我便宜,才故意把我的书贬得一文不值!” 方砚清:“我买来当厕纸不行吗?前半部毕竟是江大儒的真作,用来当厕纸有辱斯文。” 摊贩:“……不买就滚!” 方砚清略微遗憾的收回视线。 要是三文钱能买下来,他倒是真想买一本回去开开老师的玩笑。 可惜超过三文就太贵了。 这么贵的玩笑开不起。 他这么一闹,秦稷倒是打开了思路。 要是拿这书去气一气毒师,也不知道能不能搞点福气来享…… 秦稷隨手扔下三两银子,拿起书去了下一个摊位。 方砚清盯著秦稷仿佛扔垃圾似的扔下来的这三两银子。 有钱没处花,花我身上啊! 败家都败不对地方! 方砚清目光一闪。 这么说,那桂花糕的二十文钱,应该也不难討回来吧? 下一个摊位是卖江既白同款斗笠和衣物的,非常吸睛。 每一个路过这摊位的学子都忍不住多看上两眼。 但不知道读书人大多比较矜持还是怎么样。视线是赚够了,真正愿意花钱买的人却寥寥无几。 在氓山cospaly江大儒去参加诗会什么的耻度还是太高了。 不是社交牛逼症还是干不出来这事。 对秦稷来说倒是正好。 反正也没什么人认识他,帷帽遮脸参加诗会,反倒是能避免一下届时会试太多人在诗会见过他的麻烦。 以他最近露脸必出事的定律,没准还能稍微保护一下国体。 秦稷毫不犹豫地付钱买下了这一身,並在摊贩拉起的蓆子后面换上。 换好后,国体是藏起来了,四面八方的视线像是被鲜花吸引的蜜蜂,全部黏了上来。 “江兄……”顾禎和欲言又止。 他真的很想问,不怕被谷先生知道吗?万一谷先生也来诗会了怎么办? 谷先生的手板那么凶残…… 还是说他的猜测出错了? 谷先生並不是江大儒? 江三也並不是江大儒的弟弟或者子侄? 顾禎和心绪万千间,方砚清更是满脸一言难尽,似有说不尽的痛楚。 见江三已经登上石阶,他们跟了上去。 … 目標完成,明天双更~ 第263章 脸皮比城墙厚 几人顺著石阶而上,石阶两侧树木参天,虬结的枝头冒出一片片鲜嫩的新绿,在料峭的春寒中临风轻摆。 秦稷一身“江大儒氓山辩经同款”,帷帽遮住了面容,一手自然地拄在小腹,一手背在身后,修竹一般挺拔的身姿和惹眼的装扮引得沿途的学子无不侧目,纷纷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顾禎和跟在后头,目不斜视,不知从哪弄来一柄摺扇,半遮著脸,挡住不小心波及到他的热烈目光。 方砚清倒是神態自如,背著书箱,一会儿看看山景、一会儿敲敲嶙峋的怪石,自在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似乎根本影响不到他。 傅行简对这样譁眾取宠的行为並不赞成,认为是对大儒的不尊重,但穿什么是別人的自由,他也不好指手画脚,只沉默地跟在最后面。 在一路的低声议论中,终於有年轻学子忍不住开口戏謔道:“今日氓山诗会,真是群贤毕至啊,兄台这身行头……” 学子朝秦稷竖了个大拇指。 又有人玩笑著对秦稷抱拳道:“这不是闻名遐邇的江大儒吗?失敬失敬。” 引来沿途的学子们一片笑声。 顾禎和已经替江三尷尬得脚趾扣地了。 奈何江三不知道是不是带著帷帽,反正別人不知道他是谁,半点不尷尬,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我行我素。 有听说此事,特地从前头折返回来看热闹的学子,伸著脖子往下头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沿著石阶往上爬的惹眼身影。 学子乐不可支,正要凑近打趣几句,脚下踩到一片青苔,一个打滑,差点沿著石阶滚落。 剧烈的失重感传来,学子心头一悚,嚇出一背冷汗。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小心!” 同窗大喊:“陈晗!” “公子!”书童大惊失色。 氓山虽然不算太险峻,但毕竟也是座山,石阶旁没有半点遮挡,若是一不小心摔落,只摔在石阶上还好,稍微偏一点,从旁边掉落,不死也得半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是运气不好,甚至有可能被尖利的树枝扎透。 眾人眼前一花,只见一道身影如鹤鸟一般掠过,足尖轻点草木怪石,几乎一瞬间靠近陈晗跌落的石阶,一只手抓住了陈晗的后襟。 白色的衣袂被山风吹得飘飘如仙,帷帽的素纱在风中轻扬,漾起如水的波纹,帷帽顶部束起的墨发凌风飞舞。 秦稷身姿翩然,救学子於危崖的身姿,宛如一幅惊鸿照影的墨画。 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在登山学子间响起。 之前那些戏謔的目光转为了另一种不同形式的热烈。 “学子中竟然还有此等高手吗?”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诗中所说的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果然,真人不露相啊!” “该不会是之前从猪蹄子下面把裴神童救下来的那位大侠吧?” “什么猪蹄子、裴神童?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不是松间书院的学子吧?你听我跟你说……” 纷纷的议论声像是离得很远。 陈晗半个身子都朝一侧探出了脚下的石阶,悬停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找回了自己的三魂七魄。 秦稷將人拎回来,鬆开手。 陈晗腿一软,瘫坐在石阶上,心臟后知后觉地一阵狂跳。 他抬起头,只看见素纱遮蔽下一段冷峻的下頜线。 他抚著胸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撑著石阶站起来,朝秦稷一揖,“多谢兄台救命之恩,若非兄台出手相救,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陈晗的声音还带著些刚捡回一条命的虚软。 他的同窗和书童如梦初醒般地顺著石阶,赶到近前。 书童帮他拍著后背,“公子你没事吧?” 同窗也朝秦稷一礼,“多谢兄台援手,今日若不是你,陈晗只怕是……” 秦稷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声音清冽,带著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无妨,留心脚下。” 先前在山下唱了那么一出,他无心留在此处接受热烈的致谢,抬步继续向上。 顾禎和当时见过江三朝严明礼扔笔,知道他身怀本事,並不以为奇。 方砚清对这江三倒是充满好奇,背著书箱笑盈盈地跟上。 又是穿他老师的同款,又是买他老师的书集,取个假名还要姓江……最最重要的是,还是个有钱的冤大头! 傅行简虽然不认可江三效仿江大儒装扮之举,对他救人的行为却也透过去一个认可的眼神。 沿途的学子纷纷让开道路,目送著几人远去。 陈晗突然扯著嗓子高声道:“还不曾请教恩公的姓名,来日也好登门道谢!” 秦稷没有回头,只微微抬了一下右手。 围观了全程的学子不由议论纷纷。 “救人一命不留名,不图回报,真是君子之风。” “世外高人吶!” “有人知道他是谁吗?” “我看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个是傅行简,松间书院有名有姓的大才子,今年会试金榜题名的热门人选,没准都是松间书院的人。” 陈晗目视著救命恩人远去的背影,眼中燃烧起一丝异样的神采与嚮往。 “公子,您是不是受惊了?咱们要不別参加诗会了,回府吧。”书童连忙说。 陈晗交代他,“你安排人打听一下,务必查清恩公的底细,咱们好准备礼物登门道谢。” 书童连忙应下。 … 救人不过是路上的一段插曲。 江三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样子,没有谈话的兴致。 顾禎和起了几次话头,都被一个字或两个字敷衍掉后,就识趣地不再打扰秦稷了,而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和方砚清閒聊。 “方兄,你此番进京赶考,可有落脚之处。” 方砚清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朝顾禎和竖了个大拇指,“李兄古道热肠,莫不是想给我提供住处?” 顾禎和:“……若是方兄有这个需求。” 方砚清:“需求当然是有的!就是住在李兄家中的话未免太过叨扰,要是耽误了李兄的科考可就不美了。” 此人有这么善解人意? 顾禎和將信將疑:“那就……” 果然,他刚说了两个字,方砚清话锋一转,“不若把提供住处换成提供银钱,让我拿钱去找个住处,既不辜负李兄的一片美意,又不影响李兄的学业,也算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方砚清双手合十拜了拜,“李兄,功德无量啊!” 拿了钱去和老师或者大师兄挤一挤,白赚一笔银子。 大好人吶! 顾禎和:“……”低估你了。 后头的聊天声偏偏往耳朵里钻的秦稷:“……” 城墙但凡有你脸皮的一半厚,朕何愁边关不寧? … 第一更送上,十二点二更~ 用爱发电差690,加油呀~ 第264章 忠言逆耳 顾禎和最初並不打算与方砚清深交,见他解决那祖孙俩的告状之事颇有章法,这才起了结交之心。 一点银子就能建立起良好关係,已经算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因此他並不著恼。 只笑著塞了一块银子过去,拱手道:“方兄,之前不知你来歷,没有以真名相告,这点银子便当是我的赔罪礼吧。” “在下顾禎和,京城人士,松间书院的学子。” 方砚清浑不在意对方给的是个假名,笑眯眯地將银子收好,热情洋溢地一拱手:“出门在外,谨慎一点再正常不过了,在下懂的。顾兄,幸会、幸会。” 互通了真实姓名,顾禎和为了拉近距离,说话便更隨意了些,“方兄之前在山下为那祖孙指的明路真是让在下耳目一新。” “请沈御史出面確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在下仍有一事不明。” 收了人的银子,方砚清自然客气得很,“顾兄但说无妨,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禎和道:“方才那小姑娘怨天理不公时,我见你安抚她颇有章法,於是便也帮腔了一句。 可你话锋一转,似又有暗示她,沈御史会代她向陛下討个公道。” 顾禎和压低声音,“莫非方兄认为,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方砚清诧异:“御史諫言,何来大逆不道?” “御史諫言自然是正途,但『把想討的公道都討回来,想骂的人都骂一遍,一个都跑不了』这话却隱隱有把矛头指向……”顾禎和指了上天,话里的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这话不免有些交浅言深。 但方砚清最初分明是替陛下说话,最后却又隱隱有让沈江流沈大人去喷陛下的意思,態度前后矛盾。 顾禎和实在好奇,方砚清到底在这件事情上,到底怎么看。 他认为陛下该为这冤案被御史面刺吗? 怎么会这样大胆,在眾目睽睽之下说出如此近乎挑衅皇权,暗示陛下活该挨骂的话? 他们聊到这个话题,前头的秦稷早已竖起了耳朵。 他也很想知道方砚清会怎么说。 方砚清掏了掏耳朵,“顾兄,你刚才说什么?风有点大,我没听清。” 顾禎和:“……” 秦稷:“……”浪费朕的感情。 到底还是交浅言深,顾禎和正要表明是自己唐突了时。 方砚清朝他眨了眨眼,手指比了个给小钱钱的动作,“要是顾兄能让我压压惊,我倒也不是不能向顾兄说句交心话。” 顾禎和:“……” 沈御史到底为什么会和这么个死要钱的人有来往? 他那一张御史铁嘴,难道还不能“劝服”方砚清改邪归正吗? 顾禎和认命掏钱。 方砚清把银子放入袖中,握著顾禎和的手,“挚友啊!我还有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不能对你说的?” “但是我有言在先,今天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说完了你就忘掉,不要再提。若是提了,我也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顾禎和压低声音打包票:“这个你放心。” 方砚清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秦稷:“……” 嘀嘀咕咕地说朕的坏话是不是? 方砚清你大胆! 秦稷“腾”地转身,黑著脸掏出一块银子拍在了方砚清手上。 顾禎和、方砚清齐齐看过去。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方砚清来者不拒,收起银子,示意秦稷把脑袋凑过来听。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处。 后头的傅行简:“……” 鬼鬼祟祟,非君子所为,有辱斯文! 方砚清压低声音,“若单论此案,有责任的自然是那些瀆职的、妄图欺上瞒下的官员。 陛下尚且年轻,亲政时间还短,又高居庙堂之上,也不可能去详察每一个案件的细节,这是事实。” “但……”方砚清话锋一转。 顾禎和洗耳恭听,秦稷咬著后槽牙看过去。 这是先褒后贬的手法,一般这个“但”之后才是重点。 方砚清声音压得更低:“站在了什么样的高度,掌握了多少权力,肩上就有多大的责任。 陛下確实需要时间。 可时间会等人吗? 前朝哀帝亡国之时也不过十岁稚龄而已。 山河会等他长大了再破碎吗? 国家会等他长大了再继续颓败吗? 子民们能等他长大了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吗? 陛下定策,要的是一扫寧安积弊、震慑天下,这无可厚非。 可当雷霆手段之下,出现了冤情,出现了不公,出现了被波及的无辜者时,那位……难道就不用担责任吗? 总不能寧安一切向好,陈腐之气一扫讚颂的是陛下圣明。 出了篓子,造成了冤案,就是地方官员欺上瞒下、蒙蔽圣听吧? 欺上瞒下的官员难道不是陛下用的吗? 若人人歌功颂德,谁將逆耳的话说给陛下听? 长此以往,陛下耳中所闻,眼中所见,岂非皆是粉饰太平,又如何能知民间疾苦? 那小姑娘,家破人亡,凭什么要大度,要体谅,要忍著泪歌功颂德,把血泪往肚子里咽。 她不能质问吗?不能怨懟吗? 被御史喷几句又怎么了?少块肉了吗? 天底下这样的冤案多了去了,远不只有这一件,我不是说但凡有冤案都要把锅扣在陛下头上,让陛下表態。 但……总要有人把这样的事说给陛下听。 陛下的耳边也不能只有歌功颂德之声。” … 第二更送上,明天双更~ 第265章 撞衫 方砚清的话音一落,三人围成的小圈寂静无声。 顾禎和神色复杂地看了方砚清好几眼。 他虽然付了银子,但这是他付了银子就能听的话吗? 这方砚清也太敢说了,言辞毒辣,一针见血,难怪能和沈江流沈大人处到一块儿去。 什么“被御史喷几句又怎么了?少块肉了吗?”这要是传出去,不说大逆不道,也足以引来无数的非议,甚至招来祸端。 偏偏这还是在春闈前,方砚清难道就不怕断送前途吗? 黜落!黜落! 秦稷帷帽下的脸色黑如锅底。 好你个方砚清,目无君上,口出狂言! 蛐蛐朕的事,还敢收朕的钱? 朕要诛你九族! 秦稷默不吭声地转身就走。 顾禎和的谨慎与圆滑註定他做不来这样的事,但不妨碍他对这类人高看一看,他略略一拱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方兄放心,在下已然全忘了。” 方砚清捋了捋书箱的竹编背带,装傻道,“顾兄这是何意,我有说过什么吗?什么忘不忘的?” 顾禎和:“……”佩服 山里的风吹动帷帽的素纱,也驱散了秦稷心头的一点躁意。 他脸上黑黢黢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得平和、坚定。 从听到那小姑娘质问起,他的心口就像一直压了一块大石头。 在山下的时候,方砚清告诉那小姑娘他登基的时候年龄还小。 顾禎和补充,说他亲政还不过两年。 秦稷用他们的话开解自己,心想:是啊,他需要时间。 可他无论如何都搬不开心头的巨石。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努力了,他的治下却仍有这样的冤情。 这还是那祖孙二人坚持不懈要为家人洗刷冤屈,千里迢迢入京,歷经千辛万苦才最终好运地撞到了他的面前。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样的事只会更多。 方砚清刚才那些话固然刺耳,无视他这些年的付出,无视他的“委屈”,像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最令他沉痛的部分。 可他却也理清了一件事。 从他六岁坐上那个位置起,无论他是不是担负起了沉重的责任,是明是昏,黎民祸福都已经与他深深绑定了。 天下安定受到讚颂爱戴的是他。 有不平之事被百姓怨懟的也会是他。 去分析这“锅”到底应该是谁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不论是官员欺上瞒下付主责,还是他受到蒙蔽付主责。 出现这件冤案的根源在於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派去调查寧安贪墨案的官员揣摩他的心思、喜好行事,矫枉过正,寧可错杀,不敢放过。 寧安的官员嚇破了胆,只想著把事情掩盖下去,粉饰太平。 是一个两个的官员蠹虫如此吗? 是上上下下的风气如此。 隨著他的威权越来越重,看他脸色行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如果他不及时表態,阿諛諂媚、粉饰太平只会蔚然成风,愈演愈烈。 三年、五年,他能保持头脑清醒,不被奉承得飘飘然,不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那么十年、二十年呢? 正如方砚清所说,御史的职责本就是风闻奏事,面刺君过。 被御史喷几句不能怎么样,也不会少块肉。 甚至他还可以凭藉此案、凭藉沈江流,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因畏惧“打圣上脸”而噤若寒蝉的官员知道他的態度,知道不会因陈述事实而遭殃,只会因粉饰太平而获罪。 心中的巨石像崩开了一条口子,钻入牛角尖的思绪如退潮般回头,秦稷跳脱出情绪的旋涡,用更加理智的角度俯视自己。 