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 第1章 重生蓝玉 奉天殿的西偏殿,现在被临时改成了灵堂。 殿內的空气很沉重。 浓郁的檀香菸气,混杂著纸钱燃烧后的味道,四处瀰漫,让人喘不过气。 大殿中央,停放著一副巨大的梓木棺槨。 棺槨前面,百官穿著白色的丧服,分列两旁。 压抑的哭声,在殿內低低地迴响著。 凉国公蓝玉,跪在武將队列最前面的一个粗布蒲团上。 他的身材很高大。 即使跪著,也比身后的许多人要高出一个头。 他宽阔的后背,正剧烈地颤抖著。 “呜…殿下啊!” 一声响亮的哀嚎,从他的嘴里猛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粗獷,悲痛,充满了毫无掩饰的伤心。 他一边哭嚎,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著自己身前的地面,发出了砰砰的闷响。 他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让周围的许多官员,都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 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谁都知道,凉国公蓝玉,是太子朱標的妻舅。 他也是太子一系,在军中最重要的支柱。 如今太子薨逝,他哭得这般伤心,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没有人知道。 在这副悲痛欲绝的皮囊之下,蓝玉的內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的眼睛,甚至没有一丝湿润。 他的心里,也没有半点悲伤。 他不是原来的那个蓝玉。 他是一个来自几百年后,一个现代世界的灵魂。 他穿越到这个身体里,已经有数月之久。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他一边维持著捶地痛哭的动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扫视著大殿內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灵堂最上首,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穿著一身朴素的麻布孝服。 他的年纪很大了。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下巴上,还有著一撮標誌性的,白的鬍子。 丧子之痛,让他的面容,显得很悴。 但他坐在那里,依然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他就是这片土地,这个帝国,唯一的,绝对的主宰。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蓝玉的目光,在朱元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朱元璋在安抚身边那个瘦弱的皇太孙朱允炆时,眼神里,是温和的,是慈祥的。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跪著的这群文武大臣,尤其是扫过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將勛贵时,那份温和,瞬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意。 而当皇帝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地,从他蓝玉的身上掠过时。 蓝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杀机。 没错,就是杀机。 一种为了清除障碍,为了给后代铺路,而必须进行的,冷酷的清算。 蓝玉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歷史的车轮,並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发生任何改变。 他很清楚歷史的记载。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病逝。 朱元璋悲痛之余,为了给他那仁弱的皇太孙朱允炆,扫平所有潜在的威胁。 第二年,便发动了那场牵连甚广,血流成河的“蓝玉案”。 以谋逆罪,將蓝玉剥皮实草,株连三族。 受此案牵连,被杀的公侯伯爵,以及文武官员,多达一万五千余人! 整个大明朝的开国功臣宿將,几乎被屠戮殆尽! 现在,距离那场大屠杀,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而他蓝玉,就是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那个死人。 “我操……” 蓝玉在心里,用一句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语言,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的哭声,变得更响了,捶地的动作,也变得更用力了。 他必须演下去。 他必须把自己,偽装成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会用哭嚎来表达情绪的,忠心耿耿的莽夫。 或许,这样能让他多活几天。 或许,能让他为自己,爭取到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再次从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了站在文官之首的吏部尚书詹徽,看向他们这些武將的眼神里,带著明显的疏离和警惕。 他也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和他同样是国公的年轻人,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正悄悄地,將自己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似乎是想离他这个“太子党”的头號人物,远一点。 人还没死,茶就已经凉了。 只有,站在他身侧后方,那个和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都督曹震,会时不时地,向他投来担忧的目光。 蓝玉的心里,一片明了。 这座朝堂,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他又看向了那个被朱元璋护在身边的皇太孙,朱允炆。 一个標准的,被儒家思想教育出来的,仁善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悲伤,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是一个好人。 但也正因为他太好了,太仁善了。 所以,他根本压不住,他们这群骄兵悍將。 所以,他的皇爷爷,才必须在自己死前,亲手拔掉所有的,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带刺的钉子。 而他蓝玉,就是最大,最碍眼,最锋利的那一颗! 想通了这一切,蓝玉的心中,再无半分侥倖。 这场哭灵的仪式,终於结束了。 內侍监尖著嗓子喊了一句“退班”,百官们才如蒙大赦般,从地上爬了起来。 许多跪得久了的人,腿脚发麻,站都站不稳。 蓝玉也跟著眾人,站了起来。 他低著头,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然后,隨著人流,一步一步地,向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 夏日午后的阳光,很刺眼。 照在人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 可蓝玉,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那座金碧辉煌,气势雄伟的奉天殿。 在阳光下,那些黄色的琉璃瓦,闪烁著耀眼的光芒,看起来,是那么的神圣,那么的威严。 但在蓝玉的眼中。 这里,不是什么权力的中心,也不是什么荣耀的象徵。 这里,是龙潭虎穴。 这里,就是他蓝玉,未来的埋骨之地。 他不能死。 他也,不想死! 他缓缓地转过身,混在人群中,朝著宫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必须,想个办法,逃出去! 在朱元璋那把锋利的屠刀,落下来之前! 必须,逃出去! 第2章 谋划 回到凉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高大的朱漆府门在蓝玉的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將街道上的喧囂和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府內的气氛很压抑。 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们都知道,太子爷薨了,而自家国公爷是太子妃的亲舅舅,这对於凉国公府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坏事。 蓝玉一言不发地穿过前院,身上的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一路上,遇到的管事和丫鬟们纷纷跪地行礼,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等他一脚踏入內堂,最后一丝在外面偽装的悲戚和粗豪,也从他那张刚毅的脸上褪得一乾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深沉。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乾净。 “让曹震和蓝春到我书房来。”他对著候在一旁的亲卫吩咐道,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公爷。”亲卫领命,快步退下。 一炷香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都督曹震,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素服,穿著寻常的青色布袍。他脸上依旧带著尚未散去的忧虑,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公爷,您今天在殿上……圣上的脸色可不大好看啊。”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叫蓝春,是蓝玉收的义子,也是府里的大管家。 蓝春没有曹震那么外露,他进门后先是谨慎地將房门关好,然后才走到蓝玉身边,低声匯报:“义父,事情有些不对。今天下午,府外的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看起来像是西城察院的人。” 西城察院,是京城里对锦衣卫的一种隱晦称呼。 蓝玉面无表情地听著,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他没有直接回答两人的话,而是抬起眼,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太子薨逝,依你们看,储君之位,將归於谁?” 曹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皇太孙,允炆殿下。” 蓝玉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们说说,这位皇太孙,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震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说道:“允炆殿下仁善,孝顺,自幼熟读孔孟之书,是个……是个好人。”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迟疑。 因为在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人看来,“好人”这个评价,算不上什么夸奖。 蓝玉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蓝春。 蓝春沉吟片刻,说得更加直接:“义父,皇太孙殿下,太文弱了些。恐怕……镇不住朝堂。” “说得好。”蓝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镇不住。那么,新君年幼且仁善,最怕的是什么?” 这一次,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曹震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他不是蠢人,相反,能从死人堆里爬到都督的位置,他有著野兽般的直觉。 蓝玉的问题,像一把锥子,一寸寸地刺向了那个他不敢去想,却又客观存在的可怕事实。 蓝春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蓝玉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看著他们,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那么,我蓝玉,在这朝堂之上,在这大明军中,又算是个什么角色?”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蓝玉,太子舅父,武將之首,北征的统帅,手握著大明最精锐的边军。 当“仁弱”的朱允炆,对上“功高震主”的蓝玉……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公爷,这……这……”曹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今天在殿上感受到的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被蓝玉用最残酷的方式,血淋淋地揭开了。 “慌什么。” 蓝玉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和曹震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拍了拍曹震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很稳,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怕,是没用的。咱们这位万岁爷,动了杀心,就算是磕头求饶,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著两人惊恐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数月前,我让你们做的那些准备,就是为了今天。” “义父,您的意思是……”蓝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记住我们的计划代號。”蓝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力量,“『惊蛰』。” “惊蛰?”曹震不明所以地重复道。 “对,惊蛰。”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春雷响起之前,万物都蛰伏於地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忍耐,是蛰伏,是等待那一声能唤醒万物的雷声。” 他没有透露计划的全部內容。 现在还不是时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他只需要让这两个最信任的人,明白局势的险恶,並做好准备就够了。 “春儿,”他转向蓝春,“家里的財物,还有我让你採买的那些铁料和药材,今晚就开始分批装船。” “曹震,”他又看向曹震,“你去找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兄弟,让他们脱了军籍,混进春儿的船队里。记住,要快,要隱秘。” “是!” “是,义父!” 两人齐声应道,脸上的慌乱已经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所取代。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只能跟著国公爷,杀出一条血路! 打发走两人后,蓝玉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的內间。 这里有一间密室。 推开厚重的书架,一间不大的密室出现在眼前。密室的墙壁上没有掛任何字画,只有一幅巨大,且极为详尽的大明疆域图。 这幅地图,是他凭著后世的记忆,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亲手绘製的。 蓝玉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富庶的江南,繁华的应天府,九边重镇,黄河,长江…… 最后,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越过了威严耸立的山海关,死死地钉在了那片位於东北角的,广袤而又略显荒凉的土地上。 辽东都司。 那里,是大明防御北元残余势力的最前线。 那里,天高皇帝远。 那里,有他最精锐的旧部。 那里,是他计划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蓝玉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著地图上“辽东”两个字。 应天府是龙潭虎穴,是自己的埋骨之地。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跳出去。 而辽东,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绝佳之地! 第3章 锦衣卫 自从那天在灵堂上感受到朱元璋的杀意之后,一连好几天,蓝玉都过得很“规矩”。 太子大丧,国之哀事。他身为重臣,每天都得去宫里哭灵点卯,一次不落。 这天清晨,凉国公府的侧门打开,蓝玉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 他依旧穿著一身素服,只是麻衣换成了白布袍子。他神情很肃穆,看起来因为太子的离世而悲伤不已。 可实际上,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 从国公府到皇城的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能摸到。 但今天,他却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街对面的那个包子铺门口,多了一个卖梨的货郎。 那货郎挑著担子,嗓门很大,不停地吆喝著。可蓝玉注意到,从他出门到现在,货郎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的队伍,一担子梨,更是一颗都没卖出去。 再往前走过一个路口,墙角下蹲著两个看似在聊天的閒汉。 当他的马队经过时,那两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重新低下头去。 蓝玉心里很清楚,这些人都是谁。 锦衣卫的暗哨。 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开始在自己身边悄然收紧。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必须维持住自己“骄横跋扈”的人设。 走到御史大夫赵谦的府邸门口时,蓝玉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赵谦是朝中有名的言官,向来与他不对付,前些日子还上本参过他“纵容家奴,侵占民田”。 此时,赵谦的轿子正好从府里抬出来,看样子也是要去宫里。 蓝玉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黑马嘶鸣一声,猛地加速。 “驾!” 他大喝一声,座下的马匹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从赵谦的轿子旁飞驰而过。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路上还有些积水。 马蹄捲起大片的泥浆,劈头盖脸地就泼了过去。 “哎哟!” 轿子里的赵谦发出一声惊呼。他那顶崭新的青呢轿,瞬间被染上了一大片污秽的泥点子。就连跟在旁边的轿夫,也被溅了一身。 “蓝玉!你……” 赵谦气得掀开轿帘,伸出指头刚要破口大骂。 蓝玉却已经纵马跑远了,只留下一串囂张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赵大人,上朝要紧,恕蓝某不等你了!” 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和挑衅。 赵谦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蓝玉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粗鄙武夫!简直是粗鄙不堪!老夫定要再参你一本!” 蓝玉的亲兵们跟在后面,一个个都面带笑意,觉得自家公爷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点亏也吃不得。 可他们谁也没看到,在转过街角之后,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神很冷漠。 他知道,自己这番幼稚的举动,很快就会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个因为悲伤而行为乖张,肆意发泄情绪的猛將,总比一个冷静沉著,工於心计的权臣,要让皇帝放心得多。 回到府中,他又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他命人传话下去,就说自己心情鬱结,要在府里大宴宾客,借酒浇愁。 一时间,凉国公府里歌舞昇平,酒肉飘香,似乎完全忘了这是在国丧期间。 这种荒唐的举动,自然又引来了无数的非议。 但是,只有蓝玉自己知道,他这是在为蓝春的秘密行动打掩护。 府里越是喧闹,那些监视的眼睛就越是会盯紧自己,也就越会忽略那些毫不起眼的后门和不断进出府邸的採买车辆。 夜深人静,一场“宴饮”终於散去。 蓝玉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他一点醉意都没有。 白天感受到的监视,让他明白局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他必须和朝中的关键人物,进行一次最后的“互动”。 第二天,在兵部议事结束之后,蓝玉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面。 果然,在兵部衙门口的台阶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容很冷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未来的那把刀,亲自负责“蓝玉案”的刽子手。 蒋瓛看到蓝玉出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標准地一抱拳,微微躬身。 “见过凉国公。”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半点温度。 蓝玉却像是见到了老朋友,哈哈大笑起来,走下台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蒋瓛的肩膀上。 “哎呀,这不是蒋指挥嘛!真是巧啊!” 蒋瓛的肩膀被拍得微微一沉,但他站得很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公务在身,在此等候吏部的一位大人。”他言简意賅地解释道。 “公务,公务,天天都是公务!”蓝玉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凑近了蒋瓛,压低了声音,带著一股酒气说道:“兄弟,你们锦衣卫最近可是辛苦了。大热天的,还得帮我老蓝看著家门口,不容易啊。” 说完,他还衝著蒋瓛挤了挤眼睛。 蒋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蓝玉竟然会如此直白。 他这是在挑衅?还是在试探? 一瞬间,蒋瓛的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他脸上依旧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回道:“国公爷说笑了,卑职听不明白。” “哈哈,不明白就不明白吧。”蓝玉直起身子,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改天我请你喝酒!咱们好好聊聊!”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蒋瓛,大笑著扬长而去。 蒋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蓝玉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才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肩膀。 肩膀上,还残留著蓝玉手掌的温度和巨大的力道。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作为一个职业特务,他能感觉到蓝玉身上那种悍不畏死的气势。但今天这番举动,却又显得那么轻浮和愚蠢。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蠢,还是装出来的蠢? 蒋瓛第一次,对自己未来的任务,產生了一丝不確定。 而另一边,坐上马车的蓝玉,脸上的笑容也早已消失。 刚才的接触,让他確认了一件事。 蒋瓛就是朱元璋的那条忠犬。 从他眼中,蓝玉看不到任何可以拉拢的可能。 这条路,走不通。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 监视越来越紧,说明皇帝的耐心正在飞快地消耗。 自己必须加快速度了。 回到府中后,他立刻叫来一个绝对心腹的亲卫。 “去城西的报恩寺,上一炷香。”他將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平安香囊递给亲卫,“把它放在观音像前的第三个蒲团下面。” 亲卫没有任何疑问,接过香囊,揣进怀里,躬身退下。 蓝玉看著亲卫离去的背影,眼神很深邃。 这是他布置再外面的暗桩,下达指令的最高级別信號。 这个信號一旦发出,就意味著,“惊蛰”计划,正式从准备阶段,进入了启动阶段。 藏在运河上的財富,潜伏在各地的旧部,都將闻风而动。 第4章 旧部私晤 向暗桩发出信號后的第二天中午,蓝玉做了一件很符合他身份的事。 他带著几名亲兵,备上了一份厚礼,前往京营千户王大彪的府邸。 对外宣称的由头很简单,也很合乎人情:王大彪的儿子今日满月,他这个老上级,特来登门贺喜。 王大彪曾是蓝玉麾下的一名百户,跟著他在捕鱼儿海打过硬仗,身上现在还留著那时候的伤疤。后来因为战功提拔,调入了京营。 这种去旧部家吃满月酒的人情往来,十分正常。 即便是紧盯著凉国公府的锦衣卫,对此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多也就是在外面多加几双眼睛。 王大彪的宅子不大,只是一个普通的三进院落。 当凉国公蓝玉的马车停在家门口时,整个院子都轰动了。 王大彪本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带著一家老小,快步迎了出来,直接就要下跪。 “末將参见公爷!公爷大驾光临,真是……真是折煞末將了!” “起来起来!”蓝玉一把將他扶住,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容,“你小子的儿子满月,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当大哥的能不来吗?再跟我客气,我可就翻脸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手里的贺礼塞了过去。那是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不用看都知道里面是贵重东西。 “来,让本公看看我的大侄子!” 蓝玉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从王大彪媳妇手里抱过襁褓中的婴儿,粗手粗脚地逗弄著。 他的嗓门很大,笑声很洪亮,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武將特有的豪爽劲儿。 院子里已经摆了几桌宴席,坐著的都是京营里的一些中下级军官。 这些人,大都也曾在蓝玉麾下效力过。 他们看到蓝玉亲自前来,一个个都受宠若惊,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今天谁跟我来虚的,就是瞧不起我老蓝!”蓝玉把孩子还给王大彪的媳妇,然后一屁股在主桌坐下,拿起酒罈子就给自己倒了一满碗。 “今天,咱们不谈国事,不分上下,就论兄弟!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起脖子,將一碗烈酒灌进了肚子里。 “公爷海量!” “公爷爽快!” 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这些军官平日里在京城当差,束缚很多,远不如在边关时自在。今天见到老统帅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点架子都没有,那份埋藏在心底的袍泽之情,立刻就被勾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了些许醉意,说话也开始大声起来。 蓝玉放下酒碗,忽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这声嘆气,在喧闹的酒桌上显得很突兀。 桌上的人都静了下来,不解地看著他。 “公爷,您这是……”王大彪小心翼翼地问道。 蓝玉摆了摆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脸上带著几分愁绪,缓缓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太子爷了。” 他提起朱標,席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重。 “太子爷一走,我这心里啊,空落落的。”蓝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咱们这些武人的天,塌了一半吶!”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也很重。 在场的军官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接话。 议论太子,非同小可。 蓝玉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像是喝多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想当年,咱们跟著圣上打天下,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图个太平日子吗?” “现在天下是太平了,可咱们这些人的日子,就真的好过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跟我说句实话,现在朝廷里,是那些动嘴皮子的文官说话管用,还是咱们这些玩命的武人说话管用?” 这下,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姓张的百户,喝得满脸通红,把酒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粗著嗓子骂道:“那还用说!现在朝堂上全是那帮酸儒的天下!咱们这些当兵的,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上次我手下的兵跟吏部一个笔帖式起了点衝突,屁大点事,结果硬是被那帮御史追著参了好几本,差点连我这个总旗的职都给擼了!” “別提了,现在是越来越没奔头了。” 蓝-玉的话,就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这些军人积压已久的怨气。 他们不谈什么谋反,也不敢非议皇帝。 他们抱怨的,是朝廷重文轻武的风气,是自己身为武人越来越低的地位,是那份看得见却摸不著的前途。 这些,都是最真实的牢骚。 蓝玉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端起酒碗和他们碰一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他看到了那个拍著桌子骂娘的张百户,情绪很激动,满脸都是对现状的不满。 他也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李姓千户。 从头到尾,这个李千户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不停地喝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却在微微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蓝玉把这两个人的脸,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眼看著气氛越来越热烈,有的人说话也开始没了边际,蓝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故作醉態地站起身,摆著手说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发发牢骚就算了,让外人听了去,都得掉脑袋。” 他这话,明著是劝解,实际上却是提醒,也是警告。 然后,他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对著王大彪说道:“大彪,你……你小子行啊,酒量见长。不行了,我得……得回去了。” “公爷,我扶您。”几个军官连忙起身。 蓝玉摇摇晃晃地被眾人簇拥著,送出了王大彪的府邸。 一路上,他又恢復了那副得意囂张的模样,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似乎对自己刚才在酒桌上说的话,忘得一乾二净。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公爷,都听您的吩咐办妥了。”隨行的亲卫,正是他的心腹曹震。他今天也换了一身便服,扮作普通的护卫跟在后面。 蓝玉“嗯”了一声,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刚才的那场酒宴,就是一次精准的筛选。 他不需要那些人现在就站队,更不需要他们高喊什么口號。 他要做的,只是在这群人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对前途不满,对现状担忧的种子。 等到时机成熟,这颗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 “曹震。”蓝玉忽然开口。 “末將在。” “记住刚才那个拍著桌子骂娘的张百户。”蓝玉的声音很低沉,“也记住那个从头到尾,只喝酒不说话的李千户。” 曹震有些不解:“公爷,那张百户性情刚直,对您是忠心耿耿啊。” “性情刚直,也叫头脑简单。”蓝玉淡淡地说道,“这种人,可用,但不可大用。他今天能当著这么多人骂娘,明天就能在別人面前把你卖了。” “那……那个李千户呢?” 蓝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个李千户,心机很深沉。他一言不发,不是他不赞同,而是他在观察,在权衡,在思考。” 蓝玉顿了顿,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派两个最机灵的人,从今天开始,给我二十四小时盯死他。” “我怀疑,他今天晚上,就会去一个地方。” “锦衣卫的詔狱。“ 第5章 十死无生 正如蓝玉所料。 当天深夜,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李千户家的后门溜了出来。 他头上戴著斗笠,身上穿著不起眼的短褂,在黑暗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了一家看似普通的茶馆。 而这家茶馆,正是锦衣卫在城南的一处秘密据点。 负责盯梢的蓝玉亲兵,没有跟进去。他们只是远远地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迅速返回凉国公府復命。 当曹震把这个消息带回报恩寺时,蓝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人性,经不起试探。尤其是在生死的抉择面前。 那个李千户,选择了一条他认为更安全的道路——告密。 “公爷,要不要做了他?”曹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蓝玉摇了摇头。 “不必。”他的声音很平静,“留著他,用处更大。” “用处?”曹震不解。 “一个我们知道的叛徒,比一百个潜藏的敌人更有价值。”蓝玉淡淡地解释道,“从今天起,让他当我们传给锦衣卫的『信鸽』。我们想让皇帝知道什么,就故意让他听到什么。” 曹震恍然大悟,对蓝玉的心思縝密,佩服得五体投地。 “走吧,回府。”蓝玉转身,“今晚,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回到凉国公府,已经过了三更天。 蓝玉没有去休息,而是带著曹震,直接来到了书房的內间。 隨著厚重的书架被缓缓移开,一间昏暗的密室,呈现在曹震面前。 曹震跟在蓝玉身后,跨进密室。 当密室內的几盏油灯被点亮时,曹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室的正中央,赫然摆放著一个巨大的沙盘。 这个沙盘,做得太精细了。 整个应天府城,都被完整地復刻在了上面。巍峨的皇城,宽阔的街道,纵横的河流,甚至连城中几大卫所的营房,以及存放粮草的仓库,都被用小木牌精確地標註了出来。 曹震自己也常年带兵,军中也用沙盘,但那些简陋的模型,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公爷,这……这是……”他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们的牢笼。”蓝玉的声音很低沉,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各色小旗。 “曹震,你我兄弟一场。今天,我就把底牌都交给你看。” 蓝玉將一堆红色的小旗递给曹震。 “这些,是我们的人。”他说道,“我府里的三千亲兵,再加上你在京营里能绝对掌控的弟兄,把他们都插上去。” 曹震定了定神,接过小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依据自己掌握的力量,在沙盘上插旗。 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了凉国公府的位置。这是主力。 然后,他又在京营的几个营区,稀稀拉拉地插上了十几面小旗。这些,都是他的心腹,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千人,而且分散在各处。 做完这一切,曹震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发现,自己这点力量,扔进偌大的应天城里,就像是一把撒进大江的豆子,连个水都激不起来。 蓝玉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拿起了一大把黑色的小旗,然后,开始往沙盘上插。 一面黑旗,插在了皇城三大殿。那里,是拥有数万精锐的亲军十二卫。 一面黑旗,插在了城东。那里,是京城三大营之一,五军营的驻地。 一面黑旗,插在了城北。那里,是三千营的驻地。 一面又一面的黑旗,被他插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五城兵马司的巡检所,应天府的衙门,还有那些密密麻麻,代表著锦衣卫据点的黑色標记。 每插上一面黑旗,曹震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蓝玉將最后一面代表锦衣卫指挥司的黑旗,插在皇城边上时,整个沙盘上,已经遍布著令人绝望的黑色。 他们那几面孤零零的红旗,被黑色的海洋彻底包围,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现在,我们来推演一下。” 蓝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指著沙盘,开始了第一次模擬。 “方案一:我们里应外合,发动兵变,突袭皇宫,控制住圣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小木桿推动著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 “你看,当我们的人从国公府衝出来,最多只需要一刻钟,负责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就会缠住我们。就算我们能衝破他们的阻拦,半个时辰內,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大军,就会从两个方向,把我们包围在这片街区。” 他的木桿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包围圈。 “届时,亲军十二卫会封锁皇城。我们这点人马,连宫墙的边都摸不到,就会被彻底碾碎。” 曹震看著沙盘,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蓝玉的推演,没有半点夸大。这就是事实。 “方案二:我们不攻皇宫,转而去抢占城门,然后固守待援,等待外地的兄弟起兵响应。” 蓝玉说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演。 “就算我们运气好,趁著夜色拿下了最近的朝阳门。但是,然后呢?” 他指著城外大片的空白区域。 “我们的援军在哪里?就算我们在外地有旧部,可兵符调令全在朝廷手里,他们拿什么起兵?就算他们真的起兵了,从最近的卫所赶到应天城下,需要多少天?而我们这点人,守著一座孤零零的城门,面对城內外数十万大军的围攻,能撑几天?” “更何况,”蓝玉指著城里的粮仓標记,“应天城的储备粮草,够全城军民吃上一年。我们呢?我们有多少粮草?” 曹震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都在发抖。 “方案三,”蓝玉的声音变得更冷,“擒贼先擒王。派死士刺杀圣上。” 他摇了摇头,自己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先不说皇宫之內守卫何等森严,大內高手和锦衣卫緹骑层层保护。就算我们侥倖成功了,又能如何?圣上一死,皇太孙立刻就能继位。到那时,我们就是弒君的叛贼,天下共討之,死得更快。” 一次又一次的推演。 每一个看似可行的方案,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被击得粉碎。 最终,曹震颓然地坐倒在地。 他看著那个插满了黑色小旗的沙盘,眼中充满了绝望,喃喃自语道:“公爷……这……这是死局啊!彻头彻尾的死局!” “在应天城里动手,別说打了,我们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密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沙盘上,那几面代表著他们的红色小旗,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孤独和淒凉。 蓝玉沉默地看著沙盘,表情很凝重。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他必须让曹震也亲眼看到这个结果。 他要让曹震,让所有跟著他的人明白,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更没有任何侥倖的可能。 过了许久,蓝玉伸出手。 他没有再去动那些黑色的旗子,而是將那几面代表著自己的红色小旗,一面一面地,全部从沙盘上拔了出来。 曹震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只见蓝玉握著那几面红旗,缓缓地移出了沙盘的范围。 他的手越过长江,越过淮河,一路向北。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沙盘之外,那片代表著大明东北疆域的空白木板上。 “咚!” 他將手中的红旗,重重地插了下去。 插旗的位置,正是他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地方。 辽东。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回过头,看著依旧处在震惊和绝望中的曹震,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曹震的心上。 “谁说,我们要在京城动手?” “猛虎被困於笼中,只有死路一条。” “要想活,必先出笼!“ 第6章 家財北徙 就在蓝玉和曹震於京城密室中推演生路的同时,数百里之外的京杭大运河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借著东南风,缓缓向北航行。 这支船队的规模很大,足有三十多艘漕船。船上都插著“蓝氏商行”的旗號。 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船队,运载著从江南採购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准备运往北方贩卖。 船队为首的一艘大船船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迎风而立。 他叫蓝春,凉国公蓝玉的义子。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有些黝黑,看起来就像一个精明的商行大管事。 他的眼神很沉稳,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符。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时刻保持著警惕。 “春哥,”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前面就是临清州了,运河钞关就在那儿。咱们……要不要先使点银子打点一下?” 说话的汉子,名叫王五,正是曹震派来协助蓝春的京营老兵之一。 蓝春摇了摇头,说道:“不必。我们是正经商队,所有手续文书一应俱全。要是主动去塞银子,反而显得心虚。” 他的目光望向船队后方,压低了声音:“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船上的货,才是重中之重。” 王五会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清楚,这支船队运送的,根本不是什么丝绸茶叶。 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货物下面,船舱的夹层里,装满了蓝家多年来积攒的金银珠宝。 而在最底层的压舱处,大量的粮食、铁锭、精铜,以及数箱珍贵的药材,被偽装成普通的石料,沉甸甸地压在船底。 这些,才是蓝玉“惊蛰”计划的真正根基。 一旦有任何闪失,满盘皆输。 船队行至临清钞关,果然遇到了麻烦。 钞关的税吏,是个长著两撇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他翻看著蓝春递上的货运“关引”,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蓝氏商行?没听说过啊。最近不太平,朝廷有令,所有运往北方的铁器都要严查。” 蓝春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掛著谦和的笑容:“官爷说的是。我们这船上,都是些布匹瓷器,绝无半点违禁品。”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山羊鬍税吏把关引往旁边一扔,“按规矩,开舱,验货!” 蓝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遇上故意刁难的了。这些人就是想敲一笔竹槓。 要是普通的商队,塞点银子也就过去了。 可他们这批货,根本见不得光。 一旦开舱,別说下面的铁锭,就是夹层里的金银,都瞒不过这些老油条的眼睛。 “官爷,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船队这么大,一艘一艘验,怕是要耽搁到明天去了。”蓝春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宝钞,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大明通行宝钞·壹贯”,不是小数目了。 山羊鬍税吏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冷笑道:“怎么?想贿赂朝廷命官?告诉你,没门!给我开舱!” 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税丁,立刻就要上船。 王五等人见状,默默地围了上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单薄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这位官爷,查验货物是您的职责,可您这般故意刁难,不看关引,不问来路,张口就要封船,似乎也不合大明律吧?”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文士,正站在岸边,对著山羊鬍税吏朗声说道。 这文士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身材有些消瘦,但眼神很清亮,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山羊鬍税吏被人当眾下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老子?”他指著那文士骂道,“我看你跟他就是一伙的!来人,把他给我一併拿下,打入大牢!” 那文士也没想到对方如此蛮横,脸色一变,爭辩道:“光天化日,焉敢如此!” 蓝春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得很清楚,这个文士跟他们並非一路人,只是单纯地看不惯,出言相助罢了。 他不能让一个局外人,因为自己而被牵连进来。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旦动了手,事情就会闹大,他们的行踪也就彻底暴露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蓝春忽然对著那文士一抱拳,高声说道。 “周先生!原来您也在这里!真是巧了,家父还时常念叨您呢!” 那文士愣住了。 他姓周,名兴,確实是个读书人。但他很確定,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可蓝春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一边对著山羊鬍税吏笑道:“官爷误会了,这位周兴先生,是我们东家请来的帐房,这次是隨船一起北上的。您看,这都是自家人。” 说著,他又摸出了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硬塞进了山-羊胡税吏的手里。 “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还请官爷行个方便,我们也好早些赶路。” 这次,他给的不是宝钞,而是实打实的银子。 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银锭,山羊鬍税吏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下来。 他的目的本就是求財,既然对方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银子,他也就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罢了罢了,看在你们初来乍到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们。”他把银子揣进怀里,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別在这碍眼!” “多谢官爷!” 蓝春连忙招呼眾人,船队缓缓启动,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钞关。 一直到船队驶出临清州地界,蓝春才鬆了一口气。 他走到船舱,对著那位还在发愣的周兴先生,深深地作了一揖。 “在下蓝春,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恕罪。多谢先生仗义执言。” 周兴这才回过神来,他看著蓝-春,苦笑道:“我本是想帮你,却没想到反倒差点害了你,还要你破费搭救。” 他嘆了口气,自我介绍道:“我乃周兴,本是临清州的一名主簿。只因看不惯那税吏贪赃枉法,与其爭执了几句,就被他寻了个由头,罢了官。” 原来如此。 蓝春心中一动。 他之前就听义父蓝玉说过,成大事者,身边必须要有能臣干吏。而这样的人才,往往就埋没在底层。 眼前这个周兴,虽然有些迂腐,但敢於仗义执言,且谈吐清晰,条理分明。他记得此人刚才引述大明律时,条文清晰,信手拈来,显然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蓝春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周先生罢官之后,有何打算?” 周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和落魄:“眼下还没想好。或许……回老家教书去吧。” 蓝春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周先生,我观先生胸有丘壑,只当一个教书先生,岂不可惜?” “若在下说,有一份事业,可让先生一展胸中所学,不知先生可愿一听?” 周兴疑惑地看著他。 蓝春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先生看过此信,便知分晓。” 那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 周兴將信將疑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当他看清信纸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跡,以及最后的落款和那枚鲜红的凉国公印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 没有谈经论道,也没有言巧语。 信上只画了一张图。 一张前所未见的算盘图纸,旁边標註著珠算口诀。而在图纸的下面,写著一行刚劲有力的大字。 “天下钱粮,皆可入此盘中。周先生,可愿共算这天下帐?” 周兴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第7章 东阁议事 时间飞逝,距离太子朱標的大丧,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南京城里压抑的气氛,也隨著夏日的酷热,逐渐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对於蓝玉来说,这一个月过得极为漫长。 他每天都在等待。 等待著义子蓝春的消息,也等待著朱元璋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到底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然而,皇帝那边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除了府邸周围那些若隱若现的锦衣卫暗哨,朱元璋既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特別的举动。 这种平静,让蓝玉感到更加不安。 暴风雨来临之前,大海总是格外寧静。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维持自己的人设,每日上朝,散朝后便回到府中,表现得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病虎,对朝政不闻不问。 这天下午,就在蓝玉以为今天又將平静度过时,宫里却突然来了个小太监,传达了一道口諭。 “传陛下口諭,召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即刻前往文华殿东阁议事。” 念了一长串名字,全都是大明朝现如今硕果仅存的开国公侯。 蓝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道口諭,很不寻常。 它不是正式的圣旨,没有走中书省的流程,而是皇帝的直接召见。 议事的地点,也不是奉天殿或者谨身殿那样的大朝会场所,而是皇帝平日里批阅奏章,召见亲信大臣的东阁。 这说明,这不是一次公开的军政会议。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这些老將的,小范围的“谈话”。 蓝玉不敢怠慢,立刻换上朝服,乘车入宫。 当他抵达文华殿东阁时,傅友德、冯胜等人已经到了。 几位老將军聚在一起,脸色都有些凝重,相互交换著眼神,显然都看出了这次召见的非同寻常。 东阁內的陈设很简单,除了皇帝的书案、椅子,就只有几张供大臣坐的绣墩。 气氛很严肃,甚至有些压抑。 没过多久,朱元璋在一眾太监的簇拥下,从后殿走了出来。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只是眼中的疲惫,依旧无法掩饰。 “臣等,参见陛下。”蓝玉等人立刻跪地行礼。 “都起来吧,赐座。”朱元璋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自己的御案后坐下。 “今日叫你们几个过来,没有別的事。”朱元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主要是想跟你们这些老兄弟,聊聊北边的军务。” 他拿起一份奏报,缓缓说道:“近来,北元残部在边关一带,时有骚扰。朕想著,咱们大明的边防,是不是也该做出些调整了。” 听到是聊军务,几位老將都鬆了口气。这是他们的老本行。 潁国公傅友德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北元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只需命边关守將严加防范,轻易不敢来犯。” “傅老哥说得是。”宋国公冯胜也附和道,“若他们真敢大举南下,正好给咱们的儿郎们一个挣军功的机会。” 蓝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朱元璋的脸。 他发现,朱元璋的注意力,似乎根本就不在他们討论的军务上。 皇帝的眼神,带著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在他们几个老將身上,来回地扫视。 果然,在他们议论了一会儿之后,朱元璋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放下手中的奏报,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浑浊却又无比锐利的眼睛,盯著他们。 “不过,朕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缓和,像是在和家人拉家常一样。 “你们几个,跟著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年轻的,也都年过半百了。” “常年征战,身上都落了一堆的伤病。朕看著,心里也不落忍吶。” 听到这话,蓝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正题来了。 只听朱元璋继续说道:“朕想著,是不是也该让你们这些老傢伙,歇一歇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体恤”。 “你们看,我大明如今也是人才济济。就说你们的下一辈,景隆(李景隆)他们,也都长大了,该让他们去军中好好歷练歷练。” “朕的意思是,不如就將你们从各地的军务中抽调回来,安心在京城颐养天年。兵权嘛,就交给年轻人去扛。你们,也该享享清福了。” 朱元璋的这番话说得很慢,很温和。 但在蓝玉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釜底抽薪! 这是最狠毒的釜底抽薪之计! 什么体恤,什么颐养天年,全都是假的! 朱元璋的真实目的,就是要用这种看似温和的手段,將他们这些老將彻底调离军队,剥夺他们手中最后一丝兵权! 一旦他们交出了兵权,回到了京城这个巨大的牢笼里,就会从手握重兵的猛虎,变成一只只被关在笼子里,拔了牙,去了爪的老猫,只能任由皇帝宰割! 蓝玉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甚至清楚地看到,朱元璋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刻意在他的脸上,以及傅友德、冯胜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最后的通牒了! 东阁內,一片死寂。 傅友德和冯胜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他们都是聪明人,哪里会听不出皇帝话里的意思。 可是,他们能怎么回答? 拒绝? 那就是公然抗旨,给了皇帝当场发作的藉口。 同意? 那就是自断臂膀,把自己的脖子洗乾净了,送到皇帝的刀下。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冰点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圣上说的是!圣上真是体恤臣等啊!” 眾人惊讶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蓝玉! 只见蓝玉“激动”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一张粗獷的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 他对著朱元璋一抱拳,声音大得整个东阁都嗡嗡作响。 “臣这把老骨头,確实是不中用了!早就想回家抱孙子去了!” “圣上金口一开,臣简直是求之不得!” “只要圣上一声令下,臣立刻就交出大都督府的兵权,回家养老,绝无二话!” 蓝玉的这番表態,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朱元璋,眼中都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似乎没有料到,自己最担心的,也是最桀驁不驯的蓝玉,竟然会是第一个,也是最“识趣”的一个。 傅友德和冯胜更是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蓝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主动往圈套里钻。 蓝玉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眾人的目光,依旧一脸憨直的模样,咧著嘴笑著。 仿佛,他是真的为能够解甲归田,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他说,“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今日就到这吧,你们都退下吧。” 议事结束了。 蓝玉躬身行礼,第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东阁。 他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笔直。 没有人看到,在他宽大的朝服之下,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了。 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知道,刚才在东阁里,自己是赌贏了。 他的“识趣”,暂时打消了朱元璋立刻动手的念头。 第8章 彻夜长谈 马车在顛簸的石板路上行驶,车厢內光线很昏暗。 蓝玉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东阁里的那一幕,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重演。朱元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 皇帝已经彻底摊牌了。 “解甲归田”,这四个字就是悬在所有老將头上的催命符。 他今天靠著一番表演,暂时稳住了朱元璋,为自己爭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 但他很清楚,这点时间,绝对不会太长。 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 一旦朱元璋发现他只是口头答应,却迟迟没有上交兵权的实际行动,那么接下来等待他的,就不是温和的“谈话”,而是锦衣卫冰冷的锁链了。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凉国公府到了。 蓝玉掀开车帘,一言不发地跳下马车,脸色阴沉地快步向府內走去。 守门的亲兵和府里的下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嚇得不敢出声,纷纷低下头去。 “公爷,您回来了。”管家迎了上来。 “吩咐下去,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的內院,违者家法处置!”蓝玉的语气很严厉,不带一丝感情。 “是,公爷。”管家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 蓝玉径直穿过迴廊,来到了自己的院落。 他的妻子郑氏,正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带著两个丫鬟做些针线活。 看到蓝玉这么早就回来,而且脸色如此难看,郑氏心中一紧,连忙屏退了丫鬟,起身迎了上去。 “夫君,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她轻声问道,伸手想为蓝玉解下身上的朝服。 蓝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拉著妻子的手,走进了臥房,然后亲手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郑氏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嫁给蓝玉三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一直到今天位极人臣的凉国公,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凝重的神情。 那是一种,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的沉重。 蓝玉没有说话,只是拉著妻子在床边坐下。他握著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久久不语。 “夫君?”郑氏不安地看著他。 蓝玉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夫人,跟著我,让你受苦了。” 郑氏闻言,眼圈一红,摇了摇头:“说什么胡话呢。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蓝玉看著妻子眼中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泛起一阵酸楚。 他不能告诉她全部的真相。 他不能说,自己即將要做的是谋逆造反,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这对於一个传统的古代妇人来说,太过残酷,也太过沉重。他只能用一种她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来安排好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今日在宫里,陛下跟我谈了许久。” “陛下……说什么了?”郑氏紧张地问。 “陛下说我年纪大了,身上伤病也多,是该歇歇了。”蓝玉的语气很平静,“他有意让我等老將,解甲归田,回京城颐养天年。” 郑氏听完,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虽然不懂朝堂上的权谋,但她不傻。 她知道,对於蓝玉这样的武將来说,兵权就是身家性命。没了兵权,凉国-公府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郑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蓝玉没想到妻子竟然能看得如此通透,他握紧了妻子的手,说道:“是啊。所以,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打算,向圣上请命,出京。” “出京?去哪里?” “去辽东。”蓝玉回答道,“去一个很远,很苦,但也很安全的地方。” “辽东?”郑氏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那不是边关苦寒之地吗?你去做什么?” “去做我最擅长做的事,为大明守国门。”蓝玉为自己即將开始的行动,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子爷薨逝,我心灰意冷,留在京城也是碍眼。倒不如去边关,为国效力,也算是全了君臣情分。这样,也能让陛下对我放心一些。”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去辽,东是真的。但目的,却截然不同。 郑氏听著丈夫的话,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知道,丈夫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选择自我放逐。 “你去辽东,那我们呢?”她拉著蓝玉的衣袖,哽咽著问道。 “你们……”蓝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你们,自然要跟我一起去。” 他看著妻子,眼神变得很温柔:“我仔细想过了,与其留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担惊受怕,倒不如我们一家人,去一个没人管束的地方,过几天安稳日子。” “我蓝玉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是亏欠你们母子太多。这一次,不管去哪里,我都要把你们带在身边。” 这番话,既是说给妻子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家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必须豁出性命去保护的底线。 郑氏听著丈夫的话,虽然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心。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她都不怕。 她擦了擦眼泪,没有再哭闹,而是为蓝玉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轻声说道:“我明白了。” “嫁给你这只猛虎,就从来没想过能过安稳日子。” “夫君,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去哪里,我便带著孩子们去哪里。” 她抬起头,看著丈夫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整整齐齐……” 蓝玉在心中默念著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彷徨。 他站起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臥房。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夜色很安静。 蓝玉没有回书房,而是站在院子里,抬头望著天上的那轮明月。 家人的支持,没有成为他的羈绊,反而化作了他破釜沉舟的最后决心。 为了这份“整整齐齐”,他必须贏。 不惜一切代价。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深夜的寒气浸透了他的衣衫。 然后,他才迈著坚定的步伐,走向了书房。 他推开书房的门,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昏黄的烛光下,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拿起了那支沉甸甸的毛笔。 第9章 字字泣血 夜很深了。 凉国公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蓝玉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铺著一张雪白的奏疏纸,手边放著一锭刚磨好的徽墨。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在思考。 这份即將呈到朱元璋御案上的奏疏,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写得太软,就成了摇尾乞怜。在朱元璋那样多疑的君主看来,这反而是心虚和畏罪的表现,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写得太硬,那就是公然的挑衅和顶撞,更是自寻死路。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必须经过反覆的推敲。 他必须精准地戳中朱元璋心中最在意的那些点,才能为自己博得那一线生机。 蓝玉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构建朱元璋的心理模型。 这位大明朝的开国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首先,他极度的多疑。这是所有开国君主的通病,尤其是朱元璋这样出身底层,靠著血与火爬上权力巔峰的人,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其次,他极度的自负。他坚信自己是天命所归,坚信自己的一切决策都是正確的。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再次,他又是一个极端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有其利用的价值。即便是一块没用的石头,他也会想著是不是能拿来垫桌脚。 最后,他还保留著一丝丝的念旧之情。但这份念旧,是建立在绝对忠诚和对自己无害的基础上的。 多疑,自负,实用,念旧。 想通了这四点,蓝玉心中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这份奏疏,必须分三层来写。 第一层,就是要满足朱元璋的“多疑”。 蓝玉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很锐利。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在奏疏的开头,写下了八个字。 “罪臣蓝玉,叩首泣奏。” 姿態放得极低。 然后,他开始痛陈己过。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个字,反而將史书上记载的,以及他记忆中蓝玉犯下的那些“过错”,全都写了上去。 “臣自恃有功,骄横跋扈,目无纲纪。” “北征之时,纵容家奴,侵占民田,此为不仁。” “夜叩喜峰关,守將迟疑未开,臣竟破关而入,此为不法。”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居功自傲,囂张跋扈的粗鲁武夫形象。 他主动將那些朱元璋早就想治他的罪名,自己先一条一条地认了下来。 这一步,叫作“罪己”。 就是要让朱元璋在看到这份奏疏时,心里能生出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蓝玉就是这么个东西”的掌控感。 写完第一层,蓝玉吹乾了墨跡,丝毫不停。 他笔锋一转,开始了第二层的敘述。 这一层,要满足朱元璋的“自负”和虚假的“念旧”。 他开始写自己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臣本淮西布衣,蒙陛下天恩,方有今日。昔年隨陛下征战,纵马疆场,何其快哉。” 他先是追忆往昔,將自己的功劳全部归於皇帝的知遇之恩。 然后,他將话题引到了太子朱標的身上。 “懿文太子在日,待臣如手足,时时规劝,耳提面命,臣尚知收敛。” “然,天不假年,太子薨逝。臣闻噩耗,如五雷轰顶,肝肠寸断。” “太臣便如断线之鳶,心神俱丧,行事愈发乖张,铸成大错。” 这段话的言下之意很清楚。 我蓝玉之所以墮落,不是我想谋反,不是我不忠於你朱家。 而是因为我的政治靠山,太子朱標死了。 我失去了管教我的人,悲痛之下,心灰意冷,所以才放浪形骸。 这番说辞,既表达了对太子的忠诚,又巧妙地向朱元璋传递了一个信息:我蓝玉已经是个失去主心骨的废人了,对你,对新的储君,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这会让朱元璋的自负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你看,没了太子,你蓝玉什么都不是。 这也会勾起他心中那仅存的一丝对旧部和儿子的虚假温情。 写到这里,蓝玉停下笔,仔细地將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感觉还不够。 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他必须在最后,给朱元璋一个无法拒绝,且对自己最有利的提议。 这一步,要彻底击中他“实用主义”的软肋。 蓝玉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了奏疏的最后一部分。 “臣罪孽深重,自知不堪京城中枢之繁务,亦无顏面再见天顏。” “臣恳请陛下,念在臣往日尚有微末战功的份上,允臣戴罪立功。” “臣请戍辽东!” 写下这四个字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力透纸背。 “北元虽灭,然其残部贼心不死,时常骚扰边关,辽东乃国之北门,防务至重。” “臣愿以残躯,化为大明之长城。陛下无需加封,无需赏赐,只需给臣一支兵马,一处营盘。” “臣自此长驻辽东,为国守门。马革裹尸,死於国门,以报陛下天恩!” 写完最后一个字,蓝玉將笔重重地放在了笔架上。 成了! 这篇奏疏,逻辑堪称完美。 先是主动认罪,让皇帝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然后是归咎於太子离世,表明自己已无政治野心。 最后,主动请求去最苦寒,最危险的辽东戍边,將一个京城里的“政治威胁”,变成了一个可以废物利用的“边关大將”。 对於朱元璋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来说,与其直接杀了蓝玉,引起军中动盪。倒不如把他远远地发配出去,让他继续为大明发光发热。 这无疑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蓝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写完这份奏疏,耗费的心神,比打一场大战还要累。 他將写好的奏疏又检查了一遍,对个別的用词和典故,进行了反覆的修改,力求做到天衣无缝。 最后,他做了一个画龙点睛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在旁边的茶杯里蘸了点水,然后轻轻地弹在了奏疏纸上。 冰凉的茶水在纸上晕开,形成了几处淡淡的水渍。 从远处看,就像是书写者在写到动情处时,滴落的眼泪。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第10章 一纸奏疏 天刚蒙蒙亮,应天府的街上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 凉国公府的大门却已经打开了。 蓝玉彻夜未眠,此刻双眼之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朝服,亲手將那份写好的《罪己疏》工工整整地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奏摺封套之中。 “备车。”他对等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声音很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骑马,而是选择了坐车。 这是一种姿態。 骑马显得张扬,而坐车,则显得更加谦卑和郑重。 马车载著他,在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缓缓向著皇城驶去。 蓝玉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一遍遍地復盘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今天,他不能去上朝。 他必须抢在早朝开始之前,將这份奏疏,通过正常的渠道递交上去。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蓝玉是主动请罪的,而不是被逼无奈。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蓝玉没有直接进宫,而是来到了宫门旁一个不起眼的衙门。 这里,是通政司。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明朝所有臣子的奏疏,都要先经过这里,登记造册,然后再统一呈送给皇帝。 此时,通政司的衙门刚刚开门,几个负责接收奏疏的小吏正在打著哈欠,准备开始一天无聊的工作。 当蓝玉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凉……凉国公?”一个当值的小吏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凉国公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开国元勛,大將军。平日里就算有奏本,也是派手下人送来,何曾亲自来过? 蓝玉没有理会他们惊讶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柜檯前,將手中的奏疏,稳稳地放在了桌案上。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沉重的仪式感。 “凉国公蓝玉,有本上奏。”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衙门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啊……是,是!”那小吏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起毛笔,在登记册上记录。 他一边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骄横跋扈的大將军。 他发现,今天的凉国公,与传闻中似乎不太一样。 他没有丝毫的傲慢,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憔??悴和谦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等著自己办完手续,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官员。 办完登记,蓝玉对著那小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官吏,和那份静静躺在桌案上,显得格外醒目的奏疏。 几乎是在蓝玉前脚刚走,后脚,凉国公亲自前往通政司递交《罪己疏》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一样,迅速在即將上朝的百官之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蓝大將军上了一份罪己疏!” “什么?真的假的?他那脾气能认错?” “千真万確!通政司的人亲眼所见!”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京城的官场上,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有的人认为,这是蓝玉在太子薨逝后,失去了靠山,迫於压力向皇帝摇尾乞怜。 有的人认为,这是他畏罪自首,想要换取一个宽大处理。 也有极少数像傅友德、冯胜那样的官场老狐狸,从这件极不寻常的举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蓝玉这只猛虎,绝对不是会轻易低头的人。 他这么做,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图谋。 对於外界的种种猜测,蓝玉一概不理。 回到府中之后,他立刻下令,闭门谢客。 无论是谁来拜访,一律以“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为由,拒之门外。 然后,他便独自一人,回到了那间他待了一整夜的书房。 他什么也没做,就那样静静地坐著。 他在等。 奏疏已经递上去了,剩下的,就不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已经將自己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他赌的,就是他对朱元璋人性的精准判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这种等待,比上阵杀敌还要煎熬。 曹震和蓝春几次想进来,都被守在门口的亲卫拦住了。这是蓝玉的命令,在他出来之前,谁也不许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亲兵快步从外面走来,在门口低声向管家匯报了几句。 管家听完,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 “公爷。” “说。”蓝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很平静。 “宫里传出消息。”管家隔著门,压低了声音,“陛下收到您的奏疏后,整个下午,都没有召见任何大臣,只是单独叫了几个御史和吏部的官员去问话。” 蓝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朱元璋开始权衡了。 召见御史,是要听听言官们对自己的弹劾,確认自己的“罪名”是否属实。 召见吏部官员,恐怕就是要商议,一旦自己真的被调离京城,大都督府的职位,该由谁来接替。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皇帝已经开始顺著他铺好的路,认真思考“將他调离京城”这个选项的可行性了。 这说明,他的奏疏,起作用了! 蓝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只要最后的结果没有出来,一切就都还是未知数。 他继续等待著。 太阳西斜,金色的余暉透过窗欞,照进书房,將蓝玉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坐在巨大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府外的寧静。 紧接著,一个尖利,且充满了威严的嗓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凉国公府的大门口炸响。 “圣旨到!” 来了! 蓝玉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精光一闪。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推开书房的门,外面等候多时的曹震、蓝春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都带著紧张和期待。 蓝玉没有看他们,只是迈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著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门外等待他的,要么,是通往辽东的那一线生机。 要么,就是锦衣卫那冰冷的詔狱和无情的屠刀。 第11章 圣旨落定 “圣旨到!” 这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凉国公府上空死寂的空气。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迈著沉稳的步伐,领著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全家人,快步走向大门。 府门大开,门外站著一队杀气腾腾的锦衣卫,为首一人,正是那位曾经与蓝玉有过数面之缘的指挥同知,蒋瓛。 而在蒋瓛身前,一个身穿大红色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蓝玉认识他。 此人名叫王惧,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內侍之一。 此人心思狠毒,手段酷烈,是朱元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两个轻易不会同时出现的人物,今天却联袂而来,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蓝玉心中冷笑一声,但脸上却立刻堆起了谦卑又惶恐的表情。 他快走几步,当先跪倒在地,身后,妻子郑氏,义子蓝春,以及一眾家眷奴僕,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罪臣蓝玉,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將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惧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蓝玉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那捲沉甸甸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尖细嗓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兹有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凉国公蓝玉,屡建战功,朕甚嘉之。然,其自恃功高,骄横不法,纵容家奴,侵占民田,私纳元妃,其罪甚大!” 圣旨的开头,全是蓝玉在自己《罪己疏》里写过的內容,但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千斤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蓝玉和他家人的心头。 郑氏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蓝玉却跪得笔直,头埋得更低了。 王惧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这压抑的气氛,继续念道: “朕念其於捕鱼儿海一役,有不世之功,兼之其有悔过之心,今上疏罪己,情真意切。朕不忍加诛,从轻发落。” “兹削去凉国公爵位,降为凉国侯,食邑俸禄减半,以儆效尤!” “轰!” 听到“削去公爵”四个字,跪在后面的家眷们,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 大明开国至今,因罪被削去最高等级公爵的,蓝玉是第一个! 这不仅仅是荣耀的丧失,更是皇帝表达极度不满的一个危险信號。 王惧的嘴角,笑意更浓了。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等那股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才不紧不慢地念出了圣旨的下一段內容。 “然,国之北门,尚有虏寇骚扰。蓝玉虽有过,其能尚在。朕恩准其所请,命其前往辽东都司,任征虏左副將军一职,节制辽东兵马,戴罪之身,为国戍边!” 这一段话,让跪在前面的曹震等人,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 总算……是准了。 爵位没了,但兵权还在,最重要的目的达到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这口气松完,王惧接下来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为体恤蓝玉远行,朕心甚忧。特派司礼监太监王惧,为钦差监军,总览辽东钱粮军需,代朕督察。” “另派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率緹骑一千,隨行护卫,以保尔沿途周全。” “蓝玉,你当感念朕之苦心,好为之!” “钦此!”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凉国侯府门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体恤?这分明是上了两道最沉重的枷锁! 一个监军太监,节制你所有的钱粮命脉。 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带著一千双眼睛,时时刻刻盯著你的一举一动。 这就好像是给一头猛虎的脖子上,同时套了两条最坚固的铁链,而且铁链的两头,都牢牢地攥在皇帝自己的手里! 曹震的拳头,瞬间攥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蓝春的脸色,也变得一片煞白。 连郑氏这样不懂军政的妇人,都从这道旨意里,嗅到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蓝玉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肩膀一耸一耸,竟是哭了出来。 “罪臣……罪臣谢主隆恩!”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一下一下地磕著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陛下天恩浩荡!陛下竟还念著臣的安危,派王公公和蒋指挥护臣周全……臣……臣万死难报!万死难报啊!” 他的哭声很大,充满了感激和懺悔,演得情真意切,天衣无缝。 跪在他身后的曹震和蓝春,看著自家主公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 他们想不通,这明明是火坑,为何侯爷还要做出这般感激涕零的样子? 王惧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蓝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蓝玉这副样子,才是一个被皇权彻底碾碎了傲骨的败犬,该有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亲手將圣旨递到蓝玉的手中,用一种很是亲切的语气说道: “侯爷,快快请起吧。地上凉,別伤了身子。” 他又转向旁边的蒋瓛,笑著说:“蒋指挥,你瞧瞧,咱家就说嘛,凉国……哦不,凉国侯是忠於陛下的,陛下的苦心,侯爷他都明白。” 蒋瓛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蓝玉拱了拱手:“侯爷忠勇,卑职佩服。” 蓝玉这才被曹震等人搀扶著,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接过圣旨,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双手都在发抖。 他擦了一把眼泪,对著王惧,露出一个极其卑微的笑容。 “让王公公和蒋指挥看笑话了。实在是……实在是圣恩浩荡,罪臣一时情难自已。” 王惧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隨即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侯爷,陛下说了,让您早日启程,为国分忧。您看,这行装什么的,准备得如何了?咱家寻思著,咱们三日后启程北上,您看如何?” 这话听起来是在商量,但语气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日! 时间竟然如此仓促! 蓝玉心中一凛,但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点头哈腰地应道: “全凭公公做主!罪臣这就去准备,绝不耽误公公和指挥大人的行程!” “嗯,那就好。” 王惧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又深深地看了蓝玉一眼,这才带著蒋瓛,转身离去。 看著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府门前压抑的气氛这才稍微鬆动了一些。 “侯爷!”曹震第一个冲了上来,满脸急色,“这……这皇帝也太狠了!这哪是让您去辽东,这分明是把您押送过去啊!” “是啊义父!”蓝春也急道,“有这两个人在,我们……我们还怎么……” “都闭嘴!” 蓝玉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他们。 他那张刚刚还老泪纵横的脸,此刻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他看了一眼周围还跪著的家眷和下人,沉声道:“都起来吧,回府!该做什么做什么!” 说完,他便拿著那份圣旨,头也不回地朝府內走去。 直到进入了密室,確认四周再无外人,曹震才终於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侯爷!这可怎么办?三日!时间这么紧,我们很多准备都来不及啊!而且带著那两个瘟神,我们路上什么都做不了!” 蓝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份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他的手指,在那份圣旨上轻轻地抚摸著,目光落在了“凉国侯”和“征虏左副將军”那几个字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镇定。 “慌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一脸焦急的曹震和蓝春,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圣旨上写的东西,难道不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吗?” “削爵,是为了敲打我,做给满朝文武看的。” “监军,是为了控制我,这是皇帝必然会下的一步棋。” “至於时间仓促……”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因为,他怕了。他怕我留在京城的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多。他想儘快把我这条疯狗,赶出南京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投向了遥远的辽东。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是祸,也是福。” “祸,是我们在明,敌在暗,处处受制。” “福,则是我们终於拿到了离开京城这座囚笼的,唯一一张通行令!” 第12章 君臣奏对 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凉国侯府上下因为那道圣旨而陷入一片紧张忙碌的气氛中时,一道谁也没想到的旨意,再次降临。 一名小太监骑著快马,直奔府邸而来,传下皇帝的口諭,命蓝玉即刻独自入宫覲见。 这个消息,让刚刚才稳定下来一点的府內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单独召见?”曹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侯爷,这……这会不会有诈?昨日圣旨刚下,今天又召您入宫,万一是想把您誆进宫里,直接拿下……” 蓝春也跟著附和道:“是啊义父,鸿门宴啊!这老皇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蓝玉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表情却很平静。 他摆了摆手,说道:“慌什么?真要是在宫里动手,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又是降爵,又是派监军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冠。 “放心吧,他要是想杀我,有的是光明正大的藉口。偷偷摸摸在宫里动手,只会让他自己落下一个残害功臣的骂名。” 他看向曹震和蓝春,目光锐利。 “依我看,这,是老皇帝对我的最后一次试探。” 他心里清楚,朱元璋这种多疑的性格,虽然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但內心深处,肯定还有那么一丝不確定。 这份不確定,就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寢食难安。 所以,他必须在蓝玉离开京城之前,亲自见一面,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以此来打消自己心中最后那点疑虑。 “我去去就来。”蓝玉拍了拍曹震的肩膀,“你们按照原计划行事,不要停。记住,时间宝贵。” 说完,他便登上了前来传旨的马车。 马车没有去奉天殿,也没有去谨身殿,而是直接驶入了皇宫后苑,最终在一座略显安静的殿宇前停下。 武英殿。 这里是皇帝处理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军务,以及接见亲信大臣的地方。 蓝玉走下马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了大殿。 殿內,没有文武百官,也没有甲士林立。 只有一个身穿略显陈旧的黄色常服,头髮已经白的老人,正背著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正是大明皇帝,朱元璋。 蓝玉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几步,跪倒在地。 “罪臣蓝玉,参见陛下。”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昨日圣旨上的威严,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悵然。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蓝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起来吧。赐座。” 一名小太监立刻搬来一个锦墩,放在一旁。 “谢陛下。”蓝玉起身,却不敢真的坐实,只半个屁股沾著锦墩的边缘,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朱元璋没有看他,而是转身又看向了那幅地图,手指在北方的位置上,轻轻地滑动著。 “蓝玉啊,咱俩,有多少年没这么单独说过话了?” 蓝玉低著头,恭敬地回答:“回陛下,自洪武二十一年,臣北征归来后,便再未蒙陛下单独召见。” “是啊……”朱元-璋长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感慨,“想当年,咱在濠州起兵,你跟著常大帅,还是个浑身是胆的毛头小子。一转眼,咱俩都老了。” 他这番话,让蓝玉的心里,警铃大作。 朱元璋最擅长的,就是打感情牌。 当年逼死李善长之前,他也是这么一副念旧的模样。 蓝玉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自顾自地说道:“咱知道,昨日的旨意,你心里头委屈。堂堂的开国公,跟著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到头来,爵位说削就削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蓝玉。 “可咱,也有咱的难处啊。太子没了,咱这颗心,就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允炆那孩子,性子仁善,像他爹,可也太软了些。” 他走到蓝玉面前,缓缓说道:“你蓝玉,是咱手底下最能打的將,也是脾气最臭,最不让人省心的將。把你留在京城,咱怕允炆那孩子,將来镇不住你啊。” “咱让你去辽东,看似是贬斥,实际上,是在保你!你懂吗?”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好像他真的是为了保护蓝玉,才煞费苦心一样。 蓝玉听完,立刻从锦墩上滑了下来,重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陛下圣明!臣……臣都懂!臣有罪!臣给太子丟脸了,也给陛下丟脸了!臣……心里有愧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朱元璋看著他的样子,眼神中的审视,似乎淡了一些。 他亲自上前,將蓝玉扶了起来,说道:“好了好了,过去了,就都过去了。去了辽东,好好干。” 他拉著蓝玉的手,走到一旁的桌案前。 桌案上,放著一把古朴的长剑。 朱元璋拿起长剑,递到蓝玉的手中。 “这把剑,是咱当年亲自佩戴过的。现在,赐给你。” 蓝玉双手接过,只觉得那剑身沉重。 只听朱元璋接著说道:“到了辽东,天高皇帝远。若有將领不法,此剑,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若有监军,狐假虎威,不法生事……此剑,亦可斩之!” 蓝玉的心,猛地一跳。 好一招帝王心术! 名为授权,实为挑拨! 他这是在蓝玉,和王惧、蒋瓛之间,埋下了一根互相猜忌的刺。 他要让这三方互相制衡,谁也无法真正地一手遮天。 蓝玉急忙推辞:“陛下,此剑太过贵重,臣万万不敢受!况且王公公与蒋指挥皆是陛下心腹,又岂会不法?” 朱元璋却不容他分说,硬是將剑塞到了他的怀里。 “咱让你拿著,你就拿著!” 他拍了拍蓝玉的肩膀,动作显得很亲近,但说出的话,却让蓝玉感觉后背发凉。 “蓝玉,你记著。” “王惧,是咱的眼睛。” “蒋瓛,是咱的耳朵。” “你在辽东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咱都会知道。” “你啊,好自为之。” 这句话,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真正核心。 前面所有的念旧、赐剑,都只是铺垫。 这最后一句,才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最终警告。 蓝玉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声音颤抖地说道: “臣……臣明白了!请陛下放心,臣到了辽东,一定安分守己,为陛下守好国门!绝不敢有二心!” 朱元璋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似乎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偽。 良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起来吧。去吧,回去好好准备,別让咱失望。” “臣……告退。” 蓝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然后躬著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武英殿。 直到走出大殿,被外面清冷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里面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与这位开国皇帝的每一次博弈,都像是走在悬崖的边缘。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但这一次,他挺过来了。 他知道,经过今天这番敲打和试探,朱元璋虽然依旧不会完全相信他,但至少在短期內,不会再对他动別的杀心了。 第13章 故旧门前 从皇宫里出来,蓝玉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朱元璋的最后一次试探,被他有惊无险地应付了过去。 虽然临別的那番警告让他心有余悸,但也证明了,皇帝那张无形的大网,终於鬆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他必须充分利用。 回到府中,他並没有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中,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便服,带上曹震,又叫了几个亲兵,备了些简单的礼物,开始出门拜访。 他对曹震说:“咱们这一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甚至……可能就回不来了。於情於理,都该去跟京城里的这些老兄弟们,辞个行。” 曹震心里明白,侯爷说的“辞行”是假,想要看看那些昔日同袍的反应是真。 第一站,他们去了宋国公冯胜的府邸。 冯胜和蓝玉,都是开国六公爵之一,两人一同领兵,也曾有过不少交情。 然而,蓝玉的马车刚在宋国公府门前停下,还没等他递上拜帖,府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就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那管家对著蓝玉,恭敬地行了个礼,脸上却带著一丝明显的为难。 “见过凉国侯。实在是不巧,我家国公爷昨日偶感风寒,臥床不起,实在是……实在是无法见客了。” 蓝玉还没说话,跟在身后的曹震,脸色就沉了下来。 昨天还在朝堂上活蹦乱跳的宋国公,今天就“偶感风寒”了? 这种鬼话,骗鬼去吧! 这分明就是避而不见! 蓝玉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宋国公身体不適,那本侯就不打扰了。这点薄礼,还请管家代为收下,替我向国公爷问声好。” “誒,誒,侯爷太客气了。”那管家接过礼物,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了过来。 “侯爷,这是我家国公爷的一点心意。他说,北地苦寒,这些上好的人参鹿茸,您路上或许用得著。他还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那管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国公爷说,让您……多多保重。” 蓝玉接过包裹,入手很沉。 他看著管家那张谨慎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冯胜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旧情,他还念著,但浑水,他绝对不会再趟了。 “替我,多谢宋国公。”蓝玉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曹震愤愤不平地说道:“侯爷!这冯老帅也太不是东西了!想当年您在军中,可没少帮衬过他!现在您一出事,他就装病不见!这算什么兄弟?” 蓝玉靠在车厢里,闭著眼睛,平静地说道:“他做得没错。” “什么?”曹震愣住了。 蓝玉睁开眼,看著他,说道:“老曹,你记住。到了咱们这个位置,所谓的交情,都是假的。只有利害,才是真的。” “如今的京城,我蓝玉就是个瘟神,谁沾上谁倒霉。他冯胜家里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他不敢见我,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他肯派人送东西出来,还带了那句话,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曹震听完,沉默了。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就是堵得慌。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潁国公傅友德的府邸。 傅友德是军中宿將,以勇猛著称,性子比冯胜要直一些。 蓝玉本以为,他或许会见自己一面。 但结果,还是一样。 傅府的大门紧紧关闭,出来的管家,说了和宋国公府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家国公爷,昨日操劳过度,今日身子不爽利,实在不便会客。” 同样,傅府的管家也送出了一份回礼,是一些名贵的皮裘和几瓶上好的伤药。 带的话,也只有一句:“北地风雪大,穿著暖和些。” 从傅府出来,曹震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接连吃了两个闭门羹,让他心里那股火,憋得难受。 蓝玉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些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老狐狸,比谁都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想指望他们?那是痴人说梦。 “侯爷,接下来……还去吗?”曹震问道。 蓝玉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去。去最后一家。” 马车调转方向,朝著城南驶去。 最后一站,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府邸。 李景隆是李文忠的儿子,算是將门之后。 但他本人没打过什么硬仗,靠著父辈的功劳和皇帝的信任,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是眼下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新生代勛贵。 蓝玉素来看不上这种绣枕头。 但今天,他偏偏就要来这里。 与前面两家不同,当蓝玉的马车抵达曹国公府时,府门大开。 李景隆甚至亲自迎到了门口,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 “哎呀!是什么风把凉国侯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態度,与冯胜、傅友德的避而不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曹震看到这一幕,心里的火气才稍微消了一些。 看来,这京城里,也不全是些无情无义之辈嘛。 然而,蓝玉的眼神,却变得更冷了。 他跟著李景隆走进客厅,分宾主坐下。 李景隆一边让人上茶,一边假惺惺地嘆了口气。 “侯爷,您要去辽东的事,下官都听说了。说句心里话,真是替您感到惋惜啊!您可是我大明的擎天玉柱,怎么能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他的话听起来是在替蓝玉抱不平,但那眼神里,却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蓝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淡淡地说道:“陛下圣命,为臣者,自当遵从。” 李景隆哈哈一笑:“侯爷真是深明大义,我辈楷模啊!”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侯爷您也別灰心。辽东虽然苦了点,但也是为国戍边,是大功一件。等过个几年,风头过去了,下官再在陛下面前为您美言几句,说不定,您很快就能官復原爵,回到京城了。”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许诺,实则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捨意味。 一个后生晚辈,对著一个战功赫赫的老將,说出“为你美言几句”这样的话,这已经不是不懂事了,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曹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身,刚想发作,却被蓝玉一个严厉的眼神给按了回去。 蓝玉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就……多谢曹国公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李景隆假意挽留了几句,便將他们送到了门口。 看著蓝玉的马车缓缓远去,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对著身旁的管家,啐了一口。 “哼,一个失了势的落魄户,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马车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曹震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车厢壁上,眼睛都红了。 “侯爷!这李景隆小儿,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我真想一刀劈了他!” 蓝玉却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的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老曹,今天这一趟,你有什么感觉?” 曹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没错。”蓝玉点了点头,“冯胜和傅友德的『不见』,是聪明人的疏远。他们怕我们,所以不敢见。” “而这李景隆的『热情』,是小人的轻慢。他看不起我们,所以才敢如此羞辱。”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就是要让你,让咱们跟著北上的所有兄弟都看清楚!” “在京城里,咱们什么都不是!离开了权势,咱们就是连李景隆这种黄口小儿都可以隨意踩上一脚的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也好。” “让他们都以为我们是丧家之犬,反而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口气,我们先咽下。” “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京城里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跪在我们的脚下!“ 第14章 金蝉脱壳 从李景隆府邸回来之后,蓝玉便彻底不出府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惊人的消息,便从凉国侯府传了出来。 曾经的凉国公,新晋的凉国侯,开始变卖家產了!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南京城的勛贵圈子,都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蓝玉把他城南的那处別院给掛出去了!” “何止啊!我听说连他府里收藏的那些前朝字画,古董玉器,都一股脑地交给了牙行变卖!” “嘖嘖,看来是真的不行了。爵位被降,俸禄减半,这北上的路途又远,没钱寸步难行啊。” “可不是嘛,英雄末路嘍!” 一时间,各种议论和嘲讽,甚囂尘上。 所有人都觉得,蓝玉这是真的穷途末路,被皇帝给彻底整垮了。 就连王惧和蒋瓛安插在侯府周围的那些眼线,传回去的消息,也都是大同小异。 “报!侯府今日请了城中最大的『福运来』牙行入府,正在清点估价府中財物。” “报!侯爷將名下三处商铺的地契,都已交由牙行发卖。” 凉国侯府,这几天门庭若市。 但来的,不再是昔日的同僚故旧,而是一群群闻风而来的商人,以及那些负责估价的牙行伙计。 府中的气氛,显得有些萧条。 下人们看著那些平日里精美贵重的器物,被一件件地贴上封条,搬上马车,脸上都带著一种悽惶的神色。 曹震看著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找到正在书房里看书的蓝玉,忍不住说道:“侯爷,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这也太……太丟人了。” “丟人?”蓝玉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笑了笑,“老曹,面子是给別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神很平静。 “你觉得,我现在这么做,最想看到的是谁?” 曹震想了想,说道:“是那些巴不得看您笑话的人,比如……李景隆?” “他算个屁。”蓝玉不屑地撇了撇嘴。 “最想看到我变卖家產,穷困潦倒的,是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我要让他觉得,我蓝玉已经彻底认命了。我被他削了爵位,断了財路,连北上的盘缠都得靠变卖家產来凑。” “一个连家底都快掏空了的人,还能有什么心思去图谋不轨呢?” 曹震恍然大悟。 “侯爷,我明白了!您这是在做戏给皇帝和他的那些眼线看!” “不全是做戏。”蓝玉摇了摇头,“是真的缺钱。” 他转身从书架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几卷厚厚的图纸,在桌案上摊开。 那是他凭藉后世的记忆,亲手绘製出来的东西。 有结构复杂的高炉炼钢图,有颗粒火药的配製流程图,还有一些新式农具和攻城器械的草图。 这些图纸,画得並不精美,但每一个关键的结构和数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蓝玉的手指,在那些图纸上轻轻划过,眼中闪烁著一种狂热的光芒。 “老曹,你看。” “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家產』!” “我们卖掉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就是为了换来足够的钱,去把图纸上的这些东西,变成现实!” 他抬起头,看著曹震,一字一句地说道: “到了辽东,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军工作坊,我们要炼出最好的钢,造出最犀利的火器!” “这一切,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曹震看著那些他根本看不懂,但却感觉很厉害的图纸,心中的那点鬱闷,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终於明白了侯爷的深意。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金蝉脱壳”。 这,是在为未来的霸业,积攒最原始的资本!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凉国侯府的变卖行动,愈演愈烈。 蓝玉甚至亲自出面,与几个富商討价还价,为了一两银子的差价,爭得面红耳赤。 这副“落魄侯爷”的模样,更是让所有监视他的人,都深信不疑。 蒋瓛在他的密报中,是这样写的:“蓝玉心气已失,沉迷於银钱俗物,不足为虑。”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公开的“大甩卖”吸引时,真正的金蝉脱壳,正在暗中悄然进行。 入夜,侯府后院的一个偏僻角落。 蓝春正指挥著几个最亲信的僕人,將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悄无声息地搬上一辆看似普通的运货马车。 这些箱子里,没有金银玉器,也没有古玩字画。 有的,是蓝玉亲手绘製的那些图纸。 有的,是府中几十名最核心的能工巧匠。 这些铁匠、木匠、火药匠,白天还像普通下人一样在府里忙活,到了晚上,便换上粗布衣服,被分批送出城,偽装成普通的流民,向著北方的某个约定地点集结。 而蓝玉白天变卖家產换来的那些宝钞和银两,也没有存入钱庄。 这些钱,被他立刻用来大量採购真正有用的战略物资。 “去,跟城南的米行说,我要一千石粮食,就说路上三千多张嘴要吃饭。” “去,跟城西的药铺说,北地苦寒,易生疾病,我要採购足够三千人用一年的伤药和药材。” “去,跟城北的铁匠铺说,此去路途遥远,车马易损,我要订购一大批铁料和车轴零件。” 这些採购行为,都合情合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王惧和蒋瓛甚至觉得,蓝玉这是真的被嚇破了胆,准备在辽东安安分分地过下半辈子了。 夜深人静。 蓝玉独自一人,站在曾经摆满了各种珍宝的库房里。 如今,这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曹震从他身后走来,低声说道:“侯爷,该送走的,都已经送走了。” 蓝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轻鬆的笑容。 他环顾著这间空旷的库房,轻声说道: “老曹,你看。” “捨弃这些无用的瓶瓶罐罐,才能换来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拍了拍曹震的肩膀,眼神坚定。 “你记住,从今天起,这些死物,再也不是我们的財富。” “到了辽东,人,才是我们最大的財富!“” 第15章 猛虎出笼 距离启程北上,只剩下最后一天。 一大早,凉国侯府宽阔的后校场上,便站满了黑压压的人。 这些人,都是蓝玉府中的家丁护卫。 三天前,他们还是凉国公府的威武家丁,走在南京城的街上,都带著三分傲气。 而三天后,他们跟隨的主人爵位被降,前途未卜。 按照皇帝的圣旨,蓝玉此去辽东,只能携带三千名“家丁护卫”。 此刻站在这里的,却足足有五千多人。 这意味著,將有两千多人,要被淘汰,被留下来。 队伍里,气氛有些压抑,所有人都抬头看著点將台上的那个高大身影,等待著自己未知的命运。 蓝玉身穿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腰间挎著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下方的每一个人。 他身旁站著曹震,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名册。 “侯爷,人都到齐了。”曹震沉声说道。 蓝玉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兄弟们!” “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三天前,我蓝玉已经不是凉国公了。” 他的开场白很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现在,我只是一个戴罪之身,要被赶去辽东戍边的凉国侯。” “圣上的旨意,我只能带三千人走。可咱们府里,有五千多號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定一下,哪些人走,哪些人留。” 这话一出,下方的队伍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蓝玉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我把话,说在头里。” “此去辽东,路途遥远,前途未卜。到了那冰天雪地的地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 “所以,这次北上,全凭自愿。有谁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著下方。 校场上,一片寂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过了许久,终於有几个人,犹犹豫豫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这些年才被招进府里,平日里养尊处优,仗著国公府的名头作威作福的傢伙。 让他们跟著一个落魄侯爷去鸟不拉屎的辽东吃苦,他们一百个不愿意。 蓝玉静静地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快,就有將近两千人,站到了另一边。 曹震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选择离开。 蓝玉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对著那些选择留下的人,继续说道: “很好。” “剩下的三千多位兄弟,都是愿意陪我蓝玉去吃苦的。这份情,我记下了。”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我要的,是真正的战士,不是累赘。”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那两千多个选择离开的人。 “像他们这种,平日里只会耀武扬威,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就算求著我带,我蓝玉也不要!” 那两千多人被他指著,顿时脸色发白,羞愧地低下了头。 蓝玉又將刀,指向剩下的三千多人。 “你们之中,也有些人,平日里仗著我的名头,在外头欺压百姓,惹是生非。这种人,我蓝玉同样不要!” “还有一些,平日里手脚不乾净,或是跟外头的人,勾勾搭搭,说不清道不明的。这种人,我也信不过!” 他每说一句,剩下的那三千多人中,就有些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曹震立刻会意,他对著名册,开始大声念出一个个名字。 “张三!” “李四!” “王二麻子!”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脸色一白,不得不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蓝玉和曹震早就暗中观察,记录在案的害群之马,以及那些可能是锦衣卫眼线的可疑分子。 很快,又有数百人被剔除了出去。 蓝玉对著所有选择离开和被剔除的人,一挥手。 “蓝春!” “义父!”蓝春立刻上前。 “给他们每人发五十两银子,作为遣散费。让他们今日之內,必须离开侯府。从此以后,与我凉国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那两千多人听到有五十两银子拿,顿时喜出望外,刚刚的羞愧荡然无存。 五十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开销了,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纷纷上前领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蓝玉用这种方式,既清理了队伍,又堵住了这些人的嘴,让他们不至於出去乱说。 片刻之后,偌大的校场上,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留下来的这些人,几乎都是跟隨蓝玉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以及他们的子侄。 他们的眼神很坚定,身上都带著一股彪悍的杀气。 蓝玉看著他们,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收起长刀,对著这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兄弟,不离不弃!” 留下来的眾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雄浑。 “我等愿誓死追隨侯爷!” “好!”蓝玉大喝一声,“都起来!” 他又对著曹震点了点头。 曹震立刻上前,开始按照手中的另一份名册,重新整编队伍。 “哨长何在?!” “总旗何在?!” “百户何在?!” 这些老兵,被迅速地按照军队的编制,划分成了不同的队伍。 每个百人队里,都安插了至少十名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作为骨干。 一支百人规模的“斥候队”,也被挑选了出来,由最精锐的侦察兵组成。 表面上,他们依旧是“家丁护卫”,但实际上,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一支小型军队的雏形,已经被迅速地建立了起来。 就在队伍整编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在选拔亲兵卫队长的时候,几个资歷很深的老將,爭执不下,谁也不服谁。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突然从队伍里站了出来,对著蓝玉,单膝跪地。 “侯爷!末將瞿能,愿为侯爷亲兵卫队长!护卫侯爷周全!” 这年轻人一站出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曹震看了一眼,在蓝玉耳边低声说道:“侯爷,此人是宿將瞿成之子。他爹深知朝局险恶,不愿儿子捲入是非,又感念您昔日提携之恩,前日特地派人送信,命他儿子追隨咱们北上。此子自幼在军营长大,弓马嫻熟,勇力过人。” “哦?”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一个老將不服气地站了出来,指著瞿能喝道: “黄口小儿,嘴上没毛,也敢担当如此重任?你可知亲兵卫队长,是要拿命来护卫侯爷周全的?” 瞿能没有反驳,只是挺直了胸膛,看著蓝玉,眼神充满了渴望。 蓝玉笑了笑,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有衝劲的年轻人。 “光说不练假把式。这样吧。” 他指著校场上的兵器架。 “步战、马战、箭术,三场比试。你若能贏,这亲兵卫队长,就是你的!” “末將遵命!”瞿能大喜过望,立刻起身。 比试很快开始。 步战,瞿能手持一把长朔,连败三名以勇力著称的悍卒,他身法灵活,力大无穷。 马战,他纵马驰骋,手舞马槊,衝刺迅猛,势不可挡。 箭术,他更是张弓搭箭,在飞驰的马背上,三箭连珠,箭箭正中百步之外的红心靶。 三场比试下来,瞿能用他那压倒性的实力,彻底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刚刚还看不起他的那个老將,此刻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的讚许。 “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蓝玉看著场中那个威风凛凛的年轻人,心中大喜。 这可真是捡到宝了! 他当场宣布:“自今日起,瞿能,便是我蓝玉的亲兵卫队长,统领三百最精锐的卫士,负责我的贴身安全!” “谢侯爷!”瞿能兴奋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惧和蒋瓛,带著几个隨从,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侯爷好兴致啊,大清早的,就在这儿操练起来了?”王惧阴阳怪气地说道。 蓝玉立刻换上了一副憨厚的笑容,迎了上去。 “让公公见笑了。这不是要去北地了嘛,路上不太平,我寻思著选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头领,免得路上出了岔子,惊扰了公公和蒋指挥。” 王惧的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看到的只是一群纪律严明的家丁,和一场气氛热烈的“比武选拔”,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蒋瓛那双锐利的眼睛,则是在瞿能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在隨身携带的小本本上,默默地记下了一行字: “瞿能,將门虎子,勇武过人,可堪一用。” 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或许是未来可以用来分化、拉拢蓝玉身边力量的一个不错的棋子。 两位监视者,各怀心思地看了一会儿“热闹”,便转身离去了。 他们没有发现,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头即將出笼的猛虎,已经悄悄地磨利了它的爪牙。 第16章 东海蛟龙 就在蓝玉的陆路队伍整编完毕,即將踏上那条危机四伏的北上之路时。 千里之外,山东登州府的一处隱蔽港湾里。 蓝春站在顛簸的船头,海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望著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海岸,心情有些紧张。 在他身旁,站著那个新招揽来的中年文士,周兴。 周兴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还不適应这海上的风浪,但他依旧强撑著,扶著船舷,目光同样望向岸边。 “蓝管家,你说的那位『东海蛟龙』,真的会来吗?”周兴的声音有些发飘。 “会的。”蓝春点了点头,语气很肯定,“义父的信物已经送到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正如他所说,话音刚落,远处黑暗的海岸线上,便亮起了三点微弱的火光。 这是约定的信號。 蓝春精神一振,立刻下令:“靠过去!” 船只缓缓地驶向那片港湾。 这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入口狭窄,內里却別有洞天。 港內,停泊著大大小小数十艘海船。这些船的样式五八门,有福船,有沙船,甚至还有几艘明显是从倭寇手里抢来的苍山船。 船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股混杂著鱼腥味、汗臭味和烈酒味道的粗獷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东海蛟龙”陈祖义的老巢。 蓝春的船刚一靠岸,一个身材魁梧,赤著上身,胸口纹著一条狰狞蛟龙的汉子,便带著一大群手下,迎了上来。 “哈哈哈!哪位是蓝管家?我陈祖义,等候多时了!” 这汉子声音洪亮,豪气干云,正是这片海域的霸主,陈祖义。 蓝春不卑不亢地从船上走下,对著陈祖义拱了拱手。 “陈当家,久仰大名。在下蓝春,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与当家共商大事。” 陈祖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蓝春和周兴的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 “哦?你家主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凉国公?”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现在是凉国侯了。”蓝春平静地纠正道。 “哈哈哈,不管是公是侯,都是朝廷的大官。怎么?朝廷这是要招安我陈某人了吗?” “陈当家说笑了。”蓝春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来招安的。我们是来给陈当家送一场泼天富贵,送一条青云之路的。” 陈祖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说来听听。我这人没什么见识,就喜欢听故事。” 蓝春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从身后的人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木盒,递了过去。 “此乃我家主人,送给陈当家的一点见面礼。” 陈祖义示意手下接过,打开木盒。 盒子里,並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卷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羊皮纸地图。 陈祖义有些疑惑地將其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海盗,但也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 可眼前这张地图,却画得无比奇怪。 地图的中央,是他熟悉的大明、高丽、东瀛和南洋诸岛。 但在这片熟悉区域的更东方,隔著一片广袤的无尽之海,竟然还画著一片巨大的陌生陆地! 而在更西方,绕过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好望角”,一路向北,居然还能抵达传说中的“大秦”和“拂菻”! 这张简易的世界地图,虽然画得粗糙,却瞬间將陈祖义那颗不安分的心,给彻底点燃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蓝春看著他震撼的表情,知道这第一步棋,自己下对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巨大的诱惑力。 “陈当家,你眼中的天下,是多大?” “是从登州到泉州?还是从高丽到东瀛?” “而在我家主人的眼中,这片大海,仅仅只是个开始。大海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还有数不尽的財富,在等著我们去拿!” 蓝春又拿出另一捲图纸。 “我家主人知道,陈当家想要纵横四海,靠现在这些修修补补的旧船,是不行的。” 他將图纸展开,上面画著一艘他从未见过的大船结构图。 “此船,名为『宝船』。船身分设水密隔舱,即便一两处破损,也不会沉没。船底加装龙骨,可抵御更大的风浪。船身两侧,可加装火炮五十余门!” “有了此船,您麾下的舰队,將是这片大海上,当之无愧的霸主!” 陈祖义死死地盯著那张图纸,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是个识货的人。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这“水密隔舱”和“龙骨”的巨大价值! 这简直就是为远洋航行量身定做的神物! 他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言表。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蓝春。 “你们家主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终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有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自己做?为何要来找我一个海盗?” 这个问题,很尖锐。 蓝春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兴。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兴,此时上前一步,对著陈祖义,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陈当家,您是聪明人。凉国侯此番北上辽东,名为戍边,实为……龙困浅滩。” 他见陈祖义不说话,便继续说道: “侯爷在陆地上,要面对朝廷的重重监视,施展不开手脚。所以,他需要一条在海上的臂助。一条能为他输送钱粮、招募人手、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够从海上发起致命一击的奇兵!” “而放眼整个大明沿海,能担此重任的,唯有陈当家您!” 陈祖义冷笑一声:“说得好听。给我画了这么大一张饼,可造船不要钱吗?养活我这数千兄弟,不要粮食吗?你们拿什么来给我?” 他终於图穷匕见了。 周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册子。 “陈当家请看,这是在下为您做的,一份小小的计划书。” 他將册子递了过去。 “登州府,南接中原,北望辽东,东可通高丽、东瀛,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我们可以用侯爷提供的第一笔资金,在登州开设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大商行。” “我们用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去和高丽换人参,去和东瀛换白银、精铜。再將换来的东西,贩卖回中原,赚取差价。” “同时,我们可以打通辽东的海上商路,將中原的粮食和铁器,源源不断地运往辽东,换取辽东的战马和皮毛。” “如此一来,一来一回,皆是利润!不出三年,我们非但能自给自足,更能攒下万贯家財,足以打造一支真正的无敌舰队!” 周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了陈祖义的心坎上。 他將商业、贸易、后勤补给,以及未来的军事扩张,全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陈祖义看著手中那本条理清晰的计划书,再看看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文士,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想利用他的武力。 却没想到,对方连如何让他发展壮大的路,都替他铺好了! 这已经不是合作了。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巨大馅饼!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蓝春。 “我凭什么信你们?万一你们只是想利用我,將来事成之后,再將我一脚踢开呢?” 蓝春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 “凭我家主人,姓蓝。” “大明朝,容得下一个姓朱的皇帝,却容不下第二个功高震主的异姓王。” “我家主人走的,是一条註定要与朝廷为敌的死路。而陈当家您,在朝廷眼中,又何尝不是心腹大患?”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我想,陈当家比我更懂。” 陈祖义沉默了。 许久,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將手中的计划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对著蓝春,伸出了手。 “干了!” “我陈祖义这辈子,就陪凉国侯,赌上这一把!” “从今往后,我这支舰队,就叫『辽东水师』!” 蓝春看著他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与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他知道,义父在北方的那盘大棋,最关键的一枚棋子,终於落下了。 他站在登州的海边,望著正在连夜开工,准备改造的船坞,对周兴说: “义父走的是陆路,是明枪。” “我们走的,是这片大海,是暗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17章 监军抵府 启程当日,天色还未大亮,凉国侯府的大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如同沉默的铁流,迅速將整个侯府的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著,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在数十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缓地停在了府门前。 轿帘掀开,司礼监太监王惧,一身崭新的大红色蟒袍,迈著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跟著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这两个皇帝派来的“监视者”,终於正式“入驻”了。 早已得到消息的蓝玉,领著曹震和瞿能,快步从府內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哎呀!王公公,蒋指挥,您二位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这里还没准备妥当,实在是失礼,失礼啊!” 王惧抬了抬眼皮,用他那尖细的嗓音,笑呵呵地说道:“侯爷客气了。陛下可是催得紧吶,咱家也是怕误了时辰,这才来得早了些。没打扰到侯爷吧?” “不打扰,不打扰!”蓝玉连忙摆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公公和指挥快请进!外头风大!” 王惧和蒋瓛对视了一眼,便迈步走进了侯府。 他们一进府,身后的亲隨太监和锦衣卫緹骑,便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王惧的几十名亲隨太监,立刻四散开来,说是要“帮著侯爷的下人一起收拾行装”。 而蒋瓛带来的那一千锦衣卫,则一声不吭,迅速而高效地接管了府邸所有的出入口和外围墙头的防务。 原本守卫在这些地方的侯府护卫,全都被他们客客气气地“请”到了一旁。 一名侯府的护卫头领,气不过,跑来向曹震报告。 “曹將军!这些锦衣卫也太霸道了!把咱们的人全赶到一边,这……这不是鳩占鹊巢嘛!” 曹震听得火冒三丈,刚想发作,却被蓝玉一个眼神制止了。 蓝玉转过头,对著一脸“歉意”的王惧和蒋瓛,拱了拱手,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不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位大人,这是何意啊?” 蒋瓛那张冰块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侯爷勿怪。保护侯爷以及家眷的安全,是卑职的职责所在。由我的人接管防务,也是为了防止有宵小之辈,趁著侯爷启程之际,前来滋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王惧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蒋指挥这也是一片好心嘛。再说了,咱们这一路上,人吃马嚼,开销用度,都得有个章程。咱家寻思著,不如就由咱家的人,来帮侯爷统一掌管钱粮,您看如何?” 一个要权,一个要钱。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就是他们作为监军和护卫,对蓝玉发起的第一次权力宣示。 他们要让蓝玉从一开始就明白,谁,才是这支队伍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曹震和瞿能听著他们的话,肺都快气炸了。 这哪里是保护和帮忙? 这分明就是要把侯爷当成犯人一样,彻底架空! 就在他们忍不住要开口反驳的时候,蓝玉却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太好了!” 他一拍大腿,对著王惧和蒋指挥,一脸感激地说道: “说实话,我正愁这事儿呢!” “我蓝玉是个粗人,只懂得打仗。这些婆婆妈妈的管家之事,我一看就头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路线图和一份物资清单,想也没想,就直接塞到了王惧的手里。 “王公公!您来得可真是太及时了!您是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心思縝密。这路线怎么走,路上吃什么用什么,您帮我拿主意,我一百个放心!” 王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蓝玉就算不敢当面反对,至少也会推脱几句。 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乾脆地就把权给交了出来。 蓝玉又转向蒋瓛,同样是一脸的真诚。 “还有蒋指挥!您手下的锦衣卫兄弟,那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由他们负责护卫,我蓝玉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些!我府里那些护卫,跟您的手下一比,那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转头对著曹震,故意板起脸,大声喝道: “曹震!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传令!让我们的人,全部撤回来!把防务,都交给蒋指挥的人!” 曹震被他吼得一愣,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侯爷……这……” “这什么这!”蓝玉眼睛一瞪,“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是!末將遵命!”曹震只能咬著牙,领命而去。 蓝玉的这番“笨拙”表现,让王惧和蒋瓛,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就像一个典型的,有勇无谋的粗鲁武夫。 被人夺了权,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觉得是替他省了麻烦。 王惧拿著手里的路线图和清单,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 蒋瓛那张冰块脸,也似乎鬆动了一些。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后手,此刻全都用不上了。 这场无声的权力交锋,蓝玉看似输得一败涂地,连底裤都快被人扒了。 但实际上,他却成功地用这种方式,进一步加深了王惧和蒋瓛对他“不足为虑”的错误印象。 更重要的是,王惧和蒋瓛的这种强势做派,已经让侯府上下所有的人,都对这两个“监视者”,產生了极大的恶感。 刚刚曹震去传令的时候,那些被撤换下来的护卫,一个个都眼含怒火,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同仇敌愾之心,已然形成。 这,正是蓝玉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和那两个太监,那群锦衣卫,不是一路人。 他们,才是一个真正的整体。 在一片紧张而又诡异的气氛中,北上的队伍,终於开始集结。 三千名蓝玉的家兵护卫,被安排在队伍的中央,护卫著数十辆满载家眷和物资的马车。 而那一千名锦衣卫緹骑,则像一群凶狠的牧羊犬,將他们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有他们的人。 最前方,是王惧那顶华丽的轿子。 最后方,则是蒋瓛亲自押阵。 整个队伍,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押运。 凉国侯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地向著城门的方向,移动而去。 蓝玉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府邸。 又看了一眼被锦衣卫团团围住的,自己的亲兵和家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但在这份平静之下,却隱藏著即將喷发的火山。 第18章 祭拜东宫 庞大的队伍,缓缓行进在南京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对著这支奇怪的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看!那就是凉国公……哦不,现在是凉国侯蓝玉!” “嘖嘖,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你看他前后左右,全都是锦衣卫的人,跟押送犯人似的。” “谁说不是呢。想当初北征大胜,他回京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威风!”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队伍中人的耳朵里。 蓝玉麾下的那些亲兵將士,一个个都涨红了脸,拳头攥得紧紧的,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而蓝玉本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队伍行进得很慢,眼看著就要抵达南京城的正阳门了。 只要跨出这道城门,他就算是真正地离开了这座巨大的囚笼。 可就在这时,蓝玉却突然勒住了坐下的战马。 他身后的队伍,也隨之停了下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王惧,掀开轿帘,有些不耐烦地探出头来。 “侯爷,为何停下了?这就要出城了。” 蓝玉没有回头,他抬起马鞭,指向了东边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东陵。 懿文太子朱標,就葬在那里。 蓝玉转过头,对著王惧的轿子,拱了拱手,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悲愴。 “王公公,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侯爷请讲。”王惧的语气有些敷衍。 蓝玉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我此去辽东,山高路远,此生……怕是再无机会回还京城了。” “在离开之前,下官……想去东陵,再祭拜一下太子殿下。” “毕竟,殿下待我,一向不薄。如今我就要走了,若不去他坟前磕个头,说一声告別,我……我於心不安啊!”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 王惧坐在轿子里,沉默了。 这个请求,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 蓝玉是朱標太子妃的舅父,是太子一系最重要,也是仅存的武將。 他因为太子之死而心灰意冷,被皇帝“发配”辽东。 临走之前,去祭拜一下,这在情理上,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如果自己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拒绝了,传出去,倒显得他王惧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更重要的是,皇帝要的,是看住蓝玉,不让他惹事。 而去祭拜一个死人,能惹出什么事来? 想到这里,王惧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从轿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脸上掛著一副假惺惺的同情表情。 “哎呀,瞧咱家这记性,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他走到蓝玉马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侯爷真是忠义之人啊!太子殿下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念您的这份心意的。” “去吧,理当如此。” 他又转向一旁的蒋瓛。 “蒋指挥,咱们就陪著侯爷,走一趟吧。” 蒋瓛那张冰块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全凭公公吩咐。” 於是,这支本该出城的庞大队伍,调转了方向,浩浩荡荡地朝著城东的孝陵而去。 东陵的规制,远不如一旁的孝陵那般宏伟。 但因为是新陵,看起来还很齐整。 陵前的神道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 蓝玉翻身下马,將马鞭扔给了一旁的瞿能。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著。 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高大的坟冢。 王惧和蒋瓛,则带著人,远远地站在神道的入口处,看著他的背影。 蓝玉走到陵前的祭台下,撩起自己的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带任何祭品,就那样空著手,对著那冰冷的石碑,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重,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便长跪不起,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很快,压抑的哭声,便从他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殿下……殿下啊!” “臣……蓝玉……没用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著地面。 “您走得太早了……您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 “您走了,臣……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了!任人欺负,任人宰割啊!”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痛,最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嚎啕。 “您睁开眼看看啊!看看您留下的这个天下!看看您最疼爱的允炆!他那么好,那么仁善……可这世道,好人是坐不稳江山的啊!” “现在,连臣也要被赶走了……赶去那冰天雪地的辽东……臣见不到您了,也护不住允炆了……” “殿下……臣……心里苦啊!”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从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悍將,此刻却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跪在自己兄长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全无半点形象可言。 