那小姑娘的经歷固然令他痛心,但他不可能永远沉浸在一人一事一件冤案的情绪里。 事情已然发生,他真正该做的事是扭转风气,为蒙冤者洗刷冤屈,让更多的人敢於站出来说话,让更多被掩在“天下太平”四个字之下的疾苦,也浮现在水面之上。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沈江流,而是即便没有沈江流,各级官员也要敢说话,敢做事,敢纠正。 被骂了没什么,重要的是能被骂中得到什么,该怎么利用,让事情朝著更好的方向发展。 他是大胤君王,不论是称颂他的人,还是面刺他的人都要为他所用。 称颂他的,能凝聚人心,彰显威德,让天下人臣服在他脚下。 面刺他的,只要能切中要害,便是苦口良药,能助他明辨真相是非。 他既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又要有驾驭群言的手腕与魄力。 既不可刚愎自用,也不可偏听偏信、因几句难听的话失了方寸。 虚怀纳諫、乾坤明断,这是他的圣君之道。 心念一定,思绪豁然开朗,前路如何已有定计。 秦稷的双眼宛如被拂去乌云的寒星,坚定、沉静。 … 诗会进行的场所,在山中沿著溪水蜿蜒而下的一片树林中。 潺潺的流水声顺著微凉的春风钻入几人的耳朵。 秦稷等人听得一眾学子的交谈声、笑声甚至夹杂著琴声,好不热闹。 等他们顺著声音走到溪水边,只见林间的一片开阔之地。 溪水的两侧一张张小木案次第排开,上置瓜果、点心,笔墨等。 三五成群的学子围坐在一起,或品评文章,或即兴赋诗,或眺目远望,或高谈阔论。 气氛热烈又不失风雅。 秦稷几人的到来,尤其是秦稷那身“江大儒”同款,刚一现身就引来了不少注目。 除了和秦稷他们一同登山的学子,其他人並不知道他瀟洒救人的事跡。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嘖嘖称奇,有人乾脆笑出了声。 “孙兄,你看我说什么来著,这次打赌是你输了。” 姓孙的学子摇了摇头,拍著大腿,“没想到还真有人去买这身衣服,我还道那铺子今天开不了张,看来还是人外有人,失策了,失策了,我自罚三杯。” “光罚三杯不够,至少还得写诗三首。” 孙姓学子苦笑,“你明知道我不擅长写诗,就別为难我了。” 秦稷自顾自地找到上游一处视线极佳的空位坐下,正好能够纵观全场,让他將眾学子尽收眼底。 他这么一坐,吸气声此起彼伏。 立刻就有学子满面笑容地揶揄道:“这位置是本次诗会的牵头人谢兄专门为一位贵客准备的,『江大儒』你要是本尊,让你坐坐倒是可以。” “没准他就是真的呢?”有人起鬨。 笑声此起彼伏。 但不乏也有较真的,“又是穿江大儒当年同款的衣服,又是故意抢占贵客的座位,不过譁眾取宠之辈!” 一名身穿葛布衣的青年笑容款款而来,他垂手一揖,然后指著溪流对面下方的另一处木案,“这位兄台,在下谢星眠,实不相瞒,这是我为老师准备的座位,只是……他还暂时未至,这才空了出来。 兄台若是不介意,你看对岸那处如何?视野同样开阔,观景角度也別有韵味。” 牵头人…… 这不是裴涟的师兄吗? 顾禎和嘴里那个弃文从商,差点没把他老师气出个好歹来,后来被逐出师门的。 还叫著老师呢…… 而且那个“暂时未至”听著总一股子心酸味。 秦稷看他简直就像看將来的自己,不免有点物伤其类。 他非常好说话的起身换了个位置,“有何不可?” 刚刚坐稳,顾禎和和方砚清又不知道从哪里凑过来了。 紧接著,伴隨著一阵嘘声响起。 石阶处又浮现一道頎长的身影。 白衣飘飘,头戴斗笠。 几乎一瞬间,秦稷感觉到眾人的视线,像是织布的梭子一般,在他和石阶处那人之间往復来回。 “孙兄,你看又来一个,臥龙凤雏,你是不是该罚酒,继续罚酒!” 孙姓学子微醺地摇头,“真没想到还有高手,早知道不和你赌了。” 秦稷眯著眼睛看过去。 朕倒要看看是谁穿著毒师的同款衣服招摇过市!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差530~ 第266章 在下李四 秦稷眯著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道人影。 这身形,这身高,这姿態。 怎么真有点像……不能吧! 秦稷惊疑不定地看著石阶处的人。 方砚清也挠了挠脸,攥著书箱的竹编背带,伸著脖子望了望。 几乎同时,他们感觉到站在石阶处的那人朝这边遥遥看来一眼。 然后朝著他们的方向走来。 方砚清:“……”別不是衝著我来的吧? 秦稷:“……”朕穿著这一身,他看不到朕的脸,十有八九衝著方砚清来的! 秦稷恨不得一脚把这便宜二师兄踹飞出去。 参加诗会的学子们看好戏似的起鬨道:“二位『江大儒』,你们要不比试比试,看看谁是李逵,谁是李鬼?” 有人笑著说:“怕不是一个是李鬼,另外一个也是李鬼吧?” 一阵鬨笑声在学子间响起。 李鬼二號走到秦稷他们旁边的另一张空木案旁,“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声音斯文清雅,让人如沐春风,是个熟人。 秦稷披著一身“画皮”没吱声。 方砚清热情洋溢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当然可以,扫榻相迎。” 江既白看著满脸堆笑的二弟子,轻笑一声,“客气了,真没想到……” 他的话没有说完,目光在自己的二弟子和旁边尽力装死的另一个“江大儒”之间打了个来回。 身形很像自己的小弟子,旁边还有个顾禎和,看来“很像”两个字可以去掉了。 穿他当初在氓山论道的同款,確实是活泼跳脱的小弟子能做出来的事,真是一点都不让他惊讶。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二弟子和小弟子怎么凑一块儿去了。 他们没有见过面,认出了对方吗? 看样子自己的大弟子和小弟子虽然不对付。 大弟子和自己的二弟子虽然也不对付。 但二弟子和小弟子却意外地能和睦相处呢。 江既白保持微笑。 方砚清以为老师说的是没想到自己会来参加诗会,他摸了摸鼻子,“我今日正巧抵达山下,恰遇此诗会,便想著过来增长见识,磋商学问。” 屁,分明就是想过来蹭吃蹭喝! 要不是秦稷还披著一层偽装,他现在就要拆穿方砚清这个一毛不拔的东西! 方砚清压低声音问道:“您今天怎么来了?” 江既白也是受人所邀。 他之前听到了顾禎和和小弟子的谈话,知道小弟子今天会参加诗会。而且他今天的时间本就因为要给小弟子授课而特地空出来了,没有其他的安排,因此他便应下了。 只不过,这诗会是邀请他的前国子监司业赵司业的弃徒牵头举办的。 若是和赵司业一道上来,赵司业怕不是要郑重其事地介绍他一遍。 以江既白的经验来说,到时候怕是上得来,下不去,要被学子们围困在这里了。 此次诗会的学子来自五湖四海,他前些年四处讲学,保不准就有见过他的,就是没有见过他的,“谷先生”在松间书院也小有名气了。 因此他看到山脚下卖衣服的,毫不犹豫地让李叔买了一身在马车上换好。 虽然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引人注目,但怎么不算“灯下黑”呢? 江既白不答反问:“不介绍一下?” 顾禎和一语不发观察到现在,几乎已经確认了这件衣服底下之人的身份。 他虽然对“谷先生”没那么熟悉亲近,但毕竟听了他半个月讲学,对他的声线並不陌生。 方砚清与江大儒的大弟子沈江流关係匪浅,又对谷先生毕恭毕敬。 原本就已经有所猜测的他几乎一瞬间確认了谷先生的真实身份。 確认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他的心臟激动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连忙配合道:“在下顾禎和,想……” 你想都別想。 秦稷一巴掌把他脑袋按在桌上,捏著鼻子,“在下李四,幸会、幸会。” 顾禎和:“……” 方砚清:“?” 不是,你们这假名也隨便交换使用的吗? 是不是也太不走心了点? “李四?”江既白眼中一缕笑意划过,“怎么不说……” 他话还未说完,一道身影炮弹一般地扑过来。 裴涟站在江既白跟前,鼻孔朝天地表示:“江三,我要和你一较高下!” 江既白:“?” 裴涟在诗会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江三,刚刚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看到了这两个鬼鬼祟祟偽装成江大儒的人。 肯定是江三怕被他刁难出丑,特地打扮成这样的! 他观察了一会儿,顾禎和之前和江三关係很好的样子,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定是右边这个! … 第二更送上,目標达成明天双更。 第267章 比试?开屏! 面前的少年抬著下巴,气势汹汹,一副不找回场子誓不罢休的样子。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和自家小弟子结下了梁子。 江既白瞥一眼旁边闭上嘴,装哑巴的小弟子,无可奈地摇摇头,看向面前的少年,“我认输。” 裴涟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肚子的怨愤无处可泄,憋得面颊通红:“你之前嘲讽我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这就认输了?” “没骨头的东西!连和我比试一番都不敢吗?” 江既白听到“你之前嘲讽我的时候”眉毛一抬,正要问个究竟。 一颗李子从旁边飞过来,“咚”的一声砸到裴涟的头上。 李鬼一號懒洋洋地一只手肘撑在小木案上,掌心托著下巴,一只手捏著盘子里的青李,“连人都分不清,还在这嚷嚷著要比试吗?” 虽然知道是这小鬼弄错人了,但那句衝著江既白去的“没骨头的东西”还是惹得秦稷不爽了。 他余光飘向由於素纱遮挡看不见神情的老师,很快又收回视线,颇为兴味地打量著眼前的裴涟,“裴神童,现在倒是能看到你的鼻孔了。” 裴涟:“……” 江既白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秦稷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收到老师的警告放下手中的李子,人畜无害地坐好。 方砚清目光在老师和江三之间打了个来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裴涟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嘲讽的语气,气死人不偿命的態度。 两人一个站著,一个跪坐,还看不到他的鼻孔,那他是什么? 伏地魔? 裴涟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认错人了,但江三又戳了他一次痛脚,况且这俩李鬼看起来也关係匪浅的样子。 他七窍生烟地道:“认错了又怎么样?藏头露尾之辈,连和我比试都不敢,只会在这里譁眾取宠地模仿江大儒,一丘之貉。” “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比一场,嘲笑人身高算什么?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蠢货!” 秦稷这辈子就没被人邀请比试过。 毕竟,和他比试,比输了被他看不上,比贏了没脑子。 他好整以暇,“你想比什么?” 裴涟扬起下巴,无比自信,“你要比什么就比什么。” 秦稷解下腰间的水囊,隨意地喝了一口,“这么好的诗会,怎么能无雅乐呢?” 裴神童和两位李鬼之间的摩擦本就吸引了不少学子的目光。 听到他们要比试,立刻就有人兴致盎然地出主意,“要不就先比一场琴吧?” 琴不在科举之列,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乃文人立身之本。 裴涟虽然出身贫寒,但他的老师是前国子监司业,他自小被带在老师身边,耳濡目染,饱受薰陶,不怵任何人。 他轻哼出一丝不屑一顾的气音,“可以,由谁来评判优劣?” 秦稷扒拉著盘中的李子,“寻常比试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来点不一样的。” 裴涟警惕地看著他,“什么不一样的?” 秦稷微微扬起嘴角,“听说古时,有世外之人操琴,引来燕雀呼应,百鸟高歌,不若我们就比比,谁的琴音能效仿古人如何?” 江既白扬眉,透过素纱,好整以暇地看向自己的小弟子。 秦稷注意到老师的视线,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僵,挪开视线。 裴涟闻言怒火中烧,“那只是传说而已,你莫不是想存心刁难?” 什么百鸟高歌,不过是虚无縹緲之说,后人穿凿附会罢了。 “伯牙鼓琴,六马仰秣。足够高超的琴技,本就能通感万物。” “裴神童不是说比什么都行么?”秦稷拋起一颗李子,又接住,语气微扬,“怎么,怕了?” 裴涟咬著牙后跟,惊疑不定地看他,他怀疑这江三有诈。 秦稷摆摆手,“看来裴神童自觉琴技粗陋,无法与天地生灵共鸣,故而不敢应下。” 这个江三一句接著一句地激將分明没安好心,可他已经被架起来了,若不应下,显得他露了怯似的。 裴涟盯著秦稷,“好,我们三局两胜,下一局由我出题,第三局由与我们都不相干的第三人出题,怎么样?” 不能让江三一直掌握主动权,免得被他牵著鼻子走。 这小鬼,倒是不笨嘛,反应过来了,秦稷毫不犹豫地应下,“好。” 裴涟见他答应,稍稍放下戒心,拍了一下手,高声道:“取琴来。” 很快,两张琴案,两把七弦琴被安置在了溪边的空地上。 裴涟虽然认定此局有鬼,但他依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诗会上这么多学子看著,有没有真本事还是得手底下见真章。 若是这江三真弄虚作假,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公道自在人心。 一阵轻快的琴音从裴涟指尖泄出,他指法高超,技艺嫻熟,曲调灵动、清越,配合著小溪“叮叮咚咚”的流水声。 闭上眼,学子们面前仿佛正渐渐展开一幅草长鶯飞、鸟雀呼晴的画卷,听得人沉溺其中、如痴如醉。 一曲终了,虽无鸟雀,不少学子抚掌称讚道:“裴神童名副其实,这一手琴技当真惊人。” 裴涟將手从按住的琴弦上抬起来,朝秦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到你了。” 秦稷起身,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的浮灰,閒庭信步地走向琴案。 与裴涟的郑重其事不同,他显得很鬆弛。 三两下拨弦,学子们起初还不太在意,听了几耳朵后,很快正了神色。 杀伐之声乍然衝破云霄,肃杀凛冽的金戈之声听得人心神一震,学子们还没回过味来,琴声戛然而止。 秦稷不再弹了。 学子们面面相覷:就弹这么一点点? 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鸟雀声,此起彼伏地在山林中响起,相互呼应,宛如一场匆忙借力的续唱。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林间扑簌簌飞起的鸟雀。 学子们从未见过这情形,嗡然发出一片议论声。 “原来琴音还真能引来鸟雀吗?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食材们:啊对对! “这李鬼什么来头?虽然就弹了那两下子,但显然不简单。” 裴涟脸上一阵青红交错,他明知对方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但那琴声中瞬间爆发出的凛冽气势却也让他心惊。那几下弹奏,虽然很短,但指力雄沉,意境自带压迫感,绝非庸手所能为。 秦稷作为一国之君,自小受到的都是最顶级的教导,他的师承底蕴、眼界格局,岂是一个司业指导的神童能比的? 九五之尊,弹这一下都是给面子了,难不成还真自降身份和这小鬼比试? 哼哼,便宜这些人了。 秦稷不动如山,远远地朝著和自己撞衫的李鬼二號看去。 你的小弟子,是不是总有让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你捡著大便宜了,知不知道? 毒师和顾禎和俩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姓顾的,敢趁朕不在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给朕添一个便宜师弟,朕砍了你! 江既白收到了小弟子开屏的信號,但同时也终於知道了这一场“比试”因什么而起。 江大儒的询问之下,顾禎和说得还是比较委婉,“在来氓山的路上起了一点分歧。”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问:“嘲讽他的身高?” 顾禎和揉了揉之前撞在木案上还有些发红的鼻子,“被逼无奈”地承认,“对。”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差690~ 第268章 趁江三不在试图偷家 江既白不会因为一句嘲讽就直接定了小弟子的罪,他详问道:“起因是什么?” 大概就是看不惯? 顾禎和还真不知道江三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招惹裴涟。 毕竟和裴涟吵架的是个农人,江三和裴涟之前也不像是认识的样子。 冷不丁的就出声嘲讽了几句。 看他这个为难的神色,江既白大概也知道是谁不占理了,“他们之间的分歧在哪儿?” 顾禎和犹犹豫豫地说,“可能是裴涟下巴抬得太高?” 江既白:“……” “谁先挑的事?”江既白乾脆问得更直白了一点。 顾禎和保持沉默。 江既白心领神会,“劳烦將他的原话告诉我。” 顾禎和只好当了一个莫得感情的传声筒,“江兄说,裴涟下巴抬得那么高,他还是看不到裴涟的鼻孔,被裴涟听到了。裴涟生气找他麻烦,问他什么意思,江兄比了一下身高又说,『实事求是的意思,差距摆在面前,要认……』” 江既白:“……多谢告知。” 在一边吃饱喝足,默默打包吃食,准备放书箱里的方砚清:“……” 老师问这么清楚,看来这个江三十有八九就是老师之前信中向他提及的小师弟。 小师弟真勇,自求多福吧。 方砚清埋头整理书箱。 突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他后背响起,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如沐春风”,“砚清,放不下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方砚清手一顿,“啪”地一声,关上书箱的门。 江既白捡起滚落到脚边的一个李子,递过去给他,“李子好吃吗?” 方砚清接过李子,用袖子擦得乾乾净净,双手奉给江既白,笑得真诚又灿烂,“好吃,酸甜可口,唇齿生津,您要不要尝尝?” 他装模作样的嘆了口气,“这诗会不错是不错,可惜这些瓜果吃食只是陪衬,无人欣赏。谢公子財大气粗,诗会结束后,这些残瓜剩果只怕是要烂在地里无人问津了,当真是可惜了。” 一番“感慨”下来,他连吃带拿的行为反倒成勤俭节约了。 江既白看一眼二弟子,又看一眼那边的小弟子,缓慢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冤孽啊! 顾禎和见状,还以为他噎著了,连忙拍了拍江既白的后背,压低声音:“谷先生?” 江既白咽下喉头一口老血,“无事,多谢。” 顾禎和贼心不改趁热打铁,“谷先生,学生仰慕您的人品才华已久,不知是否有幸拜入您的门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这次江三不在,竟然顺顺利利说出来了,两次都鎩羽而归的顾禎和不免有点恍惚。 当初他那令人糟心的小弟子说的也是“钦慕谷先生的人品才华”,江既白心有余悸地灌了一口冷茶。 他看向顾禎和,意有所指,“你到底是想拜在我李鬼的门下,还是想拜在李逵名下?” 顾禎和瞳孔紧缩,心臟几乎停跳。 他一瞬间有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隔著素纱,他看不到这位颇负盛名的大儒的眼睛。 但他知道江先生的眼神一定是洞若观火、直透人心的。 谁不想拜在一代名儒的门下呢? 江先生的学识、本事自是不必说。 拜在他的门下更意味著一条青云直上的康庄大道。 有这样一位大儒做老师,一旦入仕,老师的名声和在仕林中的人脉都会带给他极大的助益。 若非察觉了“谷先生”身份的异常,他会如此迫切的想要拜在他门下吗? 顾禎和很难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在那仿佛能穿透帷帽、洞悉一切的视线注视下,一切的辩解和说辞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喉头一紧,坦言道:“有这方面的原因。” 倒是还算坦诚。 江既白笑了笑:“很感谢你的青睞,但是抱歉。” 提著的一颗心重重的落地,顾禎和早知道想要拜入江大儒门下没那么容易。 这些年试图拜师的人络绎不绝,如过江之鯽,但是成功拜师的却到如今都只听说一个沈江流。 看江大儒同方砚清的相处,方砚清应该也是。 至於江三,不知姓名,他也至今没能查出江三的底细,不知道他到底是江先生的子侄还是徒弟。 但总归是寥寥无几。 顾禎和仍有些不甘心,他哑著嗓子,“我能问问原因吗?” 江既白声音温和,便是拒绝人也说得不疾不徐,照顾了被拒绝者的面子。 “你有你的长处,只是你的长处非我所长,拜在我门下,恐怕耽误了你。” “你会有你的一番际遇,就算不是我的徒弟,凭你的能力,將来仕途也能走能很好。” 江既白有些无奈地低笑了一声,“我的弟子们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闹腾,我精力有限,恐怕难以周全。” 江既白看向溪水边的和他同款穿著的少年。 大弟子和二弟子在找不找师弟这件事上还不怎么计较。 偏偏他的小弟子醋精成精,若是再给他收个师弟,还不知得炸毛成什么样。 还能怎么办呢,自己收的徒弟只能自己惯著了。 … 感谢@喜欢耐寒鬼的雷公山赠送的灵感胶囊*15 感谢@这是我的抽象id赠送的大神认证*1 感谢@隋兜兜赠送的大神认证*1 作为感谢,明天继续双更,爱你们~ 第269章 別来无恙 虽然心知琴声引来鸟雀必定是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但江三弹得那几下也確实能听出不凡来。 裴涟不是输不起的人,他朝著秦稷略略一拱手,下巴的角度抬得没那么高了,但也不低,“这一局算你贏,既然是诗会,第二场我们就比比诗文。” 这小鬼下巴的角度还能根据心里的服气程度调整,要是三场都输了,下巴能贴到脖子上吗? 秦稷一想到那个场景,都要笑出声来。 他们二人比诗,自然得让第三方出题。 石阶处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不如就由老头子我来出题如何?”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和一名身穿青袍知天命年纪的儒生相携而来。 “老师!”裴涟眼睛一亮,三並两步到石阶处迎接。 走到近前,少年全然不见之前那种“除我之外,在座的皆是蠢货”的傲慢。 他先规矩地朝著老师赵光启行了一礼,“老师。” 又朝著旁边不知姓名的老者一礼,因为不知如何称呼,便尊称道:“老先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最后再朝著青袍儒生一礼,“山长。” 前国子监司业赵光启捋著花白的鬍鬚,笑眯眯地把自己的关门弟子介绍给旁边的另一位老者,“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小弟子,眼睛长在头顶上,成天给我四处惹事。” 他摇著头,长嘆一口气,十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宠溺的很,明显对自己的小弟子十分满意。 青袍儒生笑著接话,“赵老要是不满意的话,不妨把这小弟子让出来,我们松间书院可是不少先生为这小神童已经有老师而扼腕不已了。” 另一位老者忍俊不禁,“亭渊说得对,我倒也对你这四处惹事的小弟子感兴趣得很,不若替你接手了如何?也省得你成日长吁短嘆。” 赵光启没想到两位老友一唱一和地把他架上去了,笑骂道:“想得倒美。” 青袍儒生和另一名老者相视而笑,摇了摇头。 赵老头自从得了个神童弟子,成日里三不五时地和他们这帮老友炫耀、显摆。 七岁背会了《论语》,写信广而告之。 十岁通读了四书五经,写信广而告之。 十二岁中了秀才,写信广而告之。 十四岁中了举人,写信广而告之。 看得一帮酸透了的老友天天背地里骂他老匹夫。 赵光启为小弟子介绍他身边的另一名老者,“这是为师的老上峰,致仕的前任国子监祭酒刘宗学刘老先生。” 裴涟连忙再度作揖,“刘老先生。” 刘宗学眼中盈起和蔼的笑意,“贤侄不必多礼。” 作为诗会的牵头人,有贵客至,谢无眠自然而然地也迎了上来。 他朝著三人分別作揖,“刘老大人、郁山长……” 转向赵光启,谢无眠嘴唇微动,一个“老师”到唇边都要叫出口了。 赵光启捋著鬍子的手缓了下来,目光在谢无眠脸上停驻了一会儿,笑意也从真诚转为了客套,“这次诗会多赖谢公子牵头,我在这里替裴涟、也替学子们谢过公子慷慨了。” 谢无眠唇边的称呼一凝,神色有些黯然地改口,“赵老大人……” 他知道老师对他失望至极,今日愿意出席不为了他,而是全然为了给小师弟捧场。 他很快收拾好心绪,“我在上游处留了雅座,几位这边请。” 学子们之前屏气凝神,都在竖起耳朵听这几位贵客的身份,再加上不少松间书院的学子在此,交头接耳之下倒也把三位贵客的身份搞清楚了。 一位前国子监祭酒刘宗学。 一位前国子监司业赵光启。 还有一位是现任松间书院山长郁亭渊。 这可都是名望很高的大人物,等閒难见,没想到一次诗会竟然见全乎了。 气氛顿时更加热烈起来,学子们在心中咋舌:谢公子和裴神童好大的面。 如今见三位顺著石阶抵达溪边,学子纷纷起身作揖,称呼各异、但都带著十足的恭敬:“学生见过刘老先生、赵老先生、郁山长!” “拜见诸位先生!” “拜见老大人们、拜见山长!” 三人在上游的木案前落座,平易近人地朝学子们頷首致意,脸上掛著和蔼的笑容,目光却停驻在了站在古琴边的李鬼一號和起身朝他们作揖的李鬼二號身上。 他们的装扮实在打眼,想忽略都很难,更何况刚才和裴涟比试的年轻人正是其中的一个。 谢无眠连忙介绍道,“这一位,是刚刚同师……裴神童比试的学子……” 他稍稍卡壳,忽然意识到,这二人还没有和他们通晓过姓名,不知姓甚名谁,於是將目光递过去,等著二人自我介绍。 这种所有人一起行礼作揖的场面很好浑水摸鱼。 秦稷不让他们给自己行礼就不错了,於是就混过去,只当自己已经揖过,“晚生江三,京城人士。” 他的態度对比其他学子,显得不那么恭敬。 而且江三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名,甚至还蹭了个江大儒的姓。 学子们不免小声议论起来,互相打听。 秦稷之前不过去了一次松间书院的巳丁斋,顶的还是李弘业的身份。 和他通过“江三”姓名的都只有顾禎和、裴涟寥寥几人,更不要说,现在还戴了个帷帽,连脸都没露出来。 学子们一圈打听下来,竟然没有知道这个江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少人窃窃私语,“在几位大儒面前还报假名,这也太不恭敬了吧?” “藏头露尾,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裴涟深以为然,“你们譁眾取宠地扮演江大儒扮上癮了不成?几位先生面前,还不摘下帷帽?” 就在他正要衝上前去之时。 “裴涟,不可无礼。”赵光启呵斥住自己的小弟子,和另外两位老友对视一眼。 三人你来我往地眼神交流了一下,促狭之意顿起。 他们一併起身,笑著向正在朝他们作揖的江既白回了一礼。 “江贤弟,別来无恙。如此装扮,莫不是想向我们这些老傢伙重现一遍当年氓山论道的风采?”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 所有的学子,包括裴涟、谢无眠等人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呆若木鸡。 一时之间,只能听见溪水洗刷石子的泠泠声和山风拂过枝丫的窸窣响。 紧接著,像是水入油锅,炸出一片热烈的嗡嗡响。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差100。 第270章 他是您的弟子? 谁能想到,两位李鬼中,竟然有一位是真李逵? 名震天下的江大儒,閒云野鹤,四处游歷,行踪成谜,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氓山的诗会,甚至还穿了一身当年的装扮,重现了彼时的风采。 一位学子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面容扭曲,颤抖著声音,“江、江、江……” 他“江”了半天,硬是没能把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从嘴边吐出来。 “也、也就是说,除了江南名儒李忆昌,当初氓山论道的几位先生都、都到齐了!”一名学子高呼出声。 紧接著又是一片震动,学子们议论声轰然炸响,气氛热烈得宛如一锅滚油。 老先生明知这些年他为名声所累,还把他的“灯下黑”给捅了个窟窿,摆明了要拿他开涮,想看他被学子们围追堵截,下不去山的样子。 当初氓山论道,这几位先生心胸宽广,给了他极高的评价,毫不介意地拿他们自己的名声给他铺了一条直上的通天梯,江既白承了他们一份恩情。 这点捉弄,他也就只好坦然受之了。 江既白无可奈何地一笑,再度朝几人一揖,“老先生说笑了,前些日子脸上长了疹子,难以见人,穿成这样实属无奈之举,还望见谅。” 三人再度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他们如何不知道江既白为名声所累,这些年走到哪就被围堵到哪。 江既白当初弱冠之年,就传出了偌大的名声,奠定了一代名儒的地位,对他好奇的人数不胜数。 也总有认为他之所以能让他们承认是得益於出身清远江氏,心有不服的人找上门辩经。 结果一辩一个不吱声,越辩江既白的名声越大。 再加上行踪飘渺不定,又时不时会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讲学,听他讲学的学子无不交口称讚,心悦诚服。 一传十,十传百之下,江大儒都快成为一代传说了,但凡冒个头,都会吸引无数学子,爭相一睹风采。 当年江既白戴著帷帽与他们坐而论道的时候,確实是脸上长了疹子,但今天这么说,恐怕就是不想摘下帷帽的託辞了。 郁亭渊作为松间书院的山长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怕好不容易请来的“谷先生”暴露了身份待不下去,连忙压低声音在两位老友耳边解释了几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司业同刘祭酒对视一眼,没有戳穿江既白无伤大雅的谎言。 赵司业笑道:“江贤弟言重了,玩笑罢了,何谈什么见不见谅,快请坐。” 江既白一礼,倒也不扭捏,施然而坐。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裴涟脸色青红交加,憋得如同一个大柿子,他不敢相信似的僵硬转头,“老、老师,他、他怎么会是真的江大儒呢?” 见弟子这般不愿面对现实的模样,赵司业意识到了什么,他捋著鬍子的手一顿,凉凉地问,“你別告诉为师,在我来之前,你已经冒犯过了。” 他对江先生冒犯了哪些来著? 得益於神童良好的记性,裴涟记得一次不差。 ——江三,我要和你斗诗! ——你之前嘲讽我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这就认输了? ——没骨头的东西!连和我比试一番都不敢吗? ——认错了又怎么样?藏头露尾之辈,连和我比试都不敢,只会在这里譁眾取宠地模仿江大儒,一丘之貉。 裴涟拒绝继续回忆,下巴抵到脖子上,开始自闭。 徒弟低垂的下巴、略显心虚的神色让赵司业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他乾笑了两声,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终日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著路,这下撞到铁板了吧?该你的!” 裴涟小声爭辩,“我也是以为他想借著『江大儒』的名头招摇,对江大儒不敬,谁知竟然真是……谁家做大儒的这么不讲究,自己冒充自己……” 见小弟子死性不改,赵司业抬起手掌作势要打他,“还不去道歉?” 裴涟灰头土脸地一躲,夹著尾巴蔫儿蔫儿地朝江既白走去。 江既白自然不会与一个半大的少年计较,抬手阻止道:“不知者无罪,赵老先生言重了,该是我为小徒向他赔不是才对。” 他瞥了一眼小弟子,又看向裴涟,“小徒无礼,出言冒犯在先,小友勿怪才是。” 裴涟没明白过来他说的小徒,只顾著面红耳赤地坚持赔礼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江先生,裴涟无礼,冒犯了您,对不起。” 裴涟向来高傲,看不起一切没脑子的蠢货,但与之相对的,面对有学识、有本事,尤其是在脑子上压他一筹的,他也会格外信服与敬重。 他十五岁还在松间书院求学、准备举业,而江大儒二十岁时,便已经能同老师论道,不落下风,反而令老师嘆服了。 他是老师一手教起来的,自然知道老师的博学与深不可测。 小时候听老师用感慨的语气提起江大儒,他总是心有不满,想著他不也是人人称道的神童?总有一天,他要脚踩江大儒,十八岁就来个別的什么山论道,让老师以他为荣,將来也用提起江大儒那样的语气提他。 可隨著年龄增长,学得越多,他对老师的敬畏也就越深。 他日益意识到了自己渺小、浅薄,意识到了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只他一个。 同时他也意识到不过弱冠之年,就被老师称为天纵奇才、学贯古今的江大儒到底有多恐怖。 这个人难道比別人多长了两个脑子吗? 而今天,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被他指著鼻子骂了好几句。 江既白温和地笑了笑,“裴小友不必如此。” 裴涟窘迫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到了什么似的,倏地直起身子,双目睁圆看向古琴边的秦稷,声音有些变调:“小、小徒?!他是您的弟子?!” 方才那场对决,竟然是江大儒的弟子与赵司业徒弟之间的对决? 十年后,当初的氓山论道竟然又以另一种形式,在这里重演了。 学子们炸响一片。 … 第二更送上,明天继续双更~ 第271章 再奏 在一片譁然的议论声中,秦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江既白竟然当著眾人的面,替他向裴涟道歉?並称呼他为小徒…… 只要他摘下帷帽,哪怕赵司业、刘祭酒致仕多年,只见过八九岁大的他,未必能认出来。 这些学子们当中,一旦有人金榜题名,进入殿试,得到他的召见,知晓他的身份。今天这一场诗会被传出去,当今天子是江既白的小弟子便坐实了。 届时不论江既白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再公开否认他的名分。 毕竟亲口当眾承认过当今天子是他的小弟子,若再矢口否认,甚至逐出师门,江既白或许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清誉、名声,但绝不可能坐视天子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只要摘下帷帽…… 心臟彷如鼓槌,每一下都敲得秦稷的胸腔阵阵作响。 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不断低语。 你不是怕失去你的老师吗?你不是患得患失,不愿放手吗? 江既白正在向他的友人们介绍你,只要你顺水推舟,取下帷帽,他就会被你绑死在船上,再也没有选择转身的余地了。 你甚至还有充分的理由,毕竟戴著帷帽向老师的好友们见礼过於失礼了不是么?一如上次戴著面具见羊修筠,还曾经惹得老师不悦了,你完全能够堵得江既白说不出话来。 你是九五之尊,有什么东西是你不能得到的? 用些手段又如何?