远处的王惧,看著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对身旁的蒋瓛,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蒋指挥,你瞧瞧。这蓝玉,倒还真是条忠犬。” “可惜啊,他跟错了主子。太子一死,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蒋瓛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 “人之常情罢了。”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蓝玉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蓝玉的这场慟哭,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哭得声音沙哑,涕泗横流,到最后,几乎瘫倒在了地上。 这场影帝级別的独角戏,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演给王惧和蒋瓛这两个皇帝最忠实的眼线看的。 他要用这场祭拜,来打消他们心中,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怀疑。 他要让他们相信,自己之所以选择去辽东,不是有什么阴谋,而真的只是因为失去了靠山,心灰意冷,被迫远走他乡。 一个连精神支柱都垮了的人,还能有什么威胁? 果然,看到蓝玉哭得那个惨样,连素来多疑的王惧,心中最后一丝关於蓝玉“主动请辞”背后有阴谋的怀疑,也基本被打消了。 在他看来,这蓝玉,已经是一只被拔了牙,敲断了脊梁骨的老虎了。 剩下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许久,蓝玉才在瞿能和曹震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冰冷的陵墓。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在那片狭小而昏暗的空间里,蓝玉脸上的所有悲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钢铁般冰冷的决绝。 第19章 启程北上 经过东陵那一场真假难辨的慟哭之后,庞大的队伍重新启程。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停留。 队伍穿过正阳门那厚重的门洞,南京城巍峨的城墙,被缓缓地甩在了身后。 城外的官道上,早已没有了城內的繁华。 道路两旁,是刚刚抽穗的麦田,一望无际。 蓝玉没有再骑马,而是坐在了马车里。 曹震和瞿能骑著马,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他的马车旁边。 他们能感觉到,自从祭拜完太子之后,侯爷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带著一丝刻意偽装的颓丧和悲戚。 那么现在,那份偽装已经彻底褪去。 此刻从车厢里透出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和决绝。 队伍出了城,沿著官道,又行了约莫十里路。 前方,出现了一座古朴的长亭。 十里长亭。 按照大明的惯例,京官外放,亲朋故旧,一般最远就送到这里。 蓝玉的队伍,也在这里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而是王惧和蒋指挥,要在这里歇脚。 蓝玉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亭子。 亭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前来送行的人。 亭子外,倒是稀稀拉拉地站著几个人。 那几个人,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年纪都已经不小了,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跡。 他们看到蓝玉的马车,浑浊的眼睛里,顿时亮起了光。 曹震看了一眼,在蓝玉耳边低声说道:“侯爷,是老三、赵瘸子他们。” 蓝玉点了点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这几个人,都是最早一批跟隨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因为身上有伤,或是年纪大了,早就已经解甲归田,在京郊当个安分的农户了。 他们看到蓝玉走过来,立刻激动地迎了上来,想要下跪行礼。 蓝玉连忙上前几步,一把將他们扶住。 “都是自家兄弟,搞这些虚礼做什么!” 为首的一个独眼老兵,看著蓝玉,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是从身后提过一个酒罈子,拍开泥封,给蓝玉满满地倒了一大碗褐色的烈酒。 “侯爷,啥也別说了,都在酒里。” “这酒,是俺们用自己种的粮食酿的,不好喝,但有劲儿。” 蓝玉接过那只粗糙的陶碗,看著碗里浑浊的酒液,笑了。 他什么也没说,仰起头,將那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的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好酒!” 他將空碗递了回去,然后对著这几个衣著朴素的老兵,重重地抱了抱拳。 “兄弟们,保重!” “侯爷,您也保重!”独眼老兵眼圈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没有更多的话。 一句“保重”,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蓝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不远处,一辆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地驶了过来,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管家,快步走到蓝玉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凉国侯。” 蓝玉认得他,此人是潁国公,傅友德的管家。 那管家从车里,捧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箱,递了过来。 “侯爷,这是我家国公爷,让小的给您送来的。” 木箱很沉。 管家將箱子递给瞿能,然后凑到蓝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国公爷说,北地铁料粗劣,这一小箱上好的鑌铁,是给侯爷路上修补车马用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另外,他还让小的给您带一句话:『过了江,便是另一片天了』。” 说完这句话,那管家不敢再有任何停留,对著蓝玉深施一礼,便匆匆地转身,上了马车,迅速离去了。 蓝玉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沉默不语。 一旁的曹震,却听得心中一动。 “鑌铁?” 他看了一眼瞿能手中那只分量十足的木箱,又想了想管家最后带的那句话。 什么修补车马? 这箱子里装的,恐怕是足够打造几十把精良兵刃的上好钢材! 而那句“过了江,便是另一片天”,更是充满了深意。 过了长江,就意味著真正地远离了南京这个权力中心,进入了北方广袤的土地。 到了那里,山高皇帝远,监控自然会鬆懈下来。 傅友德这是在用这种隱晦的方式,向他这位老友,表达最后的善意,並送上最实际的帮助,同时,也是在提醒他,要小心行事,抓住时机。 蓝玉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 在这人情冷暖的京城里,傅友德的这份情,他记下了。 不远处的亭子里,王惧和蒋瓛,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王惧眯著眼睛,问身旁的蒋瓛:“刚刚那人,是谁家的?” 蒋瓛那张冰块脸,没什么表情。 “看马车的样式,应该是潁国公府的。” “傅友德?”王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这些老傢伙,一个个都滑头得很。当面不敢来,背后却要搞这些小动作。”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吹了吹。 “不过,也无所谓了。不过是送点东西,说几句临別赠言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在他看来,蓝玉这只老虎,已经被关进了他亲手打造的囚笼里。 无论谁来送行,送什么东西,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歇够了,王惧站起身,拍了拍手。 “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长亭。 蓝玉听到了,他没有再停留。 他翻身上马,身姿依旧挺拔。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 那里,是南京城的轮廓,是过去的荣耀,也是致命的枷锁。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对著前方那条通往苍茫北方的土路,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鞭,然后重重地向下一挥! 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出发!” 队伍,重新启动。 车轮滚滚,烟尘漫天。 第20章 驛站之夜 夜幕降临。 北上的第一天,庞大的队伍在距离南京城百里外的一处官办驛站,停下歇脚。 这座驛站规模不小,但一下子涌进来四千多人,还是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驛丞早就接到了命令,將驛站里最好的几个院落,都腾了出来。 按照王惧的“安排”,蓝玉和他的家眷,住在最中间的一个主院里。 而他麾下的三千亲兵,则被安置在了主院旁边的几处偏院和马厩里。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正是蒋瓛和他所带来的那一千名锦衣卫緹骑。 双方的营地犬牙交错,彼此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院子里的动静。 夜色中,两个院落里都是灯火通明,一队队来回巡逻的士兵,身上甲叶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气氛,紧张而又压抑。 简单的晚饭过后,蓝玉正坐在房间里,对著一盏油灯,擦拭著朱元璋御赐的那把宝剑。 突然,门外响起了瞿能的声音。 “侯爷,王公公来了。” 蓝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將宝剑收回鞘中,隨手放在了桌案上,然后起身说道:“请他进来。” 房门被推开,王惧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侯爷!咱家看您晚饭没用多少,想来是驛站的饭菜太过粗劣,不合您的胃口。咱家特地让小厨房,给您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温了一壶好酒,咱们喝两杯?” 他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將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摆在了桌上。 四样小菜,一壶温酒,看起来確实比驛站提供的大锅饭,要精致许多。 蓝玉脸上立刻堆起了憨厚的笑容,搓著手说道: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竟还劳烦公公掛怀!” “侯爷说得哪里话!”王惧热情地拉著蓝玉坐下,亲自给他斟满了一杯酒。 “咱们此去辽东,路途遥远,还要同舟共济好几个月呢!以后,可得多亲近亲近才是。” “公公说的是!来来来,我敬公公一杯!”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说了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气氛看起来很是融洽。 酒过三巡,王惧的话,便开始多了起来。 他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侯爷,说起来,您以前去过辽东吗?咱家这辈子,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跟著陛下巡幸过凤阳。那辽东,听说可是个天寒地冻的苦地方啊。” 蓝玉咂了咂嘴,像是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去过。以前打仗,最北也就到过捕鱼儿海。辽东那边,一直是纳哈出那帮人占著,后来纳哈出降了,咱又忙著南边的事儿,一直没机会过去看看。” “哦?那您对辽东都司那边的军务,也不熟悉了?”王惧看似隨意地问道。 “不熟!”蓝玉很乾脆地说道,他拿起一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那边的將领,咱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之后,还得仰仗王公公您,帮著咱在中间多多周旋啊!” 王惧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对蓝玉的这番回答,很满意。 就在这时,他端起酒杯,手腕却“不小心”一抖。 满满一杯酒,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洒在了桌案上铺著的一张行军地图上。 “哎呀!”王惧失声叫道,连忙起身,拿起一块布,假惺惺地要去擦拭。 “瞧咱家这手!真是老了,不中用了!侯爷,您这张宝图,可別被咱家给弄坏了!” 这张地图,是北上的大致路线图,也是之前蓝玉主动交给他的那一张。 王惧的这个动作,看似无意,实则是最后的试探。 他想借著这个机会,看看蓝玉的反应,看看这张地图上,有没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特殊標记。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张地图。 蓝玉却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勃然大怒。 “妈的!” 他一把將那张湿透了的地图抓了起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看!看!看!看他娘的什么地图!” 他借著酒劲,涨红了脸,指著地上的纸团,破口大骂。 “咱一个大老粗,天生就不是看这玩意儿的料!看得老子头都大了!” “反正跟著官道走,到了地头,自然有辽东都司的人来接应!到时候他们指哪儿,咱就打哪儿!费那个脑子干什么!” 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把王惧都给吼得愣了一下。 看著蓝玉那一副不学无术,暴躁如雷的粗鲁模样,王惧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一个连行军地图都懒得看,只想著到了地方听別人安排的將领,能有什么图谋? 看来,这蓝玉,是真的废了。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王惧连忙摆手,脸上却笑开了,“是咱家的不是,是咱家的不是。”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院落里。 蒋瓛手下最机灵的几个锦衣卫校尉,正提著几壶酒,几只烧鸡,勾肩搭背地走进了蓝玉亲兵的营房。 “兄弟!来来来!喝两杯!” “咱们这一路上,还要当好几个月的邻居呢!今日认识一下!” 蓝玉的亲兵们,大多都是粗豪的汉子,见有人请喝酒吃肉,倒也没有拒绝。 一时间,营房里,气氛热烈了起来。 一名锦衣卫校尉,给一个看起来很精壮的百户倒满了酒,看似隨意地问道: “兄弟啊,你们侯爷,对你们可真不错啊。听说这次被降了爵,还肯拿出银子,遣散那些不想北上的兄弟。” 那百户喝了口酒,打了个嗝儿,大大咧咧地说道: “那是!咱们侯爷,对自家兄弟,那是没得说的!” “那你们跟著侯爷去辽东,以后有什么打算啊?”锦衣卫校尉继续套话。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那百户啃了一口烧鸡,满嘴是油地说道,“跟著侯爷唄!侯爷说了,跟著他,有肉吃,有餉拿!其他的,咱也不知道,也不归咱管!” “没错!侯爷让咱干啥,咱就干啥!”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著附和。 那锦衣-卫校尉不死心,又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们侯爷,在京城里受了不少委屈啊。这心里,就没点想法?” 那百户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有些警惕。 他嘿嘿一笑,说道:“军国大事,那是侯爷和朝廷的大人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当兵的,就认一条,谁给饭吃,就给谁卖命!其他的,想多了头疼!” “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几个锦衣卫忙活了大半夜,把带来的酒肉都耗光了,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套出来。 他们得到的答案,全都是惊人的一致。 “跟著侯爷有肉吃,有餉拿,其他的啥也不知道。” 最后,他们只能无奈地回去,向蒋瓛復命。 蒋瓛听完手下的匯报,在那张冰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走到窗边,看向蓝玉所在的那个院子,沉默不语。 而在主院的房间里,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王惧之后。 蓝玉脸上的醉意和怒气,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平静。 第21章 扬州瘦马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离开南京十余日后,庞大的北上队伍,终於抵达了运河沿岸最繁华的城市——扬州。 不同於南京城的庄严肃穆,扬州城给人的感觉,是富庶和温婉。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穿著綾罗绸缎的商贾和文人,隨处可见,空气中都仿佛飘散著一股脂粉的香气和金钱的味道。 队伍进城的时候,监军王惧撩开轿帘,看著这满城的繁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立刻放出了贪婪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外面喊道:“停一下。” 走在队伍前方的蓝玉,勒住了马。 王惧从轿子里钻了出来,脸上堆著虚偽的笑容,走到蓝玉马前。 “侯爷,这十几日来,將士们风餐露宿,实在是辛苦了。” 他指著周围的酒楼商铺,说道:“您看,这扬州城如此繁华,供应充足。不如,咱们就在此地,多停留三日,让大家好好休整一番。另外,也採买些路上所需的物资,犒劳一下三军,您看如何?” 蓝玉眉头微皱。 按照行程,他们本应在扬州补充完淡水和粮草,休整一夜,次日便继续北上。 无故停留三日,这会严重拖慢他们的行程。 他沉声说道:“王公公,军情紧急,圣上命我等早日抵达辽东。在此地拖延时日,恐怕不妥吧?” 王惧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有些阴阳怪气。 “哎哟,侯爷说的是哪里话。陛下是让咱们去辽东,可没说让咱们把將士们都累死在路上啊。这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侯爷您是领兵打仗的,应该比咱家更懂吧?” “再说了,这採买物资,犒劳三军,也是正经事。咱家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嘛。”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蓝玉麾下的將士们,听到能多休息三天,还有犒劳,脸上都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蓝玉知道,自己如果再反对,反倒会成了恶人。 他看了王惧一眼,心中冷笑一声,嘴上却说道:“既如此,那便依公公所言。” “这就对了嘛!”王惧满意地拍了拍手,“来人啊,传咱家的令,安营扎寨!全军休整三日!” 队伍在扬州城外的官驛安顿下来。 当天下午,王惧便让扬州知府,將扬州盐商总会的所有大商贾,全都“请”到了他的住处。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 王惧看著眼前这些穿著华丽,一个个都脑满肠肥的商贾,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亲切”了。 他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说道:“诸位都是我大明的栋樑啊。咱家这次奉圣上之命,护送凉国侯前往辽东戍边,一路辛苦,將士们都有些疲乏了。” “咱家听说,诸位的生意,都做得很大,想来,也是忠君爱国之人。” “如今,王师北上,诸位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为国分忧啊?” 在座的盐商,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为首的一个老成持重的盐商,立刻起身,躬身说道:“公公说的是。我等身为大明子民,自当为国分忧。不知公公需要我等如何『分忧』?” 王惧放下茶杯,伸出了五根手指。 “也不多。这支队伍,数千人马,人吃马嚼,开销甚大。你们几家,凑个五万两白银的『军资』,也就差不多了。” 五万两! 在座的盐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军资”,这分明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 虽然他们有钱,可五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出去,谁也不甘心。 老盐商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硬著头皮说道:“公公,五万两……这个数目,实在太大了。我等一时之间,恐怕凑不出来啊。” 王惧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怎么?咱家的话,不好使了?”他冷哼一声,“咱家可告诉你们,咱家是钦差监军,奉的是圣旨!你们今日若是不出这笔钱,咱家就治你们一个『通敌资匪』之罪!到时候,別说这五万两,就是你们的万贯家財,怕是也保不住了!” 这番话,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盐商们一个个嚇得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王公公,好大的官威啊!” 蓝玉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明显的怒意。 他看都没看那些盐商,径直走到王惧面前,质问道:“王公公!你这是在做什么?朝廷法度,严禁官员向地方勒索钱財!你身为钦差,怎能知法犯法?” 王惧没想到蓝玉会突然闯进来,而且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质问自己。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蓝玉!你这是什么意思?咱家在为队伍筹措军资,你跑来搅什么局?” “筹措军资?”蓝玉冷笑一声,“我看是中饱私囊吧!这笔钱入了你的口袋,將士们能见到几个子儿?” “你!”王惧气得指著蓝玉,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別血口喷人!咱家这是为了公事!” “为了公事,就可以无视国法了吗?”蓝玉寸步不让,“我告诉你,王惧!只要我蓝玉还穿著这身军装,就绝不允许你败坏朝廷的名声,欺压我大明的子民!” 两人的爭吵,越来越激烈。 在场的盐商们,都看傻了眼。 他们没想到,这个传说中骄横跋扈的凉国侯,竟然会为了他们这些商人,去硬顶皇帝身边的红人。 最后,这场爭吵,以王惧气急败坏地摔碎一个茶杯,蓝玉“愤然”离去而告终。 当天夜里。 一个身影,悄悄地离开了蓝玉的营房。 曹震来到扬州城內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正是白天在王惧面前带头“哭穷”的那位老盐商,扬州盐商总会的会长,钱万三。 “曹將军,您来了。”钱万三將曹震请进密室。 曹震也不废话,直接说道:“钱会长,今日白天的事,你也看见了。我家侯爷,已经尽力了。” 钱万三嘆了口气,苦笑道:“我等都看见了。没想到,凉国侯竟是如此仗义之人,我等多有误会,惭愧,惭愧。” 曹震说道:“王惧此人,贪得无厌。你们这次若是不破財,是免不了灾的。我家侯爷的意思是,钱,你们可以给。但是,不能白给。” 钱万三眼睛一亮:“將军请讲。” 曹震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契约。 “我家侯爷知道,钱会长您的船队,遍布长江上下,甚至通达海外。侯爷承诺,日后,他若能在北方站稳脚跟,你钱家的所有商船,都將获得独家的贸易许可和官方保护。” “作为交换,你钱家的船队,从今日起,要听从我们的秘密调遣。为我们运送人员和物资。” 这,才是蓝玉真正的目的。 与王惧的爭吵,一是为了收买人心,二是为了將自己和王惧彻底对立起来,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眼前这个计划。 他需要一支强大的水上运输力量,为他未来的大计服务。 而钱万三的船队,就是最好的选择。 钱万三看著那份契约,眼神闪烁,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赌输了,就是满门抄斩。 可一旦赌贏了……那回报,將是无法想像的。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好!我干了!”他咬著牙说道,“请將军回报侯爷,这笔买卖,我钱万三,接下了!” 第二天,钱万三便“凑足”了三万两白银,送到了王惧的府上。 王惧虽然没有拿到五万两,但也算是大赚了一笔,加上蓝玉又没有再来捣乱,他也就不再追究了。 只是,他对蓝玉的厌恶和恨意,又加深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天,他为了报復蓝玉,故意纵容手下的小太监,去刁难蓝玉的亲兵。 不是剋扣草料,就是分配最差的营房。 瞿能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他带著几个亲兵,衝到太监的营房,將几个囂张的小太监,给狠狠地揍了一顿。 事情,捅到了王惧那里。 王惧立刻抓住了把柄,跑到蓝玉面前大吵大闹,非要蓝玉交出瞿能,按军法处置。 蓝玉最后,只能黑著脸,亲自带著瞿能,去向王惧“赔礼道歉”,並且“惩罚”瞿能禁足三日。 经过这么一闹,蓝玉在队伍中“受气包”和“落魄凤凰不如鸡”的形象,算是彻底坐实了。 而队伍內部,监军和主將之间的矛盾,也从之前的暗流涌动,彻底摆上了台面,变得尖锐起来。 第22章 黄河惊涛 离开繁华的扬州,队伍再次踏上了枯燥的北上之路。 经过扬州那一番明爭暗斗,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监军王惧和他的手下们,越发骄横跋-扈。他们看向蓝玉亲兵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蓝玉似乎也彻底认命了。 他整日將自己关在马车里,说是旧伤復发,需要静养。偶尔露面,也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手里总是提著个酒葫芦,时不时地灌上一口。 瞿能和曹震等將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问。 他们只能约束好手下的弟兄,儘量避免与监军的人发生衝突,一路忍气吞声。 这一天,队伍穿过了广袤的淮北平原,抵达了黄河南岸的一处重要渡口。 可当他们到达渡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往日里虽然浑浊但还算平缓的黄河,此刻彻底变成了一头髮怒的野兽。 黄褐色的河水,汹涌澎湃,卷著泥沙和枯枝,疯狂地咆哮著。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渡口上,所有的渡船,都被拖到了离岸很远的高地上。许多船夫聚在一起,对著滔滔的河水,愁眉苦脸,议论纷纷。 “老天爷!这河水是疯了吗?” “上游肯定又是连著下了好几天的暴雨!” “这水势,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过不去人!” 王惧从他那辆宽敞的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到这幅景象,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把驛丞叫到跟前,尖著嗓子问道:“怎么回事?这河,什么时候能渡?” 驛丞苦著脸,躬身答道:“回公公的话,小的们也没办法啊。这几日黄河上游普降暴雨,致使河水暴涨。现在这水情,別说渡船了,就是把根木头扔下去,眨眼就得被冲没影了。要想渡河,只能等。等到什么时候,小的也说不好。” “废物!”王惧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缩回了马车里。 数千人马,就这样被一条黄河,硬生生地拦住了去路。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南岸,进退两难。 王惧把自己关在马车里,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儿地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蒋瓛和他手下的锦衣卫,则四散开来,在渡口周围设置了警戒线,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 队伍里的士兵,因为无事可做,情绪也开始变得有些焦躁。 整个场面,乱糟糟的,毫无秩序可言。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蓝玉那辆平日里紧闭著的马车,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蓝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酒葫芦,脸上也没有了那副萎靡不振的表情。 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扫视著眼前这条狂暴的黄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对著身旁的瞿能,沉声下令:“瞿能!” “末將在!”瞿能立刻挺直了腰板。 “传我將令!命所有將士,立刻下马,安营扎寨!伙头营埋锅造饭!斥候队沿河岸向上下游各探十里,隨时回报水情!” “是!”瞿能领命,飞快地跑去传令。 蓝玉又转向曹震:“曹震!” “末將在!” “你带一队人,去渡口上游的林子里,就地伐木,越多越好!另外,把咱们队伍里所有的绳索都收集起来!” “侯爷,您这是要……”曹震有些不解。 蓝玉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道:“执行命令!” “是!”曹震也不再多问,立刻带人去了。 蓝玉的几道命令,清晰而果断。 他麾下的三千亲兵,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扎营的扎营,做饭的做饭,伐木的伐木,混乱的场面,很快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蓝玉自己,则带著几个亲兵,亲自走到了河岸边。 他无视脚下的泥泞,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然后,他又站起身,眯著眼睛,观察著河水的流速和浪头的起伏。 他那专注而沉稳的样子,与前些天那个酗酒抱怨的落魄侯爷,判若两人。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个沉默的身影,尽收眼底。 蒋瓛站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蓝玉的一举一动。 他注意到,蓝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心灰意冷的失败者的眼神。 那是一种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充满了冷静的判断和强大的自信。 蒋瓛的心中,第一次真正地,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想起了在东陵前,那个哭得老泪纵横的悲情宿將。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在天灾面前,从容调度数千人马的铁血统帅。 这两个形象,在他脑中不断地交替出现,形成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反差。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蓝玉? 或者说……这两个,都是他? 蒋瓛没有声张,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地,在他隨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上,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记下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到了第二天,河水的水势,依旧没有减弱的跡象。 而曹震已经带人,砍伐了大量的木材,堆放在岸边。 蓝玉亲自走到木材堆旁,开始指挥士兵,用粗大的绳索,將一根根木头綑扎在一起,製作成一个个简易的木筏。 他又挑选出军中最擅长游泳,水性最好的十几名斥候。 “你们几个,是咱们全军的希望。”蓝玉看著他们,严肃地说道,“看到对岸了吗?你们的任务,就是驾驶这些木筏,强渡过去!过去之后,把这根绳索,牢牢地固定在对岸最粗的树上!” 他指著一卷极其粗长的绳索。 “只要能把这根绳索架起来,咱们的大队人马,就能拽著绳索,分批渡河!”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稍有不慎,就会被捲入黄河的浊浪之中,尸骨无存。 但那十几个斥候,看著蓝玉那充满信任的眼神,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齐声应道:“愿为侯爷,效死命!” 很快,三个被加固过的木筏,被推入了狂暴的河水中。 十几个斥--候,奋力地划动著木桨,朝著对岸,艰难地衝去。 南岸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那几个在巨浪中时隱时现的小黑点。 木筏一次又一次地被巨浪掀起,又重重地落下,有好几次,都险些被直接打翻。 王惧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看著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喃喃自语道:“疯了…真是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失败的时候。 对岸,突然升起了一道小小的狼烟! “过去了!他们过去了!”岸边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蓝玉的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大手一挥:“传令!全军准备!分批渡河!” 有了对岸固定的绳索作为牵引,渡河的安全性,大大增加。 蓝玉的亲兵们,一批接著一批,乘坐著简易的木筏,拽著绳索,有惊无险地渡过了黄河。 整个渡河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最后一批士兵,也成功抵达北岸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他们看著站在人群最前方,浑身湿透,却依旧身姿挺拔的蓝玉,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佩和信服。 事后,蓝玉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当王惧假惺惺地前来“慰问”,夸讚他“指挥有方”时,他只是打著哈欠,摆了摆手。 “嗨,运气好罢了。要是那几个斥候没衝过去,咱们现在还在南岸喝风呢。” 他把一切,都归功於运气。 但这一次,他短暂的锋芒毕露,已经让那个最危险的敌人,开始真正地警觉起来了。 第23章 济南府密会 渡过黄河天险,队伍继续向北。 或许是运气真的用光了,接下来的十日,老天爷就像是故意跟他们作对一样,要么是烈日暴晒,要么是阴雨连绵。 队伍中开始有士卒因为水土不服而病倒,士气变得有些低落。 好在,山东的首府,济南府,终於遥遥在望。 进入济南城,安顿下来之后,蓝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他对外宣称,自己过了黄河之后,就一直觉得浑身不舒服。加上连日劳顿,在扬州受了些閒气,旧伤復发,需要好好静养几日。 他特地请了济南府最好的郎中前来诊治。 那郎中望闻问切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侯爷思虑过重,肝火旺盛,兼之风寒入体,需静养,忌劳碌,忌饮酒。” 这个诊断结果,让王惧十分满意。 在他看来,蓝玉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在黄河渡口那点所谓的“本事”,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迴光返照罢了。 这不,一过河,就又变回了那个病懨懨的酒鬼。 王惧巴不得蓝玉病得再重点,最好就这么一病不起。 他假惺惺地探望了一番,嘱咐蓝玉“好好休养”,然后便兴高采烈地带著手下人,去游览济南的趵突泉和大明湖去了。 对他来说,这趟北上之行,就是一趟公费旅游。 而蒋瓛,虽然心中对蓝玉的怀疑並未消除,但郎中的诊断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他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只是加派了人手,將蓝玉居住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確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夜,渐渐深了。 繁华的济南城,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驛站里,负责採购物资的曹震,带著几个亲兵,推著几辆空空如也的板车,从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他们的任务,是去城中的夜市,採购一些新鲜的蔬菜和肉食。 这种差事,再寻常不过。 守在后门的锦衣卫,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一眼他们的出入令牌,便挥手放行了。 曹震带著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处看似普通的粮油铺子门前。 铺子早已打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曹震上前,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將他们迅速地迎了进去。 铺子里面,漆黑一片,瀰漫著一股粮食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穿过堆满粮袋的前堂,汉子领著他们,进了一间点著油灯的密室。 密室里,早已有两个人在此等候。 一人身穿绸衫,气质儒雅,正是那位被蓝玉从运河上招揽而来的算学人才,周兴。 另一人,则是一副管家打扮,面容沉稳,正是蓝玉的义子,蓝春。 这是北上以来,蓝玉一明一暗,两条线上的人,第一次正式匯合。 “曹大哥!”蓝春见到曹震,连忙起身行礼。 曹震点了点头,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 蓝春从怀里,掏出一份捲起来的羊皮地图,在桌上展开。 他指著地图上,山东半岛最东端的位置,说道:“义父的计策,成了。那位『东海蛟龙』陈祖义,已经答应为我们效力。” “他手下的三千多兄弟,和近百艘大小船只,如今都以登州港为基地,进行秘密整编。” “按照义父提供的图纸,第一批十艘加装了新式水密隔舱的福船,已经开始改造。要不了多久,就能下水试航。” 曹震听著,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一支强大的海上力量,这可是他们未来破局的关键! 他又看向一旁的周兴。 周兴微微一笑,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 “曹將军,这是我根据侯爷的思路,结合辽东的实际情况,擬定的几份计划。” 他指著册子说道:“这里面,有《辽东屯田改制详案》,有《官营贸易条例》,还有初步建立的,从登州到辽东,再到南京的秘密情报网络图。” “只要我们一到辽东,这些计划,立刻就能推行。保证能在最短的时间內,稳住民心,充实府库。” 曹震翻看著那些册子,虽然很多细节他还看不太懂,但光是那清晰的条理和宏大的构想,就让他感到心潮澎湃。 曹震將这些东西小心地收好,然后,他从自己的怀里,也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箱。 他將铁箱打开,里面露出的,是几块闪著乌光的金属锭。 “这是……”蓝春和周兴都凑了过来。 曹震沉声说道:“这是傅友德老国公,临別时赠送的上好鑌铁。” 他又从铁箱的夹层里,取出几张绘製得极为精细的图纸。 “这是侯爷亲手绘製的,一种叫做『佛郎机炮』的简化图纸。” “侯爷说,这种火炮,重量轻,射速快,尤其適合装在海船之上。他让你们,立刻將这些东西,带回登州,交给陈祖义。命他在一个月之內,务必將第一批战船改造完成。” 蓝春和周兴看著那几张图纸,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图纸上的火炮,造型奇特,结构精巧,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们终於明白,自家侯爷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 “明白了!”蓝春重重地点了点头,“请曹大哥回报义父,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密会结束。 曹震带著几个亲兵,推著装满了“新鲜蔬菜和肉食”的板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驛站。 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而在房间里“养病”的蓝玉,从曹震带回来的一个馒头里,取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事成。” 蓝玉將纸条凑到油灯前,看著它化为灰烬。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壮阔的画面。 一支装备了新式火炮,劈波斩浪的无敌舰队,正在蔚蓝的大海上,悄然成型。 这张隱藏在深海之下的王牌,將在未来的某一天,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现在所有敌人的面前,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忍耐,继续扮演好,他那个病懨懨的,落魄侯爷的角色。 第24章 冀州匪患 在济南府“养”了三天病,蓝玉的身体总算是“好转”了。 队伍再次启程,一路向北,进入了河北地界。 这里的景象,与江南和山东相比,又变得不同。 官道两旁,不再是连绵不绝的富庶田庄,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的平原和稀疏的村落。 空气中,也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乾燥和肃杀。 这一日,队伍行至冀州境內一处名叫“黑风峡”的地方。 峡谷两旁,是陡峭的土山,官道从中间穿过,地形十分狭长。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斥候,突然打马飞奔回来,神色慌张地报告。 “侯爷!不好了!前方发现大量匪徒!看那旗號,是冀州地面上最猖獗的一伙悍匪,『黑风寨』!” 话音刚落,两侧的山坡上,便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 无数穿著各式各样服装,手持五八门兵器的“匪徒”,从山林中呼啦啦地冒了出来。 他们呼喊著乱七八糟的口號,迅速地堵住了峡谷的前后出口,將整支队伍,都包围在了中间。 队伍里的家眷们,顿时嚇得惊声尖叫起来。 就连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军太监,此刻也都嚇得脸色惨白,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护驾!护驾!”王惧那尖利的嗓音,从他那辆最豪华的马车里传了出来,带著明显的颤抖。 蒋瓛的反应,倒是很快。 他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厉声喝道:“锦衣卫!结阵!保护监军大人!” 他手下的一千名锦衣卫緹骑,虽然个个都是好手,但他们平日里乾的,大多是抓捕、审讯、搞情报的活儿。 真正面对这种大规模的野战,尤其是这种被人伏击的阵仗,经验明显不足。 再加上他们队形分散,需要保护的目標又太多。 一时间,整个阵型,都显得有些散乱和被动。 “匪徒”们,却是不管这些。 他们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投掷著石块和弓箭,发起了第一轮攻击。 虽然准头不怎么样,但胜在数量眾多。 石块和箭矢,如下雨般落下,砸在车队和人群中,顿时引起了一阵更大的混乱。 “稳住!都別慌!”曹震拔出腰刀,大声地指挥著蓝玉的亲兵们,举起盾牌,护住家眷和马车。 可匪徒的人数,实在太多。 他们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了下来。 眼看著,锦衣卫那薄弱的防线,就要被衝垮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玉,突然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车帘。 他没有穿戴盔甲,只是一身寻常的布衣,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和在黄河渡口时一样,锐利而冷静。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对著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瞿能,下达了一个简洁的命令。 “瞿能!” “末將在!”瞿能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听到命令,兴奋地大吼一声。 蓝玉的手,指向了左侧山坡上,匪徒攻势最猛烈的一个方向。 “带你的人,从那里,给我凿穿他-们的阵型!” “得令!” 瞿能大喝一声,翻身跨上自己的战马。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桿沉重的铁朔,对著身后那三百名同样渴望战斗的亲兵卫士,怒吼道:“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跟我冲!” “冲!” 三百名精锐的卫士,齐声吶喊。 他们迅速地组成了一个紧密的衝锋阵型,以瞿能为箭头,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朝著左侧的山坡,发起了决死般的反衝锋! 瞿能一马当先。 他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铁朔,平举向前。 一名挡在他面前的匪首,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他一朔直接洞穿了胸膛,连人带兵器,被挑飞了出去! “挡我者死!”瞿能怒目圆睁,发出了一声惊天的咆-哮。 他手中的铁朔,上下翻飞,左右开闔,简直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器。 普通的匪徒,只要被他的铁朔沾上一点边,就是筋断骨折,非死即伤。 他身后的三百亲兵,也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他们紧紧地跟隨著瞿能的步伐,手中的长刀和盾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就像是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插入了一块冰冷的牛油之中! 匪徒们的阵型,被瞬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原本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匪徒们,哪里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衝锋。 他们一下子就被打懵了。 就在此时,混乱的战场上,几支早就准备好的冷箭,从匪徒的阵营中,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 这几支箭,没有射向蓝玉,也没有射向正在衝杀的瞿能。 它们的目標,是正在指挥手下结阵抵抗的锦衣卫。 “噗!噗!” 两声闷响。 两名正在大声呼喊,组织防御的锦衣卫百户,应声倒地。 他们的胸前,都插著一支深深的羽箭,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地冒了出来。 这两名百户,正是蒋瓛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干將。 也是这一路上,监视蓝玉最紧,安插眼线最深的两个人。 他们的死,看似是战场上的意外。 但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谁也说不清楚,这箭,到底是从哪里射来的。 蒋瓛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两名心腹倒下,那张冰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夹杂著震惊和愤怒的复杂表情。 他的心,在滴血! 而另一边,瞿能的衝锋,已经势不可挡。 他带领著三百亲兵,硬生生地从山坡的半山腰,一路凿穿到了山顶! 所过之处,匪徒们望风披靡,纷纷溃散。 山顶上,一名看似是“大当家”的匪首,看到瞿能冲了上来,嚇得怪叫一声,拨马就逃。 主帅一跑,剩下的匪徒,更是兵败如山倒。 他们扔下兵器,哭爹喊娘地朝著四面八方逃去,转眼间,就跑了个乾乾净净。 一场看起来声势浩大的伏击战,就这样被瞿能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给硬生生地破解了。 战斗结束。 蓝玉的亲兵们,迅速地开始打扫战场。 蓝玉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走到瞿能的面前。 瞿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那杆还在滴血的铁朔,插在地上:“侯爷!幸不辱命!” “好!好!好!”蓝玉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亲手將瞿能扶了起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拍著他的肩膀,大声地讚赏道:“我蓝玉麾下,有你这样的虎將,何愁大事不成!” “今日之战,你当记首功!” 他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峡谷。 他麾下的那些將士们,看著瞿能,眼神里都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而那些锦衣卫们,看著这边將士同心,主帅豪迈的景象,再看看自己这边,死了两个百户,主官还一脸阴沉,士气顿时低落了不少。 蒋瓛默默地走到自己那两名手下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的箭伤。 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指责的证据。 在那种混战之中,被流矢射中,再正常不过。 他只能站起身,对著手下,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收尸。”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接受眾人欢呼的蓝玉和瞿能。 那眼神,冰冷而又复杂。 第25章 雄关在望 冀州黑风峡的那一场战斗,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队伍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於蓝玉本人。 他不再整日將自己关在闷热的马车里,也不再终日抱著那个冰冷的酒葫芦。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武人劲装,每日天不亮,便骑著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亲自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仔细地勘察周围的地形;有时候,他会和斥候们,一起討论前方道路的情况。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他身上那股属於顶级统帅的锋芒,开始不加掩饰地,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这让曹震和瞿能等人,感到无比的振奋。 他们熟悉的那个大帅,那个在北元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凉国公,终於回来了! 士兵们的士气,也隨之高涨起来。 而这一切,都让一个人,感到了越来越深的不安。 那个人,就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他依然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队伍里,但他的目光,却几乎从未离开过蓝玉的背影。 他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威严,是绝对偽装不出来的。 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天,队伍翻过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岗。 当他们抵达山顶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了。 在他们的前方,广阔的平原之上,一条巨大无比的城墙,如同黑色的巨龙一般,横臥在大地之上。 它连接著西边的燕山山脉,又一直延伸到东边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之中。 山,关,城,海,连成了一体。那股雄壮而又苍凉的气魄,扑面而来,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內心的渺小。 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 “嘶……”队伍里,响起了成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瞿能这样的勇悍少年,看著那座雄关,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撼和敬畏。 蓝玉勒住马,停在山顶,静静地,看著那座关城。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有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在涌动。 几个月前,当他在南京城的密室里,第一次做出那个疯狂的决定时,他的目標,就是这里。 这里,是囚笼的边界。 只要跨过这座雄关,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他將龙入大海,虎归深山! 而今天,他终於到了。 曹震骑马上前,来到蓝玉身边,看著那座雄关,声音有些激动。 “侯爷!到了!我们终於到了!” 蓝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蔚蓝的大海。 就在这时,从山海关的城门方向,一队快马,正朝著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队的速度很快,捲起了一路长长的烟尘。 “有情况!”队伍里的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 蒋瓛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蓝玉却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是自己人。” 果然,那队快马在距离队伍百步之外,便勒住了坐骑。 为首的一名游击將军,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蓝玉的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將辽东前屯卫游击,参见凉国侯!” 蓝玉看了一眼这位风尘僕僕的將军,问道:“你是……” “末將奉我家都指挥同知,耿璇耿大人之命,特来迎接侯爷!” 耿璇! 听到这个名字,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而他身旁的曹震,脸上更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耿璇,这个名字,对於监军王惧和蒋瓛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陌生的辽东將领。 但对於蓝玉和他身边最核心的这批人来说,这个名字,代表著他们这趟北上之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耿璇,曾是蓝玉麾下最勇猛的千户之一。因为作战勇猛,又识大体,被蓝玉一手提拔起来。 后来蓝玉失势,耿璇也受到牵连,被排挤到了辽东这片苦寒之地,担任一个不大不小的都指挥同知。 在蓝玉决定请命北上辽东的时候,他就通过秘密渠道,將自己的计划,告知了这个最值得信任的旧部。 可以说,耿璇,就是他安插在辽东本地,最重要的內应! “耿大人有心了。”蓝玉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那名游击將军,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呈上。 “这是耿大人,让末將亲手交给侯爷的密信。” 蓝玉接过信,拆开。 信上的內容很简短。 耿璇在信中,向他详细匯报了辽东军目前的布防情况,从定辽卫到各个卫所,兵力多少,將领是谁,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信的末尾写道: “大帅,末將已联络好都司內绝对忠於您的旧部將领二十余人。定辽卫的城防,也已全部换上我们的人。万事俱备,只待大帅您,振臂一呼!” 短短几行字,却透露出了一个惊人的信息。 耿璇,已经替他,掌控了半个辽东! 蓝玉看完信,面无表情地將信纸收回了袖中。 他看著眼前这位游击將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你,立刻回去。” “告诉耿璇,还有辽东都司所有在外的將领,三日之內,必须全部回到定辽卫!” “我到任之后,要立刻听取他们的军务匯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强大的威严。 这股威严,让那名游击將军,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末將遵命!” 说完,他便立刻起身,上马,带著他的人,再次朝著山海关,疾驰而去。 而蓝玉身后的王惧和蒋瓛,脸色却都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尤其是王惧。 他从蓝玉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强烈的信號。 蓝玉,正在向他宣示权力! 按照规矩,蓝玉虽然是征虏左副將军,节制辽东兵马。但他同时也是戴罪之身,身边还有自己这个钦差监军。 所有重要的军令,理应先与自己商议之后,才能下达。 可蓝玉刚刚,却完全无视了他,直接对辽东的將领,下达了命令。 他这是什么意思? 王惧心中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这头被他一路看管过来的“病虎”,一闻到家乡的味道,似乎就要重新亮出他的爪牙了。 王惧阴沉著脸,打定了主意,等到了定辽卫,自己必须先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第26章 抵达定辽 穿过雄伟的山海关,意味著队伍终於真正踏入了辽东的地界。 北地的风,明显比关內要凛冽许多。 风中带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吹在脸上,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沙子在轻轻摩擦。 又是数日的艰难跋涉。 在离开南京將近三个月之后,这支庞大的队伍,终於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终点—辽东都司治所,定辽卫。 远远地,一座矗立在辽阔平原上的坚固城池,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那城墙,虽然不如南京城那般高大,却透著一股久经战火的沧桑和坚实。 还没等队伍靠近,定辽卫的城门,便缓缓地打开了。 一队队的骑兵,从城中鱼贯而出,在官道的两侧,列成了整齐的队列。 一面面绣著各自卫所番號的大旗,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著,一大群身穿著各式盔甲的將领,在一人的带领下,从城门口,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为首的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他穿著一身明亮的都指挥同知官阶鎧甲,腰间挎著长刀,步伐沉稳有力。 他,就是耿璇。 队伍停了下来。 蓝玉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眼神中,也透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还记得,当年在北元战场上,耿璇还只是他麾下的一个小小百户。 因为作战悍不畏死,又颇有谋略,被他一路破格提拔。 没想到,多年不见,当年的热血青年,如今也已是镇守一方的大员了。 耿璇带著身后的几十名辽东高级將领,快步走到蓝玉的马前。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末將辽东都指挥同知耿璇,率辽东都司眾將,恭迎大帅!” 他身后那几十名將领,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齐声吶喊。 “我等恭迎大帅!” 那声音,匯聚在一起,直衝云霄,让整个定辽卫城头的空气,都仿佛在震颤。 大帅! 他们称呼的,不是“侯爷”,也不是“將军”。 而是充满了袍泽之情的,最亲切的“大帅”! 这个称呼,让蓝玉麾下从京城跟他一路过来的亲兵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而队伍另一边的王惧和蒋瓛,脸色,则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尤其是王惧。 他从轿子里钻出来,看著眼前这幅景象,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发抖。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迎接朝廷命官,还是在迎接他们的土皇帝?! 这个耿璇,还有没有把他这个钦差监军,放在眼里?! 他正要发作,蓝玉却已经翻身下马了。 蓝玉快步走到耿璇面前,亲手將他扶了起来,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你个耿璇!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壮实!” 他又扫视了一眼耿璇身后那些跪著的將领,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张德彪!李大牛!你们这帮兔崽子,也都混出头了啊!” 他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走过去,挨个將他们扶起,或是拍拍肩膀,或是捶捶胸口。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將领,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眼中泛起了泪光。 “大帅!您还记得末將!” “大帅!末將可想死您了!” 整个场面,热烈而又感人。 就像是一群离家多年的孩子,终於见到了他们的大家长。 完全没有上下级之间的那种拘谨和生分。 王惧在一旁看著,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外人,一个可笑的小丑。 他本想在抵达之后,就给蓝玉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已经被对方,用这种方式,给狠狠地將了一军! 蒋瓛依旧沉默地站在一旁。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刀柄。 他看著那些与蓝玉抱在一起,激动不已的辽东悍將,眼中的警惕之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得多。 这里,根本就是蓝玉的天下! 一番热烈的重逢之后,蓝玉才像是刚想起来一样,转身对王惧拱了拱手。 “王公公,你看,这些都是我以前带出来的老兄弟。他们性子直,没那么多规矩,您別见怪啊。” 王惧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敢,不敢。侯爷您將兵有方,咱家佩服,佩服。” 当晚,都司衙门之內,灯火通明。 耿璇亲自主持,摆下了盛大无比的接风宴,为蓝玉,也为王惧和蒋瓛等人,接风洗尘。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辽东的將领们,一个个轮番上前,向蓝玉敬酒。 蓝玉似乎也被这种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又恢復了之前那副粗豪不羈的模样。 他来者不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跟眾將勾肩搭背,吹嘘著当年的战功。 很快,他就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王惧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他看到蓝玉这副烂醉的模样,心中的不安,反倒渐渐地消散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可能有些多余了。 这蓝玉,说到底,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 白天给他点好脸色,他就立刻得意忘形,找不著北了。 这种人,成不了大事。 只要自己把钱粮大权,牢牢地抓在手里,再慢慢地分化瓦解他手下的这些骄兵悍將。 用不了多久,这辽东,还是他王惧说了算。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重新变得好了起来。 宴席持续到了深夜。 最后,蓝玉彻底“醉倒”在了酒桌上,不省人事。 曹震和瞿能,在一片善意的鬨笑声中,一左一右,將如同烂泥一般的蓝玉,“架”回了衙门后院,给他安排的住处。 整个过程,狼狈不堪。 看著这一幕,王惧嘴角的那丝冷笑,更浓了。 他认为,蓝玉已经彻底失去了防备。 而这,正是他收拢权力,罗织罪名的最好机会。 他当即决定,立刻连夜召见几个立场不稳的辽东將领,恩威並施,逼著他们说出一些对蓝玉不利的“证词”。 一场针对蓝玉的阴谋,就在这酒酣耳热的偽装之下,悄然展开。 而王惧不知道的是。 被架回住处的蓝玉,一进房门,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他哪里有半分醉意? 曹震和瞿能將他扶到床上躺下,然后,两人便一言不发地,开始为他穿戴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盔甲。 第27章 深夜惊雷 夜,已经很深了。 定辽卫城內,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犬吠,便只剩下巡夜更夫那单调的梆子声。 宴席早已散去,大部分的兵將,都已带著满身的酒气,沉沉睡去。 都司衙门的后院,蓝玉的臥房之內,灯火通明。 房间里,没有一丝酒气。 蓝玉站在铜镜前,脸上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哪里还有半分醉態?那双深邃的眼睛,清明得嚇人。 曹震和瞿能,正一言不发地,帮他將最后一片甲叶扣紧。 冰冷的玄色铁甲,包裹住了他那依旧强壮的身躯,將他身上那股属於沙场宿將的铁血气息,衬托得淋漓尽致。 “都准备好了吗?”蓝玉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曹震点了点头,沉声回道:“大帅,您从京城带来的三千亲兵,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部换上了盔甲,拿上了兵器,在各自的营房內,只等您一声令下。” 瞿能也抱拳道:“末將麾下的三百亲兵卫队,已经在暗中,接管了这处宅院的所有防务。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一个沉稳,一个勇悍,都是他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耿璇那边呢?”他又问道。 曹震回答:“耿大人那边,也已经准备就绪。他麾下最精锐的五千营兵,今晚都没有喝酒,此刻,正藏身於城內的几处秘密据点之內。只等信號升空,便可立刻行动。”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 穿越至今,谋划数月,隱忍了整整一路。 为的,就是今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东风,就是他的敌人,王惧,亲手为他点燃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曹震上前,用预设的暗號,叩击了三下门板。 门外,传来了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曹將军,是我。” 是斥候。 曹震拉开房门,一个穿著普通僕役衣服的精悍汉子,闪身而入。 他单膝跪在蓝玉面前,语速极快地匯报导:“大帅!鱼儿,已经上鉤了!” “王惧那阉货,果然没有安好心!宴席一散,他便立刻派人,秘密召见了广寧卫指挥使李纯,和另外两名千户。” “此刻,他正在监军府邸的书房里,逼著那三人,在一份状告您『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状上,画押签字!” 蓝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这罪名,正是他最需要的。 如果王惧不主动罗织罪名,他还真不好找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来发动这场兵变。 现在,是王惧自己,把刀柄,送到了他的手上。 “李纯那几个人,有没有反抗?”蓝玉问道。 “有!”斥候回答,“李纯那廝,骨头还算硬,当场就拒绝了。现在正被王惧手下的太监们,吊在房樑上,用鞭子抽呢!” 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寒光。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著曹震和瞿能。 “传令下去。” “计划启动!” “是!”曹震和瞿能,同时低吼一声,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杀意。 命令,迅速地传递了下去。 整个定辽卫,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这一刻,悄然睁开了它血红的眼睛。 瞿能,提著他的长朔,第一个衝出了房间。 他带著他的三百亲兵卫队,如同一群无声的猎豹,迅速地扑向了定辽卫的四座城门。 城门的守卫,早在白天,就已经被耿璇,换成了他最信得过的人。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四座城门的控制权,便被瞿能的队伍,牢牢地掌握在了手中。 这座城,在这一刻,成了一座巨大的,只进不出的牢笼。 与此同时,曹震也带著另一队人马,行动了起来。 他们的目標,不是杀人,而是“保护”。 他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城內所有高级將领的府邸。 名义上,是保护他们的安全。 实际上,是防止他们之中,有任何心怀叵测之人,在这种关键时刻,出来搅局。 內外联动。 当城內的控制权,被蓝玉从京城带来的嫡系,迅速掌控之后。 蓝玉本人,也走出了房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然后,他从身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了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火箭。 他亲手,点燃了引信。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了深夜的寧静。 紧接著, “咻——” “咻——” 又是两支火箭,接连升空。 三支巨大的狼烟信號,拖著长长的红色尾焰,衝上了漆黑的夜空。 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三团刺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定辽卫城! 这是,总攻的信號! 就在信號升空的那一剎那。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吶喊,从城內的数个角落,同时爆发了出来! 早已蓄势待发的耿璇,和他麾下的五千辽东悍卒,瞬间席捲了整个街头!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那就是城中心,那座灯火通明的监军府邸! 第28章 瓮中捉鱉 监军府邸,书房之內。 王惧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带著一丝病態的潮红,眼神得意。 在他脚下,广寧卫指挥使李纯像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早已昏死了过去。 另外两名千户,则早已被嚇破了胆,在那份偽造的罪状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王惧满意地拿起那份罪状,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嘴里发出了阴险的笑声。 “蓝玉啊蓝玉,你个有勇无谋的匹夫!” “等咱家把这份罪状,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送到陛下的御案上。到时候,別说是你那刚得来的侯爷爵位,就是你的项上人头,也保不住了!” 他正幻想著自己將蓝玉踩在脚下,领功受赏的美好画面。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突然从窗外传来。 紧接著,一团刺眼的火光,在夜空中猛然炸开,將整个书房,都照得一片通明。 王惧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咻——咻——” 又是两团更加明亮的火光,接连在夜空中爆开! “怎么回事?!”王惧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愕所取代,“大半夜的,谁在放烟?!” 他话音未落。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吶喊,如同滚滚春雷一般,从府邸之外,猛然炸响! 那喊杀声,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整齐,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四面八方,朝著这里衝来! 整个监军府邸,都仿佛在这声吶喊之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有……有敌袭?!”王惧嚇得一屁股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书房外,早已是一片大乱! 负责守卫府邸的锦衣卫们,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潮水般涌来的辽东悍卒,给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锦衣卫,论单打独斗,抓捕审讯,个个都是好手。 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铺天盖地的,真正属於沙场之上的正面衝锋?! 耿璇,身先士卒,手中一把厚重的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 他一刀,便將府邸那扇坚固的大门,给劈成了两半! “给我冲!” “保护大帅!清除奸佞!” 耿璇怒吼著,第一个衝进了院子。 他身后那五千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辽东悍卒,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监军府邸! 他们手中的钢刀,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蒋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当那第一声信號响起的时候,他便意识到了不妙。 当那声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传来时,他便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蓝玉,这个他一路监视过来的“病虎”,终於露出了他那锋利无比的獠牙! “快!保护王公公!” “所有人,向我靠拢!结阵!结阵!” 蒋瓛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声嘶力竭地呼喊著,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耿璇麾下的这五千人,是整个辽东,最精锐的营兵。 他们的人数,是府內锦衣卫的五倍之多! 再加上他们是有心算无心,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一名锦衣卫小旗,刚举起手中的刀,就被三把长枪,同时捅穿了胸膛。 另一名锦衣卫百户,试图拉弓放箭,却被一名辽东悍卒,直接用盾牌,撞翻在地,紧接著,数不清的脚,便狠狠地踩了下去。 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是如此的苍白和无力。 蒋瓛,也被耿璇亲自给盯上了。 “你就是锦衣卫的那个头子?!”耿璇的眼睛血红,手中的斩马刀,带著一股惨烈的风声,朝著蒋瓛,当头劈下! 蒋瓛举刀格挡。 “鐺!” 一声巨大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蒋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了七八步! 他心中骇然。 这耿璇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 还不等他稳住身形,耿璇的第二刀,第三刀,便已经接踵而至! 一时间,蒋瓛被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只能勉强地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书房之內,王惧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他听著外面那一声声悽厉的惨叫,看著窗户上不断闪过的刀光剑影,整个人,缩在桌子底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反了!反了!蓝玉他真的反了!” “护驾!护驾啊!” 他那尖利的嗓音,早已变了调。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书房那扇结实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给踹开了! 王惧嚇得尖叫一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披玄甲,手持长剑的高大身影,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之下,如同君王一般,缓缓地,走了进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那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 有的,只是一种俯瞰螻蚁般的,绝对的冰冷。 来人,正是蓝玉! 他的身后,跟著同样一身戎装的曹震和瞿能。 再往后,则是那些刚刚还陪著他一起“喝酒”的,辽东的悍將们! 王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起来。 他指著蓝玉,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你没醉?” 蓝玉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昏死在地上的李纯,又落在了那张被王惧失手掉落在地上的,写满了罪状的纸上。 他缓缓地,俯下身,將那张纸,捡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然后,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將那张纸,递给了身后的曹震。 “念。”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曹震接过罪状,清了清嗓子,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声地,將上面的內容,念了出来。 “……凉国侯蓝玉,自离京以来,心怀怨望,结交边將,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每念一句,王惧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当曹震念完最后一句时,王惧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 “蓝玉!”王惧终於爆发了,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蓝玉终於將他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王惧的身上。 忽然,他笑了。 他缓步上前,走到瘫倒在地的王惧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惧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王公公,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现在,是我,不打算放过你啊。“ 第29章 血染帅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定辽卫大校场的点將鼓,便被擂得震天响。 “咚!咚!咚!” 那沉闷而又有力的鼓声,传遍了整个城池,也將无数还在宿醉中沉睡的士兵,从梦中惊醒。 紧急集合的號角声,此起彼伏。 无数的士兵,带著一丝茫然和惊慌,从各自的营房中冲了出来,拿起兵器,朝著大校场的方向,匯聚而去。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昨晚城中闹出了天大的动静,喊杀声响了半宿。 等他们走出营房的时候,才惊恐地发现,整个定辽卫,已经被完全戒严了。 街头上,到处都是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巡逻兵。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锦衣卫,一个都看不到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而又血腥的味道。 当五万辽东军士卒,全部集结在大校场上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只见,在高大无比的帅台之上,竖起了十几根高高的木桿。 每一根木桿上,都绑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为首的两人,他们认得。 一个是钦差监军,司礼监的大太监,王惧! 另一个,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蒋瓛! 这两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连他们的將军都要小心伺候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两条死狗一般,被五大绑,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音。 他们的身后,绑著的,是他们麾下的那些太监和锦衣卫死忠。 整个帅台,都被一股浓烈的杀气,所笼罩著。 五万名士兵,鸦雀无声。 他们面面相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这……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兵变?! 就在这时,蓝玉,在曹震、耿璇、瞿能等一眾核心將领的簇拥之下,缓缓地,登上了帅台。 他今天,依旧穿著那身冰冷的玄色铁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锋利无比,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被他目光扫到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蓝玉,走到了帅台的最前方。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当著五万大军的面,缓缓地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盔甲。 “哐当!” “哐当!” 一件件沉重的甲叶,被他扔在了地上。 很快,他就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那古铜色的,强壮无比的上身。 “嘶——” 台下,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蓝玉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刀伤,有箭伤,有枪伤! 那些狰狞的伤疤,就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满了他的胸膛和后背,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每一道伤疤,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一场惨烈无比的战斗! 蓝玉缓缓地,伸出手指,抚摸著自己胸口那道最长的伤疤。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通过內力,清晰地,传到了校场上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这道伤口,是洪武五年,在漠北,被一个北元韃子的弯刀,给劈的。” “这道伤口,是洪武二十年,在捕鱼儿海,为了救燕王殿下,被一支冷箭给射穿的。箭头,离我的心臟,只有不到半寸。” 他每说一道伤疤的来歷,台下士兵们的呼吸,就变得更沉重一分。 这些普通的士兵,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看得懂这些伤疤! 他们知道,这些伤疤,是一个將军,用命换来的最高荣耀! 他们的心中,对这位传说中的將军,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发自內心的敬佩。 蓝玉,將自己身上的伤疤,一一展示完毕。 然后,他猛地一转身,用手指著身后那些被捆绑著的王惧等人,声音骤然变得高亢而又悲愤! “我蓝玉!为大明!流过血!我蓝玉!为陛下!卖过命!” “我身上这大大小小三十多道伤疤,就是证明!” “可是!到头来!我们换来了什么?!” “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一个个功臣,一个个宿將,被拉到菜市口,开膛破肚!满门抄斩!” “而现在!屠刀,已经举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之上了!” 他猛地一跺脚,从曹震手中,夺过了那份王惧偽造的罪状,高高举起!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这个阉货,连夜炮製出来的罪状!上面写的,是我蓝玉!还有你们在场的很多人!拥兵自重!意图不轨!要將我们,一网打尽!” “他!”蓝玉用手,死死地指著王惧。 “就是陛下,派来监视我们,罗织我们罪名,好將我们,也像那些无辜的功臣一样,送上断头台的屠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太子爷一死!我们这些武人,在陛下的眼里,就都成了该死的功高震主之辈!” 蓝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了在场所有士兵的心坎上! 是啊! 这些年,朝廷对武人的打压,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亲眼见过,那些曾经威风八面的將军,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家破人亡! 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地蔓延开来。 紧接著,这股恐惧,便被蓝玉接下来的话,彻底点燃,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弟兄们!我们能怎么办?!” “是伸长了脖子,等著他们来砍吗?!” “是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妻儿老小,因为我们,而被牵连,被发配为奴吗?!” “不!!”不知是谁,第一个从人群中,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紧接著,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校场! “不!!” “不!!” “我们不服!!” 五万人的怒火,匯聚在一起,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变色! 蓝玉,看著台下那一张张群情激奋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猛地举起手,压下了眾人的声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许下了他的承诺。 “我蓝玉!今日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我辽东的兵,军功必须要授田!战死的弟兄,他的家人,由我们大家,一起来养!军餉,再加三成!” “我只要你们,跟著我!” “杀出一条活路来!” 军功授田! 公养家小! 军餉加三成! 这三个承诺,就像三道惊雷,在所有士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当兵吃粮,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都被彻底地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跟著大帅!有肉吃!有地分! “愿隨將军!死战不退!” “愿隨將军!死战不退!”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再次响起! 然而,蓝玉知道,光有恩惠,还不够。 还必须有威! 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缓缓地,走到了一个还在不停地叫骂的锦衣卫死忠面前。 “鏘!” 一声清脆的龙吟。 蓝玉,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手起剑落! “噗嗤!”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溅了蓝玉一身,也溅在了帅台之上! 第30章 黑龙旗起 鲜血,顺著帅台的边缘,一滴一滴地,落在乾燥的泥土上。 那名锦衣卫死忠的无头尸体,还兀自地抽搐著。 整个校场,静得可怕。 五万名士兵,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他们只是,用一种混合著狂热和敬畏的复杂眼神,看著那个持剑而立,浑身浴血的男人。 恩威並施。 蓝玉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了他的手段。 他既可以给予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剥夺他们的生命。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让每一个士兵的心中,都深深地烙下了一个印记。 从今往后,这个男人,就是他们唯一的主宰。 不知过了多久。 “扑通!” 台下,前排的一名百户,第一个单膝跪地,將手中的长枪,重重地顿在了地上。 紧接著,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 “扑通!” “扑通!” 成片成片的士兵,接二连三地单膝跪地,手中的兵器,与大地,发出了沉闷而又整齐的撞击声。 最后,五万大军,全部单膝跪地! 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 没有人强迫他们。 这是他们,发自內心的,对强者的臣服! “我等!” “愿隨將军!死战不退!” 这一次的吶喊,不再是狂热的嘶吼。 而是一种带著肃杀之气的,整齐划一的誓言! 那声音,匯聚成一股钢铁洪流,在整个定辽卫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蓝玉满意地看著台下这副景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辽东铁军,才算是真正地,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他將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宝剑,插回了剑鞘。 然后,他走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保持著出奇镇定的男人面前。 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在周围所有人都嚇得屁滚尿流的时候,只有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蒋指挥。”蓝玉的语气,很平静,“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蒋瓛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问道:“侯爷……哦不,大帅。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一步踏出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蓝玉笑了。 “回头路?” 他转过身,用手,指了指帅杆上那些还在“呜呜”挣扎的太监,又指了指自己脚下那具冰冷的尸体。 “从我决定请命北上辽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回头路了。” “蒋指挥,你是个聪明人。”蓝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蒋瓛的身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陛下的为人。” “就算我今天,不杀王惧,乖乖地让他把那份罪状送回京城。你觉得,陛下,会放过我吗?” 蒋瓛,再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以朱元璋那多疑狠辣的性格,蓝玉的下场,只会比胡惟庸更惨。 “与其像猪狗一样,被人捆上屠宰场。我更喜欢,自己拿起刀,杀出一条活路来。” 蓝玉看著蒋瓛,缓缓地说道:“一条,不只是为我自己,也是为天下所有,像我一样,为大明流过血,卖过命的军人,杀出一条活路来。” 蒋瓛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蓝玉说的是事实。 他也知道,蓝玉已经彻底说服了这五万大军,大势已成。 “我明白了。”蒋瓛睁开眼,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大帅,你想怎么处置我?” “我不会杀你。”蓝玉说道,“我还会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你留下来,帮我。你那一身本事,不该只用在监控和构陷上。” “要么,我也可以放了你。让你一个人,离开辽东,回南京去。” “但前提是,你要亲眼,看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说完,蓝玉便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走到了帅台中央那根最高大的旗杆之下。 那上面,还飘扬著一面巨大的,代表著大明王朝的日月龙旗。 “来人!” 蓝玉的声音,再次传遍了整个校场。 “降旗!” 台下,所有的士兵,都愣住了。 降下大明龙旗?! 这……这已经不是清君侧了! 这是在向整个大明王朝,宣战! 就连曹震和耿璇,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犹豫。 他们虽然决心追隨蓝玉,但內心深处,对那面旗帜,还存著一丝最后的敬畏。 蓝玉,看出了他们的犹豫。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己亲自动手,砍断了旗杆上的绳索。 那面曾经让他们无比荣耀,也让他们无比恐惧的日月龙旗,就那样从旗杆上滑落了下来。 当那面旗帜,落在帅台的尘埃里时,所有士兵的心中,都仿佛有什么东西,跟著一起,破碎了。 旧的时代,结束了。 就在这时。 曹震,这位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嫡繫心腹。 和耿璇,这位在辽东本地拥有巨大威望的实力將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 他们一起,抬著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木箱,走到了旗杆之下。 木箱被打开。 一抹深邃的黑色,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那是一面,崭新的,巨大无比的旗帜! 旗帜的底色,是如同深夜一般,深邃的黑色! 旗帜的中央,用耀眼的金线,绣著一条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东方黑龙! 这条龙,没有日月相伴。 它就是自己的日月!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曹震和耿璇,亲手,將这面代表著新生势力的大旗,缓缓地,升上了旗杆! 黑色的巨龙,在辽东凛冽的寒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那股霸道而又决绝的气势,让每一个看到的士兵,都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在黑龙旗之下,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今日起!我辽东,成立军政总管府!我蓝玉,自任大总管,总览此处一切军政要务!” “至於王惧、蒋瓛等人,暂行收押,听候发落!” 他说完,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把,刚刚染过血的宝剑。 他提著剑,走到了帅台的最前方。 他用他手中的剑,遥遥地,指向了南方,南京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传我將令!” “全军整备!加固关防!秣马厉兵!”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坚定。 “三个月!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內,我要这辽东,变成一块水泼不进的铁板!” “我们要让皇帝知道,他的屠刀,伸不进山海关!” “我们的敌人,在南方!但我们的根,必须先在这里,深深地扎下去!” 台下的五万大军,看著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龙旗,听著他们大总管那掷地有声的命令。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迷茫,也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 “加固关防!秣马厉兵!” “保卫辽东!死战不退!” 而帅台上,蒋瓛看著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看著那面霸道无比的黑龙旗,看著那个男人指向南方的坚定背影。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一个足以搅动整个大明风云的梟雄,已经,正式崛起了。 第31章 约法三章 校场上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龙旗,依旧在辽东的上空猎猎作响。 蓝玉带著一身还未乾涸的血跡,回到了原先的辽东都司衙门。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大明的官署。 而是他蓝玉的辽东军政总管府。 府衙大堂之內,气氛肃穆。 堂下分左右两列,站满了这次兵变的核心人物。 左边是以耿璇为首的辽东本地將领团体,他们大多身经百战,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激动,也带著一丝隱晦的审视。 右边则是以曹震和瞿能为首的,从京城一路跟隨蓝玉而来的嫡系人马,他们对蓝玉绝对忠诚,是蓝玉贯彻自己意志最可靠的力量。 除了这些武將,堂下还站著几位穿著文官服饰的中年人。 为首的是原辽东都指挥使司的经歷,名叫孙承,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但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他和其他几位被请来的文官,脸上都带著无法掩饰的紧张和忐忑。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原本属於都指挥使的那张虎皮大椅上。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校场上的效忠,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將这股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拧在一起的力量,真正打造成一个高效而忠诚、只属於他蓝玉的战爭机器。 而这第一步,就是定规矩,分权力。 蓝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压过堂外呼啸的风声:“诸位,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就要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伸出手指,看著堂下眾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蓝玉的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自今日起,我辽东境內所有军士,严禁以任何理由骚扰百姓、抢掠財物!谁要是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谁要是敢动手,我就砍了谁的头!咱们是要做大事的,不是来做山大王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是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的根!谁要是敢坏了这个根,谁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这条规矩一出,曹震等人面露理所当然之色。 而耿璇身后的一些辽东老將,眼神则微微一变。 他们这些边军平日里军纪算不上败坏,但吃拿卡要,偶尔纵兵抢掠一些不听话的村寨,也是常有的事,蓝玉的这条命令无疑是断了他们不少財路。 蓝玉將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却没有停下。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在座的各位,有我从京城带来的老人,也有在辽东本地的兄弟。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交情、有什么过节,从今天起都给我一笔勾销!在我这里,没有京城派,也没有辽东派,只有我们镇北军自己人!谁要是敢在背后拉帮结派、搞小团体、排挤异己,一经发现,严惩不贷!咱们现在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皇帝老儿对著干!窝里斗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谁要是想搞內訌,可以,我先送他上路!” 这句话他说得杀气腾腾。 堂下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將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蓝玉伸出最后一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冰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严禁泄露军情!严禁与外敌私通!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关係到在场所有人,以及你们身后成千上万个家庭的身家性命!谁要是敢把消息捅到南京去,谁要是敢跟关外的蒙古韃子勾勾搭搭!一旦查实,不必审问,不必上报!”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咬著牙吐出最后四个字:“立!斩!不!赦!” “这三条就是我蓝玉的约法三章!谁要是敢犯,別怪我蓝玉不念旧情、翻脸无情!” 他说完,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吗?!” 堂下所有將领齐声应道:“听清楚了!” 那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堂。 蓝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光有规矩还不行,还得有具体的职司。 他接著说:“接下来,我宣布军政总管府的初步架构。我自任大总管,总览军政。总管府下暂设五个司。参谋司负责制定军事计划、整编部队、日常操练,由我亲自暂领,耿璇、曹震,你们二人任副司长,辅佐於我。” 耿璇和曹震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末將遵命!” 这个任命很巧妙。 耿璇是辽东本地派的代表,曹震是京城嫡系的代表,让他们两人共同负责最重要的军事部门,既能发挥他们的长处,也能让他们互相制衡。 蓝玉看向那个文官:“后勤司负责全军的粮草、军械、物资调配,民政司负责地方民生、安抚百姓、维持秩序,这两个司暂时由孙经歷你先担起来。” 孙承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跪下:“下官……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我说你行,你就行。”蓝玉打断了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就不要推辞了。好好干,我蓝玉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人。” 孙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应道:“是……下官遵命!” 蓝玉喊了一声:“瞿能!” 年轻的瞿能立刻踏前一步,声音洪亮:“末將在!” “我命你即刻起,负责整个定辽卫的城防安全,以及总管府的护卫工作!若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问!” 瞿能的脸上充满了兴奋的光芒:“末將定不辱命!” 蓝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还没有被安排职司的辽东老將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一名身材粗壮、满脸络腮鬍子的老將从耿璇的身后站了出来,对著蓝玉拱了拱手,语气带著一丝明显的衝劲:“大帅!大帅的任命,末將没有意见。只是……这参谋司乃是我军机要之地,曹將军从京城远道而来,对我们辽东的军务恐怕还不甚熟悉吧?而瞿能將军虽然勇武过人,但毕竟年轻,这城防和总管府的护卫重任,交给他一个毛头小子,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他叫陈亨,是广寧左卫的指挥使,也是耿璇手下最能打、脾气也最火爆的一员悍將。 这番话一出,大堂內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曹震和瞿能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怒色。 耿璇眉头紧锁,想要开口却又忍住了。 这陈亨分明是在为他们这些辽东本地派抱不平、爭权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位上的蓝玉。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新任的大总管会如何处理这第一次的內部挑战——处理得太软,以后这些人会得寸进尺;处理得太硬,又可能激起辽东本地將领的集体反弹,这是一个棘手的难题。 然而,蓝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为难之色。 他甚至连一丝怒气都没有。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个站出来的陈亨:“陈將军,是吧?” 陈亨应道:“末將陈亨!” “很好。”蓝玉点了点头,然后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陈亨的面前。 他的身材比陈亨还要高大半个头,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陈亨。 “陈將军。”蓝玉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刚刚说的话,你好像没听进去啊。” 陈亨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但还是梗著脖子说:“末將……末將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蓝玉笑了。 他突然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亨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让陈亨这个壮汉都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那我们就来就事论事地聊一聊。”蓝玉的脸凑近陈亨,几乎贴著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我刚刚立下的约法三章,第一条是什么?” 陈亨的身体僵住了。 “第二条,又是什么?”蓝玉的声音变得更冷。 陈亨的额头上,冷汗开始往下淌。 蓝玉的声音突然拔高:“那你现在当著所有人的面,公然质疑我的任命,挑拨离间,算不算拉帮结派?算不算公然挑衅?我且问你!我刚刚才立下的规矩,你转头就犯!我该不该杀了你?!” 最后那几个字,蓝玉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股恐怖的杀气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瞬间將陈亨彻底吞没! “噗通!” 陈亨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脸上早已没有了一丝血色:“大……大帅……饶命!末將……末將知错了!末將再也不敢了!” 他开始疯狂磕头,砰砰作响。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辽东本地的將领都嚇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蓝玉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所有惊恐的脸。 然后,他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下达命令:“瞿能!” 瞿能应道:“末將在!” “把他拖出去,按我刚刚立下的规矩办了。” 瞿能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遵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陈亨的衣领,如同拖死狗一般將他朝堂外拖去。 “大帅饶命啊!大帅!” “耿將军!救我!耿將军!” 陈亨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和求饶。 耿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很快,堂外便传来陈亨戛然而止的惨叫,和一颗头颅落地的声音。 瞿能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了回来,將头颅扔在大堂中央。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著那些辽东將领。 蓝玉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重新坐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然后才抬起眼皮,看著堂下那些早已嚇得噤若寒蝉的眾人,淡淡地问:“好了,现在还有谁对我的任命有意见吗?“” 第32章 清查府库 陈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大堂冰冷的地面上。 那双睁大的眼睛里,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和不信。 堂下所有的辽东將领都低著头。 没有人敢去看那颗头颅。 更没有人敢去看主位上那个正在悠然喝茶的男人。 大堂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蓝玉將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將茶杯重重地顿在了桌子上。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却让堂下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狠狠抽搐了一下。 蓝玉的声音依旧平静:“没人有意见了?” 以耿璇为首,所有辽东將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桀驁,只剩下绝对的服从:“末將等,谨遵大帅號令!” 他们终於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那种需要靠拉拢和平衡来坐稳位置的普通梟雄。 他是一个说一不二的绝对霸主!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很好。”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 “谢大帅!” 眾人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蓝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嚇得脸色惨白、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文官孙承身上。 “孙经歷。” “下……下官在!”孙承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声音都在发抖。 蓝玉淡淡地说道:“派人把这里收拾乾净。” “是!是!下官马上就去!”孙承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准备退出去。 “等等。”蓝玉叫住了他。 “大帅……还有何吩咐?”孙承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蓝玉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起,你还有耿璇,你们两人跟著我。我要亲自去清点一下咱们辽东的家底。咱们要跟皇帝老儿掰手腕,总得先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本钱。” …… 半个时辰后。 蓝玉带著一眾核心將领来到了定辽卫最大的府库。 这里是整个辽东都司的钱袋子。 一排排巨大的仓库戒备森严。 蓝玉命人打开了其中一间存放银两的库房。 当那扇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时。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当他们看清库房內的景象时,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失望。 只见偌大的库房里,只零零散散地摆放著十几只上了锁的大箱子。 显得空空荡荡。 “打开!”蓝玉命令道。 士兵们立刻上前,用刀劈开了箱子上的大锁。 箱盖打开,里面露出了白的银锭。 只是数量著实有些可怜。 孙承上前拿起帐本,颤颤巍巍地匯报导:“回……回大帅,库中现存的官银,共计……共计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七两。” “就这么点?”曹震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是一个都司的府库啊! 养著数万大军,管著数百里疆域。 帐上居然只有不到两万两银子?! 蓝玉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又指向旁边另一间更大的库房:“那里呢?” “那里……那里存放的是宝钞。”孙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库门打开。 里面的景象倒是比银库要“壮观”得多。 只见一摞摞的大明宝钞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但是在场的將领们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喜色。 谁都知道,大明宝钞从发行开始就一直在疯狂贬值。 尤其是在他们这些边关之地,这玩意儿几乎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拿著一贯宝钞,甚至都换不来一斗米。 “折算成现银,大概有多少?”蓝玉问道。 孙承的冷汗都下来了:“大帅……这个……这个不好算……若是按照朝廷的官价……大概能值个……十来万两……” “若是按市价呢?”蓝玉追问道。 “市价……”孙承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市价……恐怕……连五千两都换不到……” 此言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他娘的!搞了半天,咱们就是一群穷光蛋啊!” “这点钱,怎么养得活咱们这几万弟兄?!” 不少將领都开始抱怨起来。 蓝玉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没钱就没法招兵买马,没法打造兵器,没法收买人心。 这个財政状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得多。 “去粮仓看看!”蓝玉冷冷地说道。 一行人又来到了城中最大的粮仓。 这里的景象倒是让眾人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座座高大的粮仓之內,堆满了金黄的穀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粮食的香气。 负责粮仓的仓大使连忙上前匯报导:“回大帅!我定辽卫各处官仓,共计存粮二十八万石!” “二十八万石……”蓝玉默算了一下。 按照一人一天一升米的消耗,省著点吃,倒也足够五万大军吃上个一年半载的。 “不错。”蓝玉点了点头,“传我命令!从即日起,所有粮仓由我的亲兵接管!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准擅自调动一粒粮食!” “是!” 看完了钱和粮,最后便是最重要的武库。 当武库的大门被打开时,一股冰冷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只见巨大的仓库之內,刀枪如林,甲冑如山! 一排排的架子上掛满了崭新的长枪、佩刀,还有制式的鎧甲。 墙壁上则掛著一捆捆的强弓和一壶壶的箭矢。 这里的储备倒是十分充足。 武库的主官一脸自豪地说道:“回大帅!库中存有各式长枪三万杆,佩刀两万柄,各式甲冑一万五千副,强弓八千张,箭矢……五十万支!” 眾將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喜色。 有了这些兵器甲冑,他们隨时都可以再拉起一支大军来! 然而蓝玉的脸上却依旧没有笑容。 他亲自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柄崭新的佩刀。 “鏘”的一声,拔刀出鞘。 寒光一闪。 他隨手在旁边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柱上用力一劈。 “咔嚓!” 木柱应声而断。 但是! “鐺!” 一声脆响! 那柄看起来锋利无比的佩刀,刀刃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蓝玉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他又走到一副鎧甲面前,用手指在那冰冷的甲叶上用力一敲。 发出的是那种有些沉闷的“噗噗”声。 “炼铁的时候,加了太多炭了。”蓝玉的声音冰冷无比,“这种铁又脆又软,根本就挡不住重箭!”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武库主官,冷冷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精良兵器?” 那名主官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大……大帅……这……这些都是工部统一调拨过来的……下官……” 蓝玉没有理他。 他又走到了存放火药和火銃的区域。 打开一个火药桶,里面装的是他预料之中的那种最原始的粉末状黑火药。 他又拿起一桿三眼火銃,掂了掂分量,看了看那粗糙的銃管。 他不用试就知道,这玩意儿的射程绝不会超过三十步。 而且炸膛的机率,恐怕比打中敌人的机率还要高。 看完这一切,蓝玉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钱没有。 兵器看似很多,实则大半都是劣质的残次品。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粮食还算充足。 这就是他手上全部的家底。 就凭这点东西,要去跟坐拥整个天下、国力正处於巔峰时期的大明王朝硬碰硬?! 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大帅……”耿璇看著蓝玉那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咱们……咱们是不是再从长计议……” 他身后的那些辽东將领,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跟著蓝玉造反,他们是一时衝动,是被逼无奈。 可现在看清了双方实力那如同天堑一般的巨大差距之后,不少人的心里都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蓝玉將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他知道,如果现在自己也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他刚刚才用血凝聚起来的军心,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所有忧虑都压了下去。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著眾人。 他的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狂傲的笑容:“怎么?怕了?就凭这些破铜烂铁,就想让你们还没开打就先认输了?” 他猛地將手中那杆劣质的火銃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告诉你们!” “钱没了,老子可以去抢!去挣!” “兵器不好,老子可以自己造!造出比他们好十倍!百倍的!神兵利器!” “我蓝玉打仗,从来就不是靠这些死物!”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在空旷的武库之中迴荡不休! “我靠的!” “是人!” “是我和你们!是我们这些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脑袋!” “还有我们这腔不甘心被人当成猪狗一样宰杀的热血!” 他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让那些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將领们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是啊! 他们怕什么?!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跟著蓝玉,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就在这时,蓝玉的目光落在了孙承的身上。 “孙经歷。” “下……下官在。” 蓝玉用手指著地上那一堆堆的劣质兵器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孙承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回大帅,大多……大多都是从城外的官办铁厂和火药局生產出来的……” “很好。” 蓝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对曹震和耿璇下达了他的第一道整顿內部的命令:“你们两人,立刻去將都司衙门里所有跟军械、钱粮、军屯有关的帐本全部给我找出来!一张纸都不许漏掉!然后把它们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翻看!” “末將遵命!”两人齐声应道,立刻带人离去。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在场的眾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们知道。 大帅这是准备要开始算帐了! 第33章 军工之弊 第二天,一大早。 蓝玉脱下了那身象徵著权力的玄色铁甲。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辽东卫所军中最常见的百户官服。 这身衣服有些旧,肩膀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块不显眼的补丁。 穿在他的身上,让他那股霸道无比的杀气收敛了不少。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精明强干的军官。 “大帅,您这是……” 瞿能看著蓝玉这身打扮,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他今天同样换上了一身小旗的服饰,跟在蓝玉的身后,像个普通的亲兵。 蓝玉一边整理著自己的衣领,一边淡淡地说道:“去下面转转。坐在府里看那些帐本,看到的永远只是死的数字。只有亲自下去走一走、看一看,才能知道咱们的家底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方。带上几个机灵点的弟兄,別穿得太扎眼,咱们出城。” “是!”瞿能立刻领命。 一刻钟后。 一行五六个人骑著普通的蒙古马,悄无声息地从定辽卫的西门溜了出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於城外五里处,那座为整个辽东供应兵器甲冑的官办铁厂。 一路上,蓝玉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著。 他看到,城外的官道上,三三两两地有一些衣衫襤褸的百姓正在艰难地跋涉。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种麻木和愁苦。 显然,辽东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並不好过。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一股刺鼻的浓烟味道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在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占地广阔的低矮建筑群。 十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冒著滚滚的黑烟。 这里,就是辽东铁厂了。 还没靠近,那股“叮叮噹噹”的杂乱打铁声,便传进了眾人的耳朵里。 厂区的大门口,几个穿著號服的军士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晒太阳,手中的长枪被隨意地扔在了一旁。 看到蓝玉这一行人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其中一个领头的打著哈欠,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干什么的?” 瞿能立刻上前一步,將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腰牌递了过去:“奉总管府参谋司的命令,前来检查一批新出炉的军械质量。” 那名军士闻言,態度立刻恭敬了不少。 他知道,总管府就是现在辽东最大的衙门。 “原来是府里来的大人!失敬!失敬!” 他连忙点头哈腰地打开了厂门的一道小门:“几位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蓝玉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带著人走了进去。 一进厂区,那股刺鼻的煤烟味和震耳欲聋的噪音,变得更加强烈了。 只见巨大的厂房之內,数十座高炉正冒著熊熊的烈火。 无数赤裸著上身、浑身黝黑的工匠,正挥舞著手中的大锤,汗流浹背地捶打著那些烧得通红的铁块。 整个场面,看起来热火朝天。 但是,蓝玉却敏锐地从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看到了无数的问题。 他看到,那些工匠虽然都在干活,但大多都有气无力,动作缓慢。 他看到,堆放在一旁的煤炭和铁矿石质量都十分低劣,里面夹杂著大量的杂质。 他甚至看到,几个工匠趁著监工不注意,偷偷地將一块烧红的铁锭扔进了旁边的水池里。 “嗤啦”一声,冒起了一大股白烟。 这是在偷工减料! 没有经过千锤百链就直接用水淬火降温的铁,根本就毫无韧性,脆得跟一块饼乾一样! 用这种铁打造出来的兵器,上了战场,那就是在谋杀自己的士兵! 蓝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挺著大肚子、穿著一身崭新丝绸衣服的中年胖子,一路小跑著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哎哟!是哪位大人大驾光临!下官铁厂大使王振,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蓝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这个胖子。 只见他面白无须,肥头大耳,十根手指上戴满了金玉戒指。 那一身的行头,比京城里的一些富商还要阔气。 一个边关铁厂的小小大使,竟然能有如此身家? 这里面的猫腻,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得到。 蓝玉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说道:“我们奉命来检查兵器质量。” “是是是!”王振连连点头,“几位大人,这边请!库房里刚出炉了一批上好的佩刀,刀身都是用百链钢打造的,锋利无比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引著蓝玉往库房的方向走。 蓝玉却並没有动。 他用手指向了不远处,一个正在高炉旁边指挥著工匠们添加矿石的老人:“他,是什么人?” 王振顺著蓝玉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哦,他啊,是我们厂里的一个老工匠头,叫林山。一辈子就会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倔老头。” “把他,叫过来。”蓝玉命令道。 “啊?叫他?”王振愣了一下。 “怎么,我的话,你没听清楚?”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寒光。 王振一个激灵,连忙陪著笑脸说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很快,那个名叫林山的老工匠便被带到了蓝玉的面前。 他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头髮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菸灰。 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 他的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和被烫伤留下的疤痕。 “草民林山,见过……见过各位大人。” 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对著蓝玉等人躬身行礼。 蓝玉没有理会一旁那个一脸諂媚的王振。 他看著林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你们现在炼出来的铁,一炉大概能出多少斤上好的精铁?” 林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大人会问得如此內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振,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 王振立刻在一旁抢著回答道:“回大人的话!我们现在用的都是最新的炼铁法!一炉大概能出到两百斤精铁!” “是吗?”蓝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转头看著林山,声音却变得温和了许多:“老人家,你不用怕。我今天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你,只需要跟我说实话。” 林山看著蓝玉那双深邃而又真诚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对他挤眉弄眼的王振。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他咬了咬牙,用一种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回大人……若是不计损耗,拼了命地炼,一炉最多也就只能出到八十斤合格的铁料……” 此言一出,王振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这个老东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指著林山,气急败坏地骂道。 “我胡说?”林山的眼中也涌上了一股怒火。 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刚刚炼出来的铁锭,用力地摔在了地上! “鐺!” 一声脆响! 那块看起来还不错的铁锭,竟然被摔成了好几块! 断口处,全是蜂窝一样的气孔和杂质! “大人您看!”林山指著那堆碎铁,悲愤地说道,“就这种货色!他王大使也敢管它叫精铁!拿这种东西去做刀!那不是刀!那是催命符啊!我们这些工匠,祖祖辈辈都是吃这碗饭的!我们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拿著我们打出来的兵器去跟韃子拼命的那些丘八兄弟啊!” “你!你血口喷人!”王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山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蓝玉一直静静地听著。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看著林山问道:“那依你之见,是什么原因导致炼出来的铁质量如此之差?” 林山以为蓝玉不信,急忙解释道:“大人!原因有很多!一来是咱们这的矿石质量不好!二来是咱们的炉子太旧了!最关键的是这个王大使……他……他剋扣我们的口粮,还逼著我们往炉子里掺沙子!这才……” “够了。” 蓝玉打断了他。 他看都没看旁边那个已经嚇得快要瘫倒的王振一眼。 他只是看著林山,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问道:“老人家,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给你最好的矿石、最好的煤炭,我再给你绝对的权力让你来管这个铁厂,你有没有把握在两个月之內,给我炼出能够劈开韃子铁甲的真正的好钢?!” 林山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百户。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当官的会跟他们这些工匠说这种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反应了过来。 他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团炙热的光芒! 他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僂的腰杆,也瞬间挺得笔直! “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只要您信得过我林山!別说两个月!一个月!只要给我一个月!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一定给您炼出全大明最好的钢来!” “好!” 蓝玉大笑了出来! 他等得,就是这句话!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巧的、刻著一只黑龙的令牌,塞到了林山那双粗糙的手中:“这块令牌,你拿著。三天之后,你带上厂里所有信得过的、有真本事的好手,到总管府来找我。我许你一个军工司副司长之位!到时候,我蓝玉要这整个辽东的工匠,都听你一人的號令!”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过身带著瞿能等人,大步朝著厂外走去。 只留下,那个捧著令牌呆立在原地、如同在梦中一般的林山。 和那个已经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王振。 第34章 杀了这帮狗官! 三天后。 辽东军政总管府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气氛紧张。 两列身披重甲的亲兵,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肃立著。 在他们的中间,跪著黑压压的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铁厂大使王振。 他的身后还跪著十几名平日里在铁厂和火药局作威作福的管事官吏。 这些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在他们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被召集过来的铁厂和火药局工匠们。 这些工匠大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他们看著眼前这副阵仗,脸上都带著既解恨又有些惶恐的复杂神情。 人群的最前方,站著那个名叫林山的老工匠头。 他的手里紧紧攥著蓝玉三天前给他的那块黑龙令牌。 在他的身后还站著几十名被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有真本事的老工匠。 他们同样紧张地注视著府衙那扇紧闭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眾人等得有些焦躁不安之时。 “吱呀——” 一声沉重的响声。 总管府那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了。 蓝玉身著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之下,大步流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锐利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场下的眾人。 所有被他目光接触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蓝玉的声音很平静:“都来了?” 一名负责此事的军官连忙上前,大声匯报导:“回……回大帅,辽东铁厂、火药局所有管事及工匠,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已全部到齐!” 蓝玉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走到了那群被捆绑著的贪官污吏面前。 跪在最前方的王振一看到蓝玉走过来,立刻嚇得屁滚尿流,开始疯狂地磕头:“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大帅!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小人愿意……愿意献出所有家產!只求大帅能饶小人一条狗命啊!” 他一边哭喊著,一边拼命地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蓝玉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对著身后的曹震使了个眼色。 曹震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帐本。 曹震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些东西,念给大伙儿听听!”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接过帐本,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们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字一句地大声宣读起来:“洪武二十三年,春。铁厂大使王振,虚报矿石损耗八百石,倒卖获利,纹银三百五十两!同年,夏。火药局大使李全,剋扣火药原料硫磺一百斤,中饱私囊!洪武二十四年,秋。王振勾结户部官吏,以劣质生铁冒充百链精钢,骗取朝廷拨银两千两!洪武二十五年,冬。王振、李全二人合谋,剋扣所有工匠口粮三成,时长至今未止!” ……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一件件令人髮指的贪腐行径,从那两名亲兵的口中被清晰地念了出来。 每念一条,王振等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而周围那些工匠们的脸上,则多了一分愤怒! 他们的眼睛渐渐地都红了! 原来,他们平日里吃的那些猪狗不如的口粮,都是被这些人给贪掉了! 原来,他们累死累活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都是拜这些人所赐! 一股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工匠们的心中熊熊燃烧了起来! 当最后一条罪状被念完时,整个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著,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杀了他们!杀了这帮狗官!!这帮吸我们血的畜生!!杀了他们!!” 一时间,群情激愤! 数千名工匠的怒吼声匯聚在一起,声势骇人! 跪在地上的王振等人早已嚇得屎尿齐流,面无人色。 蓝玉缓缓地举起了手。 场上的声音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终审判。 蓝玉看著脚下的王振,淡淡地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振早已被嚇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如捣蒜:“饶……饶命……大帅……饶……” “看来,是没什么好说的了。”蓝玉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比。 他喊了一声:“孙经歷。” “下……下官在。”孙承连忙出列。 蓝玉问道:“按照我昨日颁布的军法第一条,贪墨军餉军资者,该当何罪?” 孙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大声回答道:“回大帅!按军法!当……当斩!” “那好。”蓝玉点了点头。 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下达了命令:“拖下去。斩了。” “是!”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刀斧手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他们架起瘫软如泥的王振等人,就像是拖著十几条死狗一样,將他们拖向了早已准备好的行刑台! “不!不要!大帅饶命啊!” “我冤枉啊!!” 悽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求饶声,响彻了整个空地。 但是,没有一个人对他们抱有丝毫的同情。 蓝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群工匠们的面前。 “噗嗤!” “噗嗤!” 十几颗血淋淋的头颅接连冲天而起! 鲜血染红了总管府门前的那片土地。 工匠们看著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先是一阵死寂,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大帅英明!!大帅为我们做主啊!!” 第35章 蒙古来人 无数的工匠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对著蓝玉拼命地磕头! 在他们的心中,这一刻的蓝玉,简直就如同在世的青天大老爷一般! 蓝玉双手虚抬,示意眾人安静。 他看著那一双双充满著感激和希望的眼睛,知道收买人心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但是,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感激,更是他们的忠诚和才能! 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力量:“诸位乡亲!工匠师傅们!从今天起!我蓝玉向你们保证!过去那种被人当成牛马一样使唤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在我辽东!你们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匠户!你们是我蓝玉最敬重的人!” 他看向了人群中的林山,喊了一声:“林山!” “草……草民在!”林山激动地连忙出列跪下。 蓝玉当著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从今日起!我辽东军政总管府正式成立——军工司!专门负责我辽东所有兵器、甲冑、火药的研发和生產!而这个军工司的司长,由我蓝玉亲自兼任!” 蓝玉的声音变得更加洪亮:“林山!我任命你为我辽东军工司第一任——副司长!”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副司长?! 那可是能跟耿璇、曹震那些大將军们平起平坐的大官啊!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工匠头,竟然一步登天当上了这么大的官?! 所有工匠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林山。 而林山自己更是被这个天大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 他呆立在原地,嘴巴大张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蓝玉看著他笑了:“怎么?林老,你不愿意?” “不!不!草民愿意!草民愿意啊!”林山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对著蓝玉拼命地磕头:“大帅知遇之恩!草民……草民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啊!” 蓝玉亲自上前,將他扶了起来。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更让他们疯狂的决定:“我宣布!从即日起!所有工匠月钱翻倍!每日的伙食,顿顿要有肉!不仅如此!我还將设立匠官一职!凡是有特殊才能,能改良技术,能造出好东西的工匠!一经核实!立刻授予匠官之位!享受与我镇北军军官同等的待遇!领双倍的俸禄!你们的家人也將被接入城中,享受军属的待遇!我蓝玉!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挺直了腰杆,凭著自己的真本事吃饭!挣钱!受人尊敬!” 轰!! 蓝玉的这番话,如同一颗颗重磅炸弹,在所有工匠的心中轰然炸响! 他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都开始放光了! 凭本事当官! 凭本事享受军官的待遇! 这种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竟然就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一刻,所有工匠心中那团被点燃的火焰,彻底地爆发了! “我等!愿为大帅效死!” “愿为军工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云霄! 蓝玉看著眼前这群士气被彻底点燃的工匠。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他爭霸天下的道路上,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从今天起,算是被牢牢地打下了! 。。。。。 杀了贪官,安抚了工匠。 蓝玉在辽东的统治,算是初步稳固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定辽卫都进入了一种紧张而又有序的运转状態。 新成立的军工司,在林山这个新任副司长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惊人的热情。 工匠们的待遇上去了,地位也上去了,干活的劲头自然也就足了。 虽然蓝玉想要的那种超越时代的神兵利器,还需要时间。 但是铁厂炼出来的铁锭,和火药局生產出来的火药,质量已经有了明显的提升。 这一天,蓝玉正在总管府的书房里,研究著一张简陋的辽东地图。 这张地图,是他让孙承从故纸堆里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 上面標註著辽东地区所有已知的卫所、堡垒,以及一些大的蒙古部落的分布。 “大帅。” 曹震从门外走了进来,脸色带著一丝古怪。 蓝玉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曹震说道:“城外来了一队人。” 蓝玉追问:“什么人?” 曹震皱了皱眉头,说道:“蒙古人。大概有三十多骑,打著一支咱们没见过的部落旗帜,说是想跟咱们做买卖。” 蓝玉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放下手中的地图,来了兴趣。 “他们现在在哪?” 曹震说道:“就在北门外,被咱们的巡逻队给拦住了。大帅,您看要不要我带一队人马过去,把他们给解决了?” 曹震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在他看来,这些蒙古人跟大明打了上百年的仗,早就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现在辽东刚刚竖旗造反,內部还没完全理顺。 这个时候有蒙古人找上门来,多半没安什么好心。 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就是来刺探虚实的。 蓝玉笑著问道:“耿璇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曹震点了点头,说道:“耿將军和几位辽东的老將,都说这些蒙古韃子狡猾得很,信不过。主张直接出兵將他们驱逐,或是直接剿灭以绝后患。” 蓝玉毫不客气地吐出四个字:“妇人之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幅地图前。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定辽卫的北方和东方那大片的空白区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你看看这里。” “这里是朵顏三卫、泰寧卫、福余卫……往东还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 “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加起来,能拉出多少能上马廝杀的汉子?十万?还是二十万?”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五万。” “南边有朱元璋那几十万的大军,隨时都可能压过来。”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的北边和东边也同时起火,你觉得我们能撑得住几天?” 曹震的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他光想著跟南京的朝廷硬拼,却忽略了辽东这四面漏风的恶劣外部环境。 曹震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大帅您的意思是?” 蓝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至少在咱们没把朱元璋彻底干趴下之前,他们可以是咱们的朋友。” 蓝玉拿起桌上的佩刀掛在腰间,说道:“走,去会会我们这位来自草原上的朋友。” …… 定辽卫北门城楼之上。 耿璇等一眾辽东將领早已聚集於此。 他们个个身披甲冑,手按刀柄,神情凝重地看著城外那队蒙古骑兵。 城下,三十多名蒙古骑士就那样静静地勒马而立。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显得精悍无比。 身上穿著破旧但结实的皮甲,腰间掛著弯刀和箭囊。 即便被数百名辽东军士卒用弓箭指著,他们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惧色。 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如同草原上的鹰隼一般,锐利而又桀驁。 即便是面对著高大坚固的城墙,和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守军,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城楼之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耿璇等人连忙转身,对著走上来的蓝玉躬身行礼:“大帅!” 蓝玉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城墙的垛口边。 他的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与城下那个年轻的蒙古首领在空中交匯。 那个年轻人在看到蓝玉的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显然,他也感受到了来自蓝玉身上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强大气场。 第36章 交易 蓝玉的声音並不算太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下:“来者何人?” 那名年轻的蒙古首领用一种有些生硬的汉话,朗声回答道:“我!巴特尔!是漠北斡难河畔塔塔儿部首领巴彦汗的儿子!我们听说南朝的狗皇帝派了一条新的恶犬来管这片土地,所以我们想来看看,这条新的恶犬是想跟我们塔塔儿部继续做敌人,还是想跟我们做朋友。”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不客气。 耿璇等一眾辽东將领当即就怒了。 “大胆!” “放肆!竟敢对大帅无礼!” “大帅!让我带兵出城,去割了这小子的舌头!” 蓝玉却只是摆了摆手,制止了眾人的愤怒。 他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有趣的笑容。 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 蓝玉笑了笑,说道:“恶犬?你说的没错,我的確是一条恶犬。不过我这条恶犬不咬朋友,我只咬我的敌人。” 他看著巴特尔,缓缓地说道:“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耿璇第一个站出来,急声劝阻道:“大帅!不可!” “是啊大帅!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些韃子是不是诈降,想进城来做內应的!” “请大帅三思啊!” 其他將领也纷纷开口劝阻。 在他们看来,將一群装备著兵器的蒙古人放入城中,简直就是在引狼入室! 蓝玉的脸色沉了下来,问道:“怎么?你们是觉得我这定辽卫是纸糊的不成?还是觉得就凭这区区三十几个人,就能在我这数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翻天?” 他冷冷地扫了眾人一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语气不容置疑:“打开城门!” 眾將不敢再多言,只能心怀忐忑地下达了开门的命令。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巴特尔看著那洞开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南朝的新首领,竟然会有如此胆魄。 他犹豫了一下,隨即对著身后的族人用蒙古语交代了几句。 然后他便一催胯下的战马,第一个坦然地走进了那深邃的城门洞。 …… 总管府大堂之內。 蓝玉高坐於主位之上。 巴特尔站在堂下,目光好奇而又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蓝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很有胆色。” 