卑鄙又如何? 江既白是君子,那就用君子的道德准则捆绑住他的手脚,让他再也不能拋下你。 那一刻,秦稷仿佛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腾的声音,指尖以微不可见的幅度轻颤,一种孤注一掷的衝动在四肢百骸里衝撞。 只要抬起手,撩开这层素纱,他便可得偿所愿。 手背碰到轻柔的素纱,风吹起阵阵波动,手指被纱面拂过,有些微凉的痒意。 “原来和裴涟比试的这位小友,竟然是江贤弟的高足,真是不打不相识。” 江既白看向站在溪边的小弟子,见他愣神,提醒道,“江三,向三位先生见礼。” 江三…… 秦稷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老师没有点破他边玉书的身份,反而叫他江三,是不愿意给他名分吗? 並不是。 是见他帷帽遮面,四处报假名,对身份遮遮掩掩,怕坏了他的“差事”,怕他为难,所以尊重了他的选择,不想强求他。 江既白护著他,將他介绍给好友,替他向小辈道歉,甚至替他遮掩,而他在想什么呢? 两相对照下,真是衬得他的心思格外卑劣啊…… 抬起的手失去支撑般地垂落,秦稷垂下目光,敛去眼底的偏执,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一个被责任感绑住,不得不留在他身边,谨守著君臣之礼的太傅吗? 那样的话,曾经的那些美好,那些脉脉温情,那些宠溺与回护,还能存留吗? 不过缘木求鱼而已。 几乎破笼而出的猛兽被再度关进笼子里,秦稷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了心口的躁动。再抬眸,眼底只余一片沉静。 他依言上前,“晚辈江三,见过三位先生。” 他没有借用边玉书的身份,一来今日在场学子眾多,一旦传出去,难免给自己那便宜大弟子带来数不尽的困扰。 一旦扬名出去,名不副实,对心思单纯的边玉书是祸不是福。 二来,江既白当眾给了他弟子名分,今日又是这样一个双方弟子重现当年氓山论道的比试场景,出於私心,秦稷不想报边玉书的名。 既然无法名正言顺地报上大名,那么江三也不错。 江既白的三弟子,坐拥江山。 裴涟看他向自己老师见礼时,连帷帽都不取,作为后辈,態度可以说是很不尊重了,他眉毛一凝,正要出声为老师出头。 谢无眠拦住他,语气还算客气,“江三兄,不方便摘一下帷帽吗?” 这询问,比起裴涟可能脱口而出的指责,倒是委婉许多,但其中对赵司业的维护也是一样的,並没有退让。 赵司业看他一眼,对此却並不怎么领情的样子,“多谢公子维护,江贤弟的徒弟必不是无礼之人,这位小友应是有他的难处,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一片热忱的维护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谢无眠脸色有一瞬间的难堪,很快又隱忍地收拾好心绪,垂眸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弃徒怎么了?弃徒连帮你说句话都不配了? 该死的赵老头,铁石心肠,一点都不通情理! 虽然赵司业是帮秦稷说话,秦稷帷帽底下的脸色却没比谢无眠好到哪里去。 他心里骂骂咧咧地朝江既白走去,侧身站在了江既白身后,朝几人一拱手,“老师长疹子了,我也一样。” 江既白:“……” 赵司业、刘祭酒、郁山长:“……” 你们这师门的疹子,人传人是吧? “不可无礼。” 小弟子身为天子伴读,又有个太过敏感的暗卫身份,不露脸也是对自身的保护,江既白推测著其中的原因,不轻不重地训了他一句。 他无可奈何地再度代小弟子赔礼,朝三位先生一揖,“先生们见谅,因为一些不方便说明的原因,小徒不能露脸,恐生枝节,绝非有意怠慢。” 说罢,他朝二弟子的方向看去,只见二弟子把顾禎和当靶子挡在前面,抱著书箱、缩著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顾禎和的轮廓里,摆明了也不想露脸招摇。 有心把弟子们介绍出去,一个两个的都不领情。 江既白自己受盛名所累,因此並不勉强他们。 秦稷被老师护在身后,心头五味杂陈。 被老师公然承认、纳入羽翼之下维护的暖意,与无法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向世人宣告大儒江既白是他秦稷认定帝师的涩细细密密地交织在一起,缠得他心头又软又痛。 秦稷深深看了一眼挡在他前头的老师。 他转身大步走向琴案前,衣袍一撩,颯然扬出清越脆响,席地跪坐,双手压在琴弦上。 三两下拨弦,伴隨著清朗而坚定的请战声。 “先前的取巧便不作数。” “江既白三弟子,再向赵司业小弟子裴涟討教。” 透过素纱,少年天子的目光直射而去。 十年前,江既白在氓山力战三位名儒,名扬天下。 十年后,作为江既白的弟子,他不会墮了老师的威名,要堂堂正正地把那小神童碾压在脚下。 他要让世人知道,江既白是最年轻耀眼的一代名儒,也是最当之无愧的一代名师。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左右~ 用爱发电差500~ 第272章 生死未卜 琴音再起,磅礴的琴音从指尖流泻而出,杀伐锐意直衝霄汉。 弦震如金戈相击,声浪似万马奔腾。 杀意森森,危机四伏。 一段骤然升高的曲调后,仿佛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雷霆威势扫荡四合。 而后,琴声渐缓,举目四顾,山河满目疮痍。 伴隨著几声拨弦,视角仿佛瞬间拔高到天地之间,俯瞰而下。 天地苍茫、群山迭起,鸟雀归巢,人间热闹,一切都回归秩序。 唯独抚琴者,坐拥无边孤寂,满身落拓寂寥。 忽而,音调突转,有些猝不及防的,像闯入了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 活泼、温暖的色彩插入了这支孤独的曲调將天地改换,听得人的心情都明快了些许。 直到一缕缕不安、忐忑流泻出来,仿佛对什么人,什么事物有著无限的眷恋与不舍。 孤寂与温暖纠缠,明快与惶恐交织。 那缕温暖如同一段月光,想握握不住,想放放不开。 只余患得患失,纠缠在听眾的心里。 伴隨著几个零落的泛音,似嘆息,似独语,消弭在山风里。 而后戛然而止,万籟俱静。 眾学子沉浸在余韵里,久久不能回神。 江既白朝溪边的小弟子望去。 琴音如心音。 看似活泼跳脱的小弟子,却有著如此复杂的內心世界。 琴音里的杀伐与疮痍,无边孤寂,或许还能与他的暗卫身份,辅佐陛下诛奸佞联想到一起。 明快与温暖,可以说是家人与师门带给他的。 那么患得患失与那一丝“怕”又从何而起呢? 他在不安什么? 隨著赵司业带头抚掌。 三三两两的掌声响起,隨即越来越热烈,惊动林间的棲鸟。 抚琴的少年不仅有超出年龄的成熟技艺,更带给他们一份直击灵魂的情感共鸣。 曲子的前半段与后半段风格迥异,但编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得生硬,杀伐决断者也有千迴百转的柔肠。 诗会的牵头人谢无眠站在赵司业之侧,前半段尚且只是惊嘆,到了后半段却是眉目低垂,无声地湿了眼角。 待掌声渐歇,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似乎从未听过。” 这个问题,问出了一眾学子的心声。 如此不凡的曲子,却是头一次听,他们也很想知道,曲子叫什么名字,作曲者又是谁,曲子有怎样的背景。 秦稷的目光透过素纱,落在与他身著同款衣衫的大儒身上,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是我从一本古谱上看来的,作曲者不详,背景亦不详,恐怕要让谢兄失望了。” 他即兴而弹,直抒胸臆,却不可能认下这首曲子。 江既白洞若观火,眼明心亮,难免不会將曲子和作曲者的生平联繫到一起。 他身上的马甲本就摇摇欲坠,经不起抽丝剥茧的联想。 推脱到虚无縹緲的古谱上,至少不会在江既白面前落下口实。 “名字的话,我倒是牵强附会了一个,同曲子或许没有那么相合。” 郁亭渊好奇追问:“叫什么?” 秦稷上下嘴皮一碰,有点心酸,“生死未卜。” 眾学子:“……” 这名字,说牵强也確实有点牵强,和曲子基调,尤其是前半部分显得没什么关係。 可要说半点不相符的话,又和后半段隱隱有那么点搭边的意思。 患得患失,水中捞月,可不就是前途未明,生死未卜吗? 谢无眠若有所思地看了旁边的赵司业一眼,暗道:哪里牵强了,一点都不牵强,我看正合適。 赵司业从曲子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我听这曲子,似有未完之意,是否还有下半闕?” 秦稷將手从琴弦上抬起,微微頷首,“这是首残曲,古谱上只有这些,下半闕佚失了。” 赵司业颇为遗憾地感慨,“可惜了。” “裴涟。”他看向自己的小弟子。 裴涟咬著下唇,深深地看向曾经被他贬低为蠢货的秦稷。 他是高傲、目下无尘,但那並不代表他盲目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先前听“江三”拨那几下弦时,他已经意识到了此人的琴技超凡。 但只那么一小段,他总能在心里稍稍安慰自己。 如今却是再没有自我欺骗的余地了。 他与“江三”在琴技一道上,功力相差甚远。 完全没有获胜的可能。 若是此时认输,还能保留一丝自知之明的气度。 裴涟绝望地动了动唇,认输的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去。 他可以输,但不可以做个不战而退的懦夫。 面前有座难以逾越的高山,难道就止步於此,打道回府吗? 不、他是老师引以为傲的关门弟子。 是人人称羡的神童。 他可以输,不能退。 面前有越不过去的高山,那就跋山涉水,哪怕翻不过去,他成不了最厉害的那个人,他也要当最厉害的自己。 裴涟走到古琴旁,在学子们或嘆惋,或同情的眼神中落座。 他咬著唇,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一段清越而决绝的旋律从指尖流出。 是一首《不屈》,哪怕不比秦稷那一曲来得震撼人心,但也正切合他的心境,將他的琴技发挥到了最好。 他突破了自己。 裴涟输了这一场。 但赵司业看向小弟子的眼神却並不失望,反而隱隱带著一丝欣慰和骄傲。 输得起,败而不馁。 不论今日这一场比试是胜是负,他的小弟子的未来都不可限量。 第二场,比试诗文。 刘祭酒含笑道:“作为第三方,第二场的诗文便由我来出题如何?” … 第二更送上,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第273章 比试策论 在场的几位先生中,刘祭酒年逾古稀、德高望重,由他出题,再合適不过。 刘祭酒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笑道:“ 不如就以《氓山诗会》为题,各作一首七言律诗。诗中需暗嵌『惊蛰、曲水流觴』的意象,又不能直露其名。就以一炷香时间为限,如何?” 裴涟和秦稷都没有表示异议。 线香被点燃,裴涟低头思索了片刻,拿起毛笔。 他在作诗上有些天赋,老师也常常夸奖他的诗作很有灵性。 之前已经输了一场了,这一场无论如何,他都要將长处发挥到极致。 秦稷胳膊支在木案上,倒是没有急著动笔。 他看著江既白身边笑著侧头不知道在喋喋不休地同江既白说什么的顾禎和,恨不得一毛笔扎过去,把那试图当他师弟的小子钉在树上,扣都扣不下来。 秦稷愤愤低头,挥毫成诗。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二人都搁下了笔。 诗作被送到了几位先生和江既白手里。 赵司业和江既白作为裴涟和“江三”的老师不適合发言。 郁山长和刘祭酒来回看著手中的两首诗作,眼中异彩连连。 刘祭酒捋著鬍鬚,却迟迟没有决断,“都是好诗,郁贤弟,你怎么看。” 郁山长眼含笑意,“裴涟的诗,浑然天成,意趣盎然,灵气十足, 寓情於景,隱隱有王孟山水田园遗风,实乃不可多得佳作,足见灵心慧智,假以时日,必成大家气象。 江三的诗,则气度恢弘,立意更高,以惊蛰节气隱喻春耕,以曲水流觴之水,暗合天下之势。此等眼界胸襟,绝非凡俗。 他们一个文采斐然,一个见识超群,格局深远,各有所长,確实难断高下。” 刘祭酒頷首道:“既然难分高下,不如就以平局论。” 二人的诗作被拿下去给学子们传阅。 学子们或低声討论,或凝神细品,或闭目吟诵,不一而足。 他们各有所好,有的对裴涟讚不绝口,有的则对江三推崇备至。 裴涟听著学子们热烈的討论,心中五味杂陈。 在他擅长的诗赋一道,他也才堪堪能与江三打个平手。 三局两胜,他一局败,一局平,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此次比试中胜出了。 最好的局面也不过是拿下下一场比试,同江三打个平手。 若是输了,自己保不住顏面也就罢了,还要带累老师跟著一起丟脸。 十年前的氓山论道,如今的氓山诗会,他们师徒二人都只会作为败者沦为江大儒师徒的陪衬。 裴涟可以接受失败,但不愿老师蒙羞。 他暗暗咬住后槽牙,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最后一场,只许胜,不许败。 第二场的平局没有异议。 第三比试什么? 眾人的目光看向刘祭酒。 刘祭酒最初的想法是:比试策论。 春闈在即,对於诸位学子来说,经义和策论才是重中之重。 当年他们在氓山同江既白辩的是经义,如今到了后辈身上,比试策论倒也正好。 但从方才裴涟和江三的诗作上来看。 江三的诗,虽然谈的是氓山诗会,句句不离氓山诗会,但影射的都是民生万难,可见是个非常注重经世致用,专注实务的人,於策论恐怕造诣匪浅。 裴涟年纪小,在经义上造诣颇深已属不易,策论一道上受阅歷所限,难免失之空疏,不是江三的对手。 若是比试策论,则结局几乎可以预见。让赵司业难堪也就罢了,春闈在即,裴涟受此重挫,不知能否稳住心境?要是给这个天赋绝佳的神童举业造成打击可就不美了。 可若是为了维护裴涟的自尊,弃策论而取其他,又实在有失公允,有偏私之嫌。 就在他为难之际,谢无眠贴心地提出建议:“诗和琴已经比过了,不若在棋、书、画、经义、策论中抓鬮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解了刘祭酒的左右为难。 眾人也没有异议,於是便这么定下来了。 几张被写下棋、书、画、经义、策论的纸团被放入一个木匣子中。 一名学子被蒙住眼睛,隨手从中抓取了一个。 纸团打开一看,学子朝著几位先生和对决的两人扬了扬手中的纸条。 “策论,我抽中的是策论!” … 第一更送上,今天有点卡文,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差300。 字数少,但会补齐,大家放心~別问我为什么卡文,诗憋不出来,哭了。 第274章 骑虎难下 刘祭酒和郁山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对天意的感慨。 赵司业倒是没那么在意,只看向自己的小弟子。 裴涟沉默地拿起笔,等待先生们的出题,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秦稷却迟迟没有拿起笔,突然有点后悔了。 他確实想要为江既白光明正大地贏下今天的比试。 若是比比经义或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么的倒还好,毕竟各凭本事。 可若是说比策论…… 策论涉及的是军事、农政、刑法、吏治、河工等治国方略。 他堂堂一国之君,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处理政务。 他若是真想贏,只要稍稍收敛锋芒毕露的辛辣措辞,写得更“应试”一点,那纯属欺负小孩儿。 这要是將来身份揭露了,今天的事传出去。 堂堂一国之君,和一个十五岁半大少年比试写策论…… 贏了也丟人。 哦不,丟的不是人,是国体。 况且一旦他的策论传出去,保不准就有靠这个来揣测他施政偏向,投他所好,来拍龙屁的。 到时候,別把將来科举学子们写策论的风气都给带跑偏了,原本好好的百花齐放,改成千方百计“向陛下靠拢”。 还有裴涟那小子,方才在琴技上才遭受过打击,虽然韧性还不错,並未气馁的样子,但在策论再被碾压一遍,心態真的能维持住吗?应该不会从此一蹶不振吧? 再怎么说也是个看上去將来能用上的人才苗苗…… 可若要秦稷就这么放弃这一局,他不甘心。 他有言在先,作为江既白的小弟子出战,怎么可以在这个关键时候临场退缩,给老师掉链子? 打自己的脸就不说了,还让老师面上无光。 不行、绝对不行! 要不,提出来重新抓鬮? 也行不通。 就以方才他那首诗的风格,在座的大多人恐怕都要揣测他擅长策论,这时候提出抓鬮,这不是纯纯的羞辱人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涟那小鬼恐怕能气得直接衝过来找他拼命,死活都要和他比个上下高低。 秦稷迟迟没有提笔,愁得有些发禿。 之前激情邀战一时爽。 都差点忘了最近走的是“霉字诀”。 那么多可以比的东西,偏偏第三场抓鬮就抓了个策论,搞得现在骑虎难下,给自己埋了一地坑。 旁人不知他的心中想法,还以为他迟迟不拿起笔,是成胸在竹地等著先生们出题。 江既白的目光在小弟子略显不自在的姿態上稍稍停顿。 片刻后,他起身朝几位先生一揖:“今日诗会,裴涟与江三,一琴一诗已各展所长,若第三场再比试策论,洋洋洒洒再写上许久…… 一来诸位学子们乾等无趣,误了他们的雅兴;二来也失了诸位学子以诗文会友的本意;三来暮色將至,等到策论完成天色已晚,若到时下山,黑灯瞎火的,难免出现意外,反倒不美。 不若今日便到此为止,將来总有再一较之日。” … 第二更送上,这就补字数,大家早点睡,明早起来看,两章一起会有4000字。 目標达成,明天也会双更。 第275章 福气別跑 江既白被秦稷一路扛下了山脚下,双脚落地踩在实处时,他都感觉到脚底一阵发飘。 他鬆开差点被山风吹飞的帷帽,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秦稷退开一步,得意洋洋地问:“还得是你的小弟子吧?厉不厉害?” 江既白平息一下被顛了一路有些紊乱的气息,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朝他一拱手,“嗯,多亏了边大侠,要不是边大侠,为师今天怕是下不了山了。” 什么边大侠?那是秦大侠! 碍於毒师不知道他的身份,秦稷只是轻哼了一声,表示还算满意。