巴特尔昂著头,骄傲地说道:“我们草原上的男人,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蓝玉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就说正事。你想跟我做什么买卖?” 蓝玉笑了,他从主位上站起身,没有立刻开价,而是反问道:“巴特尔,我且问你,以往你们想要换一口铁锅,需要付出什么?” 巴特尔的脸色沉了沉,这个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那要看是跟谁换,也要看运气。若是能侥倖遇到几个胆子大的晋商,他们偷偷运货过来,风险大,要价自然也高。一口好锅,至少要我们三匹上好的草原马,或者七八十只膘肥体壮的羯羊去换。这还是前几年的行情了!若是碰上那些边墙上的明官自己搞的买卖,那就更黑了!他们吃准了我们急需,去年冬天,辽河套那边的一个小部落,为了换一口熬煮牛油过冬的锅,活活被一个卫所的指挥敲诈走了一百二十只羊!即便如此,想换的人依旧能从这里排到斡难河去!” 蓝玉静静地听著,点了点头。这和他从情报中了解到的情况,相差无几。 他看著巴特尔,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明白了。那么,听听我的价格。”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有力:“第一,盐。我不要你的羊,也不要你的皮子。我只要马肉。一斤上好的青盐,换你四十斤新鲜马肉。这个价格,比你用羊去换,公道了不止一倍!” 巴特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心里快速换算著。四十斤马肉,也就相当於宰杀一匹最瘦弱的劣马所得的一半。而一斤盐,价值远超两三只羊!这个交易,他们部落占了大便宜! 蓝玉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铁锅。我同样不要你的羊。我用一口上好的千锤铁锅,换你八匹身体康健的劣马!记住,是八匹!可以是不適合上战场的母马或驮马,但绝不能是老弱病残!” 这个价格一出,巴特尔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八匹劣马! 这个价格虽然依旧昂贵,但相比於以往动輒就要三四匹上好草原马甚至更多的代价,已经优惠了太多太多!更重要的是,蓝玉指定要的是劣马,这就给了他们部落极大的操作空间,可以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宝贵的物资! 巴特尔的呼吸已经忍不住粗重起来。光是这两条,就足以让他回去后,让父亲和所有部落长老都对他刮目相看! 蓝玉看著他激动的表情,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战马!” “我知道,战马是你们的命根子,是你们部落勇士的兄弟。所以,我不跟你一匹一匹地算。” “我出三百引上好的福建砖茶!”蓝玉一开口,就报出了一个让巴特尔心臟险些停跳的数字。 “再加,”蓝玉没有停顿,“一百口你们最需要的上好铁锅!五百斤上好的青盐!” 他盯著巴特尔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一整批货!我只要你一千二百匹马!其中必须包含至少四百匹能立刻上战场的优良战马!剩下的八百匹,必须是体格健全的劣马!” “这个价钱,”蓝玉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蓝玉开给塔塔儿部这第一个盟友的开盟礼!” 第37章 蓝春归来 闻言,巴特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眼前这个南朝的男人,正在给他,也是给他的部落,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能够让他们塔塔儿部从斡难河畔的眾多小部落之中脱颖而出,甚至成为一方霸主的机会! 这个机会,风险很大! 一旦蓝玉败了,他们塔塔儿部必然会遭到大明朝廷疯狂的报復! 但是! 收益同样巨大! 一旦蓝玉贏了,或者哪怕只是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那他们塔塔儿部作为第一个向他效忠的盟友,所能得到的好处,將是无法估量的! 我们蒙古人的荣耀,本就是在马背上,用弯刀和鲜血去爭夺的! 巴特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单膝跪地,用他们草原上最庄重的礼节,將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长生天在上!我,巴特尔!以我塔塔儿部 warrior 的荣耀起誓!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塔塔儿部最尊贵的朋友!您的敌人,就是我们塔塔儿部的敌人!谁要是敢与您为敌,我们塔塔儿部的勇士必將驾著战马,將他们的头颅砍下来,献给您!” 蓝玉满意地笑了。 他亲自上前,將巴特尔扶了起来:“很好。巴特尔,你会为你今天的选择感到庆幸的。”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蓝玉对著门外拍了拍手。 很快,曹震便亲自捧著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了进来。 蓝玉將木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柄崭新的、寒光闪闪的百链钢佩刀。 “这把刀,送给你。” “另外,我再送你一百斤盐,二十口铁锅。” “你现在就可以带回去。” “算是我送给你父亲的见面礼。” 巴特尔看著那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弯刀都要精良、都要锋利的佩刀,眼睛都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刀接了过来。 然后他对著蓝玉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大帅!从今天起,我巴特尔的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 送走了心满意足,並且对蓝玉充满敬畏和感激之情的巴特尔。 蓝玉的心情很好。 与塔塔儿部达成贸易协议,这只是他稳定北方边境的第一步。 但这第一步,迈得非常成功。 他用远低於市场价的盐、茶、铁器,不仅换来了自己急需的战马,更重要的是,他在漠北草原上,为自己树立起了慷慨、守信的好名声。 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同样被大明朝廷贸易管制逼得快要活不下去的蒙古中小部落,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主动找上门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坐地起价,从中挑选最合適的盟友,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一个相对稳固的北方。 这笔买卖,看似亏本。 实则是赚翻了! 蓝玉刚回到书房,屁股还没坐热。 瞿能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帅!” “蓝春回来了!” 蓝玉的眼睛一亮,问道:“哦?他人呢?” 瞿能答道:“就在门外候著呢!同行的,还有您之前提过的那位周先生!” 蓝玉的精神为之一振,说道:“快!让他们都进来!” 很快,两个风尘僕僕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为首的,正是蓝玉的义子,蓝春。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穿一身灰色儒衫,面容清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文士。 此人,便是蓝玉早早布局,让蓝春从山东临清州“捡”回来的大才——周兴。 蓝春进门便行礼:“义父!” 周兴也跟著躬身行礼:“草民周兴,拜见大帅!” 蓝玉亲自上前,將二人扶起,说道:“快起来!快起来!” 他先是拍了拍蓝春的肩膀,讚许道:“好小子!晒黑了,也更结实了!这一路,辛苦你了!” 蓝春的眼圈一红,激动地说道:“能为义父分忧,孩儿不辛苦!” 隨后,蓝玉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不卑不亢的周兴。 他上下打量了周兴一番,抚掌大笑道:“哈哈哈!闻名不如见面!周先生果然是仪表不凡!蓝春的信中,可是对先生的才能,推崇备至啊!” 周兴连忙躬身说道:“大帅谬讚了。草民不过一介落魄书生,能得大帅不弃,收留至此,已是三生有幸。” 他的態度很谦卑,但言语之间,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蓝玉哈哈大笑,一把拉住周兴的手腕,將他引到主位一旁的客座之上,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这个举动,让周兴受宠若惊,也让一旁的曹震和瞿能,对这位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先生,不敢有丝毫小覷。 能让大帅如此礼贤下士对待的人,绝对不是凡人! 蓝玉对著周兴说道:“先生不必拘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说那些虚的。” 他转头看向蓝春,问道:“说吧,这次过来,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蓝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说道:“义父,这趟我们过来,一是护送之前变卖產业所得的全部银两,都在外面的车队上。二来,就是给您送这个来了。” 蓝玉接过册子,打开一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一笔笔详细的帐目。 有金银,有粮食,有布匹,有药材…… 这些,都是当初蓝玉的金蝉脱壳之计中,悄悄转移出来的家底。 也是他现在最急需的,启动资金! 有了这笔钱,军工司的研发,士兵们的军餉,还有跟蒙古人做买卖的本钱,就全都有了! 第38章 八百里加急 蓝玉大概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春儿,这次你立了大功了!” 他將册子合上,递给了一旁的曹震。 然后,他继续问道:“登州那边呢?陈祖义那个老海盗,没给你们惹什么麻烦吧?” 提到陈祖义,蓝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说道:“义父,您是没看到。当周先生將您画的那张水密隔舱的结构图,和那份在山东沿海开办海贸商行的计划书,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那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现在,那个所谓的东海蛟龙,对您,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了,以前他干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跟著您,那才叫干大事!” 蓝春將登州那边的情况,详细地匯报了一遍。 原来,在蓝玉提供的充足资金,和周兴那堪称完美的商业计划支持下。 陈祖义这个海上梟雄,彻底爆发出了他惊人的能量。 他利用周兴提供的合法商行身份做掩护,一边大肆招兵买马,收编那些在海上討生活的亡命之徒。 一边,又利用蓝玉提供的先进造船技术,在登州一个极为隱蔽的港湾里,秘密地改造和建造新式战船。 蓝春卖了个关子,问道:“义父,您猜猜,我们现在手里,有多少能打的船了?” 蓝玉想了想,说道:“我给你的银子,再加上周先生的运营,有个二三十艘改装过的福船,就算不错了。” 毕竟,造船可是一个极其耗费时间和金钱的工程。 蓝春得意地伸出了五根手指,说道:“五十艘!整整五十艘!其中,有十艘是完全按照您的图纸,新造出来的黑龙一號!船身更加坚固,也更加平稳!而且,这五十艘船,每一艘上面,都按照您的要求,至少加装了四门从佛郎机人手里缴获来的小型佛郎机炮!我们现在,是整个大明沿海,最强大的一支水师!” 蓝春的话,让在场的曹震和瞿能,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些陆地上的旱鸭子,实在无法想像,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蓝春竟然在海上,为大帅拉起了一支如此强大的力量! 蓝玉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他爭霸天下的道路上,另一只至关重要的拳头,已经悄然握紧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周兴,忽然开口了:“大帅。”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蘸了墨的毛笔。 他先是指了指地图上的山海关。 周兴躬身说道:“大帅,恕草民直言。咱们现在虽然占据了辽东,士气高昂,兵甲也算充足。但咱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我们被困住了。” 他用笔在山海关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山海关,虽然是天下雄关,易守难攻。” “但它,也像是一个巨大的瓶口。” “我们的人,出不去。朝廷的大军,也暂时攻不进来。” “一旦战事开启,南京的朱元璋,必然会派遣数十万大军,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到时候,这里必然会变成一个血肉磨坊。就算我们能守住,也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並且被彻底拖死在这里。” 周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们虽然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但实际上,却陷入了一种战略上的被动。 瞿能忍不住问道:“那周先生的意思是?” 周兴没有回答,而是用手中的笔,从辽东半岛的旅顺港出发,沿著海岸线一路向南,画出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那条弧线,越过了登州,绕过了山东半岛。 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天津卫。 另一个,是京杭大运河的入海口! 周兴的声音变得慷慨激昂起来:“陆地上,我们被困住了。但是,在海上,我们畅通无阻!大海!就是我们辽东最大的变数!也是我们破局的唯一希望!” 他转过身,对著蓝玉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大帅!您想过没有!一旦山海关开战,朝廷的二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需要消耗多少粮草?这些粮草,从何而来?必然是从江南,通过京杭大运河运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转运到山海关前线!这条漫长的补给线,就是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的命脉!而我们,手里正好有一把,可以隨时切断这条命脉的最锋利的刀!” 周兴指著地图上那支刚刚成型的黑龙水师,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说道:“我们甚至不需要去攻打什么坚固的城池。只需要让陈祖义將军的舰队,像一把匕首一样,狠狠地插进渤海湾!我们可以隨时袭击他们的运粮船队!可以隨时炮轰他们的后勤重地天津卫!甚至,我们可以派出一支精锐,从海上登陆,直接威胁他们的中枢——北平!到时候,被围困在山海关下的耿炳文,首尾不能相顾,后路被断,军心大乱!二十万大军,顷刻之间,便会土崩瓦解!而我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贏得这场战爭的胜利!” 周兴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茅塞顿开!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就连蓝玉,看向周兴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看著那幅地图,看著那条从海上直插敌人心臟的致命弧线。 蓝玉心中,一个完整而又大胆的作战计划,逐渐成型。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 “说得好!” “传我將令!”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登州!” “告诉陈祖义!” “一个月!我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內,我要他们,对盘踞在山东的登州水师卫,发动一次试探性的打击!” 第39章 一言点醒 周兴的到来,就像是给蓝玉这台刚刚启动的战爭机器,注入了最顶级的润滑油。 这位新上任的后勤司兼民政司总长,很快就展现出了他惊人的才能。 他先是用雷厉风行的手段,將蓝春带回来的那笔巨额资金,进行合理分配。 一部分投入军工司,扩大生產规模。 一部分用来支付军餉,稳定军心。 剩下的一部分,则被他用来在辽东境內开设官营商铺,收购皮货、人参等特產,为日后与关內和蒙古的贸易,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短短几天时间,整个辽东的后勤和民政,就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效率比以前高了不止一倍。 这让耿璇、曹震这些只会打仗的粗人,看得目瞪口呆,对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周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蓝玉,也终於可以从这些繁琐的內政事务中彻底脱身,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即將到来的大战之中。 这天傍晚,蓝玉处理完军务,拒绝了眾將的宴请。 他独自一人,提著一个食盒,朝著总管府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门外,有两名蓝玉的亲兵,持枪而立。 这里,便是软禁蒋瓛的地方。 自从那天在校场上被俘之后,蓝玉並没有將蒋瓛与王惧等人关在一起。 他给了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最大的体面。 不但没有对他用刑,还专门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安静的院落。 每日里好酒好菜地伺候著,除了不能离开院子,跟在自己府里几乎没什么两样。 蓝玉心里清楚。 王惧那样的阉货,杀了也就杀了。 但蒋瓛不同。 这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如果能將他收为己用,那他在情报战线上,將得到一个最顶级的王牌。 门口的亲兵见到蓝玉过来,连忙行礼:“大帅。” 蓝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蒋瓛正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 桌子上,摆著一副残局。 他自己跟自己,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听到开门声,蒋瓛抬起头。 当他看到进来的人是蓝玉时,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的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对著蓝玉拱了拱手:“大帅。” 他的称呼,已经从之前的“侯爷”变成了“大帅”。 这说明,在他的心里,已经接受了蓝玉割据辽东的这个事实。 蓝玉笑了笑,將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壶温好的酒,和两碟精致的小菜。 一碟是酱牛肉,一碟是油炸生米。 蓝玉將其中一个酒杯推到蒋瓛面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说道:“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陪我喝两杯?” 蒋瓛沉默地看了蓝玉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蓝玉为两人都满上了一杯酒。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酒水入杯的清脆声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 蒋瓛这几天虽然足不出户,但院子外面的那些变化,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到了工匠们的欢呼声。 他听到了士兵们操练时,那越来越响亮的號子声。 他甚至还从给他送饭的那个亲兵口中,听说了蓝玉与蒙古人做买卖的事情。 杀贪官,提拔工匠,重整军备,联络外援…… 蓝玉的这一系列操作,完全不像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莽夫。 反而像是一个早有预谋,並且目標明確的梟雄。 这让蒋瓛的心中,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蓝玉明明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还要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谋反之路? 蓝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蒋瓛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蓝玉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著,说道:“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是等著別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再把你全家老小都绑到菜市口开刀问斩?还是提前拿起刀,为自己,也为家人,杀出一条活路来?” 蒋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说道:“大帅,恕我直言。您,本不必如此。以您当时的地位,只要稍稍收敛一些锋芒,向陛下主动交出兵权,未必不能换来一个富贵善终的结局。” 蓝玉听到“富贵善终”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蓝玉看著蒋瓛,说道:“蒋瓛啊蒋瓛!你在陛下的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鹰犬,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吗?你说,自大明开国以来,有哪一个手握重兵的功臣,是真正能够得到善终的?是徐达?还是常遇春?他们,不过是死得早罢了!如果他们活到现在,你觉得,他们的下场会比胡惟庸好到哪里去吗?” 蓝玉的声音如同冰渣一般,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继续说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在陛下的眼里,我们这些所谓的开国功臣,不过就是一群他用来打天下的恶狗!天下已定,恶狗自然就要被宰了吃肉!这不是收敛不收敛的问题!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的宿命!” 蒋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蓝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些年,由他亲手送进詔狱、送上断头台的功臣宿將,还少吗? 蓝玉看著他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再跟蒋瓛爭论这个话题。 他知道,对於蒋瓛这种聪明人来说,说再多的大道理都没有用。 只有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让他感到真正的切肤之痛,他才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蓝玉换了个话题,看似隨意地问道:“蒋指挥,你觉得,一旦南京的平叛大军真的打到了山海关,陛下会派谁来做这个平叛主帅?” 这个问题並不难猜。 蒋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今天下,论及知兵善战,除了大帅您自己,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担此重任了。自然是镇守北平的,燕王殿下朱棣。” 蓝玉讚许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蒋瓛,缓缓地问道:“那么你再想。如果我蓝玉最终死在了燕王的手里,你觉得……下一个『功高震主』的,会轮到谁呢?” 轰!!! 蓝玉的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蒋瓛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变得煞白一片! 他想到了! 他全都想到了! 是啊! 如果蓝玉被平定了,那平定了这场“史无前例”大叛乱的燕王朱棣,会得到何等巨大的声望? 他手中本就掌握著大明最精锐的边军,到时候再加上这份泼天的功劳! 天底下,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以陛下那多疑猜忌的性格,会允许这样一个功高盖主,並且威望足以威胁到皇太孙的儿子,继续活下去吗? 绝不可能! 到时候,等待燕王朱棣的,必然是陛下的再一次清洗! 而自己呢? 自己这个在平叛过程中,必然也会立下大功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呢? 到时候,自己会不会也成为陛下眼中,那只帮助新君扫清了道路之后,就必须要被宰掉的“走狗”? 一瞬间,蒋瓛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终於明白了!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论蓝玉是输是贏,他蒋瓛都必死无疑的死局! 蓝玉反了,他作为监军护卫负有失察之责,就算能侥倖逃回南京,也难逃一死! 朱元璋贏了,他平叛有功,同样会因为功劳太大而被猜忌,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一个死!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平静,仿佛早已將一切都看透了的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发自內心的深深寒意和恐惧!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不仅看透了自己的命运,也看透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蓝玉看著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说道:“酒,也喝完了。话,也说完了。” 他没有再看蒋瓛一眼,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边走边说:“路,该怎么走。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便推开院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蒋瓛一个人,枯坐在那冰冷的石凳上。 院子里,晚风萧瑟。 吹得他,遍体生寒。 第40章 军制改革 蒋瓛在那个冰冷的院子里,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当亲兵们打开院门时,发现这位曾经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也没有碰过那副他下了许多天的棋盘。 蓝玉也没有再去打扰他。 他知道,蒋瓛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用好了,能伤敌。 用不好,也会伤到自己。 现在,他已经將选择权交到了蒋瓛自己的手上。 至於他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蓝玉相信,他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覆。 现在的蓝玉,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对他手中这支军队,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彻底改革! 这天上午。 辽东军政总管府议事大厅之內。 所有辽东军的高级將领,都被召集於此。 气氛有些严肃。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今天大帅要宣布的事情,非同小可。 蓝玉坐在主位之上,看著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曹震、瞿能。 也有辽东本地的悍將耿璇。 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卫所指挥使、千户。 这些人,都是他未来爭霸天下的基石。 但是,蓝玉也很清楚。 他现在手中的这支军队,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一支旧时代的军队。 它的根基,是建立在大明朝那套早已漏洞百出的卫所制度之上的。 兵农不分,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军心涣散,吃空餉,喝兵血…… 这些卫所制度的弊病,就像是一颗颗毒瘤,深深地扎根在这支军队的骨子里。 如果不將这些毒瘤彻底割除掉。 那他这支军队,就算一时士气高昂,也很难与未来朱棣麾下那支百战百胜的燕山精锐正面抗衡! 更別提去实现他心中那个更加宏大的目標了。 所以,他要改! 而且,是伤筋动骨的大改! 蓝玉看向一旁早已准备多时的周兴,说道:“周先生。” 周兴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册。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在场的眾將朗声说道:“诸位將军。经过我后勤司与民政司这半个多月的不懈努力,我们已经对整个辽东地区所有卫所的军户、屯田,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清查!” 他翻开簿册,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念出了一连串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数字:“据查!我辽东都司,在册军户共计七万八千户!在册兵员十二万人!然!经过我们逐一核实,实际在卫所之中操演训练的兵员,不足五万!其中,青壮年不足四万!有超过七万的在册兵员,名存实亡!他们或是被各级將官当成了私人的佃户,终日在田间劳作。或是乾脆就是吃空餉的虚名!” 周兴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在场的许多卫所將官,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吃空餉,占军屯,这是卫所制度下人尽皆知的潜规则。 他们没想到,蓝玉竟然会把这块遮羞布如此毫不留情地彻底扯了下来! 周兴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念道:“我辽东都司,在册军屯共计八十六万亩!其中,有超过三十万亩的良田,被各级將官以各种名目侵占为私產!以上,便是我辽东如今之现状!” 说完,他便合上簿册,退到了一旁。 整个大厅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多將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们都用一种惶恐不安的眼神,偷偷地瞟向主位之上那个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的男人。 蓝玉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刮过。 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蓝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都听到了?” 他继续说道:“我蓝玉竖旗起兵,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带著弟兄们杀出一条活路来!是为了让跟著我的每一个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而不是为了让你们继续趴在这支军队的身上,像蛀虫一样吸食它的血肉!”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大明朝的卫所制度,为何会烂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们比我更清楚!今日!我蓝玉就在此地!当著你们所有人的面,宣布一件事情!”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即日起!我辽东境內,所有——卫!所!制!度!一律,废除!” 轰!!!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废除卫所制?! 这……这简直就是在挖他们的根啊! 要知道,他们这些將官的权力和財富,几乎都是建立在这套制度之上的啊! 没了卫所,他们还怎么控制手下的军户? 没了军屯,他们还怎么侵占土地,中饱私囊?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 就连耿璇和曹震都愣住了。 他们也没想到,蓝玉的魄力竟然会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改革了! 这是,革命! 蓝玉將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震撼的消息。 然后,他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废了卫所,以后仗谁来打?地谁来种?现在,我就告诉你们!” 蓝玉看向周兴,下令道:“周先生!” 周兴立刻出列,应道:“属下在!” 蓝玉说道:“向诸位將军,宣布我们的新政!” 周兴点了点头,朗声说道:“奉大帅令!自即日起,我辽东实行——兵民分离之策!所有在册军户,皆可自愿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一!愿意解甲归田者,可携家眷脱离军籍,转为民籍!由我民政司按人头授予一份足额的土地,使其成为自耕农!但需按我总管府颁布之新税法,一体纳粮当差!”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二!愿意继续为我总管府效力者,需將其家中所有屯田上交公管!由我后勤司统一进行耕种!而其本人,则可正式编入我辽……镇北军!成为一名职业军人!凡入镇北军者,每月皆可领取高额军餉!其家属可迁入城中,享受军属待遇!免除一切徭役和苛捐杂税!” 周兴总结道:“一句话!想种地的,我给你们地!想打仗的,我给你们钱!从此以后,兵就是兵!民就是民!再无瓜葛!” 周兴的这番话,条理清晰,简单易懂。 在场的將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他们还没完全明白,这种新的制度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他们都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蓝玉將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知道,光说还不够。 他必须用实际行动来打消他们的疑虑,也斩断他们的贪念。 蓝玉的语气变得森冷起来:“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侵占了不少军屯。” 他继续说道:“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之內!主动將侵占的土地上交后勤司者!我,可以既往不咎!三日之后!若还让我查出,有谁依旧霸占著土地不肯上交……”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是,那股冰冷的杀气,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眾人,径直走出了议事大厅。 他將这个足以决定辽东未来的难题,留给了这些心思各异的將官们。 他相信,他们会做出一个聪明的选择。 因为,他们都没有忘记。 三天前,那个在军政总管府门前被当眾斩首的將官。 和昨天,那十几颗血淋淋的贪官的头颅! 在大帅那把已经出鞘的屠刀面前。 土地,和性命。 到底哪个更重要。 这,並不是一个很难做出的选择题。 第41章 整军备战 废除卫所,兵民分离。 这项足以在整个大明掀起滔天巨浪的军制改革,在蓝玉的铁腕之下,却以一种惊人平稳的方式,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迅速推行了下去。 那些已经厌倦了军旅生涯的老兵,或是家中有几分薄產的军户,兴高采烈地选择了转为民籍,拿著总管府分给他们的田契,成为了真正的自耕农。 而那些身强体壮、渴望建功立业的青壮,以及除了打仗便再无一技之长的百战老兵,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当兵,成为了一名可以领取高额军餉的职业军人。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原先那支人员混杂、军心不定的五万卫所军,便被彻底打散重组。 一支总人数为三万、兵员构成更加精锐、战斗意志也更加高昂的辽东镇北军,正式宣告成立!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对於这支新生的军队来说,他们要面临的第一个挑战,便是来自最高统帅前所未有的严苛训练! 辽东的冬天来得总是特別早。 北风呼啸著捲起漫天雪。 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而定辽城外那广阔的大校场上,数万名身穿单薄冬衣的镇北军士兵,正顶著刺骨的寒风站得笔直! 曹震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都给我站直了!谁的身体敢晃一下,午饭就別吃了!” 曹震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將,此刻正一脸严肃地骑在马上,来回巡视著麾下那一万名正在进行站姿训练的步兵。 站军姿! 这是大帅亲自定下的新兵训练第一个科目,也是最基础、最枯燥却又最重要的一个科目。 一开始,那些当兵多年的老油子们对此嗤之以鼻。 站著不动? 这算哪门子训练?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多练几趟劈刺呢! 然而,当他们在曹震严厉的目光和军法官无情的大棒之下,被迫在冰天雪地中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才终於意识到,这他娘的比跟人真刀真枪干上一架还要累! 曹震声如洪钟:“都给我记住了!大帅说了,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不是你手里的刀有多锋利,而是你身边站著多少能够绝对服从命令的弟兄!纪律!纪律才是我们镇北军的第一战斗力!听明白了没有!” 数万人的齐声怒吼瞬间衝散了天空中飞舞的雪:“听明白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士兵们进行著魔鬼般训练之时,军工司那边也在夜以继日地运转著。 老工匠头兴奋地大喊:“好了!开炉!” 隨著他的声音落下,一座由蓝玉亲自设计的新式炒钢炉炉门被缓缓打开。 一股炽热的耀眼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工坊! 炙热的钢水如同金色岩浆一般,顺著引流槽奔涌而出! 工匠们欢呼著,用早就准备好的模具將这些宝贵的钢水浇筑成型。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反覆试验,他们终於掌握了新的炼钢技术,成功生產出了第一批杂质更少、韧性更强的优质钢锭! 老工匠头捧著一块刚刚冷却下来的沉重钢锭,激动得满脸通红:“快!快去稟报大帅!告诉大帅,我们成了!我们成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蓝玉耳中。 蓝玉大喜过望,立刻下达命令:“传我將令!命军工司即刻起將所有精力投入到新式武器的生產之中!用这第一批好钢,优先给我打造两样东西!第一是火銃的枪管,第二是士兵的胸甲!一个月!我要在一个月之內看到第一批合格的新式武器列装到我的亲兵卫队之中!” 有了更好的钢材,意味著他们的火銃可以承受更大威力的颗粒火药,射程会更远,威力会更大! 有了更好的钢材,意味著他们的胸甲可以为士兵提供更有效的防护! 在未来的战场上,一点点的优势都可能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而在总管府另一间更加隱秘的房间里,一场同样重要的工作也正在进行。 这里是新成立的参谋司。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放在房间正中央。 蓝玉正带著耿璇、曹震等核心將领围著沙盘,反覆进行著兵棋推演。 蓝玉用一根长杆指著沙盘上的红色箭头:“根据情报,耿炳文的大军预计將在开春之后抵达山海关。他的兵力是我们的六倍。耿璇,如果你是耿炳文,你会怎么打?” 耿璇盯著沙盘沉思片刻,说道:“大帅,若我是耿炳文,我会稳扎稳打。先以重兵围困山海关,再分出一支偏师从海上或是绕道喜峰口,攻击我们的侧后。” “不错。”蓝玉点了点头,又看向曹震,“曹震,如果你是守將,该如何应对?” 曹震想了想,答道:“我会集中所有精锐死守雄关!同时派出骑兵袭扰他的粮道,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蓝玉听著他们的对答,不时提出一些更加刁钻的问题。 比如炮兵该如何协同步兵作战? 骑兵在什么时候投入战场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后勤又该如何保障前线部队的消耗? 这些超越时代的战术理念,让耿璇和曹震等人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就像是一块块乾渴的海绵,疯狂吸收著蓝玉灌输给他们的全新知识! …… 就在辽东的这台战爭机器开始全速运转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在这时主动找上了蓝玉。 是蒋瓛。 那个曾经的锦衣卫指挥同知。 这个被软禁了许久的人,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还是习惯用旧称呼:“凉国侯,我想我们该谈谈了。” 蓝玉看著他,淡淡说道:“你想通了?” 蒋瓛点了点头,隨即苦笑一下:“想不想得通,还有得选吗?那一日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无论是蓝玉贏,还是朱元璋贏,他这个知道得太多、又身处叛军阵营的前锦衣卫指挥,都註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豪赌之中选择一方,押上自己所有的筹码! 而很显然,跟著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胜算似乎要更大一些! “很好。”蓝玉很满意他的答案,“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你曾经是锦衣卫的头子,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们的运作方式。现在,我要你利用所有的人脉和知识,为我建立一个全新的机构——一个只属於我、只对我一个人负责的情报司!” 蓝玉看著蒋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內,为我建立起一张从辽东直达南京和北平的秘密情报网!我要知道朱元璋的每一个决定!我要知道朱棣的每一次调兵!我要让我的敌人在我面前再无任何秘密!” 蒋瓛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从自己点头答应的这一刻起,就將从皇帝的鹰犬,彻底转变为一个潜伏在黑暗之中的间谍头子! 这是一条更加危险、也更加刺激的不归路!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蓝玉缓缓单膝跪下:“蒋瓛愿为大帅效劳!“ 第42章 狼烟入京 就在蓝玉的辽东镇北军在冰天雪地中进行著热火朝天的整军备战之时。 一匹快马正驮著一个几乎要从马背上顛散架的信使,没日没夜地朝著南京城方向疯狂奔驰。 这名信使隶属於山海关总兵府。 自从蓝玉在辽东竖起黑龙旗的那一刻起,山海关总兵吴毅便嚇得魂不附体。 他一边下令紧闭关门、全军戒备。 另一边立刻派出自己最得力的信使,走最隱蔽的小路绕过已经被蓝玉实际控制的永平府,拼了命要將这个足以捅破天的消息送回京城。 半个月后。 这名几乎快要累死的信使,终於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看到了南京城巍峨的轮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城门外声嘶力竭地怒吼:“八百里加急!辽东急报!八百里加急!快开城门!” 守城士兵一看到他身上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边军急递铺特殊服饰,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城门被迅速打开一条缝隙。 信使如同一阵旋风般衝进城中。 他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便直奔通政司衙门而去。 …… 同一时刻,皇宫文华殿內。 年近古稀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正耐著性子,考校宝贝皇太孙朱允炆的经义。 朱元璋声音虽显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允炆,你且跟咱说说,何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年仅十六岁的朱允炆跪坐在下方软垫上,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皇爷爷,此乃孟子之言。其意为,在一个国家之中,百姓最为宝贵,国家的祭坛排在其次,而君主则是最无足轻重的。” “哦?”朱元璋眉毛微微一挑,“那依你之见,若君之所为不合民心,该当如何?” 朱允炆不假思索地回答:“天子乃上天之子,代天牧民。若其所为有违天道、不合民心,那便是独夫民贼,天下百姓皆可起而诛之。” 他说得理所当然、慷慨激昂,完全是一副饱读诗书的儒家太子模样。 然而朱元璋听完这番话后,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要的不是只会背诵圣人教诲的传声筒。 他要的是懂得运用帝王心术、驾驭群臣、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合格继承人! 就在他准备再考校几句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极度的惊恐。 小太监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不好了!通政司左通政刘大人有紧急军报,求见!” 朱元璋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通政司是负责接收天下奏报的衙门。 什么样的紧急军报,能让堂堂左通政如此失態? 朱元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让他进来!” 很快,通政司左通政刘淳便以几乎小跑的姿势衝进大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著一份用火漆和羽毛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奏报。 他的声音因恐惧变得尖利:“陛……陛下!山……山海关八百里加急军报!辽……辽东……” 他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奏报呈到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已经有些乾枯的手,撕开奏报的封口。 他將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 仅仅只看了一眼。 这位经歷过无数尸山血海、亲手缔造庞大帝国的开国君主,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骤然间缩成两个危险无比的针芒! 下一秒! 一股如同火山爆发般恐怖的怒火,从他苍老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蓝——玉——!!!” 一声不似人声、充满无尽愤怒与不敢置信的咆哮,从朱元璋口中猛然炸响! 那声音如此巨大,以至於整个文华殿的房梁似乎都在这声咆哮中嗡嗡作响! “哗啦!” 朱元璋一把將御案上所有的奏摺、笔墨、砚台全部扫落在地! 他那张本就沟壑纵横的苍老脸庞,因极度愤怒变得扭曲起来! 青筋如同蚯蚓一般,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疯狂跳动! 他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自己亲手提拔起来,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像个憨直莽夫的蓝玉! 不敢相信那个离开京城前,还在东陵对著他儿子陵墓痛哭流涕的蓝玉! 不敢相信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看透、隨意拿捏的病虎! 竟然! 竟然敢反了?! 而且还是在他亲自派出监军和锦衣卫、层层监视的情况下反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背叛了! 这是对他朱元璋,对他这个自认为已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开国皇帝,最无情、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陛下!息怒啊!” 下方的刘淳早已嚇得將头死死埋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一旁的皇太孙朱允炆,更是被皇爷爷这副仿佛要吃人的恐怖模样嚇得脸色惨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不停发抖。 朱元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布满骇人的血丝! 他死死盯著手中的奏报。 上面,山海关总兵吴毅用极度惶恐的语气,详细描述了蓝玉在辽东的所作所为。 竖黑龙旗! 斩杀监军! 整编军队! 废除卫所! 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好……好……好一个蓝玉!” 朱元璋怒极反笑。 “咱还真是小瞧你了!” “咱竟然养出了这么一条会反噬主人的白眼狼!” 他一把將手中的奏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隨即,他那充满无尽杀意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內迴荡:“来人!传旨!立刻给咱召集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就在奉天殿!咱倒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问一问!” 他转过头,用那双已经变得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早已噤若寒蝉的太监和官员。 “当初!到底是哪个瞎了眼的狗东西!力主將这条疯狗放到辽东去的!“” 第43章 故旧之嘆,祸福难料 朱元璋的雷霆之怒,像一场恐怖的风暴,迅速席捲了整个南京城。 当晚,一场气氛压抑无比的紧急朝会在奉天殿召开。 会上,洪武大帝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將那份来自山海关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所有看过奏报內容的大臣,无不骇然变色。 当初那些曾经建议、或是附议让蓝玉前往辽东的文臣,比如吏部尚书詹徽等人,更是被朱元璋指著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些人一个个嚇得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连称自己有眼无珠,死罪,死罪。 整个朝会,除了朱元璋那愤怒的咆哮声,便再无一丝杂音。 而就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之外,两座看似平静的府邸,却同样暗流涌动。 …… 夜已经很深了。 宋国公冯胜的府邸。 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普通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驶入。 车上下来的人是潁国公傅友德。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便服,脸上带著一丝凝重,快步走进了冯胜的书房。 书房之內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 只有冯胜一人,正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默默地擦拭著他那把已经许久未曾出鞘的宝剑。 傅友德一进门,便將身上的斗篷狠狠扔在一旁,语气中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老冯,你还有心思擦你这把破剑!” 冯胜没有抬头。 他只是用一块乾净的白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剑身上那冰冷的寒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然呢?我还能做什么?是去宫里向陛下痛陈蓝玉那廝的罪状?还是主动请缨去辽东平定叛乱?” 傅友德被他这两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走到桌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 “砰!” 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傅友德脸上满是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这头蛮牛!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真的反了!当初他从京城离开的时候,派人给我们送了口信。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想通了,准备去边关避避风头,了此残生。谁能想到!他竟然是在跟我们所有人演戏!” 冯胜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宝剑。 他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著自己这位脾气火爆的老伙计:“老傅,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我都心知肚明。就算他真的老老实实地在辽东待著,你当真以为他就能活得下去吗?” 冯胜的这句反问,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傅友德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傅友德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 他怎么会不明白。 太子爷朱標一死,他们这些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开国武將,就都已经上了陛下的必杀名单。 蓝玉不过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个罢了。 他不反,早晚也是一个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 他反了,或许还能博一条生路。 只是,他这一反。 却將他们这些还留在京城里的故旧袍泽,给彻底架在了火上。 傅友德颓然坐下,声音低沉:“我担心的不是他蓝玉。我担心的是我们自己啊!”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蓝玉这一反,陛下心中的那根弦只会绷得更紧!他会更加猜忌我们!会觉得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老傢伙,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第二个蓝玉!今天在奉天殿上,陛下看我们几个的眼神,你难道没感觉到吗?” 那是一种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冯胜当然感觉到了。 从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始终笼罩著他。 他知道,一场针对他们这些开国勛贵的、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清洗,已经拉开了序幕。 蓝玉只是一个导火索。 冯胜涩声念出了那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句在他们这些武將心中流传了许久,却谁也不敢公开说出口的话,如今听起来,是那样的讽刺,那样的悲凉。 傅友德也沉默了。 书房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盏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过了许久。 冯胜才缓缓开口:“老傅,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有任何侥倖了。蓝玉的路,我们走不了,也不敢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自保。” 傅友德抬起头看著他,问道:“你想怎么做?” 冯胜拿起桌上那把已经擦拭得光亮如新的宝剑,缓缓將其送回剑鞘,一字一句道:“第一,从明天起,你我二人同时上书称病,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第二,主动向陛下上缴我们手中所有非直属的兵权,只保留各家的亲兵护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严格约束自家的子侄!让他们最近都给我在府里老老实实地待著!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去惹是生非,我就亲手打断他的腿!” 冯胜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傅友德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早已冰冷的茶水。 他知道,冯胜说的是唯一的办法。 主动示弱。 主动交权。 主动將自己变成一只没有任何威胁的、待在笼子里的老病之虎。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位已经变得越来越刻薄寡恩的皇帝,暂时放过他们。 傅友德站起身,重新披上自己的斗篷:“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忽然,他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老冯,你说……蓝玉他在辽东,能撑多久?” 冯胜看著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头蛮牛虽然鲁莽,但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既然敢反,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与整个大明为敌的准备。这一战,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了。我们,就等著看吧。” 傅友德没有再说话。 他拉开门,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44章 朝堂爭辩 傅友德与冯胜的夜半密谈,无人知晓。 但他们隨后的举动,却在南京城里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第二天一早,宋国公冯胜与潁国公傅友德,便同时向宫里递上了奏摺。 奏摺的內容也惊人地一致。 两位老將都称自己年老体衰、旧伤復发,不堪军务,恳请陛下恩准,辞去身上所有军职,回家颐养天年。 这两份奏摺,就像两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朝堂。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两位老帅在蓝玉谋反之后,一种明哲保身的自救行为。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心。 朱元璋在收到这两份奏摺之后,只是冷冷一笑,便准了。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老傢伙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他並不在意。 在他看来,只要兵权回到了自己的手中,那这两个老傢伙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处置他们。 而是平定辽东的叛乱! 三日后。 奉天殿。 一场关於平叛主帅人选的廷议,正式召开。 朱元璋很清楚,蓝玉的军事才能在大明军中是数一数二的。 想要平定他,就必须选派一位同样能力出眾的大將。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之內隆隆作响:“诸位爱卿,蓝玉逆贼盘踞辽东,形同谋逆!平叛之事刻不容缓!今日,朕召集你们来,就是要议一议,这征虏大將军的人选,该由谁来担当!” 话音刚落。 文官队列之中,吏部尚书詹徽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行礼,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蓝玉此贼虽有勇力,却不过一介武夫,其反叛乃一时之狂悖,不足为虑。为稳妥起见,平叛主帅当选一位老成持重、熟知兵事的宿將。臣,举荐长兴侯耿炳文!” 耿炳文同样是开国元勛,以善於防守而著称。 他性格忠厚,为人谨慎,在军中威望颇高,最重要的是,他对朱元璋绝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詹徽的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部分文官的支持。 在他们看来,让耿炳文去是最保险的选择。 打贏了自然是好。 就算一时打不贏,以耿炳文的防守能力,也绝不至於出现大的溃败。 而且,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们不希望再看到一个像蓝玉那样的军功新贵崛起。 耿炳文已经老了,就算立下大功,也再没有几年蹦头了。 让他去,最合適不过。 然而,詹徽的话音刚落。 武將队列中,一个年轻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一身簇新的国公蟒袍,显得精神抖擞、英武不凡。 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詹大人此言差矣!蓝玉逆贼狼子野心,人神共愤!值此之际,正当以雷霆之势迅速將其剿灭,以儆效尤!耿炳文老將军虽然德高望重,但毕竟年事已高,恐锐气不足。末將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末將愿立下军令状,只需给我十五万大军,三月之內,必將蓝玉的人头献於陛下驾前!” 李景隆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他身后,一群与他交好的新生代勛贵也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曹国公年富力强,熟读兵法,堪当大任!” “陛下,臣也愿隨曹国公一同出征!”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內分成了两派,爭论不休。 文官们主张求稳,支持耿炳文。 武將们则大多渴望建功立业,支持李景隆。 而坐在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著下方爭得面红耳赤的群臣。 他的心中,早有定计。 耿炳文? 老则老矣,但忠心可嘉,用来当个先锋探探蓝玉的虚实,倒是不错。 李景隆? 不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 让他去,简直就是给蓝玉送人头、送装备! 这两个人,都不是他心中最理想的人选。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奉天殿厚重的殿墙。 越过了千山万水。 最终落在了遥远的北平城。 在那里,他有一个最能打、也最像他的儿子。 燕王朱棣! 只有老四,才有那个能力去对付同样是悍將出身的蓝玉! 但是,他又不能直接任命朱棣为平叛主帅。 朱棣的威望本就太高了。 若是再让他立下这平定蓝玉的盖世奇功。 那日后,自己那仁弱的皇太孙,又该如何去驾驭这位手握重兵的皇叔呢? 帝王心术,在於平衡。 朱元璋的脑海之中,瞬间便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够了!” 朱元璋沉声一喝。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帝王的身上。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詹徽之言有理。平叛之事当以稳妥为上。朕,决定。任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將军!李景隆为左副將!统兵二十万!即刻整顿兵马,北上平叛!” 此言一出,李景隆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失望。 而詹徽等文官,则暗暗鬆了一口气。 然而,朱元璋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再传朕一道密旨。命燕王朱棣节制北平、山西、大寧三地兵马,以为后援!战时,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请奏!” 轰! 朱元璋的这第二道命令,如同一个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节制三地兵马! 临机专断之权! 这几乎是將整个大明北方的军权,都交到了燕王朱棣的手中啊!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明面上是以耿炳文为主帅。 可实际上,真正的主力和最后的底牌,却是燕王朱棣! 皇帝这是在用耿炳文这员忠厚的老將,去消耗蓝玉的力量,去试探蓝玉的深浅! 一旦时机成熟。 或者一旦耿炳文战事不力。 那么,手握重兵、以逸待劳的燕王朱棣,便会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给予蓝玉最致命的一击! 好一招一石二鸟! 好一招老谋深算! 大殿之內,所有的臣子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心中都是一阵不寒而慄。 他们再次感受到了这位开国帝王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臣等,遵旨!” 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一场关於平叛主帅的爭论,就此尘埃落定。 而一场即將席捲整个北方的血腥风暴,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第45章 北平王府 南京城的风暴,很快便隨著一道道加急的旨意,传遍了整个大明。 当那份任命耿炳文为主帅,同时又赋予燕王朱棣节制北方三地兵马大权的圣旨,摆在北平燕王府的书案上时,已经是数日之后了。 北平的天气,比南京要冷得多。 虽然还未到隆冬,但空气中已经带著一股乾冷的寒意。 燕王府的后院,校场之上。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正光著膀子拉开了一张沉重的军弓。 他的肌肉賁张有力,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正是大明朝最善战的藩王,燕王朱棣! “嗡!” 弓弦震动。 一支锋利的狼牙箭脱弦而出,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 “噗!” 百步之外的箭靶红心,被瞬间洞穿! 箭矢的尾羽还在剧烈地颤抖著! 好箭术! 一旁侍候的亲兵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喝彩。 朱棣却没有看那箭靶一眼。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拉弓,射箭。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就这样一箭接著一箭地射著。 仿佛只有这种纯粹的力量宣泄,才能让他心中那股烦躁的情绪稍稍平復一些。 校场的一角。 一个身穿黑色僧袍、身形清癯、目光却异常深邃的和尚,正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便是燕王朱棣的首席谋士,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安静地等著。 他知道,王爷的心里憋著一股火,需要发泄。 直到朱棣將箭囊中的最后一支箭也狠狠射出去之后。 姚广孝才缓缓走上前,將一件温暖的披风递到朱棣手中,声音平静得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王爷,天凉,当心身子。” 朱棣接过披风,隨意披在身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头看著姚广孝,声音低沉而有力:“道衍,父皇的这道旨意,你怎么看?” 姚广孝微微一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望著朱棣:“王爷,您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朱棣冷哼一声。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端起一杯热茶喝了一大口:“父皇的心思,我自然是明白。耿炳文不过是他推出来的一块探路石罢了。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还是我这个镇守北平的儿子!” 姚广孝点了点头,继续分析道:“王爷所言,一针见血。陛下此举,一石二鸟,尽显帝王心术。其一,辽东的蓝玉毕竟是百战名將,陛下对他心中並无十足把握。所以他用老成持重的耿炳文先行试探,胜了固然是好,败了也无伤大雅,正好可以消耗一下蓝玉的锐气。其二嘛……” 说到这里,姚广孝看向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意味:“其二,便是针对王爷您了。陛下对王爷您是既倚重,又防备。倚重您的將才,所以他將整个北方的兵马大权都交到您手上,让您做耿炳文身后最坚实的后盾。防备您的威望,所以他又偏偏不让您做这个名正言顺的平叛主帅。因为他担心,一旦让您立下这平定蓝玉的盖世奇功,那您的声望將会达到一个连他都感到不安的高度!到那个时候,京城里那位仁善宽厚的皇太孙,又该如何自处呢?” 姚广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剖析著朱元璋內心的真实想法。 朱棣沉默了。 他將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不甘:“父皇,还是信不过我啊……” 想他朱棣自就藩北平以来,镇守边疆,屡次率军深入漠北与北元残部廝杀。 他自问对得起大明,对得起父皇。 可到头来,在父皇的心中,他这个劳苦功高的儿子,竟然还不如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皇太孙! 一股难言的怒火再次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只是,他千算万算,恐怕也没料到。”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蓝玉那条被他亲手打断了脊樑的蛮龙,竟然真的敢反!” 他抬起头看向姚广孝,问道:“依你之见,耿炳文此去,胜算几何?” 这是个关键问题,耿炳文的胜败將直接决定他朱棣下一步的行动。 姚广孝闻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用近乎断定的语气说道:“耿炳文,必败!” “为何?”朱棣追问道。 “原因有三。”姚广孝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耿炳文老矣!其用兵之法固然稳重,但也过於呆板,了无新意,不出教科书。用来守城尚可,用来攻坚,尤其是对付蓝玉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悍將,无异於是以卵击石。其二,耿炳文麾下的二十万大军成分复杂,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看似人多势眾,实则是一盘散沙,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战斗力。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姚广孝看著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爷,我们都小看了蓝玉。此人能隱忍数月,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布局辽东,又能在抵达辽东之后以雷霆之势迅速掌控全局。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能够做到的了。他,是一个梟雄!一个比我们想像中要可怕得多的梟雄!” 姚广孝的这番话,让朱棣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他知道,道衍从不无的放矢。 看来,这个蓝玉確实是成了气候了。 “那……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当如何?”朱棣沉声问道。 姚广孝的嘴角终於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王爷,现在要做的很简单,就两个字——等待。坐山观虎斗!” 他走到朱棣身边,压低声音:“王爷,您现在千万不能主动向陛下请战,那样只会加重陛下的猜忌。您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一边,您要立刻上奏陛下,言辞恳切地向他表明,您一定会全力支持耿將军,做好他的后援,让他无后顾之忧!姿態,一定要做足!” “而另一边嘛……”姚广孝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您则要暗中积蓄力量,整顿兵马,以防备北元异动为名,將燕山三卫的精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您就安安心心地在北平城里看著,看著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是如何在山海关下撞得头破血流的!只等耿炳文兵败的消息传回南京,等到了那个时候,不用您去求,陛下自然会將那枚平叛的帅印,恭恭敬敬地亲自送到王爷您的手上!“” 第46章 初试锋芒 就在北平燕王府的君臣定下“坐山观虎斗”计策之时。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山东登州外海。 时间已经过去了將近一个月。 距离当初蓝玉那道“检验战力,夺取部分制海权”的命令下达到登州秘密基地,已经过去了很久。 这一个月里,陈祖义这个老海盗,简直是快要乐疯了。 他以前虽然號称“东海蛟龙”,手底下也有几千號兄弟。 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 乾的也是那有今天没明天的劫掠买卖。 可现在不一样了! 蓝玉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支持! 数不清的金银被源源不断地从辽东运来。 一张张他连看都看不懂,却又明显感觉十分厉害的图纸,被送到了他的手上。 在他的秘密港湾里,船匠们夜以继日地对那些收购来的海船进行著疯狂改造。 加固龙骨! 铺设双层甲板! 按照图纸在船舷两侧开出一个个整齐的炮窗! 然后將那些从辽东运来的、闪著乌黑光芒的佛郎机炮,一门门安装上去! 当第一艘改造完毕、被命名为“黑龙一號”的新式战舰下水的那一刻。 陈祖义激动得,差点给蓝玉在辽东的方向磕一个响头! 太威风了!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真正战船啊! 而现在,他將要亲自率领由二十艘这样的新式战船组成的舰队,去执行他们的第一个实战任务! 这是一个大雾瀰漫的清晨。 海面上一片灰濛濛的,能见度很低。 正好为他们的秘密行动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陈祖义站在旗舰“黑龙一號”的船头,扯著大嗓门对身后那支如同幽灵一般在雾气中若隱若现的舰队大声吼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今天是咱们黑龙水师第一次亮傢伙!都给老子拿出看家的本事!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义父丟了脸!老子就把他绑在船舵上,拖进海里餵王八!” 他身边穿著一身儒衫的蓝春,显得要比他冷静得多。 蓝春不像陈祖义那样激动。 他的手里拿著一张海图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海图上精准標註著他们今天的伏击地点。 而那本小册子上,则是蓝玉亲手为他写的关於这支新式舰队的基本战术纲要。 什么叫“发挥侧舷火力优势”。 什么叫“保持安全距离,进行远程打击”。 这些对於这个时代的水师来说还如同天书一般的新鲜词汇,蓝春这一个月来已经烂熟於心。 他很清楚,义父交给他这个任务,首要目的不是为了打贏一场战斗。 而是为了检验这支新舰队的真实战力! 获取第一手的实战数据! 蓝春对陈祖义劝说道:“陈大哥,不必心急。按照计划,明军的运粮船队应该很快就要进入我们的伏击圈了。我们只需要按照义父的交代,稳扎稳打就行。” 陈祖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嚼檳榔而变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蓝春兄弟,你放心!义父的交代,我老陈记得比谁都清楚!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海上霸主!” 就在两人说话间。 桅杆上负责瞭望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前方,发现船队!是明军!是明军的福船!” 来了! 蓝春和陈祖义精神同时一振! 只见远处的海雾之中,十几艘吃水很深的运粮船正缓缓行驶著。 而在这些运粮船的两侧,有五艘体型高大、船身上描龙画凤的,正是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舰——福船! 登州水师! 目標出现了! 蓝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作战命令:“传我將令!所有战舰成单纵队,左转舵,抢占上风口!炮手准备!目標,敌军护航福船!距离五百步之內,不许开炮!” …… 与此同时,在对面的明军舰队旗舰之上。 登州水师指挥同知张远正打著哈欠,一脸无聊。 护送运粮船这种差事,在他看来实在是太没劲了。 这片海域一向太平。 偶尔有几股不长眼的小海盗,一看到他们大明水师的旗號,早就嚇得屁滚尿流了。 一名士兵匆匆跑来稟报:“报!指挥,前方发现一支不明舰队!正朝我们高速驶来!” “哦?”张远来了点精神。 他拿起望远镜朝著前方看去。 只见海雾中,二十艘通体刷著黑漆、没有悬掛任何旗帜的船只,正排成一列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衝来。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张远轻蔑地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群想发財想疯了的亡命之徒罢了。 他甚至都懒得去辨认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远隨意挥了挥手:“传令下去!让各船摆开阵势,准备接敌!告诉弟兄们,动作快点!解决了这帮杂碎,咱们好早点回去喝酒!” 在他看来。 以他五艘福船的高大船身,和船上数百名精锐的水师官兵。 对付这二十艘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小上一圈的“海盗船”。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然而。 他很快就会发现,他这个想法是错得多么离谱! 时代变了! 就在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到大约四百步左右的时候。 张远还在等著对方靠近,好让船上的弓箭手和跳荡兵发挥作用。 可对面的黑龙舰队却突然集体做出了一个让他完全看不懂的动作! 他们竟然齐刷刷地转动了船身,將那平平无奇的侧舷对准了自己! 这是要干什么? 张远还没想明白。 下一秒! 他就听到了一阵这辈子都从未听过的恐怖轰鸣声! “轰!轰!轰!轰!” 八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照亮了那些黑色的船舷! 浓烈的硝烟如同浓雾一般瀰漫开来! 还没等张远反应过来。 他就看到无数个带著尖锐呼啸声的黑点,跨越了那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如同一阵恐怖无比的钢铁暴雨,狠狠朝著他所在的毫无防备的明军舰队砸了过来! “轰!” 一声巨响! 张远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 他身旁的一根粗大桅杆,竟然被一颗黑色的铁弹当场轰成了两截! 断裂的木屑四处飞溅! 一名正在操帆的士兵躲闪不及,被直接砸中脑袋,当场脑浆迸裂!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另一艘福船的侧舷被接连命中了三四发炮弹! 坚固的船壳在佛郎机炮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几个一人多高的恐怖窟窿出现在船身之上! 冰冷的海水开始疯狂地倒灌进去! “敌袭!!!” “是火炮!是火炮!!!” “船漏水了!船要沉了!!!” 直到这时。 悽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呼喊声才终於在明军的舰队之中响了起来! 整支舰队在还未与敌人进行任何接触的情况下,就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张远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7章 炮火为王 张远的脑子,彻底懵了。 作为大明水师的一名指挥,他对火器並不陌生。 大明的福船之上,也装备了碗口銃、火龙出水之类的火器。 但那些玩意儿,射程近,准头差,填装又慢得要死。 在海战之中,更多的时候只是起到一种开战前壮壮声势的辅助作用。 真正决定胜负的,还得是靠上去之后,弓箭对射和跳荡兵的浴血肉搏! 可眼前这支神秘的黑色舰队,他们所使用的火炮,完全顛覆了张远对海战的认知! 射程竟然超过了四百步! 威力竟然能一炮就轰断福船的桅舍!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数量! 仅仅一轮齐射,就有近百枚炮弹砸了过来! 这仗,还怎么打?! 而就在张远还处於极度震惊和混乱之中时。 对面的黑龙舰队,根本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蓝春站在“黑龙一號”那因为火炮后坐力而微微震动的甲板上,冷静地下达著一道又一道清晰的命令:“右转舵!保持距离!二號炮位,准备!目標,敌军旗舰!三连发,急速射!”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远处那片已经彻底乱成一团的明军水师。 他没有丝毫的兴奋。 有的只是一种执行计划时的绝对专注。 隨著他的命令。 二十艘黑龙战舰如同一个人的手臂般,灵活地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们始终將自己的舰身侧舷对准著敌人。 同时又巧妙地將双方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百步到四百步之间。 这是一个让明军水师感到绝望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黑龙舰队的甲板上。 他们的火銃更是一个笑话。 他们想要靠上去进行跳帮作战。 但黑龙战舰的速度,明显比他们笨重的福船要快上一线! 他们追不上! 他们只能被动地挨打! “轰!轰!轰!” 又是一轮惊天动地的炮击! 这一次,炮火更加集中! 目標直指张远所在的那艘指挥旗舰! “防护!快防护!” 张远终於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指挥著手下的士兵,將船上能找到的所有木板、被都堆在了船舷边上,试图抵挡那恐怖的炮弹!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一颗呼啸而来的铁弹,精准地砸中了他旗舰的船头! 坚固的船首像被瞬间轰得粉碎! 木屑横飞! 另一颗炮弹则直接从船舷的一个窟窿里钻了进去!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舱內部传了出来! 紧接著,滚滚的浓烟就从船舱的缝隙之中冒了出来! 火炮引燃了船舱里的东西! 著火了! “救火!快救火啊!” 船上的明军士兵彻底陷入了恐慌。 一半的人在徒劳地想要堵住船身的窟窿。 另一半的人则手忙脚乱地想要扑灭那越烧越旺的大火。 根本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而在另一边,陈祖义这个老海盗,则是彻底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兴奋之中! 他一把推开了身边负责操炮的炮手。 亲自扛起一包丝绸包裹的发射药,塞进了一门早已冷却完毕的佛郎机炮之中! 然后,又亲手將一颗沉重的铁弹填了进去! 陈祖义一边调整著炮口的角度,一边对著身边的炮手们大声吼道:“都给老子学著点!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海上神器!义父说得没错!以后,这片大海上,谁的炮多!谁的炮硬!谁他娘的就是老大!” 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远处那艘已经浓烟滚滚的明军旗舰。 然后,狠狠地拉动了点火绳! “轰!” 一声巨响! 陈祖义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后坐力从炮身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但他却丝毫不在意。 他瞪大了眼睛,兴奋地看著那颗由他亲手发射出去的炮弹。 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然后…… “砰!” 精准地砸中了对方指挥舰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船舱! 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艘曾经让无数海盗闻风丧胆的大明福船。 终於再也支撑不住了。 它的船身发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隨即,在所有明军士兵那绝望的目光之中。 缓缓地朝著一侧倾斜下去。 最终,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指挥淹死了!指挥淹死了!” “快跑啊!船要沉了!” 旗舰的沉没,彻底摧毁了所有明军水师的斗志。 剩下那两艘早已遍体鳞伤的福船。 再也不敢有任何恋战之心。 他们调转船头,拼了命地朝著登州港的方向狼狈逃窜! “陈大哥!不必追了!” 蓝春及时制止了还想下令追击的陈祖义:“义父有令,此战首要目的是检验战力!震慑敌人!並非赶尽杀绝!我们该打扫战场了!” 陈祖义闻言,也冷静了下来。 他意犹未尽地擦了擦脸上的硝烟,大笑著下令道:“传令下去!不必追了!给老子把那些运粮船都围起来!船上的人,敢反抗的,格杀勿论!乖乖投降的,好吃好喝招待著!还有,把那些船上的粮食都给老子好好地清点清楚!这可都是咱们孝敬给义父的第一份见面礼啊!哈哈哈!”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整场海战,从开始到结束,甚至没有超过一个时辰。 黑龙水师以几乎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登州水师的护航舰队。 並且缴获了整支运粮船队和上面所有的物资。 第48章 军心大振 登州外海的一场大捷,对於庞大的大明王朝来说,或许只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但在辽东这片已经与整个天下分庭抗礼的土地上。 这颗石子,却掀起了足以振奋人心的巨大波澜! 五日后。 一艘悬掛著黑龙旗的轻快海船,顶著凛冽的北风,驶入了辽东湾的一个秘密港口。 蓝春派出的信使,带著海战大胜的捷报,以及最能证明这场胜利的“战利品”,马不停蹄地直奔定辽卫而来。 …… 定辽卫,军政总管府。 蓝玉正在与耿璇、曹震等人,在一幅巨大的沙盘面前推演著即將到来的山海关之战。 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著双方兵力的小旗。 红色的,是耿炳文那號称二十万的平叛大军。 黑色的,则是他们辽东整编完毕的三万镇北军。 从数量上来看,双方的差距是悬殊的。 耿璇指著沙盘上山海关前的一片开阔地,沉声道:“大帅,依末將之见,耿炳文为人持重,其用兵必然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他一定会先在关前立下大营,然后用人海战术轮番攻城,以消耗我军的兵力和守城器械。我们决不能与他硬拼消耗!” 曹震点了点头补充道:“耿將军所言极是。山海关虽然雄伟,但毕竟只是一座孤城。若是被二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早晚有粮尽援绝的一天。我们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打破他的围困!” 蓝玉听著手下两员大將的分析,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深邃的目光审视著整个沙盘。 他知道,耿璇和曹震说的都对。 但他们看到的,还只是陆地上的战场。 而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就在这时。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报!大帅!登州,大捷!蓝春公子派回的信使,已经到了府外!” 什么?! 登州捷报? 耿璇、曹震,以及在场的所有將领,全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大帅派了义子蓝春去山东那边招募水师。 谁也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就有捷报传回来了? 蓝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早就瞭然於胸的笑意。 “让他进来!” 很快。 那名风尘僕僕的信使,便在一名亲兵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大堂。 同时被抬进来的,还有几口沉重的大箱子。 以及一个被五大绑、堵住了嘴巴的明军水师百户。 信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稟大帅!蓝春公子,幸不辱命!我黑龙水师於五日前在登州外海,成功伏击明军运粮船队!此战,我军以零伤亡之代价,击沉敌军护航福船三艘,重创两艘!全数缴获运粮船一十六艘!缴获粮食三万余石!各类物资,不计其数!此乃蓝春公子亲笔所书之战报!这是从缴获物资中挑选出的部分样品!而此人,便是此战中俘虏的明军登州水师百户,赵全!” 信使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在场所有辽东將领的心上! 零伤亡! 全歼敌军护航舰队! 还缴获了整支运粮船队?! 这……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们都是陆地上的猛將。 但他们也同样清楚大明水师的厉害! 那福船船身高大、坚固无比,远非普通的海盗船可以比擬! 可现在,蓝春竟然带著一支刚刚组建起来的水师,就取得了如此辉煌的一场大胜?!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蓝玉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 他接过战报迅速瀏览了一遍。 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蓝春做得很好。 不仅完美地执行了他的战术。 而且还將海战的整个过程,包括佛郎机炮的命中率、射程,以及新式战船在实战中的各项表现数据,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这些一手的数据,对於他下一步的武器研发和战术制定,有著至关重要的作用! “来人!” 蓝玉將战报放在桌上,下令道:“將这个好消息立刻通报全军!让所有正在备战的弟兄们都好好听听!我们辽东不仅有天下无双的步卒!我们还有一支能將大明水师按在海里打的无敌舰队!”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 登州大捷的消息就像一阵狂风,席捲了整个定辽卫的军营! 那些正在冰天雪地中刻苦训练的镇北军士兵们。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隨即便爆发出了一阵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巨大欢呼声! “贏了!我们贏了!” “哈哈!大帅真是神机妙算啊!” “他娘的!我还以为咱们只能在这山海关死守呢!没想到大帅早就在海上给我们备下了这么一支奇兵!” “这下,看朝廷那帮龟孙子还怎么跟我们斗!” 一场酣畅淋漓的海上大捷,如同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 狠狠注入了每一个辽东將士的心中! 所有人的士气,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军心,可用! …… 而在总管府的大堂之內。 震惊过后,耿璇等人也终於回过了神来。 他们看著蓝玉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了。 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 神机妙算! 这位大帅的心中,到底还藏著多少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惊天后手啊! 耿璇指著那名还在地上“呜呜”挣扎的明军百户,问道:“大帅,这……此人该如何处置?” 蓝玉挥了挥手:“把他嘴里的布拿掉吧。” 亲兵上前,扯掉了那百户嘴里的破布。 那百户刚一能说话,立刻就破口大骂起来:“反贼!你们这群反贼!不得好死!朝廷的二十万天兵很快就要踏平辽东!將你们碎尸万段!” 蓝玉也不生气。 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那个百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百户脖子一梗:“你爷爷我叫赵全!” “不错,还有几分骨气。”蓝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道:“带赵百户下去,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別怠慢了。” 然后他又看向赵全,说道:“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辽东吧。我会让你亲眼看一看,你口中的二十万天兵是怎么在我们山海关下撞得头破血流的。你也將会亲眼见证,一个崭新的时代是如何从这片冰冷的土地上崛起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目瞪口呆的赵全。 而是转向了军工司的负责人——那位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工匠头。 “老李,蓝春的战报里说,我们缴获来的佛郎机炮,威力还是有些不足。看来,我们得有咱们自己的大炮了。” 那老工匠头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这是他等了许久的一句话! “大帅!您就下令吧!我们军工司最近按照您给的图纸,已经炼出了第一批合格的钢锭!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保证给您造出这天下最厉害的火炮来!”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黑色的小旗,插在了耿炳文大军后方那条长长的补给线上。 “好!那我就给你们军工司下达第一个任务!我要你们以佛郎机炮为蓝本,用我们自己的钢材、自己的技术去改良!我要造出一种威力更大、射程更远、属於咱们辽东自己的……” 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黑龙炮!“ 第49章 信使入辽 军心士气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看不见,也摸不著。 但它却能实实在在地决定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一场酣畅淋漓的海上大捷,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让整个辽东的军心民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 军营里,士兵们的训练更加刻苦了。 工坊中,工匠们的干劲也更足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充满希望的神采。 似乎耿炳文那所谓的二十万平叛大军,已经不再是什么可怕的威胁。 而只是一个即將被他们狠狠踩在脚下的跳樑小丑。 然而,就在整个辽东都沉浸在这种乐观的氛围中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客人却不请自来了。 这天下午。 负责警戒的斥候,在距离定辽卫三十里外的一处官道上,截住了一支约莫百人规模的队伍。 这支队伍没有携带任何重型兵器。 为首之人还高高举著一面代表著大明兵部的旗帜。 他们自称是来自南京的朝廷使团,奉皇帝之命前来辽东宣读圣旨。 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军政总管府。 “朝廷的使者?” 耿璇接到通报后,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来到了蓝玉的书房。 “大帅,这帮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耿璇的脸色沉了下来:“依末將之见,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就是一场鸿门宴!” “咱们要不要乾脆不让他们进城?” 蓝玉此时正在一张新的图纸上勾画著什么,那似乎是一种全新结构的火炮炮架。 听到耿璇的话,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说道:“让他们进来。” “噢?”耿璇有些意外,“大帅,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是客,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蓝玉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看向耿璇。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再说了,我也很好奇。” “朱元璋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跟我说些什么。” “正好,也让咱们辽东的弟兄们都好好听一听。” “听一听那位坐在南京皇宫里的万岁爷,是如何『体恤』咱们这些为他流血卖命的边关將士的!” 耿璇虽然依旧有些担忧,但也只能拱手领命。 “是,末將明白了!” 很快。 那支打著“兵部”旗號的使者队伍,就在辽东骑兵的“护送”之下,缓缓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定辽卫城。 为首的是一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兵部郎中,名叫刘成。 此人,蓝玉还有些印象。 当年他还在京城身为凉国公的时候,这个刘成还只是兵部里一个不起眼的主事。 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吏部的人,差点就被革职查办。 还是蓝玉看他为人还算本分,便隨口说了一句话,保下了他。 没想到。 几年不见,他竟然已经升任郎中,还成了代表朝廷来给自己这个“反贼”下最后通牒的信使。 世事还真是讽刺。 …… 军政总管府,大堂之內。 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 蓝玉高坐於那张原属於辽东都指挥使的虎皮大椅之上。 下手两侧,耿璇、曹震、瞿能等一眾辽东核心將领按刀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落在了大堂中央那个身穿緋红官袍的男人身上。 刘成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从那些骄兵悍將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骇人杀气。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接下来有一句话说得不对,立刻就会被这群凶神恶煞的武夫给当场拖出去剁成肉泥。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儘可能让自己听起来显得庄严的声调,高声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凉国侯蓝玉,本系淮右布衣……” 圣旨的內容又臭又长。 无非就是先歷数了一遍蓝玉过往的所谓“赫赫战功”,以彰显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 隨即话锋一转,又开始严厉地痛斥他如何“心生怨懟,辜负圣恩”,如何“擅杀监军,形同叛逆”。 最后才图穷匕见。 表示皇帝“念其旧功,不忍加诛”,只要他现在立刻“自缚请罪,解散叛军”,將耿璇等一眾“叛乱首恶”绑送京师。 那么,皇帝或许可以看在他已故姐姐,也就是太子妃的份上免他一死,只是將其圈禁於凤阳祖宅,了此残生。 这,就是来自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最后通牒。 一份看似给了活路,实则充满了傲慢与蔑视的无稽之谈。 大堂之內,一片死寂。 霎时间,將领中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冷哼和嗤笑。 自缚请罪? 解散叛军? 还要將自己的兄弟绑送京师,去换一条苟延残喘的狗命? 这是把他们大帅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摇尾乞怜的懦夫吗?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刘成念完圣旨,早已是满头大汗。 他战战兢兢地將圣旨捧在手中,等待著蓝玉的最后审判。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坐在主位之上的蓝玉,听完这份几乎等同於羞辱的圣旨,非但没有暴怒,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 那平淡的笑声在大堂內缓缓迴荡,却让刘成感到了一股比任何咆哮都更加令人胆寒的凉意。 蓝玉缓缓从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下帅台。 来到了刘成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瑟瑟发抖的刘成,只是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过了那捲散发著龙涎香的圣旨。 然后。 当著所有人的面,蓝玉做出了一个让刘成险些当场嚇晕过去的动作。 他双手轻轻一用力。 “嘶啦!” 一声脆响! 那捲代表著无上皇权的明黄色圣旨,被他轻描淡写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紧接著。 他又將那撕成两半的圣旨再度对摺。 再撕! 再对摺! 再撕! 直到那捲曾经象徵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圣旨,在他的手中化作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纸片。 蓝玉隨手將那些碎纸片扔进了一旁正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便將那些写满了所谓“皇恩浩荡”的废纸吞噬殆尽。 蓝玉看著那跳动的火焰,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小事:“回去告诉朱元璋。” “他自己坐的那张龙椅是怎么来的,想必他还没有忘记。” “让他洗乾净脖子。” “等著我。” …… 当天傍晚。 早已是魂不附体的刘成,被“礼送”出了定辽卫城。 临行前,他被带到了蓝玉的书房。 那位刚刚还当眾撕碎了圣旨的“大反贼”,此时却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一般,心平气和地招待了他。 蓝玉甚至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刘大人,此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多多保重。” “这……这……罪臣不敢当……不敢当啊……”刘成结结巴巴地想要推辞。 “没什么敢不敢当的。”蓝玉摆了摆手,“你是朝廷的官,我是辽东的反贼,你我各为其主。” “今日我让你完完整整地离开这里,並非是念什么往日的旧情。” “而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这里面是一些盘缠,想必足够你安安稳稳地回到南京了。” “另外,我还想托你给南京城里两位我的故人带一句话。” 刘成闻言,身体又是一抖。 “不知……不知……侯……大帅,是要罪臣给谁带话?” “宋国公,冯胜。”蓝玉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名字,“潁国公,傅友德。” “你只需要见到他们之后,替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一句话就是了。” “北地苦寒,故人安好,勿念。” “雪崩之时,莫立於山下。” 说完。 他挥了挥手。 “去吧。” 第50章 耿炳文点兵 刘成走了。 他带著蓝玉那番大逆不道却又充满自信的回话,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警告,仓皇逃离了辽东。 这片土地,已经彻底不属於大明了。 他就像一颗被风吹走的沙砾,很快便会消失无踪。 至於他带回南京的消息会掀起怎样的风浪,身处辽东的蓝玉已经不再关心。 他知道。 从他当眾撕碎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与朱元璋之间最后一丝所谓的“体面”,也已荡然无存。 接下来留给双方的,只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战爭。 …… 半个月后。 南京城郊外,十里长亭。 一场浩大的点兵仪式正在举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秋日的阳光洒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军阵之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森冷光芒。 二十万身披铁甲的大明官兵,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肃立於此。 无数龙旗、帅旗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那股由二十万大军匯集而成的磅礴杀气,似乎让天上的流云都为之停滯。 军阵最前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黄土高台上。 一身明黄龙袍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正亲手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军递上一杯御赐的壮行酒。 这位老將军,便是此次平叛大军的主帅,年近七旬的长兴侯耿炳文。 “长兴侯。”朱元璋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咱將这二十万大军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你的手上了。” “你莫要辜负了咱的期望。” 这位跟隨了朱元璋南征北战一辈子的老將,此刻双手颤抖著接过那杯御酒。 然后“噗通”一声,他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將酒杯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陛下!” “老臣蒙陛下天恩,方有今日!” “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知遇之恩万一!” “老臣在此对天立誓!” “此去辽东,必定踏平辽阳府,生擒蓝玉贼!” “若不能得胜归来!” “老臣愿將这颗项上人头,悬於南京城的午门之上!以向天下人谢罪!”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朱元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亲自上前將这位老將军搀扶了起来。 “好!好!好啊!”朱元璋用力拍了拍耿炳文坚实的臂膀,“有侯爷此言,咱便可高枕无忧矣!”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二十万沉默的將士。 猛地,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直指北方天空! “將士们!” 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辽东反贼蓝玉,倒行逆施,辜负圣恩!” “朕命尔等,即刻北上,討伐不臣!” “凡阵前杀敌者,赏!” “率先登城者,赏!”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能取蓝玉首级者!” “封侯!赏银十万!” “凡私通反贼、临阵脱逃者!” “杀无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朱元元璋简单粗暴的承诺,瞬间点燃了台下二十万將士的所有热情。 “万岁!万岁!万岁!” “踏平辽东!生擒蓝玉!” “踏平辽东!生擒蓝玉!” 震天的呼喊声匯成一股巨浪,在这片大地上疯狂迴荡。 在这股狂热的氛围中,耿炳文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狠狠將手中的金杯摔在了地上! “大军!” “开拔!”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帅剑,向前猛地一挥! “咚!咚!咚!咚!” 沉重而有力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连绵数里的大军,终於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无数脚步声和车轮声匯集成的洪流,奏响了属於大明王朝的战爭序曲。 ……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北上大军之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曹国公李景隆作为副帅之一,赫然在列。 他骑在高大的战马之上,嘴角噙著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在他看来,蓝玉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而他李景隆,则將踩著这个昔日对手的尸体,建立起属於自己的不世功勋。 大军的中军位置,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几个隶属於京营的年轻百户,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 “王哥,你说咱们这次真的能打贏吗?”一个看起来年纪尚轻的士兵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个蓝玉,我可是听说过的,当年在北元那可是杀神一般的存在啊!” 被称作“王哥”的,正是当初在蓝玉府中拍著桌子骂娘的王百户。 他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怕什么!” “他蓝玉再能打,还能一个人打我们二十万?” “再说,咱们现在可是奉了皇命的天兵!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罢了!” 话虽如此,王百户的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鬆。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经意地迴响起那天在酒宴上蓝玉所说的那些话。 “以后是皇太孙的天下。” “人家是文皇帝,咱们这些大老粗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些话像魔咒一般,在他心里反覆迴荡,让他一阵心烦。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百户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听说,前些日子从登州那边传来消息。” “说有一支掛著黑龙旗的神秘水师,在海上把咱们登州卫的水师给打了个落流水。” “据说那支水师用的火炮厉害得邪门!” “你们说,那支水师会不会就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几个人全都听懂了。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了,气氛有些沉闷。 一个陆地上无敌的蓝玉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如果他真的还在海上藏著一支能轻鬆击败大明水师的奇兵…… 那这场仗,真的还像李景隆他们说的那样稳贏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股不安的情绪,就像一粒微小的种子,悄悄地在这支看似强大无比的平叛大军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第51章 辽东冬日 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地踏上了北上征途。 这个消息很快便通过蒋瓛的情报网传到了辽东。 与预想中大军压境的紧张气氛不同,整个辽东从上到下都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蓝玉甚至没有立刻率领大军开赴山海关。 他只下了一道命令,命驻守在那里的守將加固城防、严加戒备,然后便再无下文。 他就p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静静等著猎物一步步走进早已布设好的陷阱。 时间就在这种外松內紧的备战氛围中一天天流逝。 秋去冬来。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辽东这片土地上。 这是洪武二十五年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就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万物俱寂。 对世居於此的富户们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季节更替。 他们早已备好充足的木炭和粮食,只需生一盆炭火、温一壶老酒,便可舒服地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但对於那些刚刚从军户身份中解脱出来、分到自己土地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个冬天却显得格外难熬。 他们虽然有了田地和希望,但家里实在是一穷二白。 没有足够的衣去抵御刺骨的寒风。 更没有多余的粮食去撑过这长达数月的冰封。 寒冷与飢饿,正威胁著这些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辽东百姓。 …… 定辽卫城南门外。 一座低矮破败的茅草屋前,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妇人正裹著件洗得发白的单薄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面前支著一口破锅,锅里煮著清可见底的稀粥。 几粒米在浑浊的汤水中上下翻滚。 这就是她和她小孙子今天全部的食物。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从茅草屋里跑了出来,小脸冻得通红,身上只穿著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宽大旧衣。 “奶奶,我冷……” 老妇人心头一抽,连忙解开自己的衣,將小孙子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早已冰凉的身体为孩子带来一丝暖意。 “乖孙儿,不冷,不冷啊……”老妇人柔声安慰著,“等喝了粥就不冷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却一阵阵发晕。 她的老伴死在多年前与蒙古人的战事中,儿子不久前又死在了一名锦衣卫校尉手上。 如今,这个家就只剩她们一老一小相依为命了。 分到的那几亩薄田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可是,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就在老妇人天旋地转,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一阵嘈杂的锣鼓声和喧譁声突然从不远处的城门口传来。 紧接著,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响彻了整个南门外。 “军政总管府有令!” “军政总管府有令!” “凡我辽东百姓,家中缺少过冬口粮、缺少过冬衣物者!” “皆可前往南门校场报名!” “大帅有令!以工代賑!” “自即日起,军政总管府招募民夫,修缮城墙,疏通河道!” “凡参与者!每日管两顿饱饭!每十日发粮五斗!发衣一件!发木炭二十斤!”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番话落下,周围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干活不仅管饭,还发粮食、衣和木炭?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下一刻,所有原本还蜷缩在家中的百姓们,全都从破败的屋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爭先恐后地朝著南门校场的方向蜂拥而去。 抱著孙子的老妇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愣在原地。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看见邻居们全都拼命地朝校场跑去,她才终於反应过来。 “孙儿!快!快跟奶奶走!” 老妇人也顾不上那锅还没煮熟的稀粥了。 她拉起小孙孙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匯入了奔向希望的人潮之中。 她跑得很快,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力气。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是在为自己和孙子奔向一条真正的活路。 …… 两天后。 定辽卫南城墙的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数万名刚刚被招募来的民夫正在忙碌著。 他们有的在搬运沉重的石块,有的在夯实湿滑的泥土。 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乾的也都是又脏又累的体力活,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们身上穿著刚发下来的崭新厚实衣。 肚子里装著刚吃下去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他们知道,只要在这里踏踏实实再干上八天,就能领到足够让全家人安稳过冬的粮食和木炭。 这份踏实的感觉,是他们以前当军户时从未体会到过的。 就在这时,工地的尽头出现了一行不起眼的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百户服饰。 正是微服私访的蓝玉。 他身边跟著同样换上便装的周兴。 周兴指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帅,您看。” “这就是民心啊。” “咱们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会用自己最朴实的方式来回报咱们。” “有了这数万百姓,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才能真正地固若金汤!” 蓝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看著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百姓,如今脸上所焕发出的神采。 看著那些曾经只知道逆来顺受的眼睛里,如今重新燃起的希望。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正是几天前差点饿晕在自家门口的老妇人。 此时她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 因为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她被安排在工地的伙房里帮著烧火洗菜。 虽然只是些杂活,但她干得却极为认真。 蓝玉缓缓走了过去,在老妇人身边轻声问道:“老人家,在这里干得还习惯吗?” 老妇人一开始没认出他来,只是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淳朴的笑容。 “习惯!习惯得很吶!” “这里不仅管饭,还发衣!俺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事呢!” “这都得感谢咱们的蓝大帅啊!” “俺听人说了,他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专门来搭救咱们这些苦哈哈的!” 可说著说著,她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容有些熟悉。 她仔细端详了半天,猛地想起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不就是当初兵变之后,亲自来自己家中送上抚恤银两的那位蓝大帅吗?! “扑通!” 老妇人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大帅!您……您是大帅!” “老妇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帅恕罪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顿时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当大家看清楚来人竟是蓝大帅之后,“哗啦啦”一阵响动。 一瞬间,整个工地上成千上万的百姓全都自发地跪了下来。 “参见大帅!” “大帅万安!” 那发自肺腑的吶喊声震天动地。 蓝玉看著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感激和崇敬的脸庞,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来到这个时代快有一年了。 他曾经惶恐过,也迷茫过,为了活命不择手段。 但直到这一刻,当他看到这万民跪拜的景象,感受到这股纯粹而炙热的民心时,他才终於无比清晰地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做的,绝不仅仅是推翻一个王朝,然后自己坐上那张龙椅。 他要为这些在数千年里始终苦苦挣扎的最底层的百姓,去创造一个真正属於他们自己的新世界。 第52章 情报司初建 民心可用。 这是蓝玉微服私访后得出的最重要结论。 而周兴的“以工代賑”之策,则將这份无形的民心,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坚固城防。 辽东这台机器在短暂的磨合之后,终於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但蓝玉心里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在与朱元璋那样的老谋深算之辈正式对决前,他必须先拥有一双能洞察黑暗的眼睛,和一对能听到风吹草动的耳朵。 负责为他锻造这双眼睛和耳朵的,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选。 前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 定辽卫城,一处毫不起眼的幽静小院。 这里便是辽东军政总管府下辖的全新机构——情报司。 司衙不大,防卫却森严到了极点。 院子四周布满了明岗暗哨。 任何擅自靠近者,格杀勿论。 此时,小院主厅內,刚上任情报司第一任司长的蒋瓛正襟危坐。 他的面前站著十几个神情肃穆的汉子。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初跟隨他一同北上、並在兵变后选择投降的前锦衣卫校尉。 他们都是蒋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论忠诚或许还有待考验,但论起追踪、窃听、渗透这些专业技能,他们绝对是整个辽东最顶尖的好手。 蒋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帅將组建情报司的重任交给了我。” “而我,將这份信任转交给了你们。” “你们应该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这意味著,从今天起,你们將不再是锦衣卫的鹰犬。” “你们,將成为大帅在这片黑暗中最锋利的刀刃!” “你们过去所学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本事,在这里都將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 “同样,你们过去所不敢想的金钱、地位,在这里也都有可能得到实现!”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但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进了情报司,就等於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在这里,我只讲一条规矩。” “那就是,绝对的忠诚!” “我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心思,但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把自己的命都给我牢牢地绑在大帅的战车之上!” “若有二心……”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锦衣卫的那些手段,想必不用我再跟各位一一赘述了吧?” “我能把你们从詔狱里捞出来,自然也就能把你们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甚至让你们死得比在那里还要悽惨百倍!”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背后都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男人一旦发起狠来將是多么可怕。 “属下不敢!” “愿为司长效死!” “愿为大帅效死!” 所有人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宣誓。 蒋瓛满意地点了点头。 想让这群桀驁不驯的鹰犬真正归心还需要时间。 但眼下,他已经成功在这支队伍里立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 这就足够了。 他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接下来,我布置第一项任务。” 他从身后的桌案上取出一叠卷宗,扔在地上。 “这里面是耿炳文麾下所有千户以上將领的详细资料。” “包括他们的出身、履歷、性格,甚至他们喜欢逛哪家窑子、家里的小妾跟谁有染,都给我查得一清二楚!”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一份比这还要详细十倍的名单!” 他指了指其中一名看起来最为精干的校尉:“另外,张彪,你带上三个人立刻秘密潜回关內。” “去联络我们之前安插在山东地界的那些眼线。” “我要知道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的粮草都囤积在哪些地方!” “每一处粮仓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都必须给我標註得清清楚楚!” “记住!此事关係到我们辽东的生死存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那名叫张彪的校尉和其余眾人齐齐大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 三天后,夜深。 蒋瓛独自一人来到蓝玉的书房。 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向蓝玉正式匯报。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帅。” “情报司的初步框架已经搭建完毕。” “核心人员的甄別和筛选也已经完成。” “第一批针对耿炳文大军的情报收集工作,也已经全面展开。” 蓝玉正在擦拭著他的宝刀,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有什么收穫?”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份刚誊写好的密报,双手呈上:“有。这是属下整理出的第一份有价值的情报。” 蓝玉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情报內容不多,价值却极高。 上面详细记录了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目前所面临的几个致命困境。 其一,天气。北方突如其来的严寒让大多来自南方的士兵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 其二,后勤。漫长的补给线在大雪的封锁下已经变得极为脆弱,大军的粮草供应开始出现缺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內部矛盾。主帅耿炳文与副帅李景隆因战略分歧已產生巨大裂痕。 李景隆急於求成,想要冒雪突进。 而耿炳文则坚持稳扎稳打,等待开春。 双方各执一词,导致整个大军的指挥系统都近乎瘫痪。 “做得不错。”蓝玉看完密报,说道。 他对蒋瓛的专业能力十分满意。 蓝玉將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他看著蒋瓛,下达了两个新的命令。 “接下来,你有两个任务。” “第一个是短期目標。” “我要你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摸清楚耿炳文大军最重要的那几处粮草中转站的位置!” “最好连他们每天有多少辆粮车进出,都给我统计出来!” “此事关係到我们黑龙舰队的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 “第二个是长期目標。”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一条从辽东直达南京和北平的秘密情报通道!” “我要知道朱元璋每天吃了什么饭、说了什么话。” “我更要知道我那位远在北平的四外甥朱棣,每天又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蒋瓛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蓝玉的眼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耿炳文。 他真正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是南方的朱元璋和北方的朱棣。 蒋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 眼前这个男人所图谋的,是这整个天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而有力:“属下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第53章 火力为王 情报是战爭的眼睛。 武器则是士兵的爪牙。 蒋瓛的情报司如同一张在暗夜中悄然铺开的蛛网,开始为蓝玉提供著源源不断的外部信息。 与此同时,辽东的另一台战爭引擎——军工司,也在蓝玉的亲自督导下日以继夜地高速运转。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为这支即將与整个大明为敌的新生军队,锻造出一副足以撕裂一切的锋利爪牙。 …… 定辽卫城外,一座被军队层层戒严的偏僻山谷。 这里便是辽东军工司下辖的秘密炮厂。 自从蓝玉將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头提拔为副司长后,整个军工司便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工匠们的地位空前提高。 他们的待遇甚至比普通军官还要优厚。 每一个有技术、有想法的工匠都能在这里得到最大的尊重。 再也没人敢像以前那样对他们颐指气使,剋扣口粮。 而蓝玉提供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图纸,更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颗粒化的火药。 一体铸造的炮管。 注重气密性的炮膛。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充满科学道理的设计,让这些一辈子都在和钢铁火焰打交道的工匠们如痴如醉。 在这样近乎狂热的氛围中,经过一个多月的日夜奋战,在消耗了无数铁料、废弃了数十根不合格的炮管之后,军工司终於成功仿製並改良出了第一门完全由辽东自己生產的新式火炮。 这一天,天气晴朗。 蓝玉带著耿璇、曹震、瞿能等一眾核心將领,亲自来到了这座秘密靶场。 他们將亲眼见证这件划时代武器的第一次实弹试射。 靶场中央架著一门崭新的火炮。 这门炮通体呈现出深邃的黑色。 炮身比缴获的佛郎机炮更长、更粗,线条也更加流畅结实。 在阳光下,反射著一种充满力量感的金属光泽。 军工司副司长王铁山一脸激动地站在炮旁,他的脸上满是烟火熏出的黑色痕跡,但双眼却亮得惊人。他高声道:“大帅!” “此炮乃是严格按照您提供的图纸,用咱们铁厂新炼出的百链钢一体铸造而成!” “炮身长九尺,重约八百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各项数据皆已达到图纸上的要求!” “还请大帅为此炮赐名!” 蓝玉看著眼前这台充满暴力美感的战爭机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未来赖以爭霸天下的最大底牌。 火力。 绝对的火力优势。 “好!好啊!”蓝玉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冷而坚硬的炮身,“既然是咱们黑龙军造出的第一门炮,那就叫它『黑龙一式』吧!” “黑龙一式!”王铁山將这个名字在口中反覆咀嚼几遍,脸上的喜色更浓了,“好名字!好名字啊!就叫它黑龙一式!” “大帅,那咱们现在就开始试射?” 蓝玉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开始吧。” 耿璇、曹震等人也都一脸好奇地围了上来。 他们虽然听说过海上那支舰队的火炮有多厉害,但亲眼见识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这还是第一次。 王铁山亲自担任炮长,他深吸一口气,大声下达口令:“准备!” 几名早已训练了无数遍的炮手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清理炮膛! 装填火药! 塞入炮弹!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熟练。 他们使用的是军工司最新研製的颗粒化火药,塞入炮膛的则是一颗重达五斤的实心铁球。 在靶场百步之外,早已用厚实的木板搭起了一面足有三尺厚的靶墙。 这面靶墙足以抵挡住寻常弓弩的任何攒射。 隨著王铁山一声令下:“点火!” 一名炮手將点燃的火把狠狠捅向火炮的引信!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一股浓烈的硝烟伴隨著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站在炮旁的耿璇等人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还未从这巨大的声响中回过神来,那颗出膛的五斤重实心铁球,已经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在了百步之外那面厚实的靶墙上! “轰咔!”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面由三尺厚木板搭建的坚固靶墙,在这颗高速飞行的铁球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块豆腐! 巨大的动能瞬间將靶墙中央轰出一个大洞! 无数木屑和碎片向四周疯狂飞溅! 整面靶墙轰然倒塌! …… 死寂。 靶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第一次见到此景的辽东將领们全都呆呆地愣在原地。 他们张大了嘴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的天!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仅仅一炮,就將百步之外连床弩都未必能射穿的靶墙给轰了个稀巴烂?!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不!这要是打在军队的密集阵型之中……那將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耿璇、曹震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將,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终於明白蓝玉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军工司投入如此之大的心血! 也终於明白了,什么才是这位大帅口中常念叨的“火力为王”! 在这种毁天灭地的火力面前,任何个人的勇武、任何精妙的战术,似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蓝玉爽朗的大笑声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他对这次试射的结果十二分的满意。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处在巨大兴奋之中的王铁山:“王司长!” “记下刚才的数据!” “射程、威力,还有炮管的冷却时间!都给我详细地记录下来!” “是!大帅!”王铁山激动地大声应道。 蓝玉隨即面向所有依旧处在震撼中的將领们,下达了他的最新命令! “传我將令!” “从今天起!军工司暂停其他所有兵器的生產!” “所有的人手、所有的资源!都给我集中起来!” “全力生產这种『黑龙一式』炮!” “另外,我要亲自在全军之中挑选最忠诚可靠的老兵!” “组建辽东的第一支炮兵营!” “我要在耿炳文的大军抵达山海关之前!至少装备三十门这样的火炮!” 就在蓝玉意气风发地下达命令时,一旁的年轻猛將瞿能终於回过神来。 他看著那门还在冒著裊裊青烟的火炮,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走到蓝玉身边,有些不太確定地问道:“大帅,这火炮虽然厉害,但如此沉重,行动不便,若是在平原之上遇到了敌军的精锐骑兵突袭……那该如何是好?” 蓝玉闻言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瞿能的肩膀:“问得好!” 他指著那门火炮,又指了指远处辽阔的平原。 “谁告诉你炮兵就一定要固守阵地,和敌人硬碰硬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能够將这火炮的威力不变,但將它的重量减轻,再给它配上灵活的马车,让它拥有和你骑兵一样快的速度,那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甚至,我们还可以製造出一种更小、更轻便的火銃,让你每一名骑兵都能人手一支。” “让他们一边高速地奔驰,一边向敌人倾泻致命的弹雨!”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这天底下还有哪支骑兵,会是你们的对手?” 瞿能的呼吸猛地一滯。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骑兵与火器並非相互对立,它们完全可以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一支既拥有骑兵的速度、又拥有火器威力的全新部队!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瞿能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捏紧了拳头。 第54章 冰封辽河 “黑龙一式”炮的成功试射,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整个辽东军政集团。 它带来的不仅仅是武器层面的巨大提升。 更重要的是,它为所有辽东將士都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信心。 一种敢於和强大的大明王朝正面硬撼的战爭信心。 军工司开始加班加点,全力生產这种足以顛覆时代的大杀器。 而蓝玉也没有閒著。 在等待大军开拔的这段时间里,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上。 那就是,锻造一支真正属於他自己的精锐骑兵。 因为他知道,火炮固然是战爭之神,但骑兵永远是战场的王者。 尤其是在北方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支来去如风的强大骑兵,其战略作用是任何兵种都无法替代的。 …… 时间进入隆冬。 一场持续了数日的暴雪之后,气温骤降。 蜿蜒的辽河一夜之间便被彻底冰封。 宽阔的河面凝结成了一层厚实坚硬的冰层。 远远望去,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著灰濛濛的天空。 对普通百姓来说,这意味著將彻底进入“猫冬”的状態。 但对於瞿能和他麾下的三千骑兵来说,这却是一片得天独厚的天然练兵场。 “驾!” “驾!” “杀!杀!杀!” 冰封的辽河之上,喊杀声震天! 三千名身穿厚实皮甲的辽东骑兵正分为不同阵列,在他们年轻的主帅瞿能的带领下,进行著一场场激烈残酷的实战对抗。 战马的铁蹄踏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一连串“噠噠噠”的脆响。 骑兵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和战马鼻孔喷出的热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让整个场面看起来充满了肃杀之意。 不远处的河岸高坡上,蓝玉裹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顶著凛冽的寒风,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他身边只站著同样顶盔贯甲的曹震。 曹震看著冰面上那往来衝突、进退有据的骑兵阵列,由衷地讚嘆道:“大帅,您看,瞿能这小子还真是天生当將军的料啊!” “这才短短两个多月,他就已经把这三千骑兵给练得有模有样了!” “无论是衝锋的速度还是转向的纪律,比起咱们当年在北元战场上碰到的那些蒙古精骑,都不遑多让了!” 蓝玉闻言,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还不够。” “远远不够。” 曹震有些意外:“噢?大帅此话怎讲?这已经是末將所见过的最精锐的骑兵了!” 蓝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曹震,我问你,此战之后,我们最有可能遇到的下一个敌人会是谁?” 曹震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驻守在北平的燕王朱棣!” “没错。”蓝玉点了点头,“那你可知道,燕王朱棣手下最精锐的部队是什么?” 曹震缓缓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明军將领都为之色变的名字:“是燕山铁骑。” “那支常年与北元最凶悍的部落进行野战,甚至敢於主动深入大漠、千里奔袭的恐怖部队。” 蓝玉的眼神变得有些悠长,仿佛能穿透时间的阻隔,看到另一个时空中,那支跟隨著永乐大帝五征漠北、建立不世功勋的无敌之师。 他看著曹震,下了一个十分残酷的结论:“咱们眼前的这三千骑兵,如果对上了燕山铁骑,胜算不足一成。” 一句话,让曹震瞬间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蓝玉说的是事实。 瞿能的这支骑兵或许在整个大明都算得上精锐,但和燕山铁骑那种几乎是在用北元人尸骨餵出来的怪物相比,確实还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曹震有些忧心地问道:“那……大帅,咱们该当如何?” 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这边唯一的骑兵部队,在未来的战场上被人单方面屠杀吧? 蓝玉將目光重新投向冰面:“所以,我们就不能再用这种传统的战术去训练他们了。” “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那就只能用比他们更灵活、更狡猾、更不讲道理的打法去对付他们!” 说完,他翻身上马。 “走,我们下去会一会咱们的这位少年將军。” …… 对抗演练暂告一段落。 瞿能正骑在马上,大声训斥著一名刚刚在衝锋中出现失误的百户。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正策马而来的蓝玉,连忙停止训斥,翻身下马恭敬行礼。 “大帅!” 蓝玉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练得怎么样了?” 瞿能挺直胸膛,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骄傲,回道:“回大帅!不敢说天下无敌!但属下有信心,只要再给末將一个月的时间,这支骑兵定能为您踏平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 蓝玉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噢?口气倒是不小。” 他勒住马韁,围著瞿能缓缓踱了一圈。 “那我问你,如果你现在所面对的不是你的袍泽,而是一支数量与你相当,但战力远在你之上的敌军精骑,你当如何应对?” 瞿能一愣,隨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自然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末將必將身先士卒,率领全军与之正面决战!以我军之锐气,破敌军之凶悍!” “好一个狭路相逢勇者胜!”蓝玉闻言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愚蠢!”笑声戛然而止。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你以为打仗是什么?是街头的混混斗殴吗?” “还正面决战?” “我告诉你!当你选择用自己的短处去硬碰敌人的长处之时,你就已经输了!” “而且会输得一败涂地!” “到时候,你不仅会害死你自己!更会害死这三千名信任你的弟兄!” 这番话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得瞿能从头凉到脚。 他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有些不服气地低声问道:“大帅……那依您之见,末將该当如何?” 蓝玉从马背上取下一张角弓,扔给了他:“很简单,用这个。” 他又指了指瞿能腰间的佩刀:“还有这个。” 隨即,他猛地一拉马韁,与瞿能的骑兵阵列拉开了足有两百步的距离。 蓝玉遥遥指著瞿能:“现在,我就是你的敌人。一个比你强大,但没你聪明的敌人。” “你来攻,让我看看,你会怎么打。” 说完,他竟然就在马上摆出一副十分懒散的姿態,仿佛根本没把眼前的三千精骑放在眼里。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瞿能年少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怒吼一声:“大帅!您小心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刀向前猛地一挥! “全军!衝锋!” “杀!” 三千骑兵带著惊人的气势,向著两百步外那个单枪匹马的身影猛衝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衝出不到五十步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动作的蓝玉,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一拉马韁,掉头就跑! 跑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副仓皇而逃的模样,让瞿能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都没想,便下达了命令:“追!” 於是,冰封的辽河之上出现了一幕极为诡异的画面。 三千精骑在后面疯狂追赶,而他们的主帅蓝玉则在前面拼命“逃跑”。 可蓝玉的坐骑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三千骑兵虽然人多势眾,却始终无法缩短与他之间的距离。 双方就这么一追一逃,很快便跑出了足有数里之远。 就在瞿能以为蓝玉是要跟他比拼耐力时,前方的蓝玉突然又有了新动作! 他在高速奔驰中猛地一个急停! 隨即返身,搭箭,开弓!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一支早已备好的响箭冲天而起! 就在响箭升空的一剎那,在瞿能所率骑兵阵列两侧原本空无一人的河岸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伏兵! 那是曹震早已按照蓝玉的吩咐,提前埋伏好的一千名弓箭手! 隨著曹震一声令下:“放箭!” 铺天盖地的箭雨瞬间从两侧,朝著正处在高速衝锋中、根本来不及变阵的骑兵覆盖而来! 一场惨无人道的“单方面屠杀”,开始了。 第55章 耿炳文的困境 当蓝玉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用近乎实战的方式锤链骑兵之时,他未来的对手——征虏大將军、长兴侯耿炳文,也正品尝著一生中最苦涩的滋味。 这滋味,来自北国的冬天。 一支由二十万南方子弟组成的庞大军队,在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之后,终於抵达了山东与河北的交界地带。 此时,距离他们从南京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二十万大军仅仅向前推进了不到两千里。 这个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 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中,年近七十的耿炳文裹著厚被子,坐在火盆边剧烈地咳嗽著。 这位戎马一生、曾隨朱元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將,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他脸上满是疲惫,浑浊的双眼再也看不到出征时的锐气,只剩下化不开的愁绪。 他的亲兵队长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走了进来:“侯爷,您的风寒还没好,快趁热喝了吧。” 耿炳文摆了摆手,示意他將薑汤放在一边。 他沙哑著嗓子问道:“外面的雪停了没有?” 亲兵队长脸上的神情有些苦涩:“回侯爷,没有,雪反而越下越大了。而且还起了『白毛风』,能把人骨头都吹酥了。” “今天,又有百十个弟兄在巡逻的路上被活活冻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百多个……”耿炳文喃喃重复著这个数字,胸口一阵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自打进入山东地界,这样的“非战斗减员”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他们还没看到蓝玉的一兵一卒,就已经有超过一万名士兵,永远倒在了这片冰冷的异乡土地上。 他们不是死於敌人的刀剑,而是死於飢饿、寒冷,以及那如瘟疫般在军中疯狂蔓延的伤寒。 耿炳文又问道:“粮草呢?后军的粮草可曾跟上来了?” 亲兵队长的头垂得更低了:“回侯爷,粮道已经被大雪彻底封死。从济南府运粮过来的民夫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窝在沿途的驛站里不敢出门。” “咱们现在军中的存粮,最多只能再支撑……十天。” 十天。 又是一个沉重的数字。 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耿炳文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他或许还有精力去整顿军纪、疏通粮道,但现在,当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隨即,帐篷的门帘被一只戴著精致护手的手猛地掀开。 一名身穿华丽鎧甲、腰悬宝剑的年轻將领,带著几名同样气势汹汹的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副模样,根本没把这里当成是全军主帅的大帐,反倒像是在逛自家的后园。 来人名叫郭英,是武定侯郭英的亲侄子,也是深受李景隆器重的新生代勛贵將领。 他一进门,便对著坐在火盆边的耿炳文行了一个十分敷衍的军礼:“末將郭英,参见大將军!” 耿炳文看著他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郭將军不在你的前军大营好好待著,跑到我这中军主帐来做什么?难道不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吗?” 郭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大將军,末將自然是知道规矩的,只不过有些话,末將实在是不吐不快!”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我等奉圣上旨意前来平定辽东之乱!可自打进入山东之后,大將军便畏缩不前!眼看著大好战机就要被白白浪费掉,將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受苦受冻,怨声载道!敢问大將军,您到底是何居心?!” 这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好像他才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將,而耿炳文反倒成了畏敌如虎的无能之辈。 “放肆!”耿炳文猛地一拍桌子,挣扎著站了起来,“郭英!你安敢如此与本帅说话?!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这个征虏大將军!” 郭英冷笑一声:“大將军可別忘了,圣上当初可是下过旨意的。此番平叛,若有怯战不前者,末將亦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这是在用皇帝的旨意来压耿炳文。 帐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耿炳文的亲兵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而郭英带来的那几个亲兵也同样將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隨即,一名身穿普通总旗服饰,但双眼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 他虽然穿著最底层的军官服饰,但无论是耿炳文还是囂张的郭英,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本能地收敛了气势。 因为他们都认识这个人。 他是燕王朱棣派来“协防”並监督他们的人,也是朱棣手下最神秘、最令人畏惧的情报机构“燕山卫”的指挥官。 老者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把刀收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双方的亲兵对视一眼后,都默默地將刀收回了鞘中。 老者先是对著耿炳文行了一礼:“侯爷息怒,郭將军也是一心为国,心急了些。” 隨即,他又转向郭英,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郭將军,侯爷毕竟是三军主帅,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 他三言两语,便將一场即將爆发的衝突化解於无形。 郭英虽然依旧心有不甘,但也不敢真的得罪这个来自燕王府的神秘人物。 他只能冷哼一声,对著耿炳文拱了拱手:“既然王老总旗都这么说了,那末將就再给大將军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后!若是大军还不能开拔,那末將就只能带著本部人马先行一步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著他囂张的背影,耿炳文气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亲兵队长连忙上前扶住他:“侯爷!侯爷,您没事吧?” 