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地钻进马车里,纷纷摘下帷帽,放到一边。 秦稷招呼车夫出发。 江既白阻拦道:“砚清还在山上,不等他一起?” 秦稷摆摆手:“有什么好等的?那些学子们要堵的是您,找不到你人保不准会跟著方砚清,当心他后头跟著一大堆尾巴下来。 不趁著学子们还没来得及下山赶紧跑,难不成您还想在山脚下再被围堵一次? 那些学子跟著他没找到您的踪跡,又不知道他也是您的弟子,得不到结果,自然也就散去了。 方砚清跟顾禎和一道,他那个脸皮,您还怕他没有马车,来不及进城不成?” 听到“他那个脸皮”五个字,江既白眉心一跳。 怎么听著二弟子和小弟子的关係也没他想像的那么和谐呢? 虽然话不好听,但小弟子说的不无道理,江既白没有再坚持,而是不咸不淡地纠正称呼,“什么方砚清,方砚清的,那是你二师兄。” 话一出口,两人齐齐沉默了一阵。 这句式怎么听著这么熟悉? 秦稷看窗户外,看车帘子,看车底,就是不看江既白。 江既白遗憾地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腰带,似笑非笑地斥道:“屡教不改。” 秦稷余光一瞥,意识到老师今天没把掛饰配在身上,立刻抖擞了起来,“嘖嘖,今天怎么没有带配饰?怕松间书院的学子认出你来吗?谷先生真是在武德方面,享誉盛名啊!” 江既白不以为忤,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袖,笑问:“好端端的,裴涟为什么要找你一较高下?” 秦稷促狭的神情一僵,狡辩道:“我打扮得这么玉树临风,没准就是透过我的装扮,看到了我內里的锦绣才华,產生了危机感。” 这小子,解释就解释,还借著和他穿同款试图拍马屁,说什么打扮得玉树临风,一看就是心虚了。 “是吗?”江既白不予置评。 秦稷气势骤然上升,倒打一耙,“怎么,您不相信我?!” 江既白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只瞥他一眼,“回家再说。” 什么回家再说? 马车上和江宅里能有什么不一样? 还不就是差点趁手的傢伙吗? 毒师! 秦稷愤愤地压紧了凳子,享受暂时还能坐实的舒適,“您今天为什么会来参加诗会?这样的场合,就不怕被人给堵了?” “受人所邀。” 见小弟子明显不满意的眼神递过来,江既白丝滑改口,“上回正好听到顾禎和邀请你来参加诗会。” 秦稷压著飞翘的嘴角,“是吗?我还以为您是衝著方砚清来的呢。” 酸溜溜的语气听得江既白心中一阵好笑。 “我只知道砚清近些日子会入京,並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天,又怎么能掐得那么准?” 若是知道今天二弟子进京,怎么著也得稍作准备,为二弟子接风洗尘。 当然后面这段就没必要在小弟子面前说出来了。 江既白如今已经深諳哄小徒弟之道,“原本今天也是你的休沐,特地为你空出来的时间,知道你会来参加诗会,为师就顺水推舟的应下了赵司业的邀请。” 这还差不多,秦稷终於满意了。 “刚刚在山上,你徒弟的表现怎么样,没给你丟脸吧?” 话说得谦虚,表情分明不是那回事。 江既白眼底笑意加深,从善如流的夸奖道:“光彩夺目,意气风发,想来几位老先生都羡慕为师得很。” 秦稷的嘴翘了一路,直到马车到地方了都没压下来。 直到江既白把他带到书房內间的榻边,在他面前拿帕子堂而皇之地擦拭手中的竹板时都没压下来。 不就是一点福气吗? 早有所料。 不、不带怕的。 秦稷在江既白的视线中哼哼了两声,意思意思地表示完抗议后,就乖乖往榻上一趴,还不忘捞了个枕头到怀里。 这个时候倒是自觉得很了。 江既白淡淡开口,明知故问:“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裴涟看到了你的锦绣才华,產生了危机感才找你对决吗?” 毒师,难不成你掏板子,是怕落灰,拿出来擦擦而已? 摆明了来者不善! 而且十有八九是已经掌握了初步的证据。 秦稷嘀嘀咕咕:“开个玩笑而已,您这人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江既白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收起同小弟子玩笑的神色,確认道:“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先主动挑衅?” 主动挑衅怎么了,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鬼就是欠点教训。 朕九五之尊,挑衅他都是看得起他了。 裴涟那小子该感恩戴德才是! 心里酷炫狂霸拽,秦稷嘴上也没亏待自己,“谁叫他成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 话还未说完,身后熟悉的一凉。 龙臀还没適应过来,竹板抽破空气。 一团火辣骤然炸开。 一个月没领过福气的地方狠狠颤了颤。 秦稷腿一蹬,身体绷直,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两秒。 一道哭声比他的琴声更加锐利的穿透霄汉。 不就是逗了个小鬼吗? 朕今天还帮你挣面子了,毒师,你没有心! 竹板点在红印上,江既白再度確认,“『下巴抬这么高,你还是看不到他的鼻孔』这话你说过没有?” 顾禎和,你这个大喇叭,不仅想要做朕的师弟,竟然还告朕的黑状。 朕迟早要把你凌迟!凌迟! “没……” 话还没出口,竹板已经往下压了压,秦稷抗议道:“您难不成想要屈打成……” 竹板再次和他亲密接触了一下。 秦稷“哇”一声,哭出了咏嘆调,承认道:“说啦,说啦!” “你看似不著调,实则心性成熟,颇有章法,不像是那种无事生非、没事找事的人。” 明明是理解的话却听得秦稷心中咯噔一下。 江既白果然一针见血地问:“为什么戳裴涟短处,故意挑衅他?” 秦稷浑身一僵。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但他回答完,不会福气就没了吧? … 第一更送上,十二点二更。 用爱发电差500,大家加油~ 第276章 福气长脚跑了? 在马甲和福气之间,秦稷只能含泪选择先糊马甲。 “您不是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去参加诗会吗?”他哼哼唧唧。 参加诗会的目的,小弟子上次倒是和他提过。 说是今年春闈取士扩大了范围,陛下让他观察各地学子风气。 “你看好裴涟?” 那小子缺些磨礪,需要多栽几个跟头,当然,这话不適合从暗卫的口中说出来。 暗卫该负责的是替陛下搜集人才的信息,观察他们的为人处世,记录他们的性格特徵,而不是越俎代庖地干预人才的成长。 “这小子本事能力都还不错,我不过是激他一激,看看性情,谁知道这么不稳重……”秦稷提心弔胆地说完,扭头看著江既白手里的竹板。 福气应该还有吧。 毒师,你该不会这就被说服了吧? 按说,事关小弟子的差事,江既白无权置喙,也不该过多干涉。 但小弟子这办差的方法也太不讲究了些。 江既白微微蹙眉,“看他性情如何,就非得故意戳人痛脚? 拿身高、外貌、残疾等等这些无法改变的外在去攻击他人,实属下乘,非君子所为。” 秦稷缓缓地动了下喉头。 福气……没准还能努努力? ——怎么就戳他痛脚了,他才十五岁,难不成您认为他没得长了? 拱火的话在唇边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不行,以江既白的敏锐,没准就看出他是衝著拱火来的,反倒不美。 秦稷拿捏著度,既不显得过分老实巴交和他平日作风不符,又不显得在无端拱火,“是我思虑不周,有了点小疏忽,但我也是为了完成陛下差事……” 秦稷將“知道不妥”但“不想挨罚”的心態,表现得淋漓尽致。 按说这样的推脱之语,江既白就算不至於雷霆大怒,但总归该不悦才对。 江既白也確实皱起眉。 但並非全因为小弟子话中的推脱之意。 而是觉得有些奇怪。 以小弟子对他的了解,应该能想像得到他必然不会赞同他故意拿痛脚去攻击別人才是。 这小子看似顽劣,其实知道自省,也能把他的教导记在心上。 半个月前,小弟子刚为了维护他言辞失当,在巳丁斋说了一些口无遮拦的话,进而被他自罚的举动诛心,难过得不得了。 又怎么会在事情过去不久之后,又堂而皇之地大放厥词呢? 那个时候小弟子一遍一遍地说著知道错了。 江既白后来反思此事,后悔不已,甚至担心给小弟子留下阴影。 一件差点造成阴影的事,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小弟子又怎么会在准备出言不逊时,不格外小心谨慎呢? 除非这件事,他原本就是故意的。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故意这么做? 江既白眼神微深,打量著扭著头,盯著他手中竹板的小弟子。 他將竹板放到一旁,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小弟子的反应,一边缓缓道:“既然是为了陛下的差事,那便怨不得你,是为师误会你了,起来吧。” 不儿? 怎么和朕想像中的不一样呢? 毒师,你是不是换人了毒师? 朕的福气怎么还能长脚跑了? 秦稷难以置信。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秦稷倏然抬眸,对上江既白的眼睛。 江既白朝他温和的笑了笑,“怎么了?就这两下该不会还要为师管埋吧?” 秦稷心中闪过一大串念头,为了不让江既白看出破绽,他“喜不自胜”地麻溜提起下裳,“真饶了我?那您不许秋后算帐!” 江既白瞥他一眼,“放心。” 说罢,竟然直接打算离开书房。 这毒师究竟打得什么算盘呢? 秦稷满头雾水,“您去哪?” 江既白回他:“去安排厨房晚膳多做一点,给砚清接风洗尘。” 砚清,砚清的! 好你个毒师! 朕的福气都还没给够,就光顾著惦记给你那便宜二弟子接风洗尘! 秦稷气得顾不上身后那点残留的痛意,像找到证据一样,从榻上蹦起来,“方砚清一回来,你连对我的教导都这么敷衍了事了?” “哪里就敷衍了事了?” 江既白回过身,“不罚你了还不行?难不成你想挨打?” 秦稷正准备接著控诉的嘴一闭。 好你个毒师,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嘴硬道:“谁没事会想挨打啊?毒师!!!” 这小子是真敢啊,自从禿嚕嘴以后,骂他都不在心里了,改当面了。 江既白折返回来,在榻边落座,掸了掸衣摆,慢条斯理地说,“是啊,谁没事会想挨打?” 听他这么说,秦稷心头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江既白下一句跟著来了。 “和为师说说吧,你心里有什么事这么过意不去?”江既白神色温和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一副促膝长谈的神情。 秦稷眉头一凝,知道事情恐怕不好糊弄过去。 江既白心思敏锐、洞若观火。 今天他如果不把事情说明白,江既白一根手指都不会继续碰他的。 秦稷动了动唇,拿出几分认真的神色来,“不是您想的那样。” 江既白意味深长地问:“我想的哪样?” 秦稷开门见山地说:“不是因为上次在松间书院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想找打。” 倒还真被这小子说中了,除了这个,江既白暂时想不到其他让小弟子通过这种方式找罚的理由。 毕竟,因为言语不当,导致他自罚,心里过意不去,於是便想再通过言语不当,领一顿责罚。 这个推断看起来还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秦稷看著江既白的眼睛:“老师,您可以不问原因罚我一顿吗?” … 第二更送上,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第277章 裴涟,矮子! 虽然已经隱隱推测出小弟子的异常之举是为了討打,但当亲耳听到少年这样直白的请求时,江既白还是被震了一震。 大弟子和二弟子平日里犯了事都是能躲则躲,儘量绕著他走,哪有这样主动到他跟前討罚的? 况且小弟子故意激怒他拱火,也不是头一回了。 江既白对弟子的定责,从来讲究一个理字,岂会不教而诛? 他眉心微蹙,探寻的目光直射少年的眼底,反问道:“你说呢?” 秦稷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抿了抿唇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和在氓山脚下碰到的那一对祖孙有关。 倒不是仍困宥於自责的情绪出不来。 他只是想借江既白的手给自己敲个警钟而已。 他是天子,一道政令下去就是一道滔天巨浪,那对祖孙不过是巨浪碾压之下被波及的蜉蝣,渺小而不起眼。 她们的家破人亡、悲痛欲绝只会成为別人嘴里秦稷肃清寧安的功绩大敘事下微不足道的可怜牺牲品。 或许能挣来几句同情,但无足轻重。 秦稷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为那老嫗的儿子,小姑娘的父亲平反,没准还能被她们真情实感地称颂一句“陛下圣明”,为他明君的形象又添上一笔。 他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利,若再不保持清醒,为自己紧紧弦,便没有什么再能约束他的了。 他必须记住,这些“微不足道”的生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不是勾决名单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或者大臣的奏章里一串乾瘪得亟待勾销的数字。 他想借江既白的手提醒自己,对抗因长久浸淫在权力中滋生出的麻木与傲慢。 但这些话,他无法宣之於口,他甚至做不到向江既白坦诚身份。 於是便只能向江既白提出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请求。 少年的缄默不言,倏然让江既白想起自己当初对他的要求。 江既白问:“不方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也是可以瞎编的。 那对祖孙的事被方砚清撞到,又指了路送到了沈江流手里,江既白迟早会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稷大可以把今天自己的异常和这件案子中“暗卫的失职”联繫在一起,就像当初把对睿安郡王稚子的杀心扭转成他想向陛下进言一样。 只是,他对江既白撒的谎实在是够多了。 “您可以不问吗?” 少年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幽暗、深邃,仿佛充斥著许多无法诉诸於口的心事。 那份心事沉甸甸的,就像他的琴音那样,孤独、晦涩难明,不安。 有的时候,江既白总感觉他的小弟子很神秘。 他所看到的不过是少年向他展现出来的冰山一角。 少年像是被一份沉甸甸的枷锁束缚在原地,半遮半掩,似乎想要让他看到点什么,又不想对他全然吐露实情。 江既白进不得,退不得,便只能踩在当初商景明给他划下的那一条红线之后,隔著一层迷雾朦朦朧朧地看。 他面色平静地说,“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只是想要通过这个来发泄心中的愧疚,紓解自责,为师帮不了你。” 小弟子当初说自己向陛下进言杀睿安郡王稚子的时候是,生辰的时候为母亲的逝去难过也是,都做出了主动討打的行为。 江既白便姑且认为他是因为类似的理由自责难过。 他试著宽慰道:“若是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良心过不去,这样的方法事实上也並不能让你好过多少,也许你可以尝试去弥补?” 见小弟子仍是闷不吭声,他拍了拍身侧示意秦稷在他身边坐下,並將一只手搭在小弟子的肩上,“或许有的时候,你只是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就像当初你仅仅因为对睿安郡王的一双儿女没有產生惻隱之心,就非说自己向陛下进了言,跑到我面前拱火討打。 你分明在自我反省,却因为一个晦暗的念头否定自己,跑到我这里寻求敲打。 君子论跡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你的內心或许会在某个瞬间產生晦暗的想法,但只要你的行为始终走在正道上,没有真正做出伤害无辜的事,便不必用这般苛责的方式对待自己。” 江既白的声音温和有力,宛如一阵暖流注入到秦稷心里。 秦稷在这件事情上已然想得十分透彻了,却仍然感念於老师的开解。 他將一旁的竹板拿过来,放到自己腿上,抬手轻轻拂过。 “我並不是想要通过您的责罚来逃避什么,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但我认为,我需要受到一点必要的惩戒。” 秦稷半蹲到江既白的腿边,將竹板双手放置江既白的膝上,抬眸看著那一双写著包容的眼睛,“老师,因为差事的原因,有许多事我无法向您言明,但也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我不是轻率、衝动之人,向您提出这样的请求,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必不会冤枉了自己。” 秦稷坦然地笑了笑,“就像我之前说的,谁没事会想挨打?” 少年成熟且从容的笑让江既白稍稍放下了心。 小弟子的状態確实不像是钻了牛角尖的样子。 “这可说不好。”江既白抬手捏住少年的下頜,“为师怎么记得有人生辰还跑来討打了?” 秦稷微微一怔。 他那时因为在便宜大弟子的生辰之日掌摑了他心生愧疚,江既白却误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而討打。 这是一个误会,秦稷却无法纠正。 他只能打包票道:“不是一回事。” “再说了……”秦稷稍稍停顿,扒拉了一下江既白捏著自己下頜的手,“您认为通过戳人痛脚,拿身高讥讽裴涟来向您討打这件事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秦稷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您总不能为了钓鱼,为了弄清楚我的真实目的,连原则都不要了吧?” “那我下回可要对他更不客气了。” “裴涟,矮子!” 