耿炳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看向依旧站在帐中的王老总旗,神情复杂地说道:“让王总旗见笑了。” “唉……都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啊……” 王老总旗微微一笑:“侯爷言重了,年轻人有衝劲,总归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家王爷临行前曾特意嘱咐过小的,若是侯爷这边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我北平的府库里尚有一批抵御北元蛮子的御寒冬衣和烈酒,若是侯爷不嫌弃,明日小的便派人给您送过来。”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耿炳文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激:“如此……那便多谢燕王殿下的一番美意了。” “侯爷客气了。”王老总旗说完,便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耿炳文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重新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朱棣的这份“支援”绝不是白送的。 那既是人情,也是一根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 內有骄兵悍將不听號令,外有燕王猛虎虎视眈眈,而前方,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蓝玉在等著他。 他一生打过无数的仗,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心力交瘁。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下定决心。 “传我將令!” “全军就地安营扎寨!”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在天气没有好转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保守的打法。 他寧愿背上一个“畏缩不前”的骂名,也绝不拿这二十万將士的性命去冒险。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下达这个命令的同时,远在北平的朱棣和远在辽东的蓝玉,几乎都在同一时间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冷笑。 因为他们都算准了,这位老成持重的大將军一定会这么做。 而这,也正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第56章 年关將至 时间就在北国凛冽的寒风中一天天流逝。 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就这样在河北与山东的交界地带彻底停滯下来。 巨大的军营连绵数十里,远远望去,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各方势力也都在这个短暂而宝贵的“休战期”內进行著各自的谋划。 …… 洪武二十六年,除夕前夜。 辽东,定辽卫。 这座北方的边陲重镇此刻却一反常態,沉浸在一片热闹非凡的节日气氛之中。 城內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掛上了崭新的红灯笼。 城中心的大广场上更是摆开了长达数百丈的巨大流水席。 一口口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型铁锅被架了起来,锅里煮著大块大块肥美的猪肉和羊肉。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酒糟的香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让每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直吞口水。 这是蓝玉下的命令。 全军加餐,与民同乐。 所有在辽东的军民,无论职位高低、身份贵贱,今晚都可以在这里敞开了肚皮吃肉喝酒。 以此来欢庆他们在这个特殊年份里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蓝玉端著一只粗糙的陶碗,站在最高的一张桌子前,对著他麾下的所有核心將领高声喊道:“来!干了这一碗!” “过了今晚,咱们就是要过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了!” 他话锋一转,视线扫过眾人:“丑话说在前面,现在后悔的还来得及!只要谁现在站出来,我蓝玉绝不为难,甚至还可以给他一笔盘缠,让他安然离开辽东!” “但是!”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若是让我在开战之后,发现有谁敢在背后捅刀子、当软骨头,那就別怪我蓝玉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我必將其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这番话斩钉截铁,杀气腾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心头一凛。 隨即,耿璇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碗,对著蓝玉一躬到底:“大帅!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我等既然已经选择了追隨您,那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此生!我等愿为大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曹震、瞿能以及所有辽东將领也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异口同声的吶喊响彻了整个广场的上空。 “好!”蓝玉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高高举起酒碗:“那便干了此碗!预祝我们旗开得胜!” “干!”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隨即都仰起脖子,將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蓝玉並没有在主桌上多待。 他带著曹震和瞿能走下高台,亲自来到了那些普通士兵和百姓的席间。 他没有丝毫架子。 看到那个百户,就跟他聊几句军中训练;碰到那个总旗,就跟他吹几句当年的战斗;遇到那个老农,就跟他问问来年的收成。 他甚至还亲手將一名因贪杯而喝醉的小兵,给搀扶到了旁边的营帐里休息。 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在场的士兵和百姓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和尊重。 整个广场的气氛也因此被推向了更高的顶点。 欢呼声、吶喊声此起彼伏。 军心与民心,就在这场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中,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 与辽东的热闹相比,数百里之外耿炳文的大营中,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淒冷光景。 除夕夜,没有加餐,也没有庆祝。 有的只是永远也刮不完的刺骨寒风,和永远也吃不完的干硬军粮。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四处漏风的简陋帐篷里,身上裹著单薄的冬衣,嘴里啃著那能把人牙都硌掉的冰冷麵饼。 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节日喜悦,有的只是麻木和对未来的迷茫。 思乡之情与对战爭的恐惧,一点点啃噬著他们本就脆弱的神经。 中军大帐里,耿炳文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炭火前,一口又一口地喝著闷酒。 他的桌上摆著一封刚从京城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皇帝亲笔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带著分量。 朱元璋在信中將他狠狠申斥了一顿,骂他畏敌如虎、貽误战机,並给他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若是他还不能攻破山海关,那等待他的將是最为严厉的军法处置!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耿炳文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开春之后,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硬著头皮去打这一仗。 …… 北平,燕王府。 书房之內灯火通明。 朱棣和姚广孝两个人正对著一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彻夜密谈。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红蓝符號,將耿炳文大军的所有布防和动向都描绘得一清二楚。 姚广孝用手指在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王爷,根据最新的情报,耿炳文在接到圣上的斥责之后,已经下达了死命令——开春之后,即刻全军总攻山海关。” 朱棣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呵呵……父皇这是等不及了啊。看来,他也是被蓝玉那廝在辽东搞出的名堂给彻底激怒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姚广孝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耿炳文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错。他那二十万大军看著人多势眾,实则早已外强中乾、军心涣散。此番强攻山海关,必败无疑!” “而那,也正是王爷您这只『黄雀』出动的最佳时机!” 朱棣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 他对著门外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明日起,燕山三卫进入最高戒备!” “所有的粮草和军械都给我准备妥当!” “只等朝廷的帅印一到,本王便要亲自去会一会那条盘踞在辽东的黑龙!” …… 而在那座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南京皇宫之中,年迈的朱元璋同样一夜未眠。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大殿之上,手里捏著一份由蒋瓛通过秘密渠道送回来的、关於辽东的零星情报。 情报上说,蓝玉在辽东废卫所、开军府、收拢民心、厉兵秣马,甚至还打造出了一种威力极其惊人的新式火炮。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句无比刺眼的话。 “辽东百姓,只知有蓝帅,而不知有洪武帝。”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之上! 那份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坚硬御案,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第一次,对那个他曾经无比信任的爱將,对自己亲手放出去的猛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他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蓝玉……” “咱倒要看看,是你这只反骨的恶犬厉害,还是咱这把老骨头更硬!” 第57章 冰雪初融,前锋先行 年关的热闹终究是短暂的。 当洪武二十六年的第一缕春风吹过辽西走廊,带来了不属於冬日的暖意时,每个人都知道,战爭的脚步近了。 大地上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匯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在光禿禿的土地上肆意流淌。道路变得泥泞,车马的轮子陷进去,需要好几个士兵才能费力地推出来。 这糟糕的路况,却让耿炳文大营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土地重新变得坚实,皇帝的耐心就会彻底耗尽。那把悬在主帅耿炳文头顶,也悬在二十万大军头顶的利剑,隨时都会落下。 帅帐之內,耿炳文独自一人坐在火盆前,面色阴沉。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冬天时还要苍老。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亲兵在门口高声通报。 “大將军,京城来的信使到了!” 耿炳文的身子明显一僵,他缓缓抬起头,沙哑地说道:“让他进来。”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快步走进大帐,他满身都是融雪化成的泥水,脸上带著一种不正常的亢奋。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黄绸捲轴,高高举过头顶。 “圣上有旨!” 耿炳文和帐內几名副將立刻跪倒在地。 信使清了清嗓子,用尖锐的声音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长兴侯耿炳文,统兵二十万,驻军关外,已逾三月。虚耗国帑,畏敌不前,朕心甚怒!” “朕命你半月之內,必须兵临山海关城下!若再有延误,休怪朕之军法无情!” “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耿炳文的脸上。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信使收起圣旨,脸上带著一丝倨傲,看著跪在地上的耿炳文。 “耿將军,圣上的意思,您……听明白了吗?” 耿炳文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他低声回应:“臣,领旨谢恩。” 他知道,这封措辞严厉的敕令,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朱元璋不会再给他任何稳扎稳打的藉口。 要么进攻,要么死。 信使走后,耿炳文立刻下令,召集所有高级將领,到中军帅帐议事。 没过多久,帅帐里就站满了盔甲鲜亮的將领,他们分列两旁,神情各异。一些年长的將领面带忧色,而以武定侯郭英的侄子郭成为首的一批年轻勛贵,则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耿炳文看著墙上巨大的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缓缓划动。 “诸位,圣上的旨意,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著地图上的几条路线说道:“我的意思是,大军分为三路,左中右彼此策应,结阵而进。我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慢慢向山海关推进。这样即便遭遇敌军骚扰,也能保证阵型不乱,后路无忧。” 这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方案。 也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方案。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响亮的声音就立刻表示了反对。 “末將以为,此法不妥!” 站出来说话的正是郭成,他年不过三十,生得人高马大,脸上满是年轻人的傲气。 “大將军,我军有二十万人,那蓝玉逆贼不过区区数万盘踞辽东的疲敝之师。我军为何要如此畏首畏尾?”他高声说道,“依末將看,就该集中精锐,组成一支强大的前锋,如利刃出鞘,直插山海关!” “只要我们以雷霆之势拿下山海关,辽东余孽便成了瓮中之鱉,此战首功唾手可得!何必如此拖拖拉拉?”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来了帐內许多年轻將领的附和。 “郭將军说得对!打仗就要有个打仗的样子!” “缩手缩脚的,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大將军,下令吧!末將愿为前锋!” 帅帐內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將帅之间的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公开化。 耿炳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重重地一拍桌子。 “够了!”他怒喝道,“你们懂什么!蓝玉用兵诡诈,岂是寻常贼寇可比?你们只知猛衝,可知后勤补给?可知斥候侦查?可知一旦孤军深入,被断了后路,会有什么下场?” 郭成被他训斥,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他仗著自己是勛贵子弟,梗著脖子反驳道:“大將军,您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大明的精锐,难道还怕他蓝玉不成?我看您就是被那逆贼嚇破了胆!” “你!”耿炳文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眼看帅帐之內就要发生譁变,旁边几位老將连忙上前拉住了他。 “大將军息怒!” “郭將军也是为了战局著想,有话好好说!” 耿炳文剧烈地喘息著,他看著郭成那张桀驁不驯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年轻將领,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白,皇帝的敕令,加上內部的分裂,已经让他失去了对这支大军的绝对控制。 如果他强行推行自己的方案,这群骄兵悍將恐怕会阳奉阴违,到时候在战场上出了岔子,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许久,他才颓然地坐了回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好……好……”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就依你。” 郭成脸上立刻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耿炳文睁开眼,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看著他:“我任命你,为前锋总兵官。从全军之中,拨给你五万精兵,令你作为大军前锋,先行出发,扫清通往山海关的一切障碍。” “末將领命!”郭成大喜过望,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耿炳文扶著桌子,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郭成面前,亲自將代表前锋指挥权的令箭交到他的手上。 “郭成。”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最后再叮嘱你几句,你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你的任务是扫清障碍,不是决战。只可与敌军的小股游骑接战,探明虚实即可。” “第二,任何时候,都不可孤军深入。你的前锋必须与主力大军,保持在五十里之內的安全距离。” “第三,每日必须向我匯报三次你的位置和敌情。记住,是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这三条,你能不能做到?”耿炳文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大將军放心!”郭成此刻正沉浸在即將建功的喜悦中,他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末將一定全部做到!” 他接过令箭,兴奋地转身走出了帅帐。 很快,整个大营都变得喧闹起来。 郭成意气风发地点齐了五万兵马,这支由全军最精锐的士兵组成的队伍,旌旗招展,刀枪林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浩浩荡荡地开出大营,向著山海关的方向进发了。 耿炳文独自一人站在帅台之上,北风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支士气高昂但军纪散漫的队伍逐渐远去,看著那面属於郭家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心中那股极度不祥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第58章 夜袭粮道 郭英率领前锋大军出发后的第三天,夜色深沉。 山海关。 这座雄伟的关隘灯火通明。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队伍整齐,没有丝毫懈怠。 总管府的临时指挥部內,蓝玉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著几枚小旗反覆推演。 整个房间里安静异常,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 蓝玉没有回头,淡淡开口道:“进来吧。” 蒋瓛这才迈步走到蓝玉身边。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薄纸,双手奉上。 他声音低沉乾涩:“大总管,情报司的首功,请您过目。” 蓝玉接过纸卷,展开。 上面用简练的笔触画著一幅精准的地图。 图上清楚標註著郭英前锋军这三日来的全部行进路线,甚至连他们每日扎营的位置都標得一清二楚。 在地图路线中间的一个点上,被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蓝玉的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这是……” 蒋瓛躬身道:“回总管,此处名为『烂泥坡』,是郭英军临时设置的一处粮草中转站。地势偏僻,防备鬆懈,守军不过五百人。但根据我们的人探查,那里囤积的粮草,足够他那五万大军食用半月之久。” “郭英本人的大营,离此地有三十里远。” 蒋瓛说完便不再言语,静候著命令。 他很清楚,这是他投诚后递上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投名状。 这份情报的价值,將直接决定他未来的地位。 蓝玉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必须承认,蒋瓛这个专业的情报头子,確实有两把刷子。 这种精准到位置和守军数量的情报,是他之前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 蓝玉赞道:“做得好。情报司的首功,我给你记下了。” 蒋瓛微微垂首,语气平静:“为总管效力,是属下本分。” 蓝玉將手中的纸卷放到烛火上,看著它慢慢化为灰烬。 他隨即对门外的亲兵下令:“去,把瞿能將军叫来。”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瞿能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身上的盔甲擦得鋥亮。 这几天在关城里待著,只练兵不出战,可把他憋坏了。 他一进门便大声道:“大帅!您找我!” 蓝玉看著他这副样子笑了笑,指著沙盘上那个刚刚被蒋瓛指出的位置。 “瞿能,给你个任务。” 瞿能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蓝玉沉声道:“此地,烂泥坡,敌军粮草中转站。我给你三千轻骑,马蹄裹布,人皆衔枚。今夜子时之前,你必须赶到此地。” 蓝玉抬起头,直视著瞿能:“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烧光他们的粮草!一粒都不能剩下!” 瞿能大吼一声:“末將领命!” 他转身便要去召集部队。 蓝玉叫住了他:“等等。” 瞿能疑惑地转过身。 蓝玉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甲,说道:“记住我教给你的战术精髓。我们的骑兵,不是用来衝锋陷阵的。我们的目標是破坏和骚扰,打了就跑,永远不要和敌人主力缠斗。用最快的速度造成最大的破坏,然后立刻消失,让他们疲於奔命!你只有三千人,郭英有五万人,若是恋战陷入重围,谁也救不了你。” 瞿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帅放心!末將一定把您的话,刻在心里!” 蓝玉挥了挥手:“去吧。” 瞿能再次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指挥部。 夜,更深了。 三千名镇北军骑兵,已在山海关西门外集结完毕。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抹著黑色油彩,战马口中塞著嚼子,马蹄上都用厚厚的布包裹起来。 整个队伍悄无声息,在夜幕下仿佛一群幽灵。 瞿能翻身上马。 他没有说任何动员的话,只是拔出腰间佩刀,向前猛地一挥。 三千骑兵立刻催动战马,匯成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向西边的丘陵地带穿行而去。 他们循著情报司早已探明的小路,在辽西的丘陵与密林之间快速穿插。 一路上,他们轻而易举地绕过了明军布置下的多处岗哨和斥候。 那些明军士兵根本无法想像,会有一支如此大规模的骑兵,能用这样诡异的方式进行夜间突袭。 子时,烂泥坡。 这个临时的粮草大营里一片安静。 负责守卫的明军士兵三三两两地围著几堆篝火,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抱怨著北地的寒冷。 营地的防卫非常鬆懈,连最基本的巡逻队都看不到。 在他们看来,这里是大军腹地,距离前线尚远,不可能有任何危险。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一名正靠著粮草垛打盹的老兵忽然被惊醒。 他有些疑惑地將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了听。 他喃喃自语:“好像……有马蹄声?” 旁边的同伴嗤笑一声:“老王,你睡糊涂了吧?这大半夜的,哪来的马蹄声?就算是郭將军的传令兵,也不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老兵挠了挠头,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但下一秒,那震动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老兵脸色煞白,猛地站了起来,嘶声吼道:“不对!真的有骑兵!敌袭——!” 然而,他的警告已经太迟了。 他的喊声未落,三千名辽东铁骑便已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猛然衝出! 瞿能一马当先,高举长刀。 他怒吼道:“放箭!” 顷刻间,无数支火箭拖著长长的焰尾,射向营地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垛! 乾燥的粮草沾火即燃。 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大营便燃起冲天大火! 守卫的明军士兵都懵了。 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只看到黑压压的骑兵在营中肆虐。 漫天都是致命的箭雨,周围是熊熊烈火。 他们的建制瞬间崩溃,哭喊著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瞿能牢牢记著蓝玉的命令。 在確认大部分粮草都已被点燃后,他没有追杀溃兵,而是果断地一挥战刀。 “撤!” 三千铁骑令行禁止,迅速调转马头。 短暂的骚乱后,他们便重新聚集在一起。 隨即,跟著瞿能衝出火场,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发起衝锋到撤离战场,整个过程加起来,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当三十里外的郭英接到消息,亲自率领部队赶到烂泥坡时,战斗早已结束。 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和遍地焦炭。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那堆积如山、足够他五万大军吃上大半个月的粮草,已经彻底化为了灰烬。 “啊!” 郭英目眥欲裂,猛地拔出佩刀,狠狠劈在旁边一辆烧焦的粮车上。 这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头晕目眩。 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第59章 铁骑初鸣 天色微亮。 烂泥坡的大火终於熄灭,只留下一片焦土和呛人的烟味。 郭英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 他站在那堆曾经是粮草的巨大灰烬前,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几名副將都低著头,不敢出声。 整个营地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郭英的声音沙哑:“查清楚了吗?究竟是哪路毛贼乾的?” 一名负责斥候的千户官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小声报告:“回……回將军,从现场遗留的马蹄印看,应该是一支三千人左右的轻骑。他们的行动非常迅速,而且……而且手法很专业。” 郭英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千户的胸口上:“专业?” 那千户官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郭英喝道:“你的意思是,我五万大军,被三千个专业毛贼在家门口烧了粮草,还让他们跑了?” 千户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末將……末將不敢……” 郭英不再理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眾將。 “都哑巴了?现在该怎么办,你们说!” 一名年长的副將犹豫了一下,硬著头皮开口:“將军,敌暗我明,我军粮草被焚,士气受挫。依末將愚见,我们不如先稳住阵脚……等候耿大將军的主力抵达,再从长计议。” 话音刚落,郭英便是一声冷笑。 他指著东方的天空,咆哮道:“从长计议?等那个老匹夫?粮草为什么会被烧?就是因为我们走得太慢了!给了那些缩头乌龟可乘之机!” “他们以为用这种偷鸡摸狗的伎俩,就能嚇住本將军吗?做梦!”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这份耻辱。 郭英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指向山海关的方向:“传我將令!全军加速前进!拋弃所有不必要的輜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黑之前,必须再前进五十里!” “我倒要看看,等我们大军兵临城下,蓝玉那些见不得光的贼兵,还敢不敢出来送死!” 先前那名副將急忙劝阻:“將军,不可啊!如此急行军,士兵体力不支,阵型也容易散乱,若是遭遇埋伏……” 郭英的刀锋瞬间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让他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转身便走:“谁敢再言后退,或拖延行军,杀无赦!” 眾將面面相覷,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各自下去传令。 整个明军前锋营,就这样在一道疯狂的命令下再次开始运转。 士兵们被军官们粗暴地催促著,將沉重的行囊和一些炊具扔在路边,开始了疲惫的急行军。 队伍被拉得很长,怨声载道。 。。。。 与此同时,山海关东边。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支千人规模的辽东军侦察部队,正在一座小山坡上休整。 为首的將领是曹震的副將,李平。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正坐在石头上,仔细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来。 “李將军,明军主力离我们不到十里了!他们正在全速前进,看样子是衝著我们来的!” 李平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將佩刀插回刀鞘,站起身,对手下那上千名同样沉默的士兵下达了命令。 “全员上马,准备接客。” 他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们翻身上马,整好队列,就在那山坡上,將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在明军的视野之中。 很快,郭英的前锋斥候就发现了这支辽东军。 消息传回中军,正在马背上烦躁不安的郭英顿时精神一振。 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好啊!本將军正愁找不到他们,他们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区区千把人,也敢拦路?真是螳臂当车!” 他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传令前军骑兵,给本將军衝锋!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我带回来!” “呜——!” 悠长的號角声响起。 数千名明军骑兵立刻脱离主队,发起了衝锋。 山坡上,李平冷静地看著涌来的敌人。 他平静地开口:“放箭。” 辽东军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一排稀疏的箭雨射向了衝锋的敌骑。 箭雨並未造成多大的杀伤。 但这短暂的接触已经足够了。 李平毫不犹豫地下达了第二个命令:“撤!” 山坡上的千人队立刻调转马头,开始向后方“溃败”。 他们的溃败演得非常逼真。 阵型散乱,旗帜歪倒,甚至还有人故意从马背上摔下,又被同伴手忙脚乱地拉上去,显得狼狈不堪。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后方观战的郭英眼中。 “废物!一群废物!”郭英兴奋地大骂道,“全军追击!给本將军全速追击!不要放跑一个!我要將他们全部碾碎!” 在他疯狂的命令下,明军的整个前锋部队都失去了控制。 士兵们爭先恐后地向前涌去,想要抢下这份天大的功劳。 原本还算整齐的行军队列,瞬间变成了一窝蜂式的盲目追击。 李平率领著他的一千人,不紧不慢地在前面“逃跑”,始终与后方的追兵保持著一个微妙的距离。 他將这支庞大而臃肿的追击部队,一点一点地,引向了那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地方。 那是一处两面是低矮丘陵的狭长地带。 当大部分明军骑兵都涌入了这片狭窄的谷地后,正在狼狈逃窜的李平和他手下的士兵,突然勒住了马。 他们在谷地出口,用一种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重新结成了整齐的防御队列。 追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前方的“猎物”突然变成了坚固的墙壁。 也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咻!咻!咻!” 尖锐的呼啸声突然从谷地两侧的丘陵上传来! 那是军用重弩发射时特有的声音。 数百支粗大的弩箭从天而降,瞬间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 人与马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许多骑兵甚至连敌人在哪都没看到,就被巨大的弩箭洞穿了身体,连人带马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紧接著,在两侧的丘陵缓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手持长枪的辽东步兵。 他们排著密不透风的方阵,表情冷漠,沉默地迎向了陷入混乱的明军。 在对明军的前锋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后,他们並不与数倍於己的敌人缠斗。 丘陵上的弩手在完成一轮射击后,立刻在其他士兵的掩护下,井然有序地向后方撤退。 正面的步兵方阵在顶住了一波衝击后,也开始交替掩护,缓缓退出了战场。 整场伏击,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 当郭英气急败坏地率领中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上千具倒在血泊中的自己人的尸体。 而敌人,连一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前军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多士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对那支辽东军的恐惧。 第60章 渤海风起 辽西走廊,前哨战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大海的另一端,山东登州府外的一处隱秘海湾,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湾內风平浪静。 二十艘巨大的战船,正安静地停泊在清澈的海水里。 船体都刷著一层厚厚的黑色桐油,在阳光下反射著沉闷的光。 它们的大小和形制非常统一,侧舷上开著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悬掛著一面狰狞的黑色龙旗。 这里,就是蓝玉暗中打造的海上利刃——黑龙舰队的秘密基地。 海湾岸边,一座新建的坚固营寨內,两道身影正对著一副巨大的海图。 一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著一道醒目的刀疤,正是被蓝玉收服的海上梟雄陈祖义。 另一人则是个年轻人,面容沉静,眼神锐利。 他就是蓝玉的义子,负责整条海上暗线的总管,蓝春。 陈祖义用粗壮的手指戳了戳海图上的几个点:“春公子,最近那些明军水师的巡逻船又开始不老实了。要不要我带几艘船出去,再给他们松松筋骨?” 蓝春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图。 他声音平稳:“陈將军,稍安勿躁。义父有令,大战未起之前我们不可轻易暴露实力,上次的护航队只是给他们一个警告。” 陈祖义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可我这手都痒了!咱们这二十艘宝贝疙瘩,难道就一直停在这里晒太阳吗?这船上的炮,是用来听响的?” 蓝春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海湾的入口。 一艘小小的快船正掛著满帆,以惊人的速度衝进了海湾。 船上的水手个个精疲力尽,眼神里却带著一股兴奋。 蓝春轻声说道:“是辽东来的信鸽。” 陈祖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快船靠岸,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一路狂奔,衝进了指挥帐。 信使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蜡封住的竹筒,双手呈上:“春……春总管!大总管……大总管的最高指令!” 蓝春迅速接过竹筒,捏碎蜡封,从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一目十行。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神情慢慢变得严肃。 帐篷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陈祖义伸长脖子紧张地看著蓝春,连大气都不敢喘。 蓝春看完纸条,將它凑到旁边的烛火上,仔细地烧成了灰烬。 他转过身看著陈祖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陈將军。” “陆地上的战爭,已经打响了。” 陈祖义猛地一拍桌子。 他兴奋地吼道:“好!太好了!总算不用再当缩头乌龟了!春公子,大总管怎么说?让我去打哪里?登州府?还是天津卫?” 蓝春摇了摇头:“都不是。”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在一个地方画下了一个沉重的圆圈。 蓝春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敬佩:“义父的命令,清晰而大胆。我们的目標,是这里——山东,莱州府!” 陈祖义凑了过去,看著那个红圈,先是一愣。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莱州府?!那里可是耿炳文大军在山东最重要的粮草转运港口!港口里至少有上千守军,城墙也很坚固!” 蓝春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没错,所以义父才说,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 陈祖义愣过之后,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大胆?我喜欢!这他娘的才叫打仗!” 之前的那些小规模海战,对他来说都只是开胃小菜。 攻击一座戒备森严的府城,才是真正能让他陈祖义扬名立万的大场面。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莱州府……莱州府……干他娘的!” 蓝春相对冷静得多。 他拉住了还在兴奋中的陈祖义。 他指著海图:“陈將军,你先冷静一下。义父的计划,需要我们精准地执行,不能有任何差错。” 陈祖义立刻停下脚步。 他虽然为人桀驁,但对蓝玉父子的本事,却是打心底里服气的。 他严肃地说道:“春公子,你说,我听著!” 蓝春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开始详细地布置作战计划。 “莱州的明军水师虽然不强,但我们也不能大意。我们的航线要走这里,绕开他们日常巡逻的海域。” “攻击时间定在后日黎明,那时守军最睏乏,警惕性最低。” “我们的炮火要优先摧毁他们的码头和岸防炮台,港口里的那些小巡逻船不足为惧。” 说著,他又在海图旁边的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我们不进城,目標只有港口区的官仓。为確保行动成功,必须组织一支精锐的登陆部队。” “我会从当年跟隨义父的老兵里,挑选出五百名最悍勇的战士。由我亲自带领,负责登陆作战。你的任务是统一指挥舰队,用炮火掩护我们,並封锁整个港口,不让任何一条船逃出去!” 蓝春的计划条理清晰,分工明確,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细节。 陈祖义听得连连点头,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沉声应道:“好!就这么办!” 蓝春对著帐外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全员准备!一个时辰后,舰队……准时出征!” 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秘密基地。 沉寂已久的海湾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水手们奔跑著,將一筐筐黑色的炮弹和一桶桶颗粒火药,小心地运上战船。 五百名被挑选出来的老兵,开始默默地检查武器,套上坚固的皮甲。 他们眼神冷漠,沉默不语。 整个基地就像一台精准的战爭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海湾的出口处,二十艘刷著黑色桐油的战舰排成一个威严的攻击阵型,缓缓驶出了港口。 它们升起了巨大的船帆,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白色浪。 狰狞的黑龙旗,在海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第61章 炮轰莱州 两天后。 山东,莱州港。 黎明时分的薄雾还笼罩在平静的海面上。 港口瞭望塔上的守军张三正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他靠在冰冷的墙垛上,寒气一个劲地往骨头缝里钻。 这真是个无聊的差事。 他揉了揉眼睛,扫了一眼远方的海平线。 海与天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黑点。 他嘟囔了一句没当回事:“又是那些早起的渔民。” 他正准备缩回头去,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黑点变大的速度似乎太快了。 而且,它们的数量也太多了。 张三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他连忙拿起掛在旁边的单筒望远镜,对准了那个方向。 那根本不是什么渔船! 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二十艘通体漆黑的战船排著整齐的队形,正乘风破浪而来。 它们的样式完全一致,船身显得异常坚固。 每艘船上都掛著一面他不认识的黑色龙旗。 那旗帜上的黑龙,样子看上去非常凶猛。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莱州港清晨的寧静:“敌……敌袭!” 悽厉的警钟声很快在港口內外胡乱地响了起来。 整个莱州港都乱了套。 还在睡梦中的守军被惊醒,他们手忙脚乱地穿著盔甲,寻找著自己的武器。 军官们大声地咒骂著,试图將混乱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 然而,黑龙舰队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旗舰“定海號”的甲板上,陈祖义迎著腥咸的海风,脸上是狂热的笑容。 他看著远处那个陷入混乱的港口。 他抽出腰间那把锋利的佩刀,向前猛地一指:“传令!全舰队侧过船身!炮手准备!” “让这些旱鸭子们,好好开开眼界!” 令旗挥舞。 二十艘巨大的战船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侧过了船身。 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莱州港简陋的木质码头和岸边那几座孤零零的炮台。 港口守备府的校尉刚刚衝上码头,还没来得及下达任何命令,就看到了这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失声喊道:“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下一秒,回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陈祖义兴奋地怒吼:“开炮!” 上百门“黑龙一式”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 沉重的炮弹拖著尖锐的呼啸声飞向港口,其中一些炮弹甚至被烧得通体发红! 这是一场来自海上的、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木屑横飞! 碎石四溅! 莱州港那引以为傲的坚固码头,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巨大的木桩被整个掀起,然后重重地砸进海里。 岸边那几座明军寄予厚望的炮台更是悽惨。 一颗实心弹准確地命中了一座炮台,砖石结构的炮台瞬间炸裂开来,里面的士兵和那门老旧的火炮被一起埋葬在了废墟之中。 码头上的明军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也从未经歷过如此绝望的战斗。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跑啊!”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兵器,哭喊著向城內逃去。 港口里还停泊著几艘明军的小型巡逻船,他们鼓起勇气,升起船帆,似乎想要衝出去迎战。 陈祖义冷笑一声:“呵呵,不知死活的东西。” “换链弹!给我打断它们的桅杆!” 又是一阵炮响。 这一次,出膛的是带著长长铁链的特殊炮弹。 铁链在空中高速旋转,准確地扫过了那几艘可怜的小船。 它们的木质桅杆被轻易地切断,巨大的船帆带著断裂的木头轰然倒下,將甲板上的士兵砸得死伤一片。 这几艘船,彻底变成了漂在海上的活靶子。 在炮火的掩护下,蓝春冷静地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 他的身后,是五百名眼神冷漠的精锐老兵。 他下达了简短的命令:“登陆!” 数十艘小船被放下,士兵们划动船桨,迅速冲向了那个已经被炮火彻底清空的码头。 他们轻易地衝上了岸,击溃了零星几个还在抵抗的守军,迅速控制了整个港口区。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 蓝春对著手下的军官们吩咐道:“陈將军会用炮火封锁港口,挡住城里的援军。我们的时间不多。” “所有人的任务都清楚了吗?” 眾军官齐声应道:“清楚了!” 蓝春抽出佩刀,指向不远处那几座巨大的官仓:“好!行动!” 五百名士兵立刻分成了两队。 一队直奔那些存放著金银和珍贵物资的仓库。 他们用大斧劈开门锁冲了进去,將一箱箱易於携带的银锭和一匹匹珍贵的丝绸快速地搬运出来,送上小船。 另一队人数更多的士兵,则冲向了那几座最大的粮仓。 仓库的门被撞开,堆积如山的粮草、成捆的衣、还有大批崭新的军械出现在眾人眼前。 隨著军官的一声令下:“烧!” 士兵们將隨身携带的火油泼洒在这些物资上。 然后,他们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乾燥的粮草是最好的燃料,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 很快,整座巨大的仓库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浓密的黑烟直衝云霄。 莱州城內。 知府和守备將军终於集结起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急匆匆地向港口赶来。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港口外的街道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无法逾越的火海。 熊熊燃烧的官仓,將整个港口区都笼罩在恐怖的高温之中。 而那支神秘的黑色舰队,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任务。 蓝春率领著登陆部队,带著丰厚的战利品,井然有序地撤回了船上。 看到远处赶来的明军,陈祖义哈哈大笑。 “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舰队的火炮再次轰鸣,一排炮弹越过燃烧的仓库,准確地落在了明军的队列之中,炸得他们人仰马翻,不敢再前进半步。 在明军士兵们绝望又愤怒的注视下,黑龙舰队升起所有船帆,调转船头,扬长而去。 它们的身后,是一个浓烟滚滚、陷入一片火海的残破港口。 第62章 双重急报 耿炳文的中军帅帐之內,气氛压抑。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尽,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冰冷的空气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让帐內的几名高级將领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谁也没有说话,都在等著。 等著前锋总兵官郭英的战报。 自从前几日郭英的前哨部队遭遇伏击、损失惨重之后,整个大营的士气就变得很低落。 一种无形的不安,开始在军官之间蔓延。 帐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报!” 一名郭英的亲兵快步走进帅帐,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战报。 “启稟大將军,郭將军前线军报!” 耿炳文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军报。 他撕开封口,展开羊皮纸,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慢,眉头也越皱越紧。 帐內的將领们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主帅的脸色。 终於,耿炳文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那份战报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一声闷响。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自己看吧。” 一名离得最近的副將小心翼翼地拿起战报,凑到烛火下念了起来。 战报上的文字写得倒是很有文采。 郭英先是大肆吹嘘了一番自己如何身先士卒,率领大军“奋勇追击”。 然后,他將前哨战的失利轻描淡写地归咎於敌人“狡诈”,声称自己是中了辽东逆贼卑鄙的埋伏,才会有一些“微小损失”。 他甚至还夸大了敌人的兵力,说自己遭遇了不下万人的辽东军主力。 战报的最后,郭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强烈要求主力大军立刻放弃稳扎稳打的策略,全速跟进,与他的前锋合兵一处,共同向山海关发起总攻。 副將念完,帅帐內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耿炳文的心腹將领气得一拳砸在自己的盔甲上:“简直是胡闹!遭了埋伏,损失了上千弟兄,在他嘴里就成了『微小损失』?” “还要求主力跟进?他这是要把我们二十万大军,全都带进沟里去!” 另一边,几名与郭英关係不错的年轻勛贵立刻站出来反驳。 “话不能这么说!郭將军的前锋部队面对的可是敌军主力!他这是在为大军探路,承担了最大的风险!” “没错!我看郭將军的提议就很好!我们本来就该一鼓作气,直接衝到山海关下!” “大將军,不能再犹豫了!再等下去,军心都要散了!” 帅帐之中,爭吵之声再起。 一部分將领认为郭英无能急功,根本不配当这个前锋总兵官。 另一部分將领则被战报中夸大的敌人兵力所嚇倒,认为不能再让前锋部队孤军冒进,应该立刻支援。 耿炳文看著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听著耳边那些毫无意义的爭吵,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没有去制止。 因为他知道,这支大军的核心,已经烂掉了。 就在帐內的爭吵声达到顶点时,一个极度惊惶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了进来。 “报——!大將军!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啊!” 这个声音悽厉,瞬间斩断了帐內所有的爭吵。 整个帅帐,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帐门口。 只见一名信使浑身是泥水,连头盔都跑丟了。 他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帅帐,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地。 他挣扎著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水……” 一名亲兵连忙端来一碗水,给他灌了下去。 喝了水,信使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他顾不上擦拭嘴边的水渍,用尽全身力气哭喊起来。 “大將军!不好了!” “山东莱州府……莱州府……被一支不明来歷的水师攻破了!” “港口被焚,粮草……我们的粮草……” 信使的声音哽咽了。 “粮草……全没了!” 帐內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心跳声。 如果说,郭英前锋的失利只是一点皮肉伤。 那么,莱州被焚,后路被断,就是一把直接捅进二十万大军心臟的尖刀! 那不仅仅是粮草! 那是他们整个东路补给线的核心枢纽! 是他们所有人的命根子! 耿炳文的身子剧烈地晃了几下。 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蹌著向后退了几步,最后“咚”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帅位上。 他那张本就苍老的面孔,在一瞬间血色尽失。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两个点才在他的视野里慢慢变得清晰。 一个点,是正在辽西走廊上被耍得团团转的郭英前锋。 另一个点,是被拦腰斩断的山东莱州补给线。 一条线从陆地而来。 另一条线从大海而来。 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此刻却精准地交匯在了一起,目標全都指向了他这支大军的后心! 直到这一刻,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才真正明白蓝玉的谋划是何等的可怕。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叛乱。 这是一张从战爭开始之前,就已经布好的天罗地网。 而他,和他麾下的二十万大军,就是那只一头撞进网里的猎物。 “完了……” 耿炳文的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他和他的大军,竟已陷入了进退维谷、后路堪忧的绝境。 帐內,无人敢发一言。 只有那名来自山东的信使,还在那里低声地抽泣著。 而在帅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名一直沉默著的、来自燕王府的王老总旗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耿炳文,又看了一眼帐內那些乱作一团的將领。 然后,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在他身上的时候,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座大帐。 第63章 帅帐定策 莱州被焚的噩耗,让帅帐內本就浑浊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之前还在激烈爭吵的声音,彻底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帐內的每一个將领。 那些刚才还在叫囂著要主动出击的年轻勛贵们,此刻都面色惨白。 他们低著头,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任何人。 他们终於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能让他们轻易捞取功劳的战爭。 主位上,耿炳文瘫坐了许久。 他的眼神空洞。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將会就此崩溃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他毕竟是跟隨朱元璋打下天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將。 他没有崩溃。 耿炳文用手撑著桌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很慢,但当他重新站稳时,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杆,竟然挺得笔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传我將令!” 帐內的所有將领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耿炳文的目光扫过眾人:“第一!全军立刻停止前进!” “第二!所有部队就地转入防御姿態!深挖壕沟,多设鹿角,防止敌军夜袭!” “第三!”他指向帐內一名负责斥候的將军,“你,立刻派出所有最好的斥候,分成数十路严密探查后方!我要知道我们身后五十里內的每一条路,是不是都还安全!” 一连串简短而清晰的命令,让帐內那些本已六神无主的將领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眾將齐声应道:“末將遵命!” 他们如蒙大赦般,纷纷退出了帅帐。 很快,帅帐里只剩下了耿炳文和他最信任的几名心腹將领。 耿炳文走到火盆前,伸出双手烤了烤火。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於转过身,看著留下来的几名心腹,说出了一句话。 “我们必须撤军。” 一名副將失声喊道:“什么?!大將军,您……您说什么?” 耿炳文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我们必须立刻撤军!”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你们看看!”他说道,“郭英的前锋被缠住,生死不明。莱州的后路又被截断。我们现在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口袋里!口袋的口子,正在慢慢收紧!” “在这种情况下军心浮动,后勤无继,如果还要强行去攻打山海关,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別?”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恳求的神色。 “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全军后撤!趁著蓝玉的主力还没有完成合围,退回山东境內!否则,我们这二十万大军,將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几名心腹將领听完,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当然明白,耿炳文说的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但…… 一位与曹国公李景隆关係密切的侯爵艰难地开口了:“大將军,您的顾虑我们都明白。可是……圣上那里……” 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皇帝刚刚才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半月之內必须兵临山海关。 现在不战而退,就是公然抗旨。 以当今圣上那暴躁的脾气,他们就算能活著逃回南京,恐怕也难逃一死。 另一名將领也附和道:“是啊大將军,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回去,实在没法向圣上交代啊!” 耿炳文忽然冷笑了一声:“交代?”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瞻前顾后的將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缓缓走到帅帐正中那个悬掛著兵器的架子前。 他伸出手,用一种非常庄重的姿態,取下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古朴的宝剑,剑身上刻著繁复的纹,剑柄处镶嵌著一颗巨大的明珠。 尚方宝剑! 此剑一出,如朕亲临! 帐內几名还在犹豫的將领脸色瞬间大变。 耿炳文手持尚方宝剑,走到了那名李景隆的亲信面前。 他用冰冷的剑身,在那名侯爵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耿炳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现在,这支军队,我说了算。” “是全军覆没,让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被蓝玉砍下来,还是违抗一次军令,带著剩下的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 “你们,自己选。” 他收回宝剑,转身走回自己的帅位。 “从现在起,谁敢再言不退,休怪老夫剑下无情!” 那名侯爵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其他几名將领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耿炳文用他最后的威严,暂时镇住了所有人。 会议结束了。 將领们神情复杂地离开了帅帐,帐篷里又只剩下了耿炳文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袭来。 他知道,今天这个决定已经將他自己的性命押了上去。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亲笔写下了一封密令。 密令的內容很简单:命前锋总兵官郭英,立刻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全军后队变前队,火速向主力大营的方向靠拢会合,不得有任何延误。 他將密令装进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 他喊道:“来人!” 一名亲兵走了进来。 他將信递了过去:“你,亲自去!把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亲手送到郭英手上!” 亲兵接过密令,转身快步离去:“遵命!” 整个帅帐,再次恢復了安静。 而在帅帐外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那名来自燕王府、名叫王五的总旗,將刚才帐內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名送信的亲兵骑著快马消失在夜色中,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悄然离去,很快就融入了军营混乱的夜色之中。 他也要去发一封信,一封发往北平的加急快信。 第64章 孤注一掷 第二天清晨。 郭英的前锋大营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 士兵们默默地吃著冰冷的早饭,眼神里满是疲惫。 前几日的伏击战,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辽东军的厉害。 那种不与你缠斗,只是用精准的弩箭造成杀伤就立刻撤退的打法,让他们感到十分憋屈。 帅帐之中,郭英来回踱步。 他脸上还残留著宿醉的痕跡。 昨夜他喝了很多酒,想忘了那场败仗,却没能做到。 一闭上眼,他就能看到自己麾下的骑兵被人仰马翻地射倒在地。 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將军!主帅大营派来的信使到了!” 郭英的步子一顿。 他皱了皱眉。 他冷冷地说道:“让他进来。” 耿炳文派来的那名心腹亲兵风尘僕僕地走进了大帐。 他跑了一整夜,看上去又累又乏。 他不敢耽搁,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令,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郭將军,这是大將军给您的亲笔密令!” 郭英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信。 他撕开信封,展开了那张薄薄的信纸。 帐內的几名亲信將领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郭英的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地扫过。 起初他还面无表情。 但很快,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当他看到信纸末尾那个让他后队变前队、立刻后撤的命令时,握著信纸的手猛地攥紧。 一声咆哮在帅帐內猛然炸响:“岂有此理!” “嘶啦!” 他將手中的密令撕成了碎片! “撤退?” “他竟然让我撤退?!” 郭英指著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信使,破口大骂道:“回去告诉那个老匹夫!我郭英是朝廷亲封的武定侯之后!我郭家满门忠烈,只有战死沙场的將军,没有夹著尾巴逃跑的懦夫!” “他一个只知道躲在后面、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过老东西,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郭英发出一声冷笑:“想让我撤退?除非他亲自过来,砍了我的脑袋!” 那名信使被嚇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郭英一脚踹在他身上:“滚!” “马上给我滚!再让我看到你,我立刻就砍了你!” 信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帅帐。 帅帐之內,一片死寂。 剩下的几名亲信將领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 郭英重重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在帐內来回走了几圈,却怎么也平復不下来。 承认撤退,就等於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连敌人的主力都没摸到,就被打得丟盔弃甲。 这个结果,他绝不能接受。 功名、前途、家族的荣耀,绝对不能蒙上这样的污点。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几名心腹。 他低声问道:“你们也觉得,我们应该撤退吗?” 几名將领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將军,大帅他……或许有他的考量。我们毕竟是前锋,若是损失太大……” 郭英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够了!” 他走到帅帐中央,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弟兄们!”他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也觉得憋屈,对不对?!” “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鬼地方,不是为了受气的!是为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可现在呢?那个姓耿的老匹夫,他做了什么?他把我们扔在最前面,自己却带著主力在后面看戏!我们一遇到点小麻烦,他就嚇破了胆,让我们当逃兵!” 他指著身后的南方大声质问道:“你们告诉我!如果我们今天真的撤了,以后回到京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別人会说我们是连辽东逆贼的面都没见著,就被嚇跑的胆小鬼!”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帐內所有年轻將领的痛处。 他们都是勛贵子弟,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功名。 让他们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回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看到眾人的表情开始动摇,郭英知道时机到了。 他走到地图前,用拳头重重地锤了一下山海关的位置。 “功劳,就在眼前!” 他大声说道:“你们都以为辽东军很厉害吗?错了!他们不过是一群只会偷鸡摸狗的鼠辈!” “他们为什么不敢跟我们正面决战?为什么只敢搞夜袭、搞偷袭?因为他们怕了!他们真正的主力全都龟缩在山海关那个乌龟壳里,根本不敢出来!” “而这,就是我们天大的机会!” 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计划。 “不退!我们不仅不退,我们还要进!” “我们现在就出发!全军轻装简从!拋弃所有笨重的东西,只带三天的口粮!星夜兼程,直接杀到山海关下!” “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不但没退,反而会对他们发动奇袭!” “只要我们能一鼓作气拿下山海关!你们想想,这是多大的功劳?!” 他张开双臂。 “到那个时候,什么粮草被烧,什么前哨失利,全都不值一提!我们,就是平定辽东叛乱的首功之臣!” “而那个昏聵老朽的耿炳文,反而要因为他的怯战之罪,让我们跟著受连累!” 在郭英的煽动下,那群同样渴望功劳的年轻將领们,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攻破山海关,加官进爵的未来。 “將军说得对!干了!” “妈的!早就看那老傢伙不顺眼了!” “不就是一个山海关吗?弟兄们跟我冲,保证给它砸个稀巴烂!” “支持將军!我们绝不当逃兵!” 看著群情激奋的眾人,郭英笑了。 他知道,他赌贏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好!传我將令!” “全军立刻拔营!” “拋弃所有多余粮草和重型装备!只携带三日口粮和隨身兵器!” “目標—山海关!” “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整个前锋大营立刻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之中。 士兵们被命令將沉重的盔甲、备用的武器,还有那些宝贵的行军锅和帐篷全都扔在原地。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这个奇怪的命令。 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服从。 第65章 石河谷 与郭英大营里的狂热混乱截然不同。 山海关,镇北军总指挥部之內,一片冷静。 蓝玉正坐在一盆炭火前,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著一块木头。 木屑均匀地落在地上。 耿璇和曹震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两人都看著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 曹震有些沉不住气,瓮声瓮气地开口:“大帅,郭英那小子都已经两天没动静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蓝玉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鱼儿闻到了鱼饵的香味,总要先试探几下,才敢真正下口。” “他在等。” “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他自己失去耐心。”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紧急军情!” 一名斥候浑身带著寒气衝进了大帐。 他单膝跪地,喘著气稟报导:“大帅!郭英前锋大营有最新情报传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双手呈上。 “这是蒋瓛大人派人拼死送出来的!” 蓝玉终於放下了手中的木头。 他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写满了字的信纸,还有几片被撕碎的纸片。 他先是展开信纸快速看了一遍,那是蒋瓛手下被策反的百户,详细记下了昨日郭英帅帐內发生的一切。 然后,蓝玉將那些碎纸片小心翼翼地在桌案上拼凑起来。 很快,耿炳文那封“立刻后撤”的密令就大致呈现在眾人眼前。 看著这份情报,耿璇和曹震都愣住了。 耿炳文都下令撤退了,可郭英的营地为什么反而一副要轻装前进的样子? 曹震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大帅,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郭英那小子敢抗命不遵?” 蓝玉笑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沙盘前:“他当然敢。” “郭英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出身勛贵,从小顺风顺水没吃过大亏,这样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指著沙盘上代表郭英前锋的那个小旗帜。 “那就是骄傲。” “骄傲的人最看重脸面。” “前几天,我们又是烧他粮草又是伏击他前哨,这对来他说就是被人当眾扇了两个耳光,心里憋著一股火。” 蓝玉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时候,耿炳文非但不安抚他,反而递过来一封让他夹著尾巴逃跑的命令。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孤注一掷。” “用一场他自以为能够获得的胜利,来洗刷之前所有的耻辱,证明耿炳文才是错的那个!” 听完这番分析,耿璇和曹震看著自家大帅,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耿璇由衷地讚嘆道:“大帅神机妙算!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据守雄关,等著他来撞个头破血流?” 在他看来,利用山海关坚固的城防消耗敌军,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 蓝玉摇了摇头。 “在关城下打,我们最多是击溃他们。”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我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 “我要把郭英这五万前锋,彻彻底底地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一个不留!” “就当做是送给耿炳文,送给南京城里那位皇帝,当做一份开战大礼!” 这番话杀气腾腾,让帐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蓝玉拿起小木棍,在沙盘上距离山海关三十里外的一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一片两边是低矮丘陵,中间是一条狭长河谷的地带。 他声音冷静而清晰:“这里名叫石河谷,就是我为郭英准备的坟场。” 他开始在沙盘上调兵遣將,下达最终部署。 “耿璇!” “末將在!” “你立刻调拨五千人马。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给我插满旗帜!白天让士兵们来回走动,製造出大军云集的假象;晚上给我点起无数火把,做出防守空虚但又害怕夜袭的样子。总之,一个目的,把郭英稳稳地引到石河谷来。” 耿璇立刻领命:“末將明白!” “曹震!” “末將在!” 曹震兴奋地上前一步。 蓝玉说道:“我给你一万镇北军最精锐的步兵!你的任务,就是在石河谷的谷口布下一个最坚固的防御阵地!” “不管明军如何衝击,你都必须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里!你就是一块铁砧,负责把敌人所有的锐气都给我磨平了!” 曹震拍著胸脯大声保证:“大帅放心!除非我死,否则阵地绝不会丟!” “很好。”蓝玉点点头,然后看向沙盘的另一个方向。 他笑了笑:“至於瞿能……他和他那三千铁骑,现在应该已经绕到郭英的身后去了。” “他们的任务不是衝锋,而是张开一张大网。等到战斗进入尾声,他们会负责截断敌军所有的退路,不放跑任何一个人。” 最后,蓝玉的小木棍落在了石河谷两侧那两片不起眼的丘陵之上。 “至於我……” 他自信地说道:“我会亲自率领炮兵营埋伏在这两处高地上。” “我会让郭英和他的五万大军,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天降神罚。” 所有部署下达完毕。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精准致命。 从郭英决定抗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蓝玉牢牢攥在了手里。 耿璇和曹震立刻退出了大帐。 山海关这座巨大的战爭机器,开始按照蓝玉的意志高速运转起来。 当天下午。 数万镇北军主力部队没有在山海关下停留。 他们分批次悄悄地离开关城,进入了石河谷那片连绵的丘陵。 士兵们动作迅速,纪律严明。 一队队步兵在军官的带领下进入了预设阵地。 一门门刷著黑漆、狰狞可怖的“黑龙一式”火炮,被骡马吃力地拖上两侧高地。 炮兵们立刻构筑炮兵阵地,用偽装网和树枝將这些战爭神器的身影隱藏了起来。 夜幕很快降临。 整个石河谷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数万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悄无声息地隱蔽在丘陵与密林之中。 他们不点火,不喧譁。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整个战场一片静謐,却又充满了浓烈的杀机。 第66章 石河谷血战 辽西走廊上的寒风很尖锐。 郭英的五万大军,在这寒风中已经强行军了两天。 士兵们的脚上都磨出了血泡。 很多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破烂,只能光著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们饿得肚子咕咕叫,身上只带著三天的乾粮,根本不敢放开吃。 队伍拉得很长,军容散乱。 “前面就是石河谷了!” 队伍前方,一名斥候骑著快马回来稟报。 “穿过那片谷地再走三十里,就是山海关!” 听到这个消息,这支疲惫的军队精神为之一振。 士兵们互相搀扶著,加快了脚步。 在他们看来,胜利就在眼前,只要攻破那座防守空虚的山海关,就能好好睡一觉、吃顿饱饭了。 郭英骑在高大的战马上。 两天两夜的赶路让他身心俱疲,但一想到即將到来的功劳,那点疲惫便烟消云散了。 他举起马鞭,遥遥指向前方狭长的谷地入口。 他的目光越过谷口,仿佛已经看到了山海关的城楼,看到了自己亲手將大明龙旗插上城头的情景。 “全军听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高声喊道:“准备战斗!” 大军缓缓地停在了石河谷的入口前。 郭英眯起眼睛向谷內望去。 他看到在谷口的另一端,有一支辽东军已经摆开了防御阵势。 那支军队人数看上去不多,大约只有一万人,排列著整齐的方阵,无数长枪斜指天空,一面面巨盾在阵前组成了一道墙壁。 郭英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对身边的副將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就是蓝玉最后的挣扎了。” “他把手上能动的兵力全都摆在了这里,想做一次困兽之斗。” 副將有些担心地说道:“將军,此处地形狭窄,我军兵力虽多却施展不开,会不会有埋伏?” “埋伏?”郭英哈哈大笑,“你看看这谷地两边,都是光禿禿的土坡,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能埋伏什么?” “他们这就是虚张声势!” 他根本没有进行战前侦察,也完全没把眼前这支辽东军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唾手可得。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衝垮眼前这个可笑的方阵! 郭英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剑,剑锋直指前方。 “全军突击!” “一举衝垮他们!不留一个活口!” “杀!” “呜!” 进攻的號角被吹响了。 沉闷的战鼓声在山谷间迴荡。 数万名明军士兵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举著刀枪,对著那个看上去单薄的辽东军方阵发起了衝锋! 谷口另一端。 曹震站在阵前,身形不动。 他看著汹涌而来的明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举盾!”他发出简短的命令。 “咔!” 前排的盾牌手將手中的重盾更加用力地向前顶去,盾牌间的缝隙瞬间消失。 “长枪!” “喝!” 后排的长枪手齐齐吶喊,將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用力伸出,组成了一片钢铁森林。 曹震的步兵方阵冷静地等待著。 “轰!”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狠狠地撞上了辽东军的盾墙! 巨大的撞击力让整个方阵微微晃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晃动了一下。 辽东军的士兵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用肩膀、用身体、用全部的力量抵住了这第一波衝击。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士兵被锋利的长枪捅穿身体,后面的人则被巨大的衝力挤压在盾墙上,胸骨断裂。 鲜血瞬间染红了阵前的土地。 后面的明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们不知道前面的情况,只是被后面的人推著向前冲。 石河谷的谷口並不宽阔。 五万大军被强行塞进了这个狭窄的瓶颈之中。 阵型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混乱。 前进不了。 后退无路。 整支明军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 石河谷一侧的丘陵高地上。 蓝玉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冷静地举起手中的一面红色令旗,然后用一个乾脆的动作猛地挥下! 下一秒,炮火的怒吼响彻整个山谷! “轰!轰!轰!轰!” 部署在两侧高地上的数十门“黑龙炮”同时咆哮! 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 黑洞洞的炮弹带著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谷地之中! 一颗开弹落入了一群挤在一起的明军士兵中间。 黑色的铁球在落地的一瞬间猛然炸开! 刺眼的火光闪过。 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片和钢珠向四面八方飞溅,周围十几名明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另一边,一门火炮打出的是恐怖的霰弹。 无数拳头大小的铁球从炮口喷涌而出,横扫过明军最密集的前排。 盾牌被轻易击穿。 血肉之躯在这种武器面前显得无比脆弱。 还有那些沉重的实心弹,呼啸著砸进人群,硬生生地犁出一条条由残肢断臂铺成的血路。 明军士兵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他们的敌人不是眼前那支步兵方阵,而是来自天上! “天罚!这是天罚啊!” “炮!是辽东军的炮!” “快跑!快跑啊!” 整个石河谷內,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郭英呆呆地坐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著眼前地狱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五万大军,就在他眼前被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一片片地收割。 这根本不是战爭。 这是屠杀!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怎么会……”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场自以为是的奇袭,竟一头撞进了敌人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 一颗开弹落在了他前方不远处。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一股强烈的衝击波狠狠地撞在他的战马身上,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郭英也被这股力量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轰鸣。 他挣扎著想从地上爬起来。 但已经晚了。 数轮炮击过后,炮声终於停歇。 曹震看著前方那片被打垮的敌军,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他发出咆哮: “镇北军!” “碾碎他们!” 一直稳守不动的步兵方阵终於动了。 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越过无数尸体,沉稳地向前推进。 几个辽东士兵很快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穿著华丽盔甲、正七荤八素的郭英。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冲了上去。 一人一脚將郭英手中的佩剑踢飞。 然后几个人合力,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第67章 千里追亡 石河谷的炮声终於停歇了。 山谷之內,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伤兵微弱的呻吟。 夕阳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给这片战场镀上了一层暗红色。 数万名明军俘虏被勒令放下武器,双手抱头,黑压压地跪在谷地中央。 他们脸上还残留著炮火带来的惊恐,眼神里满是麻木和茫然。 他们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蓝玉骑著马,从丘陵高地上缓缓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跟著曹震和耿璇等一眾辽东將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激动。 他们打贏了,而且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蓝玉的面色却很平静,他没看那些跪地的俘虏,也没看堆积如山的尸体,只是看著自己的士兵,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命令。 “传我將令!” “第一、第二步兵营,负责看管俘虏!但有异动者,立斩不赦!” “第三、第四步兵营,立刻打扫战场!收缴所有可用的兵器、盔甲和物资!” “后勤营,立即救治伤员!记住,不管是我们的弟兄还是明军的伤兵,一视同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全力救治!” “今晚,全军在此地休整!所有人,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混乱的战场在他的命令下开始变得有序,士兵们迅速行动,各司其职。 他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再次开口,声音提高许多。 “都听著!” “我是蓝玉!” “你们已经战败被俘,这是事实。” “我向你们保证,只要安分守己、遵守规矩,你们的性命就无忧!你们的伤员,也会得到最好的救治!”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如果有人想耍样、趁乱闹事,那就看看这满地的尸体!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这番话瞬间镇住了所有俘虏。 对他们来说,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 处理完战场事宜,蓝玉翻身下马,走进了临时搭建的指挥帐。 他对著亲兵吩咐道:“把郭英带上来。” 很快,五大绑的郭英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推了进来。 他身上的华丽盔甲已沾满泥土和血污,头髮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样子十分狼狈。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倔强。 郭英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蓝玉。 他嘶哑地喊道:“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別想羞辱我!”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求作为败將死得有尊严一些。 蓝玉端起桌上的一碗热水,说道:“给他鬆绑。” 士兵有些犹豫,但还是依令解开了郭英身上的绳索。 蓝玉指了指对面的木墩:“坐下吧。” 郭英愣住了。 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羞辱和折磨,而是这样的待遇。 他没有坐,依旧顽固地站著,脖子梗得笔直。 蓝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用羞辱失败者的方式来获取满足感吗?” “你错了。” 他放下水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郭英。 “你败了,郭英。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败的。” 郭英冷笑道:“我败给了你那些妖法一样的火炮!这算什么本事!若是在平原上真刀真枪地对决,我未必会输给你!” “火炮?”蓝玉摇了摇头,“那只是工具。真正让你失败的,是你自己。” 他站起身,在帐內踱步。 “你的第一个错误,是违抗军令。” “耿炳文久经沙场,他比你更清楚在后勤线被切断的情况下,最正確的选择就是收缩兵力、稳住阵脚。可你呢?为了那点功名和脸面,选择了抗命。” “你的第二个错误,是孤军冒进。” “你带著一支疲惫之师,在粮草不济的情况下发动了一场毫无准备的奇袭。你把士兵的性命,当成了你一个人的赌注。” “你的第三个错误,是轻敌。” “在进入石河谷之前,你甚至没有派出斥候对周围的地形进行最基本的侦察。你就那么自信,我会傻乎乎地在山海关城下等著你去攻打吗?” 蓝玉每说一句,郭英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蓝玉停下脚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郭英,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搞清楚你到底在为谁打仗。” “耿炳文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是在为大明打仗,为他身后的皇帝打仗。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以保全二十万大军为前提。” “而你呢?”蓝玉的声音很轻,却也更加锐利,“你不是在为大明打仗,更不是在为皇帝打仗。” “你只是在为你自己,在为你郭家的荣耀打仗。” “为了洗刷你自己的耻辱,你可以无视主帅的命令。为了抢夺首功,你可以拿五万將士的性命去冒险。” “所以,你败了。” “你不是败给了我的火炮,你是败给了你自己的骄傲和自私。” “噗通!” 郭英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眼神彻底空了。 如果说战败让他感到耻辱和愤怒,那么蓝玉这番话,则彻底摧毁了他作为武將最后的信念。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的差距,不在兵力,也不在武器。 而是在于格局。 蓝玉不再看他,对著帐外的亲兵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 对蓝玉来说,这场审问只是收尾。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石河谷,投向了更南边那片更大的战场。 他下令道:“传瞿能!” 片刻后,一身戎装、脸上还带著战斗痕跡的瞿能兴奋地走了进来。 他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大帅!您找我!” “嗯,”蓝玉指了指地图,“你的骑兵营伤亡如何?还能再战吗?” “回大帅!”瞿能挺起胸膛,“我骑兵营在此战中毫髮无伤!弟兄们一个个都憋著一股劲,就等著您下令去追杀那些明军呢!保证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杀?” 蓝玉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去杀人。” 瞿能愣住了。 蓝玉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语气说道:“瞿能,接下来我要交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它的成败关係到我们能否將今天的胜利扩大到最大。” 他指著地图上耿炳文主力大营的位置。 “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现在还盘踞在这里,石河谷惨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过去。你觉得,他们会作何反应?” 瞿能想了想,说道:“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没错。”蓝玉讚许地点了点头,“但溃散和被歼灭,是两个概念。” “如果只是溃散,他们还有可能在南撤的路上被有能力的將领重新组织起来,变成一支依旧有威胁的力量。” “所以,你的任务来了。” 蓝玉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我要你,立刻率领三千骑兵绕过这里,直插耿炳文大军的侧后方!” “记住我的命令!” “第一,不要与任何成建制的明军发生正面衝突,你们的马力很宝贵,不能浪费在啃硬骨头上。” “第二,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驱赶、骚扰和恐嚇!” “我要你把三千骑兵分成几十个小队,不停地在他们溃逃的路线两侧出现。用弓箭射杀掉队的人,用马刀衝击他们试图集结的小股人群,用战马的轰鸣声让他们时刻处在被追杀的恐惧之中!” “我要让他们不敢停下休息,不敢生火做饭,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要让他们在奔逃之中耗尽所有体力和意志,彻底变成一群只知道逃命的乌合之眾!” “你,明白了吗?” 瞿能听得热血沸腾!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追击,而是一种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支大军的谋略! 他大声回答道:“末將……明白了!” “去吧。”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安全第一。我要我的骑兵都完完整整地回来。” “是!” 瞿能再次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 片刻之后,营地外响起了集合的號角。 三千辽东铁骑迅速集结完毕,他们跨上战马,检查著马鞍上的弓箭和弯刀。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夜幕即將降临。 瞿能拔出自己的马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將马刀向前一指。 “出发!” 第68章 兵败如山 夜色越来越深了。 耿炳文的中军大营潜伏在黑暗中,巨大而反常地安静。 士兵们蜷缩在各自的营帐里,无人说话,压抑的气氛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郭英將军从前方传来捷报。 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遥远的北方顺风传来。 “轰……轰隆……”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天边的闷雷。 一名正在巡逻的新兵疑惑地抬头,对身边的老兵问道:“老哥,要下雨了吗?怎么打雷了?” 那名老兵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颤抖,“这不是雷……” “这是炮……” “是重炮!是几十门重炮在一起开火的声音!” 新兵愣住了:“炮?哪里来的炮?难道是郭將军他们……” 老兵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作为一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卒,他太清楚这种声音代表著什么。 不祥的预感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营。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营帐里钻了出来,交头接耳,脸上都带著不安。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大营南门的守兵忽然看到几个黑影,正从远处的黑暗中连滚带爬地向这边跑来。 守门的小旗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那几个人影根本没理会,依旧发疯似的往前跑。 直到他们跑到营门前,借著火光,眾人才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这几个人穿著前锋营的军服,但盔甲已经破碎,身上沾满血污和泥土,兵器也不知去向。 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是见了鬼一样的恐惧。 “开门!快开门!” 他们一边疯狂地砸著营门,一边发出悽厉的嘶吼。 守门小旗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命人开门。 那几名溃兵一衝进来就软倒在地。 小旗急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郭將军呢?” 其中一名溃兵猛地抓住他的裤腿,眼珠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著,口水顺著嘴角流下:“魔鬼……是魔鬼!” “不是人……他们不是人……” “天雷……好多好多的天雷从天上掉下来!” “一炸就是一大片……血……到处都是血……” “地狱!那就是人间地狱啊!” 这名溃兵说著说著,忽然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竟活活嚇昏了过去。 剩下的几个人状態也差不多,蜷缩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念叨著“跑”、“快跑”之类的话。 守门的士卒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消息如瘟疫般,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整个大营里疯狂传播。 五万前锋,全军覆没了! 郭英將军被妖法打败了! 辽东军会天降神雷! 各种离奇恐怖的谣言在士兵间互相传递,越传越邪乎。 恐慌,彻底爆发了。 中军帅帐之內,耿炳文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那远方传来的炮声他也听到了,一股浓浓的不安笼罩著他。 他正对著地图,一遍遍地推演著战况。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负责前线联络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带著哭腔喊道:“大將军!不好了!不好了!” 耿炳文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厉声问道:“说!前线到底怎么样了!” 那名斥候抬起头,脸上掛著两行泪水。 “败了……” “全败了……” “郭將军的前锋大营,五万人……全军覆没了!” 耿炳文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用手死死撑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五万人……那可是五万大军啊!怎么可能……” 斥候哭喊道:“是真的……是炮……辽东军有数不清的重炮……他们把郭將军的大军引进了石河谷,然后……然后就……” 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耿炳文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蹌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帅位上。 他终於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蓝玉的圈套。 什么奇袭粮草,什么前哨伏击,都只是开胃小菜。 蓝玉真正的杀招,就是郭英那支孤军冒进的前锋! 他利用了郭英的骄傲、朝廷的催促、自己內部的矛盾,精准地布下了一个必杀之局! “噗——!” 一口鲜血从耿炳文口中猛地喷出,洒在了身前的地图上。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跡。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沙哑的声音对著帐外嘶吼道:“传我將令!” “立刻传令各部!坚守营地!不准后退一步!” “派出所有督战队!弹压骚乱!有敢擅自逃跑者,格杀勿论!” 但已经晚了。 他的军令还没传出中军大营,崩溃就已经开始。 在一个靠近西门的营地里,一名千户再也承受不住恐惧,猛地扔掉手中的长刀,对著手下大喊:“弟兄们!前锋营都死光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想死的,就跟我往南跑!” 说完,他第一个向著营门冲了出去。 “哗啦!” 他手下的上千名士兵立刻跟著他,变成了一股人流。 一个营的逃跑,立刻带动了邻营。 “西营的弟兄都跑了!我们还等什么!” “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辽东军杀过来了!” 整个大营彻底炸了锅。 士兵们扔掉武器,推倒营帐,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南逃命! 军官的呵斥、督战队的刀剑,在这巨大的溃败浪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连督战队的士兵也扔掉武器,加入了逃跑的人群。 森严的军营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就变成了一个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为了抢夺一匹战马,同乡的士兵可以互相挥刀。 为了能跑得更快,他们毫不犹豫地將摔倒的同伴踩在脚下。 整个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 耿炳文听著帐外震天的喧譁和惨叫,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支他视若性命的二十万大军,也完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將猛地站起身,从帅案上抽出了那把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 他对著身边的亲兵怒吼道:“备马!” “隨我……平乱!” 耿炳文翻身上马,手持利剑,带著最后一支忠於他的亲兵衝出了帅帐。 他衝进混乱的人潮,试图挽回这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他看到一群正在逃跑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站住!” “我乃主帅耿炳文!谁敢再退一步!杀无赦!” 但那些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士兵根本没人理会他。 “噗嗤!” 耿炳文挥动了尚方宝-剑。 一颗惊恐的头颅飞了起来。 “后退者!死!”他嘶吼著,又连续砍翻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逃兵。 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这根本无济於事。 溃兵太多了,人潮汹涌,轻易就將他和他的亲兵衝散。 耿炳文看著眼前无边无际的溃兵,看著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曾经象徵著大明荣耀的龙旗。 他想起了出征之时皇帝的殷切嘱託,想起了自己戎马一生获得的所有荣耀。 而现在,这一切都在他眼前化为乌有。 “啊!” 他发出一声悲鸣,喉头一甜。 “噗!” 又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从战马之上直挺挺地栽倒下来。 “大將军!” “快!保护大將军!” 身边的几名亲兵惊慌失措地衝上来,拼死挤开人群,將已经不省人事的耿炳文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们架著这位昏死过去的主帅,被巨大而混乱的人潮裹挟著,向著南方逃去。 第69章 溃不成军 黎明时分,天色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瞿能和他麾下的三千铁骑,抵达了耿炳文大营南面的一座高坡之上。 他勒住战马,举起手,整个队伍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他拿起单筒望远镜向远方望去。 官道之上,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 那是一股由无数溃兵组成的黑色洪流。 他们扔掉武器,撕掉盔甲,互相推搡践踏,只为了能跑得比身边的人更快一些。 官道两旁,到处是被丟弃的旗帜、破损的战车,还有被踩成肉泥的尸体。 一名副將来到瞿能身边,语气急切地问:“將军,我们现在就衝下去吗?正好將他们一网打尽!” 瞿能放下瞭望远镜。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蓝玉下达命令时那双冷静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不。” “大帅说了,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人。” “是……牧羊。”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那三千名精神饱满的骑兵。 “都听清楚我的命令!” “以百人为一队,立刻散开!从东西两侧包抄上去!” “记住大帅的战术!只袭扰,不缠斗!打了就跑!” “用我们的弓箭和马蹄声,让他们时刻不得安寧!” 瞿能拔出马刀向前一指:“这场盛宴,现在正式开始!” “吼!” 三千名骑兵齐齐发出一声低吼。 他们迅速分成三十个小队,从高坡之上俯衝而下,散入了两侧的丘陵与密林之中。 。。。。 张三是一名来自湖广的普通士兵。 他已经跟著人流跑了一整夜。 喉咙干得快要冒烟,双腿像是灌了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离那座可怕的军营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他右侧传来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咻—咻—咻!” 那是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 张三下意识地往左边一躲,眼角的余光看到身边一个同袍后心爆出一团血。 那名同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一头栽倒,瞬间被后面的人潮踩得不见了踪影。 “敌袭!是辽东军的骑兵!”人群中有人发出悽厉的尖叫。 溃兵们更加疯狂地向著官道中央挤去。 还没等他们站稳,左侧的密林里又衝出了一队黑色骑兵。 他们没有衝进人群,只在百步之外来回奔驰,一边跑一边向人群中拋射箭雨。 箭矢不断落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更可怕的是那永不停歇的马蹄声。 “噠噠噠……” 那声音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又像是在身后。 它片刻不歇,时刻提醒著这些溃兵,追兵就在身边。 。。。。 这场追击持续了两天两夜。 他们不敢停下脚步。 只要速度稍微放慢,两侧必定会响起马蹄声和弓弦声。 他们不敢生火做饭。 只要哪里升起一缕炊烟,很快就会招来一小队神出鬼没的辽东骑兵,留下一顿箭雨和几具尸体。 路上铺满了被丟弃的兵器和盔甲。 为了跑得更快,他们扔掉了所有会拖慢速度的东西,甚至连怀里几块干硬的麵饼都成了累赘。 他们不再是士兵,只是一群衣衫襤褸、双眼无神的逃难者,仅凭本能向前移动。 。。。。 第二天下午。 瞿能在高地上再次看到了那支溃兵。 他们三三两两,拉开了几十里的距离,大部分人只能互相搀扶著机械地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瞿能的目光被远处一小股聚集的人群吸引了。 那大概有数百人,簇拥著一面残破的將旗。 一名穿著明光鎧的將领正在声嘶力竭地呼喊著什么,似乎想將周围的溃兵重新组织起来。 身边的副將做了一个衝杀的手势:“將军,要不要……” “当然。”瞿能冷冷一笑。 他很清楚,蓝玉战术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彻底打掉这支军队的指挥系统。 打掉將领,撕碎军旗。 只要做到这两点,这支军队就再也不可能重新凝聚。 “留下一个百人队继续监视!” “剩下的人都跟我来!” “我们去把那面碍眼的旗子拔了!” 瞿能亲自带队,两百名最精锐的骑兵从一个隱蔽的斜坡悄悄绕到了那股明军的侧后方。 那名明军將领还在努力地收拢溃兵。 “弟兄们!都给我停下!” “我们是朝廷的经制之师!不是丧家之犬!” “只要我们聚在一起,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的话確实起了一些作用,一些溃兵开始犹豫地向他靠拢。 但已经太晚了。 “杀!” 瞿能的爆喝声在他们身后炸响。 那名將领猛地回头,只看到两百名黑色骑兵已经衝到了身后。 锋利的马刀轻易地划破了甲冑。 这些刚刚聚集起来、还没来得及组成防御的明军,在一个凿穿之下瞬间崩溃。 瞿能的目標很明確,他一马当先,直取那名还在发愣的明军將领。 那名將领下意识举刀格挡。 “鐺!” 一声脆响,他手中的佩刀被瞿能一刀劈成了两截。 紧接著,瞿能反手一刀,划过了他的脖子。 一颗戴著头盔的脑袋飞了起来。 旁边的亲兵手起刀落,將那面將旗拦腰砍断。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瞿能带著骑兵从容脱离战场时,只留下一地尸体和那面被踩在泥土里的残破將旗。 周围刚刚被鼓动起来的溃兵看到这一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们转身继续向南,开始了新一轮的奔逃。 .。。。 两天之后。 瞿能在山岗上勒停了战马。 他身后的三千骑兵缓缓停下。 他们已经追出了三百里。 前方再也看不到成建制的溃兵,只有零零散散分布在原野上的黑点。 那支曾经號称二十万的大军,已经彻底被打散、打残、打废了。 “將军,还追吗?” 瞿能摇了摇头:“不追了。” 他看著自己手下依旧精神抖擞的骑兵,又看了看远方那片狼藉的土地。 仅仅用了三千骑兵,就彻底瘫痪了十几万大军。 这才是真正的用兵如神。 “传我將令!” “全军停止追击!清点战果,准备返回山海关!” 他对著身边的书记官,口述著送往山海关的捷报。 “此役,我骑兵营追亡逐北三百里,击溃明军主力十五万余,斩杀明军总兵、参將、游击等各级將领三十七员,缴获各类军旗三百八十面……” “耿炳文主力,已彻底溃不成军!” 说完,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他低声自语:“大帅,末將幸不辱命。” 第70章 平叛征虏大將军 石河谷的惨败与耿炳文主力的全线崩溃,其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大明王朝的核心传递。 最先感到震动的,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而是近在咫尺的北平。 燕王府,书房內。 朱棣和姚广孝对著一张巨大的地图,默然不语。 地上散落著几张信纸,是燕王府密探从耿炳文军中用最快速度送回的情报。 情报內容极为详尽。 从郭英抗命到蓝玉如何在石河谷设伏,从闻所未闻的火炮如何撕碎五万前锋,再到耿炳文主力如何在短短一夜间土崩瓦解。 许久,朱棣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他贏了。” “而且贏得太快,太彻底了。” 姚广孝依旧面无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他俯身捡起一张信纸,上面详细描绘了石河谷之战的惨状。 姚广孝缓缓说道:“王爷,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兵法谋略了。” “蓝玉用的,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打法。他手里的火炮,还有那种分割包抄、全面打击的战术,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將领的认知。” “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不是败给了蓝玉,而是败给了他所代表的一个全新的战爭方式。” “贫僧之前,还是小看他了。” 朱棣的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 他第一次如此正视这个对手。 过去他虽將蓝玉视为劲敌,內心却仍有自信,相信自己麾下的燕山铁骑足以碾碎任何敌人。 但现在,这份自信第一次动摇了。 在那种威力惊人的炮火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和尚,”朱棣转头看著姚广孝,“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等。”姚广孝只说了一个字。 “等?”朱棣皱起了眉。 “没错,等。”姚广孝拿起一支毛笔,走到书案前,“耿炳文兵败的消息应该还在送往南京的路上。我们要在南京收到这份战报之前,把我们的態度先送到父皇面前。”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奏章,饱蘸浓墨。 “贫僧现在就为王爷草擬奏摺。” “我们要用最诚恳、最急切的语气,痛陈辽东之危,痛斥蓝玉之叛逆。” 姚广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王爷要主动请缨,请求父皇允许您率领燕山三卫南下,收拾残局,为国平叛!” 朱棣的眼睛亮了。 在父皇为耿炳文惨败而震怒,为朝中无人可用而焦头烂额时,自己这份主动请战的奏摺就会恰到好处地递到他面前。 到那时,无论父皇对自己有多深的猜忌,那个平叛征虏大將军的帅印都只能交到自己手上。 “好!”朱棣重重一拍桌案,“就按你说的办!” “立刻写!写完之后用王府最快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不得有误!” 。。。。 十天后。 南京,皇宫,奉天殿。 枯燥的早朝正在进行。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年迈的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眼皮微微耷拉著,似乎对下面关於税收、河工的爭论提不起半点兴趣。 皇太孙朱允炆则乖巧地站在他身侧,安静地听著。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驛卒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手中的小黄旗表明了他的身份——八百里加急。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跪倒在地的信使。 朱元璋耷拉著的眼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一名太监尖著嗓子问道:“何事惊慌?” 那名信使从怀里哆嗦著掏出一份火漆密封的奏报,高高举过头顶,用嘶哑的嗓音喊道:“山东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报!” 太监连忙走下御阶接过奏报,一路小跑呈送给朱元璋。 朱元璋撕开火漆,展开奏报。 他脸上的平静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那蓝玉好大的胆子!” “他竟然敢派水师攻我大明州府!” 殿下百官顿时一片譁然。 山东莱州府被不明水师攻破,港口被焚,为平叛大军准备的无数粮草军械付之一炬。 蓝玉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大明腹地! 朱允炆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然而,还没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殿外又一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又一名信使以更加狼狈的姿態冲了进来,身上还带著斑斑血跡。 “北……北境平叛大营,监……监军太监,八百里加急泣血上奏!” 大殿之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太监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奏报,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把夺了过去。 他展开奏报,目光凝固在了纸上。 整个奉天殿安静至极。 所有人都看著龙椅上那个沉默的帝王。 他们看到,这位开国之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正在一点点地失去血色。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嗬……嗬……” 一种低沉的声音从朱元璋喉咙深处发出,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赤红。 下一秒! “啊——!”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怒吼猛然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一群废物!” 满朝文武被这帝王之怒嚇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將脑袋死死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奉天殿,只剩下朱元璋的怒吼。 “五万前锋全军覆没!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耿炳文!咱让你去平叛,不是让你去给咱丟人现眼!” “咱大明的脸,都被你们这群废物给丟尽了!” 怒吼过后,朱元璋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坐回龙椅之上。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著跪伏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又看了一眼身旁嚇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的皇太孙。 偌大的一个朝廷,竟无一个可战之將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通传太监小心翼翼地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细微。 “启……启稟陛下……” “燕王殿下有八百里加急奏摺呈上……” 朱元璋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呈上来。” 那份来自北平的奏摺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展开奏摺,看著上面那熟悉的笔跡和主动请战的文字,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对著殿外,用尽力气下达了命令。 “传旨!” “命燕王朱棣为平叛征虏大將军!” “总领北方一切军务!” “即刻整军,征討逆贼蓝玉!” 第71章 凯旋山海关 山海关。 嘎吱! 伴隨著沉闷的巨响,这座雄关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內敞开。 城楼之上,留守的镇北军士卒们紧握著手中的长枪,甲冑在日光下闪烁著寒光。 他们的胸膛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向关外。 城墙之下,官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连附近的土坡上都站满了人。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汗水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气息。 扶著拐杖的老人,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孩童,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的妇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南方那条路的尽头。 “爹,大帅是不是回来了?”一个被扛在肩头的孩子忍不住问道。 他的父亲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对!大帅带著咱们的兵,打胜仗回来了!” 终於,在地平线的尽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巨大黑色龙旗。 龙旗之上,狰狞的金龙仿佛要破旗而出,每一次捲动都发出沉闷的“呼啦”声。 紧接著,一条由无数铁甲与刀枪匯成的黑色长龙,缓缓浮现,捲起漫天烟尘。 “回来了!大帅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子喊出了第一声。 下一刻,积蓄已久的声浪轰然爆发,化作一道道声嘶力竭的吶喊,直衝云霄! “大帅威武!” “镇北军威武!” 百姓们用最淳朴,也是最真挚的吶喊,宣泄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用力挥舞著手臂,一些鬚髮皆白的老人甚至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划过脸上的沟壑。 战爭,结束了。 他们,胜利了! 曹震骑在马上,跟在蓝玉身后,看著眼前这番狂热的景象,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他用力一拍身边的瞿能,吼道:“痛快!实在痛快!” 瞿能被拍得一个趔趄,脸上却同样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看著前方那个沉稳如山的背影,由衷地感嘆道:“还是大帅神机妙算!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说没就没了!这要是传出去,怕是都没人敢信!”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蓝玉,神情却很平静。 他只是对著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激动的人群,落在了那座雄关之上。 他知道,打贏耿炳文,只是第一步。 一场艰难的胜利,仅仅是另一场更艰难战爭的开始。 大军缓缓入关。 走在最前面的,是军容严整的镇北军士卒。 他们的盔甲上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与征尘,脸上写著疲惫,但脚步声却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紧隨其后的,是长得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 那些曾经的大明官军,此刻身上胡乱裹著破烂的衣甲,许多人连兵器都被缴了,只能用绳索串著手腕,低著头,眼神麻木地向前挪动。 胜利者的脚步声鏗鏘有力,失败者的脚步声拖沓无神,两者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队伍的最后,是吱嘎作响的连绵大车。 车上堆满了缴获来的兵器、盔甲、旗帜和各种军用物资,高高摞起的战利品,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这场盛大的凯旋,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山海关內外的欢呼声,也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 傍晚时分。 山海关內,一座被临时改造成总指挥部的府衙之內。 一场高级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蓝玉端坐主位。 他的左手边,是耿璇、曹震、瞿能等核心战將。 右手边,则是以內政总管周兴、情报司主官蒋瓛为首的文职官员。 府衙大堂內灯火通明,將星云集。 曹震正唾沫横飞地跟身边的將领比划著名石河谷的战况,不时引来一阵鬨笑,气氛热烈非凡。 “咳。” 內政总管周兴一声轻咳,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手持一本厚厚的帐册,站起身。 “大帅,诸位將军。”他先是对著眾人行了一礼,然后朗声说道:“此次石河谷大捷,后续追亡逐北,我军战果已经初步清点完毕。” 听到“战果”二字,所有武將的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此役,我军共计阵亡將士一千三百二十一人,伤两千七百余人。” 他话音刚落,大堂內热烈的气氛便为之一滯。 蓝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周兴深吸一口气,翻开帐册的下一页,语调陡然高昂! “我军,共计斩杀敌军一万一千余!生擒武定侯侄郭英以下,参將、游击、都指挥等各级將领一百二十七员!” “缴获!明光鎧、各式铁甲共计一万三千余副!长枪、佩刀、弓弩等各类兵器,合计超过七万件!各式旗帜两千四百面!” “另有,战马六千三百余匹!驮马、骡子超过一万!” “完整的攻城器械,一百二十架!” “最重要的是,”周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在永平府附近,接收了耿炳文大军丟弃的全部輜重!粮草合计三十二万石!各类军资,不计其数!”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时,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大堂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曹震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三十二万石粮草!咱们辽东一整年都未必能產出这么多!这下发了!彻底发了!” 耿璇也是满脸红光,他捋著自己的鬍鬚,连连点头:“有了这批军资,咱们镇北军,就算再扩编一倍,都绰绰有余啊!” 就连最年轻的瞿能,也激动得双拳紧握。 这一战,打得太值了! 这简直是將大明朝廷的半个家底,都给搬了回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中时,周兴却没有坐下。 他等眾人的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重语气,开口说道: “大帅,诸位將军,战果固然喜人。” “但是……我们现在,也面临著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麻烦。” 这句话,让大堂內刚刚升腾起来的狂热,瞬间冷却。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周兴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缓缓伸出四根手指。 “四万。” “我们这次,总共俘虏了接近四万名明军降卒。” “这还不算那些被打散后,陆续被我们收拢的溃兵。”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四万张嘴,每天光是吃饭,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缴获的粮草虽多,但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而且,”他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百姓。他们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其中还有数千名各级军官。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但他们心里,依旧是大明的兵。” “把这四万个精壮的男人放在我们刚刚立足的辽东,这就等於,在我们的心腹之地,插上了一柄隨时可能捅向我们自己的刀子!” 周兴说完,对著蓝玉,深深一躬。 “敢问大帅,这四万人,我们……是杀,还是留?” “杀?” “还是留?” 这个问题一出,刚刚还喧闹无比的大堂,瞬间落针可闻。 曹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耿璇下意识地捋著鬍鬚,却揪下了一根。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將军,自然明白周兴这番话的分量。 杀? 一次性坑杀四万降卒?这种事別说做了,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传出去,蓝玉立刻就会变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绝世魔头。 可是,留? 就像周兴说的,这四万人怎么安置?谁来看管?他们要是串联起来,在辽东腹地发动一场叛乱,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男人。 蓝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手指,在面前的桌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噠。 噠。 噠。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曹震的粗獷,耿璇的忧虑,瞿能的思索,周兴的凝重。 许久。 他停止了敲击。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堂中央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代表辽东的那片贫瘠土地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又看向了地图上,那个代表著北平的黑点。 他知道,在那里,另一头更加凶猛的猛虎,正在整装待发。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他这些满脸困惑的核心部下。 “杀,是下下策。” “留,亦是后患无穷。” 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缓缓开口。 “看来,我们得给他们,找一条新路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 “此事,明日再议。” “都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將领们面面相覷,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还是躬身领命,退出了大堂。 很快,原本挤满了人的大堂,就只剩下了蓝玉一个人。 他重新转过身,看著那副地图,目光在辽东与北平之间,缓缓移动。 第72章 帅帐议策,第三条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帅帐內却已人影绰绰。 空气里还残留著灯油燃尽的淡淡气味,混杂著清晨的寒意。 蓝玉麾下的核心將领们早已到齐,一个个盔甲在身,腰杆挺得笔直,但眉宇间都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倦意。 显然,昨夜谁都没有睡好。 那四万名俘虏,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蓝玉依旧端坐主位,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 “都想了一夜,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说看了。”他淡淡地开口,打破了帐內的沉默。 话音刚落,曹震便第一个站了出来,甲冑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对著蓝玉一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帅!末將想了一夜,还是觉得,此事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四万人,绝不能留!” 曹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依末將看,就该效仿古人,將其中的將领头目,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拉到关外砍了!脑袋掛在城楼上示眾!” “剩下的人,全部打散,贬为奴隶!” 他的声音在帐內迴荡,带著一股血腥气。 “咱们现在正好要扩建城防,修筑道路,到处都缺人手。让他们去当苦力,乾重活,也省了咱们的粮食!” “每日只给他们一些饿不死的口粮,再派重兵看管,不出三年五载,保管把他们那点骨气,全都给磨平了!” 曹震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让帐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一些年轻將领听得是连连点头,显然很赞同这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然而,老將耿璇却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等曹震说完,也站了出来,对著蓝玉拱了拱手。 “大帅,曹將军之言,恕末將不敢苟同。” 耿璇为人老成持重,考虑问题自然比曹震要周全得多。 “一次性將数万人贬为奴籍,此事,有伤天和。”他缓缓说道,“我等起兵,打的是清君侧、诛奸佞的旗號,为的是天下的功臣宿將不再蒙冤。若是行此酷烈之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视我等为什么?恐怕只会觉得我们是另一群暴徒。” “更何况,”耿璇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些人,毕竟都是汉家儿郎。把他们逼到绝路上,求生无门,怨气积压之下,必生祸乱!咱们总共才多少兵力?难道要分出一半的人手,天天去看管这些心怀怨恨的奴隶吗?” 听完耿玄这番话,那些原本点头的年轻將领,也都陷入了沉思。 曹震有些不服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蓝玉放下了茶碗,抬眼看向耿璇:“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耿璇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对怀柔的方案。 “末將以为,当以分化安抚为主。” “可將这些降卒中的老弱病残,直接遣散,发些盘缠,让他们自回乡里。” “剩下的青壮之士,则可仔细甄別。挑选其中一些家世清白、为人老实之人,打散之后,补充进我们镇北军的各个队伍里,既能扩充兵力,也能瓦解他们內部的团结。” “至於那些不愿入伍,或是我们信不过的人,可以仿效朝廷的屯田之策。划出一片荒地,將他们按户分编,令其开荒屯垦,自给自足。” 耿璇的这个法子,听上去中庸平和,似乎也很有道理。 “不行!” 这一次,没等蓝玉开口,曹震就立刻跳出来反对了。 “老將军!你这是妇人之仁!”他急得脸都红了,“把他们补充进我们的军队?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临阵倒戈?这不等於是在咱们自己的队伍里埋雷吗!” “还有屯田!辽东这地界,本就地广人稀,荒地有的是。可咱们自己的百姓,都还分不过来呢!凭什么要把地分给这些前一刻还想砍我们脑袋的敌人?” 曹震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他提出的两个问题,都正中要害。 耿璇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帐篷之內,再次陷入了僵局。 无论是曹震的酷烈之法,还是耿璇的怀柔之策,似乎都有著致命的缺陷。 所有人都將目光,再次投向了蓝玉。 他们知道,最终能做出决定的,只有这个男人。 蓝玉从座位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先是看向曹震,缓缓地摇了摇头。 “曹震,你的想法,太过简单了。” “你想把他们当成牛马,可你忘了,他们是人。” “是人,就会有思想,有怨恨。” “四万个心怀怨恨的奴隶,就是四万个潜在的敌人。” “你以为派重兵看管就万无一失?只要给他们一丝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曹震低下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没有再吭声。 蓝玉又转向耿璇,语气依旧平静。 “耿璇,你的顾虑是对的,但你的法子,同样行不通。” “收编?人心隔肚皮。我们现在还没到可以隨意信任降兵的时候,朱元璋只要派人稍加策反,我们很可能就要面临大军譁变的风险。” “至於分田,”蓝玉的语气冷了下来,“更是无稽之谈。我们起兵的根本是什么?是军功授田!是我们自己的將士,流血牺牲,换来的土地!现在,我们的將士还没分到足够的封赏,却要把地分给手下败將?这要是传出去,军心,立刻就会散掉!” 一番话,將两种主流的意见,全部驳斥得体无完肤。 帐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既然杀不行,留不行;酷烈不行,怀柔也不行。 那还能怎么办?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束手无策之际,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的思路,都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你们总想著,该如何『处置』他们。” “但你们忘了,他们除了是俘虏,是敌人之外,他们,还是一种最宝贵的资源!” “资源?” 帐內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困惑。 蓝玉没有再卖关子。 他走到眾人的面前,用一种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话。 “我要建一个地方,让这些人,用他们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去挣回他们的自由和尊严!” “我蓝玉麾下,不需要心怀怨恨的奴隶,更不需要隨时可能反叛的降兵!” “我要的,是让他们在汗水和劳动之后,心甘情愿地,变成我们自己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帅帐之內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蓝玉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惊呆了。 把敌人,变成自己人? 还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这怎么可能! “大帅……您……您不是在说笑吧?”曹震结结巴巴地问道。 蓝玉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大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地图上,辽西走廊那片广阔而荒芜的土地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的动作,斩钉截铁!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里!” “建立,『辽西屯垦劳动总所』!” “我要用一套全新的规矩,让他们为我所用!” 第73章 屯工之所 “辽西屯垦劳动总所?” 曹震嘴里重复著这个拗口的名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明白。 不就是个看管俘虏的地方吗?为什么要取一个这么古怪的名头? 不光是他,帐內所有將领,包括老成持重的耿璇在內,都是一脸的茫然。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蓝玉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大帅,这……这『屯工所』,究竟是个什么章程?”耿璇小心翼翼地第一个开口问道。 他的问题,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蓝玉转过身,看著他这些满脸困惑的部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东西,將会彻底顛覆这些人固有的认知。 “很简单。” 蓝玉走到帅案后,拿起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大字——屯工。 “从今天起,在我镇北军的地盘上,不再有『降卒』或是『俘虏』这种称呼。” “所有被我们俘虏的明军,都將获得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屯工』。” “他们將被统一送到我选定的那片地方,在那里进行开荒、採矿、修路、筑城等各种劳动。” 听到这里,曹震忍不住插嘴道:“大帅,这听起来,不还是把他们当苦力使唤吗?换个名字,有甚分別?” “分別?”蓝玉看了他一眼,笑了。 “分別可太大了。” 他走到帐篷中央,让所有人都能够清楚地看到他。 “因为,在这个屯工所里,將会实行一套全新的制度。” 蓝玉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这套制度的核心,就叫做——工分制度。” “工分?” 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將领们面面相覷,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快要跟不上蓝玉的思路了。 蓝玉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开始详细地解释这套制度的运作模式。 “进入屯工所的每一个人,他的身份、待遇,甚至是他的未来,都將和『工分』这两个字,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我会给他们每个人,都设立一个专门的工分帐户。” “在屯工所里,每个人每天都必须完成一个基础的劳动量,比如开垦一分荒地,或者挖掘一百斤矿石。只要他完成了这个基础量,他当天就可以获得十个工分。” “而这十个基础工分,只能换取最基本的生存物资——两个黑面馒头,和一碗几乎看不到油的清汤。” 听到这里,眾人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计件的工钱。 但蓝玉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瞪大了。 “基础工分,只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而真正能改变他们命运的,是额外的奖励工分!” 蓝玉的声音,开始变得充满一种奇特的感染力。 “如果,有人在完成了基础劳动量之后,还愿意继续干活,那么他超额完成的每一部分工作,都將获得双倍的工分奖励!” “如果,有人在劳动中能够动脑子,发明出一种新工具,或者改良出一套新方法,能够大幅提高所有人的劳动效率,那么经过评定之后,他將一次性获得一千,甚至数千的巨额工分!” “还有,在屯工所里,如果有人发现他人怠工、破坏工具,甚至图谋不轨,只要他主动站出来举报,查证属实之后,他同样可以获得重奖!” “反之!”蓝玉的语气徒然一转,变得冰冷起来。 “如果有人消极怠工,无法完成每日的基础劳动量,那么他將被扣除双倍的工分!一旦工分被扣成负数,他连最基本的黑面馒头都將失去!只能饿肚子!” “如果有人偷盗、斗殴、甚至企图逃跑,那么他不仅会被扣光所有的工分,还將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一套赏罚分明,却又无比残酷的竞爭体系,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大帅……”一直负责內政后勤的文官周兴,呼吸已经变得有些急促。 他那双精於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芒。 “敢问大帅,这些工分……除了能换取食物,究竟,还有何用?” 蓝玉讚许地看了周兴一眼。 这个问题,问到了整个制度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问得好!” 蓝玉重重地一拍手掌! “工分,就是这里的命!” “在屯工所里,我將会设立一个专门的『物资兑换处』。在那里,只要你有足够的工分,你就可以换到你想要的一切!” “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需要五个工分!” “一两驱寒解乏的烈酒,需要十个工分!” “一床温暖舒適的被,需要五十个工分!” “甚至,只要你肯上一百个工分,你就可以换取一次给家人写信的机会!我们会负责,把你的信,送到你的亲人手中!” “嘶——!” 帐內,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之前的奖惩制度还只是让他们感到新奇,那么现在这个“兑换体系”,则让他们感到了彻头彻尾的震撼!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对於那些远离家乡、生死未卜的士兵来说,“家信”这两个字,有著何等巨大的吸引力! 而蓝玉,竟然將这种最基本的情感需求,都变成了一种需要去“挣”来的奖励! 这手段,简直高明得可怕! 然而,蓝玉带给他们的震撼,还远未结束。 “这些,都还只是小意思。” “在屯工所里,最大的奖励,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有任何一个屯工,能够凭藉自己的努力,累积到一万个工分!” “那么,他就可以凭藉这一万个工分,彻底赎回他的自由之身!” “他將不再是屯工!他可以脱离屯工所,转为我辽东的正式民籍!我会亲自给他颁发户籍文书!” “不仅如此!我还会额外奖励他三十亩上好的田地!一头耕牛!再给他一笔安家费!让他在我辽东,娶妻生子,安家立业!” “轰!” 所有人都被震得瞠目结舌! 整个帅帐之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给俘虏……分地? 还让他们,成为自己人? 过了许久。 周兴,这位一直负责民政和经济的“萧何”,才用一种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大……大帅……您……您这一计,实在是……神鬼莫测啊!” 他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和狂热。 別人或许还只是停留在震惊的层面,但周兴,却在最短的时间內,就想通了这套制度背后,那无比可怕的逻辑! 他看明白了! 蓝玉这一手,看似是在给那些俘虏希望,但实际上,却是一招绝户计! 首先,用“工分”这个东西,將所有俘虏的个人利益,和集体劳动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然后,再用那看得见、摸得著的各种奖励,去刺激他们內心最原始的欲望! 这样一来,那些俘虏之间原本同仇敌愾的关係,就会被彻底打破! 为了多挣一点工分,为了能喝上一碗肉汤,甚至是为了能够早日脱离苦海,他们会开始自发地进行疯狂的內卷! 他们会拼了命地去干活! 他们会互相监督,互相举报! 任何企图怠工、闹事的人,不用等镇北军的士兵去镇压,就会先被他身边那些想多挣工分的“同伴”,给撕成碎片! 而经过这一轮又一轮的筛选和改造,那些最终能够攒够一万工分脱颖而出的人,他们身上那种属於“大明官军”的烙印,早已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价值观,甚至他们的立场,都將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重塑! 到那时,他们早已不再是大明的降卒。 他们,是凭藉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挣出一番新天地的“新辽东人”! 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忠诚和归属感,甚至会比那些普通的辽东百姓还要强烈! 想通了这一切,周兴看著蓝玉的眼神,已经只剩下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管理俘虏的法子? 这分明,就是一套改造人心的熔炉啊! “此事,可行!”周兴对著蓝玉,深深地一揖到底! “大帅此法若能推行,则四万降卒之危可迎刃而解!不仅如此,我辽东更能平白多出数万精壮劳力!辽西的荒地可尽数开垦!我军的后勤,將再无忧矣!”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聪明人,就是一点就透。 他环视帐內,看到曹震、耿璇等人虽然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但脸上的疑惑,已经被震惊和信服所取代。 他知道,他的这个计划,成了。 “周兴。”蓝玉下令道。 “末將在!” “这套《辽西屯工所计功核赏法度》的具体章程,就由你来负责擬定。记住,条例一定要细,要严,要让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末將,遵命!”周兴激动地领命。 蓝玉又看向曹震。 “曹震。” “末將在!” “屯工所的武装看管,以及日常的纪律维持,就交给你了。记住,你的任务是执行规矩,而不是制定规矩。一切,都要按周兴擬定的章程来办,明白吗?” “末將……明白!”曹震虽然脑子还有点懵,但还是大声地应了下来。 “好。”蓝玉一挥手。 “都下去,各司其职吧!” 第74章 降卒之议 山海关外,临时的战俘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汗臭、泥土和廉价草药的酸腐气味。 这里,关押著近四万名曾经的大明官军。 连绵的帐篷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一片灰色的、毫无生机的菌落。 高高的木柵栏和往来巡逻的镇北军士兵,將这里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营地中的气氛,死气沉沉。 俘虏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失败的阴影,和对未来的恐惧,像一块湿透的裹尸布,蒙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不知道,那个传说中喜怒无常的蓝玉,会如何处置他们。 是杀? 是放? 还是就这么一直关著,直到老死? “吱呀——” 沉重的营门被缓缓推开,打破了营地里压抑的寂静。 几名镇北-军军官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乾净的甲冑和挺直的腰杆,与周围的颓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营地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不少俘虏抬起了头,用一种警惕而又复杂的目光,看著这些曾经的敌人。 为首的那名军官走到了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手中拿著一张刚刚抄写好的告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大声宣读起来。 “奉大帅令!所有降卒,即日起,取消战俘身份……” 听到这第一句话,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取消战俘身份? 难道,是要放我们走了? 一些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但军官接下来的话,却將他们的这点幻想彻底打碎。 “……改设『辽西屯垦劳动总所』,所有人员,尽数迁入,授『屯工』之职,从事开荒、採矿、修路等事宜!” “屯工?” “屯垦劳动?” 人群中,压抑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 “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把咱们当苦力使唤吗!” “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愤怒和不甘的神色。 那名军官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面无表情地念诵著告示。 “……入所者,行工分之法。凡勤勉劳作者,皆可凭工分换取肉食、酒水、衣等物……” “……工分累积至一万者,可脱屯工之籍,转为辽东民户,授田三十亩……” 当“换肉食”、“授田三十亩”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地从军官的嘴里蹦出来时,整个俘虏营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干活给肉吃?” “假的吧!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万工分……就把我们当百姓,还分地?这是想骗鬼呢!” “肯定是那蓝玉的阴谋!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给他当牛做马!” 一时间,整个营地里充满了嘲笑、不信与猜疑。 绝大多数人,都把这当成一个拙劣的笑话。 他们是大明的经制之师,虽然打了败仗,但骨子里那份骄傲还在。 让他们为反贼流血流汗,去换取那虚无縹緲的“自由”和“土地”? 简直是痴人说梦! …… 在营地的一个角落里。 一顶看上去还算乾净的帐篷內,坐著七八个神情坚毅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人。 他叫王五,是郭英麾下的一名千户,在石河谷之战中曾带领手下弟兄奋勇抵抗,是最后一批被俘的军官之一。 “王大哥,你听见了吧?”一个年轻些的百户愤愤不平地说道,“那姓蓝的也太瞧不起人了!他把我们当什么了?三岁的小孩吗?用这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我们?” “就是!”另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总旗接过话头,“我等食朝廷俸禄,为国尽忠!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替反贼卖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五沉默著,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帐篷內,义愤填膺的声音此起彼伏。 “等到了那个什么『屯工所』,咱们就联合起来,一起不干活!我看他蓝玉能把我们怎么样!他有本事,就把我们四万人都杀了!” “对!大伙儿拧成一股绳!他总不能真把我们都杀光吧!” 听到这些话,王五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那一张张激动的脸。 “你们,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很沉稳。 帐篷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王五在这些被俘的军官中威望很高,不仅因为他的官职,更因为他在战场上表现出的那股悍不畏死的勇猛。 “你们的想法,太天真了。”王五缓缓地摇了摇头。 “四万人?”他冷笑了一声,“你们真以为,那四万人都会和我们一条心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外面那些麻木而混乱的人群。 “你们看看他们。”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和我们一样,真心忠於朝廷的?” “又有多少,只是混口饭吃,只想活命的?” “还有多少,是被强征入伍,本就对朝廷心怀怨恨的?” 王五的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的头顶。 那个年轻的百户有些不服气地说道:“王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大明的兵,大节所在,他们总该分得清吧!” “分得清?”王五转过身,看著他,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当一个人饿了三天三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你把一个冰冷的馒头,和一张写著『忠义』二字的废纸,同时摆在他面前。” “你猜,他会选哪个?” 王五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道理,太简单,也太残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蓝玉的这个法子很毒,毒就毒在,他不是用刀逼著我们干活,他是用『希望』,来勾著我们干活。” “一开始,可能九成的人都不会信。但是,只要有一个人通过干活,真的换到了一碗肉汤,那就会有十个人、一百个人开始动摇。” “当越来越多的人用自己的汗水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到那时,我们这些所谓的『忠贞之士』,在他们的眼里,就不再是同袍了。” “而是,挡了他们活路,挡了他们前程的绊脚石!” 帐篷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他们终於明白了,这套“工分制度”背后最可怕的地方。 它要瓦解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抵抗意志。 它要瓦解的,是他们这四万人作为一个集体存在的根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那个断臂的总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五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决然的光芒。 “不能等!” “我们必须抢在他那套规矩深入人心之前,就凝聚起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一股,足以和他抗衡的力量!” 他压低了声音,对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立刻,分头去联络!” “把所有我们信得过的,那些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军官、百户、总旗,都秘密地串联起来!” “告诉他们,不要被蓝玉的鬼话所迷惑!这都是衣炮弹!是想磨掉我们骨气的毒药!” “等进了那个所谓的『屯工所』,我们所有人,统一行动!” “到时候,只要我们这些人带头罢工,振臂一呼!我就不信,那数万弟兄还会无动於衷!” 王五的话,像一剂强心针,重新点燃了眾人的斗志。 “好!就听王大哥的!” “干了!” 几名军官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隨即悄悄地走出帐篷,融入了外面那片混乱的人群之中。 …… 与此同时。 在战俘营外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蒋瓛正面无表情地观察著营地內的一切。 他的身边,站著一名身穿普通士兵服饰的精干男子。 “头儿,都查清楚了。”那名男子低声匯报导,“刚刚从那个帐篷里出来的几个人,为首的那个叫王五,原是郭英麾下的千户,打仗很猛,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蒋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淡淡地说道:“这世上,没有啃不碎的骨头。”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和一支炭笔。 他在纸条上迅速地写下了几个字。 “王五,千户,聚眾,串联。” 写完之后,他將纸条折好,递给了身边的手下。 “把这个,送到该送去的地方。” “是!” 那名手下接过纸条,一转身,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身后的密林之中。 第75章 立所开工 十天后。 辽西走廊,一片广阔的荒地之上,一座巨大的营地拔地而起。 空气里满是新翻的泥土和被砍伐的松木混合在一起的生涩气味。 这里,就是蓝玉亲自定名的“辽西屯垦劳动总所”。 整个屯工所规划得十分规整。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一座座巨大的仓库,还有正在修建中的食堂和医所,都显示出一种森严的气象。 营地的四周,是三丈高的高大木墙。 木墙之外,每隔五十步就设有一座高耸的箭塔。 手持利刃的镇北-军士兵在箭塔上和营墙下来回巡逻,目光锐利。 这一日,天色微明。 屯工所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一支支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队伍,在镇北-军士兵的押送下,被分批次地带进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地界。 王五和他的心腹们也被裹挟在人流之中,踏入了屯工所的土地。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 这里的戒备之森严,远超他的想像。 他心里那点带领眾人衝出去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彻底熄灭了。 “都站好了!不许交头接耳!”一名镇北军的百户站在高处,大声呵斥著。 近四万名俘虏被全部集中在营地中央那片巨大的空地之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安的骚动在人群中悄悄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身穿乾净文士袍的中年男人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走上了高台。 是周兴。 王五认出了他。 周兴的手中,拿著一本用黑布包裹的厚厚册子。 他走到高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说任何安抚或者恐嚇的话,只是打开了手中的册子,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始宣读。 “奉大帅令,立《辽西屯工所计功核赏法度》,即日起施行,所有人等,一体遵行。” “其一,身份之定。凡入所者,皆为屯工,授临时户籍编册,待功满,方可转正……” “其二,劳作之规。每日卯时起,申时末止。期间,分发定额之工,按时按量,不得有误……” “其三,奖惩之法。凡超额完工者,记双倍之功;凡技术革新者,记千百之功。怠工者,扣双倍之功,屡教不改者,罚无食……” 周兴的声音不高不亢,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念诵的条例详细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从每日的作息时间,到劳动工具的领取和归还。 从工分的计算方法,到食堂的打饭规矩。 甚至连营房內的个人卫生,都做了明確的规定。 这套法度冰冷、严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每一个屯工的未来生活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 大部分人听得一知半解,脸上全是迷茫。 而王五和他身边那些被他串联起来的军官们,则是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他们都明白了。 蓝玉,是来真的。 他真的要用这套前所未闻的古怪规矩,来彻底改造他们! “……其十,禁令之条。所內,严禁私斗,严禁结党,严禁传谣,严禁……逃逸!违者,立斩不赦!” 当周兴念完这最后一句,他合上了手中的册子。 “法度宣毕。”他环视眾人,“即刻起,各队按领取之编號,分发衣物,领取工具,前往各自的劳作区域!开始第一天的工!” “哗—” 人群彻底骚动了起来。 “走!去领工具了!” 看押他们的镇北-军士兵开始大声地催促著、推搡著。 王五对著身边的几个心腹,使了一个眼色。 时机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慢著!”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让周围的喧囂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高台之上的周兴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了这个敢於出头的壮汉。 王五昂首挺胸,大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镇北-军的士兵,而是直接面向所有俘虏同袍,振臂高呼! “弟兄们!” “我等皆是大明皇帝的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虽不幸被俘,但忠义之心,岂能泯灭!” “我王五,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我乃大明千户,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让我为反贼做牛做马,为他开荒採矿,修路筑城,助其壮大?” “休想!” 他的声音洪亮而激昂。 说完,他“哐当”一声,將身上那件破烂的號服撕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后,他就地盘腿一坐! “我,王五,今天,就不干了!” “有种,他就杀了我!” 他的举动像一个信號。 “说得好!王千户!” “我们是大明的兵!不是反贼的奴隶!” 那几个被王五串联起来的军官,在这一刻也同时站了出来,纷纷响应! 他们扔掉了刚刚领到的编號木牌,学著王五的样子,席地而坐! “没错!我们也不干了!” “士可杀,不可辱!我等决不为贼效力!” 在他们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犹豫,然后也跟著坐了下来。 很快,就有数百人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进行公开的抵抗。 他们就像一块黑色的顽石,横亘在空地的中央。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那些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的俘虏都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这突发的一幕。 负责现场秩序的镇北-军士兵们则是脸色大变! “反了!反了!” “都给我起来!” “鏘!” 带队的曹震得到消息,已经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 他看著眼前公然抗命的数百人,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这才第一天!第一天就敢公然闹事! “好啊!好得很!”曹震怒极反笑。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那老子今天,就成全了你们!” 他提著刀,大步朝著王五走了过去! 他决定,今天就拿这个带头的刺儿头开刀,杀一儆百! 他就不信,当著几万人的面砍下几十颗人头,还镇不住这帮软骨头! 眼看著,一场血腥的镇压就要上演! 王五和他的同伴们虽然心中紧张,但依旧昂著头,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而就在曹震的佩刀即將举起的那一刻!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大门的方向飞驰而来!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一边纵马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著! “大帅有令——!” 曹震举刀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飞奔而来的信使。 信使翻身下马,衝到曹震的面前,单膝跪地,將一面小小的黑色令旗高高举起! “大帅有令!” “所有人,全部住手!” 信使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空地。 “將所有闹事者,全部拿下!单独关押!” “任何人,不得动他们一根汗毛!”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震举著刀,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动他们一根汗毛? 大帅这是要干什么? 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好赴死的王五等人,更是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困惑。 他……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这蓝玉,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76章 一碗肉汤 曹震的刀,终究没有砍下去。 军令如山。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狠狠地將刀插回刀鞘。 “来人!”他对著身后的士兵们吼道,“还愣著干什么!没听见大帅的命令吗!” “把这些闹事的刺儿头,都给我绑了!关进禁闭室去!” “是!” 镇北军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王五和他的追隨者们没有反抗。 他们只是挺直了腰杆,任由绳索將自己的手臂捆起来。 在他们看来,蓝玉的这道命令,就是一种妥协。 他不敢杀人。 他怕激起四万俘虏的集体兵变。 “弟兄们!我们贏了!”王五被押走时,依旧不忘回头,对著那些站著的同袍高声呼喊。 “都看著吧!他蓝玉,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然而,那些依旧站著的俘虏们没有给他预想中的回应。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很快,王五等人就被全部押了下去。 空地上那块黑色的“顽石”,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一场声势浩大的抵抗,就这样被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暂时平息了。 曹震看著那些重新变得顺从的人群,总觉得心里憋著一股无名火。 “周先生,”他走到高台下,对著周兴愤愤不平地说道,“大帅这到底是何用意?如此姑息,只会助长这些人的气焰!今日他们敢罢工,明日就敢动刀子了!” 周兴的神情却很平静。 他看著王五等人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说道:“曹將军稍安勿躁。” “大帅行事,自有深意。”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曹震,转身走下高台,继续维持秩序。 …… 日头渐渐升高。 沉寂了许久的辽西荒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在镇北军士兵的看管下,数万名屯工被分成了不同的队伍,带往各自的劳作区域。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和沉闷的號子声,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响起。 大部分屯工虽然心中充满了疑虑,但在明晃晃的刀枪威胁下,也只能拿起工具,麻木地开始干活。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蓝玉到底会如何处置王五那些人。 这个结果,將直接决定他们未来的態度。 时间,就在这种沉闷的劳动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 傍晚时分。 当落日的余暉將天地染成一片昏黄之时,劳累了一整天的屯工们拖著疲惫的身体,陆陆续续地返回了营地。 他们的脸上都掛著汗水和尘土,眼神黯淡。 然而,当他们踏入营门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一顿! 他们的鼻子下意识地用力嗅了嗅。 一股浓烈得霸道得让他们几乎快要忘记了的香气,正钻进他们的鼻孔! 是肉! 是燉肉的香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营地中央的食堂区。 只见那里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足足有几十口! 锅下面烧著熊熊的柴火,锅里面正翻滚著浓稠的汤汁! 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汤汁中沉沉浮浮,还有大块的冬瓜和土豆被燉得软烂。 那股勾魂夺魄的香气,就是从这些大锅里飘散出来的! “咕嚕……”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些天,他们吃的是能把人牙硌掉的冰冷麵饼,是连猪食都不如的稀粥! 现在,竟然有肉吃? 就在眾人又惊又疑之际,周兴再次站上了那处高台。 他的身后跟著几名小吏,其中一人手中还捧著一个厚厚的名册。 “所有屯工,听好了!”周兴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营地。 “今日,乃屯工所开工第一日。” “根据《计功核赏法度》,凡今日超额完成劳动定额之队伍,皆有奖赏!” “现在,开始宣读获奖名单!” 他身旁的小吏立刻上前一步,打开名册,朗声念道: “第一队,超额完成开荒定额三成!全队每人,记奖励工分六分!” “第六队,超额完成採石定额两成!全队每人,记奖励工分四分!” “第十七队……” 一个又一个队伍的编號被大声地念了出来。 被念到编號的队伍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惊喜! 他们没想到,那份所谓的法度,竟然是真的! 很快,名单宣读完毕。 总共有二十多支队伍,近三千人获得了奖励。 周兴看著下方人群的反应,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凡今日获得奖励工分之屯工!” “现在,凭你们手中的编號木牌,上前来!” “你们的奖赏,就是这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肉燉冬瓜!外加,两个鬆软的白面馒头!” 轰! 周兴的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 整个营地瞬间就炸了! 那三千名获奖的屯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欢呼!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疯了一样地朝著食堂的方向衝去! “是真的!是真的!有肉吃啊!” “快!快去排队!” 很快,食堂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在那数万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注视下,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燉冬瓜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屯工捧在了手里。 他看著碗里那几块油汪汪的肥肉,双手都在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吹了吹,然后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一股久违的滋味在他的口腔中猛然炸开! 他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再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將整碗肉汤连肉带菜扒拉得乾乾净净! 连最后一点油星,都被他用白面馒头擦得一点不剩! 这一幕,被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这比任何的说教和威逼都更加管用! 那些没有获奖的屯工看著別人大口吃肉,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冰冷坚硬的黑面馒头,一种强烈的不甘在他们心中疯狂滋生!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是干活,他们就有肉吃,而我只能啃这个鬼东西? 就因为他们比我多干了那么一点点? 一些人的眼中,开始露出了懊悔。 …… 而就在整个营地的气氛被这一锅肉汤搅动得暗流汹涌之时,营地的大门处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队手持长刀的镇北-军士兵,押著几百名垂头丧气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白天被关起来的王五和他那些追隨者! 他们被关了一整天,滴水未进,此刻一个个脸色苍白,嘴唇乾裂。 当他们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肉香味时,也都是一愣。 隨即,他们就看到了眼前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王五想明白,一队亲兵簇拥著一个身穿黑色甲冑、身形挺拔的男人走进了营地。 是蓝玉! 他的出现,让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屯工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屏住了呼吸。 蓝玉没有看那些正在吃饭的屯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被押到营地中央的王五等人身上。 他没有审问,也没有呵斥,只是对著身旁的蒋瓛点了点头。 蒋瓛会意,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卷宗。 他展开卷宗,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语调当眾宣读了起来。 “经查,屯工王五,原大明千户。於入所前,密谋串联原百户李四、赵六等三十七人,意图煽动降卒,公然违抗军令,对抗法度……” 蒋瓛念得很详细。 详细到王五和谁,在哪个时间,哪个帐篷,说了些什么话,都一字不差! 王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如此机密的事情,蓝玉是如何知道的! “……其罪,当诛!” 蒋瓛念完,合上卷宗,退到了一旁。 王五心头一颤,但他依旧梗著脖子,大喊道:“我没错!我乃大明军官!岂能为反贼效力!要杀便杀!” “好一个『大明军官』。”蓝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王五的面前,用刀尖轻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本帅,成全你。” “噗嗤!” 一道寒光闪过! 王五那颗还带著惊愕表情的脑袋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溅了前排几个囚犯一脸。 “啊!”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尖叫! 蓝玉没有停手。 他用平静的目光扫过剩下的那些被捆绑的顽固分子。 “李四,赵六……”他一个一个地点著名字。 亲兵上前,將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头目全部拖了出来,按倒在地。 “斩!” 蓝玉的口中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手起刀落! 又是几颗人头落地!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盖过了肉汤的香气。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倖的顽固分子,此刻嚇得是屎尿齐流!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屯工都被蓝玉这雷霆万钧的手段彻底震慑住了! 他们终於明白。 这位大帅不是不敢杀人。 他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 在用一碗肉汤將他们彻底分化之后,再亮出他那柄锋利无比的屠刀! 杀完人,蓝玉將刀上的血隨意地在一名死囚的衣服上擦了擦,还刀入鞘。 他转过身,看向剩下的那几百名嚇得瑟瑟发抖的胁从者。 “至於你们,”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念在尔等只是被人煽动,罪不至死。”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传我將令!” “將此三百余人,全部扣除工分五百!让他们从负数开始!” “只要他们肯悔改,肯用自己的汗水去弥补,本帅依旧给他们一个挣回自由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瘫软在地的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一场酝酿已久的叛乱,就这样被他用一碗肉汤和一柄屠刀,轻鬆地化解於无形。 营地里,剩下的那三万多名屯工看著地上那几具无头的尸体,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黑面馒头。 他们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倖,彻底消失了。 他们终於明白。 在这里,反抗是死路一条。 而顺从,真的有肉吃。 第77章 燕王掛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辽西屯工所的起床號角准时吹响。 整个营地从寂静中醒来。 但今天的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没有了懒散的抱怨,没有了低声的咒骂,更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 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屯工们默默地穿衣,默默地整理床铺,动作都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僵硬。 走出营房时,很多人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朝著营门的方向瞥一眼。 那里,几颗用石灰醃製过的头颅还高高地悬掛著,头髮被晨霜冻得僵直。 那是王五,和另外几个带头闹事的头目。 他们圆睁的双眼上蒙著一层白翳,似乎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每个看到这一幕的屯工,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昨晚那浓烈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之中。 去食堂的路上,没人再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所有人都低著头,排著整齐的队伍,快步走向打饭的窗口。 今天的早饭依旧是黑面馒头和清可见底的稀粥。 但再也没有人敢抱怨一句。 他们只是麻木地將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塞进自己的嘴里。 “老张,想什么呢?”一个屯工小声碰了碰身边的同伴。 被叫做老张的男人头也不抬地回答:“没什么。” “还在想王千户他们?” 老张啃馒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巡逻的镇北-军士兵,然后凑到同伴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別再提什么千户了,也別再想什么大明了!那些都跟咱们没关係了!” “我现在就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干活卖力点,爭取超额完成。”老张的眼中闪过一丝光,“昨晚那猪肉燉冬瓜,你闻著没?真他娘的香!晚上我也想尝尝那个味道!”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同伴,三口两口將手里的黑面馒头吞下,拿起放在地上的工具,第一个走向了集合的地点。 他的同伴愣了片刻,也赶紧几口吃完,跟了上去。 这种对话,发生在营地的很多个角落。 人心,就是这么现实。 …… 一个月后。 山海关,镇北-军总指挥部。 当初临时徵用的府衙,此刻已经被彻底改造。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正堂最中心的位置,墙壁上掛著详细的辽东舆图。 来来往往的参谋人员脚步匆匆,表情严肃。 这里已经成为了整个辽东势力的真正大脑。 蓝玉坐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后,正在审阅各部门呈上来的报告。 他的面前站著几位辽东集团的核心人物。 周兴手持一份厚厚的帐册,首先开口匯报,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帅,屯工所的成效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 “仅仅一个月,三万七千名屯工已经为我们开垦出了近五万亩荒地!” “西山矿场的铁矿石產量,比之前翻了整整三倍!” “按照这个速度,等到秋收,我们不仅可以实现辽东军民的粮食自足,甚至还能有不少结余!” 这番话让在场的耿璇和曹震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三万多人,简直比三万多头牛还要好用! 周兴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工分制度已经被他们完全接受。如今所內秩序井然,甚至出现了各个小队为了工分互相竞爭劳作的良好局面。” “大帅此法,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粒军粮,便將一个巨大的包袱变成了聚宝盆!” “下官,心服口服!”周兴对著蓝玉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他是发自內心的敬服。 蓝玉坦然接受了他的敬意,点了点头,看向耿璇。 耿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石河谷一战后,我镇北-军士气高昂!再加上缴获的大量兵器盔甲,如今全军都已经换装完毕。” “末將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各部加紧操练新的队列战法。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將士们打了大胜仗,如今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应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北平……” 蓝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刚刚从辽西屯工所赶回来的曹震。 曹震如今被任命为屯工所的防务总管。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大帅,俺老曹这次是真服了。” “您那法子,比俺的刀管用多了!” “现在那些降卒一个个比兔子还乖!別说闹事了,就是让他们去吃屎,只要说吃了能加工分,估计都有人抢著去!” “有俺在那儿盯著,您就放一百个心!出不了乱子!” 蓝玉听完所有人的匯报,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整个指挥部里,安静得只剩下他那“篤、篤”的敲击声。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是情报司主官,蒋瓛。 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阴沉模样。 他的出现让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发生了天大的事情,这位前锦衣卫头子才会亲自前来匯报。 蒋瓛快步走到蓝玉的桌案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大帅。”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南京,最高等级密报。” 蓝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接过竹筒,掰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写满了蝇头小字的薄薄丝帛。 他展开丝帛,目光迅速从上面扫过。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蓝玉。 他们看到,蓝玉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但耿璇和周兴却发现,大帅那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蓝玉终於放下了手中的丝帛。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他这些神情各异的部下。 一旁的曹震是个急性子,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帅!是不是南京那老傢伙又派兵来了?” 蓝玉没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张丝帛轻轻地递给了身旁的耿璇。 耿璇连忙双手接过,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握著丝帛的手指便猛地收紧。 曹震和周兴更加好奇了,纷纷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清楚丝帛上的內容时,也齐齐变了脸色! 丝帛上的情报简单,但分量惊人! 第一,大明皇帝朱元璋已於半月前正式下旨,册封燕王朱棣为平叛征虏大將军,总领对辽东的一切军务! 第二,燕王朱棣已经接到圣旨,亲率燕山三卫的部分精锐离开了北平! 第三,燕王的目的地是永平府!他此去是为了收拢和整编耿炳文麾下那十几万的溃兵! “燕王朱棣!”曹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失声喊道:“他怎么来了!” 大明朝,谁不知道燕王朱棣的威名? 那是太祖皇帝最能打的儿子,常年镇守北平,与北元余孽血战,百战百胜! 他麾下的燕山铁骑,更是大明朝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耿炳文和朱棣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大帅!”曹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这可如何是好!那朱棣不好对付啊!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要不……趁他立足未稳,咱们先下手为强,主动打过去!” 耿璇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可!曹將军,万万不可衝动!燕王非耿炳文可比,他用兵稳健,谋定后动。如今他前往永平府,必定是防备森严,我们若是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 周兴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大帅,一旦燕王接手,这就不是一场短时间的战爭了,势必会陷入长期的对峙和消耗。” “这对我们的后勤和財政,都將是一个极其严峻的考验!” 一时间,指挥部內人心惶惶。 之前那股因为大胜而带来的乐观气氛,被这封突如其来的情报冲刷得一乾二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蓝玉的身上。 他们,在等待著主心骨的决断。 而蓝玉却在此刻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北平和永平府的位置上。 他看著那两个点,很久,很久。 然后,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瞬间就让帐內那股惶恐不安的气氛平復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他那几个神情紧张的部下,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们都怕了?” “大帅,末將不是怕……”曹震急忙辩解。 “没什么好掩饰的。”蓝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朱棣是员猛將,怕他,不丟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挡在前面的,无论是谁,都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被我们活活打死!” 他走到曹震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对,也不对。” “说你对,是因为朱棣刚到永平府,面对十几万溃兵,確实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说你不对,是因为他再虚弱,也不是我们现在能轻易啃下的。我们的根基在辽东,在新军没有完成换装和训练之前,在我们的后勤没有完全稳固之前,任何主动出击都是愚蠢的冒险。” 然后,他又看向耿璇。 “你说的很对,朱棣不好对付。” “耿炳文,是被朱元璋硬踹出来送死的,他的兵也毫无战心。” “而朱棣,”蓝玉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他是主动来捕猎的!” “他会將耿炳文那些毫无用处的溃兵,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手段重新淬链成钢。” “他,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 他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第一次对即將到来的这场战爭,有了一个清晰而残酷的认识。 “那……大帅,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周兴忧心忡忡地问道。 蓝玉走回到了自己的帅位上,缓缓坐下。 他的眼中闪烁著冰冷的战意。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 “全军,暂停一切休整!” “自即日起,恢復最高等级的战备状態!” “告诉所有的弟兄们!”他的声音在指挥部內迴荡著。 “之前的仗,只是练手。” “现在……” “真正的敌人,来了!” 第78章 龙赴烂泥潭 北平,燕王府。 朱棣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 他站在王府冰冷的石阶上,身后是前来为他送行的王妃和世子。 清晨的寒气带著水汽,让呼出的白雾久久不散。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 “王爷,此去……万万当心。”王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首席谋士,那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姚广孝,站在他的身侧。 姚广孝双手合十,低声说道:“王爷,腐肉不剜,新肌不生。” “此去,当用雷霆手段,行霹雳心肠。” “否则,十万溃兵便是十万祸根,非但不能为王爷所用,反会成为王爷的拖累。”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走下石阶。 王府门外,一千名燕山卫士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铁甲,手持锋利的长槊,如同一千尊不会动弹的钢铁雕像。 甲冑的摩擦声细不可闻,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打破了死寂。 这一千人,是朱棣的亲军。 是在无数次与蒙古人的血战中,百链成钢的王牌。 朱棣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出发!”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遵命!” 一千名燕山卫士齐声应喝,声音不大,却整齐得仿佛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隨即,马蹄声响起。 这支黑色的铁流缓缓驶出了北平城,朝著那片已经变成了耻辱之地的东方滚滚而去。 …… 离开北平之后,队伍一路向东。 官道还算平整,但路上的景象却一天比一天破败。 第一天,他们还能看到完整的村庄和在田地里劳作的百姓。 第二天,他们看到的村庄就开始出现被烧毁的痕跡,路边的百姓脸上也带著惊恐。 到了第三天,官道之上已经看不到一个正常的行人。 有的,只是三三两两、衣衫襤褸的逃兵。 他们看到朱棣这一支军容严整的队伍,就像老鼠见了猫,远远地就躲进了旁边的树林和荒地里。 朱棣没有下令追捕,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如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官道的两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被遗弃的东西。 一桿断裂的长枪斜插在泥地里,枪头的红缨已经烂成了褐色。 一面破烂的军旗被风吹得奄奄一息。 一只满是污泥的战靴孤零零地躺在水洼中。 这些,都是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留下的耻辱印记。 朱棣的马从一面被丟弃的盾牌旁缓缓走过。 盾牌上那个大大的“明”字,已经被烂泥糊住了大半。 朱棣勒住了韁绳。 他身后的千人队伍也瞬间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音。 朱棣静静地看著那面盾牌,没有说话。 但跟在他身后的亲兵指挥使张玉,却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张玉知道自己王爷的脾气。 他越是愤怒,就越是沉默。 当他沉默到极致的时候,就意味著將有无数的人头要落地了。 继续前行。 一个被彻底洗劫过的村庄出现在了队伍的前方。 村口几具百姓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著。 村子里一片死寂。 屋门都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正跪在一座被推倒的院墙前,无声地流著眼泪。 她的面前是一个被打碎的瓦罐,里面洒出了一些混著泥土的黑乎乎的粮食。 朱棣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个老妇人。 立刻,就有一名燕山卫士翻身下马。 他从自己的马鞍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快步走到那个老妇人的面前,將布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身边。 布袋里是军粮,是他们这些精锐自己吃的乾粮。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愣愣地看著这个陌生的、穿著黑色盔甲的军人。 卫士没有说话,对著老妇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转身返回队伍。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朱棣的马鞭缓缓放下。 他看都没看那个还在发愣的老妇人,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继续走。”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所有燕山卫士都知道,王爷的怒火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危险的顶点。 …… 又行了两日,永平府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上。 离城池还有十几里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顺著风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子里。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味道。 有粪便的恶臭,有汗液的酸臭,有食物腐烂的餿臭,还有一种……绝望的腐朽味道。 队伍继续前进。 当他们绕过一处山丘,將永平府外的景象尽收眼底时,饶是这些身经百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燕山卫士,也都不由自主地勒紧了韁绳。 那是什么地方?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军营!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露天的、骯脏的烂泥潭! 数十万顶破破烂烂的帐篷毫无规划地胡乱挤在一起。 帐篷与帐篷之间是狭窄而泥泞的过道,流淌著黑色的污水。 人畜的粪便、丟弃的垃圾、不知名的秽物隨处可见。 將近十万名所谓的“士兵”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有的三三两两地靠在帐篷边,眼神麻木地晒著太阳。 有的像野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还有的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在泥地里互相廝打翻滚。 整个营地死气沉沉,你能听到的只有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和低低的哭泣声。 你看不到一个士兵在擦拭自己的兵器。 你也看不到一个將领在整顿自己的队伍。 这里没有秩序,没有纪律,没有希望。 只有无边无际的混乱和绝望。 朱棣的队伍就停在这片烂泥潭的边缘。 他们那一千人盔甲鲜明,军容严整。 他们胯下的战马膘肥体壮。 他们手中的长槊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他们就像一块黑色的、坚硬的、乾净的钢铁,与眼前这片巨大而骯脏的烂泥潭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一些溃兵注意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 他们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隨即,当他们看清楚那面迎风飘扬的“燕”字王旗时,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燕……燕王!” “是燕王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地在营地里传开。 骚动开始出现,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惧。 朱棣的脸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极致的平静。 他静静地坐在高大的战马之上,用他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扫视著眼前这片让他感到噁心和耻辱的景象。 这就是他父亲大明的军队? 这就是他要带领著去和蓝玉决战的军队?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身后的张玉都以为他会下令,將眼前这十几万人全部坑杀。 终於,朱棣动了。 他没有进城,也没有去见那些早就等在城门口、准备向他哭诉和告状的残存將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对著张玉下达了他抵达这里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封锁大营!” “传本王將令!” “从现在起!” “没有本王的命令!”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说完,朱棣拨转马头,朝著永平府的城门缓缓行去。 他的身后,张玉猛地一挥手! 那一千名燕山卫士立刻分成了数队,迅速而冷酷地开始执行燕王的命令! 一股冰冷而肃杀的气氛开始笼罩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所有溃兵都感觉到,天要变了。 第79章 人头滚滚 朱棣的黑色王旗出现在了永平府的城头。 城门缓缓关闭。 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城內与城外。 也隔绝了十几万溃兵最后一丝逃跑的希望。 燕山卫士们行动迅捷,冰冷的甲冑碰撞声迴荡在城墙上。 他们接管了防务,控制了所有要道。 营地里的溃兵们愈发不安。 他们不知道这位以治军严酷而闻名的燕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 …… 第二天,一大早。 天色还是灰濛濛的。 一阵急促的鼓声划破了营地的死寂! 咚!咚!咚! 战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千户以上將领,立刻到帅府前校场集合!” “所有千户以上將领,立刻到帅府前校场集合!” “胆敢迟到者,斩!” 传令兵骑著快马在营地里来回高声呼喊著,马蹄踏起冰冷的泥浆。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將领们被惊得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穿著自己那身满是褶皱的盔甲,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燕王终於要动手了! 永平府帅府,原本是耿炳文的中军大帐所在地。 现在,这里已经换了主人。 帅府前的校场不算很大,但也足以容纳下数百人。 当那些倖存的千户以上级別將领们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赶到这里时,校场之上已经站满了人。 足足有三百多人。 这些人就是当初那二十万大军的中高层骨干,也是那场耻辱性大溃败的直接见证者和参与者。 他们互相看著彼此,眼神躲闪,脸上都带著心虚和不安。 校场的最前方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摆著一张宽大的帅案。 帅案之后端坐著一个人。 正是燕王朱棣! 他的身后站著那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姚广孝,垂著眼帘,仿佛入定。 而在高台的两侧和下方,则整齐地站立著数百名燕山卫士。 他们手持长刀,面覆铁甲,沉默得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让在场的所有將领都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整个校场安静得嚇人。 只剩下清晨的冷风吹过眾人衣甲时发出的那种“呜呜”的声音。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乱动。 所有人都低著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著帅案后那个沉默不语的王爷。 朱棣什么话也没说。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种沉默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有些胆子小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於,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种压抑的气氛逼疯的时候,朱棣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很平静,但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开口问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 “石河谷之战,耿炳文下令撤退之时。” “是谁,第一个带头逃跑的?” 嗡——! 朱棣的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校场瞬间就炸了锅! 所有將领都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慌! 第一个逃跑的? 这个问题太狠了! 太毒了! 这是要秋后算帐! 校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身边人的眼睛。 他们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就会被人误会。 毕竟当时那种情况兵败如山倒,谁是第一个逃的,谁是第二个逃的,谁又是被溃兵裹挟著逃的? 谁又能说得清楚? 逃跑是事实,但谁也不愿意去背上“第一个逃跑”这个足以诛灭九族的罪名! 朱棣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却隱藏著一股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力量。 “怎么?” “没人说?” 朱棣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都是哑巴了?” 校场上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的嘴角慢慢地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丝冰冷的、残酷的笑容。 “好。” “很好。”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说,那就让本王来帮你们回忆回忆。” 说完,他对著身后的姚广孝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直垂著眼帘的姚广孝在这一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宽大的僧袍之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然后,他缓步走到了高台的前方。 他打开名册,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语调,开始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武定侯郭英麾下,参將,李三。” 隨著这个名字被念出,人群之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將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额头上瞬间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姚广孝並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念著手中的名册。 “石河谷炮声响起,汝部尚未与敌接战便擅自后撤,动摇军心。” “溃退途中为求自保,斩杀同袍,抢夺马匹。” “其罪,当诛。” 姚广孝念完,合上了名册的一页。 他抬起头,目光准確地落在了那个叫李三的参將身上。 “李將军,”姚广孝的声音依旧平静,“贫僧说的,可对?” 那个名叫李三的参將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不是的……我……” 他还想辩解,但帅案后的朱棣已经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咚。 这一下声音不大,但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高台两侧,两名早就等候多时的燕山卫士如同两头矫健的猎豹,一个箭步就衝进了人群! 他们甚至都没有去看李三的脸,只是根据他所在的位置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然后,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直接將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末將冤枉!” 李三终於崩溃了,开始疯狂地挣扎著哭喊著! 但燕山卫士的手臂却像是两把巨大的铁钳,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被粗暴地按倒在了高台之下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一名身材魁梧、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条皮裤的刽子手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的手中提著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 “王爷!”李三还在绝望地嘶吼,“我叔父是武定侯!您不能杀我!您不能——” 他的嘶吼戛然而止! 因为朱棣已经抬起了自己的手,然后缓缓地挥下! 噗嗤! 一道血光闪过! 一颗还带著惊恐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高高地飞了起来! 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眾將领的脚下。 脖腔里滚烫的鲜血喷出了一丈多高! 温热的血溅到了最前面几个將领的脸上、盔甲上。 整个校场瞬间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给彻底笼罩!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给嚇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著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看著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燕王他……他真的敢杀人! 他连武定侯的面子都不给!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高台之上,姚广孝再次打开了手中的名册。 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长兴侯耿炳文旧部,游击將军,赵四。” 人群中又一名將领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汝於溃败之时,非但不思组织兵力抵挡,反而带头衝击中军帅帐,动摇帅旗,致使全军彻底崩溃!” “其罪,当诛!” “不!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先跑的!”赵四指著身边的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但朱棣已经再次敲响了桌案。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永平卫指挥同知,马五。” “汝身为本地卫所主官,非但不思协防,反而於溃兵过境之时紧闭城门。后见大势已去,又擅开城门,带头抢掠府库!” “其罪,当诛!” “王爷!我是为了保全永平闔城百姓啊!我冤—” 噗嗤! …… 姚广孝的名字一个接著一个地念出来。 朱棣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桌案之上。 刽子手的鬼头大刀一次又一次地挥下! 噗嗤! 噗嗤! 噗嗤! 鲜血飞溅! 人头滚滚! 起初,人群还会发出一阵阵的惊呼和骚动。 但到了后来,整个校场已经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麻木了。 他们呆呆地看著一个又一个的“同僚”被从人群中拖出去,砍掉脑袋。 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们甚至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在高台之下堆成了一座小小的京观。 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几乎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的作呕。 终於,姚广孝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合上了那本宛如“生死簿”一般的名册,缓缓地退回到了朱棣的身后。 整个校场只剩下了风声,和尸体流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朱棣缓缓地从帅案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高台的边缘。 用他那平静的、但却充满了巨大压迫感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嚇破了胆的倖存將领们。 他看著他们那一张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从今天起。” “本王的军中。” “没有逃兵。” 第80章 一顿饱饭,一句承诺 朱棣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每个倖存將领的心里。 他说,本王的军中,没有逃兵。 这句话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听懂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朱棣的人。 在我这里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谁敢再跑,高台下的那些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校场上还站著的將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还感觉有些寒冷的清晨,此刻他们却觉得浑身燥热。 后背的衣甲之下,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朱棣看著他们这副被嚇破了胆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cts的轻蔑。 但他知道,火候已经够了。 极致的恐惧已经种下,接下来该给予希望了。 朱棣对著身旁的亲兵指挥使张玉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把这里收拾乾净。” “是!”张玉躬身领命。 隨即,朱棣便转身走下了高台。 他没有再看那些將领一眼,就好像他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螻蚁。 他径直走出了帅府。 张玉挥了挥手。 立刻就有几十名燕山卫士走了上来。 他们动作麻利地將地上的无头尸体和那些血淋淋的人头都拖了下去。 又有专门的辅兵提著一桶桶清水开始冲洗地面上那大片凝固的血跡,水声哗哗作响。 倖存的將领们就那样呆呆地站著,看著眼前这熟练而高效的一幕。 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更加深沉的迷茫。 …… 朱棣走出了帅府,但他並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他翻身上马,朝著城外那片巨大的、烂泥潭一般的溃兵营地行去。 张玉带著一队亲兵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当朱棣的黑色王旗再一次出现在营地边缘时,整个营地都出现了一阵骚动。 “是……是燕王!” “他来干什么?杀完將军,要来杀我们了吗?” 恐惧的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那些溃兵们都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那沉闷的战鼓声和帅府方向隱约传来的惨叫声,他们都听见了。 现在,这位刚刚砍了几十名將军脑袋的冷酷王爷又来到了他们的营地。 然而,朱棣的举动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杀人,也没有训话。 他只是催动著战马,缓缓地沿著营地里那狭窄泥泞的过道巡视著。 他看到了那些四处漏风的破烂帐篷,闻到了空气中混杂著泥土、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 他看到了那些躺在潮湿的地上奄奄一息的伤兵,伤口上甚至有蛆虫在蠕动。 他看到了那些因为飢饿而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士兵,正用麻木的眼神看著他。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冰冷模样。 但张玉却能从他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越来越浓的……厌恶。 这种厌恶不是针对这些士兵,而是针对造成这一切的无能將帅和这场耻辱的溃败。 巡视了一圈之后,朱棣在一处还算乾净的空地上勒住了马。 他对张玉下达了他的第二道命令。 “开仓!” “放粮!” 这四个字清晰地传进了周围所有溃兵的耳朵里! 开仓?放粮? 溃兵们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从大军溃败以来,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每天伙夫营只会发放少得可怜的发霉陈粮,饿肚子早已是家常便饭。 现在,这位新来的燕王竟然要开仓放粮? 张玉得到了命令,立刻对著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指令。 很快,永平府那座巨大粮仓的厚重木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一袋又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被燕山卫士们从里面搬了出来! 有雪白的大米! 还有金黄的小米! 这可都是上好的军粮!是耿炳文之前一直捨不得拿出来,准备留著攻城时给自己嫡系部队吃的精粮! 当那一袋袋粮食出现在溃兵们的眼前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紧接著,又有几十辆大车从城里被推了出来。 车上装著的是一片片肥瘦相间的新鲜猪肉! 还有一筐筐的大白菜和萝卜! “生火!” “做饭!” 张玉的高声命令在营地上空迴荡! 燕山卫士们行动了起来。 他们熟练地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从附近找来了乾净的水源。 熊熊的柴火在锅底燃烧了起来! 淘好的大米被倒进了锅里! 切成大块的猪肉混合著白菜也被倒进了另一口锅里! 很快,一股久违的、浓郁的白米饭的香气,混合著猪肉燉白菜的霸道香味,开始在营地里瀰漫开来! “咕嚕……咕嚕……” 十几万溃兵都在疯狂地吞咽著口水。 他们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他们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了。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翻滚著热气的大锅,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 朱棣依旧静静地骑在马上。 他看著眼前这十几万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他知道,要收服这群已经丧失了所有斗志和尊严的败军,什么严酷的军法、什么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没有用。 最有用的,就是一顿能让他们吃到撑的饱饭! 当第一锅米饭和第一锅猪肉燉白菜出锅的时候,整个营地都骚动了起来。 所有溃兵都下意识地朝著食堂的方向涌了过去! “不许抢!不许挤!” “所有人都回去拿著自己的碗!排好队!” “人人有份!管够!” 燕山卫士手持著长刀组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维持著秩序。 溃兵们虽然心急如焚,但在那些闪烁著寒光的刀锋面前,他们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衝动。 他们跑回自己的帐篷,拿出自己那破了口的、甚至是生了锈的饭碗。 然后,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第一个溃兵颤抖著將自己的碗递了过去。 负责打饭的燕山卫士没有丝毫吝嗇。 满满一大勺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盖在了他的碗里! 又是一大勺冒著热气、混著大块肥肉的猪肉燉白菜浇在了米饭之上! 那名溃兵捧著这满满一大碗的饭菜,双手都在颤抖! 他几乎是哭著跑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他再也顾不上烫,也顾不上一丝一毫的形象! 他像一头饿了许久的野兽,將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碗里! 他大口地扒拉著米饭! 大口地咀嚼著那香糯的肉块! 滚烫的眼泪顺著他的脸颊流了下来,滴进了饭碗里! 太好吃了! 太香了! 这一幕被所有的溃兵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们排著队,一个个地领到了同样的饭菜。 整个营地再也听不到一声呻吟和哭泣,有的只是此起彼伏的“稀里呼嚕”大口吃饭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十几万溃兵全都吃上了饱饭。 很多人的肚子都吃得滚瓜溜圆。 他们满足地躺在地上,摸著自己那温暖的、充实的肚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表情。 这是他们溃败以来最幸福,也最不真实的一天。 朱棣看著这一切,看著这群吃饱了之后重新有了一丝人气的士兵。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催动战马,缓缓地走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之上。 张玉和一眾亲兵护卫在他的身旁。 所有吃饱了饭的溃兵也都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这位给了他们一顿饱饭的王爷。 朱棣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下方那黑压压的十几万士兵。 这是他抵达这里之后,第一次准备对他们说话。 整个营地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朱棣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用什么慷慨激昂的语气,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冰冷、粗暴、直接。 “你们现在的样子!” “像一群狗!” “是大明的耻辱!” 他的开场白严酷刺耳,直接扎进了每个士兵的心里。 许多士兵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朱棣並没有停止,他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声音说道: “耿炳文是个废物!” “郭英是个蠢货!” “他们把你们带进了一条死路!” “他们让你们打了这辈子最窝囊的败仗!让你们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但是!”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也陡然提高! “本王到这里来!” “不是为了来杀狗的!”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茫然又羞愧的脸。 “从今天起!” “忘了你们的失败!” “忘了你们的耻辱!”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 “跟著我朱棣!” “就有饱饭吃!” “就有仗打!” 他的话像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击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慢慢地抬起了头。 黯淡的眼神里,开始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朱棣看著他们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指东方! 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最后的承诺! “今日!” “你们丟掉的脸面!” “来日!” “本王!会亲自带著你们!” “从蓝玉的身上!” “百倍!千倍地!” “拿回来!”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这十几万败军的心中彻底炸响! 耻辱、失败、飢饿带来的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们的血液开始重新变得滚烫! 他们胸中那熄灭已久的战意和仇恨,被朱棣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给重新……点燃了! 第81章 黑衣僧谋 朱棣的话很有力量。 那句“百倍千倍地拿回来”像一颗烧红的炭,落进了十几万败军的心里。 营地里依旧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那种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和绝望,而是多了一丝灼人的光。 朱棣看到了这种变化。 他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缓缓將手中的长剑插回剑鞘。 然后,他拨转马头,在一眾亲兵的护卫下返回了永平府。 他来时带来的是恐惧和死亡。 他走时留下的,是一肚子的饱饭和一句滚烫的承诺。 …… 夜深了。 永平府帅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朱棣卸下了一身沉重的盔甲,换上件宽鬆的常服。 他没有休息,正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翻阅著一卷卷用牛皮绳綑扎的兵籍档案。 这些都是关於这十几万溃兵的详细记录,包括他们的籍贯、部队番號以及各级將领的履歷。 看得越多,朱棣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一旁的姚广孝正在亲手为他烹茶,沸水冲入茶壶,发出“咕嘟”的轻响。 茶香裊裊,却化解不了书房里那股凝重的气氛。 姚广孝將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在了朱棣的手边,开口问道:“王爷还在为这些败军之事烦心?” 朱棣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將茶杯顿在桌案上! “一群废物!” 他拿起一份档案,冷冷地说道:“你看看这个!永定卫指挥使,世袭的罔替侯爵,结果石河谷炮声一响,他比兔子跑得都快!连自己麾下的兵都不要了!” 他又拿起另一份。 “还有这个!开平卫都指挥同知!当年也算是跟著父皇打过仗的老人!竟然为了抢一条渡船和友军在河边大打出手!简直丟尽了我大明军人的脸!” 朱棣越说火气越大,將手中的档案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十几万人!就是十几万头猪让蓝玉那么赶著杀,都不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耿炳文误国!郭英这等蠢货更是死不足惜!” 姚广孝静静地听著朱棣的发泄,没有插话。 等到朱棣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姚广孝才缓缓开口说道:“王爷,水至清则无鱼。” “耿炳文麾下,並非全是废物。” 他的声音很平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几份被朱棣摔掉的档案。 “大浪淘沙,泥沙俱下,但其中也总会留下一些真正的金子。” “只是这些金子之前被太多的泥沙给掩盖住了而已。”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动。 “哦?”他看向姚广孝,“你的意思是?” 姚广孝从自己宽大的僧袍之中又取出了一本名册。 这本名册比他白天在校场上念的那本要厚得多。 “王爷您看的,是兵部存档的履歷。” “而贫僧看的,却是这些日子从那些溃兵口中一句一句问出来的东西。” 他將名册轻轻地放在了朱棣的桌案上。 “战场之上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本性。” “有的人平日里夸夸其谈,一遇危险便抱头鼠窜。” “但也有的人平日里或许不显山不露水,但在最危急的时刻却能挺身而出。” “贫僧这几日,一直在做这件事。” “沙里淘金。” 朱棣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兴趣。 他拿起了那本散发著墨香的名册,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和关於他的一些简单记述。 “指挥僉事,丘福。” 朱棣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是凤阳府的一个世袭武官,一直都不怎么起眼。 他继续往下看。 “石河谷之战,其所部为后军。前锋崩溃、敌军骑兵追击之时,丘福並未隨大流溃逃。” “他主动收拢残兵结成方阵,据守一处矮坡拼死抵抗。” “虽最终不敌阵型被衝散,但其勇武却为中军大帐的转移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据多名倖存士兵交代,丘福本人身中三箭,手刃敌寇五人,最后是在昏迷的状態下被亲兵从死人堆里给背出来的。” 看完这段记述,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他知道,在当时那种兵败如山倒的情况下,一个后军的低级將领能够做出这样的举动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是一员真正的猛將!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朱棣问道。 “就在营中。”姚广孝回答,“伤势很重,但没有性命之忧。贫僧已经派人用最好的伤药为他医治了。” 朱棣点了点头,继续翻看名册。 第二页。 “百户,朱能。” “此人乃燕山卫出身,后因犯错被调往河南卫所,此次隨军出征。” “在溃逃途中,他看到有溃兵正在抢掠村庄百姓。朱能独自一人一桿长枪,连杀七名作乱的溃兵,保全了那个村子。” “此事有多名百姓和溃兵可以作证。” 朱棣看完,又点了点头。 勇猛,且有血性,知晓军纪。 是根好苗子。 第三页。 “试百户,张玉。” “此人不善武艺但精通算学,原为耿炳文麾下一名不起眼的粮秣官。” “大军溃败之时所有人都只顾逃命,唯有他带著十几名手下拼死保住了一批重要的军械和粮草图册。” “也正是因为有这批图册,我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摸清整个大军的家底。” 朱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发现姚广孝的这本名册很有意思。 上面记录的都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全是一些不起眼的低级军官。 但他们每个人都在那场巨大的溃败中展现出了与眾不同的闪光点。 有的人展现的是勇武。 有的人展现的是军纪。 还有的人展现的是一份可贵的责任心。 这些人,才是未来他朱棣可以真正倚仗的中坚力量! “好!”朱棣合上了名册,“广孝,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他看向姚广孝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讚赏。 姚广孝提醒道:“王爷,这些人虽然可用,但都出身低微,在军中毫无根基。若是王爷贸然提拔,恐怕会引起那些老牌勛贵將领的不满和抵制。” “不满?”朱棣冷笑一声,“他们还有脸不满?” “一群只知道临阵脱逃的废物!本王没有把他们的脑袋全都砍下来掛在永平府的城头,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从今天起!我朱棣的军中只有一个规矩!” “能者上!” “庸者下!” “谁不服,就让他去跟高台下的那些人头理论去!” 他的话霸道且不容置疑! 姚广孝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杀伐果断的燕王朱棣。 “那王爷打算从谁开始?”姚广孝问道。 朱棣的手指在名册的封面上轻轻地敲了敲。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身中三箭、手刃五寇的指挥僉事的身影。 他的指尖停在了“丘福”两个字上。 “就从他开始。” 第82章 伤兵的传唤 永平府的溃兵营地,有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伤兵营。 这里是营地里最安静的地方。 也是最绝望的地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稠的气味,挥之不去。 是草药的苦涩、脓血的腥甜与某种腐烂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丘福就是在这股味道中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皮,粘连的睫毛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分开。 映入眼帘的,是破旧的帐篷顶。 上面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灰濛濛的天光从洞口泄下来,像一束凝固的尘埃。 几只黑头苍蝇在那光柱里盘旋,发出“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咳……咳咳咳!” 旁边的铺位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紧接著是“噗”的一声闷响。 一口带著血丝的浓痰被咳在了骯脏的地面上。 没人理会。 也没人转头去看。 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 每天都有人这样咳著咳著就没了声息,每天也都有几具僵硬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出去。 丘福试著动了动身体,左肩立刻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 肩膀上裹著一层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布,上面结著暗红髮黑的血痂。 伤口正在腐烂。 一种灼热的痛痒感从皮肉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在里面啃噬著他的骨头。 军医昨天来过。 那老头只是隔著几步路瞥了他一眼,便將一包发黄的草药末扔在了他的铺位边上。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军医当时是这么说的。 丘福知道,自己的命还硬著。 他从石河谷那个人间血肉磨坊里爬了出来。 身中三箭,手刃五名北元韃子,最后被亲兵从尸体堆里扒了出来。 他不该死在这里。 更不该死在自己人的伤兵营里。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著身子,一点点地坐了起来。 帐篷里,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著,每个人脸上都掛著一层死灰。 那是被疼痛折磨出的麻木,也是对生死彻底的麻木。 “都……都听说了吗?”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忽然开了口,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听说个球。”旁边一个瞎了只眼的汉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昨天……昨天城里出了大事!”断腿士兵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病態的亢奋,“新来的那位燕王殿下,把郭英手底下那帮將军……全砍了!就在帅府门前,十几颗脑袋,滚了一地!”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丟进了这潭恶臭的死水里。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我一个在伙夫营的同乡,亲眼看见的!那血,把门口的石狮子都给溅红了!” 帐篷里响起一片细微又急促的吸气声。 瞎了只眼的汉子突然冷笑起来:“砍得好!那群狗娘养的!领著咱们打仗没卵用,带头逃跑倒是一个比一个快!早就该砍了!” “没错!若不是他们先溃,咱们怎么会败得那么惨!” “燕王殿下这是在给咱们出气!” 几个还能说话的伤兵纷纷附和,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快意。 但这份快意没能持续多久。 “出气?做什么梦呢。”一个半张脸都被烧烂的士兵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破风箱,“他那是杀鸡儆猴,杀给北平那帮丘八看的,跟咱们这些残废有什么关係?” 断腿士兵不服气地反驳:“怎么没关係?王爷昨天还开仓放粮了!让所有人都吃了顿饱饭!我那同乡说,是乾的白米饭,还有肉!大块的猪肉燉白菜!” 他说到“猪肉燉白菜”时,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黑暗中,帐篷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 烧伤脸的士兵又是一声冷笑,扯动了脸上的疤痕。 “一顿饭,就把你们的骨头给收买了?” “用你们那被屎糊住的脑子想想,咱们是什么人?是伤兵!是拖累!” “大战在即,他燕王养著咱们这些上不了阵的废物做什么?” “我猜啊,这顿饱饭,就是咱们的断头饭!等他把外头能打仗的都餵饱了,下一步,就该来收拾咱们了!” 这几句话像一瓢冰水,將帐篷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热气彻底浇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刚刚还透著一丝生气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烧伤脸说得很有道理。 自古以来,败军中的重伤员,下场无非两种。 一是发几个铜板的盘缠,让你滚蛋,自生自灭。 二是为了节省粮食,找个坑,直接埋了。 从这位燕王殿下昨天砍下十几颗脑袋的狠辣手段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丘福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靠著潮湿的帐篷壁,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作为一名指挥僉事,他的官职比这里所有人都高。 但他心里的那份寒意,却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断后失利,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兵败如山倒,非战之罪。 往大了说,却是葬送数千袍泽,罪无可赦。 他很清楚,自己这种不高不低、又恰好身负重伤的军官,正是新官上任用来立威祭旗的最好人选。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束刺眼的阳光猛地射了进来。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逆著光,堵在了门口。 帐篷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等他们適应了光线,看清来人时,全都愣住了。 来人不是他们熟悉的军医,也不是负责拖尸体的辅兵。 那是一名真正的士卒。 他身著一套擦得鋥亮的黑色铁甲,头戴红缨兜鍪,腰间挎著一把修长的雁翎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上那股乾净、肃杀的气势,与这骯脏、腐臭的伤兵营格格不入。 是燕山卫! 燕王殿下最精锐的亲兵! 帐篷里瞬间变得死寂,连最痛苦的呻吟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著畏惧与惊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门口那尊煞神。 那名燕山卫亲兵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探子,在帐篷里每个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丘福身上。 “谁是丘福?” 声音洪亮、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丘福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但伤口处的剧痛让他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末將……末將便是丘福。”他用沙哑的嗓音应道。 那名燕山卫迈步走了进来。 他脚下的铁靴踩在铺著烂草的泥地上,发出“咔噠、咔噠”的沉重声响。 他一直走到丘福的床铺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脸色苍白、浑身狼狈的军官。 片刻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盖著红印的令旨。 他展开令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朗声宣读: “指挥僉事丘福!” 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燕王殿下……” 那名亲兵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传你,帅府议事!” 当最后四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时,整个帐篷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帅府……议事? 传唤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兵去帅府议事? 这怎么可能? 就连丘福自己,也彻底懵了。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或是被拖出去一刀砍了,或是就在这床铺上被赏一把匕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道命令。 “还愣著干什么?”那名燕山卫亲兵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燕王殿下还在等著!” “哦……是!末將遵命!”丘福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应道。 他想自己动手穿上那件破烂的军服,可右臂一抬,肩膀就疼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两个,过来!”亲兵扭头对著帐门口的两名辅兵喝道,“给丘大人换件乾净的衣服!” 那两个辅兵闻声立刻小跑过来,手脚麻利地从一个包裹里拿出了一套还算整洁的军服。 他们小心翼翼地帮丘福脱下脏衣,又换上新的。 帐篷里的其余伤兵,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的眼神里,混杂著震惊、羡慕,还有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这个老丘,是走了什么运? 还是说……这只是燕王殿下的一种恶趣味,喜欢把人收拾乾净了再砍头? 不少人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穿戴整齐后,丘福在两名辅兵的搀扶下,终於站稳了身体。 他拖著脚步,跟在那名燕山卫的身后,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帐篷。 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丘福眯了好一会儿才適应。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帐篷门口的缝隙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一双双眼睛正用复杂的目光注视著他。 丘福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那股味道衝散了鼻腔里残留的腐臭。 然后,他挺直了自己不算高大的胸膛。 跟著那名亲兵,朝著远处那座威严、也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帅府,一步步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是飞黄腾达的生路? 还是一场乾净体面的杀戮? 第83章 燕王的三问 从伤兵营到帅府的路不算长。 丘福却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他拖著一条伤腿,跟在那个沉默如铁的燕山卫身后。 每一步,左肩的伤口都像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但丘福已经感觉不到这份疼痛了。 他的所有心神,都被前方那座森然的府邸牢牢攫住。 越是靠近帅府,他的心跳就越沉重。 帅府周遭的景象,与溃兵营地那边判若云泥。 这里的士卒,像一根根钉死在地上的標枪,纹丝不动。 他们身上的甲冑,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铁光。 他们手里的长矛,矛尖的锋刃仿佛能割裂空气。 他们的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杂质。 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这里没有喧譁,没有混乱。 只有钢铁般的秩序。 丘福心里的那根弦,不由得绷得更紧了。 他过去跟著耿炳文时,也进过主帅大帐。 那里虽也守卫森严,但总归透著一股鬆散劲儿。 而这里,更像是一座隨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巢穴。 终於,他们到了帅府门口。 门口的卫兵没有盘问,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对著领路的亲兵行了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军礼。 亲兵微微頷首,便带著丘福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一座巨大的汉白玉影壁。 一个异常宽敞的院落出现在丘福眼前。 院落的尽头,便是帅府正堂。 那扇敞开的朱红色大门,在丘福看来,像一张沉默的、等待著吞噬他的巨口。 那亲兵停下脚步,侧过身对他说:“你在这里等著。” 语气依旧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是。”丘福恭敬地应道。 亲兵独自一人走上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內的阴影里。 丘福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四周空旷得让他有些发慌。 他喉头髮干,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已经满是湿冷的汗。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一般。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四处张望,只能死死盯著自己脚下那块铺地的青石板。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於传来了那个亲兵的声音。 “进来。” 丘福的心猛地一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压下胸口的悸动,却没什么用。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还算乾净的军服,迈开步子,一步一个台阶,走了上去。 当他踏入帅府正堂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股压力的源头,来自正堂的最深处。 丘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 正堂尽头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舆图。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对著他,站在图前。 那人身著一袭玄色王爵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著。 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自有一股山峙渊渟的气势。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燕王朱棣。 在朱棣身旁,还静立著一道身影。 是个穿著黑色僧袍的和尚,面容清瘦,眼神幽深,手中正不紧不慢地捻著一串佛珠。 此人,想必就是近来军中传得神乎其技的燕王首席谋士,姚广孝。 丘福不敢再多看。 他立刻低下头,拖著伤腿单膝跪地,用沙哑的嗓音稟道:“罪將丘福,叩见燕王殿下!” 正堂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朱棣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仿佛在凝视舆图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种沉默,让丘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道平静无波,另一道则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就在丘福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朱棣终於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丘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为之一窒。 那是一张稜角分明的脸,不怒自威。 尤其那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將人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丘福立刻將头埋得更低,不敢再与之对视。 “起来吧。” 朱棣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而有力。 “谢……谢殿下。” 丘福挣扎著从地上站起。 由於太过紧张,他的伤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朱棣看著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慰问伤情,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场面话。 他迈开步子,缓缓走到丘福面前站定。 他比丘福高出半个头,这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丘福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本王问你。” 朱棣开口了,第一个问题如同出鞘的利刃,直劈下来。 “当时,石河谷前锋已溃,全军南逃。” “你,为何不退?”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致命。 丘福愣了一下。 他脑中瞬间闪过十几种冠冕堂皇的回答。 为大明江山,为忠君报国。 这些话很漂亮,也很安全。 但是,迎著朱棣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丘福觉得,任何一句假话都会显得无比愚蠢。 他一咬牙,决定说实话。 他尽力挺直了些胸膛,用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回道:“回殿下,末將当时什么都没想。” “末將只知道,背后就是耿大帅的中军!” “末將若是也退了,大帅就完了!” “总得有人断后。” 他说得很质朴。 没有半个华丽的词藻。 这番话,让朱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广孝,也轻轻捻动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朱棣点了点头,重复了一句:“说得好,总得有人断后。” 他绕著丘福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柄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兵器。 然后,他重新停在丘福面前,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再说说,此战我二十万大军,为何败得如此之惨?” “究竟,败在何处?”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尖锐。 这是在让他评判前任主帅。 说轻了,是敷衍;说重了,是落井下石,非议上官。 丘福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后背的伤口处,冷汗已经浸透了刚换上的新衣。 他看见,朱棣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那眼神仿佛在说,本王要听的是真话。 丘福闭了一下眼,索性豁出去了。 他沉声回道:“回殿下,末將以为,此战之败,不在兵,不在將,而在於……军心!” “军心?”朱棣眉头微挑。 “是!”丘福鼓起所有勇气,一字一句道,“我军自南向北,行军数千里,人困马乏!” “军中將领,多为勛贵子弟,想的不是如何克敌,而是如何捞功!” “兵不识將,將不知兵,上下离心,號令不通!” “平日尚能维持,一遇挫败,便如沙塔,一推即倒!” “整支大军,从上到下,无人想杀敌,人人想保命!” “这样的大军,未战,便已败了!” 丘福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 今日,他当著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的面,全都倒了出来。 说完,他便垂下头,等待著自己的结局。 正堂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丘福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臟“咚、咚”的跳动声。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是朱棣发出的。 “你说的,不错。” 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气,反而带著一丝讚赏,“一群只知捞功保命的废物,確实打不了胜仗。” 这句话,让丘福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了一点。 然而,朱棣的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最后一个问题。” 朱棣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蓝玉的兵,你看如何?”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丘福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石河谷血战的场景。 那些身著黑色铁甲、沉默推进的辽东军。 那面在箭雨中屹立不倒的“蓝”字大旗。 还有那如同天神怒吼般、將阵地与血肉一同掀飞的恐怖炮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 “回殿下……”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蓝玉的兵……” “令行禁止,进退如一。” “战法酷烈,闻所未闻。” “他们……远非我军可比。” 当最后七个字说出口时,丘福感觉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承认对手的强大,远比承认自己的失败更需要勇气。 朱棣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丘福。 整个正堂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过了许久,久到丘福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站著昏过去时。 朱棣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灼热。 “好一个远非我军可比。” “本王,就喜欢这样的对手!” 他猛地转身,对著门口断喝一声:“来人!” 一名亲兵立刻从门外冲入,单膝跪地。 “传本王將令!” 朱棣的声音洪亮如钟! “即刻传最好的军医为丘福疗伤!用最好的药!务必令其三日之內,能够下地自如!” 那亲兵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道:“遵命!” 丘福也彻底愣住了,完全跟不上这位燕王的心思。 朱棣没有理会他的惊愕,再次看向他,眼神灼灼,仿佛两团燃烧的火。 “丘福!” “末……末將在!”丘福下意识地应道。 朱棣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起,你为前锋营都指挥使!” “本王给你三千人!” “这三千人,不是精锐!是全军之中,最不服管教的兵痞,和最胆小怕事的懦夫!” “本王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之內,把他们给本王练成一支敢战之兵!” “你!” “可敢接令?!”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丘福的脑子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给砸蒙了。 前锋营都指挥使? 从一个小小的指挥僉事……一步登天? 他看著朱棣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一股热流,猛地从他胸口炸开,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他忘了伤痛,忘了规矩,也忘了那三千个兵痞懦夫有多难对付。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绝不能! 他猛地单膝跪下,伤口崩裂的剧痛他浑然不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朱棣,发出了此生最响亮的一次嘶吼! “末將!” “领命!” 第84章 一营刺头 丘福被破格提拔为前锋营都指挥使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永平府这潭死水。 整个溃兵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尤其是在那些侥倖保住官职的旧將领中,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天下午,一座还算完好的营帐內,空气中瀰漫著廉价劣酒的酸味。 几个指挥使、都指挥同知级別的高级將领,正围著一张油腻的桌子喝著闷酒。 “都听说了吗?燕王把前锋营,交给了那个姓丘的。” 一个李姓指挥使將手中的陶碗重重顿在桌上,浑浊的酒水溅了出来。 旁边一个王姓指挥同知冷哼一声,说道:“何止听说!殿下还亲派了最好的军医去给他治伤,用的都是从北平带来的上等伤药!” “他一个指挥僉事,凭什么?!”李指挥使的声音里满是嫉妒,“就凭他多杀了几个北元兵?老子们哪个身上没几道疤?” “就是!”另一人愤愤不平地接话,“咱们好歹是跟著老侯爷们打天下的,他丘福算个什么东西?凤阳府出来的小角色,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我听说啊,那傢伙去见燕王时还拖著条伤腿。”一人怪声怪气地笑道,“一个瘸子,当了前锋营都指挥!这是准备让咱们大明的兵,都学他瘸著腿去跟蓝玉打仗吗?” 帐內隨即响起一阵充满恶意的鬨笑。 “我看,燕王这是在敲打我们呢!”那王指挥同知呷了口酒,压低了声音,“杀了郭英的人是立威,提拔丘福这种没根基的是立信,告诉我们这帮老人,他谁都信不过。” “那咱们就这么看著?”李指挥使不甘心地问。 “看著唄,还能去理论不成?”王指挥同知撇了撇嘴,“再说,前锋营那个烂摊子,谁接谁倒霉。” “王兄说的是!”另一个將领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分给丘福那三千號人,我打听了!一半是军中出了名的滚刀肉,另一半,是石河谷第一个跪地投降的软蛋!” “把这么一群货色交给他,这不是摆明了要看他笑话吗?” “哈哈哈!等著吧!我敢打赌,不出三天,那个姓丘的瘸子就得被他手下那群兵给生吞活剥了!” 帐內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 …… 三天后。 丘福的伤势在良药调理下,已好了七八分。 走路虽还有些跛,却已无需人搀扶。 清晨,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都指挥使甲冑。 这是燕王亲兵的制式黑甲,胸前嵌著一块擦得鋥亮的护心铜镜,分量沉甸甸的。 朱棣还拨给他二十名最精锐的燕山卫,充作亲兵。 一切就绪。 丘福没有去帅府请安,也未拜会任何同僚。 他带著二十名亲兵,径直朝著城外的前锋营营地走去。 还未入营,丘福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太乱了。 前锋营的营地,比他想像的还要烂。 营门口的岗哨斜靠著柵栏,手里拎著个酒葫芦,正一口一口地喝著。 营地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东一堆西一伙。 有的聚在一起划拳赌博,吼声震天。 有的敞著破烂的衣怀,躺在地上晒著太阳捉虱子。 甚至还有两拨人为了一个女人在营地中央大打出手。 兵器扔得到处都是,军服穿得五八门。 整个营地闻不到一丝军营该有的铁锈味,只有汗臭、酒气和骚味。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土匪窝。 当丘福带著二十名黑甲鲜明的燕山卫出现在营门口时,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没人上来行礼。 也没人感到畏惧。 那些老兵痞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戏謔、不屑与赤裸裸的挑衅。 他们早就听说了,新来的主官是个从伤兵营里捡回来的瘸子。 一个瘸子,能有什么威风? 丘福面无表情。 他跛著脚,带著亲兵,一步一步朝著营地中央那块最混乱的空地走去。 一个满脸横肉、脖颈上纹著条青龙的老兵痞注意到了他。 此人是营里最有名的刺头,名叫王大疤瘌,据说当年犯了死罪,硬是靠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活了下来,在军中横行霸道。 王大疤瘌见丘福朝自己走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瘸子一个下马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前锋营到底谁说了算。 他晃悠悠地站起身,故意挡在了丘福的必经之路上。 当丘福走到他面前时,王大疤瘌猛地用肩膀往前一撞。 他身形壮硕,这一撞力道十足。 丘福本就腿脚不便,被他这么一撞,身子立刻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身后的两名亲兵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他。 “呦!” 王大疤瘌发出一声怪叫,掏了掏耳朵,斜眼看著丘福。 “这不是新来的丘大人吗?” “哎呦喂!您这腿脚可真不方便啊!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可得千万当心,別摔著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那群兵痞们立刻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整个营地里,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等著看这个新来的瘸子主官如何收场。 是灰溜溜地滚蛋,还是陪著笑脸说几句软话。 然而,丘福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走开,也没有陪笑。 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用一种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著王大疤瘌。 然后,他缓缓地,对身旁的亲兵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 “此人,衝撞上官,藐视军法。” “拖下去。” “按大明军律,重责八十军棍!” 整个营地的喧囂,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连王大疤瘌自己都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八十军棍?你他娘的敢打老子?!” 王大疤瘌脸上肌肉一抽,一把就朝丘福的衣领抓来。 丘福没动。 但他身后的燕山卫动了。 只听“鏘”的一声,两柄雪亮的钢刀瞬间出鞘,交叉著架在了王大疤瘌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已经切入皮肤,王大疤瘌的动作瞬间僵住。 不等他反应,又有四名燕山卫猛衝上来,两人一边,直接扭住他的胳膊,另一人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將他壮硕的身体死死按倒在地。 “放开老子!” “老子不服!操你娘的瘸子,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王大疤瘌像头被缚的野猪,疯狂挣扎,嘴里污言秽语不绝。 丘福没理会他的叫骂,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立刻有亲兵从旁边抬来一条长凳。 王大疤瘌被死死地按在长凳上。 又有两名身材魁梧的燕山卫,从腰间解下特製的行刑军棍。 那种军棍是用浸油硬木製成的,又粗又重,专门用来执行重刑。 “住手!” “不能打!王大哥是咱们营里的老人!” 周围的兵痞终於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面带凶相。 丘福身边的燕山卫立刻拔出腰刀,组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將他护在中间。 局势一触即发。 丘福看著眼前这群蠢蠢欲动的兵痞,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用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上前一步者,同罪。” “煽动闹事者,立斩不赦。” “行刑!” 隨著最后两个字出口,那两名行刑手没有丝毫犹豫,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军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彻整个营地。 “啊——!” 王大疤瘌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听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啪!” 第二棍! “啪!” 第三棍! 一棍又一棍,结结实实地落在王大疤瘌的臀腿上。 沉闷的击打声,与王大疤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营地里唯一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酷的一幕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瘸子主官,竟然是来真的。 他真的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对王大疤瘌下这种死手! 八十军棍,这不是开玩笑,是真能把人活活打死的重刑! 那些原本还想上前的兵痞,全都停下了脚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棍子还在一下下地落下。 王大疤瘌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裤子很快被鲜血浸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打到第五十棍时,惨叫声已经彻底消失,整个人像摊烂泥般昏死过去。 但行刑並未停止。 丘福没有喊停,行刑手就面无表情地继续打著。 六十。 七十。 八十。 当最后一棍落下,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长凳上那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没人怀疑,王大疤瘌已经没气了。 做完这一切,丘福才缓缓走到那些早已嚇傻的士兵面前。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丘福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我叫丘福。” “从今天起,是你们的主官。” “在我这儿,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服从命令,当个兵。只要你们肯练肯打,我保你们顿顿有肉,仗打完了有军功领。” 他的话锋一转,用手指向长凳上那摊血肉。 “第二条,就是像他一样。” “你们自己选。” 第85章 帐本里的战爭 与永平府日渐浓烈的肃杀气氛不同,数百里外的辽西走廊是另一番景象。 时间已过去一月有余。 蓝玉倾注了大量心血的“辽西屯工所”,此刻已变成一部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 每日清晨,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尖锐的哨声便会准时响彻整个营地。 数万名身穿统一灰色號服的屯工,会从各自的营房里鱼贯而出。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早已没了最初的麻木与懒散。 各小队长在队列前清点著人数,呵出的白气在微寒的晨风中消散。 他们排著队,从大木桶里领取当天的早饭:两个能硌牙的黑面馒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但没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想吃好的,得靠自己去挣。 饭后,各个劳动队在工头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赴各自的工地。 有的去矿山採掘铁石,只能听见铁镐砸在矿石上“叮叮噹噹”的脆响。 有的去林场砍伐原木,此起彼伏的號子声和树木倒地的轰鸣声响成一片。 有的则在巨大的工地上,挖掘新的水渠,修建通往关外的道路。 整个屯工所,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日落西山,当疲惫的屯工们扛著工具返回营地时,所有人最关心的,是营地中央广场上那面巨大的黑漆木牌。 木牌上用白色石灰,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个小队和个人的名字。 名字后面,跟著一串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那就是工分。 是他们在这里活下去的指望,也是他们重获自由的唯一途径。 每天傍晚的这个时刻,是整个屯工所最热闹的时候。 木牌前总是围得水泄不通。 “快看!张三队今天又超了!每人奖三分!” “那算个屁!你瞧李四,昨天他改了独轮车的轴,一个人就奖了两百个工分!” “我的天!两百个!能换多少顿红烧肉了!” 羡慕、嫉妒、懊恼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公开透明的竞爭,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了那不断变化的数字,为了能去兑换处换一碗解馋的肉汤,或者给家人寄出一封报平安的信,每个人都在拼命。 赵四,就是这数万屯工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身材瘦弱,面色蜡黄。 前些日子还生了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 他原是耿炳文军中的一名笔吏,说白了,就是个管帐的文书。 让他提笔拨算盘还行,可让他扛著铁镐下矿,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都只能勉强完成最基础的定额,工分在所有人里垫底。 別说换肉,有好几次他都因没完成任务被扣了分,连黑面馒头都差点吃不饱。 同屋的屯工都嘲笑他是个没用的书呆子,迟早要饿死在这儿。 赵四嘴上不说,心里却憋著一口气。 他知道,在这里光靠蛮力没用,自己得另想办法。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用那双对数字和帐目极为敏感的眼睛,观察著整个屯工所的运作。 在他看来,屯工所就是一本巨大的、流动的帐本。 每日出工多少人,消耗多少粮食,產出多少物资,损耗又是多少……这里面,一定有可以优化的环节。 他所在的铁矿区,就是他观察的重点。 矿井开採需要大量木材支撑巷道,以防塌方。 赵四发现,每日从林场运来的木料尺寸参差不齐,工头们为了图省事,往往是隨便砍几斧子,只要能撑住就行。 这就导致大量的木料被白白浪费。 而且,因支撑结构不合理,巷道里时常发生小规模的塌方,虽没死人,却耽误了不少工夫。 这在赵四这个老帐房看来,简直是无法容忍的浪费。 他找到了机会。 白天,他在矿道里干活时,就有意留意著那些木料尺寸和支撑结构。 晚上,等旁人都睡熟了,他就偷偷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蜷缩在角落里。 他没有纸,就用烧过的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反覆计算、画图。 他利用自己粗浅却扎实的算学知识,了整整七个晚上,终於设计出了一套全新的木料切割和支撑方案。 按照他的方案,每一根进入巷道的木料都须按固定尺寸切割。 然后,再用一种三角形的稳定结构进行支撑。 这样做,不仅能极大提高支撑的稳固性,减少事故,最关键的是能节省下將近三成的木料。 看著石板上那简陋却清晰的图纸,赵四的呼吸都变得短促起来。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但一个新难题摆在了他面前。 该把这份方案交给谁? 直接交给工头? 赵四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那些大字不识、只知挥鞭子的工头了。 他们不把自己的方案当废纸扔了就不错了,更大的可能是把这份功劳据为己有,自己什么也得不到,甚至还可能因“譁眾取宠”而挨一顿毒打。 那该怎么办? 石板上的图纸,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放弃,他不甘心。 交出去,他又怕风险。 一连两天,他都为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直到第三天,他在营地的告示栏上,看到了一份由周兴大人签署的新公告。 公告內容是关於新一批农具的生產计划,上面详细列出了所需铁料、木材的数量,预算工时,乃至於每个工时预期能產出几个犁头。 那份公告条理清晰,数字精確,带著一种冰冷的效率。 赵四一看便知,这位周兴大人,绝对是个精通庶务的內行,而且是个极度注重成本的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赵四脑海里冒了出来。 直接找这位周兴大人! 不,自己一个小小的屯工,肯定见不到他本尊。 但是,可以找周兴大人派驻在矿区的管事。 他记得其中一个姓吴的管事,看起来斯斯文文,不像那些工头一样粗鲁。 就找他。 打定主意,赵四不再犹豫。 当天下午,当那位吴管事再次来矿区巡查时,赵四扔掉手里的铁镐,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冲了过去。 “吴大人!吴大人请留步!” 吴管事被这个突然衝出来、瘦得像猴一样的屯工嚇了一跳。 他身边的两个护卫立刻拔出腰刀,將赵四拦住。 “干什么的?!”护卫厉声喝道。 “大……大人!小人有要事稟报!是……是关於节省木料的良策!”赵四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吴管事皱了皱眉,本想挥手让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赶走。 节省木料的良策?就凭一个挖矿的屯工? 別是想偷懒想疯了。 但“节省”二字,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周兴大人最近一直在为物资巨大消耗而头疼,大帅起兵,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料,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对著护卫挥了挥手。 “让他过来说话。” 赵四赶紧跑了过去,將那份画在石板上的宝贝图纸双手呈上。 “大人请看!这是小人想出来的矿道支撑新法子!照此法,咱们矿区每日的木料消耗,至少能省下三成!” 吴管事將信將疑地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石板,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但当他看清石板上那些粗糙却有模有样的结构图,以及旁边標註的精確数字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將石板凑近了些,那双总是带著一丝挑剔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虽然不是工匠,但身为管事,每天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份方案是可行的。 而且,一旦推行下去,所能带来的效益…… 这……这哪是一个普通屯工能想出来的东西? 吴管事拿著石板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屯工。 他感觉自己可能挖到宝了。 “你叫什么名字?”吴管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郑重。 “回……回大人,小人……小人叫赵四。” “赵四……”吴管事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在这里等著!哪儿也不许去!我立刻去稟报周大人!” 说完,他抱著那块石板,头也不回地朝著营地中枢飞奔而去。 第86章 以工治工 赵四拿到一千工分的消息,像一阵狂风扫过了整个辽西屯工所。 一切都变了。 之前的日子里,屯工们只是埋头苦干。 想的无非是多挖一筐矿石,多砍一棵树。 那叫笨力气。 也能挣到工分,但太慢,太累。 赵四的事,给所有人提了个醒。 原来,动脑子比出死力气更值钱。 一夜之间,整个屯工所的风向都变了。 营房里不再是鼾声如雷。 半夜三更,总有几堆人凑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油灯的光映著他们兴奋的脸。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那个瘦猴似的赵四聪明。 他都能行,自己为什么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周兴刚坐进公房,屁股还没暖热,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来的不是领任务的工头,全都是来献“计策”的普通屯工。 周兴一开始还挺高兴。 大帅说得对,民智已开,这是好事。 他让人在门口摆了张桌子,专门登记这些新点子。 但很快,周兴就笑不出来了。 屯工越聚越多,把公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爭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自己的“妙计”被別人抢了先。 “大人!我有重大发现!”一个满脸黑灰的矿工挤到桌前,唾沫横飞。 负责登记的书吏头都没抬,笔尖悬在纸上:“说。” “咱们食堂每天淘米,那淘米水都白白倒了!太可惜了!”那矿工一脸严肃地拍著桌子,“我建议,把淘米水都收起来,给大傢伙洗澡用!这能省下多少水!这计策,怎么也得给五百工分吧?” 书吏的笔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那矿工。 “下一个。”书吏冷冷地说道。 “哎?別啊大人!我这真是好主意!” 那人还没说完,就被后面一个胖子一把推开。 “大人!听我的!咱们现在睡大通铺,太挤!”胖子抹了把汗,喘著粗气说道,“我建议啊,大家轮流睡!一半人白天睡,一半人晚上睡!这样一来,营房直接能省下一半!” 书吏手一抖,笔都掉在了桌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整整三天,周兴的公房变成了菜市场。 各种异想天开的建议层出不穷。 有人建议取消午饭以节省粮食。 有人建议用烂泥代替石灰来加固墙壁。 甚至有人建议,让大家別穿裤子干活,这样就能省下大笔布料。 周兴看著堆满案头的所谓“良策”,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这里面,確实有金子。 比如昨天有个老木匠,提出了一个新的榫卯结构,用那个法子盖营房,速度能快两成。 周兴当场就批了三百工分。 但这样的金子太少了,更多的是毫无用处的烂泥。 为了从这些烂泥里淘金,周兴手下的书吏们眼睛都熬红了,正常的管理事务几近瘫痪。 第四天傍晚,周兴顶著两个发青的眼圈,来到了蓝玉的帅府。 他怀里抱著一大摞写得乱七八糟的纸张和木板。 “大帅,我撑不住了。”周兴一见到蓝玉,就苦著脸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 蓝玉正在看地图,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意外。 “哦?出什么事了?” “您自己看吧。”周兴指著那堆东西,嘆了口气,“自从赵四那事之后,这帮屯工都疯了,天天不想著正经干活,净琢磨些歪门邪道来骗工分。我那儿的人手,全搭在这上面都不够用。” 蓝玉隨手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看著看著,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轮流睡觉?亏他们想得出来。” 蓝玉放下纸张,看著一脸愁容的周兴。 “周兴,这是好事。” “好事?”周兴瞪大了眼睛,“大帅,我那儿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乱,说明水活了。”蓝玉站起身,走到窗边,“以前他们是死水,现在这潭水被搅活了。虽然泥沙俱下,但总比一潭死水强。” “可是大帅,这泥沙也太多了。”周兴无奈道,“我手下那些书吏,只懂算帐写字,根本分不清哪个有用,哪个是胡扯。” “那就找懂行的人去分。” 蓝玉转过身,看著周兴。 “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到这儿就糊涂了?” 周兴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蓝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些书吏当然看不懂木工、铁匠的门道,但是屯工里有懂行的。” 周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大帅是说……以工治工?” “没错。”蓝玉点了点头,“屯工里有不少老兵,他们入伍前,许多都是有手艺的匠人。” “把这些老匠人挑出来,成立一个新的衙门,就叫『技术审核司』。” 蓝玉的思路清晰无比。 “凡是有新点子的,先报到审核司去。” “让老木匠审木工的活,让老铁匠审炼铁的活。” “是不是胡说八道,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兴听得连连点头,隨即又有了新的顾虑:“可是大帅,这些人毕竟也是屯工,万一他们串通一气,互相包庇骗工分,那该如何是好?” 蓝玉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就给审核司的人特殊待遇。” “他们不用下苦力,每日餐食,比普通屯工多一荤一素。” “每揪出一个弄虚作假的,奖励他们十个工分。” “但是,”蓝玉话锋一转,“如果他们敢徇私舞弊,一旦查出,內外串通者,一併砍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手给肉,一手拿刀。你看谁敢为了別人的好处,把自己的脑袋搭进去。” 周兴后背微微冒汗,彻底服了。 这一招太高明了。 既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又利用屯工內部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制约。 “大帅英明!”周兴由衷地躬身行礼,“臣这就回去办!” 有了蓝玉的方略,周兴的动作快如闪电。 仅仅两天,“技术审核司”就在屯工所最显眼的位置掛上了牌子。 三十几个在各自领域经验丰富的老匠人被选了出来。 他们换上了乾净的號服,坐在宽敞明亮的公房里,面前摆著热茶和点心。 这等待遇,让路过的普通屯工看得眼睛都直了。 新规矩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一看到坐在里头审核的竟是各行的老前辈,顿时就蔫了。 那个建议“轮流睡觉”的胖子,刚把头探进公房,就被里面一个干过几十年泥瓦匠的老头指著鼻子骂了出来。 “滚蛋!再拿这种屁话来消遣老子,先扣你二十工分!” 那胖子嚇得抱头鼠窜。 没了这些人捣乱,真正有价值的点子,很快就被筛选了出来。 一个曾在江南干过漕运的老兵,提出了改进独轮车平衡的法子,让新车推起来省力三成,当场批了五百工分。 一个老铁匠,发现了炼铁炉风箱的一个小缺陷,只稍微改动了一下风口位置,炉温便提高不少,又拿走了八百工分。 在审核司的严格把关下,这场一度失控的“发明热”,终於走上了正轨。 屯工所的生產效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每天都有新工具被造出来,每天都有旧流程被优化。 整个辽西屯工所,就像一台加满了油的巨型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著运转起来。 源源不断的铁矿石、木材、煤炭被开採出来,通过新建成的道路,运往几百里外的定辽卫。 那里,有蓝玉更深一层的布局。 半个月后,蓝玉再次来到屯工所视察。 看著井然有序的工地,看著屯工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他很满意。 这几万人,已不再是负担,而是他手中一把锋利的生產之剑。 “周兴,这里交给你,我很放心。”蓝玉站在高处,对身旁的周兴说道。 “都是大帅指点有方。”周兴谦卑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你的担子会更重。”蓝玉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屯工所只是基础,它產出的东西,最终都要变成能杀人的武器。”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朱棣在永平府练兵,练得很凶。” “我们不能落后。” “我要你从这些屯工里,再精选出一批真正的能工巧匠,送到定辽卫去。” 周兴心中一动:“大帅是要充实军工司?” “没错。”蓝玉点了点头,“决定未来的,不是我们挖了多少矿,而是我们能造出什么样的枪和炮。” “那一千工分只是个引子。”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接下来,我要让整个大明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第87章 燕山前卫 当辽东大地热火朝天地大兴土木时,数百里外的永平府,正刮著另一股风。 风里带著铁锈和血的味道。 丘福上任前锋营都指挥使,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过得比三年还长。 他拄著拐杖,站在空旷的大校场上,任由冰冷的晨风灌进他的衣甲。 面前,是三千名东倒西歪的士兵。 这些人,就是燕王朱棣从十几万溃兵里,给他挑出来的“精锐”。 一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垃圾。 要么是遇敌便溃的胆小鬼,要么是连长官都敢当面顶撞的老兵痞。 三千人,几乎匯集了军营里所有能想到的恶习。 怨恨,麻木,懒散,还有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嘲弄。 丘福第一天点卯,三千人的编制,稀稀拉拉只来了一千多。 剩下的人,不是在营房里睡得像死猪,就是在角落里聚赌。 他瘸著腿,亲自带亲兵衝进营房,二话不说,把人全都揪了出来。 当著所有人的面,每人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惨叫声响彻了半个营地。 兵痞们被打怕了。 第二天,人倒是到齐了,可队列站得歪歪扭扭,像撒了一地的豆子。 有人甚至一边站队,一边还在打著哈欠,眼泪都流了出来。 丘福知道,光靠打没用。 这帮人,都是刀口上舔过血的,寻常皮肉苦,嚇不住他们。 得用更狠的法子。 “所有总旗、小旗,出列!”丘福用沙哑的嗓子吼道。 几十个同样吊儿郎当的低级军官,打著哈欠,慢吞吞地蹭了出来。 “从今天起,前锋营实行『连坐制』!”丘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个兵犯错,他所在的小旗,所有人同罪!” “一个小旗犯错,他所在的总旗,所有人同罚!” “听明白了没有!” 军官们愣了一下,隨即,一个胆大的小旗官嬉皮笑脸地开了口:“大人,那要是您犯了错,弟兄们是不是也得跟著一起挨罚啊?”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鬨笑。 丘福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对著身边的燕山卫亲兵,偏了偏头。 “此人,顶撞上官,藐视军法。” “拖下去。” “砍了。” 亲兵的动作像冰冷的机器,两人上前,一把就將那还在嬉笑的小旗官架了起来。 没有审判,没有喝骂。 手起刀落。 一颗带著惊愕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尘土里,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校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 他们没想到,这个瘸腿的新主官,竟然比燕王还狠。 “现在,谁还有问题?”丘福冰冷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军官。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好。”丘福点了点头,“既然没问题,那就开始。” 他用拐杖指著校场边缘。 那里堆著他昨天让人连夜备好的一堆东西。 一个个装满了沙土的沉重布袋子。 “所有人,卸甲!” “每人,背一个沙袋!” “绕校场,跑二十圈!” “跑不完的,今天所有人,不许吃饭!” 这个命令,像一颗炸雷。 三千人的队伍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咒骂。 校场一圈足有两里地,二十圈就是四十里。 还要背著几十斤的沙袋。 这不是操练,这是要他们的命。 “凭什么!老子不干!”一个老兵痞把头上的破头盔往地上一扔。 “弟兄们!这瘸子分明是想弄死咱们!跟他拼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著鼓譟起来,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丘福看著眼前骚乱的人群,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扔掉了手里的拐杖。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沙袋堆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没有拿一个沙袋。 而是拿了两个。 一个背在背上,一个掛在胸前,沉重的分量让他整个身体都向下猛地一沉。 他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甚至都没回头看那些鼓譟的士兵一眼。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迈开了第一步。 那是一个踉蹌的、极其难看的步伐,伤腿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將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丘福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嗓子,从喉咙里挤出吼声。 “你们不是想死吗!” “好!” “今天,老子陪你们一起死!” “跟上!” 他身后,那几十名甲冑精良的燕山卫亲兵,早已默默地各自背上沙袋。 他们紧紧跟在丘福身后,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阵列。 校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几十个人,在前面拼了命地跑。 三千人,在后面傻站著。 一开始,兵痞们还在冷笑。 “看那傻子,还真跑!” “別管他!等他自己累趴下,看他怎么收场!” 但渐渐的,他们的笑声消失了。 他们看到,丘福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那条伤腿让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顺著他黝黑的脸颊不断滴落。 他的嘴唇,已经乾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丝。 可他,就是不停下。 他连吼叫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 可他的脚步,就是不停下。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士兵,慢慢都沉默了。 他们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嘲弄,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都是老兵。 见过贪生怕死的將军,也见过贪財好色的將军。 可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將军。 一个堂堂都指挥使,为了逼他们训练,扛著比他们还重的沙包,陪他们一起受罚。 而且,他还是个瘸子。 “娘的!”人群中,一个魁梧汉子突然怒吼了一声。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他猛地衝出队列,抓起一个沙袋甩到背上,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有一个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士兵们一个接著一个,默默地走出队列,背上沙袋。 跟上了那个在最前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身影。 最后,三千人,一个不落。 全都加入了这个宛如赴死般的行列。 那一天,永平府的上空,没有口號,没有吶喊。 只有三千个男人野兽般的喘息,和踏在黄土地上沉闷的脚步声。 …… 一个月后,朱棣再次来到前锋营。 他看到的,是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 三千名士兵依旧穿著破旧的军服,但他们站得笔直如枪。 每个人的脸上,都透著一股狠厉。 他们的眼神不再麻木,而是像荒原上饿了三天的狼,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 “演武!” 丘福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隨著他一声令下,三千人的方阵瞬间而动。 前进,后退,左转,右突。 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每一次劈砍都带著风声。 战阵变化之间,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高台上的朱棣都感到了几分窒息。 演练结束,三千人迅速列队站好,鸦雀无声。 这还是那支一个月前烂泥扶不上墙的溃兵吗? 这分明是一支百战精锐。 朱棣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亲自走下高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崭新的黑底金线军旗。 旗帜上,绣著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燕子。 他走到丘福面前,將这面代表著无上荣耀的军旗,交到了他的手里。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燕王麾下第一军。” “旗號,『燕山前卫』!” 朱棣看著丘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希望,下一次,这面旗帜,要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 丘福握著旗杆的手,指节根根发白。 他猛地单膝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憋了一个月的誓言。 “末將,誓死不辱使命!” 他身后,三千名“燕山前卫”的士兵同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山崩般巨响。 “誓死不辱使命!” 那震天的吶喊,如同惊雷,在永平府的上空滚滚而过。 第88章 南京的软刀子 丘福的前锋营已初见雏形。 这让朱棣心里总算是有了些许底气。 军队的骨架刚刚立起,血肉却还未填满。 他隨即召来后勤主官,一个姓钱的文官。 “钱主事。”朱棣开门见山,“营中的粮草,还够用多久?” 钱主事翻开一本厚厚的帐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躬著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回殿下,已经……见底了。” “全军恢復操练后,每日的消耗是个骇人的数字。” “府库里的存粮,最多还能再撑五天。” 五天。 朱棣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十几万大军,五天之后就要断粮。 “催粮的文书,发回京城没有?”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发了,发了!”钱主事连忙回道,“殿下您抵达永平府的第三天,下官就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按理说,京城的批覆早就该到了!” 朱棣挥了挥手,让钱主事退下。 他的心里一沉,知道问题恐怕就出在“京城”这两个字上。 …… 与此同时。 那封盖著燕王朱棣大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正摆在数千里之外,南京东宫的书房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皇太孙朱允炆捏著那份文书,指尖微微泛白。 “两位先生,这可如何是好?”他望向自己的心腹老师,詹事府詹事黄子澄和侍讲学士齐泰。 “四叔在信中说,前线军粮告急,十几万大军旦夕之间便有断炊之危,请朝廷速拨一百万石军粮,以解燃眉之急!” 齐泰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一百万石,燕王殿下的胃口著实不小。” 一旁的黄子澄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去看文书,而是缓步走到墙边掛著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了北平与辽东的位置上。 “殿下,”黄子澄缓缓开口,“您担心的,是军粮不够吗?” “自然是!”朱允炆急道,“国库为耿炳文將军北伐已消耗巨大,如今江南又发水患,哪里还能轻易调出一百万石粮食?” “不。”黄子澄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种文人特有的冷静,“殿下,您真正应该担心的,不是粮草,而是燕王这个人。” 朱允炆愣住了:“黄先生此话何意?四叔此次为国平叛,正是我朱家天下的擎天之柱。” “擎天之柱?”黄子澄冷笑一声,“殿下莫要忘了,蓝玉是心腹大患,可燕王,亦是肘腋之忧。” 他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蓝玉叛乱,说到底是个武夫勛贵被逼造反,乃癣疥之疾,只要我大明根基不乱,早晚能平。” “可燕王不同。” “他是我大明最强的藩王,手握燕山三卫,常年与北元作战,在军中威望极高,此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 黄子澄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如今,皇上让他总领北方军务,还將耿炳文十几万败军交给他收拾,您想,若是让他顺顺噹噹地得到朝廷全力支持,再轻轻鬆鬆地灭了蓝玉,会是何等景象?” “届时他將手握数十万百战精兵,身负平定天下之不世奇功,威望之盛,怕是连您,都要避其锋芒!” “到那时,他若是在北平振臂一呼……殿下,您觉得,这天下...?” 朱允炆手一抖,那封文书飘然落地。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想著赶紧灭了蓝玉这个叛贼,却忘了身边还臥著一头更可怕的猛虎。 齐泰俯身捡起文书,补充道:“子澄兄所言极是。自古功高震主之將,与拥兵自重之藩王,皆为朝廷大患。如今两者合二为一,集於燕王一身,此乃国朝大不幸。” 朱允炆六神无主:“那……那依两位先生之见,该当如何?难道不给燕王叔发粮草?可若因此耽误平叛,皇上那边……” “不,粮草当然要给。”黄子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怎么给,何时给,给多少,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他走回桌案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朱棣的信。 “殿下,如今之计,非是助燕王速胜,而是要令其与蓝贼久战、苦战,最好是两败俱伤。” “此为上策。” “这……”朱允炆有些犹豫,“这般做法,陷忠臣於险地,怕是……不妥。” “殿下!”黄子澄加重了语气,“此非臣等私心,乃为殿下,为我大明万世江山计!燕王是虎,蓝玉是狼,如今虎狼相爭,我们何必急著帮猛虎咬死饿狼?何不坐山观斗,待其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山收拾残局?” 齐泰立刻附和道:“子澄兄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殿下切不可妇人之仁。此事操作起来也並不难。”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们不必公然回绝。户部只需回文,言说江南水患、漕运不畅、国库空虚,需要时间筹措即可。军粮嘛,可以给,但不能一次给足,十天运一批,每次只给三五万石,让他饿不死,也吃不饱。” “与此同时,再让兵部发文,就说前线兵员帐目混乱,与耿大將军上报的人数出入甚大,请燕王殿下將十几万大军的籍贯、姓名、入伍年月全部重新造册上报,以便兵部核查军餉。您想,十几万人的名册,他没一两个月做得完吗?” 朱允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想到黄子澄描述的那个可怕的未来,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椅中。 “一切……就依两位先生之见吧。” …… 数日后。 永平府帅帐。 朱棣看完户部的回文,猛地將那张轻飘飘的信纸拍在了桌案上。 “共克时艰?” “好一个共克时艰!” 他气极反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前方將士连肚子都填不饱,他们在后方却跟本王打起了官腔!” “还重新造册?十几万人的名册,等本王把册子造好送过去,將士们的骨头都凉了!” 帅帐內鸦雀无声。 姚广孝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隨后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慢慢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王爷,不必动怒。” “此事,我早已料到。” 朱棣猛地转头,盯著他:“你早就料到了?” “不错。”姚广孝语气平静,“这把软刀子,递得虽然隱蔽,但终究还是来了。这是东宫那几位的手段。” 他將黄子澄等人的打算,几乎原封不动地推演了出来。 朱棣静静地听著,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帐內的火盆烧得正旺,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一直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辽东的蓝玉。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把最致命的刀子,竟是从背后,从他誓死效忠的朝廷,从他拼命保护的朱家天下內部捅了过来。 “王爷,此事未必是坏事。”姚广孝的声音將朱棣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您想,这十几万大军人心未附,朝廷此举,正是將他们……彻底推到了我们这一边。” “在他们最需要朝廷的时候,朝廷拋弃了他们。而这个时候,若是王爷您,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朱棣眼中的神色变了。 他缓缓坐回椅中,脸上重新恢復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 “既然他们不给。”朱棣开口了。 “那本王,就自己想办法!” 他对著门外喝道:“来人!” “传本王將令!” “命王府护卫指挥使,即刻返回北平!” “將本王府库之中所有积攒的珍宝古玩、金银器皿,全部拿出来!” “一件不留!” “统统变卖!” “用换来的钱,在北平及周边各府,给本王收购粮食、、布匹!” “本王要让將士们知道,朝廷不管他们,本王管!” “就算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任何一个跟著我朱棣的弟兄,挨饿受冻!” 第89章 寒风暖衣 朱棣的將令,如同一阵烈风,从永平府席捲回北平。 燕王府护卫指挥使不敢有片刻耽搁,带著燕王的手令日夜兼程,奔回了北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座北平城都为之震动的事。 燕王府,那座平日里戒备森严、代表著北方最高权力的府邸,中门大开。 一箱箱贴著封条的黑漆木箱,被卫士们从幽深的府库中抬了出来,沉重的箱底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箱盖撬开,珠光宝气瞬间刺痛了围观者的眼。 前朝皇帝御赐的九龙玉如意、名家手笔的绝版字画、通体碧绿的夜明珠。 甚至还有几件朱棣平日里最爱把玩的皮裘,那是从漠北弄来的上等黑貂皮,乌黑油亮,不沾片雪。 此刻,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宝,像是寻常货物般被堆在王府前的广场上。 王府总管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对著闻讯赶来的北平富商们,用尽气力高声宣布: “奉燕王殿下令!王府所有珍藏,今日尽数变卖!” “所得银钱,不入王府一分一毫,全用於为前线將士购置粮草冬衣!” 消息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燕王殿下,竟要变卖家產去养活军队? 这可是闻所未闻。 那些消息灵通的商贾巨富立刻嗅出了其中的味道。 燕王这是被朝廷逼到了绝路。 他们既想趁机將那些皇家珍宝收入囊中,又怕因此得罪了南京那位。 就在眾人交头接耳、犹豫不决之时,一个身影排眾而出。 是北平城最大的粮商,姓张,人称张百万。 他走到总管面前,深深一揖及地。 “王爷为国征战,毁家紓难,我等北平子民岂能袖手旁观!” “小人愿將粮仓中所有存粮,共计五万石,全部捐献给王爷!”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分文不取!” 所有人都呆住了。 五万石粮食,那几乎是张百万大半的家当。 他就这么眼都不眨地捐了? 有了张百万带头,其余的富商权贵也坐不住了。 他们知道,这是向燕王表忠心的最好时机。 今日出一点血,將来燕王若是得势,回报的便是泼天富贵。 “我捐一万匹布!” “我出银五千两!” “城西刘家,愿出大豆三千石!” 一时间,捐钱的、捐粮的、捐布的,络绎不绝。 一场变卖会,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募捐大会。 朱棣在北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他这一登高呼號,整个北方的资源都开始向他一人倾斜。 …… 秋风裹挟著寒意,一天比一天刺骨。 永平府大营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压抑。 粮食越来越少。 士兵们每日的饭食,从乾饭变成了稀粥。 是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碗底只有几粒米在打转的稀粥。 人一饿,心里就容易长草。 “搞什么名堂?每天累得像狗,就给咱们喝这个?” “听说了吗?朝廷根本就没拨粮下来,咱们成没人要的野种了!” “再这么下去,没等见著蓝玉,咱们就先饿死在这了。” 类似的抱怨,开始在军营各个角落里悄悄蔓延。 丘福对此心急如焚。 他好不容易才把手下那帮刺头练服帖了,可现在,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眼看就要被飢饿衝散。 他几次想去找朱棣,却都被亲兵拦在了帅帐外。 朱棣有令,任何人不许再提粮草之事。 这一天傍晚。 刚刚结束操练的士兵们正有气无力地围在一起,喝著那清汤寡水。 突然,营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车轮轰鸣声。 “开饭了!弟兄们!吃肉了!” 一个粗獷的嗓门由远及近,撕破了营地的死寂。 士兵们纷纷探出头去。 只见一辆又一辆装满了粮食的大车,正源源不断地驶入营中。 车队后面,还跟著上百头肥壮的猪羊。 伙头军们手起刀落,很快,空气中便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整个军营,瞬间活了过来。 “有肉吃!有肉吃了!” “快!拿碗来!”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粥碗,疯了一样朝著伙房的方向涌去。 那一天,十几万大军吃上了自溃败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饱饭。 白的大米饭管够,燉得烂糊的猪肉管饱。 许多士兵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眼泪混著油水往下淌。 朱棣就站在高高的望楼上。 他看著下面那片欢腾的景象,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天气转凉了,寒冬將至。 