江既白:“……”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因为昨天没更,虽然还差880,明天还是双更~ 第278章 如你所愿 见江既白眼神已经有了几分不善。 秦稷半点不惧,反而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您说您吧,按照您的原则罚就行了,管我真实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您还能为了不让我得逞,连原则都不要了?” 仿佛料定了他一定不会打破原则,所以有恃无恐。 秦稷的尾音都扬著篤定的小波浪,“心慈手软可不是你的作风,毒师~” 江既白额角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一跳,脸上却还掛著春风和煦的微笑。 他伸手將小弟子提溜起来,按到腿上,“那便如你所愿。” 一阵天旋地转中,秦稷的小腹已经压到了江既白的腿上,变为了趴伏的姿势。 还没来得將手脚安放成到合適的位置,他便感觉到身后熟悉地一凉。 紧接著那块被他放在江既白膝上的竹板从他的小腹下被一只手抽出去了。 冰凉的竹板在秦稷身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一句意味深长地提醒温温和和地在头顶响起,“从现在开始,你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自己千方百计討来的打,自己好好受著吧。” 秦稷听得后颈发凉,头皮一阵发麻,一句“不会反悔”还未出口。 竹板落下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中一炸。 秦稷表情一片空白。 “疼”字像个钉子一样被大锤子一下下嵌进脑袋里。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不自觉地痛到抖了好几抖,嚎哭从嘴边破关而出,震得屋顶都跳动了一下。 扁豆心有余悸地塞著棉花,双手捂著耳朵。 他心道:还好刚才动静停了以后,他没有以为已经结束,放信號把他早早遣散的食材召回来。 不然陛下恐怕要把他剁成扁豆丝放锅里炒了。 秦稷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领福气的姿势拿竹板抽明明也不是很顺手,毒师到底怎么做到打得这么痛的? 不等他问出声。 竹板接二连三地再度精准落下,每一下都深深地砸入糰子並高高抬起。 秦稷张著嘴嚎得惊天动地,隨著板子落下的节奏,像唱歌一样高高低低地哭。 冷汗涔涔渗出,將他鬢角的碎发打湿得一綹一綹的。 少年哭著问:“数量呢?您总得告诉我一个数量吧?” 江既白轻笑一声,“你还在意这个吗?” “都到为师这里討打了,自然得让你儘儘兴。” 尽的什么兴? 之前你扭扭捏捏的装的什么样? 毒师! 心里还没骂上两句,竹板又狠狠落了下来。 秦稷眼泪飆射三千里,两只湿漉漉的手攥紧了江既白的衣摆,却半点都不曾躲闪,领受著他认为应该领受的责罚。 就在他以为真的上不封顶的时候。 江既白看著哭得很惨,却挨得很乖的小弟子,不紧不慢地宣布:“以口不择言的方式攻击別人的痛处来討打,三十下。” 秦稷吸了吸鼻子,默认了江既白的判决。 “那之前打的那几下算不算?” 江既白好整以暇:“你说呢?” 算不算的,秦稷也都认了,他抿了抿唇,没有提出异议。 竹板再度挥下,仍旧保持著每一记都能让秦稷哭出声的力道。 整整一个月没有领福气的地方像是被点燃一场燎原大火,烧灼得方寸之地一片滚烫。 秦稷像一条砧板上的死鱼,没有跳出砧板的意图,但隨著菜刀的落下身体抖动出最基础的反射。 等到一切结束,他像被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满头大汗,衣襟湿透,伏在江既白的腿上深深地吸气。 他扯著江既白的衣袖擦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知道不算,毒师,呜~ 江既白放下竹板,伸手揉了揉小弟子湿漉漉的脑袋,“满意了?” 这一场责罚两人心底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江既白罚的和秦稷心里认的两模两样,各论各的。 秦稷低低地“嗯”了一声,低垂著眉眼,“是我错了。” 是朕思虑不够周全,在摆明对寧安贪墨案严惩不贷时,没有一併给出適当的敲打,以至於下头的官员为了依照“圣意”办事寧杀勿纵。 那对祖孙的冤屈只是缩影,不会是孤例。 这样的错误,一次就够了。 老师,朕做得不够好,知道错了。 在心里认完错,少年的声音带著哭过后的沙哑,“谢谢您成全。” 江既白听得有一瞬间地怀疑人生。 就是那种他把弟子给揍了,弟子反倒还得谢谢他的荒唐感。 他失笑道:“你让我觉得,我像是个打手。” 秦稷呼吸一紧,心虚得不敢接茬。 最初他拜在江既白门下,可不就是想找个打手来著? 好在江既白也就是隨口开个玩笑。 他看著小弟子身后色彩斑斕的檁子,將人扶到榻上趴著,意有所指地问:“你认的是什么错?” 秦稷不吱声。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说:“我没有成全你的意思,希望你是真的知道错了,若再用这种方式討打,按屡教不改算,为师给你翻个倍。” 以这毒师的力道翻个倍,怕不是得被打开花。 討打的成本骤然升高。 秦稷顿时感觉到身后的伤更痛了,把脸往枕头里一埋。 江既白还以为这小子会炸毛地喊他上药,倒是难得地没有支使他,甚至连反驳他的话都没有一句。 安分得不像话。 江既白把手往小弟子面前一摊,“药呢?” 秦稷抬起头,捶著床反问:“谁没事会把伤药天天揣怀里走啊?” 江既白问:“那就不上了?” “不上就不上!”秦稷窸窸窣窣要提起下裳。 江既白抓住他的手,带著几分无奈地说:“真没带?没带的话我去给你取。” 秦稷知道江既白管他问药是存了试探的心思,但仍是犹犹豫豫地从袖子里掏出药膏塞给他,嘴里嘀嘀咕咕,“不用你上药还不行了,难不成还被支使惯了?” 又是討打,又是不想上药,小弟子到底在为什么事自我责罚? 江既白將药膏化在掌心,放轻了力道揉上去:“不管你为了什么,你有这份自惩的心思,悔过之心已诚,为师相信你不会再重蹈覆辙。记住教训,但……” 江既白稍稍停顿:“也要学著宽恕你自己。” … 第二更送上,明天继续双更。 补齐啦。 第279章 体贴 这是江既白第二次对他说类似的话了,秦稷搭在枕头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比起宽恕自己,他更希望將来老师知道真相后能宽恕他。 小弟子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將他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江既白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將药力化入滚烫的淤伤中,隨口问,“你怎么会和你二师兄撞到一起去?” 秦稷听他提起方砚清,嘴一撇,添油加醋地阴阳道:“『二师兄』真是个节俭人,我和顾禎和在山下喝茶,正准备走,『二师兄』怕我们浪费,替我们把点心给打包好塞他书箱里了。” “哦对了,后来碰到一对行乞的祖孙,顾禎和好心给了她们一点碎银子,『二师兄』一两银子把那包点心卖给了她们。” 秦稷拉著咏嘆调:“『二师兄』勤俭节约、生財有道,真是我辈楷模啊!” 江既白:“……” 二弟子虽然抠门得紧,但也不至於丧天良得连乞丐的银子都不放过吧? 况且,什么豪横的乞丐能拿一两银子去买点心? 摆明了其中还有內情,小弟子趁机抹黑了不少给砚清上眼药。 江既白顺手无比的一巴掌招呼在了青青紫紫的糰子上,低声训斥,“小告状精。” 秦稷痛得浑身一弹,捂著糰子眼含热泪地扭头控诉,“沈江流、方砚清,一个两个的,你为了他们,这是第几回揍我了?” 江既白把小弟子的下裳往上一拉,起身就著铜盆里的水洗了洗手,又拿了一条乾净的帕子来擦少年的花猫脸。 秦稷享受著毒师的伺候,却还是不满地发出哼哼唧唧声。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反问,“你怎么不说说你是第几回告你两位师兄的黑状了?” “什么黑状?不信你去问问方砚清是不是確有其事?你问都不问,就判定是我告黑状?” 秦稷越想越气,捶著枕头控诉江既白,“毒师,你偏心眼!” 毒师,毒师的,真是装都不装了。 江既白瞥他一眼,又一巴掌抽了上去,“再骂?” 秦稷想接著闹,看到江既白起身取了配饰掛在腰上后,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好龙不吃眼前亏。 见小弟子在掛饰的威慑下终於心不甘情不愿地偃旗息鼓,江既白忍俊不禁抬手抚了抚配饰。 果然,好东西还是不能离身。 秦稷盯著江既白的动作:毒师!以暴制人!给朕等著。 江既白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又在心里骂我?” 秦稷愤愤地捂著脑袋,“捉贼还要拿赃呢,您现在定罪都光凭臆想了?” 面对小弟子的狡辩,江既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 他奇道:“怎么和你两位师兄都合不来呢?砚清这才刚进京,今天应该是第一次和你见面。” 江既白稍稍停顿,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语气三分揶揄七分宠溺:“怎么就把边小公子得罪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秦稷比他还生气,不满地向他控诉:“您怎么什么人都收到门下当入室弟子?” 江既白:“……”好巧啊,我也想知道。 秦稷眯起眼:“您看谁呢?” 在小弟子炸毛以前,江既白云淡风轻地一笑:“看我乖巧又优秀的小弟子。” 大胆! 做皇帝的,被人用乖巧来形容,难不成是什么好事? 秦稷耳朵尖尖动了动。 勉勉强强没有出声反驳。 见少年眯著的那双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江既白眼中盈起一丝笑意:“为师去安排厨房准备晚膳,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 秦稷酸不溜秋地说:“不是要给方砚清接风洗尘吗?管我想吃什么?” 江既白顺毛擼,“为师还能忘了你?” 这还差不多。 秦稷隨口报了两个菜名,泼冷水道:“他带著一大堆尾巴,能不能来,什么时候来还不一定呢。” 江既白一想,也是。 小弟子难得休沐一天,明日还得入宫,用完晚膳想儘早回府也是人之常情。 “那为师就早些陪你用膳,等你下次休沐,再邀上江流和砚清和你聚一聚?” 和那两个便宜师兄有什么好聚的? 秦稷哼哼了一声,“那您今晚还要等方砚清,给他接风洗尘吗?” 江既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毒师许久没见他那便宜二师兄,自然是有些想念的,没准师徒二人还有许多话要说。 既然知道方砚清已经到了京城,想必等毒师陪他用过晚膳以后,还是会准备著等给那便宜二师兄接风洗尘,直到宵禁以后,確认人来不了了。 秦稷黑著脸从榻上爬起来,扯动伤处,一阵齜牙咧嘴。 江既白扶住他:“疼就再休息一会儿,等晚膳好了我来叫你。” 秦稷恶狠狠地说,“我休息了,谁给你去把方砚清拎来?你还想不想今晚给他接风洗尘了?” 江既白这下是真诧异了。 小弟子向来酸得很,刚刚还在给他二师兄上眼药,没想到竟然会转头主动提出把人找来,让他为砚清接风洗尘。 偏偏表情还做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看著张牙舞爪的,实则体贴得很,会为他这个做老师的著想。 江既白心头涌过一阵暖流,看向少年的眼神越发温软,柔和得像三月春风,“你身上还带著伤,我派人去城门口蹲守就好了。” 听到江既白第一时间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伤,而不是能见到方砚清的“喜讯”,秦稷面色稍霽,“你就不怕把跟在他背后的尾巴也招来了?” 秦稷骂骂咧咧:“反正你心狠手黑,我带伤上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浮灰,轻哼一声,“沈江流你想喊就派人去请吧,方砚清还得靠你的小弟子我。” “飞白……”江既白还要再说什么,少年一溜烟地走出书房,足下轻点,消失在了宅子里。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差500,大家加油~ 第280章 梅开二度 因为方砚清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这便宜二师兄演技怎么样,別一会儿在老师面前给他露馅了,秦稷便没有打算主动暴露身份,想著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没有派食材去把人拎来,只召出了扁豆了解了一下方砚清的位置,便找准方向,直奔他去了。 方砚清和顾禎和好不容易借著天快要黑了,等城门落锁后,学子们谁都进不去城中,只能露宿野外的由头,说服了眾人先下山入城。 只可惜,下山登上顾禎和的马车以后,学子们也没放过他们,马车的四面都被出身良好的学子们的马、或者马车包围了。 一行人並驾齐驱地在官道上往入城的方向赶。 顾禎和掀起马车的帘子,往四周一看。 好傢伙,前后左右被包得严严实实,连条让两人钻出去的缝都没有。 顾禎和感慨,“不愧是江大儒,这个影响力也太可怕了。” 方砚清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抱著书箱琢磨著脱身之策。 被这么些人围著,若是直接去老师那里一定是不行的,把老师的隱居之处暴露,他们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都別想安寧了。 去大师兄那里也不太行,大师兄和老师的关係人尽皆知。 把大师兄的住址暴露,离暴露老师的还会远吗? 住客栈的话…… 方砚清肉痛的抱紧书箱,摇了摇了脑袋,把这个伤钱的念头赶出脑海里。 顾禎和倒是没有这些烦恼。 他本就不知道江大儒的住址,这些学子就算跟到他家,过些时日发现他確实与江大儒没有来往,自然也就散去了。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方砚清的为难。 与那些学子们不同的是,他是唯一一个能確认方砚清同江既白关係匪浅的。 虽然没能成功拜入江大儒门下,但同他的弟子们打好关係也不失为一种曲线救国的方法。 於是,他主动拋出了橄欖枝,“这些学子们包围著我的马车,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轻易散去。方兄若是前往江先生的宅子,怕是不大方便。” 听顾禎和主动提起这个,方砚清已经隱隱看到了半截递过来的橄欖枝,他肉痛的心口一松,顺著顾禎和的话,为难地道:“是啊,原是打算去同老师小住的,如今这样倒是不方便了。天色已晚,也不知道入了城还能不能在宵禁前寻到一个落脚的住处?” 顾禎和適时地邀请道:“若是方兄不弃,不若便去我家小住一段时间?等这些学子们確认我们確实没同江先生往来后,他们觉得无趣,自然便会让盯梢的僕人离去了。” 方砚清闻言露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握住顾禎和的手,“顾兄,你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好兄弟,你今日的帮助我记在心里了!” 要是能帮他在江大儒面前美言几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惜几次的鎩羽而归让顾禎和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能操之过急。 正要客气几句,马车毫无预兆地猛地一顿,车身剧烈摇晃,外头传来一阵惊呼喧闹声。 “怎么回事?”顾禎和掀起车帘。 只见一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拖著乾草的牛车,撞入了他们这一行学子的车队里,惊了好几匹马。 车夫们纷纷安抚著受惊的马匹。 牛车的主人一个劲地道歉。 顾禎和见事情不算严重,很快就能解决,准备放下车帘,忽然一阵黑影闪入了他的车厢。 方砚清像只小鸡仔一样被人拎起来扛好。 顾禎和刚看清楚来人的长相,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要同对方说点什么。 江三足下一点,一阵风似的掠了出去,甚至还不忘又踩了他一脚。 顾禎和:“……” 学子们自然也看到了这个变故,但不会武功的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方砚清被人掠走。 不知是谁高呼道:“守住顾禎和,绝对不能再让他也跑了!” 话音一落,学子们从四面八方的马车上扑过来把顾禎和堵在了马车里头。 顾禎和:“……” 秦稷扛著江既白的时候还会顾念一下老师会不会被顛得不舒服,扛著方砚清就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了,像扛著一只麻袋。 方砚被甩的晕头转向,脑袋好几次都不知道是被磕到了树干上还是什么东西上,脑子里一片嗡嗡响,只有一双手还记得紧紧扣住背后的书箱,生怕里面的东西被甩得飞了出来。 等到把学子们都甩掉,秦稷毫不客气地把人往地上一扔。 方砚清脸色发青,唇色发白,腮帮子一鼓,扶著膝盖吐了出来。 秦稷嫌弃地足下一点,飘开一段距离。 等方砚清吐够了,用水囊里的水漱了漱口,从衣袖里掏出帕子擦乾净嘴,才终於缓过神来,看向扛了他一路的人,“小师弟?” 氓山的那些学子们没见过“江三”的真容,方砚清可是见过,也知道了“江三”正是老师信中向他提起过的小师弟边玉书,字飞白。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山脚下他已经报过了姓名,小师弟却没有和他相认。 总不能是老师没向他介绍过自己吧? 还有刚刚那一通甩,一通撞,怎么看都不像是对他多友好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他是做师兄的,怎么能对肥……小师弟的这点“疏忽”斤斤计较呢? 方砚清笑容满面地上前,“小师弟啊,幸会,幸会。老师可没少在信中和我提起你。” 秦稷本不想搭理他,听到这话耳朵一动,“说我什么?” 方砚清竖起大拇指,“当然是大夸特夸,说他收了个好弟子啊!” 秦稷面上不显,袖子底下的手指已经开始打圈圈了,他矜持地反问,“是吗?” “那是当然!”方砚清好话像不要钱似的一顿猛吹。 秦稷听了几句后,觉得方砚清艺术加工太多,失了本真,略有些不爽。 他目光往方砚清脸上一扫,这才注意到方砚清额角和颧骨上撞出来的淤青。 秦稷心头一紧,右手背到身后,垂落的袖子扫过某个火辣的地方,那地方驀地抽痛了好几下。 方砚清见肥羊小师弟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的脸,顺著他的视线伸手触碰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嘶——” 秦稷两步上前,从袖子里摸出玉容膏,挖了一大坨在手心里,对准那两团淤青,三两下伸手抹匀。 方砚清痛得齜牙咧嘴,“小师弟?” 秦稷把玉容膏扔回袖底,面不改色地说,“你脸上撞红了一点,我给你抹了上好的药膏,不严重,一会儿就消了。” 这痛感不像是只撞红了一点的样子,方砚清將信將疑,但他手边也没有镜子,只好暂时按下疑虑。 … 第二更送上,明天继续双更~ 第281章 危矣! 沈江流安顿好上京告状的祖孙俩后,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就听到江宅的僕人来请。 说是他那死要钱的二师弟回京了,老师要为他接风洗尘,请他过去共进晚膳。 下午那一对祖孙来得突然,沈江流追问之下,听说有位年轻公子为她们指的路,还管她们要了一两银子。 沈江流当时就有所猜测,如今听闻二师弟进京,为那对祖孙指路的人基本上就没什么悬念了。 他在前厅刚坐下,茶还没喝上两口,正斟酌著要不要向老师提及寧安的冤案时,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看清楚相携而来的两人,沈江流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二师弟,好久不见。你和……小师弟怎么一起来了?” 方砚清有点摸不著头脑。 这成精的喷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站起来迎接? 难道不知道那对祖孙是他怂恿过去的吗? 这要放在以前,不喷他几句就算客气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大师兄的羊毛薅得伤耳朵,但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储备羊,方砚清掛著热情的笑容,“大师兄,久违了。今天刚到京城,途径氓山,参加了个诗会,正巧遇上老师和小师弟,老师的身份被人叫破,要不是有小师弟在,我和老师还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呢。” 听方砚清一口一个小师弟叫得十分顺口,沈江流心中有数。 看来这铁公鸡还不知道小孔蜂窝煤的身份。 这俩一个抠门鬼,一个小心眼。 也不知道方砚清有没有把陛下给得罪了。 “真是多亏了小师弟。”沈江流面色平静地发言。 自从小弟子入门后,大弟子越来越有当师兄的气度和风范了。 虽然摩擦还是会有,但总归是知道稍稍克制一下那张破嘴了,居然还能听到一句好话。 江既白“老怀甚慰”,“既然都到齐了,时间也不早了,准备开膳吧。” 方砚清將自己的书箱放到一边,脸上浮现一抹肉疼之色。他打开书箱,將一包瓜子和一些李子、糕点取出来塞到江既白手里,“老师为我接风洗尘,我怎好两手空空的上门?一点小礼物,还请老师笑纳。” 沈江流眼皮一跳,瞥了方砚清一眼。 铁公鸡拔毛,真是难得一见,今天什么日子? 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眼陛下,在陛下脸上竟然看出了一种近乎一言难尽的表情。 知道內情的江既白:“……你留著吃吧,不必客气。” 方砚清堆著满脸的笑意又往书箱里放,“这怎么好意思?” 江既白露出体贴的微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等用完晚膳,我们师徒俩再单独聊聊你这些吃食是哪来的。” 方砚清手一僵,乾笑两声,“勤俭节约是我们大胤子民的传统美德。” 別到处说你是大胤子民,你君父丟不起这人。 “咦?”秦稷故作疑惑,“这不是之前在茶馆和诗会上吃剩……” 话故意没说完,仿佛知道自己失言而闭上了嘴,意思却传达尽了。 方砚清:“……” 这个小师弟茶茶的,心肝有点黑,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沈江流眼观鼻鼻观心。 破案了,已经得罪了。 小孔蜂窝煤状告铁公鸡。 恶人自有恶人磨。 江既白看了眼让人糟心的抠门二弟子,又看了眼暗搓搓上眼药挑事的小弟子,“去用膳。” 晚膳僕人已经备好,师徒四人纷纷入席。 僕人端来漱口的茶水和洗手的铜盆。 沈江流和方砚清一落座,登时都注意到了凳子上的软垫。 沈江流看向方砚清和秦稷。 两位师弟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已知他自己没有挨打。 方砚清又一副刚从诗会脱身的样子。 那么挨打的就是…… 沈江流被茶水呛了一下。 哈哈,一定是方砚清在诗会上上被老师拉到小树林里收拾了一顿。 方砚清看了眼莫名其妙被茶水呛到的大师兄和淡定自若的小师弟。 难不成他们来之前,大师兄刚被老师罚了? 老师武德如此充沛,小师弟带著他飞来飞去不太像行动不便的样子,反倒是大师兄,今天的话都好像少点了,刚刚他送礼的时候,竟然难得地没有张嘴嘲讽他,很像是刚被教育过。 方砚清放下茶杯,將手放入铜盆中。 清水没过手背,方砚清搓了搓手,想起自己不久之前刚吐了一回,於是索性站起身来,掬水洗了把脸。 秦稷:“……” 星星点点的油脂化开,浮在水面上,方砚清总感觉自己的额角和颧骨还有点疼,正打算抬起头来。 秦稷“腾”地站起来,想要把方砚清的脑袋再按下去,立马便感觉有两道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他刚刚才阴阳怪气地给方砚清上了眼药,方砚清又不知道他的身份…… 呜呼,龙臀,危矣! 秦稷轻咳了一声,咬著牙坐回去,用那种惊呼的语气,“二师兄,你的脸!” 方砚清抬起头,见老师和大师兄盯著他,立马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对著铜盆里的水照了照。 方砚清:“……” 好大两块淤青,这就是小师弟说的红了一点吗? 老师和大师兄的反应怎么像是现在才看到? 方砚清的视线在水面浮起的肤色油花上扫了一圈。 二弟子这张脸的前后变化,江既白很难不想起小弟子之前让人给他送过的那种玉容膏。 在他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小弟子略显无辜地回望著他,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全是“问心无愧”。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用爱发电还差500,大家加油鸭! 第282章 有福之人 方砚清將老师和小师弟的视线往来尽收眼底,他用僕人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脸,大大方方地朝秦稷伸出手,“小师弟,之前那个药膏再借我一用。” 秦稷目光往下。 便宜二师兄垂在桌子底下的另一只手正疯狂地朝他比给钱的手势。 大胆! 方砚清你大胆! 朕的钱你都敢勒索? 朕迟早砍了你! 秦稷一边在心里骂,一边配合地从袖子里摸出玉容膏右手递给他,一併塞过去的还有桌子底下左手上的一块银子。 方砚清不动声色地將银子收入袖底,接过玉容膏,对著铜盆里的水,给自己的淤伤上胡乱抹了抹,脸上的表情更真诚几分,“之前在氓山被那些学子堵的,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脸上。” “没想到小师弟手上还有这么好用的药膏,抹在脸上就看不出来了,省得我一出门,別人都盯著我的脸看,问我怎么了。” 二弟子和小弟子之间分明还有猫腻,不像二弟子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但受伤的是二弟子,解释的也是二弟子。 既然二弟子愿意维护小弟子,可见他们之间的关係也还不算太差。 徒弟们间的事,由他们自己解决,江既白认为自己还是不插手更好。 他便没有再刨根问底:“用膳吧。” 將两位师弟的桌下交易看在眼里的沈江流:“……” 方砚清啊,方砚清,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不是什么人的竹槓都能敲的。 有的人敲了只是费费耳朵。 有的人敲了费九族。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江既白时不时朝方砚清问上几句近况。 方砚清事无巨细地答了。 沈江流有一搭、没一搭地插句话。 秦稷有一句,没一句地在中间煽风点火地挑事。 等到一顿饭吃完,方砚清多说多错,脸色已经隱隱发青了。 他忍不住看了秦稷好几眼。 这小师弟的羊毛,薅起来怎么也这么费劲? 大师兄、小师弟,明明都出身富贵人家,怎么一个比一个抠门? 不就是一小块银子,至於这么不遗余力地坑他吗? 用过晚膳后,几人在前厅閒坐了一会儿。 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的差不多了,江既白站起来,捋了捋衣袖,“年前我酿的葡萄酒,现在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去启一坛出来尝尝。” 秦稷听到葡萄酒,耳朵动了动。 当初那葡萄架塌了,毒师可是答应要给他两坛的。 正要起身,江既白止住了他,“只是先尝尝味而已,再陈一段时间应该更好,给你们的先不启出来。” “砚清,你陪我去取吧。” 此话一出,方砚清脸色微变,秦稷和沈江流的视线都挪到了方砚清脸上。 秦稷难得地没有泛酸。 这不咸不淡地语气,这单独邀请的姿態。 方砚清,有福之人! 秦稷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 沈江流在脑子里搜颳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犯事。 又折进去一个。 老师门下的三个入室弟子,就剩他一个全乎人了。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啊! 方砚清还想再稍稍挽救一下自己,从书箱中掏出一大叠信,塞给江既白,“老师,您寄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好好写了回信,您要不要先看看?” 秦稷凉凉地问:“二师兄怎么没有寄出来?是家乡没有信使吗?” 方砚清:“……” 不就是一块银子吗? 你够了啊! 江既白將信收好,然后不咸不淡的目光落了致力於拱火的小弟子头上。 成功让小弟子闭上了挑火的嘴。 方砚清视死如归地跟著江既白去取酒。 屏退僕从后,前厅里就剩下沈江流和秦稷两人。 沈江流不敢再端坐於秦稷跟前,起身行了礼。 毕竟是在江宅,谁知道江既白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冒出来,秦稷没有端著架子,浅啜一口茶,“坐吧。” 沈江流依言落座。 他实在有些难以想像,眼前这个颇具威势的少年天子刚被老师抽过一顿。 这都是第几回了? 老师的武德怎么就能这么充沛呢? 沈江流斟酌了片刻后,压低声音开口道:“今天下午,有一对从寧安来的祖孙找到了……” 不等他说完,秦稷敲了敲木几,“方砚清给她们指的路,这件事朕已经有数了。” 那对祖孙是在氓山下得了指路。 她们尚且说不清帮她们指路的学子是什么来歷,陛下却能一口说出来。 结合陛下、二师弟和老师都去参加了氓山诗会。 沈江流合理推测,陛下就在当场,“您已经见过她们了?” 秦稷捏著茶杯转了一圈,看著上头的花纹:“见过了。” “臣斗胆请问一句,您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秦稷放下茶杯,手肘倚著圈椅的扶手,“朕若是要压下此事,沈台諫能缄口不言、送走那对祖孙並闭上你的嘴吗?” 沈江流语气很委婉,態度很坚决:“恐怕不能。” 秦稷长眉一挑,“那你提前告知的用意是?” 怎么著也算是被老师收入门墙的小师弟。 知会这小孔蜂窝煤一声,让他不至於在朝堂之上被这件事打个措手不及,也算是尽了师兄应有之义了。 沈江流不语。 秦稷声音里带著森森的寒意,“就不怕朕得知此事后,在你进諫以前,处理了那祖孙俩?” “陛下若真有此心,她们祖孙俩不会平安抵达臣的府邸。”沈江流笑了笑,篤定地说:“您天纵英明,必不会做掩耳盗铃、粉饰太平之事。” 秦稷闻言,意兴阑珊地往椅背上一靠,揶揄道:“沈台諫也会说阿諛之词了?” 沈江流面上没有半点奉承之色,一派坦然,“臣从不諛词献媚。” 该说不说,这话从沈江流嘴里说出来,还真有点可信度,听得人莫名有点爽。 秦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嘴角翘了翘,“那沈台諫该怎么做便怎么做,该怎么说便怎么说,朕天纵英明,这么点场面还能应付不来?” 沈江流一想,也是。 被他喷几句算什么,小孔蜂窝煤还能应付不来? 他连老师的抽都能挨,挨完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端坐在御座上。 陛下实非常人也。 今天这一遭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诗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来还得转头向铁公鸡打探打探。 沈江流想到什么,突然站起来,拿起身下的坐垫,“我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倒春寒还特別怕热,小师弟你冷不冷?要不要加一个?” 秦稷:“……” 生怕朕不知道你知道朕挨了抽是吗? 信不信朕灭了你的口? “你还是留给方砚清吧。” 秦稷竖起耳朵听动静。 怎么也听不见哭声? 总不能一个两个的都不怕疼吧? 这回肯定是毒师偏心眼! 秦稷拍案而起,勃然大怒,“看来方砚清也用不上!” 沈江流:“?” … 第二更送上。 目標达成,明天继续双更~ 第283章 吾命休矣 说是取酒,方砚清却跟著江既白到了书房。 心臟提得高高的,他脸上却还掛著热情的笑。 方砚清环顾了一下四周,“不是说要去取葡萄酒吗?” 江既白看了一眼装模作样的二弟子,淡淡道:“坐。” 事已至此,方砚清也知道挣扎无益。便大大方方地搬了个凳子坐到了火炉旁。 江既白从內间取了膏药出来,又命僕人送来了一盆水。 方砚清瞥了好几眼,勉强稳住脸上的笑:“老师,虽然……但是……我倒也罪不至此吧?” 一根指头都还没碰他的,“善后”的傢伙提前准备得这么充分,今天是准备罚多重啊? 江既白將铜盆放到一边的凳子上,拧乾帕子,放轻动作,一点点擦掉方砚清额角和颧骨上的玉容膏。 方砚清这才反应过是自己误会了,疼得轻“嘶”一声,“刚涂好的,多浪费……” “你小师弟不是给了你一瓶?” 方砚清肉痛道:“给我不就是我的了吗?这东西我看还挺实用,浪费了可惜……” 江既白的手重了一下,疼得方砚清脸色大变,“错了错了,轻点轻点。” 將二弟子脸上的玉容膏全部擦掉后,江既白给他仔细地上了一遍药:“光遮住,不上药有什么用?” 方砚清心道,一点淤青而已,过些天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药膏不花银子的吗? 当然,蹭老师这里的药就另当別论了。 不过老师以前不是用烈酒、药粉、药油什么的吗? 那酸爽,还不如不上。 什么时候换这种药性温和的药膏了? 江既白给二弟子上完药,朝他伸手:“玉容膏呢?” 方砚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师说的“玉容膏”是刚刚小师弟给他的那种遮掩淤伤的膏药,他抠抠搜搜地说:“不擦其实也可以。” “你不是说,省得你一出门,別人都盯著你的脸看吗?” 那不过是给小师弟“解围”的说辞而已。 被人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这药膏作用特殊,没准转手还能卖个好价钱。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方砚清只好肉痛地解围解到底,犹犹豫豫地从袖底摸出玉容膏,“不用涂太多了,差不多就行了。” 江既白不为所动,一边用玉容膏给他遮盖脸上的伤,一边状若无意地问:“你刚才从书箱里翻出来打算送我的那包瓜子我看诗会上好像没有那样的打包油纸,哪来的?” 方砚清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满脸笑容,“小师弟真的是个慷慨人,在山下喝茶,东西没吃完,就打包送我了。” 江既白点点头,“就送了你包瓜子,没有別的什么?” 方砚清心中的警报拉到最响。 老师会这样问,那必然是已经掌握初步信息了,矢口否认只会让自己罪加一等。 他立马补充:“还有一包点心。” 江既白淡淡道:“点心呢?为师正好想吃了,向你买如何?” 若点心还在,他已经去掏书箱。 奈何…… 方砚清捏了捏袖子里的几块碎银子。 老师这摆明了有备而来。 这件事知道的只有当时在茶摊里的学子。 是谁告的黑状显而易见。 这新入门的小师弟,不仅茶,还好阴! 亏他还秉持著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的商德。 方砚清痛心疾首:“亏了! ” 江既白不咸不淡地问:“什么亏了?” 