这些多来自南方的士兵根本扛不住北方的严寒,若是没有冬衣,一场大雪就能让这十几万大军垮掉一半。 他在等第二批物资。 又是半个月过去。 终於,在第一场寒流到来之前,数百辆满载和布匹的大车抵达了永平府。 朱棣立刻下令。 全军上下,无论官兵,全部放下操练,拿起针线。 自己动手,缝製冬衣! 於是,永平府大营里出现了一幕千古奇观。 十几万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一个个笨手拙脚地摆弄著手里的针线。 营地里,被针扎到手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缝出来的衣也是千奇百怪,有的袖子一边长一边短,有的领子歪到了肩膀上。 但没有人笑话谁。 他们知道,这是自己的救命衣。 又过了几天,第一批赶製出来的粗布衣发了下来。 虽然做工粗糙,针脚歪扭,像一件件臃肿的布口袋。 但当士兵们穿在身上时,却感觉到了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那填充得厚实,那布料虽粗,却能挡住刺骨的寒风。 朱棣亲自来到了校场上。 北地寒风凛冽,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王袍,亲自將一件件缝製好的衣发放到士兵手中。 他走到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兵面前。 那个士兵激动得手足无措,嘴唇都在发抖。 朱棣笑了笑,亲手帮他把那件丑陋的衣穿上,又仔细帮他系好了领口的布扣。 “穿上吧。”朱棣的声音很温和,“丑是丑了点,但暖和。” 他又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他们顾不上咱们。” “没关係。” 朱棣提高了声音,確保周围所有的人都能听到。 “本王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任何一个跟著我朱棣的弟兄,挨饿受冻!” 这句话,像一股热流,瞬间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的心口。 那个年轻的士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与他们同甘共苦的亲王,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跪倒在地。 “殿下!”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哭腔,“我……我们不是人!” “您为我们变卖家產,我们还在背后说您的风凉话!我们该死!” 说著,他竟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著,他身后的士兵“扑通”“扑通”地跪下了一大片。 他们都想起了前些日子私下里的那些牢骚。 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只剩下无尽的羞愧。 “愿为燕王效死!”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愿为燕王效死!” “愿为燕王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瞬间响彻整个校场,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喊的,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大明威武”。 而是“为燕王效死”。 高台之上,一直侍立在旁的姚广孝,看著眼前这一幕,捻著鬍鬚,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90章 谍影 朱棣在永平府整军经武之时,蓝玉也没有閒著。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悄然打响。 辽东,定辽卫。 军政总管府,情报司衙门內点著一盏孤灯,空气里是灯油和旧纸卷混合的味道。 蒋瓛將一份用牛皮纸包裹的卷宗,恭敬地呈送到蓝玉桌前。 “大帅,派往关內的第一批人手,已全部就位。” 自从投靠蓝玉,这位前锦衣卫指挥同知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组建的情报司如同一张蜘蛛网,以辽东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朝著整个大明伸出触角。 蓝玉翻开卷宗。 蒋瓛一共派出了三路人马。 第一路,往南京。 蒋瓛利用旧日人脉,联络上了一名在京城鬱郁不得志的老部下。 一封密信,一千两银票,便在那帝国的中心,埋下了第一颗钉子。 第二路,散布山东、河北,探查燕军的粮道与后勤。 十几万大军的补给线太长,总有疏漏,探子们偽装成商贾流民,將零散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辽东。 “北平那边呢?”蓝玉抬头问道。 “稟大帅,属下派了『夜梟』去。”蒋瓛答道。 “夜梟?” “是。”蒋瓛解释道,“『夜梟』是属下在北镇抚司一手带出来的,精通易容、追踪、潜伏,在整个锦衣卫都是顶尖的好手。” “最重要的是,他在北平城待过五年,对那里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为確保万无一失,属下还为他备了一万两经费,並制定了万全的撤退计划。” 蒋瓛的语气很平,陈述著一个个事实,这本身就是自信。 他的任务很明確,不是刺杀,也非破坏。 而是在北平城里,建立一个稳固的情报站,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朱棣的心臟上。 蓝玉点了点头:“朱棣身边,有个叫姚广孝的和尚。” “此人深不可测,你让『夜梟』务必小心。” “大帅放心。”蒋瓛躬身道,“属下已將此人的所有资料都交给了『夜梟』,料想不会出岔子。” …… 半个月后。 北平城。 “夜梟”一身行脚商的打扮,隨著人流走进了城门。 城门口盘查的士兵精神饱满,但並未过分为难进出之人。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他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有任何动作。 他像个普通商人,每日在城里閒逛,东市看绸缎,西市问瓷器,甚至去酒楼喝了几顿酒。 他在用一双受过严苛训练的眼睛,观察这座城市。 三天下来,他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座城市,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正常。 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乞丐,也见不到无所事事的流民。 每到夜晚,街口都有官府组织的“更夫”巡逻,“夜梟”却一眼看出,那些人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分明是军中退役的老兵。 就连客栈的店小二,端茶送水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多问几句,打探他的来路。 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张网看不见也摸不著,但每一根丝线,都已深入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 这是一座巨大的军营。 他不能再等了。 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根据蒋瓛给的资料,他选定了第一个目標。 一个姓周的落魄文人,因写诗讽刺朱棣,被打发去王府藏书楼当抄书小吏,终日鬱郁不得志。 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 “夜梟”了半天摸清了周姓文人的住处,在城西一条偏僻小巷。 当晚,三更时分。 “夜梟”换上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潜入小巷。 他没有直接去敲门,而是先潜伏在周家对面的屋顶上。 静静地观察著。 小巷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异常。 “夜梟”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確认安全后,他才如狸猫般悄然落下。 正当他准备上前敲门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多年来的直觉在向他发出最尖锐的警报。 有危险。 他猛地抬头看去。 就在他方才潜伏过的那个屋顶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一个穿著僧袍的和尚。 夜色太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手持念珠,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已与黑夜融为一体。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姚广孝!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电光,划过“夜梟”的脑海。 是圈套。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小巷两头同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名手持利刃的燕山卫士,如从地底冒出一般,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施主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呢?” 屋顶上,那个冰冷的声音缓缓飘了下来。 “夜梟”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但他没有束手就擒。 他是锦衣卫顶尖的密探,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 “夜梟”发出一声低吼,从怀中抽出两把短刃,朝著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猛衝过去!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巷战瞬间爆发。 他在数名卫士的围攻下辗转腾挪,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短短几个呼吸,就有三名卫士捂著喉咙倒在血泊中。 他拼著背后硬挨一刀,终於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看就要衝出包围圈。 就在这时。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屋顶传来。 “夜梟”小腿一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一根黑色的铁锥洞穿了他的小腿肚。 数名燕山卫士立刻扑了上来,將他死死按住。 “夜梟”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那从屋顶缓缓走下的僧人。 他却笑了。 “嘿嘿……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说完,他牙关猛地一错。 一股黑血顺著他的嘴角流出,身体抽搐几下,隨即没了声息。 姚广孝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 “好一个硬骨头。” 姚广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地的几名燕山卫士,又看了一眼那座紧闭的房门。 然后,他对著身后的卫士统领,下达了命令。 “將此人尸首,悬於北平南门之上。” “立牌,书:『辽东来客,不过如此』。” …… 消息传回辽东。 蒋瓛將那份失败的报告呈送给蓝玉时,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镇定。 “大帅,是属下无能,不但折损了一名干將,还让对方如此羞辱。” 蓝玉看著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 “这不怪你。” 蓝玉沉声说道:“朱棣的身边,的確有高人。” “看来,我们都小看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平那个点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既然小动作行不通,咱们就在战场上,硬碰硬地见真章。” 第91章 空著的椅子 辽东,定辽卫。 军政总管府的议事大堂內,空气沉闷得像要凝固。 铜盆里的炭火无声燃烧,偶尔迸裂出一星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在这压抑的死寂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辽东集团的核心人物,已尽数到齐。 武將一侧,耿璇、曹震、瞿能等人身披甲冑,正襟危坐,冰冷的铁甲反射著炭火的微光。 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同冻结的岩石。 文官一侧,周兴端坐首位,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视线落在虚空。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匯聚在大堂中央那个笔直站立的身影上。 情报司最高长官,蒋瓛。 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这是一次专门为他召开的会议。 一次,总结失败的会议。 大堂角落,特意摆放著一张空椅子。 一张黄梨木的太师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却与此处的肃杀风格格不入。 今天,它代表一个永远缺席的人。 “夜梟。” 这个代號,像一枚冰锥,在这两天里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主位上,蓝玉面无表情。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页一页地翻动著手中那份卷宗。 卷宗很薄,封皮上用墨笔写著两个字——北平。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钝刀在刮擦著眾人的神经。 沉默在蔓延。 终於,蓝玉合上了卷宗。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蒋瓛身上。 “说吧。” 蓝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蒋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上前一步,对著蓝玉深深一揖,头颅几乎垂到了胸口。 “大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的嗓音乾涩沙哑。 “卑职无能,指挥失当,致使我情报司折损顶级密探一名,行动……完全失败。” “不但未能打击燕王府,反而令我辽东顏面扫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后面的话。 “此次失败,罪责全在卑职一人。” “卑职……恳请大帅降罪!” 话音未落,他猛地屈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咚!” 一声闷响在大堂內迴荡。 耿璇、曹震等人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是武將,虽不懂情报的门道,却也知道,“夜梟”这个级別的密探,损失一个都是剜心之痛。 周兴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担心的是蓝玉的反应。 蒋瓛是蓝玉一手提拔的,情报司如今已是辽东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可这把暗刃第一次刺向最强的对手,就崩断了刀尖。 大帅若是震怒之下重罚蒋瓛,整个情报司的人心,恐怕都要散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蓝玉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缓步走下台阶,亲自来到蒋瓛面前。 “起来吧。”蓝玉的声音依然平静。 蒋瓛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卑职有罪,不敢起身。” 蓝玉看著他,又说了一遍。 “我让你起来。” “这次的失败,错不在你。” 蒋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只听蓝玉继续说道:“是我错了。” “我错在,还是用老眼光去看待朱棣,去看待他身边那个和尚了。” “是我,低估了姚广孝。”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谁都没想到,蓝玉会將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夜梟』的能力,无需多言。你蒋瓛的计划,也足够周密。” 蓝玉的声音在大堂里迴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我们的对手,不是只会在战场上衝杀的莽夫。” “朱棣是猛虎,不仅有爪牙,更有眼睛。” “而姚广孝,就是他的眼睛。” 蓝玉踱了几步,走到蒋瓛身边,伸手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算到了我们会在正面战场失利后,转而从內部下手。” “所以,他早就將北平,变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铁桶。” “『夜梟』不是输给了燕山卫的绣春刀,而是输给了姚广孝提前布下的那张网。” “我们的人,是自己一头撞了上去。” “非战之罪。” 蓝玉拍了拍蒋瓛的肩膀,力道很重。 “记住今天的教训,记住那张空著的椅子。”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第二张。” 这番话,为蒋瓛解了围,也为这次失败做了最终定性。 蒋瓛眼眶一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退一步,再次对著蓝玉,重重行了一礼。 这份担当,比任何责罚都重。 “好了,都坐下。” 蓝玉转身走回大堂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 总结失败只是前奏。 大帅接下来打算怎么破这个局,才是关键。 蓝玉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了墙边悬掛的巨大舆图前。 大明王朝的山川江河,尽在其中。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隨著他的身影。 耿璇和曹震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永平府和北平城的位置。 在他们看来,暗杀的路走不通,那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武將,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把场子找回来了。 然而,蓝玉的手指,却缓缓南移。 越过了山海关,越过了河北,越过了山东。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舆图东南角那片广阔的蔚蓝之上。 大海。 以及,在那片蔚蓝旁边,一条贯穿大明腹心、自北向南的红色细线。 京杭大运河。 耿璇愣住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帅,您这是……” 强敌就在北平,大帅为何要去看千里之外的大海和运河? 蓝玉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那条红色的细线上,重重地划了一下。 “耿璇,我问你,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什么最重要?” 耿璇不假思索地答道:“兵甲、士气!” “不对。” 蓝玉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是粮食。” “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就是一个吞噬粮草的无底洞。” “人要吃饭,马要嚼料,一天都不能停。” “朱棣的燕山军是很能打,可他们自己,能种出粮食吗?” “不能。”周兴立刻反应过来,他补充道,“稟大帅,燕王南下,粮草多依赖河北、山东府库。后续补给,则全靠朝廷从江南,经漕运和海路源源不断地输送。” 蓝玉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讚许。 “周兴说到了点子上。” “朱棣的大军,是个体魄强壮的巨人。” “但他的脖子,却被南京那群文官死死地捏在手里。” “我们之前的想法,是找一把匕首,直接捅这个巨人的心臟。” 蓝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事实证明,他心口上的护心镜太厚,我们捅不进去。”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玩法。” “我们不去捅他的心臟了。” “我们去掐他的脖子,让他自己,慢慢地窒息!” 这几句话,平平淡淡,却透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大堂里的所有人,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之前的失败,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误区,总想著如何在战场或谍报上与朱棣、姚广孝分个高下。 却忘了,战爭,从来不只在战场之上! “大帅英明!” 耿璇第一个激动地站了起来,满脸涨红。 这个计策,比任何正面衝杀,都要狠,都要毒! 曹震也霍然起身,摩拳擦掌道:“大帅,您下令吧!末將这就带兵去断了他的粮道!” 蓝玉却对著他摆了摆手。 “不。” “在陆地上动手,动静太大,他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跟我们拼命。” 他的手指,再次点在了舆图上那片蔚蓝的大海。 “我们真正的刀,在这里!” “周兴!” “卑职在!” 周兴立刻出列。 “你即刻与蓝春、陈祖义联络。” “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制定一份详细的『海上绞杀与贸易计划』。” “我要黑龙舰队,即刻南下!” “我要大明的海岸线上,处处烽火!” “我要每一艘企图向北方运送一粒米的官船,都沉进海底餵王八!” “同时!”蓝玉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商人才有的精光。 “我还要我们的船队,带上辽东的铁、煤、人参,去和南方的海商做生意!” “用我们的硬通货,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药材和金银!” “朱棣的脖子,南京朝廷掐著一半,剩下的一半,我要它,牢牢地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最后问道: “都听明白了吗?!” “遵命!” 大堂之內,所有人齐齐起身,声如雷震。 因北平失利而笼罩在眾人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 第92章 黑龙的新使命 山东,登州。 一处被险峻断崖合围的隱秘海湾內,海水深不见底,色泽如墨。 几十艘通体刷著黑色桐油的战船,如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停泊在港湾中。 海风吹过,带来一股咸腥、潮湿,还夹杂著桐油与朽木的气味。 这些船造型凶悍,船身两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像是凝视深渊的眼睛。 这里,是“黑龙舰队”的巢穴。 旗舰“黑龙王”號的甲板上,一个高大的独眼壮汉正靠著船舷,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雪亮的腰刀。 他就是这支舰队的头领之一,陈祖义。 刀锋映出他那只独眼,里面空无一物。 “妈的,真是淡出鸟来了。” 陈祖义忽然停下动作,將腰刀“鏘”的一声插回鞘中。 他对身边的心腹大副骂道:“你看看这海上,乾净得连根毛都看不到!” “自从上次在莱州干了一票,大明的官船就跟耗子见了猫,一个个全他娘的钻洞里去了!” 大副苦著脸,凑上来说道:“老大,这也不能怪弟兄们,是咱们太凶,把人给嚇破胆了。” “怕了?”陈祖义往甲板上啐了一口浓痰,“怕了就没得打了?没货抢,弟兄们喝西北风?整天在这山沟里晒卵子吗?” 莱州一战后,黑龙舰队成了这片海域无可爭议的霸主。 但霸主的日子,和陈祖义想的不太一样。 最初的兴奋过去后,便是无尽的空虚。 明军水师龟缩不出,商船寧可绕行千里,也不敢再走渤海湾。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老虎,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天天打哈欠。 手底下几千號人,几十艘船,每天除了操练,就是发呆。 他是个海盗。 战斗与劫掠,是他活著的意义。 “再去探!” 陈祖义对著桅杆瞭望塔上的哨兵吼道:“巡逻的船再给老子往外扩五十里!我就不信,连一头迷路的肥羊都撞不上!” “是!” 哨兵刚应声,一名负责港湾警戒的小头目就气喘吁吁地跑上了甲板。 “大……大当家!”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奔丧吗?”陈祖义没好气地骂道。 那小头目顾不上喘匀气,急声道:“辽东来的快船!是蓝公子,蓝公子亲自来了!” “什么?” 陈祖义那只独眼陡然一凝。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大副,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船头。 果然,一艘掛著特殊联络旗的辽东快船正破开波浪,如利箭般驶入港湾。 船头,一个身穿蓝色长衫的年轻人负手而立。 正是蓝玉的义子,舰队的监军,蓝春。 “快!放小船,迎蓝公子!” 陈祖义心中那股无名火瞬间熄灭了。 他知道,蓝春轻易不离辽东。 他来,必定有大事。 …… 半个时辰后。 基地中央,一间用巨石垒成的屋子內,灯火通明。 黑龙舰队所有船长级別的人物,全数到场。 蓝春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喝著茶。 陈祖义坐在他身旁,那只独眼紧紧盯著蓝春,急切地问道:“蓝公子,你这次过来,大帅那边是不是又要有大仗打了?” “弟兄们这阵子閒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屋里的其余船长也都挺直了腰背,满脸期待。 安逸的日子,对他们这群亡命徒而言,就是一种折磨。 蓝春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封著火漆的公文,放在桌上。 然后,慢慢推到陈祖义面前。 “陈大哥,先看看这个。” 陈祖义一把抓过公文,扯开封口,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陈祖义的脸。 只见陈祖义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厚实的木桌被他拍得“嗡”一声巨响。 “好!好啊!这个玩法,够劲!”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对著蓝春大笑道:“还是大帅有种!他娘的,跟著大帅干事,就是痛快!” “老大,到底写的啥?”一个急性子的船长忍不住问。 陈祖义把那份命令重重拍在桌上,对著眾人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 “大帅有令,从今天起,咱们黑龙舰队,不在这渤海湾里当看门狗了!”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指向南方。 “咱们,去一个更大的池子玩!” “目標,大明朝所有漕运官船!所有给朱棣那个王八蛋运粮草的船,见一艘,干沉一艘!” “哗!”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所有船长的眼睛,瞬间都亮了! 漕运! 那是什么?那是贯穿大明南北的黄金水道,是帝国的命脉! 每天在上面跑的官船何止千百,船上装的都是粮食、丝绸、金银! 跟那比起来,他们以前抢的那点东西,简直就是捡破烂! “他娘的!干了!” “没错!抢他个天翻地覆!” “这下有不完的银子了!”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一群海盗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发財。 然而,蓝春却在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伸出手,向下压了压。 屋子里立刻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代表著大帅意志的年轻人。 “各位。” 蓝春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大帅的命令,不止一个『抢』字。”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 “如果只是抢,那我们和过去,又有什么区別?” “大帅的计划,分明暗两线。” “明线,就是陈大哥刚才说的『绞杀』!我们要像海里的幽灵,精准打击所有为朱棣输送物资的官船。我们的目標,不是抢东西,而是製造恐慌,是断掉他的命脉!” “要让朱棣在北平,收不到一粒米,一寸布!”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陈祖义那颗发热的脑袋,也冷静了些。 他听出了味道。 这不只是抢劫,这是在打仗。 “那……暗线呢?”陈祖义问道。 蓝春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暗线,叫『输血』。” “大帅说了,抢劫,发的是横財,那是土匪的活计。”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而贸易,才能缔造一个王国。那是海上君王该做的事。” “君王?” 陈祖义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没错。”蓝春点了点头,“大帅有令,舰队分出一半的船,偽装成海商,南下福建、两广,甚至去海外番邦。” “我们要把辽东的精铁、兵器、人参,卖给那些同样被大明禁海令逼得无法活命的大海商!” “再用换来的钱,从他们手里,买回我们辽东急需的粮食、药材,和一切能买到的东西!” “一边,我们用炮火,打断朝廷的血管。” “另一边,我们用贸易,为我们自己,打造一条流淌黄金的血管!” 蓝春的声音,在石屋中迴荡。 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而周密的计划,给震住了。 他们以前只想著抢,抢完分钱,大口喝酒。 从没人告诉他们,船和炮,原来还可以这么用。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 这是在建立一个独立於大明之外的海上王国! 陈祖义看著蓝春,看著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这种敬畏,是对蓝春,更是对那个远在辽东,能想出如此计划的大帅蓝玉。 “我明白了……” 陈祖义喃喃自语。 大帅要给他的,不是金银財宝。 而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舞台。 “好!” 陈祖-义猛地一拍大腿,粗声吼道:“就按蓝公子说的办!” 他脸上再无半分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了全新使命的凝重。 他对著蓝春,郑重地抱拳一揖。 “蓝公子,你下令吧!” “从今天起,我陈祖义,连同这黑龙舰队上下几千弟兄,任你调遣!” “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说怎么卖,就怎么卖!” “绝无二话!” 蓝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下,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第一,舰队即刻整编。选二十艘速度最快、火力最猛的船组成『破袭分队』,由陈大哥你亲率,执行『绞杀』!” “第二,其余船只立即改装,拆除显眼武备,换上商船旗號,组成『贸易分队』,由我亲自带领,南下。” “第三,情报司会提供漕运船队的详细路线和护航水师情报,破袭分队的第一战,必须要打出威风,一战惊天下!” ……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小小的石屋发出。 沉寂已久的秘密基地,瞬间活了过来。 水手们奔跑著,將一箱箱炮弹和火药运上战船。 工匠们则忙碌著,为那些即將远航的船只更换偽装。 一股压抑许久的杀气,在整个港湾內瀰漫开来。 当天深夜。 残月如鉤。 二十艘黑色战船组成的舰队,如同一群活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海湾。 它们没有点一盏灯,没有掛一面旗。 陈祖义站在船头,带著咸味的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第93章 永平府的饿狼 河北,永平府。 原明军平叛大营,现燕军总指挥部。 夜色已深,中军帅帐之內,却灯火通明。 帐內,气氛冷得像一块铁。 朱棣一身黑色常服,端坐于帅案之后。 他一动不动,面庞如同刀削斧凿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在烛火下闪著森然的光。 帅案上,摊著一份刚从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户部公文。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跡工整,墨香犹在,上面的官印红得刺眼。 通篇言辞恳切,先是盛讚北方將士之功,再诉朝廷之难。 江南水患,漕运不力,帐目繁琐,需时核对。 无数华丽的辞藻,只为包裹一个事实。 燕军申请的下一批粮草,以及过冬的衣,又將“因故延误”。 至於延误多久,公文上没说。 朱棣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一言不发。 帐內除了他,只站著一人。 一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清瘦的和尚,姚广孝。 他垂手立於一旁,捻动著佛珠,双目微闔,仿佛一尊枯寂的石像。 帐外的亲兵巡逻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远远绕开帅帐。 他们知道,王爷的心情很不好。 终於,朱棣动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公文。 纸张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將那份来自京城的“抚慰”,捏成了一个死紧的纸团。 隨即,他抬起手臂,將那纸团狠狠贯在地上! “欺人太甚!”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从他胸膛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然起身,一脚踹向身前的帅案! “砰!” 沉重的实木帅案被他硬生生踹翻在地! 案上的笔墨纸砚、铜製烛台摔得稀里哗啦,滚烫的烛泪溅了一地。 “混帐!” 朱棣指著南京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一群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 “本王在前面为国廝杀,他们在后面算计著怎么给本王下绊子!”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无君无父之辈!” 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 是东宫,是黄子澄、齐泰那帮书生,借户部的手,在故意刁难他。 他们不敢明著违抗父皇的帅命,却敢用这种最阴损的法子,拖垮他的大军,消耗他的实力! 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如流水。 如今秋意渐浓,北地的风一日比一日凉。 没有粮草,没有冬衣,这仗还怎么打? 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军心,用不了多久,就会在飢饿和寒冷中彻底瓦解。 这不是在平叛。 这是要借蓝玉那逆贼的刀,来杀他朱棣! 姚广孝一直静静地看著,一言不发。 直到朱棣的喘息声稍稍平復。 他才缓缓上前,弯腰,將被掷於地上的那个纸团平静地捡了起来。 他拂去灰尘,將揉皱的公文重新展开,轻轻放在了一张未被踢翻的矮几上。 “王爷。” 姚广孝的声音一如既往,沉静,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重量。 “何必动怒。” 朱棣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坐回帅椅上,双手插进头髮里。 “道衍,你让本王如何不怒?”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本王对父皇、对大明,忠心耿耿,换来的就是背后捅刀子?” 姚广孝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他轻声道:“王爷,贫僧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朱棣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 “何意?” 姚广孝不紧不慢地说:“正好让这十几万北方將士,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当他们缺衣少食,在寒风中发抖的时候,是谁在千里之外的暖阁里,对他们见死不救。” “而又是谁,在他们身边,与他们同甘共苦。” “军心,都是肉长的。” “南京递来的这把软刀子,割在王爷身上,也正好,能帮您彻底斩断这支大军与朝廷之间,最后那点念想。” 朱棣眼神一凝。 他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 东宫此举,非但没能削弱他,反而会將他与这十几万北方大军的命运,彻底捆死在一起。 从今往后,这支军队,將只认燕王,不认朝廷。 “话虽如此……”朱棣的眉头依然紧锁,“可眼前的粮草,又该如何?” “等,是等不来的。”姚广孝的目光,转向那副巨大的军事舆图。 “我们,必须自己去找食吃。” 朱棣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姚广孝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个位置。 “王爷,请看这里。”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姚广孝手指的地方,是永平府与山海关之间的一个节点。 滦州。 此地是冀东平原通往辽西走廊的咽喉,城池虽不大,位置却极其关键。 更重要的是,滦州城內设有官仓,储存著附近数县的秋粮。 “你是说……”朱棣的声音有些发沉。 “不错。”姚广孝点了点头,“与其坐等南京发善心,不如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据报,滦州守军不过三千,军备鬆弛。” “王爷只需派一支精锐,以清剿『辽贼斥候』为名,便可名正言顺地进驻,將粮草牢牢握於手中。” 朱棣死死盯著地图上的那个名字。 他知道,姚广孝的计策,是在刀尖上跳舞。 无旨强占地方城池,抢夺官仓,传到南京,就是谋逆的大罪。 这与蓝玉之举,一步之遥。 可是…… 他想起了那份公文,想起了东宫那些人的嘴脸,想起了营中十几万即將挨饿受冻的將士。 一股狠厉之气,从他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既然你们要逼我,那就別怪我自己动手! “传令!” 朱棣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冰冷的决断。 “本王不能让將士们在这自家窝里,活活饿死!”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滦州”的位置! “这粮,我们自己去取!” 第94章 饿狼的獠牙 朱棣既已下定决心,整座帅帐內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刀锋。 他需要一把足够快的刀,去执行这个计划。 一把够狠,也足够听话的刀。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来人!”朱棣对著帐外沉声喝道。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甲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传令,命燕山前卫指挥使丘福,即刻来见!” “遵命!” 亲兵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姚广孝立於一旁,看著朱棣,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王爷,选对了人。 丘福,行伍出身,悍不畏死,性如烈火。 最要紧的是,他对燕王府的忠诚,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让他去办这种“脏活”,远比派任何一个心思深沉的勛贵將领都更稳妥。 不多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由远及近。 人未至,一股夹杂著风尘与煞气的彪悍气息,已扑面而来。 “末將丘福,参见王爷!” 丘福大步流星跨入帐中,在帅案前五步处站定,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他身形魁梧,面膛黝黑,络腮鬍子如同钢针。 整个人,便是一座会走路的铁塔。 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著野狼般的光。 这段时日的整军,他身上的兵痞习气已被彻底磨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职业军人独有的冷酷与自信。 由他一手操练的燕山前卫,如今已是全军之中纪律最严、杀气最重的一支精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朱棣看著眼前的爱將,心中满意。 这是他接手这个烂摊子后,亲手提拔的第一个將领。 丘福,就是他朱棣在这支新军中立起的一面旗。 “丘福。”朱棣的声音,平直得不带一丝温度。 “末將在!”丘福朗声应道。 “本王有一件要紧差事,交给你。” “请王爷吩咐,末將万死不辞!”丘福的回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朱棣从帅案后走出,亲自来到丘福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丘福那坚如铁石的肩膀。 “本王,给你五千精骑。” 他转身,指著身后的舆图,手指点在了“滦州”二字上。 “命你,即刻带兵,前往滦州。” “一个月也好,半个月也罢,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朱棣转过身,盯著丘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我要滦州的府库,是满的。” “那里的田地,是在为我燕军產粮。” “那里的官道上,要看不到一个辽贼的影子。” “可能做到?” 朱棣没有解释缘由,也没有诉说困境。 他相信,丘福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只需知道,这是他朱棣的命令。 丘福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地图。 王爷的手指在哪,他的刀就砍向哪。 “末將,定不辱命!”他重重抱拳,沉声回答。 丘福就是这种人。 耿直,简单,甚至粗暴。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才显得无比可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一下,问道:“王爷,末將只有一个问题。” “说。” “若……滦州当地守军与官吏,不肯配合,当如何?” 丘福是粗人,但他不傻。 他知道,滦州是朝廷州府,那里的官员是朝廷命官。 燕军虽奉旨平叛,却无权接管地方军政,这里面的分寸不好拿捏。 然而,朱棣的回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冷冷看著丘福,说道:“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你是我燕王府的兵,是我朱棣的將。” “你的腰牌是燕王府发的,你的粮餉是本王给的。” “出了这永平府的地界……”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看谁不顺眼,便可砍了。” “天塌下来,本王替你顶著。” 这番话,无异於一道先斩后奏的王令。 丘福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瞳孔猛地一缩。 他要的,就是王爷这句话。 有了这句话,到了滦州,便再无顾忌。 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地方官吏,在他丘福眼中,都抵不过王爷的一道军令。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头即將出笼的猛兽。 “末將,明白了!” 他再次重重一抱拳,声音里透著一股嗜血的兴奋。 “去吧,”朱棣挥了挥手,“兵马粮草,都已备好,即刻出发。” “是!” 丘福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他坚决的背影,朱棣知道,当丘福的刀在滦州砍下第一个不听话的脑袋时,自己与蓝玉,便再无区別。 但他,別无选择。 …… 与此同时,辽东,定辽卫。 总管府內,情报司的空气里瀰漫著墨汁与潮湿纸张的味道。 蒋瓛將一份刚刚匯总的情报,快步送至蓝玉案前。 “大帅,最新消息。” 蒋瓛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沉声道:“永平府外围的眼线急报,燕军大营有五千骑兵出动,正向滦州方向急进,领兵的是朱棣新提拔的悍將,丘福。” 蓝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滦州”那个点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朱棣的每一步,几乎都在他的算计之內。 南京断其粮草,海上又有黑龙舰队掐其补给。 朱棣这头被困住的猛兽,除了回头撕咬自己人,別无他法。 而滦州,这块离他最近的肥肉,自然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这是要自己动手抢粮了。”一旁的周兴低声道。 “抢?” 蓝玉冷笑一声,“也得问我答不答应。” 他头也不抬,对著门外亲兵喝道:“去,传瞿能將军。” “是!” 很快,一身戎装的瞿能快步入堂,甲叶碰撞,鏗鏘作响。 石河谷一战后,如今的他顾盼之间,已然有了一股真正的大將风范,但看向蓝玉的眼神,依旧充满敬畏。 “大帅,您找我?” 蓝玉点了点头,指著地图上的滦州。 “朱棣,坐不住了。” 他將情报告知瞿能。 “他放出一条饿狼找食吃,现在,我派你这条更凶的猎犬,去好好会会他。” “你带上骑兵营,即刻出发,务必赶在丘福之前,进驻滦州外围。” 瞿能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抱拳,朗声道:“大帅放心!末將保证,將那丘福的人头给您提回来!” “不。” 蓝玉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人头。” 他看著瞿能,神色变得严肃。 “记住了,我们这次的目標,不是攻城拔寨。” 蓝玉的手指,在滦州城外的官道、渡口、林地间缓缓划过。 “我们的目標,是袭扰,是破坏。” “我要你像个影子一样缠著他,像牛虻一样叮著他。” “让他想吃的东西吃不到嘴,吃到嘴里的也咽不乾净。” “我要你,把滦州,变成一块他朱棣吞不下、也吐不出的硬骨头。” “明白吗?” 瞿能愣了一下。 隨即,他脸上那种渴望正面廝杀的亢奋,渐渐被一种更阴冷的狞笑所取代。 他懂了。 大帅这是要用钝刀子割肉,要不断地给敌人放血。 直到把那头饿狼,活活饿死、拖死在觅食的路上。 这比一刀砍了对方,要狠得多。 “末將,明白。” “去吧。” 蓝玉挥了挥手。 “让朱棣知道,在这北方,不是他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 “遵命!” 瞿能领命,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两股扬起的烟尘,在北地萧瑟的秋风下,朝著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第95章 海上的幽灵 黄海,山东半岛外海航道。 一场秋雾毫无徵兆地笼罩了海面。 白色的浓雾厚重得如同絮,將天与海的界限彻底抹去。 能见度,不足五十步。 冰冷的海水轻轻拍打著船舷,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rigging上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的声音。 在这种天气里,多数船只会选择下锚,静待雾散。 然而,就在这片浓雾之中,二十艘通体漆黑的战船,正像一群蛰伏的礁石,悄无声息地潜伏著。 它们未升风帆,仅靠著浸了油布的船桨,在水中缓缓划动,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船上水手皆著黑衣,腰挎弯刀,在湿冷的雾气中一言不发。 旗舰“黑龙王”號的船头,陈祖义一手按著刀柄,一手举著单筒望远镜,竭力望向南方的海面。 雾气打湿了他的鬍鬚,让他那只独眼微微眯起。 “大当家,这都等了两天了,那帮孙子,该不会不来了吧?”一个刀疤脸头目搓著手,有些不耐烦地低声道。 陈祖义没有放下望远镜,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蓝公子的情报,你也敢疑?” 那刀疤脸脖子一缩,连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弟兄们这不是……手都冻僵了嘛。” 陈祖义不再理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他信蓝春的情报。 蓝公子说最多三日,一支为燕军运粮的漕运船队,必会从此经过。 他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猎物自己走进这片由浓雾织成的网。 终於,瞭望塔上传来警戒哨兵压低了嗓子的急促呼喊。 “南边!” “有桅杆的影子!” 陈祖义手腕一振,立刻调转望远镜。 果然,在浓雾的边缘,一片巨大的阴影正缓缓向他们靠近。 隨著距离拉近,阴影愈发清晰。 那是由上百艘吃水极深的漕运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 而在船队外围,二十余艘悬掛“明”字军旗的水师战船,正松松垮垮地护在两侧。 “来了。” 陈祖义放下望远镜,用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抬起手,比了几个手势。 “传令,一级戒备。” “炮手就位,装填霰弹。” “不许出声。” 一道道旗语在黑龙舰队间无声传递。 所有水手都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边的武器。 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的炮窗缓缓伸出,对准了那个即將到来的庞大船队。 …… 与此同时,大明水师旗舰上,指挥官李德全打著哈欠走出船舱。 “这鬼天气,何时才是个头。”他对著身边的大副抱怨道。 大副连忙递上一杯热茶,赔笑道:“將军,您再多歇会儿。这么大的雾,那些海寇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来送死。” 李德全接过茶杯,呷了一口,脸上满是轻蔑。 “海寇?” “一群烂鱼虾罢了,也就仗著船快,抢了就跑。” “真要摆开阵势,不够咱们一轮齐射的。” 在他看来,护航这种差事,枯燥无味,却没什么风险。 只要把这批粮食安稳送到天津卫,又是一桩大功。 船上的士兵们也大多如此。 他们三三两两地靠著船舷,缩著脖子躲著湿冷的雾气,更有几个躲在角落里,偷偷聚著赌钱。 整个护航舰队的队形早已散乱,毫无防备。 他们谁也想不到,就在前方不远的浓雾中,一群海上最凶残的捕食者,已经亮出了獠牙。 越来越近了。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陈祖义甚至能用肉眼看清对方甲板上士兵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举起右手,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开火。” 一声令下,寂静的海面瞬间被撕裂。 “轰!轰!轰!轰!” 二十艘黑龙战船在同一时间侧过船身,数百门黑龙一式火炮同时怒吼。 剎那间,无数烧得暗红的炮弹撕开浓雾,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狠狠砸向毫无防备的大明水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正在閒聊的明军水师官兵,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阵让他们耳膜刺痛的巨响过后,便是地狱般的景象。 密集的炮弹精准地覆盖了他们脆弱的船阵。 一艘护卫战船的侧舷,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 厚实的船板像是朽木般炸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破口。 海水疯狂倒灌,船上的士兵发出惊恐的惨叫,连人带船,在几十息內便侧翻著沉入冰冷的海底。 另一艘战船的主桅杆,被一发链弹精准地扫中,在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燃烧的帆布带著断裂的桅杆砸在甲板中央,將几名炮手直接拍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更多的炮弹落在甲板上,引发了剧烈的爆炸与冲天大火。 木屑横飞,断肢飞溅。 惨叫声、哀嚎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瞬间让这片海域血流成河。 “敌袭!敌袭!” 指挥官李德全被气浪掀翻在地,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脸色惨白,死死抓住船舷,语无伦次地嘶吼著。 “还击!快!给老子还击!” 然而,这种还击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的战船,无论坚固程度,还是火炮射程与威力,都与对方存在著天壤之別。 船上那些老旧的碗口銃射出的石弹,甚至飞不到对方一半的距离,就“扑通扑通”地掉进了海里。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被动挨打。 “將军!不行啊!对方的炮火太猛了!” “我们根本够不著他们!” “船要沉了——啊!” 仅仅第一轮炮击,李德全的护航舰队便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战船。 整个舰队的指挥瞬间瘫痪,剩下的战船彻底失去抵抗的勇气,如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而那些被护在中央的漕运货船,就像一群被嚇破胆的肥羊,挤作一团,动弹不得。 陈祖义看著眼前的混乱,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传令,第二轮齐射,目標,剩下的官船。” “给老子,把它们全送下去餵王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於那些货船……” 他的独眼里,闪著贪婪的光。 “……一艘,都別放跑了。”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 战斗,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收割的时刻。 第96章 烈焰与恐惧 战斗早已结束。 剩下的,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追逐与屠杀。 残存的大明水师战船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逃。 旗舰上,指挥官李德全先前的傲慢荡然无存。 他身上的官袍被硝烟燻得漆黑,紧抓著舵轮,指节发白。 “撤!全速撤退!”他的声音嘶哑尖利。 “將军!他们追上来了!”一名亲兵指著船后,声音都在发颤。 李德全僵硬地回头。 一艘黑色战船正破开灰色的海浪,高速逼近。 船头那个独眼男人脸上的戏謔,隔著百步也清晰可见。 “快!再快一点!”李德全语无伦次地催促著。 然而,下一刻,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尾传来。 整艘战船猛地一震。 李德全脚下不稳,狼狈地摔在甲板上。 他惊恐地回头,看见船尾被轰开了一个一人高的窟窿。 冰冷的海水正疯狂涌入。 船头,正在高高翘起。 “不……” 整艘战船头下尾上,连同他的哀嚎,被大海彻底吞没。 眼见旗舰沉没,剩下的几艘明军战船彻底崩溃。 有的被精准的炮火撕碎,送入海底。 有的则绝望地掛起了揉皱的白旗。 短短一炷香,这支护航舰队便从海面上被彻底抹去。 只剩下上百艘挤在一起、动弹不得的漕运货船。 船上的船工和押送兵丁跪在甲板上,不敢抬头。 海面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板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浓重的焦糊味。 陈祖义站在旗舰船头,看著眼前的景象,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 “哈哈哈哈!” “一群废物!” 他將单筒望远镜扔给副手,抽出腰间雪亮的弯刀。 他用刀尖指著那些货船,对身后满眼放光的手下吼道:“弟兄们,开工了!” “除了船和粮食,所有会喘气的,一个不留!” “噢!!” 海盗们发出兴奋的嚎叫,舔著嘴唇,握紧了武器,准备登船狂欢。 然而,一个冷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陈將军,请慢。” 陈祖义的动作停住。 他有些不悦地回头,看见蓝春正从船舱里不疾不徐地走出来。 蓝春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甲板上散步。 陈祖义皱起浓眉,问道:“蓝公子,你这是何意?” “仗打完了,不该让弟兄们收点彩头?” 蓝春走到他身边,平静地看著他。 “陈將军,仗,还没打完。” “什么?”陈祖义愣了一下,“官船都沉光了,这些货船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还不算完?” 蓝春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大帅的命令,我想,你还记得。” 听到“大帅”二字,陈祖义脸上的狂傲收敛了几分。 他闷声道:“记得,抢光他们的船,烧光他们的粮。” “不。”蓝春纠正道,“大帅的原话是,掐断漕运,並且,让整个江南都听到我们黑龙舰队的名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杀光这些人,很简单。” “但是,死人,不会说话。” 陈祖义眉头皱得更紧,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谋划向来不耐烦。 蓝春耐心地解释道:“大帅的最终目的,不是抢这一次。” “而是要让所有跑这条线的船主和水手,一听到『黑龙旗』三个字,就嚇得两腿发软,再不敢出海。” “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需要一些活口。” “一些能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传回去的活口。” 蓝春看著陈祖义,声音不大。 “我们要的,不只是黄金和粮食。” “我们要的,是恐惧。” 陈祖义沉默了。 他身后的海盗头目也都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虽然他们心里还是想衝上去痛快地杀一场,但蓝春的话,他们听懂了。 那比单纯的杀戮更可怕。 过了许久,陈祖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硝烟味的浊气。 他有些不甘地將弯刀插回刀鞘。 “他娘的……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子多。” 他对蓝春瓮声瓮气地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蓝春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传令。” 他转身对著传令兵,下达了一系列清晰的命令。 “一,清点战果。” “二,派人登上货船,收缴所有武器,清点人数。” “三,挑出三十艘船况最好、吃水最深的货船,由我们的人接管。” 黑龙舰队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小船纷纷放下,精锐的水手登上那些瑟瑟发抖的货船。 他们麻利地收缴了所有能被称为武器的东西,將所有船工和兵丁都集中到几艘船的甲板上。 很快,三十艘保养最好、吨位最大的福船被挑选出来。 黑龙旗升上了这些船的桅杆顶端。 一个海盗头目忍不住凑到陈祖义身边,低声问:“大当家,剩下那七八十艘船,就这么放了?” 陈祖义瞪了他一眼:“看著就是。” 这时,蓝春下达了他最冷酷的一道命令。 “將剩下的空船,隨机点燃一半。” 这个命令不仅让海盗们一愣,更让那些俘虏瞬间陷入恐慌。 他们以为,这些人要將他们全部活活烧死。 黑龙舰队的士兵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乘坐小船,將火把和火油扔上那些被选中的空船。 很快,冲天的大火就在海面上燃起。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灰白色的天空。 燃烧的船只发出骇人的爆裂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整个海面都被映成了一片不祥的红色。 倖存的船工看著身边地狱般的景象,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在地,甲板上很快filth and vomit。 做完这一切,蓝春才乘坐小船,来到剩下那二三十艘空船前。 他看著船上那些面无人色的倖存者,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开口。 “回去。” “告诉你们的船主,告诉南京城里的大官。” “从今天起,这片大海,由我们黑龙舰队说了算。” “任何悬掛大明官府旗號的船,只要敢出现在这片海上,下场就和那些正在烧的船一样。” “记住我们的旗帜。” “记住今天的大火。” “现在,滚。” 说完,他挥了挥手。 那些倖存的船工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升起船帆,用尽全身力气,疯了一样地向南逃去。 蓝春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他知道,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 “收队。”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舰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二十艘黑色战船,押送著三十艘满载粮食的巨大货船,缓缓调转方向,消失在北方的浓雾之中。 海面上,只留下数十艘燃烧的船骸,还在无声地诉说著刚刚发生的一切。 第97章 滦河畔的初鸣 当黄海上的烈火还在燃烧时,消息尚未传到北方。 陆地上,另一场碰撞已在滦河畔悄然打响。 丘福率领五千燕山前卫营,奉朱棣之命,以最快速度抵达了滦州外围。 然而,这位外表粗獷的悍將,行动间却透著一股与其外貌不符的谨慎。 他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在石河谷击溃了二十万大军的辽东精锐。 轻敌,就是找死。 因此,他没有急於率军进驻滦州城。 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一处地势开阔、易守难攻的高地上安营扎寨。 营寨的木桩刚刚砸稳,他便从中军大帐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传令!”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在简陋的帐篷里迴荡。 “命张武,带一百人沿滦河北上,探查三十里。” “命李三,带一百人向东进入丘陵,同样探查三十里。” 他一连派出五支斥候,皆由最精干的老兵组成。 这些斥候如五根探出的手指,呈扇形向滦州四周小心翼翼地摸去。 他们的任务,是嗅出任何可能隱藏在暗处的辽东军踪跡。 一名亲信校尉忍不住进言道:“將军,何需如此麻烦?” “依末將看,辽东军不过是仗著火器守城罢了。” “我们大军直接开进滦州,以雷霆之势控制全城,谅他们也不敢如何!” 丘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他毫不客气地骂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你当蓝玉养的兵是吃素的?” “在没摸清敌人底细之前,把五千兄弟的命押在一座孤城里,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这番话骂得那名校尉满脸通红,不敢再多言。 丘福知道,打仗不能只凭一股血气。 为王爷守住这片地、抢到这里的粮,每一步都必须踩实。 然而,丘福虽足够谨慎,他面对的却是一只更狡猾的狐狸。 就在他派出斥候的同时,瞿能率领的三千骑兵早已化整为零。 他们以百户为单位,分成数十支小队,如幽灵般潜伏在滦州周边的丘陵与密林之中。 一处隱蔽的山坳里,瞿能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就著水囊啃著一块能硌掉牙的干饼。 他身边,围著几名同样精悍的骑兵百户。 一名百户擦拭著马刀,有些按捺不住地问道:“將军,燕军的探子出来了,一共五路,要不要动手?” 瞿能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急。”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丘福这是在撒网,我们现在衝上去,无论输贏都会暴露位置,正中他下怀。” 石河谷一战后,瞿能变了很多。 他牢记著蓝玉的教诲——绝不在敌人选择的时间和地点,打他想打的仗。 他在等。 等一个由他自己创造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傍晚时分,滦河的一处渡口。 张武率领的五十名燕军斥候,在完成白天的侦察后,正准备回撤復命。 一路探查顺利,没有发现任何辽东军的踪跡。 这让他们的警惕性在不知不觉中降到了最低。 斥候们牵著马,三三两两地走上渡口的浮桥,已经开始说笑著,討论回营之后去哪喝两盅。 他们没有注意到,河对岸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盪里,有数百双眼睛已经盯了他们很久。 瞿能亲率两百精锐骑兵,就埋伏在此。 他看著那些毫无防备的燕军斥候走到了浮桥中央。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是绝佳的屠宰场。 瞿能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杀!” 一声令下,两百名辽东骑兵瞬间从芦苇盪中衝出。 他们马蹄裹布,人人衔枚,奔跑起来竟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等燕军斥候发现他们时,对方已经衝到了河边。 冲在最前的辽东骑兵齐齐摘下背上的短弓。 “嗖!嗖!嗖!” 一片箭雨骤然覆盖了整座浮桥。 “噗!噗!” 毫无防备的燕军斥候瞬间被射倒一片,惨叫声顿时四起。 “敌袭!是辽东军!” 张武到底是老兵,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拔出腰刀,嘶吼道:“结阵!结圆阵!” 剩下的燕军斥候虽惊不乱,常年在朱棣严苛训练下的本能接管了身体。 他们迅速丟下马匹,背靠背地在浮桥上结成一个小型防御圆阵。 外围的士兵举起小盾,將长矛斜斜指向前方。 阵型刚刚结好的瞬间,瞿能率领的骑兵已经衝过浮桥,狠狠撞了上来。 “鐺!” 战刀砍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长矛捅进马腹,带起一阵阵血雾。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瞿能一马当先,手中长槊一挑,就將一名燕军士兵连人带盾挑飞出去,重重砸进冰冷的河水里。 他身边的辽东骑兵也个个悍不畏死,围绕著圆阵不断游走劈砍,利用骑射一点点蚕食著对方。 然而,让瞿能微感惊讶的是,眼前这支区区数十人的燕军竟展现出了惊人的顽强。 他们的阵型虽被衝击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崩溃。 一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凶悍的杀气。 瞿能心中一凛。 他终於明白,大帅为何那般看重朱棣。 只看这支斥候,便知朱棣练出的兵,確实是硬骨头。 浮桥之上,鲜血染红了木板,尸体层层叠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號角声。 是丘福的援军。 瞿能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恋战。 他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 “撤!” 所有辽东骑兵闻令,立刻如潮水般脱离战斗,交替掩护著向来时方向飞速撤退,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丘福率领大队人马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 渡口之上,只留下数十具燕军斥候的尸体和满地狼藉。 丘福看著眼前这惨烈的一幕,脸色铁青。 数里之外的山坡上,瞿能勒住战马,回头望向那火光闪动的渡口。 他抬手擦去嘴角因刚刚用力过猛而渗出的一丝血跡,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一刻,他们都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滦河畔的第一声金铁交鸣,预示著接下来的爭夺,將会远比想像中更加残酷。 第98章 两份截然不同的军报 辽东,定辽卫。 军政总管府內烛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蜡油和將领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蓝玉麾下的核心將领齐聚一堂,气氛有些热烈。 一份由黑龙舰队加急送回的喜报,正在眾人手中传阅。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曹震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陈祖义这小子,干得真他娘的漂亮!” “一把火就把大明水师的那群草包烧了个乾净!” 耿璇抚著鬍鬚,脸上满是讚嘆:“关键是这招『烧船放人』,实在是高!如此一来,整个江南的漕运怕是都要瘫痪,看他朱棣拿什么填饱那十几万张嘴!” 大厅內,一片欢声笑语。 海上的大捷,直接扼住了朱棣的咽喉。 然而,在这片喜悦中,蓝玉却异常平静。 他静坐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报!大帅!瞿能將军自滦州前线,发回紧急军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那名亲兵手中的信筒上。 大厅里的嘈杂声隨之消失。 蓝玉点了点头:“呈上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军报,仔细阅读。 军报內容很简单,如实记录了滦河渡口的那场遭遇战。 瞿能在信中坦言,虽达到了袭扰目的,但自己率两百精骑伏击五十斥候,却未能全歼,反让对方坚持到了援军赶到。 他在字里行间,著重强调了燕军斥候在猝不及防之下,所展现出的惊人顽强和纪律性。 大厅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著蓝玉,等待他的反应。 在他们看来,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曹震有些不服气地说道:“瞿能这小子怎么搞的?两百精骑打人家五十个探子,还让他们给跑了?” “曹將军,话不能这么说。”耿璇皱了皱眉,“瞿將军毕竟……” 他本想说以少敌多,但话到嘴边才想起是两百打五十,还占了伏击的先手,一时也有些语塞。 然而,蓝玉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看完军报,缓缓將其放到桌上。 脸上不仅没有任何失望,反而比刚才听到海上大捷时还要严肃几分。 他抬起头,环视眾人,沉声说道:“海上的大胜,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们的船坚炮利,打他们,本就理所当然。” 蓝玉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地迴荡。 “但是……”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来自滦州的军报。 “陆地上这场算不上胜利的『小仗』,才真正说明了问题。” “说明了什么?”曹震不解地问道。 蓝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说明了朱棣,练出了一支真正的强兵。” “他手下的兵,不是耿炳文带来的那些南兵软蛋。” “是真正的硬骨头。” “能在被伏击、伤亡惨重的情况下迅速结阵,死战不退,並坚持到援军到来。” “你们捫心自问,放眼天下,除了我们镇北军,还有哪支军队能做到这一点?” 蓝玉的话,让眾人心中的那份喜悦迅速冷却了下去。 他们都是带兵的行家,这么一分析,立刻明白了这场小战斗背后所反映出的可怕事实。 一支区区五十人的斥候队,就能打得如此顽强。 那丘福的五千精兵呢? 朱棣麾下那十几万大军呢? 之前那种轻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看来,我们都小看朱棣了。”耿璇长嘆一口气。 曹震梗著脖子说道:“哼!硬骨头又怎么样?再硬的骨头,咱们的黑龙炮也能给它砸成粉末!” “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蓝玉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大炮能帮我们守住山海关,能让朱棣的主力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在滦州那种地方,在地形复杂、小股部队反覆拉锯的战场上,大炮派不上用场。” 他沉思片刻,隨即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传令!” “第一,嘉奖黑龙舰队。令蓝春与陈祖义继续扩大战果,同时按原计划,派出偽装商船南下。” 他的目光转向了地图上的滦州。 “第二,传令给瞿能。” “告诉他,滦河渡口一战,他打得很好。” “但是,从现在起,我要求他改变战术。” “不再寻求与敌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小规模决战。” 蓝玉的手指在滦州周边的乡村、田野上重重地画著圈。 “他的新任务只有一个——彻底的破袭战。” “丘福去哪里征粮,他就去哪里放火;丘福的巡逻队走哪条路,他就在那条路上给我埋上陷阱和铁蒺藜。” “我不要他杀死多少敌人,我只要他,不让丘福在滦州安安稳稳地徵到一粒粮食,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好觉。” “把他,给我死死地拖入治安战的泥潭之中!” “都听明白了吗?” “是,大帅!”眾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永平府。 朱棣的中军帅帐內,气氛阴沉得骇人。 丘福派人送回的军报就摆在他的案头。 信中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了辽东骑兵那种鬼魅般的战法——来去如风,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朱棣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姚广孝站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 他轻声说道:“王爷,看来这个瞿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知猛衝猛打的愣头青了。” 朱棣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蓝玉这是派了一条狡猾的猎犬,来死死地缠住自己派出去的猛虎。 然而,他还未从这份军报的麻烦中想出对策,一个更惊人的噩耗便已送到。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帅帐,因为太过惊慌,甚至忘了行礼。 他满脸是汗,喘著粗气。 “王爷!八百里加急!” “天津卫……天津卫发来的紧急军报!” 朱棣心中猛地一沉。 他一把抢过那份带著湿气的军报,飞快地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来歷不明之『黑龙水师』…於黄海伏击我漕运船队…护航水师全军覆没…近百艘漕船被焚毁大半…所载十余万石秋粮毁於一旦…” “北方航路……已断!” 朱棣拿著军报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陆地上的袭扰,是骚扰。 海上的打击,才是真正的绞杀。 这一刻,他终於彻底明白了蓝玉那庞大而阴险的战略意图。 先是怂恿南京的东宫,断自己的內部补给。 再用一支战力恐怖的舰队,烧了自己的外部粮道。 最后,又派出一支精锐骑兵,缠住自己派出抢粮的部队。 连环三刀,刀刀致命。 他朱棣,堂堂大明燕王,手握十几万雄兵,竟被蓝玉硬生生地困死在了这北方的苦寒之地。 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笼中之虎。 帐內落针可闻,只剩下朱棣那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头,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辽阔的渤海与富庶的江南之间来回移动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蓝玉……” “你这是要逼著本王……” “自己在这北方的冻土之上,刨地为生啊……” 第99章 从猛虎到耕牛 朱棣的帅帐之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份来自天津卫的军报,薄薄一张纸,此刻却重若千斤。 它不仅宣告了北方海运线的彻底断绝,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朱棣和他的十几万大军死死地困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烛火摇曳,映出朱棣那张阴沉的脸。 他將两份军报,一份来自滦州,一份来自天津,並排放在案头上。 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帐外的亲兵连大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冷汗。 整座大营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王爷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帅帐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朱棣那压抑著的、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打破这份死寂的,是站在一旁的姚广孝。 他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僧袍,神情平静。 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统帅崩溃的绝境,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次寻常的落子。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那份被朱棣揉成一团、又重新摊开的天津军报。 他没有出言安慰,反而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缓缓开口:“王爷,南京断我粮道,蓝玉焚我海运,看似是前狼后虎的绝境。” 姚广孝的目光注视著朱棣。 “但依贫僧看,这或许是天时。” “是上天要王爷您,在这片北方的龙兴之地,彻底摆脱朝廷掣肘,真正自立根基的最好时机。” “自立根基?!” 朱棣猛地抬头,压抑许久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帅案之上! 砰! 一声巨响! 那张坚硬的榆木帅案,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大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棣通红的眼睛死死瞪著姚广孝,声音嘶哑地低吼道:“你让本王如何自立根基?!” 他指著帐外连绵不绝的军营。 “本王手里,有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如同流水一般!” “没有粮,你让本王拿什么去谈根基,拿什么去稳军心!” “难道,真要让本王麾下那些百战余生的燕山精锐,像一群泥腿子一样都去拿起锄头刨地不成?!” 这番话,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他朱棣是大明的塞王。 他麾下的军队是大明最能打的铁血雄师。 他们应该是纵横沙场的猛虎,而不是为了几口吃的就要去和土地打交道的农夫。 这是对他、对整个燕军最大的侮辱。 姚广孝静静地听著朱棣的咆哮。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退缩。 等到朱棣的情绪稍稍平復,他才缓缓將那份军报重新放回案头。 “王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猛虎虽强,但饿久了也会倒下。” “耕牛看似笨拙,行动迟缓。” “但它,却能自己种出让自己活命的粮食。” 姚广孝的目光深邃而明亮。 “如今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南京的那些文官恨不得我们饿死在这里,绝不会再送来一粒米。” “蓝玉的海上力量远超我们想像,想要重新打通海运线,短期之內绝无可能。” “所以,王爷。”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我们这群北方的猛虎,也学会耕牛的本事了。” 说完,他从宽大的僧袍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册子,恭敬地递到朱棣面前。 册子的封面上,写著两个大字——《屯田疏》。 朱棣的呼吸一滯。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册子。 翻开。 里面是一份庞大而具体的计划。 详细规划了如何在永平府后方相对安稳的区域选择良田。 如何將战力较弱的溃兵以及部分辅兵改编为屯田军。 如何实行军屯,一边操练,一边生產。 每一个步骤都考虑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预计的產出、需要的人手都估算得明明白白。 显然,姚广孝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这份《屯田疏》,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朱棣看著这份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帐篷內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暴怒前的死寂,而是一种艰难抉择前的挣扎。 他知道,姚广孝说得都对。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他要么带著十几万大军在这里活活饿死、耗死。 要么,就得放下他那份属於“帝国猛虎”的骄傲,老老实实地去当一头能够自给自足的“耕牛”。 猛虎,还是耕牛? 这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也是一个唯一的选择。 过了许久。 朱棣缓缓將那份《屯田疏》合上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姚广孝。 眼中的怒火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狠厉。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既然他们都想看本王饿死。” “既然他们都想把本王变成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朱棣的眼中闪烁著骇人的光芒。 “那本王,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本王就在这北方的冻土之上,用锄头给他们种出一片锦绣江山来!”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那本《屯田疏》走到了帐门口。 掀开帐帘,外面是冰冷的夜风和漫天星斗。 他对著帐外一直守候的亲兵都尉下达了那道將彻底改变整个北方战局走向的命令。 “传令。”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犹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后军都督府,即刻开始筹备大规模屯田事宜。” “所有事宜,全部按照这份《屯田疏》来办!” 那名都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王爷会突然下达这样一道命令。 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他立刻单膝跪地,大声领命:“末將遵命!” 看著都尉远去的背影,朱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胸中的那股屈辱和不甘,已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接下来比拼的,將不再只是刀枪的锋利。 更是锄头的坚硬,与粮食的多少。 第100章 焦土与银钱 在朱棣下定决心让猛虎大军去学耕牛本事时,远在滦州前线的瞿能也接到了蓝玉派人送来的最新指令。 信是快马加急送来的,信使的脸上还带著一路的风尘。 那是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但信里没有半句责备。 蓝玉在信中高度讚扬了他在滦河渡口之战的果断,紧接著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给他下达了全新的作战任务。 “拖住他。” “饿著他。” “將丘福那五千精兵,死死地困在滦州这片泥潭里。” “直到他自己崩溃!” 看完信,瞿能立刻召集麾下所有骑兵百户与总旗,在临时的营地里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昏暗的帐篷里瀰漫著汗水、皮革和桐油灯芯燃烧的味道,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坚毅脸庞。 一名百户忍不住问道:“將军,是不是要总攻了?弟兄们的刀早就渴了!” “不。” 瞿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压下了帐內兴奋的议论。 “大帅的最新命令,想必大家都看过了。” “从今天起,我们的任务变了。” 他环视著眾人,看著他们眼中那依旧燃烧的战斗渴望。 他知道,这些跟著他一路衝杀过来的汉子个个都憋著一股劲,想跟丘福的燕山精锐堂堂正正地干上一场。 他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大帅的命令是绝对正確的!” “丘福的兵是硬骨头,这一点,渡口一战我们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跟这样的敌人在野外硬碰硬地打决战,就算贏了,也必定是惨胜!” “那不是胜利,那是愚蠢!”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瞿能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是我们的马比他们快,是我们对这片土地比他们熟!” “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树林,而他们不过是一群两眼一抹黑的睁眼瞎!”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不打了。” 这话一出,帐內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名性子急的百户又站了起来:“將军,不打了?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就天天看著他们不成?” “对,就是看著他们!”瞿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但要看著,还要让他们吃不上饭、睡不好觉!”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开始下达全新的作战计划。 “从今天起,我命令所有部队都给我动起来!” “我们的战法只有两样。”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下。 “第一样,叫『焦土』!” “蒋瓛的情报司会源源不断地给我们送来丘福征粮队的情报。” “他们的下一个目標是哪里,我们就提前一步赶到那里!” “不用跟他们打!我只要你们把那个村子外面所有堆著的粮草垛、草料堆,能烧的全都给我一把火,烧个乾乾净净!” “我们要让丘福的征粮队每次兴师动眾地出去,最后只能带回来一捧热乎乎的灰烬!” 这个命令让在场的所有將领都愣住了。 这招,实在是太损了。 瞿能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光是焦土还不够,我们还要用第二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银裸子,倒在桌上。 哗啦啦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这第二样,叫『银钱』!” “从各百户中挑选出最机灵、最会说话的弟兄,换上便装,给我混进滦州周边的各个村镇里去!”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钱!” “去找那些里正、乡绅,甚至是田埂上歇脚的农户,用高价向他们买消息!” “丘福的征粮队明天要去哪个村?” “他的巡逻队每天走的是哪条路?什么时候换防?” “只要是咱们想知道的,都可以用银子去买!” “大帅说了,银子管够!” “我要用这些银钱在丘福的身边给他织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让他变成一个彻底的聋子、瞎子!” “焦土,断他的粮!” “银钱,断他的路!” “弟兄们,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答都充满了兴奋。 他们终於理解了这个计划的可怕之处。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在用刀子,一点一点地放干丘福的血。 …… 接下来的日子,对於丘福和他麾下的五千燕山前卫营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巨熊。 而瞿能的骑兵则像一群狡猾的幽灵,无处不在,却让你永远都抓不住。 今天,丘福派出三百人的征粮队前往东边的王家村。 可等他们辛辛苦苦赶到时,整个村外的几十个粮草垛已变成一片冒著黑烟、散发著刺鼻味道的废墟。 明天,他加派人手,派了五百人前往南边的李家庄,並且特意派了另一支骑兵去路上接应。 可没想到,接应的骑兵在半路上就踩中了辽东军挖下的陷阱,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而那支征粮队还没到李家庄,就遭到了藏在路边树林里的远程骑射,被射得抬不起头,付出几十人的伤亡后只能狼狈撤回。 军中的粮食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飞快消耗著。 士兵们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焦躁和不安。 每天吃著半饱不饱的饭,还要时刻提防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这种日子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更让丘福头疼的,是当地百姓的態度。 他发现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民,对他和他的军队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有一次,他亲自带兵追击一股辽东的袭扰骑兵。 眼看著就要追上,那股骑兵却一头钻进一个村子,转眼不见踪影。 丘福立刻下令封锁了整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搜。 他亲自將村里的里正叫到面前。 “老丈,”丘福强压著怒火,儘量让语气显得和善一些,“你可见到,刚刚有一队辽东的骑兵进了你们村?” 那名头髮白的老里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他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反覆说著:“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老儿……小老儿什么都没看见啊!” “没看见?”丘福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伙贼兵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么大的动静,你就站在村口,你会没看见?” “小老儿……年纪大了,眼……真的什么都没看见……”里正把头埋得更低了。 丘福身后的亲兵见状,上前一步,猛地一脚將那老里正踹倒在地!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拔出腰刀,將刀背架在里正的脖子上,“说!那些贼兵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再不说,老子一刀活劈了你!” 然而,那老里正虽然嚇得面无人色,但嘴里依旧是那句话。 “军爷……饶命……小老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丘福盯著他,看了许久。 他从那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也看到了恐惧之下,那种如同河底顽石般的抗拒。 他隱约感觉到,一张由银钱编织起来的无形大网,已经將他和他的军队与这里的百姓彻底隔绝了开来。 最终,他摆了摆手,让亲兵收起了刀。 “我们走。”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那天的搜查一无所获。 而等他们的大军刚刚离开村子,村子后山的一片树林里就钻出了上百名辽东骑兵。 他们对著丘福大军的背影发出了一阵阵响亮的嘲笑声,然后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回到大营的丘福一言不发。 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反覆地擦拭著自己心爱的战刀。 一名跟隨他多年的百户终於忍不住走了进来,满脸憋屈地抱怨道:“將军!这仗……打得也太他娘的憋屈了!” “咱们每天不是追著人家的屁股吃灰,就是守著些烧成炭的草料唉声嘆气,就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上,一点力都使不上!” 百户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反倒是那些泥腿子,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仇人似的!” “咱们明明是朝廷的兵马,怎么倒像是成了贼寇了?” 第101章 一碗腊肉饭 当丘福和他的军队在滦州的泥潭里被飢饿与袭扰折磨得焦头烂额时,数百里之外的辽东却迎来了久违的丰收喜悦。 黑龙舰队,凯旋了。 数十艘漆黑的战船押送著三十艘完好无损的漕船,浩浩荡荡地驶入了一处隱蔽的军用港口。 码头之上早已人山人海。 得到消息的军民自发地聚集在这里,码头上瀰漫著海水的咸腥味和人群兴奋的汗味。 当陈祖义这个昔日的海上梟雄身披重甲、第一个意气风发地走下旗舰时,码头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黑龙舰队威武!” “大帅威武!” 无数士兵和百姓挥舞著手臂,脸上的笑容真挚而热烈。 这种发自內心的拥戴,让陈祖义和他身后那群同样桀驁不驯的船长们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们当了一辈子海盗,抢过无数金银財宝,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当成英雄来欢迎过。 这种感觉比抢到再多的黄金都让他们舒坦。 蓝春紧隨其后。 他不像陈祖义那样张扬,只是平静地走下船,立刻找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民政司主管——周兴。 “周先生。”蓝春拱了拱手。 “幸不辱命。” “蓝將军辛苦了!”周兴也是满脸喜色,他看著那些从漕船上被一袋袋不断抬下来的粮食,激动地说道:“有了这批粮,咱们辽东至少三个月之內再无缺粮之忧!” 粮食是头等大事。 蓝玉虽然举旗自立,掌控了整个辽东,但此地地处边陲,本就不是產粮丰饶之地。 再加上他之前为了稳定根据地,收留了数万名战俘和流民组建辽西屯工所,十几万张嘴要吃饭,让辽东的粮食储备一直都处在一个非常紧张的状態。 现在,黑龙舰队带回来的这批粮食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它不仅暂时缓解了辽东的粮食压力,更是让整个辽东的军民都看到了他们这支海上力量的强大。 当天下午,周兴亲自带著帐房先生仔细清点了所有缴获的物资。 清点完毕后,他拿著厚厚一本帐册,急匆匆地赶到了军政总管府。 “大帅!” 周兴一进门便兴奋地將帐册呈到蓝玉面前。 “此次黄海大捷,我军共缴获秋粮三十万石!” “另有各类衣布匹五万件、上等腊肉三千斤,其余茶叶、药材、精盐等物不计其数!” “可以说,整个北洋漕运线上最精华的一批物资,如今都在咱们的库房里了!” 蓝玉接过帐册,只是平静地翻了翻便放到一边。 这点战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著周兴问道:“周先生,依你看,这批物资该如何处置?” 周兴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拱手说道:“大帅,属下以为当分三路处置!” “其一,优先补充军用,尤其是瞿能將军的前线部队,粮草和冬衣必须立刻补足。” “其二,补充辽西屯工所,那里的数万屯工每日劳作辛苦,消耗甚大,绝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干活。” “其三,”周兴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属下斗胆,恳请大帅能拿出一部分粮食,在定辽卫城中以及辽东各卫所开设数个『平价粮仓』,以远低於市价向所有辽东百姓出售!” 他说完,抬头看著蓝玉。 “大帅,一场看得见、吃得著的饱饭,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要让所有辽东百姓都知道,咱们总管府有能力、也有决心让他们在这乱世之中过上好日子!” 周兴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他確实是个懂得民生疾苦的能臣。 “好。”蓝玉听完,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 “周先生此计,深得我心。” “就依你所言。” 然而,蓝玉紧接著话锋一转。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看向周兴,下达了一个让他都感到有些惊讶的命令。 “你立刻从那三千斤上等腊肉中拨出一半来。” “今天晚上,就送到辽西屯工所去。” “告诉那里的管事,今晚所有屯工的晚餐,都给我加上一大勺喷香流油的腊肉!” “这……”周兴愣了一下。 那些可都是上好的腊肉,按照惯例都应赏赐给有功將士,就这么给一群战俘吃了,是不是太浪费了? 蓝玉看出了他的疑虑,笑著摆了摆手。 “周先生,你记住,最『浪费』的投入,往往回报最高。” “我要让那些屯工,那些曾经的明军士兵,都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嘴巴尝一尝,跟著我蓝玉和跟著朱皇帝到底有什么不同!” …… 当天傍晚。 辽西屯工所。 当数万名结束了一天辛苦劳作的屯工拖著疲惫的身体、排著长队走到食堂打饭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食堂的伙夫们不再像往常一样只给他们舀一勺稀粥或一块乾巴巴的窝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桶桶冒著腾腾热气的白米饭! 那米饭颗粒饱满,香气扑鼻! 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在那白米饭旁还摆著十几口巨大的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大块大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腊肉! 那浓郁的、带著一丝烟燻味的肉香瞬间就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天……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白米饭!还有……还有肉!” “今天是什么日子?过年了吗?”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锅里的腊肉,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食堂的管事跳上一张高桌,扯著嗓子大喊:“弟兄们!都安静!听我说!” “今天咱们黑龙舰队在海上打了大胜仗,缴获了无数的粮草物资!” “大帅有令!” “为了犒劳大家这些日子的辛苦劳作!” “今晚!所有人白米饭管够!腊肉,每人一大勺!” “都给我敞开了肚皮吃!吃完了,明天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管事的话音刚落,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营地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欢! “大帅万岁!” “大帅万岁!” 无数屯工激动地挥舞著手中的饭碗,有些人甚至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他们当俘虏前都是大明的兵。 別说吃腊肉,就算是过年能分到一小块带著腥味的咸鱼都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更多的时候是吃著发霉的军粮,饿著肚子去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將官们卖命。 而现在,他们虽然是俘虏的身份,却能吃上连他们以前的长官都未必能顿顿吃上的白米饭和腊肉!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队伍中,赵四端著一个装得冒尖的饭碗,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 他的碗里不仅有白的米饭,上面还盖著七八片切得厚厚的腊肉。 那腊肉肥肉的部分已经燉得半透明,油汪汪的。 瘦肉的部分则是紧实的暗红色。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 香! 实在是太香了! 他又夹起一小片腊肉放进嘴里。 那咸香的、带著油脂的醇厚口感瞬间就在他的味蕾上彻底炸开! 赵四的眼睛红了。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著,一边控制不住地流著眼泪。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因为改进了一点小工具而被大帅当眾奖励一千个工分时的激动。 又想起了现在,自己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屯工就能吃上这么好的饭菜。 他身边一个新来的、刚被俘虏没多久的屯工看著他这副样子,有些不解。 “兄弟,你这是……咋了?这饭不好吃吗?” 赵四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他看著那个新来的,咧开嘴笑了。 “好吃!太他娘的好吃了!” 他夹起一块最大的腊肉放到那个新工友的碗里。 然后,他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说道:“兄弟,你记住了,在大帅这里,只要你肯干、肯动脑子,你就能活得像个人样,就能顿顿吃上肉!” “要是在外面给那个狗屁的大明朝廷卖命,哼!” 赵四不屑地撇了撇嘴。 “別说吃肉了,能让你有口饱饭吃,都算是皇帝老儿大发善心了!” 这番简单甚至有些粗俗的话语,却像一颗种子迅速在周围所有屯工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他们就给谁卖命! 第102章 敲不开的门 当辽东的屯工们就著喷香的腊肉大口吞咽白米饭时,远在滦州大营的丘福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军中断粮了。 最后一批隨军口粮在昨天就已分发下去。 今天一早,伙夫营的军官硬著头皮来报,整个大营剩下的粮食已经不够五千名士兵吃上一顿饱饭了。 这个消息压在丘福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天他想尽了办法。 派出的征粮队一次又一次地被瞿能的骑兵袭扰。 那些骑兵就像一群沾在牛皮上的苍蝇,打不著也赶不走。 每次出去非但抢不到半点粮食,还要折损不少弟兄。 军中士气因此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士兵们每天饿著肚子,还要时刻防备著神出鬼没的敌人,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快要把这些铁打的汉子都逼疯了。 丘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蓝玉的大军打过来,他们自己就要先饿死在这里。 必须用一些非常的手段来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常规的征粮手段既然已经失效,那就別怪他不讲情面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帐外亲兵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来人!” “点齐我麾下三百亲兵!” “跟我进城!” …… 半个时辰后。 滦州城內最大的乡绅——王员外的府邸门前。 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燕山精锐將这座豪奢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森然寒光,沉重的马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肃杀的气氛让周围路过的百姓都远远躲开,不敢靠近。 丘福翻身下马。 他没有直接下令撞门,而是先派人去將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士绅全都“请”了过来。 他要杀鸡儆猴。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对著王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朗声说道:“府內王员外听著!” “我乃大明燕王麾下平叛前锋將军丘福!” “如今大军在此粮草不济,奉燕王將令,特向尔等徵调军粮!” “限你等三日之內必须献出家中存粮的七成以充军用!” “此乃为国尽忠之举,望尔等顾全大局,莫要自误!” 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传遍了整条街道。 这是他给这些士绅的最后通牒,也是给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然而,府门之內久久没有回应。 过了好半天,那扇厚重的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穿著绸衫、留著山羊鬍的管家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对著丘福点头哈腰地说道:“哎哟,原来是丘將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只是我家老爷他这几日偶感风寒,臥床不起,实在是无法亲自出来迎接將军,还望將军海涵。” 管家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滴水不漏。 “至於將军您说的军粮一事……”他故作为难地嘆了口气,“唉,將军您有所不知啊,今年年景不好,收成欠佳,再加上之前辽东的贼兵也来骚扰过几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啊!”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被“请”来的士绅们也都纷纷跟著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王管家说的没错,我们真是没粮了!” “求將军体谅,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丘福看著眼前这群人虚偽的嘴脸,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好一个“偶感风寒”。 好一个“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真当他丘福是来跟你们说书唱戏的吗? 他看著那扇依旧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不停作揖的管家,不再废话。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撞门!” 两个字,冰冷而又充满了杀气。 “是!” 他身后十几名精壮士兵立刻应声而出。 他们抬起一根粗大的撞木,卯足了劲,狠狠撞向那扇朱漆大门! “砰!” 一声巨响! 整个门框剧烈地颤抖! 门后的管家嚇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就往里跑。 “砰!” “砰!” 一下,又一下。 那扇象徵著王员外身份和地位的大门,在燕山精锐的暴力衝击下显得如此脆弱。 终於,“轰隆”一声! 大门被硬生生地撞开了! 丘福手按腰间的刀柄,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他穿过前院,直接来到正堂。 只见刚刚还“臥床不起”的王员外此刻正穿著一身锦衣,面色惨白地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 丘福走到他的面前,没有说话。 “呛啷”一声,他拔出了腰间那把锋利的战刀。 然后,他猛地將战刀狠狠插在了王员外面前那张上好的梨木八仙桌上! 刀身入木三分,兀自“嗡嗡”作响! 王员外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去。 丘福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王员外。” “我丘福是领兵打仗的粗人,不是来跟你磨嘴皮子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 “今天这粮,我必须带走。” 他的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自己老老实实地把粮仓打开,还是让我帮你把这宅子给拆了?” 赤裸裸的威胁,不加任何掩饰。 王员外看著眼前这个煞神,又看了看那把还在颤动的战刀,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不答应,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將军真的会把他这里夷为平地。 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我……我开……”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我……这就带將军……去粮仓……” …… 王家的粮仓很大。 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差点闪瞎了那些饿了好几天的燕军士兵的眼睛。 丘福看著这满仓的粮食,再想想刚才管家那副“没有余粮”的嘴脸,怒火更盛。 但他还是信守了自己之前的“承诺”。 “来人!” “只取七成!” “剩下的给王员外留著过冬!” 士兵们立刻动手。 一袋袋粮食被迅速搬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王员外就那么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辛苦攒下的家当被一点一点搬空,心在滴血。 等到粮食装完车,丘福准备带人离开。 临走前,他又走到了王员外的面前。 他拍了拍王员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王员外。” “你今天可是为我大明立了大功了啊。”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上报给燕王殿下,告诉他滦州士绅王某深明大义,主动『献』粮以助军用!” “到时候,王爷的封赏少不了你的!” 丘福特意在那个“献”字上加重了语气。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著,头也不回地带著他的军队和满载的粮食扬长而去。 只留下王员外一个人,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面如死灰。 他完了。 被丘福这么一顶“主动献粮”的高帽子扣下来,他就被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献粮,他得罪了滦州城里所有的乡绅,更得罪了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回来的辽东军。 不献粮,眼前这个煞神立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丘福用这种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暂时解决了军中的粮食危机。 却也像一个莽撞的农夫,一脚踹翻了滦州这个本就充满了各种矛盾的马蜂窝。 第103章 朱元璋的愤怒 就在丘福用强硬手段在滦州“借”到军粮,暂时缓解了生存危机的同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正跨越千里之遥,冲向帝国的权力中枢——南京。 太仓卫,这座大明王朝最重要的漕运港口,往日里总是千帆竞渡,一片繁忙。 然而今日,整个港口却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中。 码头上,静静地停著一艘破烂不堪的明军水师福船。 它的主桅杆从中断裂,残破的帆布像寿衣一样垂落下来。 船身布满了焦黑的烧灼痕跡和一个个狰狞的窟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海盐、焦木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怪味。 倖存者被人从船上一个接一个地抬了下来。 他们个个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嘴唇乾裂,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有些人断了胳膊少了腿,更多的人则在担架上不停地剧烈颤抖。 他们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著几个词汇。 “魔鬼……” “黑色的魔鬼……” “天雷……那是天雷啊……” 船上的指挥官,一名正五品的千户,被人从船舱里架了出来。 他双目涣散,头髮散乱,整个人直挺挺的,像是僵住了。 兵部的官员衝上前去,刚想开口询问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千户却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用一种极度恐惧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尖叫著:“火炮!他们的火炮会炸!” “是黑龙!是黑龙旗!” “完了……全都完了……北洋水师……全都完了……” 消息不脛而走。 负责港口防务的官员確认了情况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以兵部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等级,將这份承载著惊天噩耗的奏报火速送往京师。 …… 三日后,南京,皇城。 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年迈的朱元璋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略显疲惫地听著户部尚书呈报今年秋粮入库的情况。 户部尚书躬身奏报导:“启奏陛下,截至目前,江南、湖广等地秋粮已悉数入库,总量共计一千二百万石,比之往年略有增收。” “只是……”户部尚书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只是北方的粮赋因辽东战事紧急,大部分都已就地转为军粮,供给前线大军了。” 他本想说出耿炳文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那个名字如今在这座大殿上已是一个禁忌。 朱元璋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江南的丰收总算让他烦闷的心里稍稍有了一些安慰。 只要江南的粮仓是满的,他大明的根基就还是稳的。 他正准备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传讯的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他甚至都顾不上传召通报的规矩,直接扑倒在大殿的中央,用一种带著哭腔的尖利声音高喊道:“陛下!陛下!不好了!” “八百里加急!北洋水师……北洋水师……全完了!” 这一声尖叫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满朝文武皆尽失色,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名小太监的身上。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身体动也没动。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转向了声音的来处。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兵部尚书在太监的指引下,从殿外接过了一份带著火漆印的紧急奏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展开奏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从额头上“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陛……陛下……” 朱元璋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念!”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是……”兵部尚书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忙用颤抖的声音念了起来。 “奏报……北洋漕运护航水师……於黄海遭遇一支旗號为『黑龙』之不明舰队伏击……” “我军战船……损毁殆尽……几乎……全军覆没……” “隨行漕运船队……百不存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因为他马上就要念到那个最要命的数字了。 “其中……装载之十……十万石秋粮……或被当场焚毁……或被贼兵……尽数劫掠而去!” “轰——” 这个数字一说出来,整个奉天殿都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十万石秋粮! 足以支撑一支五万人的大军足足三个月! 更要命的是北洋水师竟然全军覆没了! 这意味著大明在整个北方海疆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瞎子和瘸子!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变成了一种恐怖的紫红色。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著。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从兵部尚书的手里夺过了那份奏摺。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奏摺上的每一个字。 当他看到“黑龙旗”和“火炮会爆炸”这些字眼时,他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紧绷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无比信任倚重,如今却又让他无比憎恨的名字。 蓝玉! 除了他还能有谁?! “废物!” “一群废物!!!” 这位年迈的帝王终於压抑不住,將手中的奏摺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这咆哮声在大殿之中迴荡不休,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噗通!” “噗通!” 大殿之下,所有的文武百官无一例外,全都嚇得跪伏在地,將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指著下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官员,手指剧烈地颤抖著。 “我大明立国二十余载!” “太祖高皇帝亲率水师鄱阳湖一战定鼎天下!” “我大明的水师纵横四海,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愤怒。 “一群饭桶!” “一个个平日里都自詡为国之栋樑,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连一群水匪都打不过!”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 他的怒吼一声高过一声,整个奉天殿都仿佛要在他怒火下摇摇欲坠。 他剧烈地喘息著,暴怒让他的心臟阵阵绞痛。 他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身旁的龙椅才勉强站稳。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是烧著一团火。 蓝玉!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苍老而又多疑的心臟。 他原以为將那头猛虎赶到辽东就足以將其困死。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亲手放出去的蛟龙如今竟然真的化为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不仅在陆地上击溃了他的二十万大军,如今更是跑到海上去兴风作浪,动摇他的国本! 奇耻大辱! 这是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声嘶力竭地对著殿外的太监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给朕查!!” “彻查!!!” “兵部!五军都督府!北洋水师!” “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给朕查个底朝天!” “是谁的责任!是谁的失职!” “朕!要他全家给他陪葬!” 第104章 一份「请罪」的奏摺 奉天殿上的雷霆之怒,在第二天便化作了席捲整个南京官场的腥风血雨。 当天,兵部和都督府就有十几名官员被锦衣卫直接从官衙里拖走,下了詔狱。 北洋水师的几名留守將官更是被锁拿进京,等待他们的將是毫无悬念的抄家灭族。 一时间,整个京师人人自危,官员们在路上遇见,也只是匆匆拱手,连眼神的交匯都刻意避开。 朝堂之上,为了“黄海惨败”的后续,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有主张立刻抽调南洋水师北上,不惜代价重建舰队出海决战的。 也有主张暂时放弃海路,全力加固沿海卫所与陆地防线的。 更有言官將矛头直指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弹劾他拥兵自重,坐视辽贼做大,才终有今日之祸。 雪片般的奏摺飞向了朱元璋的御案。 而就在南京城因此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份来自永平府的八百里加急奏摺,也悄然送抵了京师。 送达的时间,被姚广孝掐算得恰到好处。 ……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处理完一天的政务,疲惫地靠在龙椅上。 这几日,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许多。 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蓝玉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已不再有敬畏与忠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冷漠。 一名老太监捧著一叠新送来的奏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將奏摺轻放在御案一角,低声道:“陛下,这是通政司刚送来的紧急奏报。”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又是那些废话吗?拿下去。”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陛下……其中有一份,是燕王殿下从永平府送来的。” 朱元璋那耷拉著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丝。 “老四的?” “拿上来。” 老太监连忙將最上面那份封面带著燕王府独特印记的奏摺,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朱元璋接了过来。 他展开奏摺,缓缓看了起来。 只看了个开头,他握著奏摺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是一份“请罪”的奏摺。 在开头,朱棣用沉痛的语气將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顿。 他说自己身为大明藩王,奉旨平叛却无能至极。 不仅未能及时肃清辽东叛逆,反而让逆贼蓝玉坐大於辽东,甚至流毒於海上。 以至於酿成了今日水师覆灭、漕运被断的滔天大祸。 他说自己身为主帅,难辞其咎,罪该万死。 恳请父皇降下雷霆之怒,將他撤职查办,以正国法。 这番话写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朱元璋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话……这个老四,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他继续往下看。 果然,在“请罪”之后,朱棣的话锋巧妙一转。 他开始诉苦了。 他用大量笔墨详细描述了北方前线將士们的困境。 他说耿炳文兵败之后军心本就不稳,如今秋末冬初天气转寒,朝廷允诺的粮草冬衣却迟迟未能运抵。 导致十几万大军依旧衣衫单薄,食不果腹。 许多南方籍的士兵不耐严寒,已经病倒。 军中怨声载道。 將士们都在问,他们为大明流血卖命,为何却连一口饱饭、一件暖衣都得不到? 紧接著,他又“无意”中提了一句。 说自己其实也曾多次上书兵部,言及辽贼狡诈,恐会从海上袭扰后方,建议朝廷加强北洋水师巡防。 但这些建议似乎都石沉大海,並未得到重视。 看到这里,朱元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请罪? 这哪里是在请罪! 这分明是在甩锅! 北方的仗打得不顺,不是我朱棣无能,是你们南京不给粮、不给衣! 现在漕运线被断,也不是我的错,是我早就提醒过你们,可你们自己不当回事! 这锅,是你们兵部和都督府的,与我朱棣无关! 朱元璋感到胸口一阵气闷。 他强忍著火气,看向奏摺的最后一部分。 在最后,朱棣终於图穷匕见。 他用一种更加“恳切”的语气向朱元璋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说父皇,如今海运已断,从江南往北方运粮已是千难万难。 为了不再糜费国帑,不再给朝廷增添麻烦,他恳请父皇准许他在北方仿效古制,实行大规模军屯。 让他带领手下十几万將士就地开垦,就地取粮。 如此既能解决大军吃饭问题,也能为朝廷省下一大笔开销。 他最后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父皇准许他屯田自给,他一定能重整旗鼓,最终为父皇、为大明平定辽东。 …… 整篇奏摺,到此结束。 朱元璋將奏摺缓缓地合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暖阁之內,安静得能听见灯爆开的轻微声响。 站在一旁的老太监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他能感觉到,从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 朱棣的这份奏摺,来得太及时了,也太狠了。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朝廷最愤怒、最被动、也最无助的时候,递上了一份让你明知有毒,却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方案。 朱元璋的內心,此刻怒火翻腾。 他清楚地知道,朱棣这是在借蓝玉的刀,来逼自己的宫。 逼著他这个父皇点头,同意他在北方名正言顺地建立一个不受朝廷节制的独立王国。 屯田自给? 一旦他真的有了自己独立的粮草来源,那十几万大军就將彻底变成他燕王朱棣的私兵!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这个皇帝还能拿什么去制约他? 可是…… 他又不得不承认,在眼下这个烂摊子里,朱棣的方案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海运已断。 从陆路跨越几千里给十几万大军输送粮草,无异於天方夜谭。 国库本就不充裕,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消耗了大量物资,如今又要重建水师、加强海防,处处都要钱。 朝廷,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粮再去填北方那个无底洞了。 让朱棣“自生自灭”,似乎成了最现实的选择。 朱元璋的手指在那份奏摺上轻轻敲击著,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他今天所做的决定,將彻底改变大明王朝未来的走向。 第105章 狐狸与猎犬 丘福用带血的刀“劝捐”了王员外的粮食后,立刻將这套简单粗暴的法子复製到了滦州城內所有士绅的头上。 他拿著那份有王员外“领头”画押的名单,挨家挨户地“拜访”。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在冰冷刀锋的威胁面前,士绅们再不情愿,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乖乖打开自家粮仓。 短短数日,丘福就为大军筹措到了足以支撑两个月的粮食。 军营里终於重新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味。 “总算能吃顿饱的了!” “还是丘將军有办法!” 士兵们的脸上,也再次露出了笑容。 解决了燃眉之急,丘福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瞿能那支骑兵还在左近游弋,他就连睡觉都无法安稳。 不拔掉这颗钉子,滦州城就是一座早晚会饿死的囚笼。 他必须主动出击。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型。 他要为瞿能那只狡猾的狐狸,设下一个陷阱。 …… 几日后。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在一千多名燕山精锐的护送下,缓缓驶出滦州城。 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粮袋,队伍里还夹杂著许多本地士绅家中的车辆和僕役。 王员外的管家也赫然在列,正满脸愁容地跟在车边。 整个车队戒备並不森严,护送的士兵也都显得有些懒散。 丘福对外放出的消息是,他要亲自將这批“缴获”的粮食押送一程,送到后方的永平府大营去。 这个消息,连同这支防御鬆懈的队伍,就像一块滴著油的肥肉,被故意摆在了瞿能面前。 …… “將军!鱼儿上鉤了!” 在距离滦州城三十里外的一处隱蔽山坳里,一名风尘僕僕的辽东斥候正兴奋地向瞿能匯报。 “丘福那廝果然亲自押著粮队出城了!” “看那样子松松垮垮,跟游山玩水似的,简直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將军,干他一票?” 斥候的脸上满是渴望。 然而,瞿能在听完匯报后,却並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眉头紧锁,盯著面前的简陋地图,久久不语。 反常。 这件事处处都透著反常。 丘福不是蠢货,渡口一战已经证明他是个极其谨慎的对手。 他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押送粮草乃军中大事,他却只带一千多人,还搞得生怕自己不知道一样。 这不像是押送,更像是在演戏。 演给自己看的一场戏。 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瞿能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画出粮队行进的路线。 这条路没有选择最便捷的官道,反而绕了一段。 而绕行的那段路,正好要经过一处名为“鹰嘴涧”的狭长山谷。 那里两边都是陡峭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是处绝佳的伏击地。 瞿能捏在手里的树枝“咔吧”一声断了。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丘福故意用粮队作诱饵,引自己去鹰嘴涧伏击他。 而他的主力大军,一定就埋伏在鹰嘴涧周围的山林里,等著自己钻进口袋。 好一个丘福,好一条毒计。 想明白这一点,瞿能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若是自己刚才头脑一热衝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瞿能的嘴角,又缓缓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丘福会用计,难道我瞿能就不会? 你想钓我这条鱼? 我偏要將计就计,把你的鱼饵连同渔夫,一锅端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 他对著帐下的副將沉声下令:“张猛!” 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將立刻出列:“在!” 瞿能指著地图说道:“我给你一百弟兄,立刻带人,大张旗鼓地去鹰嘴涧!到了那就给老子狠狠地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但是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拖延!一沾即走,绝不恋战!给我死死地把丘福的主力拖在那片山谷里!” “属下明白!”副將张猛领命而去。 隨后,瞿能的目光扫过帐內其余所有將官。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野兽般的气息。 “弟兄们!” “丘福以为我们是狐狸。” “他这个猎人,正带著他手下所有的猎犬,在山谷里给我们挖陷阱。” “那现在,他的老巢里剩下什么了?” 帐內將官们先是一愣,隨即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起来! 兵力极度空虚的滦州大营! 瞿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指。 “目標,滦州城外,燕军大营!” “出发!” …… 鹰嘴涧。 正如瞿能所料,当副將张猛带著一百名骑兵衝进山谷,对丘福的“粮队”发起突袭时,埋伏在两侧的数千名燕山精锐立刻从山林里衝杀出来。 杀声震天。 张猛和他的手下瞬间陷入重围。 然而,丘福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的辽东骑兵虽然凶悍,但人数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过百余骑。 瞿能的主力呢? 而且这支百人队根本不和他们硬拼,只是利用马匹的机动性来回穿插,一沾即走,滑溜得根本抓不住。 他们更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丘福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中计了! 自己中计了! 瞿能那只狡猾的狐狸,根本就没想来劫这批粮食! 他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 而是…… 丘福猛地转头,看向滦州城的方向! “不好!” 他发出了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目標是滦州大营!” “全军回援!立刻!全速回援!” 他再也顾不上眼前这支討厌的骑兵,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带著大军向来路狂奔而去。 而此时。 瞿能已经率领著近千名骑兵精锐,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出现在了防御空虚的滦州城下。 守城的燕军只有寥寥数百人,看见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连举起弓箭的勇气都没有。 瞿能看都没看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军一眼。 他的目標无比明確。 他用马刀,直指城外那座占地广阔的燕军大营。 那里,存放著丘福刚刚抢来的所有粮食。 “冲!” 一声令下。 第106章 焚尽万石粮 滦州城外,燕军大营。 风中带来了faint的马蹄轰鸣,初时还像远方的闷雷,令人分辨不清。 当瞿能和他身后那近千名漆黑的骑兵,如一柄锋利的三棱刺,出现在大营前方的地平线上时,一切都已清晰。 那座连绵数里、本应戒备森严的营寨,此刻犹如一座被拆去了城墙的空城,將自己最脆弱的腹心,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 留守大营的燕军指挥官,是个名叫李德的都指挥僉事。 他本是耿炳文麾下旧將,因善於钻营,才在丘福整军时被当作“自己人”保了下来,得了看管后营的閒职。 此刻,他正站在一座简陋的瞭望塔上,手里还端著一碗刚盛好的羊肉汤,肉香扑鼻。 他对一名亲兵笑道:“等会给哨塔上的弟兄们也送一碗,这鬼天气,喝口热的舒坦……”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远方地平线上那条不断加粗的黑线,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手里的那碗汤,“哐当”一声砸在脚下的木板上。 滚烫的汤汁溅了他一裤腿,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毫无知觉。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敌……敌袭!” 他用一种近似於破音的尖叫嘶吼起来。 悽厉的號角声终於被吹响,刺破了营地上空安逸的空气。 营內顿时一片大乱。 无数燕军士兵乱鬨鬨地从帐篷里钻出来。 有的衣甲不整,提著裤子,神色茫然。 “怎么回事?” “哪来的號角声?” 有的则只抓著一柄兵器,连滚带爬地衝出来,惊慌地看著营门方向。 丘福带走了全部的精锐主力。 留守的这不到五?人之眾,不是上了年纪的老兵油子,就是先前数次溃败中被嚇破了胆的辅兵。 让他们守营扎寨、餵马劈柴还行,可让他们正面迎战威名赫赫的辽东铁骑,那与驱赶著绵羊去撞击饿狼无异。 李德连滚带爬地从瞭t望塔上衝下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关营门!快他娘的关上营门!” “弓箭手!弓箭手都给老子上寨墙!”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瞿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自望见营门的那一刻起,他胯下的战马便开始疯狂提速。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侧的景物化作了模糊的流光。 在距离营门尚有百步之遥时,整个骑兵阵列的速度已攀升至顶峰。 “弟兄们!” 瞿能的咆哮撕裂了旷野上的风。 “隨我破营!” “破营!” 身后近千名骑兵齐声怒吼,声浪匯成一股,仿佛要將天空都震个窟窿。 那座刚刚被几个士兵合上了一半的巨大原木营门,在他们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衝锋在最前列的十几名辽东骑士甚至没有丝毫减速。 他们俯低身子,將自己与战马连成一体,化作了纯粹的暴力与铁块,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隆——!” 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巨响。 木屑与碎土如爆炸般四溅开来。 那扇沉重的营门,连同门后的巨大门栓,竟被这股无法抵挡的狂暴力量硬生生向內撞塌! 几名正拼了命用身体顶著营门的燕军士兵,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碾碎的门板拍进了泥土里。 缺口洞开。 辽东铁骑的洪流隨即便灌了进去,瞬间衝垮了营门后的一切。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这些仓促间哪里能组织起有效防御的燕军辅兵,在钢铁洪流面前,被轻易地踏碎、撕裂。 雪亮的马刀在低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 每一次抬起,每一次挥落,都必然带走一颗飞起的人头或是一腔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 瞿能一马当先,他的长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上一合。 他根本懒得去分辨谁是军官、谁是小兵。 挡路者,死! 李德刚刚在混乱中聚拢起一队还算完整的弓手,试图堵住缺口。 可他还没来得及下达放箭的命令,一道黑色的铁塔幻影便已冲至眼前。 他只看到一道刺眼的刀光横扫而来。 隨即,他眼中的整个世界便开始剧烈地旋转、翻滚。 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一具没了脑袋的身体,还傻傻地握著刀,???在原地。 主將,阵亡。 燕军本就脆弱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哭喊著,扔掉兵器,如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整个大营陷入了一片鬼哭狼嚎。 然而,瞿能的目標从始至终都无比明確。 “不必管那些散兵!”他大喝一声,拨转马头,“向中军去!跟我来!” 他直指大营最深处,那片防备最为严密的区域。 那里,是粮仓! 那里存放著丘福费尽心机,从滦州士绅手中搜刮来的数万石粮食! 那里是燕军十几万大军未来两个月的命脉! 沿途零星的抵抗,根本无法阻挡这股钢铁洪流分毫,瞬间便被碾得粉碎。 很快,那片由巨大草木结构搭建而成、连绵不绝的粮仓群,就出现在眾人眼前。 空气中,瀰漫著新谷特有的醇厚香气。 瞿能看著眼前的景象,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他缓缓举起手中尚在滴血的马刀,而后,猛地向下一挥。 “烧!” 一个冰冷的字,从他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早已准备就绪的辽东骑兵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成了两队。 一队迅速从马鞍上取下强弓。 他们的箭矢很特別,箭头处都用浸透了火油的麻布紧紧包裹。 另一队骑兵则擎出了火把,互相引燃。 “放!” 隨著一声令下,数百支点燃的火箭带著“咻咻”的尖啸,腾空而起。 一道道橘红色的弧光划破天际,如死亡的流星雨般,精准地落在了那些粮仓乾燥的草料屋顶上。 “噗!噗!噗!” 火箭深深扎入屋顶的乾草。 乾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细小的火苗迅速开始疯狂跳动、蔓延。 与此同时,另一队骑兵也已催马衝到粮仓近前。 他们从马背上取下一个个沉重的陶罐,奋力砸向粮仓的木质墙壁与那些堆积如山的硕大麻袋。 陶罐碎裂,里面装满的、气味刺鼻的火油立刻泼洒得到处都是。 屋顶上的火舌隨风滴落。 “轰!” 火油遇明火,整座粮仓仿佛被一团橘红色的烈焰瞬间吞没!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乾燥猛烈的北方秋风,成了火焰最好的帮凶。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一座粮仓的火焰,被狂风卷携著,扑向了另一座粮仓。 眨眼之间,整个粮仓区都化作一片翻滚的赤色火海! 熊熊烈焰窜起十几丈高,仿佛要將整个天空都烧出一个窟窿。 滚滚的浓黑烟柱,则如一条挣扎的巨龙,咆哮著直衝云霄,数十里外亦清晰可见。 麻袋中的粮食在烈火的炙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响。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穀物烧焦后產生的、既奇异又呛人的独特气味。 瞿能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勒住战马,静静地看著眼前这壮观而又残酷的一幕。 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冲天的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红。 就在这时,大营的来路上,传来了急促而又沉重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同滚滚闷雷,正由远及近,飞速迫近。 是丘福的主力大军! 他拼死回援的部队,终於赶到了! 辽东骑兵们的阵列中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瞿能。 “將军?”一名百户握紧了韁绳,紧张地问道。 瞿能却只是瞥了一眼那片已然无可挽救的火海,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任务,完成了。 “我们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拨转马头。 “撤!” 一声令下,近千名辽东骑兵迅速集结,重新变成一个紧密的整体。 就在燕军主力的前锋即將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前一刻,他们像一阵风般,迅速撤离! 第107章 狂笑的地主 当丘福带著他那支满身尘土、人困马乏的军队,终於冲回大营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勒住了韁绳。 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 而马上的骑士们,则呆立在了原地。 曾经那座井然有序的营寨,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折断的帅旗倒在泥中,被人践踏过的营帐塌陷著,露出里面翻倒的桌椅。 遍地都是横七竖八、死状悽惨的守军尸体。 冰冷的风吹过,捲起一股浓烈又呛人的焦糊味道,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孔,几乎令人窒息。 但最让人两眼发黑的,是中军大营深处那片仍在熊熊燃烧的火海。 一座座巨大的粮仓已经烧得只剩下漆黑的骨架,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垮塌。 炽热的火舌仍在贪婪地舔舐著最后一丝可以燃烧的木料。 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们背负著骂名,用近乎抢掠的方式从滦州城里搜刮来的粮食。 那些足以支撑大军度过整个寒冬的数万石军粮,全都没了。 丘福的双眼,一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乾渴、刺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噗通”一声。 他不是下马,而是直挺挺地从战马的背上栽了下来。 脚上的马靴深陷进鬆软的泥土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么踉踉蹌蹌地,朝著那片焦黑的火场,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將军!危险!” 几名亲兵大惊失色,衝上前想要拉住他。 “滚开!” 他用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哑嗓音低吼道。 他衝到火场边缘,灼热到扭曲空气的气浪,烤得他脸颊生疼。 他不顾一切地伸出双手,探入那堆仍在冒著青烟、温度骇人的灰烬里,似乎想要从里面刨出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抓起的,只有一把滚烫的、带著火星的黑色灰烬。 灰烬灼烧著他的掌心,又从他的指缝间,无力地滑落。 “啊——!” 丘福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仰起头,对著那片被浓烟染成灰败色的天空,发出一声绝望而嘶哑的哭號。 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威严与愤怒,只剩下空洞的耻辱与茫然。 他,丘福,燕王麾下先锋猛將。 他自以为是猎人,却被那狡猾的蓝玉当成了驱赶兔子的猎犬,耍得团团转。 他不仅没能为大军筹措到粮草,反而把燕军彻底推入了无粮可食的死地。 这份耻辱,比战死沙场更让他难以忍受。 …… 与此同时,滦州城內。 几乎所有的士绅富户,都登上了自家院子里最高的楼阁。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城外那冲天而起的巨大烟柱,以及那即便在白日里也清晰可见的火光。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辽东贼寇突袭大营,后续就要攻城,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 但很快,就有消息从几个逃回城里的溃兵口中传来。 “辽东贼寇……烧了……烧了燕军的粮仓!” “丘福的粮食……全被烧光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整个滦州城上层炸开了锅。 王员外的府邸內。 他颤颤巍巍地在管家的搀扶下,登上了后院的假山。 当他亲眼看到城外那代表著毁灭的焦黑烟龙时,整个人先是愣住了。 隨即,这位前几日被丘福用刀逼著“献”出全家存粮的老地主,原本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態的潮红。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指著城外的方向,放声大笑。 笑著笑著,两行浑浊的老泪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我的粮……我那几千石的粮食啊……” 他一边为自己被抢走的家產而痛哭,一边又为丘福的惨败而感到一种扭曲的、报復性的快感。 “烧得好!烧得妙啊!” 老员外一把推开管家,状若疯癲地拍著大腿,又哭又笑。 “让你抢!让你抢!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身边的管家和下人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去扶。 同样的一幕,几乎在滦州城內所有出过血的士绅家中上演。 那些前几日还对丘福敢怒不敢言的人,此刻都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他们不敢恨来去如风、远在天边的辽东军。 於是,他们將所有的仇恨和怒火,都倾泻在了那个近在眼前、刚刚才抢了他们家產的丘福身上。 夜色渐深。 燕军大营的废墟上,终於有士兵听到了从城內隱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和欢笑。 一名年轻的燕军士兵满脸不可置信,他拽住身边的同袍,颤声问道:“城里……那是在做什么?” 同袍沉默著,只是將手中的长枪攥得“咯吱”作响。 答案不言而喻。 至此,丘福的军队与滦州本地势力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被这场大火,彻底烧断。 在士绅们眼中,丘福和他手下的兵,是闯进家里的强盗。 而在燕军士兵们眼中,这些在他们蒙受奇耻大辱之时幸灾乐祸的本地人,比辽东的敌人还要可恨! 夜,彻底深了。 大火终於渐渐熄灭,只剩下无数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灭,如同废墟上睁开的一双双鬼眼。 丘福拖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身体,回到了那座被烧得七零八落的中军帐。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匯报损失。 那冲天的火光,那呛人的焦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滦州,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再也別想从这座对他充满敌意的城池里,得到哪怕一粒粮食。 他沉默地坐到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书案前。 昏暗的油灯下,他拿起了笔,却久久没有落墨。 他要写一封信。 这是他从军以来,写下的最艰难,也最耻辱的一封战报。 良久,他终於蘸饱了墨,在笔尖因停顿太久而渗出一小团墨渍时,落下了第一个字。 第108章 烧得好! 永平府,燕王帅帐。 帐內无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自从丘福率精锐前往滦州,朱棣便像是钉在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睡得极少。 醒著的时候,目光就始终死死地锁在“滦州”二字之上。 他知道,丘福此去不只是为了粮食。 更是为了给这十几万断了粮道的北方大军,搏一条活路。 帐內的將领们都感受到了这种沉默的压力,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丘福能传来一个好消息。 然而,当消息真的传来时,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卫兵的呵斥。 帘帐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丘福的亲兵踉蹌著闯了进来,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碎裂的盔甲上满是乾涸发黑的血跡与泥土,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向外翻卷著。 “殿……殿下……”他被两名卫兵架著,几乎已经站不稳了,嘶哑地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已经变得僵硬的信,颤抖著递了上去。 “丘將军……让末將……务必亲手交给您……” 话音刚落,他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看到这名亲兵的惨状,帐內所有將领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出事了。 朱棣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 他没有说话,快步上前,从那名昏死过去的亲兵手中,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战报。 他撕开信封,展开那张被血污弄得几乎看不清字跡的信纸。 帐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著朱棣,仿佛已经能预感到下一刻將会爆发的雷霆之怒。 朱棣的视线在信纸上缓缓移动。 信是丘福亲笔所书。 字跡潦草凌乱,许多地方都被水渍与血跡晕开,足见写信之人当时是何等心境。 信中,丘死用充满了羞愧的语气,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从他如何设伏,引诱瞿能。 到他如何反被瞿能將计就计,声东击西。 最后,讲到他如何眼睁睁看著大营中的数万石粮食,被一把火焚烧殆尽。 信的末尾只有两行字。 “罪臣丘福,有负殿下重託,致使大军陷入绝境,罪该万死。” “恳请殿下,斩臣头颅,以儆效尤!” 朱棣看完了。 他拿著那封信,沉默地站在原地。 一秒。 两秒。 十秒。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將领都低著头,不敢去看朱棣的脸,只是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准备迎接那即將到来的暴风骤雨。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棣並没有发怒。 他只是將那封信缓缓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嘴角反而扯出一丝无人能懂的笑。 他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让帐內所有將领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 朱棣说的是: “烧得好!” 帐內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王爷……是气疯了? 一名性子急的將领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殿……殿下,您……” “你们以为,本王疯了?”朱棣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帐內每一个人。 “不!”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灯火都跳了一下。 “本王,清醒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洪亮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迴响。 “你们告诉本王,在接到这封战报前,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还在想著,等丘福的粮食一到,我们就能安稳过冬?” “是不是还存著一丝幻想,以为南京朝廷会良心发现,把粮草冬衣送来?” “是不是觉得,这仗,打与不打,都还有退路?”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帐內所有將领都羞愧地垂下了头。 因为,朱棣说的,句句都戳在他们心窝子上。 只有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姚广孝,抚著黑须,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朱棣看著眾人的反应,冷笑一声。 “现在,蓝玉用一把火,把你们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全都烧光了!” “他烧掉了我们最后的军粮,也烧掉了我们最后一丝软弱和犹豫!” “他是在逼我们,去走那条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朱棣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昂。 他重新走回桌案前,一把抓起丘福的那份战报,將其高高举起。 他对著帐內所有將领,大声宣布道:“从今日起,你们都给本王忘掉南京!忘掉漕运!忘掉所有不属於我们的东西!” “我们的粮食,要从我们自己的土地里,自己种出来!” “这把火,要让全军將士都看清楚,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我们唯一的活路,就只有一条!” 他的食指狠狠地戳在桌案上那份关於永平府周边开荒的规划图上。 “那就是拿起锄头,开荒,屯田!” 帐內將领们心中的羞愧和沮丧,被这番话彻底点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啊! 王爷说得对! 退路,已经没有了。 “传本王將令!” 朱棣的声音如同洪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將此战报,原封不动,传阅全军!从总兵到小旗,每一个人,都必须知道!” “本王要让每一个士兵都把眼睛擦亮看清楚,是谁断了我们的粮道,是谁在逼我们去死!” “更要让他们看清楚,我们唯一的活路,到底在哪里!” 张玉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 “末將,遵命!” 眾將齐齐下跪。 “我等,遵命!” 第109章 第三条路 北平的风是冷的。 那把大火烧掉了丘福的军粮,也烧掉了十几万燕军最后的退路。 千里之外的南京,紫禁城里的风同样刺骨。 这股寒意,发自骨髓,源於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奉天殿。 因北洋水师覆灭而起的那场天子雷霆之怒,已经过去了两日。 朱元璋没有再於朝堂上咆哮,但每个官员都躬著身子,走路时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服里。 兵部、户部、都督府,这些衙门的门槛都快被进出的锦衣卫踏平了。 整个官场,死气沉沉。 人人自危。 暖阁內。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蒸腾,暖意逼人。 但身处其中的人,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朱元璋只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半靠在宽大的软榻上。 他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摺。 只有薄薄一张纸。 那是从永平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他第四子燕王朱棣的“请罪”奏章。 这份奏章,朱元璋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儿子,文章写得是真好。 开头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朱棣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称自己治军不严,识人不明,致使蓝玉逆贼流毒海上,重创朝廷水师,罪该万死。 姿態摆得极低。 可紧接著,话锋便是一转。 奏章换了笔触,用大量朴实的字句,详述北方將士缺衣少食,在冰天雪地里如何苦苦支撑。 字里行间,无一不是在暗示他朱棣早有预见。 他曾多次上书,请求加强北洋水师,也曾多次请求,儘快调拨粮草冬衣。 然而这些请求,全都石沉大海。 看似请罪,实则每个字都在无声地控诉。 控诉著南京官场的低效,控诉著户部与兵部的推諉。 不动声色地,便將北洋水师惨败的黑锅甩回来大半。 最后,在奏章的末尾,朱棣才图穷匕见。 他“恳请”父皇看在十几万將士嗷嗷待哺,以及海运已断、国库艰难的份上,准许他在北方,实行大规模军屯。 他说,他不想再“糜费国帑”,不想再“劳烦朝廷”。 他要自己动手,就地取粮。 他说,唯有如此,方能聚合军心,积蓄力量,早日为父皇平定叛乱。 “哼……” 朱元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枯槁的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著。 “好一个『不想劳烦朝廷』。” “好一个『就地取粮』。” 他的语气冰冷,听不出喜怒。 朱棣这点心思,又怎能瞒得过他。 什么屯田自给,什么早日平叛,说白了,就是想藉机彻底摆脱南京对他的钱粮控制。 一旦真让他在北方把军屯搞起来,钱、粮、兵马,便尽出燕王府。 那这北方,还是他朱元璋的北方吗? 他朱棣,与那在辽东割据的蓝玉,又有何本质区別? 无非一个姓朱,一个姓蓝罢了。 这是在挖他大明江山的根! 朱元璋敲击桌案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 可片刻之后,那拳头又缓缓鬆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准? 那十几万大军怎么办? 海运已断,从陆路调粮,杯水车薪,旷日持久。 真把那十几万冻饿交加的兵卒逼反了,朱棣只需振臂一呼,甚至都不用投奔蓝玉,这北境便立刻糜烂到无法收拾。 准,是养虎为患。 不准,是引火烧身。 朱元璋闭上眼,靠回了软榻。 他终究是老了。 年轻时杀伐决断,何曾有过片刻犹豫。 “来人。”他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传皇太孙、翰林院侍讲齐泰、黄子澄,来暖阁见驾。” “遵旨。” 很快,一身亲王规製造型的朱允炆,便带著两名中年文士快步走入。 “孙臣(臣),叩见皇爷爷(陛下)。”三人恭敬行礼。 朱允炆微垂著眼,不敢直视龙榻。 齐泰脊背挺直,面沉如水。 他身旁的黄子澄则目光微动,迅速扫过暖阁內的情形。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多说,只是將桌案上那份奏摺朝他们推了过去。 “都看看。” “看看咱的好儿子,给咱送来的这份『情真意切』的奏摺。” “看完,都跟咱说说。”朱元璋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奏摺,咱是该准,还是不该准?” 朱允炆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奏摺。 齐泰和黄子澄也凑了过去,三人一同默读。 暖阁內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朱元璋沉重的呼吸声。 很快,他们便看完了。 朱允炆的眉头紧紧锁起,求助似的看了看身边的两位老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犹豫之间,齐泰已向前跨出一步。 齐泰向来直接,他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臣以为,绝不可准!” “哦?”朱元璋没什么波澜地应了一声,“说来听听。” 齐泰朗声道:“陛下,燕王此举,名为自救,实乃自立!他要屯田,就是想將北方的军政钱粮大权尽数收归己有!” “一旦准其所请,不出三年,北方之地便会成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届时,北方军民只知有燕王,而不知有陛下,更不知有太孙殿下!” “此分裂之祸,丝毫不亚於辽东蓝玉!甚至……犹有过之!” “蓝玉是外贼,尚可一战。燕王乃是家贼,一旦势成,內外勾连,则防不胜防!请陛下明鑑!” 齐泰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这些,也正是他最担心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黄子澄。 “子澄,你的意思呢?” 黄子澄向前一步,先是对齐泰微微頷首,才开口道:“陛下,齐大人所言,字字珠璣,臣万分赞同。燕王拥兵自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依你的意思,也是不准了?” 黄子澄却摇了摇头,满脸为难地说道:“陛下,此事难就难在这里。臣也想说不准,可是……不准之后呢?” “如今北洋水师新败,海运已断,从陆路调粮,路途遥远,耗费巨大,恐怕不等粮草运到,军心便要先乱了。” “倘若十几万士卒因缺粮而譁变,燕王顺势而为……” 黄子澄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明白。 “齐大人说准了是心腹大患,臣以为不准则是燃眉之急。允与不允,皆是两难。” 黄子澄说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废话!”朱元璋的耐心终於耗尽,他猛地一拍软榻扶手,怒声道。 “咱听了半天,一个说不能准,一个说不准也不行!这不都是废话吗!” “咱要的不是跟咱说这事有多难,是要你们,给咱拿出一个法子来!” 天子一怒,暖阁內的空气都仿佛灼热起来。 齐泰和黄子澄连忙跪下,口称:“臣等有罪!” 朱允炆更是嚇得脸色发白,跟著跪倒在地。 就在朱元璋胸口起伏,怒火將要再次喷发之时。 跪在地上的朱允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悄悄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黄子澄。 黄子澄的视线一直落在地面,却仿佛脑后长眼一般,对著他的方向,极其隱晦地將下頜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皇……皇爷爷……”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闻言眉头一拧:“你又有什么话说?” 朱允炆身子抖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著说道:“皇爷爷息怒……孙儿……孙儿斗胆……” “孙儿在想,此事,除了准与不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起全部的勇气。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此言一出,整个暖阁死一般安静。 齐泰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这位一向没什么主见的皇太孙。 龙榻之上,原本一脸暴怒的朱元璋,那双深陷的、浑浊的眼眶里,闪过了一丝光。 他紧绷的身体鬆弛下来,向前探了探。 “哦?” 他的声音里,怒意竟然消散了。 “说来听听。” 第110章 皇帝的恩准与枷锁 朱元璋那句“说来听听”,让暖阁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朱允炆的心跳得厉害。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国事上主动开口。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黄子澄,老师鼓励的眼神让他稍稍定了定神。 来之前,黄老师已经与他仔仔细细地推演过今日的局面。 “第三条路”,正是黄子澄教给他的破局之法。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以为,齐大人和黄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四叔屯田之请,全然不准,確有逼反北方大军之险。” “可若是全然准了,又无异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龙榻上的反应。 朱元璋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打断的意思。 朱允炆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所以孙儿在想,我们……可不可以也『恩准』四叔屯田?” “但这个『恩准』,是有条件的。” “哦?”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一点细微的动作给了朱允炆莫大的鼓舞。 “皇爷爷,我们可以下旨,同意四叔在北方军屯。但在圣旨里,要明確地给他划定区域,限定规模。” “譬如,只准许他在永平府、河间府一带的几处官属荒地开垦,而不是任由他將整个北境都变成燕王府的屯田区。” “如此,既给了四叔顏面,解了北方大军的燃眉之急,也堵住了他继续叫苦的嘴。” “同时又將他屯田的规模,控制在我朝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內,不至於让他骤然坐大。” 听到这里,跪在一旁的齐泰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许。 这確实是个不错的折中之策。 朱元璋依旧面无表情,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等待著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朱允炆见状,胆子更大了一些。 “皇爷爷,这只是第一步。” “为进一步掌控屯田之事,孙儿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朱元璋的语气依旧简短。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说道:“孙儿以为,我们可在圣旨中明確,燕王屯田所出之粮,名义上依旧是我大明的官粮、我朝的军粮!” “所有屯田土地都要在户部登记造册,每年產出多少,消耗多少,都要有详细帐目,按时上报兵部和户部!” “最后,必须由朝廷统一调拨!” “他朱棣,只有屯田之权、管理之权,而没有最终的处置之权!” “这粮到底该怎么用,该给谁,最终还得是皇爷爷您说了算!” 这番话说完,就连一旁的黄子澄也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皇太孙学得很快。 这一招,直接从法理上锁死了朱棣拥粮自重的可能。 你想种地?可以。 你种得越多,朝廷的官仓就越充实。 你不过是替朝廷种地的一个“大佃户”罢了。 土地与粮食,最终都姓朱,属於他朱家天子! 朱元璋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看著自己的孙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允炆,似乎真的长大了。 虽然还稚嫩,但这套帝王心术,已经学到了几分火候。 他知道,这些话多半是黄子澄教的。 但知道学,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说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长进。 然而,那丝笑容一闪而逝。 皇帝依旧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第三条路”,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谁去执行? 谁去监督? 圣旨写得再好,规矩定得再死,可山高皇帝远,朱棣若阳奉阴违,你又奈他何? 就在此时,跪在地上的黄子澄仿佛算准了皇帝的心思。 他恰到好处地抬起头,开口补充道:“陛下,太孙殿下所言,高瞻远瞩,实乃老成之谋。臣斗胆,为殿下的计策再添一笔,或可使其更为周全。” “讲。”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黄子澄叩首道:“陛下,为彰显皇恩浩荡,也为能將屯田事务牢牢握於掌中,陛下大可不必只下一道圣旨。” “您还可以,再派一个人过去。” “派人?”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正是。”黄子澄压低了声音,“陛下可从宫中,挑选一位经验老到、精通算计且对您忠心耿耿的內官,前往永平府。” “不是作为监军。”黄子澄连忙解释道,“而是作为您派去的『屯田帮办』、『巡视天使』!” “名义上,是去为燕王分忧,协助他处理繁杂的屯田事务。” “可实际上,他就是陛下您安插在燕王身边的一双眼睛,一双手!”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补全了整个计划。 朱元璋原本浑浊的双眼骤然一亮。 好!好一个“屯田帮办”! 这步棋实在太妙。 这是给朱棣的屯田大计,套上了两层枷锁。 第一层,是法理的枷锁,那道写满条条框框的圣旨。 第二层,是人事的枷锁,这个派过去的“天使”! 朱棣配合,这个“天使”就能有效掣肘,让他不敢乱来。 朱棣不配合,甚至怠慢“天使”,那更是公然抗旨,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他朱元璋,就有足够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敲打他,甚至削夺他的兵权。 此计,万无一失。 朱元璋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从软榻上站起身,踱了几步。 最终,他停在朱允炆麵前,伸出枯瘦的手,亲自將自己的大孙子搀扶了起来。 “好!允炆,你这次说得很好!” “就这么办!” 他环视一圈,声音再次变得果决而威严。 “黄子澄,你立刻去草擬圣旨!就照刚才说的办,要滴水不漏,既要显出皇恩,又要让他知道规矩!” “遵旨!”黄子澄大喜过望,连忙叩首。 “齐泰!” “臣在!” “你去司礼监,给咱挑个合適的人!要老的,要稳的,要够聪明,更要够忠心!” “臣明白!”齐泰躬身领命。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回朱棣那份奏章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四啊老四,你以为给咱出了个难题? 你以为借著蓝玉的势,就能逼咱放开你脖子上的绳索? 你还嫩了点。 咱不仅不放,还要给你再加一把更结实的锁。 朱元璋疲惫地坐回软榻上,对著门口挥了挥手。 “去吧,都去办吧。” “孙臣(臣)告退!” 朱允炆三人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很快,一道无形的枷锁化作了有形。 一道是写在圣旨上的森严法度。 一道是將要远赴北平的皇帝耳目。 这道裹挟著天子“恩典”与猜忌的圣旨,被用最快的速度送出紫禁城,发往千里之外的永平府。 第111章 不速之客 福建,泉州府外海。 海风卷著咸腥的气息,冰冷刺骨。 因北洋水师惨败,朝廷严查海路,大明水师的巡逻船在近海来回游弋,盘查著所有过往船只。 然而,在官船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海,一支由十余艘深黑色海船组成的小型舰队正静静停泊著。 船上的水手个个筋骨强壮,眼神凶悍,腰间的佩刀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冷光。 这正是蓝春亲率的“黑龙舰队”精锐分队。 旗舰船舱內,空气中瀰漫著桐油和一丝火药的味道。 蓝春正对著一份简陋的海图出神。 一个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壮汉站在他身侧,正是被蓝玉收编的海商张大海。 “少帅,”张大海指著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压低声音道,“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派人联繫了。” “泉州沈家,有回话了。” 蓝春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他们怎么说?” 张大海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沈家的当家人沈万安,是条老狐狸。他说想谈生意可以,但信不过咱们派去的小嘍囉,要亲自见能做主的人。” 蓝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倒是有几分胆色。” “地点呢?” “就在那儿。”张大海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月牙岛。那是他的地盘,岛上都是他的人。” “少帅,这老东西没安好心!”张大海忍不住劝道,“这明摆著是鸿门宴,他沈万安在泉州地面上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万一……” 蓝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无妨。” 他语气淡然:“生意本就是从刀尖上舔血。” “他想看看我们有没有陪他玩的资格,那我们就去让他看个清楚。” 蓝春站起身,走出船舱。 冰冷的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大队船只在此接应。” “张大海,你挑十个最精锐的弟兄,隨我同去月牙岛,会会这位沈大当家。” …… 月牙岛,一座因形似弯月而得名的荒僻小岛。 岛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海鸟的哀啼在风中迴荡。 但在岛屿內湾,却藏著一个天然的避风港,静静停泊著几艘不起眼的商船。 此刻,岛屿最高处的一块平地上,一个身穿锦缎员外袍、体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座简陋的凉亭里,悠然品著热茶。 他便是泉州沈家的当家人,沈万安。 他身后站著十几个神情彪悍的护卫,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注视著海面方向。 没过多久,一艘小船出现在海平面上。 小船不急不缓,径直向月牙岛驶来。 沈万安放下茶杯,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到船头站著一个很年轻的青年。 那青年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身材並不魁梧,但站姿笔挺,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来了。”沈万安淡淡道。 很快,小船靠岸。 蓝春带著张大海和十名亲兵,不紧不慢地走上沙滩。 他抬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沈万安。 两人隔著百步之遥,目光在空中交匯。 亭外的护卫们神经瞬间绷紧,对峙的气氛让空气都变得凝重。 蓝春面色如常,一步步走上高地,来到凉亭前,对著沈万安拱了拱手。 “辽东,蓝春,见过沈员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万安也站起身,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和善笑容:“哈哈,原来是蓝少帅,久仰大名,快请坐!” 蓝春坦然入座,坐在沈万安对面。 沈万安亲自为蓝春斟上一杯热茶,茶香四溢。 “蓝少帅年纪轻轻,就敢单枪匹马闯我这月牙岛,这份胆识,沈某佩服。” 蓝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员外说笑了。” “我来,是想和沈员外谈一笔能让我们都发大財的生意。” “聪明人之间,没必要绕弯子。” 沈万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爽快!蓝少帅快人快语,沈某就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也不再兜圈子,“说吧,你们手上有什么货?” 蓝春对身后的张大海使了个眼色。 张大海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石桌上。 布袋打开,里面是金黄饱满的粟米。 沈万安捏起几粒,在指尖捻了捻,又放进嘴里嚼了嚼,双眼骤然一亮。 “好米!是上等的漕粮!” 他抬起头,紧盯著蓝春:“你们有多少?” 蓝春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石。” 沈万安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万石。 这批粮若操作得当,其中的利润足以让他沈家再上一个台阶。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巨大的利润背后是巨大的风险。 他脸上的兴奋很快褪去,摇了摇头。 “蓝少帅,这笔生意太大了,大到沈某有些接不住。” 他嘆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你们『黑龙旗』劫漕粮的事,如今海上谁人不知?跟你们做生意,可是通贼的大罪。沈某虽然贪財,但也很惜命。” 蓝春看著他,笑了。 “沈员外,风险確实很大。” “但我大帅说过,想要泼天的富贵,就要担灭门的风险。” “为了表示诚意,我给沈员外两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蓝春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价格。” “这三万石以及后续所有的粮食,价格,只有市价的五成。” “五成?!” 沈万安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身体猛地前倾。 五成的价格,这不是利润,这简直是往他家里搬金山。 他强压住心头的震动,故作镇定地说道:“价格確实诱人,但还不足以让沈某赌上全家性命。” “那这第二个理由呢?” 蓝春微微一笑,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他將羊皮纸在石桌上慢慢展开。 那是一副无比精细的海图。 沈万安的目光立刻被吸了过去。 作为一个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副海图的价值。 图上详细標註了从福建外海到吕宋一带的所有岛屿、暗礁和洋流,其精確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份海图。 最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图上那条用硃砂笔画出的曲折航线。 那条航线蜿蜒穿行於一片被所有海商称为“魔鬼之海”的危险海域,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大明水师可能巡逻的区域。 沈万安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航线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一条全新的、可以避开所有官府盘查的黄金走私线路。 它意味著对南洋香料和珍宝贸易的垄断。 它意味著一座可以挖一辈子的金山。 沈万安的手颤抖著抚上那张羊皮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贪婪。 他抬起头,看著蓝春那张年轻而又平静的脸。 心中所有的顾虑和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交!” 然而,没等蓝春开口,他又补充道:“不过,蓝少帅,这笔生意,沈某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第112章 一张纸的威力 听到沈万安说出“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凉亭外的气氛倏然绷紧。 张大海和他身后的辽东精锐,手再次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而,蓝春脸上依旧带著平静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哦?” 他將茶杯放回石桌,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沈员外但说无妨。” 看到蓝春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沈万安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商人的精明。 “蓝少帅別误会,沈某並非想坐地起价。” “只是这笔生意牵连太大,三万石粮食换成现银,数目过於庞大。” “这么一大笔银钱流动,很容易惊动官府。”他摊了摊手,面露难色,“沈某胆子小,不想因为一点银子惹来锦衣卫。” 蓝春点了点头。 “沈员外的顾虑有道理。” “那依你的意思?” 沈万安搓了搓手,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粮食,沈某全要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但是,沈某不想付现银。” 他看著蓝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某想用货来换!” “用货换?”蓝春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沈万安的眼睛里闪著光,“蓝少帅可能不知,沈某常年游走南洋,手里积压了不少当地特產。” “比如上等的苏木、胡椒、象牙,还有从西洋传来的奇珍宝石。” “这些东西在南洋不值钱,可要是运到大明內陆、尤其是北方,价格何止翻番?” “沈某愿用这些货物抵偿此次粮款,也希望今后我们之间所有的交易,都以这种以货易货的方式进行。” 蓝春瞬间明白了这条老狐狸的全部盘算。 用货物交换,对沈万安而言堪称一本万利。 其一,他能轻鬆清空手里的走私库存,將风险完全转移到辽东。 其二,以货易货能完美避免大规模的现银流动,大大降低了被官府发现的风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旦这种交易模式確立,他沈家就等於成了辽东集团在南方唯一的奢侈品供应商。 这已经不是一锤子买卖了。 这是一个长期、稳固的战略同盟。 好一个沈万安。 他不仅贪婪,而且极有远见。 他这是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辽东这条船彻底绑在一起。 这是一种最高明的赌博。 蓝春看著沈万安,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他站起身,伸出了手。 “沈员外的提议很好。” “大帅出发前曾交代,若能遇到像沈员外这样有远见的伙伴,可以放手去谈。” “好!”沈万安也激动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了蓝春的手,“蓝少帅果然是痛快人!” “从今往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 接下来的气氛变得十分融洽。 双方护卫都鬆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两人又商议了货物交接的细节,沈万安承诺三日內调集船只前来接粮。 商议妥当,沈万安热情地留蓝春在岛上用餐。 酒宴上,蓝春也变得健谈起来。 他按照蓝玉的吩咐,有意无意地向沈万安描绘著辽东的繁荣。 他说辽东正在修建全新的港口,炼出的钢铁品质远超官办铁厂,而储量惊人的煤山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 沈万安听得心驰神往,敏锐地嗅到了其中无穷的商机。 精铁、钢材、煤炭……这些可都是比粮食还硬的通货! 酒宴將尽,蓝春仿佛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印刷精美的纸张,纸上的墨还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对了,沈员外。” 蓝春將这叠纸递给沈万安。 “这是临行前我家大帅特意交代,让兄弟转交给您的一份小礼物。” “哦?礼物?” 沈万安好奇地接了过来。 纸上没有別的,只是一篇篇用通俗白话写成的小故事。 《一个铁匠在辽东的发財梦》。 《我,一个被俘的明军木匠,如何靠改进刨子分到一套房》。 《商人的儿子也能考状元?——辽东新科举畅想》。 沈万安看得一头雾水,不解地看向蓝春。 “蓝少帅,这是……” 蓝春微微一笑,站起身准备告辞。 他走到沈万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沈员外,我家大帅说,银钱的买卖是小道,人心的买卖才是能流传百世的大生意。” “这些只是发生在辽东的趣事,员外閒暇时,不妨也讲给那些同行的朋友听一听。” “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说完,蓝春便带著人转身离去。 只留下沈万安一人,拿著那叠纸愣愣地站在凉亭里。 “人心的买卖……思想的买卖……” 他反覆咀嚼著蓝春最后那句话,隱约感到这叠薄纸里蕴含的能量,可能比他今天看到的海图还要巨大。 当晚,回到泉州府邸,沈万安点亮书房的灯。 他屏退所有下人,一个人仔细阅读起纸上的故事。 夜很深,书房里只有烛火嗶剥作响。 沈万安的表情隨著故事的展开而不断变化。 从最初的不解,到后来的好奇,再到震惊。 他看到,在那个叫辽东的地方,一个普通工匠只因改进一项技术,就能获得丰厚奖赏,甚至能以“技术入股”的方式从作坊的利润中分红。 他看到,那些和他一样的商人,在辽东不再是士农工商的末流,可以和读书人一样受到尊重。 他们的私產受到一部叫《辽东新律》的法令严格保护。 他们的子嗣,甚至可以通过参加一种分为“文、理、工、商”四科的新科举去当官,去实现他们这些商人祖祖辈辈不敢想的梦想! 这……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等级森严、重农抑商的大明朝吗? 这简直是为他们这些有钱、有技术,却没有地位的人量身打造的人间天堂! 砰! 沈万安激动地一拍桌子! 他终於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蓝玉这个男人不只是想割据辽东当一个土皇帝! 他,是想彻底顛覆这个旧世道! 他是在向全天下所有像他沈万安一样,有能力却被压抑的商人、工匠、技术人才,发出一份最有诱惑力的邀请函! 而他沈万安,就是蓝玉在南方选中的第一个信使! 想通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船。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也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叠纸重新收好,如同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冰凉的夜风灌了进来。 他看著窗外沉睡的泉州城,摊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即將要把这些故事,传遍整个江南。 他心里清楚,一场真正的风暴,將由他之手,从这片大明最富庶的土地上悄然掀起。 第113章 第一犁 北方的永平府,迎来了一件大事。 南京派来的信使到了。 隨之而来的,还有一封来自皇帝朱元璋的圣旨。 永平府帅帐前,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朱棣率领麾下所有高级將领,早已在此等候。 这一天,所有人都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甲冑,甲叶擦得鋥亮,却掩不住边角的磨损。 队伍站得笔直,气氛肃穆得只剩下风声和旗帜的猎猎声。 当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宦官出现在眾人面前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以朱棣为首,包括丘福在內的所有悍將“噗通”一声,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冰冷的地面透过膝甲传来刺骨的寒意,但无人动弹分毫。 他们的头颅深深低下,头盔的阴影遮住了所有人的脸。 “圣上有旨!” 信使尖细的嗓子划破了沉寂,隨即展开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官样腔调宣读起来。 圣旨的內容又长又绕。 前面先是將燕王朱棣大加夸讚,说他忠心可嘉、体恤朝廷。 跪在前方的朱棣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丘福等一眾武將起初还认真听著,但很快就听得眉头紧锁。 这些都是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话,只觉得这太监的声音让人心烦。 终於,后面话锋一转,提到了准其屯田之事。 圣旨里用了大量华丽词藻来彰显皇帝的“恩典”与“浩荡皇恩”。 但核心意思却冰冷而清晰:准你屯田,可以,但必须在朝廷划定的区域內进行,所有產出都需登记在册。 而且,马上会派来一位“屯田监军”,代天子巡视,並督办此事。 “屯田监军?” “太监?” 將领中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骚动,但很快就在丘福回头的凶狠眼神中平息下去。 终於,那信使读完了长长的圣旨。 他將圣旨一合,高声问道:“燕王朱棣,接旨!” 朱棣將头埋得更低了。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朱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仪式结束,信使被好生招待了起来。 中军帅帐之內,气氛却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那封明黄色的圣旨,被朱棣隨手扔在了帅案上,像是扔一块不值钱的破布。 他一个人背对眾人,站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一言不发。 但帐內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气息。 丘福是个直性子,他身上的甲冑还未解下,忍了半晌,终於第一个开了口。 “王爷!”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在这儿跟蓝玉拼死拼活,吃不饱、穿不暖!陛下不给粮草也就罢了,怎么还派个阉人来监视咱们?” 他越说火气越大,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 “这他娘的也太让人寒心了!” 丘福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將领的共鸣。 “是啊王爷!丘將军说得对!” “自古就没听说过让个太监来管打仗屯田的!朝廷这是信不过咱们啊!” 帐內一时间怨声四起。 “都给本王住口!” 朱棣猛地一转身,厉声喝道。 他的眼神锋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眾人顿时噤若寒蝉。 帐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棣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姚广孝的身上。 自始至终,这位僧人都只是捻著佛珠,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师。”朱棣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也觉得,本王该受此等屈辱吗?” 姚广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王爷,”他平静地说道,“圣旨是枷锁,也是挡箭牌。” “监军是眼睛,也是替罪羊。” “此事,並非全是坏事。” 朱棣皱了皱眉。 “此话怎讲?”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朱棣身边。 他拿起那份被嫌弃的圣旨,轻轻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王爷您想,日后这北方屯田,若有任何差池,比如开支大了,或是颗粒无收,这口锅,谁来背?” 他看著朱棣,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自然是这位代天子巡视的监军大人来背。” “到时候,王爷只需一封奏摺,说监军外行指导內行,胡乱指挥,以致屯田不成。陛下是信您这个儿子,还是信一个奴才?” 朱棣的手指在帅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姚广孝继续道:“而若是屯田大获成功,那就是王爷领导有方,是监军大人从旁协助之功。到时你我只需稍稍分润些『功劳』给这位公公,何愁他不为我等所用?” 朱棣的嘴角,终於也向上扬起了一丝弧度。 他心中那股鬱结之气,散了。 “妙啊!” “大师一席话,真是让本王茅塞顿开!” 他拿起那道圣旨,在手中掂了掂,仿佛那不再是束缚,而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转过身,对著眾將,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 “不等那监军到来!三日后,就在永平府城外,举行『开荒大典』!” “本王要亲自为这十几万將士,犁下开天闢地的第一犁!” …… 三天后,永平府南门外。 一片广阔荒芜的田野上,十几万衣衫破旧的明军士兵被集结於此。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迷茫与疲惫,不知道燕王殿下把飢肠轆轆的他们叫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是要干啥?又要操练吗?” “操练个屁,你看那高台上,连个將旗都没有。” 一个士兵揉著肚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真想现在就回去啃个冷麵饼子。” 就在这时,一阵雄壮的號角声响起。 只见朱棣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他今天穿著全套的亲王礼服,金色的鎧甲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威严扫视著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士兵都安静了下来,敬畏地看著这位战神一般的王爷。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朱棣在高台之上,开始一件一件地脱下自己的衣服。 他先是解下那件象徵无上荣耀的金色王袍,隨手丟在地上。 接著是那条价值连城的白玉腰带。 然后是里面做工精美的丝绸內衬。 一层,又一层。 最后,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和普通农夫没什么两样的粗布短褂,古铜色的雄壮上身在寒风中袒露无遗。 十几万人的军队,鸦雀无声。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朱棣就在他们震惊的注视下,光著膀子走下高台。 高台下,早已有人备好了一张崭新的、沉重的铁犁。 朱棣走到犁前,弯下腰,用他那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紧紧握住了粗糙的犁把。 “喝!” 他低喝一声,双臂肌肉賁张。 那冰冷的犁头深深没入了坚硬的泥土之中。 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 在他的身后,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翻著新鲜泥土的犁沟。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犁头划破土地的“唰唰”声和朱棣沉重的呼吸声。 台下,丘福看著这一幕,双眼瞬间就红了。 “王爷!” 他大吼一声,扔掉手里的头盔,从旁边抢过一把锄头就冲了上去,“末將帮您!” 其他將领也被这景象深深震撼,纷纷扔掉身上累赘,找来农具,跟在了朱棣身后。 一时间,荒野上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一群本该在沙场衝杀的铁血悍將,此刻却像最朴实的老农一样,干起了开荒的活计。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停下了脚步。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走回高台,浑身都沾满了新鲜的泥土,看著台下那十几万已经完全看傻了的士兵。 他用一种嘶哑但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大声吼道: “弟兄们!” “都看见了!”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他指著南方,南京的方向。 “朝廷不给我们饭吃!” “没关係!” “我们自己种!” 他捶著自己的胸膛,声音如同惊雷。 “从今天起,我们北平的將士,一只手拿刀,保家卫国!” “另一只手拿锄,养活自己!” “本王向你们保证!只要这片土地还能长出粮食,本王就绝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再挨饿!” “本王!与你们!同在!”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久久迴荡。 台下那十几万双原本麻木、暗淡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点燃了! 一股炽热的东西从他们心底猛地喷涌而出! “王爷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紧接著。 “王爷千岁!!” “王爷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天地! 士兵们激动地挥舞著手臂,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朱棣看著台下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从旁边一个亲兵手中抓过一把金黄的麦种,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將这把代表著希望的种子,奋力撒向了那片刚刚被他亲手犁开的土地。 第114章 给朝廷卖命 辽西屯工所。 郭英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被关在这里的第几天了。 他曾是大明朝前途无量的青年將领,武定侯的侄子。 可现在,他只是蓝玉的一个阶下囚,一个连求死都不能的废物。 他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还算乾净的营房里。 没有枷锁,也没有拷打。 一日三餐都有人准时送来,伙食甚至比他以前在军中吃的还好。 蓝玉似乎是把他忘了。 这种被无视的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起初,他选择了绝食,想以此捍卫自己作为大明將军最后的尊严。 可他饿了三天,饿得眼冒金星,四肢发软,除了送饭的那个辽东看守会多劝两句之外,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最后,他不爭气的肚子战胜了那可怜的尊言。 他开始吃饭了。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著那些曾不屑一顾的粗粮,一边流下了屈辱的眼泪。 吃饱了,也就有了力气胡思乱想。 他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枯坐在营房唯一的那扇小窗前,看著外面的世界。 窗外就是屯工所最热闹的一片区域。 天一亮,他就能听到集合的哨声和工具碰撞的叮噹声。 他看到那些和他一样在石河谷被俘的明军士兵,被分成一个个队伍,在辽东军的看管下走向不同的地方。 有的去修路,有的去挖矿,有的去修建新的营房。 起初,郭英的眼中只有鄙夷。 一群没有骨气的软骨头,忘了自己是大明军人,甘愿为反贼做牛做马。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们。 他甚至恶毒地想,將来若有机会逃出去,定要將这群叛徒以通敌之罪千刀万剐。 但是看著看著,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想像中那种愁云惨澹、人人如行尸走肉的劳役场面,並没有出现。 那些屯工干活时確实汗流浹背。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 每到傍晚收工后,整个屯工所反而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看见那些灰头土脸的屯工兴奋地冲向一个掛著“工分兑换处”牌子的大帐篷,排起长队。 他们用一种刻著数字的小竹牌,换取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吃的,有穿的,甚至还有菸草和劣质的土酒。 每当有人换到想要的东西时,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发自內心的满足笑容。 那种笑容,郭英很熟悉。 那是只有在发军餉的日子里,才能从那些大头兵脸上看到的笑容。 可他们是俘虏啊。 俘虏怎么会笑得出来? 郭英想不通。 有一天,他从几个路过窗外的屯工聊天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赵四。 “听说了吗?赵四那傢伙,又得了一百工分!” “我靠!真的假的?他又搞出什么名堂了?” “他把咱们用的独轮车改了,安了个什么轴承,推起来省了一半的力气!上面当场就奖了一百工分!” “一百工分!乖乖,能换一整条腊肉再加两坛好酒了!” “何止啊!听说周总管还把他调去新成立的『技术司』了,以后不用再下苦力,专门琢磨这些玩意儿,每个月还能领固定的工分!” “妈的,这赵四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早知道我也去学门手艺了!” 赵四? 郭英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在石河谷被俘的明军火器营小工匠,个子不高,又黑又瘦,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可现在,这个小人物竟成了眾人羡慕的对象? 仅仅因为他会改进工具? 在郭英的世界里,军功和家世才是一个男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是在这里,一个人的地位,似乎是由他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来决定的。 这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他开始刻意地去观察那个赵四。 他看到赵四搬出了拥挤的通铺,住进了两人一间的独立营房。 他看到赵四吃饭时去了单独的小灶,饭菜里甚至有肉。 他看到赵四的身边总是围著一群人,有辽东的官员,也有普通的屯工,在一起激烈地討论著图纸上的东西。 赵四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工匠。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著一种郭英从未见过的神采。 郭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不通,也开始有些烦躁。 他不想再看了。 他关上了窗户,想把自己和外面那个无法理解的世界隔离开来。 但他隔不开外面的声音,也管不住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这天傍晚,送饭的那个辽东看守又来了。 今天送来的是一碗杂粮饭和一碗寡淡的菜汤。 看守將饭菜放在桌上,看见郭英又像前几天一样呆坐在角落,一动不动。 看守嘆了口气,这个曾经的大人物就这么把自己饿死,有点可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郭將军,人是铁,饭是钢,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郭英没有理他。 看守挠了挠头,觉得自討没趣,正准备走,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飞快地解开自己腰间的一个小布包,拿出了自己的晚饭。 那是一碗杂粮饭,但饭上盖著一块肥瘦相间、油光闪闪的腊肉。 这块肉,是今天上面特意给他们这些卫兵加的餐。 那看守看著自己碗里的肉,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满是不舍。 但他还是一咬牙,用筷子將那块肉小心翼翼地夹了起来。 然后,他稳稳地將肉放在了郭英那碗冰冷的杂粮饭上。 肉上的油瞬间浸润了下面干硬的米饭,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飘散开来。 郭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看守。 那看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將军,您別误会,俺也不是可怜你,就是觉得……这么好的肉,要是浪费了,太可惜。”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们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你看外面那些弟兄,只要肯用心干活,到了晚上就能吃上肉。” 他咧开嘴,语气里带著一丝朴素的自豪。 “这,总比在你们南军里给朝廷卖命,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强吧?” 说完,看守便不再多言,把食盒往郭英面前又推了推,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营房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郭英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碗里那块还在冒著热气的腊肉。 看守最后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迴响。 “总比……给朝廷卖命,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强吧?” 强吗? 他想起了石河谷之战前,他手下的士兵穿著单薄的冬衣,啃著冰冷的乾粮,在塞外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向兵部再三申请粮草,却只得到一纸敷衍的公文。 而现在……在这里,在一个反贼的巢穴里,一个最底层的看守,却能把一块他自己都捨不得吃的肉,给自己这个阶下之囚。 为什么? 郭英伸出了颤抖的手。 他拿起了那双冰冷的筷子,夹起了那块滚烫的腊肉。 他將肉送进了嘴里。 熟悉的咸香滋味在口中炸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著他消瘦的脸颊,一滴一滴落进了那碗还带著余温的杂粮饭里。 第115章 御使驾到 朱棣的“开荒大典”点燃了十几万溃兵的军心。 当整个永平府大营都沉浸在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气氛中时,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传来了。 皇帝派来的“御使”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永平府帅帐前,朱棣早已下达严令。 所有將士,必须以最高规格迎接圣使。 他自己换上了许久未穿的华丽亲王常服。 丘福、张玉等一眾高级將领也都穿戴整齐,表情肃穆地站在他的身后。 北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沙土,刮在人脸上生疼。 但他们站得笔直如枪。 没过多久,远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说它奇怪,是因为这支队伍与整个北方大营肃杀简陋的气氛格格不入。 队伍前方是十几面鲜红的丝绸旗帜,簇拥著一辆用金箔包裹、装饰著流苏与瓔珞的豪华马车。 马车周围护送著近百名锦衣卫緹骑。 他们穿著崭新的飞鱼服,腰挎精致的绣春刀,盔甲擦得鋥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威风凛凛。 朱棣身后的丘福却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是些样子货。 盔甲太新,太乾净了,连一丝划痕都没有,根本不是用来打仗的。 这支光鲜亮丽的队伍缓缓在朱棣等人面前停下。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白净无须的手掀开。 一个年约五旬,面白无须,身穿絳紫色蟒袍的太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充满了久居宫廷的矜持与傲慢。 他就是当今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之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成。 “恭迎御使!” 朱棣第一个撩起王袍下摆,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身后的所有將领也都齐刷刷地跟著跪了下去。 刘成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威名赫赫的燕王殿下,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伸出双手,亲自將朱棣扶起。 他的嗓音有些尖细:“哎哟,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呀!您是君,咱家是奴才,哪有让主子给奴才下跪的道理?快快请起!” 他嘴上说著客气话,手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 朱棣顺势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笑容。 “公公说笑了,您是替父皇而来,代表的是父皇的顏面,儿臣怎敢不敬?” “让公公一路远来,辛苦了。” 刘成呵呵一笑,拍了拍朱棣的手背说道:“不辛苦,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为王爷分忧,是咱家的福分。”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著身后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来,把陛下赏赐给王爷和將士们的礼物呈上来。” 那小太生立刻捧著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 刘成亲自打开食盒。 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食盒里装的竟是满满一盒南方才有的桂糕、龙鬚酥、梅饼。 各种糕点包装精美,玲瓏剔透。 在场的將领们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丘福,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吱作响。 这是何等的羞辱! 十几万大军在这里连饭都快吃不饱,每天就著冰冷的雪水啃著能硌掉牙的干饼。 可朝廷送来的“慰问品”,竟然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甜腻点心! 这点东西够谁吃? 能顶什么用? 这不是犒劳,这分明是在讥讽! 然而,朱棣的脸上却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捏起一块桂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著。 然后,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表情。 “好吃!真好吃!” “儿臣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道了!” “父皇竟还记掛著儿臣的口味……” 他说著说著,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儿臣,谢父皇隆恩!劳烦公公替儿臣转达对父皇的感激之情!” 他的神情真挚,就连刘成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刘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位燕王殿下,比他想像的要识时务得多。 …… 中军帅帐之內,刘成高坐上首,朱棣反而坐在了侧下方。 刘成清了清嗓子,展开黄色的圣旨,开始用他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宣读起来。 圣旨的內容,和朱棣之前收到的口諭大同小异。 再次强调了屯田必须在“指定区域”,必须“登记在册”。 並且,正式任命刘成为“征虏大军屯田监军”,授予他“督查、审核北方一切屯田事务”之权。 每当刘成读到那些限制燕王权力的条款时,他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地提高几分,眼神也会有意无意地瞟向朱棣。 而朱棣则是全程低著头,一脸虚心受教的恭顺模样。 当圣旨宣读完毕,朱棣立刻再次“诚惶诚恐”地领旨谢恩。 他甚至主动提出:“刘公公一路鞍马劳顿,我这帅帐旁边的院子,是整个军营里最大也最乾净的。公公若不嫌弃,不如就暂且屈就於此?我再拨一个百人队,专门听候公公差遣!” 这个提议让刘成都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朱棣竟然会“恭顺”到这个地步,自然是欣然接受了。 …… 当晚,朱棣为刘成“接风洗尘”,特意举办了一场酒宴。 军营里拿出了最好的酒,最肥的羊。 宴会之上,朱棣表现得极其热情,频频向刘成敬酒。 他一口一个“刘公公”,一口一个“您老”,言辞间充满了亲近和討好,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极低。 刘成在眾人的吹捧之下也有些飘飘然了,喝得满面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他大谈自己在京城伺候皇帝的光辉事跡,又感嘆北方条件的艰苦,言语间那种发自骨子里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与朱棣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帐內其他將领的冰冷。 丘福、张玉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面前都摆著一坛酒,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碗接著一碗地喝著闷酒。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帐內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只有姚广孝静静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少,一言不发。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宴会上的每一个人。 他看著朱棣近乎諂媚的笑脸,看著刘成得意忘形的丑態,也看著丘福等人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他的嘴角,自始至终都掛著一抹无人能懂的淡淡微笑。 …… 这场诡异的酒宴终於结束了。 刘成被两个小太监搀扶著,心满意足地回了他的新行辕。 大帐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丘福终於忍不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红著眼睛低声吼道:“王爷!何至於此!您是我北方的王,何必对一个阉人如此……” “砰!” 他话还没说完,朱棣猛地一拍桌子。 整个帅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棣的身上。 朱棣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半点笑意,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疲惫。 他看著丘福,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演这齣戏,不是给他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南方。 “是给南京城里,那张龙椅上的人看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森然的寒意。 “他得仔细地看,慢慢地看,才能看得真切。” 第116章 刘公公 天刚蒙蒙亮,宿醉带来的头痛还未散去,刘成便已按捺不住。 他要开始行使自己“屯田监军”的权力了。 用他的话说,便是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殷切期望”。 朱棣依旧錶现得极为配合。 他推掉了所有军务,亲自陪著刘成,去视察那片新开垦出来的屯田区。 十一月的北地,天寒地冻。 乾冷的风卷著沙砾,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刘成裹著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手上还捧著一个雕黄铜手炉,指望能汲取一丝暖意。 可他依旧冻得嘴唇发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 那些士兵只穿著单薄的冬衣,正吆喝著號子,用锄头奋力刨著上冻的硬土,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將士们,真是辛苦了啊。” 他呵出一口白雾,对著身旁的朱棣感嘆道。 “有王爷这样的贤王亲身表率,將士用命,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的视线落在那些士兵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都是为了大明江山。” 刘成呵呵一笑,不再接话。 他的目光开始在广阔的田垄间游移,像一只盘旋的禿鷲,搜寻著地上的腐肉。 他是在找茬。 很快,他找到了。 他抬起那根保养得宜、白净修长的手指,指向远处一片刚刚用石灰线画出边界的荒地。 “王爷,那片地,似乎有些不对劲吧?” 朱棣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公公有何高见?” 刘成清了清嗓子,端起了监军的架子,不阴不阳地说道: “咱家记得,陛下在圣旨里说得很清楚。” “准许王爷屯田的,是永平府西郊,那块三百顷的官地。” “可据咱家目测,王爷这开出来的地界,怕是不止三百顷吧?” 他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凑了上来,尖著嗓子附和道: “回公公,奴婢昨日特意核对过堪舆图。” “王爷这片屯田区,南北长,东西宽,算下来,少说也有四百五十顷了!” 刘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朱棣,脸上依旧掛著笑,可那笑意却像冬日的冰棱,透著寒气。 “王爷,这……您总得给咱家一个说法吧?” 他这是试探。 试探朱棣的底线。 也是立威。 他就是要让这满营的骄兵悍將都看清楚,他刘成,可不是来这儿当摆设的。 朱棣尚未开口。 他身后负责屯田事务的指挥僉事张玉,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是个肠子通到底的武將,最见不得这种夹枪带棒的阴阳怪调。 张玉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解释道: “刘公公,您有所不知。” “那三百顷,是能直接耕种的熟地。” “旁边多出来的一百多顷,都是些石头多、草根深的硬地,根本没法下种。” “將士们是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先把地开出来,慢慢养著,等明年开春,兴许也能种些豆子。” “这,总不算违背圣旨吧?” 刘成细长的眼睛朝张玉一瞥,语气骤然转冷。 “咱家在跟王爷说话。” “你一个指挥僉事,有你插嘴的份吗?” 张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还想爭辩。 朱棣却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朱棣转向刘成,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张玉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公公別跟他一般见识。” “这地的事,確是本王的疏忽,没有提前向公公报备。” “这样吧,多出来的地就先搁置,等本王修书一封,向父皇请示之后再做定夺,如何?” 他的態度谦恭到了极点。 那样子,仿佛真是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刘成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又打在了上。 他不甘心。 他的视线越过朱棣,再次落在了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身上。 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目標。 “王爷,咱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公公但说无妨。” 刘成指著一个正赤著上身、奋力挥舞锄头的魁梧士兵说道: “您看那名军士,龙精虎猛,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个上好的战兵。” “陛下让王爷屯田,是为了解决军粮问题,可不是为了让王爷把精锐战兵都变成拿锄头的农夫。” “如此本末倒置,万一蓝玉那反贼趁机来犯,岂不貽误军机?” “依咱家看,这屯田的活,还是该让那些上了年纪的、体弱的辅兵来做才对。” “战兵,就该在营里好生操练,隨时准备上阵杀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占著军国大事的理。 丘福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闷哼一声,上前一步。 那山峦般魁梧的身材,直接將刘成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他瞪著一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著刘成。 “公公,此言差矣!” 声音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军中何为战兵?何为辅兵?上了战场,都是要跟韃子拼命的弟兄!” “难道就因为他们身子壮,就活该在营里挨冻,等著別人种出粮食来养活?” “再说了,现在天寒地冻,又没仗可打!让弟兄们开荒活动筋骨,既能强身,又能为大军出力,有何不可!” 刘成被丘福身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骇得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朱棣见状,立刻上前。 他一把拉过丘福,厉声喝道: “丘福!放肆!” “怎么跟刘公公说话的!” “还不快给公公赔罪!” 丘福脖子一梗,还欲再说。 朱棣却不动声色地,对他使了个眼色。 丘福喉头动了动,看懂了。 他心中虽有万般不服,还是对著刘成,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 “末將……末將鲁莽,还请公公恕罪。” 朱棣又转头对刘成笑道: “公公您看,都是些带兵打仗的粗人,脑子里就一根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们计较。” 刘成顺著这个台阶下,脸色才稍稍缓和。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就这么算了,他这个监军的威信便荡然无存。 他必须找回场子。 他需要一个软柿子。 他的目光在眾將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著头的指挥僉事,张玉的身上。 就是他了。 刘成心里冷笑一声。 他决定,正式点燃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 “王爷,”刘成的声音再次变得尖细,“將士们辛苦,咱家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屯田也不是光凭力气就行的。”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屯田还没见著一粒米,前期的开销,怕是也不少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张玉一眼。 朱棣立刻会意:“这屯田的后勤用度,一向都是由指挥僉事张玉负责。” 刘成点了点头。 他踱到张玉面前,背著手,慢悠悠地绕著他走了一圈。 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个待宰的囚犯。 “张將军。” 他停下脚步,缓缓开口。 “咱家听说,你为了督办屯田,向燕王府的库房支取了大量的银钱和物资?” “可有此事啊?” 张玉抬起头,迎著刘成的目光,沉声回答: “確有此事。” “开荒需要购买大量的农具、耕牛、种籽……这些都需要钱。” 刘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需要钱?咱家怎么听说,是你张將军打著屯田的旗號,中饱私囊,靡费钱粮!” “你买的那些农具,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 “你买的那些耕牛,多是些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 “你发的那些口粮,更是以次充好,剋扣军需!” “咱家说的,对是不对啊,张將军?!” 一连串的指控,又急又响,字字如刀! 张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毫无徵兆地向自己发难! 而且还是用这种血口喷人的方式! “你……你胡说!” 张玉气得浑身发抖。 “我张玉做事光明磊落!何曾贪墨过一文钱!” “你这是污衊!” 刘成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愈发得意。 就是要你怒。 你越怒,就越说明你心虚。 他转身对著朱棣,故作痛心地拱手道: “王爷,您看看,您看看!” “此人不仅贪赃枉法,还敢当著您的面,咆哮朝廷天使!” “简直是目无王法!罪加一等!” “为了给陛下、给全军將士一个交代!” “咱家恳请王爷,將此人暂且革职!並將其负责的所有帐目文书,交由咱家亲自审核!” “咱家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便是法纪的化身。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棣的身上。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王,做出决定。 张玉更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朱棣。 他不怕死。 他怕背著贪墨的罪名屈辱地死去。 然而。 朱棣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著张玉,眼中没有丝毫袒护,反而充满了严厉的失望。 朱棣对著张玉,厉声呵斥道: “张玉!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刘公公是父皇派来协助本王的!他的话,就是父皇的话!” “既然公公对你的帐目有疑问,你便该主动配合核查!而不是在这里顶撞公公!”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来人!” “从即刻起,免去张玉指挥僉事之职!静候审查!” “把他负责的所有帐册文书,全部整理出来,一本不落!” “送到刘公公的行辕去!供公公隨时核查!” 朱棣说完,便不再看张玉一眼。 他转过头,对著刘成拱了拱手,脸上又换上了那副谦恭的笑容。 “公公,您看,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那一刻,张玉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不明白。 王爷为何要这么对他。 他想大声质问。 想大声喊冤。 可就在他张口的瞬间,他接触到了朱棣递过来的一个极其隱晦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深,也很静。 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反而……带著一丝安抚? 张玉的心猛地一跳。 他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对著朱棣重重一抱拳,而后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人群。 背影萧瑟,却挺得笔直。 刘成看著这一幕,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他贏了。 上任第一天,第一阵,一个彻彻底底的完胜。 他扳倒了燕王麾下的一员心腹大將。 拿到了他最想要的查帐权。 更是把燕王本人都逼得节节退让。 他感觉,自己已经掌控了这里的局势。 他得意地看著朱棣。 殊不知,他即將审核的那些“帐目”,早已被那个始终坐在角落里微笑不语的和尚,做得比清水还要乾净。 而他今天这番咄咄逼人的做派,已经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整个北平大营所有將士的公敌。 第117章 辽东新政 当冰冷的北风在永平府上演著无声的权力游戏时,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依旧暖风和煦。 沈府。 书房的窗半开著,一股潮润的海风灌了进来,带著码头特有的咸腥与草木气息。 沈万安正坐在他那张由整块海南黄梨木製成的宽大书桌后。 往日里总在指间摩挲的羊脂玉佩,此刻被隨意搁在一边。 那些能让他日进斗金的帐本,也都合拢著,堆在角落。 他的指间,只捏著几张质地粗糙的纸。 纸张边缘有些发毛,墨跡似乎还未乾透,带著一股廉价油墨的味道。 这些,就是前些日子那个自称“黑龙舰队”监军的年轻人蓝春,留下的东西。 沈万安已经反反覆覆看了不下二十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当这些字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胸口发闷,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辽东新政……” 他低声念出纸上那四个最大的字。 “凡有功於辽东者,无论出身,皆可授田、封官!” “凡有技艺之长者,无论工匠商贾,皆可凭技入股,共享其利!” “辽东律法,严保私產,神圣不可侵犯……” “凡辽东之民,纳税即为根本,无需再受官吏盘剥……” 一句句用最直白的话写出来的条文,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他沈万安,是泉州乃至整个福建都数一数二的大海商。 他的財富多到连自己都算不清。 在外人看来,他风光无限,住著雕樑画栋的豪宅,用著景德镇官窑都未必有的精品,一句话就能让泉州港的丝绸价格涨上一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活得有多么小心翼翼。 他就像一个抱著金元宝走在独木桥上的孩童,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他需要耗费巨资去餵饱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贪得无厌的官吏。 他需要时刻提防那些眼红他財富的同行,在暗地里使出的各种阴损招数。 他甚至不敢把自家宅邸的正门修得比知府衙门更高,只为显得“恭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他心里明白,在这个重农抑商的国度,他就算再有钱,也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商人。 他的万贯家財,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比窗户纸还脆弱。 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他家破人亡。 就像他那位曾经富可敌国的祖先,沈万三一样。 可是…… 这几张从遥远的北方、从那个反贼的巢穴里漂洋过海传来的纸,却给他描绘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商人不再是末流贱籍的世界。 一个財富能真正受到律法保护的世界。 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世界。 这是真的吗? 还是那个叫蓝玉的反贼,为了笼uc人心画出来的大饼? 沈万安不知道。 但他握著那几张纸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做了一个决定。 …… 三天后。 沈府的后园,几位在泉州城里同样有头有脸的大海商,都收到了沈万安的请柬。 名义是品尝今年新到的武夷山大红袍。 来的人,都是与沈万安有著多年生意往来、知根知底的老伙计。 做丝绸生意的林老板,做瓷器出口的王老板,还有手里攥著好几家船行的陈老板。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商人,也都是在这时代的夹缝里艰难求活的同类。 凉亭內茶香裊裊,眾人閒聊著近期的生意和官府里的一些趣闻,气氛很是融洽。 “……那新来的市舶司提举,胃口可真不小,我那船货被他扣在港里半个月,上下打点,生生耗掉了一千两银子才放行。”陈老板端著茶杯,愤愤不平地抱怨。 “陈兄这算好的了,”王老板苦笑道,“我那批送往西洋的瓷器,说是要抽检,结果十箱里有三箱都被『失手』打碎了,回头那些『私货』就在鬼市上露了面,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万安看时机差不多了,放下茶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诸位,先不说这些烦心事。近日沈某从一个刚从海外回来的船工口中,听了个颇为有趣的奇闻。” “不知诸位,可有兴趣一听?” 性子最急的陈老板立刻来了精神。 “哦?沈兄快快说来听听!莫不是又在哪个蛮夷小国发现了金山银山?” 沈万安摇了摇头。 “比金山银山,还要稀奇。”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缓缓说道: “据说,在遥远的大海之上,有一个神秘的岛国。” “那个国家很奇怪,在那里,做生意的人地位竟然比读书人还要高。” 他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人全都愣住了。 王老板第一个笑出了声:“沈兄,你这是在哪听来的天方夜谭?商人比读书人地位还高?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把祖宗的规矩都给顛倒过来了吗?” 沈万安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在那个国家,任何人只要有钱,就能用钱去捐一个正儿八经有品级的官来当。” “就算你没钱,可有一门独家的手艺也行。比如你造的船比別人的快,你烧的瓷器比別人的好,你就能用这门手艺去跟官府合伙。” “官府出钱出地,你出技术,最后赚了钱,你还能跟著分红。” “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技术入股』。” 这一次,没人再笑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心思最为縝密的林老板皱起了眉头,问道:“沈兄,你说的这个……国家,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他们的官府就不怕这些人富可敌国,尾大不掉?” 沈万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问得好。” “据说那个国家有一部至高无上的律法,写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私有財產都受到最严格的保护,就算是国王也不能隨意剥夺。” “同样的,所有人也必须按照律法缴纳足额的税款,你赚得越多,交的税就越多。” “他们的官府靠著收税就能富得流油,又何必去做那杀鸡取卵的蠢事呢?” 凉亭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码头隱约传来的號子声。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精。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沈万安描述的那个世界,对他们这些人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尊严。 意味著保障。 意味著他们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活得战战兢兢。 过了许久,王老板才用一种乾涩的、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喃喃道: “沈兄……你说的是真的?”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如此美好的地方?”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语,来形容那个只存在於故事里的国度。 沈万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老板,此刻却突然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像是喝了一杯烈酒,脸上泛起一阵病態的潮红。 他看著眾人,用一种既像笑又像哭的奇怪语调说道: “真假,又如何?” “我等生在大明,长在大明,终究也只能死在大明。” “我们赚再多的钱,在那些当官的老爷眼里,也不过是养肥了隨时可以宰杀的猪羊罢了!” “我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到头来,还不是要被人骂作是重利轻义的奸商!” “要是……要是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地方……” 他声音哽咽,再说不下去。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戳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 真假又如何呢? 就算有,也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场本该欢声笑语的茶会,最终在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客人们陆续告辞。 沈万安亲自將他们送到门口。 在与林老板和另外两位刚才听得最认真的商人告別时,沈万安趁著旁人不注意,將几份叠好的纸,分別塞进了他们的袖子里。 他们的身体都是微微一震。 但谁也没有声张。 他们只是深深地看了沈万安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去。 看著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沈万安缓缓关上了朱红色的大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他知道,今天撒出去的,不仅仅是几张纸。 那更像是几颗火星。 这些火星一旦落入江南这片看似繁华、实则早已乾柴烈火的土壤中,迟早会燃起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大火。 他更清楚,从今天起,他做的已经不仅仅是银钱上的买卖了。 他在跟蓝玉做一笔关於未来的生意。 这笔生意风险极大,可回报,也可能超乎想像。 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有些兴奋,也有些发凉。 第118章 来自家乡的信 辽西屯工所。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旷野的腥气。 郭英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他被单独关在一间独立的营房里。 营房不大,但很乾净,每天都有辽东兵给他送来一日三餐。 饭菜谈不上好,可顿顿都有扎实的乾粮和驱寒的热汤。 蓝玉没提审过他,没用过刑,甚至没派人来劝降。 他好像被彻底遗忘了。 这种彻底的无视,有时候比刀子更让他难受。 他是郭英,武定侯的侄子,大明最年轻的高级將领之一。 他曾统领五万大军,旌旗蔽日,何等意气风发。 可现在,他只是个阶下囚。 他试过绝食,但那些辽东兵总有办法撬开他的嘴,把稀粥硬生生灌下去。 他试过撞墙,可这营房的四壁都用厚厚的毡布包了起来,撞上去软绵绵的,除了头晕眼毫无作用。 慢慢地,他放弃了挣扎。 整日就那么枯坐在床板上,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唯一的活动,就是透过那个脸盆大小的窗户,去看外面的世界。 窗外就是屯工所最热闹的一片区域。 天不亮,他就能听到外面嘈杂的起床號角,那声音粗礪而急促。 然后,成千上万穿著破旧冬衣的屯工,在寒风中排著长队,领取早饭。 他们的脸,郭英很熟悉。 他们都是石河谷一战被俘的袍泽,是他亲手带进了那个死亡陷阱。 郭英看著他们在辽东军的看管下扛著工具,走向远处的矿山和工地,口鼻中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他看不起这些昔日的同袍。 堂堂大明的官军,竟为了活命甘愿给反贼当牛做马。 奇耻大辱。 他每天就这么看著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可是,他慢慢发现,情况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那些屯工虽然辛苦,但脸上却没有他想像中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每天下工后,营地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一个掛著“工分兑换处”牌子的大帐篷。 那些屯工会兴奋地围在那里,用一种他不认识的小竹牌,去换取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黑乎乎的大块麵饼,有装著烈酒的粗陶罐,甚至还有崭新的布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 每一次兑换,那些屯工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发自內心的满足笑容。 那种笑容,郭英熟悉。 那是士卒们领到足额军餉时才会有的笑容。 他不懂。 一群阶下囚,一群反贼的劳工,为什么会活得这么有盼头? 他甚至还看到了那个被蓝玉当眾奖赏过的屯工,赵四。 那傢伙如今已不用再去干粗活,领著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每天在营地里到处转悠,研究如何改进那些笨拙的工具。 他身边甚至还跟著两名专门保护他的辽东亲兵,地位看起来竟比一个普通的辽东百户还高。 这一切都让郭英感到无比困惑。 他觉得这个屯工所,像一个顛覆了他所有认知的光怪陆离的梦。 直到那天晚上。 月初,按规矩是改善伙食的日子。 郭英的晚餐比平时丰盛了些,多了一碗燉得烂糊的羊肉汤。 给他送饭的是个年纪不大的辽东看守,似乎心情很好,放下饭菜后並没立刻离开。 他隔著木柵栏,看著郭英嘆了口气:“郭將军,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人啊,活著比什么都强。” 郭英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那看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块肥瘦相间、被烤得油汪汪的腊肉。 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营房。 郭英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看守嘿嘿一笑,用自己的小刀將那块腊肉切下一大半,小心翼翼地放进郭英那碗羊肉汤里,油脂立刻在滚烫的汤麵上化开。 “吃吧。”他说道,“这是我刚用军功换来的。我们大帅有令,善待俘虏,更何况您还是条好汉。” 郭英愣住了。 他看著碗里那块泛著油光的腊肉,又看了看门外那个脸上带著淳朴笑容的年轻士兵。 他问:“为什么?” 看守挠了挠头,想了想才憨厚地说:“我们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你看外面那些人,以前也都是你们南军的兵,现在只要肯干活、肯动脑子,不但能吃饱饭,晚上还能吃上肉。这不比在你们南军里面,打了胜仗功劳是將军的,打了败仗还得挨饿受冻,吃了上顿没下顿强得多?” 说完,他冲郭英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郭英呆呆地坐在床板上,看著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看守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坚守的所谓“忠诚”和“气节”,在这一碗实实在在的肉汤麵前,显得那么可笑。 …… 又过了几天。 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被送到了郭英面前。 一封来自南京的家信。 送信的还是那个年轻的看守。 他告诉郭英:“我们情报司的兄弟从京城一个信鸽铺子里截下来的,蒋指挥使特意吩咐,让我交给您。” 郭英颤抖著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是他妻子熟悉的娟秀字跡。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的开头都是些报平安的家常话,妻子说家里一切都好,公婆身体康健,让他不要掛念。 他看得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当他看到信的中间部分时,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妻子在信中委婉地提到,最近家中用度有些紧张,因为朝廷允诺发给他们这些“阵亡”將领家属的抚恤金,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文。 户部的官吏只说还在走流程,管家来回跑了十几趟,连主事官的面都没见著。 郭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还活著,他的家人却已经被当成了“烈士遗属”。 而且,连最基本的抚恤都拿不到。 他握著信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而信末尾的一句话,则像一记闷锤,砸在了他胸口。 妻子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写道:“夫君,还有一事。听闻前些日子,朝廷因武定侯府在城中置办的一处產业,与民爭利,惹得圣上龙顏不快,武定侯爷当庭被申斥了几句……夫君在外当忠心国事,不可分心。家中之事,妾身自会打理,一切安好,勿念。”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与民爭利……申斥……” 这几个字像火星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別人可能看不懂,但他郭英看得懂! 这根本就是藉口! 一个皇帝用来敲打、甚至羞辱他郭家的藉口! 他郭英前脚刚在辽东“战死”,皇帝后脚就开始对他郭家下手了! 削爵,夺產…… 今天只是申斥,那明天呢? 郭英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那些被满门抄斩的功臣,想起了蓝玉在校场上那振聋发聵的吶喊。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为之奋战、不惜牺牲性命去维护的朝廷,就是这么对待他,对待他的家人的! “呵呵……” 郭英看著窗外那些正大口吃饭、吹牛打屁的屯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压抑,到后来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 笑著笑著,两行滚烫的眼泪从他这个铁血汉子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那个名为“忠君报国”的信念支柱,在这一刻,伴隨著妻子信中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轰然倒塌。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封被泪水浸湿的家信。 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第119章 盐铁使者 辽东的冬天来得早。 才入十一月,一场大雪便覆盖了北方的土地。 连绵的军营和远处的山峦,都化为一片刺眼的白。 战爭因这场雪暂时停歇。 但有些事,並未停滯。 就在朱棣与监军斗智斗勇、郭英信念崩塌之时,一支特殊的队伍正冒著严寒,在辽东以北的广袤草原上艰难行进。 队伍人数不多,约三百余人。 为首的是一名辽东镇北军的骑兵百户,名叫李达。 他身后是两百名装备精良的辽东骑兵,马鼻中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霜。 队伍中间,是一百多辆装满货物的沉重马车,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上压出两道深痕。 他们的目的地,是漠北。 是那个已与蓝玉建立初步贸易关係的巴特尔部落。 这是入冬以来,辽东派往草原的第一支商队。 他们的任务,不只是贸易。 …… “头儿,你看!”一名眼尖的斥候从前方飞奔而来,话音里透著兴奋。 他指著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大声喊道:“是巴特尔部落的人,他们来接我们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达抬手遮著刺眼的雪光望去。 果然,一支千人规模的蒙古骑兵正朝著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雪沫像一片低飞的白雾。 “全队戒备!”李达沉声下令。 即便对方是盟友,但在草原上,任何时候都不能放鬆警惕。 两百名辽东骑兵迅速散开,组成一个標准的防御阵型,將中间的马车牢牢护住,弓弩手已经將箭矢搭在了弦上。 很快,那支蒙古骑兵衝到近前。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壮硕的蒙古汉子,正是巴特尔首领的亲弟弟,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哈萨尔。 哈萨尔在距离车队百步之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將手里的弯刀插在雪地里。 然后,他张开双臂,用有些生硬的汉话大声喊道:“长生天的朋友!巴特尔部落的雄鹰哈萨尔,在此迎接你们的到来!” 李达见状也立刻下马,同样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辽东总管府使者李达,见过哈萨尔勇士!” 两个代表著不同势力的男人,在冰天雪地中重重拥抱在了一起。 …… 巴特尔部落的营地比上次李达来时扩大了许多。 毡房的数量更多了,牛羊也更加肥壮,空气中瀰漫著牲畜和浓郁的奶茶气味。 连那些在毡房外嬉戏的孩童,脸上的菜色都少了许多。 这一切都得益於和辽东的贸易。 充足的盐让他们储存了更多过冬的肉食,锋利的铁器则让部落的猎手如虎添翼。 巴特尔首领亲自在自己最大的王帐里款待了李达一行人。 滚烫的马奶酒驱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意,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更是让所有人都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巴特尔放下手里的鎏金酒碗,看著李达,脸上的笑容里带著一丝忧虑。 他沉声问道:“李兄弟,你们蓝大帅这次派你们来,除了送货,可还有別的吩咐?” 李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正题来了。 “首领,明人不说暗话。”李达放下手里的羊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这次来,確实是奉了我家大帅的军令。” 他顿了顿,直视著对方的眼睛。 “不知道首领最近,可曾听说过一个名为『黑狼』的部落?” 巴特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旁,哈萨尔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王帐內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听过。”巴特尔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了许多,“何止是听过。” “就在半个月前,黑狼部的崽子们偷袭了我们东边的牧场,抢走三百多头羊,还杀了我们十几个好儿郎!” 哈萨尔在一旁愤怒地补充道:“那个首领叫帖木儿,就是个疯子!他们不知从哪搞到一批比我们还好的兵器,行事又狠又毒,最近在草原上吞了好几个小部落,实力涨得很快!” 李达心中有了数。 蒋瓛的情报没有错,朱棣的手已经伸到了草原上。 所谓的“黑狼”部落,就是他在草原扶植的棋子,目的就是要断掉蓝玉在草原上的这个重要盟友。 他看著一脸愁容的巴特尔,知道该拿出自己的筹码了。 李达站起身,郑重地说道:“首领,不瞒您说,那个黑狼部落背后是谁在支持,我们大帅心里一清二楚。它,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所以,我今天来,是代表我们大帅,正式向您和您尊贵的部落,提出一个请求。” 巴特尔抬起头:“什么请求?” 李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大帅,希望能与您结成真正的军事同盟。” “军事同盟?”巴特尔咀嚼著这个新鲜的词。 “没错。”李达点头,“我们共同对付黑狼部落,也共同对付它背后的支持者——北平的燕王朱棣!” “只要您愿意答应,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大帅与燕王决战之时,您能率领贵部的勇士作为我军侧翼出兵相助,那么……” 李达的声音放缓。 “我们辽东,將不仅仅向您提供盐和铁。” 说完,他拍了拍手。 帐外的辽东士兵立刻抬著几个沉重的大木箱走了进来,闷响著放在地毯上。 箱子被打开。 帐內所有蒙古人的呼吸,都像是被掐住了一样。 第一个箱子里,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明光鎧甲,在牛油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可是真正的宝贝,在草原上一套足以换取上百头牛羊,而且有价无市。 而第二个箱子里,是五十支黑洞洞、保养得极好的大明旧式火銃。 虽然是辽东军淘汰下来的装备,但对於还处在冷兵器时代的蒙古人来说,这就是天神才能拥有的雷霆权杖。 巴特尔颤抖著手,从箱子里拿起一套鎧甲。 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冷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他又拿起一支火銃,感受著那充满了力量的金属枪身。 他知道,只要把这些东西装备给自己的勇士,他將拥有一支草原上无人能敌的军队。 那个该死的黑狼部落將不再是威胁。 甚至,他有可能实现祖辈都未能实现的梦想——统一周边的所有部落,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 李达看著巴特尔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知道鱼儿上鉤了。 他再次开口,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首领,这些只是我们大帅送您的第一份礼物。只要您点头,以后每个月都会有同样数量的武器装备送到您的部落。我们还可以派出最优秀的工匠,教导您的勇士如何使用和保养这些火器。” 李达凑到巴特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甚至……我们可以帮您,训练出一支真正属於您自己的火枪骑兵。”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巴特尔脑海中炸响。 火枪骑兵! 他只是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就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 巴特尔抬起头,看著李达那双平静而自信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选择,或者说,这就是长生天赐予他的最好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然后对著李达伸出粗壮的右手。 “好!”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个字,“从今天起,你家大帅就是我巴特尔最尊贵的朋友!” “什么狗屁黑狼部落,什么北平燕王,只要你家大帅一声令下,我巴特尔必定亲率我部落的三千雄鹰,为他踏平一切敌人!” 李达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紧紧握住了巴特尔的手。 “合作愉快,首领!” 帐外风雪依旧,但这座蒙古王帐之內,却因为这个承诺而变得无比火热。 一条连接著辽东和漠北的军事同盟,在这一刻正式建立。 第120章 完美的假帐 永平府,监军行辕。 自从刘成拿下张玉的查帐权,这里就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孤岛。 燕王府拨来的一百名护卫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看人的眼神都带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刘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空气中满是尘封帐册的霉味。 他带著从南京带来的几个心腹小太监,夜以继日地埋首於那堆积如山的帐册中。 他就不信,自己一个在宫里管了一辈子帐的老人精,会查不出一个粗鄙武夫做的假帐。 他要找到证据,用它狠狠敲打朱棣,让那位骄傲的燕王明白,谁才是代表陛下的钦差。 可一连查了三天,刘成不仅没找到任何破绽,反而把自己搞得头昏脑涨。 这帐本……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正常。 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买了多少锄头、了多少银子、从哪个铁匠铺买的、经手人是谁,一目了然。 租了多少耕牛、租金几何、从哪个村的地主家租的、中间人是谁,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每天伙房用了多少斤米麵、消耗了多少捆柴火,都有一本独立的流水帐可以相互印证。 所有单据票號齐全,上面的印章也都货真价实。 刘成和他手下的小太监把算盘珠子都快盘出了火星子,可核算下来,帐目分毫不差。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刘成烦躁地將一本帐册摔在桌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他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太清楚天底下就没有这么干净的帐本。 但凡经手钱粮的差事,哪有不上下其手的? 这张玉的帐本做得如此“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是一本经过高手精心炮製过的,完美的假帐。 他知道自己被朱棣和那个该死的张玉耍了,却偏偏没有证据。 总不能指著一本自己都挑不出错的帐本,去跟朱棣说这是假的吧? 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议:“公公,要不……我们找几个办事的书吏来问问话?” 刘成眼睛一亮。 对,帐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审问的结果,却让他更加失望。 这些书吏,要么是刚从溃兵营里提拔上来的大头兵,连字都认不全,纯粹的滚刀肉。 你问他买锄头了多少钱,他挠著头说好像是一钱银子一把。 你再问他帐本上为何记著一钱零五文,他便一瞪眼:“那……那可能还含了运费?” 要么就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问东答西,绕来绕去就把你绕进云里雾里。 一场审问下来,刘成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群泥鰍摔跤,有力无处使。 他彻底没辙了。 …… 就在刘成一筹莫展之际,被他亲手革职的指挥僉事张玉,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刘公公。”张玉一进门就大倒苦水,“您可得为我们这些办差的做主啊!” 刘成冷著脸:“怎么了?” 张玉嘆了口气,开始掰著指头诉苦:“公公,您把帐本都拿走了,我们手头上的差事可就全停了。前日说好要换发的铁锹,库房不批;昨日谈好的草料,没法付钱,人家差点拉回去;伙房的木炭也快用完了,等著拨款去买,再耽搁下去,几万弟兄可都得喝西北风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脸上都快急出眼泪来了。 “公公,您看这帐……到底还要查多久?总得给个准信吧?这要是耽误了屯田的大事,我……我可担待不起啊!” 刘成听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这哪里是诉苦,分明是来逼宫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阳谋。 你不是要查帐吗?好,让你查。但你查帐期间,所有工作停摆,出了任何问题,这个责任都得你刘成来背! 刘成气得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查不出问题?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一个小太监慌张地跑了进来:“公公!不好了!外面……外面有好几百个军士,把咱们行辕给围了!” 刘成心头一跳:“什么?反了他们!” 他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朝外望去。 只见行辕外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虽未携带兵器,但个个面带怨色,交头接耳。 一些刻意拔高的议论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听说了吗?朝廷派来的刘公公把管帐的张將军给撤了!” “不止,连帐本都收走了!这个月的伙食都没钱买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要饿肚子?” “唉,他一个太监动动嘴,就不让咱们吃饭了?” “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来帮咱们的,是来捣乱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刘成的心里。 他终於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陷阱。 现在,整个燕王大军从上到下,都视他为断了眾人活路的罪魁祸首。 …… 当晚,燕王麾下大將丘福,提著一坛酒和一只烧鸡找上了门。 他满身酒气,脚步虚浮,说是特地来给刘公公“赔罪”。 酒桌上,丘福拍著刘成的肩膀,大著舌头说道:“刘……刘公公!我、我丘福是个粗人,白天多有得罪!您……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刘成强笑著:“不敢。” 丘福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凑到刘成耳边,压低了声音:“公公,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是斯文人,就该在行辕里喝喝茶、看看帐本,享享清福。外边那些舞刀弄枪的粗活,就交给我们这些粗人。” “我们这些在刀口舔血的兵痞,不懂什么朝廷规矩,就认一个死理……” 他停顿下来,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刘成。 “谁让我们有饱饭吃,谁就是我们的爹娘。” “谁要是敢断了我们的活路……” “那可就別怪我们手里的刀不认人了。” 丘福说完,嘿嘿一笑,举起酒罈又是一通猛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 刘成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几滴酒水洒在了桌上。 威胁。 这是最直接、最赤裸的威胁。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识时务地查下去,明天他的尸体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永平府外的某条臭水沟里。 他怕了。 他终於明白,这里不是讲规矩的紫禁城,而是隨时会死人的军营。 他手中的圣旨,在这些只认燕王的骄兵悍將眼里,屁都不是。 刘成看著眼前满脸横肉、煞气腾腾的丘福,心中那点属於“钦差”的尊严和傲气,彻底碎了。 他只想活下去。 第121章 朱棣的第一课 丘福醉醺醺地走了。 刘成在冰冷的房间里,独自呆坐了一夜。 灯芯在油盏中“噼啪”爆了一下,將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一夜未眠。 丘福那句混著酒气与血腥味的话,在他耳边反覆迴响。 “谁要是敢断了我们的活路……” “那就別怪我们手里的刀不认人!” 每想一次,他就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袍子,可那股寒意却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他怕了。 在皇宫里勾心斗角一辈子,他见识过各种阴狠手段,也见过皇帝灭人满门的天威。 可那些都隔著一层叫“规矩”的纱。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闻到死亡的味道。 在这里,朱棣的意志就是律法。 他这个所谓的“钦差大臣”,不过是只被扔进狼群的羊。 想明白这一点,刘成心中那点属於“天使”的骄傲,也如灯油般耗尽了。 他只想活下去。 …… 天刚蒙蒙亮,宿醉未醒的丘福和一脸委屈的张玉就接到了燕王府的紧急军令。 让他们即刻去监军行辕“请罪”。 两人一头雾水,但军令如山,只好硬著头皮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可这一次,刘成的態度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竟亲自迎出大门,脸上堆满了亲切和煦的笑容。 “哎呀!两位將军,快快请进!” 刘成拉著张玉的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昨日是咱家糊涂了,错怪了將军,还请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张玉和丘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困惑。 这老太监吃错药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刘成已亲手將那几大箱帐册推了回来。 “张將军,这些帐目咱家已经核查过了,做得很好,很清楚!” 他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简直是帐目界的楷模!咱家定会修书一封,向陛下为將军表功!” 说完,他又转头对著丘福拱了拱手:“丘將军,昨日你那番话可谓是醍醐灌顶!咱家受教了!”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两个武將给整不会了。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朱棣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他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刘公公!”他一进门就拱手行礼,“本王听闻昨日丘福这个莽夫酒后失德,衝撞了公公,特地將他绑来,任由公公发落!” 他对著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作势要捆绑丘福。 “哎,使不得!使不得!” 刘成连忙上前拦住。 他拉著朱棣的袖子,一脸诚恳地说道:“王爷,您这可就是折煞咱家了!丘將军是性情中人,咱家喜欢还来不及呢!” 他又看了看一脸懵圈的张玉。 “至於张將军的事,更是场误会!从今往后,这屯田之事,还需多多仰仗两位將军才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们之间情同手足。 朱棣看著刘成那张笑成一朵菊的老脸,心中冷笑。 他知道,这条皇帝派来的狗,已经被打服了。 但他要的,不只是打服。 …… 当天深夜,朱棣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提著一壶热茶来到刘成的行辕。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两人对坐,谁也没先开口,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还是朱棣先打破了沉默。 “公公。”他声音平静,“本王知道,您心里有怨气。” 他站起身,亲自为刘成续上一杯热茶,茶雾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然后,他对著刘成深深鞠了一躬。 “本王,代他们给您赔个不是。” 刘成手一哆嗦,茶水险些洒出来,他连忙起身搀扶:“王爷!使不得!您这是要折煞老奴啊!” 一个是最强藩王,一个是天子近侍,此刻却上演著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 朱棣直起身,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深邃。 “公公,你我都是在为父皇办事,有些话,本不该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如今北方这局势,公公比本王更清楚。前有蓝玉拥兵虎视眈眈,后有朝中文官处处掣肘,本王这十几万弟兄,过得连乞丐都不如。” 他眼中泛起一丝血丝。 “您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讲南京城里那套规矩吗?” 刘成端起茶杯,借著饮茶的动作掩饰著內心的震动。 朱棣的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里是战场,不是朝堂。 朱棣看著他阴晴不定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公公,你我其实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屯田搞好了,你我在父皇面前都是天大的功劳;可要是搞砸了……” 他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著刘成。 “父皇的脾气,您比我清楚。到时候,这口黑锅,你我谁都背不起。” “蓝玉打过来,本王大不了一死,可公公您……” 那未尽之语的威胁,让刘成后心猛地一凉。 他知道朱棣说得没错。 如果朱棣倒了,他这个监军太监,在皇帝那里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看著朱棣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彻底放下了所有幻想。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爷……”刘成的声音有些乾涩,“老奴……愚钝,还请王爷示下。” 朱棣笑了,笑得很温和。 他凑到刘成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以后这屯田的帐目,还需公公派几个得力的人,来『协助』张玉一同管理,毕竟军中粗人不懂算数,有您的人看著,本王也放心。” “至於这屯田所產的粮食,除了上缴朝廷的定额和供给大军的用度之外……每年,总会多出那么一些『盈余』吧?” “届时,这笔『盈余』,便作为公公不辞辛苦的酬劳,您看如何?” 刘成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这是在拉他入伙。 不,是告诉他,从今以后一起做假帐,一起侵吞军粮,一起欺上瞒下。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站起身来。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诱惑,又將他死死按在椅子上。 他在宫里熬了一辈子,金山银山从手里流过,可没有一分是他的。 现在,一个富可敌国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著杯中自己的倒影。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朱棣带笑的目光。 然后,他轻轻地、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22章 投名状 辽西屯工所。 一间单独隔开的营房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郭英已经在这里枯坐了近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是大明最年轻有为的前锋主將,武定侯的侄子,將门之后。 现在,他只是一个阶下囚。 起初,他一心求死。 他试过绝食,被灌下米汤;试过用头撞墙,被绑在床板上。 蓝玉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 不审,不问,不杀。 就是好吃好喝地“养”著他。 每天三顿饭准时送到,伙食比他以前在南军当总兵时还好。 这种“养”,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隨著时间推移,死亡的衝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 他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透过那扇窄小的窗户,呆呆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他看著那些被俘的明军士兵,一天天地发生著变化。 他看到他们从最初的麻木、绝望,变得渐渐有了生气。 他们在辽东军的监督下修路、挖矿、盖房子。 他时常能听到他们在下工后,隔著营墙传来粗野的笑骂声。 他看到他们兴奋地围在一个叫“工分兑换处”的房子前排著长队。 他们用一种小小的竹牌,换取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驱寒的烈酒,甚至是崭新的衣。 他看到一个叫赵四的普通屯工,因发明了一种省力的独轮车,被大张旗鼓地奖励了一百“工分”,还提拔成了一个专门改良工具的小管事。 每天不用再乾重活,身边甚至还跟了两个护卫。 这一切,都顛覆了郭英过去几十年的认知。 他出身將门,太清楚军中森严的等级。 而在这里,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秩序。 一种靠劳动和智慧,来换取尊严和地位的秩序。 直到那天晚上,负责看守他的辽东老兵將自己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腊肉拨给了他。 那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笑起来有些嚇人。 “郭將军,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老兵一边嚼著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我们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你看外面那些人,只要肯干,晚上都能吃上肉,不比在你们南军吃了上顿没下顿强?”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了郭英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出征前,麾下士兵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陈米,是能硌掉牙的冰冷麵饼。 而他如今一个阶下囚,却能在这里吃上肥美的腊肉。 这何其讽刺。 他开始反覆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和整个家族为之流血牺牲的大明朝廷,到底给了底层士兵什么?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未想过。 因为他觉得,忠君报国,天经地义。 可现在,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无法抑制。 就在郭英被这种思索折磨得日渐憔悴时,蓝玉来了。 这是石河谷之战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 营房的门被推开,蓝玉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护卫。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平静得像个许久未见的老友。 郭英下意识地从床板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困惑,但唯独没了最初那种求死的决绝。 蓝玉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捲起来的文书,轻轻放在郭英面前。 “看看吧。”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郭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 他拿起那份文书,缓缓展开。 这是一份来自南京的秘密情报,纸张的角落里盖著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属於蒋瓛情报司的赤色小印。 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呼吸一滯。 情报上说,在他“战死”的消息传回南京后,他的叔父、大明武定侯郭兴,被皇帝以“治家不严,纵容家奴与民爭利”的罪名当朝申斥,爵位由“公”降为“侯”。 郭英的手指猛地攥紧,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降爵,这是皇帝在敲山震虎。 因为他郭英败了,郭家在军中最重要的那根顶樑柱倒了,所以皇帝不再需要顾忌,可以开始名正言顺地削弱军功集团了! 蓝玉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直到郭英將那份文书死死攥成一团,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蓝玉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残酷。 “你活著,是骄兵悍將,功高震主,所以你必死无疑。” 他指了指那份被揉成一团的情报。 “你死了,你的家族就成了无牙的老虎,会被一点点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郭將军,这就是武將的宿命。” 蓝玉的每一句话,都將郭英过去所坚信的信念割得支离破碎。 郭英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著蓝玉,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到底想说什么?!” 蓝玉摇了摇头。 “我这里不讲君臣忠义,只讲功过活路。” “你若愿为我效力,我便让你重领兵权,让你亲手为郭家打出一个真正的铁桶江山。”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郭英一个喘息的时间。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若不愿,我蓝玉绝不为难你。” “这里好吃好喝,你可以继续住下去。待到开春冰雪消融,我会派人將你安然无恙送回南京。” “到时,你可以亲眼去看看,你的家族会是什么下场,而你一个死而復生的『罪將』,又会是什么结局。” “你自己选。” 说完,蓝玉转身便走,迈著沉稳的步伐,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亮里。 他將这个天大的选择题,完全留给了郭英。 那天晚上,郭英又是一夜未眠。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蓝玉那冰冷的话语,以及叔父被降爵的消息。 忠诚与背叛,荣耀与生存,家族与自我。 他想到了叔父那代开国宿將,如今却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又想到了外面那些曾经为大明卖命的士兵,如今却因能吃上一口饱饭而欢呼雀跃。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苍白的阳光照进营房时,郭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都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过一次之后才有的平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囚服,迈步走出了这个关押他三个月的牢笼。 清晨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到不远处一队巡视的辽东官兵正向这边走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迎了上去。 在那些辽东官兵惊愕的目光中,他这个曾经的大明前锋主將,“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 他抬起头,对著为首的那名辽东军官,用一种沙哑但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罪將郭英,求见大帅。” “愿为大帅效死!” 第123章 新的任命,旧的袍泽 当郭英嘶哑著嗓子喊出那句“愿为大帅效死”之时,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某种沉重的东西,就此崩解。 隨之而来的並非背叛的羞耻,而是一种死过一次之后才有的、奇异的轻鬆感。 他再也无需为那个早已拋弃他和家族的朝廷,去背负任何枷锁。 他只需要为自己,为家人,也为那些还愿意相信他的袍泽,寻找一条活路。 前来巡视的辽东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不轻,脚下甚至趔趄了一下。 “快!快去稟报总管府!”他衝著身旁的亲兵压低声音吼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惶与急切。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派人將此事火速上呈。 … 半个时辰后。 郭英被带到了辽东军政总管府的议事大厅。 这里,他曾无数次在梦中以征服者的姿態踏足。 而现在,他却是一个降將。 大厅內瀰漫著一股陈旧木料与皮革混合的气息,肃杀而安静。 数十根巨烛静静燃烧,將厅內眾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沉默的鬼神。 辽东集团的所有核心將领皆已在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左手边,是以耿璇和曹震为首,由蓝玉从京城带来的嫡系將领。 他们看著郭英的眼神平静中带著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不知成色的古物。 右手边,则是在辽东本地提拔起来的新生代將领。 他们的目光就直接得多。 那里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与敌意。 一个出身辽东的年轻千总,甚至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咳,引得周围几人投来会意的目光。 毕竟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山海关下与这个男人进行著你死我活的廝杀。 郭英挺直了腰杆,將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他是一个败將,但他没有垂下头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等待那个即將决定他命运的男人出现。 很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蓝玉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厅內所有將领,无论派系,全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大帅!” 眾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在大厅中激起一阵迴响。 蓝玉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郭英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对降將的轻蔑,只是平静地注视著。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郭英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一言不发。 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想好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郭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罪將郭英,想好了。” “好。” 蓝玉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过身,对著旁边的亲兵吩咐道:“取刀来。” 很快,一名亲兵双手捧著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了上来。 蓝玉亲自打开了木盒。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柄崭新的佩刀。 刀身修长,黑色的刀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蓝玉拿起那柄刀,走到郭英面前。 “昔日的郭总兵,已经死在了石河谷。”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蓝玉麾下一名新的將士。” “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你的功,你的过,我都会记著。” 说完,他將那柄佩刀亲手递到了郭英的手中。 郭英伸出双手。 刀入手,很沉。 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手腕微微一颤,几乎有些拿不稳。 他知道这柄刀代表著什么。 他单膝跪地,將刀高高举过头顶。 “谢大帅!郭英定不负大帅所託!” “起来吧。” 蓝玉让他起身,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他的新任命。 这个任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也包括郭英自己。 蓝玉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自今日起,我任命郭英为……辽西屯工所副总管!” 任命一出,大厅內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屯工所副过问后勤生產的文职? 让一个曾经统领五万大军的悍將,去管一群俘虏种地? 不等眾人想明白,蓝玉的下一个任命更是让所有人满心困惑。 “兼任『战俘感化营』,总教习!” 战俘感化营?那是什么地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问號。 蓝玉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他开口解释道: “我们在石河谷俘虏了数万明军,其中大部分士兵已在屯工所安顿下来。” “但,还有近百名如郭英將军一样的中高级军官。” “他们的心里还抱著所谓的『忠义』,不愿劳动,一心求死,或者总想著逃跑。” “这些人,是顽石。” 蓝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郭英的身上。 “郭將军,你的新任务不是管理生產,也不是上阵杀敌。” “我要你去跟这些你的昔日袍泽,『谈心』。” “他们信不过我,信不过耿璇,也信不过曹震,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反贼。” “但他们或许信得过你。” “因为你和他们一样,曾为同一个朝廷卖过命,有著同样的骄傲,和同样的绝望。” “我要你用你的经歷,你的眼睛,去告诉他们,留在这里是一条活路。” “而且,也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蓝一个字一顿地问:“你,能做到吗?” 听完这番话,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之前心怀困惑的將领,此刻都恍然大悟。 高! 实在是高! 这个任命看似將郭英这个降將放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实则是將他这颗最特殊的棋子,用在了最恰当的地方。 这是一招攻心之计。 郭英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蓝玉会交给他这样一个特殊的任务。 这比让他带兵衝锋要难上一百倍。 但他瞬间就明白了蓝玉的深意。 这是对他的考验,也是对他的信任。 更是他彻底融入这个集体唯一的“投名状”!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著蓝玉重重抱拳。 “大帅放心!” “末將……领命!” … 任命宣布完毕,將领们陆续散去。 耿璇和曹震走过郭英身边时,对他善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是蓝玉的死忠,蓝玉的决定,他们无条件支持。 但那些辽东本地的將领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郭英身边走过,眼神里的审视与不屑丝毫没有加以掩饰。 甚至还有人在经过时,故意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但足以让郭英听清的冷哼。 郭英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他需要用真正的功劳来换取这些人的认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是情报司总管,蒋瓛。 “郭將军,恭喜了。” 蒋瓛的声音很平,很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郭英转过身,对著这位曾经的锦衣卫头子拱了拱手。 “蒋总管客气了。” 对於这个男人,郭英的心里存著一份深深的忌惮。 蒋瓛没有多余的废话,从袖中拿出了一卷薄薄的纸,递给郭英。 “这不是贺礼。” 他说道。 “这是一件工具。” 郭英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罗列著十几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之前的职务和籍贯。 郭英一眼就认出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 他有些惊讶:“李德?” 这个李德曾是京营的千户,更重要的是,他曾是自己叔父武定侯郭兴府上的门生,算得上是郭家的半个自己人。 “这份名单上的人,”蒋瓛用他那毫无波动的声音解释道,“都是在『感化营』里跟你有些渊源的人。” “要么是旧识。” “要么是同乡。” “要么,就是你叔父或者你父亲的旧部。”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缓缓说道: “这些人,或许能成为你打开局面的突破口。”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郭將军,你要记住。” “大帅的信任不是凭空得来的。” “也不是靠一场仪式就能真正得到的。” “它需要將军您拿出真正的『投名状』来换。” 蒋瓛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他等於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郭英:如果你办不好这件事,那么在这里,你就永远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 一个隨时可以被丟弃的工具。 说完,蒋瓛不再停留,对著郭英微微点头,便转身融进了大厅的阴影里。 郭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中。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里那柄冰冷的佩刀。 又看了看右手里那份薄薄的、却无比沉重的名单。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意味的苦笑。 他的战爭並没有因为兵败而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刀剑与鲜血的搏杀,变成了一场在人心之间进行的、更加艰难的无声较量。 郭英握紧了手中的刀和名单。 第124章 一碗热汤与冰冷的心 第二天一早,郭英就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便服。 他没有佩戴蓝玉昨日授予他的新刀。 也没有带任何一个总管府派来的护卫。 他只是一个人去了屯工所的伙房。 伙房里热气蒸腾,一口巨大的铁锅正燉著香气扑鼻的羊肉,滚沸的汤汁咕嚕作响。 这是辽东军为了改善伙食,特意从巴特尔部落换来的肥羊。 郭英找到了负责伙房的管事。 他没有摆出任何副总管的架子,只是平静地要求对方准备一个食盒。 食盒里要装上一大碗最肥美的羊肉汤,再配上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伙房的管事不敢怠慢,很快就將一切都准备妥当。 郭英亲自提著那个还冒著热气的食盒,一步步走向那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 感化营设立在屯工所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专门关押著近百名自石河谷之战后被俘的明军中高级军官。 和那些已经接受现实、开始劳动的普通士兵不同,这些人是“硬骨头”。 他们曾经都和郭英一样身居高位,享受著朝廷的俸禄和旁人的敬畏。 一份可笑的骄傲让他们不屑於与普通士兵为伍,更不屑於为“反贼”干活。 蓝玉为安抚他们,也为防止他们在屯工中煽动叛乱,便设立了这个地方。 这里不强迫他们进行任何劳动,每天也有固定的饭食供应。 但他们的行动受到了最严格的限制。 每个人都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营房里。 除了短暂的放风时间,他们见不到任何人。 这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郭英提著食盒,走进了感化营的监区。 看守的士兵立刻上前行礼:“郭总管!” 郭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他扫了一眼两排死气沉沉的营房,然后径直走到了其中一间的门前。 门上掛著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著两个字——李德。 正是蒋瓛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 “开门。”郭英平静地吩咐道。 看守不敢犹豫,立刻用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门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著霉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营房里很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背对著门口,盘腿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郭英提著食盒缓缓走了进去,对看守使了个眼色。 看守会意,立刻退了出去,並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营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郭英没有说话,只是將食盒轻轻地放在了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小木桌上。 他打开了盒盖。 瞬间,一股浓郁的、带著膻味的羊肉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但这足以让任何飢饿之人流口水的香味,似乎並没有引起那个背影的任何反应。 郭英自己拉过一张小凳,在桌边坐了下来。 “李兄。”他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些许沙哑。 坐在床板上的那个人,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 郭英並不在意,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刚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我跟你一样。” “不,甚至比你还要不堪。” “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去死。” “我觉得我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 “我亲手葬送了五万弟兄,我是罪人!” 他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讲述一个別人的故事。 “可是,他们不让我死。” “蓝玉不让我死。” “他找人看著我,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我。”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比拿刀子一刀一刀割我的肉还难受。” 李德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后来,我不闹了,也死不掉,就每天看著窗外。” 郭英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扇小小的窗口。 “我看著那些跟我们一起被俘的弟兄们。” “看著他们怎么从绝望到麻木,再到……找到活路。” “我亲眼看到,一个叫赵四的屯工,就因为改进了一个小小的独轮车,获得了比別人多十倍的粮食和酒肉。” “我亲眼看到,那些以前在我们军中连饱饭都吃不上的大头兵,在这里因为干活卖力,晚上都能分到一大块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言的滋味。 “甚至,我这个一事无成的阶下囚,吃的都比以前当总兵的时候还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还在冒著热气的羊肉汤。 “李兄,你在我叔父武定侯府上当过差,你告诉我,咱们大明朝的军营里,一个普通的千户,能每天都喝上这么一碗不掺水的羊肉汤吗?” 这一次,李德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沉默著。 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郭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继续加了一把火。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他妻子写的家信,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 “就在前几日,蓝帅派人给了我这个。” “是我內人从京城寄来的家书。” 听到“家书”两个字,李德那如同石化了一般的身体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胡茬、写满了憔悴与屈辱的脸。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郭英手里那封信,眼神里是一种压不住的渴望。 郭英嘆了口气,將信里所说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德。 他讲了朝廷如何拖欠他们这些“阵亡”將士的抚恤。 讲了他家里如何用度紧张。 最后,他讲到了他叔父武定侯郭兴,如何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皇帝申斥,夺去了爵位。 郭英的声音有些不稳:“李兄,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为之流血牺牲,所换来的下场!” “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 “我们的家人在后方,却连最基本的抚恤都拿不到!” “我们的家族因为我们不在了,就立刻遭到了无情的打压和清算!”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陛下,真的还值得我们为他去死吗?!” 他的质问声色俱厉。 李德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喉咙里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知道,郭英说的都是事实。 郭英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 “李兄,我今日来找你,不是要逼你做什么选择。”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一些东西。” “你我都是武將,都是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人。” “我们求的,无非就是一个功名,一个前程,一个能让家人安稳度日的保障。” “以前,我觉得这些只有大明朝能给。”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他说完这一切,然后站起身,將那碗香气四溢的羊肉汤往李德面前推了推。 “汤快凉了。” “喝吧。” “不管你怎么想,肚子总不能一直饿著。” 说完,他不再看李德一眼,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门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个无比冰冷又无比轻蔑的声音。 “站住。” 郭英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李德已经从床板上站了起来。 李德走到桌边,看都没看那碗羊肉汤一眼,只是冷冷地盯著郭英。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郭將军。”他故意加重了“將军”两个字的读音,“你跟我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也像你一样摇尾乞怜,投降反贼,对吗?” 郭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李德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种病態的、固执的笑容,“想让我李德背叛朝廷,背叛陛下,除非我死!” “你说的那些家信、降爵,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不过是你们这些反贼编造出来,动摇我军心的下三滥手段!” 他伸出手指著门口。 “郭將军,你曾经是我敬佩的英雄。” “但现在,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若是只为了这碗羊肉汤就想让李某学你卖主求荣,那还是请回吧!”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郭英脸上。 郭英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热气,瞬间就凉透了。 他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羊肉汤,浓郁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充满了讽刺。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李德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郭英明白了。 靠一碗热汤,是暖不透这些人的心。 想敲碎这些顽石,他需要换一种方法,一种更重的,更狠的方法。 第125章 御史的生意经 当郭英还在头疼不已时,数百里外的永平府,监军刘成的日子却过得异常滋润。 自从在那夜与朱棣达成心照不宣的“交易”后,这位来自南京的“御史”就彻底变了个人。 他不再去屯田区指手画脚。 也不再抱著那些根本看不懂的帐册吹毛求疵。 他仿佛真成了一个纯粹代天子巡视的吉祥物。 朱棣为他安排的行辕里烧著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 刘成每日都歪在铺著厚实毛皮的暖炕上,身边总有小太监殷勤地为他续上新沏的顶尖毛尖,茶香氤氳。 饭食更是由府城里请来的名厨主理,菜色精致,日日翻新。 偶尔閒得无聊,他便会叫上几个从南京带来的小太监,凑成一桌听曲斗牌。 “刘公公,您这牌技,放眼整个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一个小太监諂媚地奉上一张牌,引得满屋子响起附和的笑声。 刘成眯著眼,享受著这一切,似乎早已將皇帝交办的“监军”职责忘得一乾二净。 但牌局散后,满室的喧囂褪去,他真正的“差事”才刚刚开始。 他並非真的耽於享乐,只是换了一种更聪明、也更隱蔽的方式,为他的新“主子”和自己的切身利益奔忙。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窗纸,在书房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刘成屏退了所有下人。 四周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轻响。 他亲自挽起袖子,不紧不慢地在砚台里滴上几滴清水,隨即握住墨锭,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 墨香渐渐瀰漫开来。 他从一个上了铜锁的黄梨木匣中,取出了一卷质地上好的宣纸。 第一封信,是给皇帝陛下的奏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刘成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笔尖落下。 奏报中,他將燕王朱棣的形象描摹得近乎完美。 “燕王殿下宵衣旰食,亲领將士开荒,晨出暮归,与士卒同食同寢,臣亲见其掌中俱是血泡” 他又写永平府的將士们是如何被燕王感召,在冰天雪地中爆发出惊人的热忱。 “朔风凛冽,滴水成冰,然军心似火。军屯大业热火朝天,臣观之,实乃我大明江山之幸事。” 在他笔下,荒凉的北境军屯儼然成了一项足以彪炳史册的伟大工程。 奏报的最后,他用一种极为谦卑的语气总结道:“臣亲眼所见,燕王之贤、士卒之勇,实乃我大明之幸、国朝之福。有此雄兵,何愁蓝贼不灭?有此贤王,何愁北疆不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將这份文采飞扬的奏报小心翼翼地折好、封入信封。 接著,他拿出第二张纸。 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一份特殊的“帐本”。 这本帐册的底子由姚广孝亲自授意,再由那个叫张玉的武將笨拙地执行,最后经他派去的心腹太监仔仔细细“润色”过,確保天衣无缝。 帐册上,开荒屯田的各项支出都罗列得清清楚楚:买种子的钱、买农具的钱、修缮水利的钱,每一笔都有名有据。 当刘成的手指划过“农具採买”那一项时,嘴角微微翘起。 这一项的开销,被不动声色地多报了三成。 理由无懈可击——北方战乱初平,铁价飞涨,工匠难寻。 他又看向“预计產出”那一栏,估算被非常保守地压低了两成。 理由同样无可挑剔,北方土地贫瘠,气候苦寒,头年开荒不敢预期太高。 这一增一减,便凭空“亏”出了一笔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差额。 这笔差额,在不久的將来,就会变成他们这些“局內人”可以私下瓜分的丰厚利润。 刘成的手指在帐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心里清楚,光靠自己和朱棣两个人,吞不下这么大的盘子,也唱不圆这台戏。 他需要更多的“同伙”。 於是,他摊开了第三张信纸。 这一次,写的不再是冠冕堂皇的公文,而是夹杂著私人情谊的密信。 第一封,是给户部那位王侍郎的。 他与此人相识於微时,深知对方的脾性。 信中,他先是絮絮叨叨地回忆了几件昔年在宫中相互扶持的旧事,而后话锋一转,开始大倒苦水,抱怨北地苦寒、差事不易。 在信的末尾,他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兄台有所不知,北方屯田虽为军国大事,但偶尔也能清点出些许帐面上没有的边角料,如上好的木材,或是一些新探明的无名矿產。这些东西若循规蹈矩入了官仓,层层盘剥下来,怕是所剩无几,白白耗损了。小弟寻思,若能將这些『报损』的物资折价,由兄台在南方的家人代为处置,一来可为国库挽回些许损失,二来亦可让府上子侄多一笔营生。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通篇没有一个“贪”字,却將“官商勾结,利益均沾”的交易说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笔,几乎可以想见那位王侍郎读到此处时,眼神会如何变化。 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一定能看懂这背后的商机,也自然会乐意在户部那边为北方的帐目打打掩护。 写完给王侍郎的信,刘成又用类似的方式,给兵部一位手握实权的“老熟人”和工部那个他新认的“乾儿子”分別写了信。 信中许诺的好处大同小异,都是一张能从北方屯田这个巨大“盘子”里分一杯羹的入场券。 他在宫里钻营了几十年,早就看透了。 乡情、交情,都不过是包裹利益的衣罢了。 唯有將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牢牢捆绑在一起的共同利益,才是这世上最牢固的关係。 只要南京城里那些手握权柄的朝臣们,或多或少都成了“北方军屯”这个项目的股东,朱棣那边就等於在朝中上了一道最坚固的保险。 將来,即便皇帝起了疑心要彻查,这些“既得利益者”也一定会拼了命地站出来为朱棣说话。 保住朱棣,就是保住他们自己源源不断的財路。 他將三封密信並排放在桌上,目光一一扫过。 做完这一切,刘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亢奋。 他將所有信件仔细用火漆封好,亲自用印章压实。 “来人。” 他叫来自己最亲信的小太监,將几封信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这几封信,你亲自去办,务必走最可靠的渠道送出去。”他压低了声音,特別叮嘱道,“尤其是给万岁爷的奏报,必须以八百里加急,最快速度呈送到御前,绝不可有半点差池!” “请公公放心,小的半步不敢耽搁!”小太监將信揣入怀中,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刘成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冰冷的寒风灌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袍。 窗外是灰濛濛的北国冬日,一片萧瑟。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明年秋收之后,这第一批粮食打下来,自己该从燕王那里分走多少“酬劳”,才算合適呢? 三成? 还是……五成? 他用舌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这一辈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个决定,就是在那个雪夜里,向那位前途无量的燕王殿下,低下了自己曾经高贵的头颅。 第126章 来自东瀛的刀与银 就在北平的刘成编织著他那张通往南京的利益大网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黄海上,一支悬掛著泉州沈氏商號旗帜的船队正在劈波斩浪。 船队由十艘中等大小的福船组成。 从外面看,它们与那些往来於南北的普通商船没有任何区別,船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身上还残留著海盐风乾后的白色痕跡。 甲板上的水手们肤色黝黑,看上去都是些饱经风霜的普通海商。 