方砚清如梦初醒般地打了个激灵,“老师你听我解释。” 兼听则明,江既白自然不会因为小弟子的一面之词就定了二弟子的罪,给了他申辩的机会,“你说。” “那包点心,不是我不卖给您,实在是已经送人了啊!” 方砚清振振有词,“今日在氓山下,有一对祖孙进京告状,我见他们食不果腹、衣衫襤褸还怪可怜的,就把那包点心送给了她们。” 两个弟子的说辞两模两样,摆明了各有隱瞒。 小弟子有添油加醋上眼药之嫌。 二弟子则有避重就轻、砌词狡辩之意。 方砚清对进京告状的祖孙心生怜悯倒是有可能,但比起主动送点心,江既白认为出力不出钱、出主意不出物、慷他人之慨更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江既白走到靠墙的博古架边,从花瓶中挑挑拣拣,藤条抽出来,在空气中划过令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方砚清大惊失色,连忙补充:“那包点心是送给她们的,不过是搭头。他们进京告状,去刑部多半没有好结果,我给她们指了条明路,让她们去找大师兄,沉冤得雪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收了一两银子。” 江既白眼神微深。 小弟子的说辞可是:点心卖了一两银子。 江既白手中的藤条朝墙边一指:“之前怎么不说?” 方砚清盯著老师手里的藤条。 怎么不说,您心里没点数吗? 吾命休矣!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挨罚了,方砚清稍稍一回想仍是两腿发软。 为了给自己爭取从宽处理,他老实地按照指令撑到了墙边。 … 第二更十二点,用爱发电差520,加油呀~ 第284章 大节无亏 藤条抽出空气的哀鸣。 身后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划了一道。 大脑先是一片空白,而后拉出响天彻地的警报。 好痛。 方砚清往前倾了倾,手臂一软,差点没整个人贴到墙上。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深深垂下头,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你向那对祖孙收的一两银子也许有其他考量,暂且不提。点心和瓜子真的是你小师弟主动打包送你的?” 一点没碰多浪费啊?没准最后店家又收回去继续卖,还不如便宜了他。 当然这话说出来是给自己添砖加瓦。 老师没准还要多给他记上一笔。 罪名他都想好了:无端揣测茶摊老板…… 方砚清老老实实地招供,“他准备走,我正好和他们坐一桌,看他们没吃完,帮小师弟打了个包,小师弟就慷慨地送给我了。” 二弟子的打包大法,江既白没少领教,闻言哭笑不得地训斥道:“就你那打包方式,旁人就是原本还想要,都没胃口了,你打得什么主意,自己心知肚明。” 藤条在方砚清身后狠狠一压,为防止冤枉了他,江既白再次確认,“打包的时候,你那两只手,来回触碰吃食了吗?” 虽然知道他要是神態诚恳地否认,老师大概率会饶了他,方砚清不想打破这份信任。 “碰到了。” 话一出口,他紧咬住后槽牙。 果不其然,藤条就跟著下来了。 又急又快的十下,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整齐地排列过两遍。 方砚清额角青筋暴起,弯了弯膝盖,撑在墙上的姿势整个下塌了一点,深深地吸著气。 “你这爱占人小便宜的性子,怎么就不能改改?”江既白头疼不已,“占小便宜,吃大亏,春闈以后,你要是入了仕还这个样子,你那些同僚,怕不是都得对你敬而远之。” 方砚清思路清晰:“敬而远之就敬而远之吧,君子不党,我正好不用和人同流合污了。” 江既白:“……不要歪曲圣贤的意思,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党。你这性子,能做到合群吗?” 方砚清火速拉出挡箭牌:“大师兄不也不合群吗?现在不也挺好的。” 江既白:“……”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让他的大徒弟別那么嘴臭,让他的二弟子別那么抠门都是对牛弹琴。 真是怎么说都不听,油盐不进,宛如两块茅坑里的石头。 江既白抬手又给了他十下。 方砚清闷哼一声,咬住下唇,直到身后的责罚停止,顺著墙滑下,一边膝盖落到了地上。 身后一片火烧火燎,衣料摩擦著藤条抽出来的一道道肿痕,带起刺痛。 缓过那阵劲后,他才慢慢扶著墙重新站起来撑好。 江既白提醒他:“你怎么不说,你大师兄之前当了五年官,从翰林一路做到了县令呢?” “您不担心我將来经不住诱惑、贪污受贿,反而担心我不合群是不是跑偏了点……” 江既白毫不客气地又抽了他几下。 到底是好久没有挨过了,这回方砚清躬著身子,半天没能站起来。 江既白抚著他的后背给他顺气,“我是你的老师,你品行如何,我还能不知道?” “虽性子有瑕,但大节无亏。” … 会补字数。 明天继续双更。 第285章 心眼忒小,憋著坏 性子虽然改不了,但方砚清对自己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旁人会在心里怎么评价他。 他不在乎別人说什么,也不在乎名声,却不想成为江既白清誉上的污点,让老师因他而蒙羞。 江既白对方砚清的回答不置一词,起身將帕子放到了铜盆里。 方砚清顺势挪开视线,撑著矮榻,咬著唇,慢慢站起来,“不是说要取葡萄酒吗?別让大师兄和小师弟等太久了。” 江既白將放在榻边的膏药递给他,“用完了再找我来拿,没必要俭省著用。” 方砚清倒是没和他客气,美滋滋地將药膏收到了袖子里。 江既白像提起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砚清,你难道不想像你大师兄一样,以我入室弟子的身份坦荡地立於人前吗?” 方砚清怔了怔,很快双手合十,堆著满脸的笑意,“您饶了我吧,以您那如雷贯耳的名声,一旦我是您弟子的事传出去,我將来岂不是做什么事都得三思而后行?” “那也太不自在了……” 江既白的视线落在方砚清的脸上,並不怎么锐利,却让他產生了一种几乎被看穿的错觉。 方砚清垂下头,摆弄手中的药膏,顾左右而言他,“您什么时候改用这种药膏了?这一瓶值多少钱?我要是用得快,能一天找您拿一瓶吗?” 江既白直接无视了他的狂言,只抬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告诉他,“有我弟子这层身份,不说能够让你在仕途上走得更顺一点,对你也是一种保护。” “名声这件事对为师来说没那么重要,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都可以公开。” 方砚清捏著药瓶的手微微用力,他將东西收进袖子里,“嗯”了一声。 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看不出来到底怎么想。 江既白没有强求,“不用再休息一会儿?” 方砚清摸了摸身后滚烫的地方,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再休息也就这样,我懒得装模作样给自己找罪受,大师兄和小师弟心里都揣著明白,谁不知道取酒是怎么回事?” “走吧,走吧。” 二弟子麵皮向来不薄,江既白也就隨他了,带著他去启了一坛葡萄酒出来。 方砚清拍了拍罈子,隨口问:“老师,小师弟您上哪儿捡来的?” 江既白淡淡问:“怎么?” 方砚清没有及时回答,试图搬起这一罈子葡萄酒,扯动伤处,脸色微变。 江既白拨开二弟子,上前搬起酒罈,朝前厅的方向走。 方砚清扶著腰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心有余悸地点评道:“那小子心眼忒小,憋著坏。” 江既白瞥他一眼:“有你这么说自己师弟的?” 很好,他的三个弟子,任意两个都处不到一块儿去。 真是和谐的师门。 虽然说的是实话…… 方砚清默默闭上了嘴。 实话实说而已。 怎么就听不得实话了呢? 果然,这世上做老二的,上比不上老大受重视,下比不上老小受宠。 惨吶! … 第一更送上,用爱发电差600,加油呀~ 第286章 端水好难 师徒二人到了前厅。 江既白招来僕人,命人將酒给师徒四人斟上。 方砚清一瘸一拐地朝空著的那张椅子走去,果然引来了两道看戏的视线。 他对大师兄和小师弟的视线视若无睹,在椅子面前站了会儿,迟迟没有坐下。 方砚清视死如归的表情,让原本心怀不满的秦稷神色微霽,他挑眉道:“取个葡萄酒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二师兄,你傻站著干什么?坐啊。” 沈江流:“……” 陛下真是有容人之度啊! 大胤药丸。 听到小弟子明知故问地使坏,江既白轻咳一声,在主位上落座。 秦稷听得这声咳嗽,悻悻地闭上了嘴。 有了宝贝二弟子,就忘了小弟子。 江既白,偏心眼! 方砚清倒是不怎么在乎面子不面子的,还是里子比较重要。 因此,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大师兄、小师弟以及老师椅子上的坐垫都看了一眼。 大师兄疑似也挨了打。 老师的……就算了吧。 因此他將热情洋溢地目光落到了秦稷身上,“小师弟,师兄方才走路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的那个坐垫能否借我一用?” 你管朕借什么东西? 方砚清,你大胆! 朕的垫子你也敢薅? 朕砍了你! 秦稷脸色黑如锅底:“你自己不是有吗?” “有是有,一个垫子有点薄,况且现在天也没那么冷了……”方砚清说著说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垫子都不肯借,到底是小师弟太过小心眼,还是说…… 方砚清的目光在沈江流和秦稷之间再次来回了一趟。 沈江流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笑出声。 他接过僕人递来的酒杯,品尝杯中美酒,装作没看到方砚清投来的探究目光。 小孔蜂窝煤不借,他要是借了,岂不摆明了告诉铁公鸡挨打的是小孔蜂窝煤? 以小孔蜂窝煤的心眼,包不准把他一起记帐上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师兄师弟都不搭自己的茬,简直一点同门爱都没有。 同门无情伤我心,世態炎凉六月寒。 方砚清摸了摸袖子里最让人感到温暖的银子,心有戚戚地准备直接坐落。 江既白忍俊不禁地起身,將自己的垫子递给他,“拿去。” 方砚清喜滋滋地接过去,垫在了屁股底下。 江既白这本是个解围之举。 既满足了二弟子的需求,又稳住了小弟子的面子。 谁料垫子一给出去,一道强烈不满的视线从旁边射了过来,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 同样是挨了打,毒师竟然把自己的垫子给了方砚清。 这还了得? 秦稷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让人立刻、马上把方砚清拖出去砍了。 实锤了,毒师,偏心! 收到偏心射线的江既白:“……” 他敢打赌,他要是把垫子给了小弟子,让小弟子顏面不保,这小子同样要跟他闹。 给三个十分有个性的弟子当老师,好!难!啊! 江既白在心里抹了把辛酸泪,试图继续端水,吩咐僕人:“去把垫子都换成厚一些的。” … 明天双更,会补字数,有点扛不住了,大家今天早点睡,我明天白天再补,飞吻~ 第287章 別害怕 秦稷隨口反驳,“我是为了自己出风头,毒师,自作多情!” 江既白没有计较他的称呼,好整以暇地反问,“带著帷帽出风头?” 秦稷原本也没有掩盖的意思。 做好事不留名不是白做了? 对江既白一片诚心,不表出来让江既白知道,岂不是白诚了? 他轻哼一声,“知道就好。” 见小弟子没有再不好意思,江既白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又问:“还有带著伤去接你二师兄,是怕为师等得太晚吗?” 秦稷不与他对视,再哼一声,“知道就好。” 又乖又孝顺。 江既白眼底一片柔和,抬头摸了摸少年的头,“飞白,谢谢你。” 秦稷耳朵尖尖动了动,抬眸撞入老师温柔如海的眼里。 在老师心中,他是不是更好了一点点? 掉马以后,他被逐出师门的风险是不是也小了一点。 秦稷在心里来回盘算。 江既白不知弟子的小心思,温声嘱咐道:“身上的伤要记得及时上药,不要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秦稷一撇嘴,掏了掏耳朵,“知道了,知道了,您这都是第几次说了?囉里囉嗦!” 江既白不以为忤,含笑看著话里话外嫌他囉嗦、嘴角却忍不住上翘的小弟子登上了马车。 就在秦稷准备放下车帘的时候。 江既白上前一步,抬手轻按在车辕上,目光沉静而温和, “我听你弹的那首《生死未卜》,虽然不知道你在不安些什么,但飞白……不论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只要你有需要,为师都会帮你的。” “別害怕。” 秦稷撩著车帘的手微微一顿。 江既白听懂了他的琴音,却不知道一件事。 他不安的源泉从来都不是什么难处,而是眼前这个安抚他,让他別害怕的人。 秦稷半垂下目光,不与江既白对视,“谢谢您,老师。”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向前方。 马车上的秦稷有些出神,不知在为江既白刚才的那一番话而五味杂陈,还是在想些別的什么。 江既白立在原地,看著马车远去。 方才少年那声谢,听著有些艰涩,不像是得到他回护的心安,反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小弟子看似活泼的行为之下,似乎总是背负著不为人所知的重担。他的不愿意说,或者不能说在师徒之间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江既白站在这头,想要帮帮他,却总有一种触碰不到的无力感。 良久,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江既白调转方向,回了宅子。 … 老师送小师弟出去的那么一小会儿功夫,方砚清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江流聊了起来。 “小师弟那个小心眼的劲儿,你居然看得下去,我还以为你高低要喷他两句呢……” 沈江流看他一眼,“你这种人死了钱还要攥手里的我都看下去了,还有什么看不下去的?” 这不是挺能喷的?合著光喷他,不喷小师弟? 方砚清反唇相讥:“……你不也是人死了,嘴还在喷粪,好意思说我?” 他奇道:“你什么时候转了性了?嘴臭还学会分人了?” … 第一更送上。 用爱发电差530,大家加油鸭! 第288章 偏心 再看不惯,到底也还是自己的师弟,沈江流提醒道:“再怎么说你也是做师兄的了,让著点小师弟,別总想著从他手里薅钱。” 小师弟虽然心眼小,还茶,还阴,但手比大师兄松多了。 羊毛看起来更好薅。 方砚清並不怎么放在心上,反问道:“你也是做师兄的,在小师弟进门前,我也算是小师弟,怎么就没让著点我?” 沈江流不咸不淡回敬他:“让你多宰两刀吗?” 方砚清笑吟吟地说,“师兄弟之间交流感情的事,说得別那么难听。” 衝撞陛下不是闹著玩的,况且方砚清不知陛下身份,没准会闹过火,失了分寸。 陛下又是个心眼还没有针孔大的。 见方砚清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沈江流搬出江既白威慑他:“老师有多宠小师弟你也看到了,你我都是过气弟子,形势比人强,认清现实吧。” 方砚清看著沈江流身后三步的地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还道你成熟了,有爱护师弟的雅量了,竟然是觉得老师偏心,会无条件地站在小师弟那边,所以惹不起吗?” 方砚清视线的落点摆明了不在他脸上,而是飘到了他的身后,沈江流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心头的警报拉到最响。 “我什么时候说老师偏心了,你不要用你那浅薄的理解,揣测我高尚的用意。” 沈江流脸上掛著圣父般照耀大地的微笑,“我们做师兄的,看到老师宠爱小师弟,当然是为他高兴,並和老师一起爱护他,不和他斤斤计较,展现一下师兄的风度,让师弟感受到家的温暖才是。” 方砚清:“……” 这喷壶还挺机警,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朝沈江流竖了个嘆服的大拇指。 沈江流面无表情。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方砚清,你就继续造作吧,等春闈殿试,你就会知道,什么叫不听师兄言,后悔在眼前。 你將来在仕途里被使绊子流得泪,都是得罪小孔蜂窝煤时脑子里进的水。 你大师兄,我,仁至义尽了。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线响起,“江流,你觉得为师偏心小师弟,委屈了你吗?” 沈江流连忙转身,语气惊讶:“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江既白微笑:“就在你说为师偏宠你小师弟的时候。” 沈江流垂死挣扎:“我没有说偏宠……” 江既白不咸不淡:“过气弟子?形势比人强?要认清现实?” 沈江流心头一紧。 冤枉啊! 他那都是为了嚇退方砚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是对铁公鸡纯纯的师兄爱,是不带杂质,不带私心的同门情! 总有一天,你们都会知道,我为师门上下,为大家的九族付出了多少! 新弟子入门,大弟子和二弟子的心里疏导还是要做好的。 江既白问:“你真觉得为师偏心?” 沈江流面色沉静,大义凛然,“怎么会?小师弟初入门墙,年纪又小,您多照顾些是人之常情,我和砚清身为师兄,自当要一起多加照拂小师弟,怎么能拈酸吃醋呢?” “是吧二师弟?” … 第二更送上,明天白天补字数! 用爱发电1482,目標没有达成,但因为这两天补字数,作为补偿明天继续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