但若有经验丰富的水师將领在此,定能看出这支船队的航速远比一般商船要快。 船只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得恰到好处,无论顺风逆风,队形都丝毫不乱,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水师。 船队中最大的旗舰上,一个独臂的彪形大汉正站在船头。 他正是陈祖义麾下最得力的副將,王虎。 咸腥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王虎望著前方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这是黑龙舰队成立以来执行的最为特殊和遥远的一次任务。 他们的目的地並非大明的任何一个港口,而是大海的另一边,那个自称“日出之国”的神秘岛国——东瀛,扶桑。 这个任务由蓝玉亲自下达,蓝春则负责了所有前期准备。 蓝春通过早已深度绑定的海上巨贾沈万安,雇了几个真正到过扶桑的老海商作嚮导,並弄到了沈氏商號的旗帜作为掩护。 他们的船上没有装载大宗粮食。 取而代之的,是装满了从江南地区收购来的上等丝绸、名窑瓷器和珍贵字画。 当然,在船舱最底层最隱蔽的地方,还藏著这次航行真正的“杀手鐧”。 那是整整五百把由辽东军工司最新出品的制式钢刀,以及一百杆锋利无比的加长马枪。 蓝玉的目的很明確。 他听说如今的扶桑正处於一个极其混乱的分裂时期,各地的“大名”都在疯狂扩充军备、互相攻伐。 他们最缺的就是武器,尤其是来自大陆的精良武器。 而辽东军工司流水线生產出的这些制式兵刃,虽然在辽东军中已算不上顶尖,但拿到铸造技术还很落后的扶桑,绝对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大名都眼红的神兵利器。 蓝玉就是要用这些在他这里略显过时的“淘汰品”,去换取扶桑储量丰富且开採方便的白银和铜。 白银是硬通货,可以用来铸造货幣、购买任何东西。 铜,则是铸造新式火炮不可或缺的关键战略物资。 这是一场一本万利的军火贸易,也是蓝玉为自己庞大的战爭机器寻找新“输血管”的重要一步。 ...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十数日,终於在嚮导的指引下看到了陆地的轮廓。 那便是扶桑的九州岛。 他们缓缓驶入九州地区最繁华的港口之一,博多。 港口里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嘈杂。 说著奇怪口音的商人、穿著各式奇异服装的浪人和武士,將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瀰漫著海风的咸湿、鱼获的腥气与某种不知名薰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 王虎指挥船队在港口一个角落停泊下来。 他沉声下令:“看好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私自下船。” 隨后,他自己带著两名亲兵,与那几位熟悉本地情况的海商嚮导一起上了岸。 按照沈万安的事先安排,他们通过本地商行,很快就將自己“携带了一批来自大明的珍宝想要出售”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不出所料,不少本地豪商闻风而来。 他们对船上的丝绸和瓷器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围著王虎等人极力討价还价。 王虎却对他们爱搭不理。 他牢记著蓝玉的嘱咐:他的目標不是这些小鱼小虾,而是真正能在这里说得上话的实力派,那些手握兵权的一方大名。 果然,在王虎故意放出“船上还有一批做工精良的唐国兵器”的风声后,事情很快起了变化。 第二天,一个自称是九州地区最有实力的大名“大內氏”家臣的武士找上了门。 他要求亲自验看那批兵器。 王虎將他带到了船上。 在一个守卫森严的船舱里,他命人撬开了几个装满兵器的木箱。 “吱嘎——” 箱盖打开,那名武士的目光瞬间就被箱子里闪烁著冰冷光泽的钢刀吸引了过去。 他抽出一把刀。 刀身修长,带著优美的弧度,刀刃在昏暗的船舱里依然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名武士在扶桑也见过不少名家打造的“名刀”,却从未见过如此兼具了美观与杀气的兵器。 他对著角落里一块废弃的厚木板,大喝一声猛地劈了下去。 “咔嚓!” 木板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武士举起刀刃,对著光仔细查看,上面竟是毫髮无损,依旧光亮如新。 “好刀!好刀啊!”武士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讚嘆。 他又看了看那些枪头闪著寒光的长枪,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深知这些兵器对於正在激战中的大內家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的士兵將在战场上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武士当即表示:“这批货物,我们大內家全要了!我立刻回去稟报家主,请他老人家亲自来谈这笔生意!” 王虎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 当天下午,一个穿著华丽鎧甲、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在数百名精锐武士的簇拥下来到了港口。 他就是大內义弘,一个在如今混乱的扶桑凭藉武力和手腕打下一片广大地盘的乱世梟雄。 他亲自登上了王虎的旗舰。 在验看了那批让他心动不已的武器后,他与王虎在船舱里进行了一次简短却高效的谈判。 大內义弘指著那几箱兵器,用生硬的汉话直接问道:“开个价吧,这些,我全要了。” 王虎也不绕圈子,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们不要你们这里的钱,”他说,“我们只要三样东西:白银、铜矿、硫磺。” 这正是蓝玉早就定好的交易原则:用自己能够量產的工业品,去换取对方有限的宝贵资源。 大內义弘愣了一下。 白银虽然珍贵,但他刚刚攻占了一座银矿,產量丰富。而铜矿和硫磺,在他的领地里更是隨处可见的不值钱玩意儿。 用这些在他看来唾手可得的东西,去换取能让他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的神兵利器? 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成交!”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额外附送了王虎几箱同样是从矿山里挖出来的狗头金。 交易很快完成。 大內义弘用堆积如山的白银、铜矿石和硫磺,换走了王虎船上几乎所有的兵器。 临走时,这位野心勃勃的扶桑大名还拉著王虎的手,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这位壮士,你们下次何时再来?如果还有更好的兵器,我大內义弘愿意出双倍,不,三倍的价格来买!” 王虎看著他渴望的眼神,心中暗笑。 鱼儿彻底上鉤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大名阁下,不瞒您说,我们主家手里还有一种更厉害的武器。那是一种能发出雷霆之怒的铁炮,一声巨响,百步之內人马皆碎。” 大內义弘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死死地抓住王虎的手,眼睛里射出贪婪的光芒。 他知道,如果能得到那种武器,別说统一九州,就是挥师东进,去挑战京城里那个所谓的“將军”,也並非没有可能! “壮士!请务必为我引荐你的主家!”他近乎恳求地说道,“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王虎看著他几近疯狂的样子,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 他点了点头:“好,我会將阁下的诚意转达给我们的主人。只是下一次,我们要的东西,可能会更多。” “没问题!全都没问题!”大內义弘拍著胸脯保证道。 ... 第二天一早,满载著白的银锭和黄澄澄铜矿石的船队,在大內义弘派出的武士“友好”护送下,顺利离开了博多港。 看著渐渐远去的扶桑岛屿,王虎的心里感慨万千。 他不过是拿出了主公军营里几百把即將淘汰的刀枪,就轻而易举地换回了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战爭的庞大资源。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条稳定的、用武器换取资源的黄金航线已经正式建立。 而那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扶桑大名,也將彻底沦为辽东集团在这片岛屿上最忠实的代理人。 第127章 冰面上的运动会 当满载著金银的黑龙舰队行驶在归途之上时,数千里之外的辽东已进入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节。 刺骨的北风卷著鹅毛般的雪片,在旷野上空打著旋呼啸而过,发出悽厉的呜咽。 大地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目之所及,一片茫茫。 军营外的河流也冻上了足有一尺多厚的坚冰,冰面在惨白的日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变得不再可能。 战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这短暂的平静,却给辽东大营的將领们带来了新的烦恼。 几万名精力旺盛的士兵终日窝在营房里,无所事事。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早已习惯了在刀口上舔血的紧张日子。 这突然一閒下来,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自在。 就好像一头被关进狭窄笼子里的猛虎,有力气却没地方使。 营地里开始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汗味、劣质菸草和无聊情绪的躁动气息。 很快,各种乱七八糟的破事便层出不穷。 今天,是东营的两个总旗为了谁的铺位多占了一寸,在操场上打得鼻青脸肿,血都溅到了雪地上。 明天,是西营的几个老兵偷偷躲在马厩最里侧,用一块破木板当桌子聚赌,被巡逻队抓了个正著。 还有些老兵油子,仗著自己资格老、战功多,开始对新来的年轻军官阳奉阴违,操练时故意慢上半拍。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却像是军营这件结实袍子上滋生出来的虱子,不致命,但分外噁心。 它们正一点点地侵蚀著这支军队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严明纪律。 负责日常军务的耿璇和曹震为此操碎了心。 二人加大了巡逻的力度,也加重了处罚的手段。 但效果並不好。 你今天刚把几个赌钱的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明天他们就换个更隱蔽的角落继续。 你前脚罚了两个打架的去刷茅厕,后脚又有另外两人因为口角动起了手。 这就像摁下了葫芦又浮起了瓢,根本治標不治本。 两位將军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將这难题报到了蓝玉那里。 ……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总管府,书房內。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嗶剥声。 蓝玉听完了耿璇和曹震的匯报,並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这算什么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 “老虎被关久了,总要磨磨爪子。人,也一样。” 他转过头,看著两位面带愁容的部將。 “他们不是閒得慌吗?不是精力没地方发泄吗?” “那咱们就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 耿璇有些不解,上前一步问道:“大帅,您的意思是……加强操练?” 他补充道:“可这天寒地冻的,许多操练项目都没法进行啊。刀枪都冻得粘手,弟兄们也提不起劲。” 蓝玉摇了摇头。 “不,光是操练太枯燥了。” “他们提不起兴趣。” “我们要换个更有趣的法子。” 他看著一脸疑惑的两位將军,说出了一个让他们都感到很新鲜的词。 “本帅决定。” “在军中,举办一场『辽东镇北军冬季运动会』!” “运动会?” 耿璇和曹震面面相覷,这个词对他们来说过於陌生。 他们带了一辈子兵,还是第一次听说军队不练兵,反而要去搞什么“运动会”。 蓝玉看著他们茫然的表情,耐心地解释起来。 “所谓的运动会,说白了,就是一场全军参与的大比武!” “不过,比的不光是个人武勇。” “咱们要以百户为单位进行比赛。” “比团队的协作,比集体的荣誉!” “而且,咱们也不光比那些劈刺格套、弓马射箭的老一套。” “要加入一些新奇、有趣的项目。” 蓝玉越说越兴奋,他掰著手指头,开始罗列他那些古怪的想法。 “比如,咱们可以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划分出场地,进行『冰上拔河』!” “一个百户挑选五十个壮汉,脚下踩著冰,两边对著拉一根大麻绳!” “就看哪个百户的兵下盘最稳、力气最大、配合最好!” “再比如,咱们可以搞一个『百人三足跑』!” “一个总旗,十个小旗的兵排成一排,把相邻的脚都绑在一起。” “然后一起往前跑!”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一百多条腿想跑得又快又稳,就得听一个號令,步调完全一致!这考验的可就是默契!” 听著蓝玉这些闻所未闻的想法,耿璇和曹震都有些发愣。 这……也叫练兵? 听起来怎么更像是一群半大小子在冰天雪地里胡闹。 蓝玉看出了他们的疑虑,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 “当然,传统的项目也不能少。” “个人的摔跤、射箭、负重越野,都要有。” “以此来选拔军中最顶尖的勇士!” “不过,最重要的压轴项目,本帅已经想好了!” 他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那就是,咱们新成立的炮兵营,和那些投降过来的前明军老炮手,进行一场『炮击精確度』大赛!” “让他们对著几里外的靶子,真刀真枪地轰上几轮!” “既能检验他们的训练成果,分出高下。” “又能让全军的將士们都亲眼看看,咱们辽东的火炮,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在为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效力!” 听到这里,耿璇和曹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终於明白了蓝玉的真正意图。 这哪里是什么胡闹的“运动会”? 这分明就是一场规模空前、以赛代练的冬季大练兵! 而且,通过这种新奇有趣又充满对抗性的方式,绝对能將全军上下的好胜心和积极性彻底调动起来! “大帅英明!”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语气中满是发自內心的敬佩。 蓝玉摆了摆手。 “光有比赛还不够。” “想要让这群狼崽子都给咱们拼了命地去爭、去抢,就必须备好足够诱人的好处!”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写了起来。 他头也不抬地对两人说道:“传令下去!” “所有比赛项目,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只要能拿到前三名,都有重奖!” “获得团体冠军的百户,全员每人赏银十两,赏新布一匹!” “除夕夜的加餐,猪肉管够!烈酒管饱!” “而那些获得个人项目冠军的勇士,赏银百两!” “並且,本帅会亲自接见他们!” “表现特別突出的,本帅不吝破格提拔!” “就算他现在只是个无名小卒,只要他有这个本事,本帅就能让他明天就当上总旗,当上百户!” 饶是耿璇和曹震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听完后也不禁喉头微动。 这手笔太大了。 赏钱,赏物,还赏官! 这三重奖励砸下去,別说是那些普通士兵,就是他们这些当將军的听了都有些眼热。 可以预见,这道命令一旦在军中传开,將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果不其然。 当蓝玉的这道“运动会”命令通告全军之后,整个沉寂许久的辽东大营瞬间就炸了锅! “什么?比赛拔河,贏了就全队赏十两银子?” “射箭拿了第一,就能得一百两赏银?还能让大帅亲自见你?” “我的天!百人三足跑?那是什么鬼玩意儿?不管了!管他是什么,贏了过年就有肉吃!干了!” “都別拦著我!老子当年在村里可是有名的『跤王』!这次说啥也得给咱们百户拿个名次回!” 之前还因无所事事而萎靡不振的士兵们,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 他们纷纷涌出营房,在各处空地上聚集起来。 在各自百户、总旗的带领下,他们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备战”。 一时间,操场上吶喊声此起彼伏。 冰封的河面上,號子声响彻云霄。 那些赌博的、打架的,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在即將到来的“运动会”上,击败对手,拿下奖励,为自己的团队爭得荣誉! 就连那些刚刚被策反不久的前明军降兵,在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也都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同样渴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来获得在这个新集体里的一席之地。 一场別开生面的冬季大练兵,就在这样一种欢快又充满激烈竞爭的气氛中,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蓝玉站在大营的望楼上,迎著寒风,看著这片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 这支属於他的军队,正在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变得更加团结,更加强大。 来年开春的那场血战,从这个寒冷的冬天,就已经开始了。 第128章 一声惊雷 这场史无前例的“冬季运动会”整整持续了十天。 辽东大营彻底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每天都有各种新奇有趣的比赛项目轮番上演,也每天都有成堆的赏银和布匹被蓝玉毫不吝嗇地发了下去。 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种无比高涨的亢奋情绪之中。 而今天,终於迎来了这场盛会最后的压轴大戏。 新旧炮兵之间的炮击精確度大赛! 定辽卫城外,一片开阔的雪原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除了参加比赛的两个炮营之外,几乎所有不需执勤的士兵都跑来了这里,將比赛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好奇和兴奋,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就连总管府的那些文官和被俘的明军將官们,也都被特许前来观战。 蓝玉带著耿璇、曹震、郭英等一眾高级將领,登上了早已搭建好的高大检阅台。 他们的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方的靶场。 在距离检阅台足有三里之外的雪地上,一面巨大的鲜红色旗帜正迎著寒风剧烈飘扬,在纯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那便是今天比赛的唯一目標。 规则很简单。 新旧两个炮营各自拥有二十发炮弹,在规定时间內,谁能用最少的炮弹击中那面红旗,或击中离红旗最近,谁就是胜者。 胜者,同样有重赏。 …… 比赛很快便开始了。 率先出场的是由那些投降明军炮手组成的旧炮营。 这些老炮手其实心里都憋著一股气。 自从投降以来,他们就一直被边缘化。 看著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组建新炮营的年轻士兵们,每天鼓捣著他们闻所未闻的新式火炮,而自己却只能守著这些笨重不堪的老古董。 他们不服气。 他们想借著这次机会证明一下,自己这些打了半辈子炮的老傢伙,並不比那些毛头小子差!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旧炮营的管带,也是一名降將,他对著手下大声吼道,“今天就算傢伙什不如人,咱们也得把看家的本事都亮出来!让大帅,让所有人都瞧瞧,咱们不是吃乾饭的!” “是!” 炮手们齐声应道,声音里透著一股拧劲。 他们推著十门黑黢黢的大碗口銃进入了发射阵地。 这些洪武朝最为常见的火炮又粗又短,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倒扣在地上的巨大铁碗,显得笨拙又丑陋。 “开炮!” 隨著管长一声令下,炮手们开始了忙碌的操作。 他们几个人合力,哼哧哼哧地用撬棍调整著火炮的角度,然后用长长的铁勺將黑火药一点点塞进炮膛,再放入沉重的石制炮弹。 整个过程繁琐而缓慢,全凭炮手个人的手感和经验。 “点火!” 一名炮手拿著一根燃烧的火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火炮的引信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黑灰色浓烟,呛人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一枚不规则的石弹晃晃悠悠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扭的拋物线。 然后“噗通”一声,它落在了离靶子还有好几百步远的雪地里,仅仅溅起一小团微不足道的雪。 “哈哈哈……” 围观的士兵中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鬨笑声。 旧炮营炮手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再来!给老子重新测算角度!”管带恼羞成怒地大吼道。 接下来,旧炮营又接连发射了十几次。 “轰!” “轰!” “轰!” 沉闷的炮声伴隨著呛人的浓烟在场地上不断迴响,炮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出去。 但战果惨不忍睹。 大多数炮弹都打偏了,落点散布得到处都是,毫无规律可言。 只有运气最好的一发炮弹落在了距离红旗大概四五十步的地方,这已经是他们能取得的最好成绩了。 二十发炮弹很快打完,那面巨大的红旗依旧在风中得意地飘扬著。 旧炮营的炮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通红,那名管带更是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这场残酷的现实打得体无完肤。 …… “好了,换人吧。” 检阅台上,蓝玉平静地说道。 他並没有嘲笑那些失败的炮手,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这个时代落后的技术和陈旧的战术,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而他今天要做的,就是用一场最直观、最震撼的表演,来告诉所有人。 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隨著蓝玉一声令下,一支崭新的队伍开进了炮兵阵地。 他们就是由蓝玉亲自组建、亲自训练的嫡系王牌——辽东镇北军第一炮兵营! 这支队伍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的军容太整齐了! 士兵们穿著统一的黑色號服,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动作乾脆利落,眼神沉稳坚定。 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紧张,有的只是强大的自信。 他们推著三门崭新的火炮来到了阵地上。 那是三门通体漆黑、炮身修长优美、炮口在日光下闪著金属寒光的大傢伙。 正是辽东军工司的骄傲,“黑龙一式”重型加农炮! 检阅台上,郭英和李德等一眾將官看著那三门造型奇特的火炮,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这炮……长得也太奇怪了。”李德忍不住对身边的郭英小声说道,“炮管那么长那么细,能结实吗?真打起来,不会炸了膛吧?” 郭英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也有著同样的疑惑。 身为行家,他知道铸炮的技术极为复杂,炮管越长,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就越高,稍有不慎就会当场炸裂,伤及自己人。 他不相信蓝玉在短短几个月內,就能掌握如此高超的铸造技术。 ……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场上的新炮营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操作。 负责指挥的是一名被蓝玉从普通士兵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炮长。 只见他没有急著让手下装填,而是先拿出了一套奇怪的工具。 有类似直尺和圆规的东西,还有一个带著细长铜管、架在三脚架上的黄铜仪器。 他让两名助手拿著標尺跑向远处,然后自己则通过那个黄铜仪器不断地观察、测算,嘴里还念叨著一串串谁也听不懂的数字。 “距离,三里又二十一步。” “风向,西北,风速,三级。” “目標高差,负五尺。” “根据三號射表,仰角应调整为十五度七分。” “一號炮,向左修正半个米位。” “二號炮,基准。” “三號炮,向右修正半个密位。” 听到这一连串精准到让人感到陌生的指令,检阅台上的郭英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奇怪的词汇,但他能感觉到这其中蕴含著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严谨的科学的力量! 这和那些旧炮手全凭经验和感觉的“盲射”,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炮手们根据炮长的指令,迅速地转动著炮身下的机括,將三门火炮的炮口都调整到了一个极为精確的角度。 然后,装填工作开始了。 他们从一个个特製的油纸包里取出早已分装好的颗粒状火药倒入炮膛,接著再塞入一颗颗溜光水滑的浑圆铁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繚乱,与刚才旧炮营那繁琐缓慢的操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全体都有!” 炮长最后確认了一遍所有的准备工作,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三发齐射,放!” 他猛地將令旗挥下! 三名炮手同时拉动了连接在炮尾击发装置上的绳索。 下一秒。 “轰!!!” 一声与之前那沉闷炮响截然不同的、撕裂耳膜般的恐怖巨响炸裂开来! 那声音不再是“轰”,而是仿佛平地响起了一声惊雷! 狂暴的声浪捲起地上的积雪向四周疯狂扩散,围观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纷纷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一些胆小的甚至被直接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团橘红色的巨大火光在炮口一闪而过! 隨即,三枚漆黑的实心铁弹带著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拖著令人心悸的尖啸声,从炮膛中爆射而出!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人们的眼睛几乎无法捕捉,只看到三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划过了三道几乎完全重合的完美拋物线! 然后,狠狠地砸向了三里之外那面孤零零的红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远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他们清晰地看到,第一枚炮弹落在了红旗的左侧,距离旗杆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第二枚炮弹则落在了红旗的右侧,距离同样近得可怕! 而那最中间的第三枚炮弹,则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 正中目標! “嘭!!!” 一声沉重的钝响传来,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旗杆,在高速旋转的实心铁弹面前脆弱得就像一根乾枯的树枝。 它被拦腰砸断! 巨大的红色旗帜瞬间失去了支撑,在空中无力地翻滚著,飘落下来。 ……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的人,无论是普通的士兵,还是高台上的將领,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张大了嘴巴,脸上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极度震惊。 一秒。 两秒。 三秒。 “贏了!!!贏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下一刻,山崩海啸一般的疯狂欢呼声瞬间冲天而起! “大帅威武!!” “镇北军无敌!!” 士兵们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吶喊著,跳跃著,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著心中的震撼与狂喜。 而检阅台上,那些刚刚被策反不久的將官们,则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李德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反覆念叨著那句话:“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妖法……” 郭英的脸色同样惨白无比,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了。 石河谷之战,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第129章 顽石的裂痕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 直到蓝玉抬手,朝下虚压了一下,喧闹的雪原才渐渐安静下来。 但空气中那股狂热而兴奋的气氛,却久久没有散去。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骄傲,为自己是这样一支强大军队的一员而无比自豪。 蓝玉很满意眼前的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个。 要的就是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在这支军队的心中烙下一个战无不胜的强大印记。 一个只属於他蓝玉的印记。 “大帅!”年轻的炮长带著手下迈著整齐的步伐跑到检阅台下,一个標准的军礼,“啪”的一声,“炮兵营幸不辱命!”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蓝玉走下检阅台,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这名炮长的肩膀,说道:“今天你们干得很好,本帅很满意。” “传令下去!炮兵营全体官兵,每人赏银二十两!” “你身为炮长,指挥有功,加赏五十两!” “待开春后,报参谋司,记大功一次!” 听到这丰厚的赏赐,年轻的炮长和身后的炮手们都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谢大帅!” 蓝玉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然后转向了另一边。 在那里,旧炮营的炮手们脸色灰败,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站著。 蓝玉走到他们面前。 那个负责指挥的降將管带羞愧地低下了头,声音艰涩:“罪將……无能,辜负了大帅的期望,请求大帅责罚。” 蓝玉看著他,摇了摇头。 “今天的比赛,输了不怪你们。” “你们的火炮射程只有一里半,却要你们去打三里外的靶子。”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本帅让你们参赛,不是为了羞辱你们。” 听到这话,所有旧炮营的炮手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解。 蓝玉指了指远处那三门威风凛凛的“黑龙一式”火炮。 “本帅只是想让你们亲眼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火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硝烟燻黑的脸。 “也想问你们一句。” “你们,想不想驾驭那样的神兵利器?” “想不想让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几句话仿佛无声的重击,让那群老炮手们的身体齐齐一震。 所有人的呼吸都骤然一滯,死死盯住了远处那三门黑沉沉的火炮,喉结上下滚动。 想! 怎么会不想! 他们是炮手,是和火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驾驭更强大的火炮,那是铭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那名管带嘴唇哆嗦著,激动地问道:“大帅,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也有机会?” 蓝玉点了点头。 “辽东不养无用之人,但也绝不埋没任何一个有本事的人。” “从明天起,旧炮营解散。” “所有愿意学习新技术的炮手,都可以报名参加新炮兵营的考核。” “你们有最丰富的操炮经验,这是优势;但你们的一些陈旧习惯和落后思想,也是劣势。” “能不能通过考核,成为一名合格的镇北军炮手,就看你们自己愿不愿意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了。” 蓝玉的话掷地有声。 所有的旧炮手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冷嘲热讽和无尽的边缘化,却没想到蓝玉竟然给了他们一个如此珍贵的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们脱胎换骨、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那名管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蓝玉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罪將愿学!” “罪將愿为大帅效死!” “我等愿为大帅效死!”他身后,所有的旧炮手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感激。 蓝玉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 从今天起,这支军队里最后的不稳定因素,也被彻底收服。 运动会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但它所带来的衝击,却远没有平息。 尤其对於那些前来观战的明军降官们而言。 当天深夜,“感化营”里一片死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冰冷而绝望的味道。 所有看过白天那场炮击大赛的降官,都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呆呆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言不发。 那如同天威降临般的恐怖一幕,还在他们脑海中不断地回放。 他们都是征战多年的宿將,自认为对战爭有著深刻的理解,但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衝锋、步兵结阵,在那可以於三里之外精准轰碎人体的恐怖武器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战爭! 这是屠杀! 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抵挡的降维打击! 他们的信心、骄傲和那份来自大明的忠诚,都被那一声惊天巨响炸得粉碎。 李德便是其中崩溃得最彻底的一个。 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他出身明军神机营,曾经是大明皇帝最引以为傲的火器部队的一员,比任何人都清楚蓝玉军展示出的火炮技术到底意味著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 “妖法……一定是妖法……”他双眼无神,嘴里只是反覆地念叨著这句话。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被轻轻打开了。 郭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沉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已经濒临崩溃的李德。 李德看到郭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木板。 他挣扎著爬了过去,一把抓住郭英的裤腿。 “郭將军!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那是妖法!蓝玉他……他会妖法!” 郭英沉默地看著他,许久,才缓缓蹲下身子。 “李兄。”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那不是妖法。” “我问过军工司的工匠了。” “那是一种全新的炼钢技术,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数学计算方法。” “是大帅的智慧,是辽东全新的军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与他们的差距。这不是靠著多几个人、多几分不怕死的勇气,就能弥补的差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李德的头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他依然无法接受。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抓著郭英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可是!郭將军!我们是大明的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怎么能……怎么能向反贼投降!怎么能背叛朝廷!” “反贼?”郭英看著他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和自嘲,“朝廷?”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已经完全失態的李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李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李兄,你还觉得我们守卫的大明,和我们想像中的一样吗?” “你我为之流血卖命,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们在前线生死未卜,家人在后方连抚恤都拿不到!” “是我们累世的功勋,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皇帝隨意打压清算!” “你再看看这里!”郭英指了指窗外。 虽然是深夜,但远处屯工所的方向依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偶尔还能传来几声喝醉了的屯工那走调的歌声。 “在这里,普通的士兵只要肯用命,过年时就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一个最底层的工匠只要有个改良工具的念头,就能获得比我们这些將军还要高的尊重和赏赐!” 郭英俯下身,死死地盯著李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在为谁而战?又是在为什么而战?” 李德彻底愣住了。 郭英最后这两个问题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 为谁而战? 为什么而战? 为了那个高高在上、刻薄寡恩的皇帝? 为了那个连战死將士的抚恤金都发不出来的朝廷? 还是为了那份早已被证明是虚无縹緲的“忠君”信念?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心中那个一直以来支撑著他的坚固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抓著郭英的手鬆开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颓然地坐倒在地。 良久。 一阵压抑的、痛苦的抽泣声,从他紧紧捂住脸的手掌下传了出来。 那哭声一开始还很小,后来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铁血汉子在信念彻底崩塌后,才有的嚎啕大哭。 第130章 北平来的生意人 李德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郭英没有再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转身,离开了牢房。 身后的铁门缓缓关上,“哐当”一声隔绝了那个彻底崩溃的世界。 他知道,从今晚过后,这个曾经顽固不化的明军千户,已经不再是辽东的敌人。 走出“感化营”的大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郭英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他感觉肩膀上那股无形的重压,终於卸了下来。 策反李德,对他来说,不仅是完成了蓝玉交代下来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在说服李德的过程中,他也彻底说服了那个內心深处还残留著最后一丝对大明忠诚的自己。 从今天起,他將心无旁騖地为那个给了他新生和尊重的人效力。 …… 就在辽东的內部整合稳步推进之时,数百里之外的北平城,一场无声的战爭也已悄然拉开帷幕。 情报司总部。 蒋瓛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擦拭著一枚温润的玉佩,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在他面前,站著一名样貌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面相。 此人正是他派往北平负责“钓鱼”行动的情报员。 “都办妥了?”蒋瓛放下玉佩,淡淡地问道。 中年汉子恭敬地回答道:“回稟总管,孙掌柜那条鱼已经彻底咬鉤了。” “前前后后,我们跟他做了五次交易,用一百张貂皮和不到五十根上品人参,从他手里换来了將近八百石粮食。” 蒋瓛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八百石粮食?还不够咱们炮兵营多放几轮炮的。” “朱棣家大业大,这点粮食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中年汉子连忙说道:“总管说的是。属下按照您的吩咐,並没有急於扩大交易量,而是將重点放在了摸清孙掌柜的那条运输网络上。”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绘製得极为详细的地图和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將地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用细密的硃砂线標註著复杂的路线。 “总管请看,孙掌柜为燕王府採买和转运粮食的渠道主要有三条。” “一条是从保定府一带收购。” “一条是从真定府。” “还有一条规模最小,是从顺天府周边的几个县。”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几乎每次都是將燕王府的官粮和自己的私粮混在一起运输,这是他所有固定的运输路线。”中年汉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几条红线。 “沿途他经常投宿的几家大车店、为他提供车马的几个车马行,甚至几个被他用银子餵熟了的、负责守卫城门和关卡的小官吏,属下都已经一一查明,並且记录在了这本册子上!” 他將那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了上去。 蒋瓛接了过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著。 册子上不仅记录了那些关键人物的姓名、职位、住址,甚至连他们好赌、好色之类的私密癖好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比如,某个车马行的老板欠著大笔赌债。 比如,某个守城门的小旗在外面养著一个相好。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在蒋瓛这位曾经的锦衣卫头子看来,全是可以一击致命的弱点。 “很好。”蒋瓛合上册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这次干得不错,回去之后,每人去帐房领五十两银子,好好休息几天。” “谢总管!”中年汉子喜出望外,连忙躬身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蒋瓛一个人。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著那本记录著无数秘密的册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吸取了“夜梟”行动失败的教训,这一次他变得格外谨慎。 他深知以姚广孝的精明,任何试图直接向燕王府內部进行渗透的举动都无异於飞蛾扑火。 所以,他乾脆反其道而行之,从朱棣那看似稳固的外围体系入手。 他拿起了桌上的毛笔,却久久没有蘸墨。 孙掌柜这个人本身並不重要,杀了他或者策反他都没有太大意义,朱棣隨时可以换一个张掌柜、李掌柜。 蒋瓛真正想要的,是孙掌柜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那张由无数车夫、店主、小吏、商人所构成的,为朱棣输送生命血液的后勤补给网络!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他要继续放长线,让孙掌柜这条鱼继续为他钓上更多的小鱼小虾。 他要做的,就是通过这些不起眼的环节,悄无声息地將自己的触角渗透进朱棣整个后勤体系的每一个毛细血管之中。 等到最关键的时刻,等到蓝玉和朱棣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他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让朱棣那庞大的战爭机器瞬间瘫痪。 这才是他这位前锦衣卫指挥同知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杀人方式。 不见血,却能一击致命。 …… 就在蒋瓛为自己布下的“天网”而得意之时,一场针对整个“钓鱼”计划的反制行动,也已经在北平城悄然展开。 燕王府,书房內。 檀香裊裊,棋盘上黑白子纵横。 姚广孝將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噠”的一声脆响。 他对面坐著的,正是燕王朱棣。 “王爷。”姚广孝看著棋盘,语气平淡地说道,“最近城南的孙掌柜,手头似乎很阔绰。不仅赎回了之前典当出去的宅子,还给他在乡下的老娘置办了几百亩良田。” 朱棣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一个粮商,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姚广孝笑了笑,捻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把玩:“贫僧也很好奇,所以就派人稍微查了一下,发现他最近在做一笔很赚钱的『皮货』生意,据说是从一个神秘的辽东客商手里拿的货。” 听到“辽东”两个字,朱棣准备落子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名字:“蒋瓛……”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姚广孝点了点头,神色不变:“这位蒋指挥確实是个难缠的对手。吃了上次的亏,这次学聪明了,知道咱们的院墙高不好翻,就想从咱们外面的柴火堆开始点火。” 朱棣冷哼一声,將手中的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问道:“那先生以为该当如何?要不要现在就將那个孙掌柜连同那个辽东探子一起抓了?” “不可。”姚广孝摇了摇头,“现在抓了,不过是斩断了蒋瓛的一根线头,他隨时可以再放出另一根。打草,只会惊蛇。” 他捻起白子,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王爷,何不將计就计?” “蒋瓛想放长线钓大鱼,那咱们就顺著他的线,反过来也给他下个香甜的饵。” “让他以为自己钓到了一条梦寐以求的肥鱼。” “等到他收线收得最得意的时候……” 姚广孝手中的白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的关键之处,瞬间截断了黑子的一大片去路。 “我们再连线带鱼,一起收入网中!” 朱棣看著棋盘上瞬间逆转的局势,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第131章 忙碌的孙掌柜 姚广孝落下了那颗逆转局势的白子。 朱棣看著棋盘上那条被截断后路的黑龙,笑了。 那笑声很低沉,却带著一种久违的畅快。 “先生好手段。” “蒋瓛自以为是猎人,却不知他盯上的根本不是猎物,而是本王为他准备的另一个陷阱。” 姚广孝只是微微一笑,他拈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叶。 “王爷,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就要看咱们的孙掌柜,怎么唱好这齣戏了。” …… 孙掌柜的心里,確实也在上演著一出大戏。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 窗外的更夫打了一遍又一遍,他却只是睁著眼睛,死死盯著黑暗的房梁。 闭上眼,一边是燕王府森严的门第和冰冷的王法,一个不慎就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另一边,却是那辽东客商口中,一张就能卖到上百两银子的紫貂皮,和那几乎是白送的上品人参。 他仿佛能看到一堆堆雪白的银子就在他面前,只要伸手就能够到。 风险,和收益,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子里反覆交替。 直到天色微明,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孙吉能从一个穷小子混到今天,靠的就是敢赌! 不过,谨慎是必要的。 第二天,孙掌柜找到了那个住在城南一座不起眼小客栈里的“辽东客”。 他堆起满脸的笑容,对著那个满脸络腮鬍子,看起来有些憨直的汉子说道:“这位兄弟,你的货確实是好货,只是我眼下能调动的粮食不多。” “不如这样,我先用五十石粮食,换你五张最好的貂皮如何?等我把这批货出手了,咱们再谈后面的大生意。” 那个“辽东客”闻言,立刻拉下了脸。 他皱著眉头说道:“怎么?信不过我?我这可是拿命从关外的深山老林里换来的宝贝!五十石粮食?太少了!” 孙掌柜连忙摆手道:“兄弟误会了,误会了!实在是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不瞒你说,我这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皮货买卖,心里没底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兄弟通融一下,这点银子你先拿著喝茶,等兄弟我这趟赚了钱,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个络腮鬍汉子捏了捏手里的银子,脸上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看你也算是个爽快人,就信你一次!” “你先把粮食送到城西那家破义庄,一手交粮,一手交货!” “好嘞!”孙掌柜见他答应,顿时喜出望外。 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个辽东来的傢伙就是个有勇无谋的粗人,几句好话,一锭银子,就给打发了。 这笔生意稳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就动用自己运粮的关係,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一批即將运往军营的官粮中截留了五十石。 然后,他亲自雇了车马,赶在天黑前送到了约定的地点。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城西的破义庄里,那个络腮鬍汉子果然在那里等著。 两人验过货后,迅速完成了交易。 孙掌柜拿到了五张油光水滑、品相完美无瑕的紫貂皮。 他抱著这几张价值不菲的皮子,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当天,他便安排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將这批货通过加急的商路送往了南京。 不到十天,消息传了回来。 五张貂皮,在南京的黑市上被一个富商以六百两白银的天价买走! 六百两! 孙掌柜拿著那张沉甸甸的银票,端著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都洒了出来。 他这几年辛辛苦苦,到手的纯利加起来也不过就这么多钱! 而现在,仅仅是一次小小的交易,他就获得了如此惊人的回报! 那五十石粮食的成本,在这巨大的利润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他死死攥著那张银票,指节都有些发白。 所有的犹豫和害怕,在这一刻,都被彻底衝垮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干! 大干一场! 他主动找到了那个还在客栈里优哉游哉等著消息的“辽东客”。 这一次,他的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大哥!上次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了!您真乃神人也!” 那位“辽东客”只是斜著眼看了他一下:“怎么?现在信我了?” “信了!信了!彻底信了!”孙掌柜搓著手,急切地问道,“大哥,您手上还有多少货?您放心!这次小弟绝不还价!您要多少粮食,小弟就给您弄多少粮食!” 络腮鬍汉子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 “一千石。” “我手里还有一批上好的货色,三十张紫貂皮,还有十根百年以上的老山参,一口价,换一千石粮食!” 听到“一千石”三个字,孙掌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数量可不小,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官粮里挪出来,难度很大,风险也成倍地增加。 但一想到那三十张貂皮和十根百年老参背后那数千两甚至上万两的白银,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他一咬牙:“好!大哥!就这么定了!一千石!您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粮食给您凑齐!” “不过……大哥,这么多粮食,运输可是个大问题,您看……” 络腮鬍汉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收货!你要是没这个本事,那这笔生意我就找別人去做了!” “別!別!別!”孙掌柜嚇得连忙摆手,“有!我有本事!大哥您放心!三天!就三天!” 两人约定好交货的时间地点后,孙掌柜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他一走,客栈房间的內室里便走出了另一个人。 赫然便是燕山卫的指挥僉事,朱能。 络腮鬍汉子立刻收起了脸上那憨直的表情,对著朱能恭敬地行了一礼。 “朱大人,那条鱼已经彻底上鉤了。” 朱能点了点头,眼神冰冷。 “很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按照姚先生的吩咐去做。” “让他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把他的胆子养得再肥一点。” “该给的好处,一点都不能少。” “同时,把他所有调动粮食的渠道、经手的人员,都给我盯死了,我要他做的每一笔交易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是!”络腮鬍汉子沉声应道。 朱能走到窗边,看著孙掌柜那忙碌而兴奋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蒋瓛……你以为你在钓鱼? 现在,就让你再得意几天。 第132章 一份特殊的年礼 就在北平城里上演著一场互相算计的谍战大戏时,辽东,定辽卫,也迎来了起兵之后的第一个除夕。 去年的除夕,蓝玉是用一场盛大的流水席和一番推心置腹的讲话,来凝聚军心,鼓舞士气。 那时的辽东百废待兴,人心惶惶。 他需要用那种外放而热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跟著他,有肉吃,有希望。 而今年则完全不同。 经过石河谷大捷的洗礼和数月来的內部整顿,辽东这架庞大的战爭机器已经平稳地运转起来。 军心、民心,都前所未有地稳固。 所以,这个除夕,蓝玉过得很低调。 他没有再搞什么全城同庆的大场面。 只是下令全军加餐,每名士兵都可以领到双倍的肉食和酒水。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庆祝活动。 他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除夕前夜。 总管府后院,一间宽敞的暖阁里。 一场特殊的“家宴”正在进行。 宴请的宾客,身份都很特別。 主座上坐著的是新任“战俘感化营”总教习,郭英。 他的下首,则是李德以及其他二十几名近期在“感化营”里態度发生了明显转变的前明军降官。 这些人,都是郭英亲自挑选出来的。 按照他的说法,这些人心里那块“顽石”基本都已经被敲碎了。 剩下的,只是一些面子上的问题和心理上的最后一道坎。 今天,蓝玉要亲自帮他们把这道坎给迈过去。 暖阁里烧著旺盛的炭火,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与木炭的炽热。 桌上摆著丰盛的酒菜,热气腾腾。 但气氛却有些压抑和尷尬。 这些降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后背挺得笔直,神情拘谨。 有人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酒杯,有人则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碟,不敢抬头。 几乎没有人动筷。 他们心里都在忐忑地猜测著,蓝玉今天请他们来,究竟是何用意。 “都愣著干什么?吃菜,喝酒。” 蓝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亲自为身旁的郭英斟满了酒。 “今天没有大帅,也没有俘虏,只有一帮离家的男人,在异乡过个年。” 他语气隨和,仿佛只是在和晚辈们拉家常。 “李千户。” 蓝玉端起酒杯,看向了坐在郭英身边的李德。 被突然点名,李德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身体猛地一颤。 他连忙站起身来,紧张地回答道:“回……回大帅,罪將……正是应天府人。” “坐,坐下说。”蓝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听郭將军说,你是应天府人士?” “应天府,好地方啊。” 蓝玉的目光带著一丝追忆。 “秦淮河的画舫,夫子庙的小吃,我都惦记得很。” 他仿佛只是在和一个同乡聊起家乡的风景,这让李德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蓝玉抿了一口酒,话锋一转。 “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提到家人,李德眼中刚亮起的一点光瞬间熄灭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罪將家中,尚有老母和拙荆,以及一个七岁的孩儿。” “哦?” 蓝玉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另一名降官。 “张都司,我记得你是山西人吧?” “过年的时候,你们山西是不是都要吃刀削麵?” 就这样,蓝玉一个一个地问了过去。 他和每个人都聊了几句,聊的全是些关於家乡、家人、年俗的琐碎小事。 他绝口不提战事,更不提什么投降、效忠之类的话题。 整个暖阁里的气氛,在这种轻鬆的閒聊中渐渐变得不再那么紧绷。 降官们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鬆了下来,席间终於响起了些许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们发现,眼前这个在战场上如同魔神一般的男人,私下里,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蓝玉看火候也差不多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 暖阁的门被推开,两名亲兵抬著一个沉重的黑漆木箱走了进来,“咚”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个箱子吸引了过去。 蓝玉站起身来,走到箱子前。 他打开了箱盖。 眾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只见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 而是一沓一沓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每个包裹上,都用毛笔写著一个人的名字。 “诸位。” 蓝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在这辽东,最掛念的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 “年关將至,你们不能与家人团聚,心里肯定不好受。” “所以,我自作主张,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特殊的『年礼』。” 他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写著“李德”名字的包裹,递了过去。 “李千户,这是你的。” 李德愣住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接过了那个包裹。 包裹不重,他却觉得有千斤之重。 他颤抖著手,解开了包裹外缠绕的细麻绳,打开了牛皮纸。 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小小的、绣著一对旧鸳鸯的香囊。 香囊里散发著他无比熟悉的、淡淡的艾草味。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妻子亲手为他缝製的。 另一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是他母亲那熟悉而颤抖的笔跡。 上面写著:“吾儿李德亲启”。 看到这几个字,李德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鼻子猛地一酸。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衝出应天,来到北方作战,已经快一年了。 自从石河谷兵败之后,他就与家人彻底断了联繫。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家人的片言只语了。 却没想到…… “打开看看吧。” 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止有信。” 李德哽咽著点了点头。 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撕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母亲那絮絮叨叨的话语。 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外不要掛念。 说天气突然冷了,要他务必多穿衣服,北地苦寒,莫要冻著。 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希望他多加小心,平安就好。 说著说著,又说到了他的儿子小石头。 说小石头又长高了,整天念叨著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信里还说,前些日子,家里突然收到了一笔一百两的银子。 送钱的人自称是他在北方做生意的朋友,说他在外面一切安好,生意很顺利。 让家里人不用担心。 这笔钱,是他托朋友捎回来的年货钱,让家里买些好吃的、好穿的,过个好年。 信的最后,母亲千叮嚀,万嘱咐。 让他在外面一定要顾好自己。 家里有她和媳妇在,不用他操心。 李德看完信,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当然知道。 那一百两银子,不可能是他托朋友送的。 他被俘之后,身无分文,哪里来的朋友,又哪里来的银子? 这分明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蓝玉。 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只是他。 此刻,暖阁里的其他人,也都拿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个包裹。 一时间,整个暖阁里此起彼伏,全是压抑的抽泣声和激动的呜咽声。 每个人包裹里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一封报平安的家信。 或是一件代表家人的信物。 以及,那笔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两的“安家银”。 这一百两银子,对於蓝玉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於这些降官的家庭来说,却是一笔足以让他们安安稳稳度过好几个寒冬的救命钱。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那份体贴入微的人情! 蓝玉不仅费尽心思打通了远在南京的情报渠道,为他们送来了绝不可能送达的家信。 他甚至还考虑到了他们家人可能面临的生活困境!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让他们根本无以为报。 “诸位。” 蓝玉看著这群哭得稀里哗啦的大老爷们,缓缓开口。 那此起彼伏的哭声奇蹟般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死死地盯著他。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还在想著大明。” “还在想著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皇帝。” “可是,你们可以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 “你们为他卖命。” “他可曾像我这样,为你们的家人想过一分一毫?” “你们兵败了,成了俘虏。” “在南京的那些大人物眼里,你们就是一群无用的弃子!” “你们的家人,能按时拿到朝廷的抚恤吗?” “你们的妻儿老小,能在这个冬天,吃上一口热饭吗?” 蓝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那点幻想。 不少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颓然地垂下了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郭英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封家书,想起了自己那被降爵的叔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蓝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蓝玉走到了已经有些虚脱的李德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千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想哭,就痛快地哭出来。” “哭完了。”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擦乾眼泪,好好想一想。” “什么,是忠?” “什么,是义?” “你们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说完,蓝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將整个空间都留给了这些正在经歷剧烈內心挣扎的降官们。 门被关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许久。 “扑通”一声。 李德猛地转向北方,朝著蓝玉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第133章 燕王府的冷猪肉 辽东总管府的暖阁里,哭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的寂静。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永平府,燕王朱棣的大营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肃杀景象。 同样的除夕之夜,中军大帐里也摆开了一场年夜饭。 这是朱棣接管这支溃兵以来的第一场正式的年夜饭。 按理说,应该办得隆重一些。 然而,整个大帐却异常简陋。 帐顶没有悬掛任何节日的彩绸,平日里是什么样,今晚依旧是什么样,甚至更加萧索。 为了节约炭火,偌大的帐內只留了两个炭盆。 冰冷的寒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两簇並不旺盛的火苗左右摇晃,將帐內眾人铁青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桌上有酒,有肉。 酒是本地產的最浑浊的米酒,刚一倒出来,就散发著一股辛辣的餿味。 肉也很特別。 没有红烧,没有滷製,就是一整块猪肉放在白水里煮熟,再切成厚厚的大片,连盐巴都仿佛没放多少。 就这么凉颼颼地摆在黑色的陶盆里。 盆里的白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一层令人毫无食慾的油腻光泽,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这,就是燕王府的年夜饭——冷猪肉。 姚广孝、丘福、张玉、朱能……所有燕王麾下的高级將领都沉默地围坐於此。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著一大碗冷猪肉和一碗浑浊的米酒。 谁也没有动筷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监军刘成也被邀请在座。 他的位置被朱棣特意安排在了自己的身边,以示器重。 刘成的面前也摆著同样的一碗冷猪肉。 他看著那碗几乎没有血色的肉片,以及上面已经开始凝结的白色油,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了半个时辰前,自己在行辕里那顿由私人厨子精心烹製的晚膳。 有金华火腿,有江南清蒸鱸鱼,还有一小盅温热的上等黄酒。 两相对比,眼前的这碗肉简直就是猪食。 刘成是个聪明人。 他当然知道,朱棣这么做是故意的。 燕王府再穷,也不至於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起。 这不过是朱棣在向他、也在向帐內的所有人“卖惨”而已,一场无声的政治表演。 刘成心中暗骂,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丝毫异样。 他甚至主动端起了酒碗,对著朱棣露出了一个热络的笑容:“王爷,咱家在宫里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些精雕细琢的玩意儿吃多了腻味!” 刘成用袖子碰了碰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自己人说话的语气继续道:“反倒是今天这碗大块的白肉,看著就让人心里头舒坦!这才是咱们北方爷们该吃的东西!有嚼劲!痛快!” 他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捧了朱棣,又拉近了自己和帐內这些武將的距离。 果然,丘福等人听了之后,看他的眼神都缓和了不少。 朱棣也哈哈一笑:“刘公公说得好!今儿这顿饭是简陋了些,委屈公公了。” “不过,本王向你保证。” 朱棣的话锋猛地一转。 “最多一年!” “明年的今天,本王要让所有弟兄们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而且是吃咱们自己地里种出来的粮食,酿出来的酒!” 说完,他站起身来,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那碗浑浊的米酒。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昏暗的灯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帐篷的內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眼神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弟兄们!” “本王知道,这个年,大家过得苦!” “没有好酒喝,没有好菜吃,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过冬新衣都没有!” 丘福的腮帮子猛地鼓动了一下,攥著筷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很多人心里都在骂娘。” “骂本王这个主帅无能!” “但是!”他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像是一声压抑了许久的闷雷,“本王今天就要告诉你们,我们为什么会过得这么苦!” “不是因为蓝玉有多厉害!” “更不是因为我们燕山的好儿郎打不过他!” 朱棣顿了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是因为有人!” “有人在背后,捅我们的刀子!” “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为了大明江山流血牺牲!” “而那些坐在南京城里温暖衙门里、动动嘴皮子的文官,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剋扣我们的粮草!” “他们拖延我们的冬衣!” “他们巴不得我们这十几万大军,全都饿死、冻死在这该死的永平府!” 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將领的心里。 丘福、张玉、朱能……这些铁骨錚錚的汉子,一个个都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他们的眼睛都红了。 王爷说的对!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流血,怕的是这种憋屈! 怕的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那种寒心! 朱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 他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成功地將全军的怨气,从对艰苦生活的抱怨,巧妙地转移到了对南京朝廷的刻骨仇恨之上。 对於一个想要打造一支只忠於自己私军的统帅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共同的敌人更能凝聚人心。 而南京朝廷,现在就是那个最好的“敌人”。 “所以!” 朱棣再次高高举起酒碗,声音充满了悲壮的力量。 “弟兄们!” “从今天起,別再指望南京能给我们送来一粒米!” “也別再指望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会可怜我们!” “我们的活路,只有一条!” 他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膛! “那就是,靠我们自己!” “靠我们手里的刀!” “靠我们脚下的这片地!” “现在,让我们干了这碗苦酒!” 朱棣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不是完全在表演,心中確实也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那是对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彻底失望之后所產生的悲愤! “忘掉那些不快!” “忘掉那些委屈!” “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恨,都吞进肚子里!” “然后,等到开春之后!” “用你们的力气,把这片冻土给本王犁出一片新的天地来!” “用你们的刀,把所有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都给我砍碎!” “干!” 朱棣脖子一仰,將那碗辛辣的苦酒一饮而尽! “干!” 丘福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学著朱棣的样子將酒一口喝乾,然后將粗糙的陶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打响了第一枪。 “干!” “干!” “干!” 帐內的所有將领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仰起脖子,將碗中的苦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將酒碗狠狠地砸向地面! “啪!啪!啪!” 碎裂声此起彼伏! 就连那一直旁观的刘成,也在这种激昂气氛的感染下热血上涌,猛地站起身,將那碗他根本没喝的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时间,整个大帐之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满地摔碎的陶片。 朱棣看著这群情激愤的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134章 章丹宸王的厚礼 永平府,燕王朱棣的帅帐內,碎裂的陶碗和满帐的怨气宣告了一个压抑的除夕。 而在更北方的极寒之地,大寧卫。 寧王朱权的府邸,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年味要浓厚得多。 府中鼓乐喧天,张灯结彩,处处悬掛著剔透喜庆的红纱灯笼。 空气里瀰漫著佳肴美酒的醇厚香气。 来来往往的僕役侍女们脚步轻快,脸上掛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不见燕王府那般刻意营造的肃杀与悲壮。 也无辽东那种紧张备战下的低调节制。 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独立王国。 从容,富足,且自成天地。 年关將至。 这座位於长城防线关键节点的雄城,迎来了两拨特殊的客人。 第一拨客人来得极为正式。 他们打著燕王府的旗號,由朱棣的心腹大將张玉亲自带队。 张玉风尘僕僕,一身铁甲带著长途跋涉的寒气与尘土。 他脸上刻著北方特有的风霜痕跡,眼神如漠北的夜空般沉静坚定。 当他见到寧王朱权时,立刻並甲挺身,恭敬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甲叶碰撞之声,清脆而肃穆。 朱权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相貌俊秀,身上穿著一件裁剪合体的华贵紫色王袍,腰间的玉佩温润通透。 他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书卷气,丝毫不见镇守边疆的军事藩王应有的悍勇之风。 见到张玉行礼,他並未安坐,脸上也没有王爷的架子。 反而快步上前,热情地亲自將他扶起。 他扶住张玉的手臂,温声道:“张將军一路辛苦,快快请起。將军能於岁末远道而来,本王高兴得很。” 张玉站直身体,声音洪亮而沉稳:“末將奉我家王爷之命,特来给寧王殿下拜个早年。我家王爷说,许久未见十七弟,心中甚是想念。” 朱棣排行第四,朱权排行第十七,同为太祖朱元璋之子。 这一声“十七弟”,立刻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將公事化作了家事。 果然,朱权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本王也时常掛念四哥。听闻四哥在永平府整军经武,甚是辛劳,真想能替四哥分担一二。” 他说得十分真诚,语气里满是关切,仿佛真是一个时刻在为兄长担忧的好弟弟。 一番寒暄过后,张玉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抬上三只沉重的木箱,作为朱棣为朱权准备的“年礼”。 第一只箱子打开,厅內顿时一片金光。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百锭黄澄澄的金子,在灯火下晃得人眼。 第二只箱子打开,寒气森然。 是二十把做工精良的佩刀,鯊鱼皮刀鞘,刀柄镶嵌宝石,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第三只箱子打开,一股浓郁的皮硝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著燕王军中都极为宝贵的上等骑兵具装,包括一百副崭新的马鞍和一百件坚固的锁子甲。 黄金,利刃,甲冑。 全是军中最实用也最硬通的东西。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燕王几乎是把眼下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都搜罗来了。 朱权看著这些礼物,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他快步走下台阶,扶住箱沿,诚恳道:“四哥实在是太客气了!如此重礼,本王愧不敢当啊!” 这些东西固然贵重,却也透著一股浓浓的军伍气息,像极了他那位四哥的风格——直接,粗暴,缺乏雅趣。 张玉却沉声说道:“殿下此言差矣。我家王爷说,你我本是一家人,休戚与共。如今国贼蓝玉割据辽东,形同谋逆,此乃我朱家之耻,亦是我大明之辱!王爷希望开春之后,能与殿下兄弟同心,联手出兵,共討此贼,以清君侧,以安社稷!”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充满了大义凛然的味道。 朱权听完,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脸上露出极为愤慨的表情,声调也隨之拔高:“张將军说得好!蓝玉此贼,本是朝廷大將,食君之禄,受皇之恩,却悖逆至此,实乃禽兽不如!本王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你回去告诉四哥,討伐叛逆,乃我辈藩王义不容辞之责!本王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表態激烈,义愤填膺。 张玉闻言大喜,正要拜谢。 “不过……” 朱权却话锋一转,脸上的激愤化为了一丝深沉的为难。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不过將军也知,我这大寧地处北疆最前线,城外便是朵顏三卫的地盘,草原上那些北元残余势力也时常前来袭扰。本王肩负为国守边之重任,实在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兵力的调度……恐怕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既表达了坚定的態度,又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迴旋余地。 滴水不漏。 张玉心头微微一沉,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对方的理由冠冕堂皇,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 他只能抱拳点头道:“殿下深明大义,末將佩服。末將一定將殿下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我家王爷。” …… 就在张玉停留在大寧的第三天,一支商队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城外。 这支商队规模不大,混在南来北往的行旅中毫不起眼。 他们打著“泉州沈氏”的旗號,领头的人自称是做海货生意的南方商人。 他们没有去拜见寧王,而是通过本地牙行,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联繫上了寧王府里一位深得朱权信任的总管太监。 並且,献上了一份更加奇特的“厚礼”。 寧王府书房內,暖香裊裊。 那位总管太监正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向朱权匯报著。 “王爷,那伙自称『沈家』的商人,送来了一份年礼,说是想和咱们交个朋友。” 朱权正在临摹一幅前朝法帖,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专心致志地运著笔。 过了一会儿,他才隨口问道:“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他的语气平淡,显然对一群商人没什么兴趣。 总管太监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神秘:“王爷……是一些南边的稀罕物件。” 说著,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抬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 箱子打开,第一层是一些晶莹剔透的东海大珠,颗颗圆润饱满,光彩夺目。 第二层则是一盒產自南海的顶级龙涎香,香气馥郁沉静,一闻便知价值连城。 朱权见了,只是停下笔,略略扫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虽然名贵,但在他这位王爷眼中,也还不至於太过惊讶。 都是些奢靡之物罢了。 他放下手中的紫毫笔,问道:“还有呢?” “王爷……还有……这个。” 总管太监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方形物体,双手递了上去。 朱权有些好奇地接过来,打开层层包裹的绸缎。 里面是一面大约一尺见方的镜子。 镜背由不知名的硬木製成,雕刻著精美的卷草纹,镜框则由黄铜包裹,做工极为精细。 “一面镜子?” 朱权挑了挑眉。 就凭一面铜镜,也敢称“厚礼”? 他有些不以为然地將镜子举到面前。 然后,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整个书房的声响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因为他看见了镜子里那张无比清晰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 清晰得近乎可怕。 他能看清自己每一根微微上扬的眉毛,能看清自己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 甚至能看清自己眼眸深处,那一瞬间闪过的巨大震撼。 平日里府中那些打磨得再光滑的铜镜,照出的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黄澄澄的轮廓。 而眼前这个东西,简直像是把另一个活生生的自己,原封不动地封印了进去。 “这……是何物?” 过了许久,朱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竟有些沙哑。 总管太监一直躬著身子,此刻才低声回答:“回王爷,送礼的人说,这叫西洋琉璃镜。是他们从万里之外的大西洋商人手中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宝贝,整个大明朝也找不出几面来。” 朱权没有再说话。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冷的镜面,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触感。 他是一个极具才情和艺术品位的王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面镜子所代表的真正价值。 这不仅仅是一件能换来万金的奢侈品。 这是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技艺。 是一种力量的象徵。 是他那位四哥朱棣,即便倾尽燕王府所有,用金山银海也换不来的东西。 朱棣能给他刀枪甲冑,那代表著旧的秩序与力量。 而这面镜子,则暗示著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他们还说什么了?”朱权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 总管太监立刻回答道:“回王爷,那商队的首领说,这点薄礼只是想与王爷结个善缘。他还说,他们主人的船队可以通达四海,开春之后,还有更大、更赚钱的生意想和王爷谈。只要王爷您愿意,以后这天底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可以源源不断地运到您这大寧城来!” 听完这番话,朱权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手中的琉璃镜。 他看著镜中那个眉眼清晰、目光幽深的自己。 镜中的人,和他一样,眼神中藏著某种东西。 是野心。 过了片刻,他放下镜子,对总管太监淡淡地吩咐道。 “传话下去。” “明天,本王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沈家的商队首领。” 第135章 一明一暗两特使 辽东。 定辽卫,总管府。 蓝玉的手中同样捏著一份关於寧王朱权的情报,纸页的边缘已经因反覆摩挲而微微捲起。 这份情报比张玉送回永平府的那份要详尽得多。 上面不仅记录了朱权与张玉的每一次谈话,甚至连朱权在书房內看到琉璃镜时,那瞳孔一瞬间的收缩,都用笔墨描绘得清清楚楚。 蓝玉將情报递给身边的周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看来,这鱼儿是闻到腥味了。” 周兴仔细看完了情报,点了点头,眼中也流露出些许讚许。 “大帅此计甚妙。寧王朱权素有才名,也向来心高气傲。燕王送去的金银兵甲虽重,终究只是凡俗之物。而我们送去的这面琉璃镜,却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足以勾起他心底最深的欲望。” 蓝玉道:“不错。对付朱权这样的人,不能只跟他谈钱,更不能像他四哥朱棣一样,空谈什么虚无縹緲的兄弟情义。” “要让他看到我们拥有,而朱棣没有的东西。” “要让他明白,与我们合作,他能得到的不仅仅是利益,更是一条他四哥永远铺不出来的路。” 周兴的目光转向舆图,问道:“大帅打算何时派出正式的使者?鱼饵已撒,是时候下鉤了。” 蓝玉沉吟片刻,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朱棣的使者张玉应该快离开大寧了,我们要等他走了再上门。” “如此,才显得我们更有诚意,也更有底气。” 他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蒋瓛。 “情报司那边,查清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了吗?” 蒋瓛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回大帅。根据多方情报匯总,寧王朱权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傲』字。他自詡文武双全,才华不在太祖任何一位皇子之下,对四哥燕王表面恭敬,实则內心极为不服,觉得燕王不过是一介武夫,只是年长且占了北平的地利罢了。” 蒋瓛稍作停顿,补充道:“还有一点。朱权对他当年就藩大寧一事,一直耿耿於怀。他认为父皇是將他发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所以他对南京朝廷乃至圣上本人,心中一直存有一丝怨气。” 听完蒋瓛的匯报,蓝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好。” “自傲,又心存怨气。” “这样的人,最好对付。”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他停下脚步,对周兴和蒋瓛说道:“这一次,我们也派两路使者去。” 周兴有些不解:“两路?” 蓝玉点了点头:“一路在明,一路在暗。” “明面上,就派政务司那个叫刘錚的文官去。让他以『辽东总管府』的名义前往大寧,就说为了商討开春之后两地的边境贸易事宜。这是名正言顺的官方藉口,可以摆在檯面上说。” “至於暗地里那一路……” 蓝玉的眼神投向蒋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有些意外的名字。 “蒋瓛,你去把郭英找来。” …… 半个时辰后,郭英脚步匆匆地走进了蓝玉的书房。 经过这段时间的適应和调整,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背脊挺直,身上那股生无可恋的颓败之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內敛。 “大帅,您找我?”郭英对著蓝玉恭敬地行了一礼。 蓝玉示意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郭英,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郭英立刻站直了身体:“大帅请讲,末將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蓝玉笑了笑,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我准备派一支使团前往大寧,去见寧王朱权,希望你能混在使团的护卫里一起去。” 听到这个任务,郭英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问道:“让我去?” 蓝玉的眼神很认真:“是的。这次明面上的使者是刘錚,他的任务是去和朱权谈生意。”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你的任务,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与朱权进行一次私下会面。” “你的目的不是谈判。” “是攻心。” 郭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可是去见大明的藩王。他一个刚刚归顺的降將,蓝玉为何敢把如此性命攸关的任务交给自己? 万一他起了异心…… 蓝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为什么要派你去。因为朱权这个人极度自傲,寻常的使者说得天乱坠,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能真正让他產生触动的,不是言语,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蓝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你,郭英,就是那个最好的例子。” “你曾是大明朝的总兵官,你的叔父是开国元勛武定侯郭兴,你根正苗红。可一场兵败,你得到了什么?转眼就成了朝廷的弃子,家族也被无情打压。” “你的身份,你的经歷,就是一面镜子。” “我要你拿著这面镜子,去照给朱权看。我要让他从你的身上,看到他自己未来的影子。” “我要让他明白,他今天坐拥大寧八万精锐风光无限,可一旦我蓝玉倒下了,明天他就是下一个被磨掉爪牙、清算的对象!”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朱棣跟他谈兄弟情义,我们,就要跟他谈血淋淋的现实!” 郭英听得遍体生寒。 他终於明白了蓝玉的用意。 这一招太狠了。 简直就是诛心! 没有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能对这种前车之鑑无动於衷! 郭英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中再无半分犹豫。 “大帅,我明白了。” 这份信任,让他沉寂已久的心,重新燃起了温度。 “好。”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书桌上拿起两样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为了让你更有说服力,我给你准备了两件特別的『礼物』。” 他將其中一份捲成轴的密信递给郭英。 “这是蒋瓛的情报司了大功夫从南京弄来的,上面记录了老皇帝最近又在暗中调查哪些开国功勋。里面有几个名字,朱权也很熟悉。你在恰当的时候,让他『不经意』地看一看。” 郭英郑重地接了过来,他能感觉到这薄薄一捲纸的份量。 然后,蓝玉又铺开了另一张更大的地图。 地图上详细地画著渤海和辽西走廊的海岸线,上面用硃笔圈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天然港湾。 “这是第二件礼物。”蓝玉的手指点在那个红色的標记上,“这个地方叫锦州湾,距离大寧不过三百里,位置极为隱蔽。开春之后,我们的『黑龙舰队』,可以停靠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向郭英。 “你告诉朱权,只要他点头,我们从南洋、从东瀛弄来的所有好东西,琉璃镜,香料,丝绸,甚至是我们军工司的新式火器,都可以通过这个港口,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面前。” “而他的四哥,燕王朱棣,空有燕山铁骑,却连一艘能下海的船都没有。” “他给不了朱权的,我们可以给!” 海陆联动,经济诱惑,政治警告,双管齐下。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郭英在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这位新主帅的可怕之处。 他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战场廝杀,而是在下一盘足以顛覆天下的大棋。 “末將……领命!” 郭英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脱下了身上那件象徵著总教习身份的文士长袍,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套最普通的黑色护卫服,熟练地穿在身上。 然后,他將那两份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礼物”,小心地藏入怀中。 他的眼神,变得比关外的寒风更加坚毅。 一支由十几人组成的、看似普通的“商贸使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定辽卫。 迎著风雪,向西而去。 第136章 奉天殿里的哭声 当郭英带著蓝玉赋予他的特殊使命,踏上前往大寧的冰雪驛道时,整个北方的棋局,都因他这枚棋子的落下而暗流涌动。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方。 大明帝国的权力心臟——南京城。 一场更猛烈的政治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大年初一。 洪武二十六年第一缕稀薄的冬日阳光,勉强穿透云层,落在紫禁城覆著残雪的琉璃瓦上。 金色的瓦面並未折射出应有的光辉,反而显得有几分冷硬。 奉天殿內外,早已站满了前来朝贺的文武百官。 殿內,是压抑的死寂,只有偶尔响起的、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殿外,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发出鬼魅般的呼啸,將官员们崭新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手持象牙笏板,按品级高低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 龙椅之上,朱元璋身著明黄色龙袍,面无表情地接受著百官朝拜。 他显得很疲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龙袍的领口,也遮不住他脖颈上鬆弛的皮肤和深刻的纹路。 他的眼袋深重,眼神浑浊,仿佛蒙著一层驱不散的灰翳。 除夕夜,他过得很不开心。 往年宗亲齐聚的宫廷大宴,被他以“身体不適”为由直接取消了。 他只是和皇太孙朱允炆、马皇后,在空旷的宫殿里,吃了一顿冷清的年夜饭。 席间,除了餐具偶尔碰撞的声响,再无其他。 他的儿子们,一个都不在身边。 起兵造反的有。 拥兵自重,在封地“卖惨”的有。 与反贼眉来眼去,暗通款曲的也有。 这些事实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在这位年迈帝王的心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单与愤怒。 一股鬱气沉甸甸地堵在他的胸口,只差一个由头,便会彻底炸开。 那个由头,很快就出现了。 冗长而沉闷的朝贺礼仪刚刚走完。 户部尚书张善,便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几乎和他手中那方白色的象牙笏板一个顏色。 一层细密的冷汗,在他额角和鼻尖上闪著光。 他脚步虚浮,走到大殿中央时,左脚绊了右脚一下,整个人都踉蹌了一步,发出一声闷响。 “臣,户部尚书张善,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朱元璋抬了抬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回应: “说。” “陛下……” 张善用力咽了口唾沫,乾涩的喉咙发出一声咕噥。 “臣,刚刚匯总了去岁秋粮入库的最终数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说出下文的勇气。 “情况……不容乐观。” 话音落下,殿中刚刚因他踉蹌而產生的一丝骚动,瞬间化为冰冻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大年初一说出这种话,意味著什么。 御座上的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说清楚些。” 张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是以一种带著哭腔的声音匯报导: “回陛下!因辽东逆贼蓝玉派其麾下水师,袭扰山东海路,並切断了京杭大运河北段漕运!” “导致自江淮、湖广等地徵调的百万石秋粮,至今仍滯留在南岸,无法北运!” “京城及北方九边重镇的粮仓……已多处告急!国库储备降至立国以来的最低线!” 轰! 这个消息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奉天殿瞬间一片譁然,官员们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惊恐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粮! 那是一个王朝的命根子! 尤其是在北方战事未平的当下! 张善没有停。 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他闭上眼,將第二个更坏的消息,一鼓作气地吼了出来! “另!” “受蓝贼水师袭扰影响!” “自福建、广东至高丽、东瀛的所有海商,因畏惧其麾下那支號称『黑龙水师』的舰队,皆不敢出海!” “致使我大明赖以为重的市舶司商税,较之往年,锐减——七成!” “什么!” 这一次,朱元璋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被他剧烈的动作带起一阵劲风! 如果说缺粮动摇的是帝国的“身体”,那缺钱,尤其是缺商税这种活钱,动摇的就是帝国的“血脉”! 他一把从旁边的小太监手中,夺过张善呈上的奏报。 枯瘦的手指因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捏得发白,几乎要將那捲文书捏碎。 他看著奏报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 “废物!” 这一声咆哮,震得殿中樑柱嗡嗡作响。 朱元璋將手中的奏报,狠狠地摔在了光洁如镜的金色地砖上! 奏报弹起,又无力地散开。 “一群废物!” 他用手指著下面早已因恐惧而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变形! “我大明立国二十余载,水师纵横四海,將士百战百胜!” “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区区一个蓝玉!” “区区一个反贼!” “他不仅割据了朕的辽东!” “现在竟然还敢派船来断朕的漕运,抢朕的银子!” “而你们!” 他的手指,从兵部尚书划过户部尚书,再划过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官。 “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到头来,就是一群只会爭权夺利的饭桶!” “连一个反贼都对付不了!” “朕,养你们何用!” “朕养你们何用!” 帝王的雷霆之怒,化作实质的压力,笼罩了整座大殿。 所有官员都將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恨不得將自己嵌进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龙椅上的朱元璋仍在剧烈地喘息,眼眶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恨蓝玉的背叛。 更恨眼前这群他寄予厚望的臣子,如此不爭气!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氛围中,一个身影,却从文官队列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东宫左春坊大学士,齐泰。 他与站在皇太孙身后的黄子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子澄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齐泰隨即走到大殿中央,对著龙椅上暴怒的君王,深深一拜。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 齐泰的声音很平静,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上,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猩红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在他身上。 “息怒?”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叫朕,如何息怒!” 齐泰抬起头,直视著天子的怒火,不卑不亢地说道: “陛下,臣斗胆以为,蓝贼之所以如此猖獗,皆因其占据辽东,扼守山海关,与我北方诸位藩王呈犄角之势。” “蓝贼很清楚,朝廷若要全力征剿他,必然要倚重北方藩王,尤其是燕王殿下。” “而诸位藩王手握重兵,与朝廷並非一心。” “这,便给了蓝贼可以从中斡旋,甚至坐山观虎斗的机会!” 他这番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朱元璋內心深处那个最不愿、也最不敢去触碰的巨大隱患! 齐泰微微一顿。 他看到朱元璋眼神中的暴怒正在迅速凝结、变冷。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拋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毒计”。 “陛下。” 他加重了语气。 “古人云,攘外必先安內!” “臣斗胆再进一言!” “今日之局面,蓝贼乃是皮癣之疾。而诸王坐大,尾大不掉,才是心腹之患啊!” “若不先设法收回诸王兵权,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騖,一心为国。” “则北方之患,永无寧日!” “我大明,也將永无寧日!” 齐泰说完,便深深地將头叩了下去,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碰出一声轻响! 整个奉天殿,一片死寂。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官员,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句话太狠了! 这不是什么政策建议! 这是在公开向大明朝所有的藩王,宣战!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齐泰。 齐泰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道紧锁的闸门,让他將所有零散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他想起了辽东自立门户的蓝玉! 他想起了身在永平府、吃著“冷猪肉”作秀、拥兵不出的四儿子朱棣! 他想起了远在大寧、竟敢与蓝玉商队暗通款曲的十七子朱权! 这些,本是他心中一个个独立的、不断刺痛他的愤怒点。 但在“攘外必先安內”这六个字的催化下,所有的点,都连成了一条清晰得让他毛骨悚然的线! 他那些镇守北方的儿子们,已经不再是他用来拱卫皇权的屏障了。 他们正在变成一个又一个隨时可能反噬他这个主人的巨大威胁! 一股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刺骨的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缓缓爬上后颈。 朱元璋刚刚因暴怒而发烫的身体,骤然一冷。 他眼中的血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灰。 他缓缓地,坐回了冰冷的龙椅。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却仿佛谁也没有看见。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遥远的北方。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冒险的计划,开始在他那苍老而又充满权谋的脑海中,疯狂地酝酿成形。 第137章 一纸詔书动天下 齐泰那句“攘外必先安內”,像一根毒针,刺入朱元璋心中最疼的那处。 奉天殿上的朝会,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氛围中草草收场。 朱元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在退朝时,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臣子。 那阴沉的目光,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退朝之后,朱元璋没有回寢宫。 他甚至没有乘上御輦,只是独自一人,龙袍的下摆拖在冰冷的地面上,步履沉重地走向武英殿旁的一间暖阁。 那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这里是他平日处理机密政务的地方。 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和宫女,只留下三个人。 皇太孙,朱允炆。 以及朱允炆的两位核心智囊。 左春坊大学士,齐泰。 太常寺卿,黄子澄。 暖阁內,兽首铜炉里烧著上等的银丝炭,温暖如春,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但此刻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却没有喝。 他只是任由那氤氳的水汽,模糊著自己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先前在奉天殿上那雷霆万钧的愤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正是这种平静,让站在下方的齐泰和黄子澄,后背的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收起了所有的情绪。 剩下的,只有盘算。 “都坐吧。”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 朱允炆在他最近的一个绣墩上,只敢坐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笔直。 齐泰和黄子澄则躬身道:“臣等不敢。” “坐。” 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同样如坐针毡。 朱元璋的目光,穿过繚绕的茶雾,落向齐泰。 “齐泰。” “是,陛下。” “朝堂上的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太孙的意思?” 这个问题又轻又快,却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 齐泰的心臟猛地一抽。 这是皇帝的敲打,也是最后的考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离座,跪倒在地。 “回陛下!此乃臣一人之愚见!与皇太孙殿下无干!” 他將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很清楚,无论这计策成与不成,“削藩”的恶名,都绝不能由未来的君主来背。 朱允炆看到老师下跪,脸色一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黄子澄用眼神死死按住了。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齐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起来。” “在咱面前,不用来这套虚的。” 齐泰这才缓缓起身,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咱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 朱元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度冰冷的语气说道:“咱是想问问你们,既然看出了病根,那可有能彻底根治的法子?” 这个问题一出口,暖阁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们的答案,將直接关係到未来整个大明帝国的走向,也將决定他们自身的荣辱生死。 这一次,黄子澄抢先开了口。 他起身,走到暖阁中央,躬身说道:“陛下,臣也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说给陛下听听。” “说。”朱元璋言简意賅。 “陛下。”黄子澄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所谓藩王之患,在其兵权,在其封地,在他们与朝廷离心离德。若用强硬手段直接削夺,燕王、寧王等人皆是悍將,麾下兵马又是精锐,一旦激起兵变,天下將再次大乱。” 他的分析很客观。 朱元璋听著,不置可否,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所以,臣以为,此事不可强攻,只可智取。” 黄子澄加重了语气。 “而我等最大的凭仗,不在兵,不在钱。” 他抬起头,直视著皇帝。 “而在一个『孝』字!” “孝?” 朱元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没错,就是『孝』!”黄子澄的声音微微扬起,“陛下,您是他们的父亲,是这天下唯一的君父!百善孝为先,这是千古不变的人伦纲常,更是维繫我大明江山的基石!”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皇帝思索的片刻。 然后,他终於图穷匕见。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此乃天下臣民亲眼所见、最为忧心之事。若此时以陛下身体不適,思念诸子,需他们回京侍奉汤药、聊尽孝道为由……”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无比歹毒的计划。 “詔他们,回京覲见!” “此乃人伦之常情,父子之天性,他们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否则,便是坐实了不忠不孝之名,便是自绝於天下臣民,自绝於我朱家宗室!” 黄子澄的话,仿佛一道钥匙,瞬间解开了朱元璋心中那把最复杂的锁。 对啊! 朕是他们的爹! 天下哪有老子生病,儿子不回来看望的道理!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摆在明面上,却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死局。 他们若敢回来,便是拔了牙的老虎,自己走进笼子,兵权地盘,皆在自己一念之间。 他们若不敢回来,那更好!那等於就是向全天下承认了自己心里有鬼,坐实了“不忠不孝”的罪名! 到那时,朕再对他们动手,便是名正言顺,是清理门户,是替天行道! 天下再无人能说出半个“不”字! 好。 好一个黄子澄。 好一条毒计! 朱元璋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灰翳尽散,只剩下冰冷的锋芒。 “就这么办。” 朱元璋站起身来。 仿佛之前所有的疲惫和病態都一扫而空,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回来了。 “来人!”他对著暖阁外喊道,“擬旨!” 立刻,便有当值的太监和內阁大学士快步走了进来。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而冰冷,在安静的暖阁內来回激盪。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自起兵以来,宵衣旰食,未尝一日之安歇。今年事已高,渐感躬体不安,兼之年节,深感孤单,日夜思念诸子。特詔:在外亲王,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代王朱桂、寧王朱权……” 他一连念出了八位手握重兵的实权藩王的名字。 “……限尔等自接到詔书之日起,一月之內,返回南京,朝覲侍疾,以尽孝道!不得有误!钦此!” 詔书擬好。 朱元璋亲自拿过朱红印泥,接过沉重的玉璽,重重地按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仿佛给什么东西定了论。 “发!” 他將那份尚带著余温的詔书交给了身边的太监。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务必,在最短的时日內,送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遵旨!” 数十名早已在宫外备好快马的锦衣卫信使,从太监手中接过用火漆封死的詔书,迅速藏入怀中,翻身上马。 他们策动著胯下精壮的北地战马,如离弦之箭般从午门飞驰而出! 马蹄踏在南京城坚硬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溜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头巷尾久久迴荡。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官民,都停下了脚步,惊愕地抬头望去。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隱隱感觉到,这京城的天,恐怕是要变了。 第138章 燕王府的惊雷 皇帝的詔书,正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向帝国四方飞驰而去。 北风呼啸,卷著鹅毛大雪,將永平府外的巨大军营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 帅帐之內,炭火烧得通红,將一眾將领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朱棣正与姚广孝等人对著巨大的沙盘,推演著开春后的屯田规划。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必须赶在粮草耗尽之前,让这片冰封的土地为十几万大军长出粮食。 帐外风声如鬼哭,帐內却因这艰巨的任务而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卫兵高亢的唱喏。 “报——!” “京城八百里加急!天使已到辕门之外!” “京城”二字,让帐內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朱棣正指著沙盘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皱起眉头,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才刚过完年,父皇又派人来了? 还是八百里加急。 “宣。” 朱棣沉声说道。 很快,一名身穿大红袍服的年轻太监,在一队全身甲冑的锦衣卫护送下,迈步走进了大帐。 他脸上带著久居宫中特有的、一层粉似的傲慢,扫视了一眼帐內这些杀气腾腾的北方將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缓缓展开。 用一种尖锐高亢,足以穿透帐外风雪的声音唱道:“燕王朱棣接旨!”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王袍,缓步走下帅位。 来到那年轻太监面前,他撩起袍角,单膝跪地。 他身后,姚广孝、丘福、张玉等所有文武官员,都齐刷刷地跟著跪了下去。 “儿臣朱棣,恭请父皇圣安。”朱棣的声音洪亮而恭敬。 年轻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詔书开头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词,朱棣都自动忽略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只在后面几个字上。 “……朕年事已高,渐感躬体不安……日夜思念诸子……特詔尔等……一月之內,返回南京,朝覲侍疾尽孝!” “……钦此!” 当最后一个“此”字落下时,整个帅帐之內,瞬间鸦雀无声。 那尖锐的声音仿佛被帐外的风雪吞没,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回京。 侍疾。 朱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宽大的袖袍之下,一双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父皇,终究还是对自己动了念头。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看似温情,实则歹毒无比的方式。 这不是詔书。 这是催命符。 “儿臣……领旨谢恩。” 朱棣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伸出双手,从那年轻太监手中接过了那捲仿佛有千斤重的詔书。 送旨的太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燕王殿下快些准备吧,陛下他老人家可是想您想得紧呢。咱家就不多打扰了,还要去大寧给寧王殿下宣旨呢。” 说完,他便在一眾锦衣卫的簇拥下,转身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正眼看过这些为大明镇守北疆的骄兵悍將一眼。 …… 送走了传旨太监,帅帐之內那几乎凝固的空气才终於重新流动。 但气氛却变得比之前还要压抑百倍。 “王爷!” 性格最火爆的丘福第一个炸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走到朱棣面前指著那捲詔书吼道:“这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明摆著就是南京城里那帮酸儒想出来的毒计,要把您骗回去夺了兵权要您的命啊!王爷!您可千万不能回去!” 丘福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油锅,瞬间引爆了所有武將。 “是啊王爷!绝不能回!” “一旦回了南京,没了兵权,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张玉也站了出来,手按著腰间的刀柄,悲愤道:“我张玉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寧愿战死在这永平府,也绝不回南京去受那帮文官的鸟气!” 一时间,请命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大帐乱成一团。 就连一直站在角落里,最懂得明哲保身的监军刘成,此时也嚇得面无人色。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完整。 “王……王爷……老奴也觉得,此事不妥,不妥啊……”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和朱棣上了同一条船。 朱棣要是翻了船,他这个私下里与朱棣勾结的“监军”,绝对是第一个被皇帝丟进水里餵鱼的。 他颤抖著声音说道:“王爷……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老奴也活不成了啊!” 整个大帐之內一片嘈杂,所有的人都在用自己最激烈的方式表达著同一个意思。 不能回。 死也不能回。 朱棣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些或激愤、或恐惧的脸。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父皇是何等人物。为了给皇太孙铺路,杀功臣,戮宿將,血流成河,眼都不眨一下。 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儿子,早已成了他眼中最大的一根钉子。 此次召自己回京,绝对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最好的下场,是被圈禁至死。 但……那是以“孝道”为名的圣旨。 若是不回,便是向全天下宣告,他燕王朱棣不忠不孝,他要反了。 从此,他將从一个“奉旨靖难”的亲王,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回,是死。 不回,是反。 朱棣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將那份詔书,缓缓地,推到了他身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面前。 自詔书宣读完毕后,姚广孝便一直闭著眼,盘膝坐在那里,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朱棣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像一个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在寻找唯一的火光。 “先生……” “你说,本王该当如何?” 隨著他这声低沉的问话,帐內所有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那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枯槁的和尚身上。 第139章 和尚的疯话 帅帐之內,死一般寂静。 灯油在铜盏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更衬得帐內气氛凝重如铁。 空气里混杂著皮革、汗水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姚广孝身上。 这位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枯槁的和尚,在万眾瞩目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回答朱棣的问题,只是伸出乾瘦的手,轻轻拿起了桌上那捲明黄色的詔书。 指腹在那光滑冰凉的綾缎上慢慢摩挲著,仿佛在掂量一件寻常物件,而不是一道决定生死的圣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满脸焦灼的朱棣。 他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王爷。” 姚广孝的声音沙哑而平缓:“您觉得,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是靠『忠孝』二字立的身?” “还是靠『实力』二字,安的命?”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帐內气氛骤然一凝。 丘福与张玉这些武將面露茫然,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显然没跟上这和尚的思路。 “这……”丘福挠了挠头盔下的头皮,一脸困惑。 而监军刘成那本就惨白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朱棣的心臟猛地一跳。 姚广孝这个问题,像一根尖刺,正捅在他一直以来刻意迴避、却又日夜啃噬著他的那个念头上。 姚广孝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想当年,汉高祖刘邦,可曾对那秦朝皇帝讲过半个『忠』字?” “他不过一泗水亭长,天下大乱,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最终登上了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姚广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开始发生变化的武將。 “再说说唐太宗李世民,那可是一代英主吧?” “可是,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玄武门前,血流成河!” “他亲手射杀兄长,逼著生父退位!” “他可曾讲过半点『孝』道与兄弟之情?” 帐內响起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丘福和张玉的眼睛开始发亮,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们似乎听懂了一些什么。 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隨即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例子。 “说远了没用!” “那就说说我朝太祖高皇帝!” 他驀地提高了音量,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压过一切的穿透力,让帐內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攥紧。 “陛下他老人家,当年是个什么出身?” “一个给地主放牛的穷小子!” “一个进了皇觉寺却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和尚!” “一个端著破碗四处乞討的叫子!” “后来,他投了红巾军,那可是元廷眼里的『反贼』!” “他可曾对那元朝皇帝讲过一丝一毫的忠诚?” “没有!” 姚广-孝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太祖皇帝靠的是手里的刀!靠的是麾下那千千万万愿意为他卖命的弟兄!” “他是从死人堆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天下!” “王爷,您说,贫僧说得对不对?!” “对!” 丘福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大腿,大吼一声。 “大师说得对!他娘的就是这个理!” 另一个大將张玉也跟著瓮声瓮气地说道:“皇位,从来都是有本事的人坐得!不是靠动动嘴皮子讲什么忠孝就能等来的!” 姚广孝没有理会兴奋的武將们,缓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朱棣面前。 他枯槁的脸上,那双眼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王爷。” “贫僧还记得,第一次见您时说过的话。” “贫僧要送您一顶白帽子。”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王”字。 然后,又在上面,加了一撇。 “『王』上加『白』,便是『皇』!” “这不是贫僧的妄语!” “这是天命!” 朱棣死死地盯著姚广-孝,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所谓天命!”姚广孝的声音陡然拔高,高亢而充满蛊惑,“不是让您缩起脖子,等著天上掉下来!” “不是让您面对屠刀,还要去讲什么狗屁的『忠孝』!” “天命,是杀出来的!” “是干出来的!” “陛下今日詔您回京,是要夺您的兵权,是要您的性命!这根本不是父子亲情,这是君要臣死!” “您若回去,遵守这狗屁不通的『孝道』,那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 “您若不回!” “您若敢抗了这道旨!” “您在这里操练兵马,开垦屯田,积蓄实力,等待时机!” “这,才是真正的顺天应人!” 他的声音在整个帅帐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棣的心口。 丘福、张玉等一眾武將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抄起刀,跟著王爷杀回南京去。 而角落里的刘成,早已嚇得瘫软在椅子上。 他指著姚广孝,嘴唇哆哆嗦嗦,想喊“疯子”,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疯子! 这个和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些话要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別说燕王府了,就是诛九族都不够! 姚广孝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眼中,只有朱棣。 他附到朱棣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那句最恶毒、也最致命的话。 “王爷,您好好想想。” “这天下,自古有德者居之,能者治之。” “您文韜武略,哪一样比南京城里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皇太孙差?” “您,比他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轰。 朱棣脑子里剎那间一片空白。 那句压抑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嘶吼,就这么被姚广孝血淋淋地剖了出来。 是啊! 我,朱棣,哪点比朱允炆差了? 论打仗,我替父皇镇守北疆,数次亲率大军深入漠北,打得蒙古人望风而逃! 论治国,我在这苦寒的北平,將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民心归附! 他朱允炆呢? 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大哥的儿子,就能安安稳稳地继承这大好江山?! 而我,就因为手里有兵、能打仗,就要被猜忌,被打压! 甚至要被召回京城,像杀一头猪一样被干掉?! 凭什么! “咔嚓。” 一声脆响,朱棣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看著眼前这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衣和尚,眼中原先的挣扎和痛苦,正一点点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平静。 他鬆开手,任由那只裂开的茶杯落在案上。 他缓缓拾起那捲烫手的圣旨,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了姚广孝。 “大师。”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北平,还缺五十万石军粮。” 第140章 一封泣血的奏摺 姚广孝那一句“更有资格”,像是一缕幽魂,钻进了朱棣的耳朵里。 过去那些在心底深处盘旋、却又不敢触碰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砰! 一声巨响,震得帐內眾將心头一颤! 朱棣一拳砸在了帅案上。 那张坚硬的北方硬木桌案,竟被他含怒一击,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木屑飞溅。 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抉择。 “先生……说得对。” 朱棣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丘福、张玉等一眾核心將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不回了!” 四字出口,如巨石落地。 丘福与张玉等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作响,用此生最洪亮的声音吼道: “我等誓死追隨王爷!” 声浪匯聚成洪流,在帅帐之內来回激盪。 而角落里的刘成听见这四个字,两眼一翻,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燕王,真的要反了。 朱棣没有再看那些兴奋的將领,也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嚇瘫的监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姚广孝身上,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 既然决定要走上这条不归路,那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先生。”朱棣沉声说道,“不回京的决心,本王已下。” “但这第一步,该如何走,才能走得稳妥,又不至於立刻与朝廷撕破脸皮?” 他很清楚,蓝玉的大军就在辽东虎视眈眈,自己在北方的根基尚未稳固,现在绝不是公开举旗的时候。 他需要时间。 更需要一个完美的藉口。 姚广孝闻言,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眼前的燕王才真正蜕变成了一个可以爭夺天下的梟雄。 他躬身说道:“王爷英明,此事確实急不得。” “贫僧以为,如今当行一出精彩的戏。” “一出名为『忠臣孝子,身染重病,臥床难起』的苦情戏!” “哦?”朱棣眼中精光一闪,“先生细说。” 姚广-孝走到帅案前,亲自铺开纸张,研好墨,对著朱棣缓缓道出了他的计策。 “王爷,您需立刻命我代笔,草擬一份泣血的奏摺。” 姚广孝拿起毛笔,枯瘦的手握著笔,却稳如泰山。 “奏摺开头,您要用最哀慟悲切的语气,表达您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南京、侍奉在父皇病榻之前的拳拳孝心!” “要让每个看到这份奏摺的人,都能感受到您那感人至深的父子之情!” 朱棣缓缓点头。 姿態,必须做足。 “然后,”姚广孝语调不变,继续说道,“就在表达完孝心之后,话锋便要转了。” “您要在奏摺里,开始详细描述您自己的『病情』!” “您要说,您因心忧父皇而急火攻心,再加上北方苦寒,引得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尽数復发!”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您的病情要写得很重、很惨!”姚广孝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要写您如今已是『咳血不止,臥床难起』,每日都需靠大量汤药才能勉强维持精神,连下床走路都需要两人搀扶。” “总之一句话,您病得快要死了,根本不可能再承受长途跋涉的顛簸!” 丘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自家王爷那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强壮身体,再想想奏摺里那个咳血不止的“病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也太能扯了。 “光说不够,我们还要做。”姚广孝补充道,“从明日起,王爷您就要『病』了。” “您要免除一切会见,深居简出。” “同时,王府要放出消息,广邀北平城內外的名医前来为您会诊!” 朱棣彻底明白了。 这齣戏,要演给南京的眼线看,演给天下人看。 “最后,”姚广孝落下了这齣戏的最后一块拼图,“为表忠孝之心,您还要在奏摺结尾提议,虽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回京侍疾,但已命麾下最好的医生开了『固本培元』的药方。” “您会派人將这药方,连同您在北方搜罗到的最名贵的长白山人参,一併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为父皇尽孝!” “同时!” “您还要向陛下立下军令状,言明自己必会『带病坚守』於北方平叛第一线,严防蓝玉反贼再进一步,绝不因自己的病情而让父皇有半点分心!” 整套计策听完,帅帐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姚广孝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方案给彻底镇住了。 这份奏摺,简直是將“耍无赖”这门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它用“生病”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公然抗旨,达成了不回京的核心目的。 同时,又摆出一副“我虽病,仍是忠臣孝子”的无辜模样。 送药方,送人参,立军令状。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算朱元璋心里明知朱棣是在装病,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在明面上发难的藉口。 他总不能对著全天下说,不准他生病的儿子在家养病吧? 朱棣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神采。 “好!” “好一个『臥床难起』!” “好一个『带病坚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释放,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先生!” 朱棣笑声一收,断然喝道:“就按你说的办!” “立刻给本王擬旨!” 当晚,一支信使队伍顶著风雪,悄然从永平府的北门出发。 他们的行囊里装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写满了父慈子孝、忠君爱国的“泣血”奏摺。 另一样,则是一张煞有介事的“神医”药方。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时,帅帐內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第141章 活人的死方 洪武二十七年,春初。 金陵城的风硬得像刀子,顺著宫墙的缝隙往里钻,发出呜呜的哨音。 养心殿內,六个紫铜熏笼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火苗甚至把铜丝网都燎成了暗蓝色。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后背並没有靠著椅背,而是挺得笔直。 一只乾枯的大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指节正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扣动著袍角。 御案正中摆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奏摺,纸张边缘有些微微捲起。 右边是一只敞开的红漆雕锦盒,里面並没有衬锦缎,而是直接铺著一层北地的乾苔蘚。 苔蘚中央,臥著一支繫著红绳的老参。 那人参的芦头极长,並不润泽,反而带著一种陈年的土腥气和乾枯感,根须像发黑的铁丝一样纠缠在一起。 一股浓烈到有些发苦的药味,正从这盒子里往外钻,硬生生压过了殿內的炭火气。 朱元璋没有看那颗据说价值连城的千年人参。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奏摺上,而是盯著那一个个工整却显得有些虚浮的墨字。 “儿臣咳血不止…” “北地苦寒,旧伤復发…” “唯以此参,遥祝父皇万寿…” 朱元璋伸手捻起那份奏摺的一角。 纸张在他指尖发出脆响。 他忽然轻哼了一声,开口道:“把你那头抬起来。” 大殿角落里,伺候茶水的小太监嚇得肩膀一缩,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神根本不敢往御案上看。 朱元璋指了指那个锦盒:“这味儿,好闻吗?” 小太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回皇爷…好…好闻,这是…这是贵气味儿。” 朱元璋嘴角扯动了一下。 “贵气。”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腕一松,奏摺啪嗒一声掉回了案上。 “咱怎么闻著,是一股子死人味儿呢。”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半个字也不敢接。 朱元璋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殿外。 “传卢志德。” 这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砂纸打磨般的粗糲感。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 太医院院判卢志德提著沉重的木药箱,小跑著进来。 大概是因为殿內太热,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他刚一进门就抬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臣,卢志德,叩见陛下。” 卢志德跪伏在地,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大腿外侧。 “起来,上前两步。” 朱元璋也没看他,从奏摺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黄纸,隨手一扬。 黄纸飘飘荡荡,最后落在了卢志德的官靴前。 “这是老四从北平找名医开的方子。” 朱元璋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你是行家里手,给咱断一断。照著这个方子吃的人,是个什么光景?” 卢志德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藩王的病案,往往是太医院最不敢碰的禁区。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捡起那张黄纸,凑近了烛火细看。 只看了前三行,他的眼皮就是一跳。 附子三钱。 肉桂四钱。 乾薑五钱。 视线继续往下扫,卢志德的眉头越锁越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 全是纯阳大热之药,而且剂量重得嚇人。 这就是拿著火把往乾柴堆里扔。 卢志德的手抖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突然有了千斤重。 “看完了?” 朱元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卢志德连忙把纸放下,重新跪好:“臣…看完了。”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说人话。这人还能活几天?” 卢志德伏在地上,背上的冷汗瞬间把贴身的中衣浸透了。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才低声道:“陛下,这方子叫『回阳救逆汤』的变种。用药极险,乃是…乃是用来强行提吊最后一口元气的。”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上面的反应。 见没有动静,他才硬著头皮继续说:“若非病人已经…肺气將绝,元阳涣散,到了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地步,是断断不敢用这种虎狼之药的。常人若是吃了,不出半个时辰,必七窍流血。” “肺气將绝。” 朱元璋放下茶盏,瓷杯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说,他快死了?” 卢志德脑门贴著冰凉的金砖:“按方子推断……確是如此。吃这药的人,哪怕是受一点风寒,或是稍微挪动一下车马劳顿,恐怕都…都撑不过去。”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铜漏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清晰得让人心慌。 卢志德趴在地上,数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 “嘿。” 御案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 这笑声没有丝毫温度,反倒像是深夜里夜梟的叫声。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 他绕过御案,背著手走到卢志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张薄薄的药方。 “肺气將绝,灯尽油枯。” 朱元璋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纸,“老四这书读得不错,连方子都开得这么有学问。” 卢志德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塞进地缝里。 他已经听出来了。 陛下根本不信。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的窗欞,似乎看向了那遥远的北方。 “卢志德。” “臣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好好的,为了不让咱看见他,甚至不惜给自己下这种让人看一眼都能嚇死的猛药……”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这得是有多恨咱这个当爹的?” 卢志德浑身一僵。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在巨大的恐惧下,他只能凭藉本能磕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息怒?”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回御案前。 他的动作极快,带著一股战场上廝杀出来的戾气。 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锦盒。 那支鬚髮完整的千年老参,在他手里显得脆弱不堪。 “他这是病了吗?” “他是拿这根破草根子,在跟咱讲条件!” “他是告诉咱,寧可在那苦寒之地病死,也不愿意回京来见老子!” 砰! 锦盒被狠狠砸在地上。 脆弱的漆木瞬间崩裂,木屑飞溅。 那支人参滚落出来,像是某种被斩断的肢体,孤零零地躺在金砖上。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抬起厚底官靴。 没有任何犹豫。 重重落下。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支吸收了天地精华的宝物,瞬间被碾成了一摊带著汁液的烂泥。 那股浓郁的药香瞬间炸裂开来,混杂著泥土的腥气,直衝卢志德的鼻腔。 卢志德嚇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瘫软在地。 朱元璋死死盯著脚下的残渣,还在用力碾动著脚底。 仿佛他踩的不是人参。 而是某种不仅要抗旨,还要诛心的念头。 良久。 朱元璋停下了动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隨后慢慢平復。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滚。” 所有的所有情绪,只化作这一个字。 卢志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药箱差点都忘了提。 大殿內重新归於死寂。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著脚边那摊烂泥。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怎么做? 他会找个人商量。 找个能听懂他话里有话,能替他把脏活干得漂漂亮亮的人。 “蒋……” 朱元璋习惯性地侧过头,对著身侧那片常年笼罩在阴影里的帷幔开口。 字刚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那片帷幔后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个眼神阴鷙、永远垂著手的蒋瓛,已经死了。 死在了辽东。 死在了蓝玉那个疯子的刀下。 朱元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回僵硬的脖颈,看著空旷的大殿。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孤立在万丈悬崖边上的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原来真的没人了。 那些能办事的老狗,死绝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等著咬死他的狼。 朱元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软弱也消失了。 “传,骆影。” 片刻后。 一个穿著飞鱼服的中年男人从偏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一直站著个人。 他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 但他不是蒋瓛,他身上没有那种跟了皇帝一辈子的默契,只有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执行力。 “臣在。”骆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人参渣子。 “叫北平所有的探子都动起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肺气將绝吗?不是快死了吗?” “去给咱盯著。” “他每天吃几碗饭,喝几次水,如厕几次,甚至是翻几次身,都给咱记下来。” “还有。” 朱元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多准备点人手。既然他病得『动不了』,那过些日子,咱少不得要帮他一把。” 骆影没有多问哪怕一个字。 他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臣遵旨。” 看著骆影退入黑暗的背影,朱元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起那份奏摺,看著上面“儿臣不孝”那四个字。 老皇帝的手指用力一捏,將那处纸张捏出了深深的皱褶。 “想装病?” 朱元璋冷笑一声,隨手將奏摺扔进了正旺的炭盆里。 火舌瞬间舔舐上来,將那写满孝心的纸张吞噬殆尽。 “那咱就成全你。” 第142章 东宫的及时雨 皇宫这堵高高的红墙,从来都挡不住消息。 朱棣那份泣血的奏摺,还有那支被朱元璋踩得粉碎的千年老人参,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就传到了东宫。 此刻,东宫书房內的气氛,与养心殿的死寂截然不同。 这里烧著清淡的龙涎香,炭盆里的火也刚刚好,把屋子熏得暖洋洋的。 兵部尚书齐泰,正和太常寺卿黄子澄相对而坐。两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那表情就像是刚捡了大元宝,却又不敢当街大笑一样。 “啪!” 齐泰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妙啊!真是妙极!”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语速极快:“这燕王病得太是时候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万岁爷要召诸王回京的时候病了!这一病,等於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黄子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虽然极力保持著读书人的风度,但眉眼间的喜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此乃天意。” 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燕王此举,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是在往万岁爷的心窝子上插刀子。万岁爷最恨什么?最恨的就是被人欺瞒,被人要挟!” “不错!”齐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黄子澄,“万岁爷若是一时心软,这事儿兴许也就拖过去了。但现在燕王这一封奏摺,还附上那虎狼之方,摆明了就是不想来!” “装病?”齐泰冷笑一声,“这是欺君大罪!真病?那就是天不佑燕庶人,正是削藩的大好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那是野心,也是杀机。 他们作为皇太孙朱允炆的心腹,最大的心病就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叔叔们。尤其是那个坐镇北平、能征善战的燕王朱棣,简直就是悬在太孙头顶的一把利剑。 现在,这依然利剑自己生了锈,钝了口,甚至还主动把把柄递到了他们手里。 “走!” 齐泰一把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官帽,往头上一扣,“这就去找太孙殿下!这火已经烧起来了,咱们得再添上一把柴,让它烧得更旺些!” 黄子澄也跟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点了点头:“正该如此。这不仅是为国除患,更是为太孙殿下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 两人快步走出书房,穿过两道迴廊,正好碰上几个小太监在扫雪。 “太孙殿下在哪儿?”齐泰急声问道。 “回大人话,殿下正在暖阁读书呢。”小太监赶紧跪下回话。 两人也没多废话,直接朝著暖阁而去。 到了暖阁门口,甚至都没让太监通传,直接在门外高声道:“臣齐泰、黄子澄,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太孙殿下!” 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推门而入。 只见朱允炆正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並没有在看。他面前的桌案上,也放著一份抄录过来的奏摺——正是朱棣那份。 看到两个心腹进来,朱允炆放下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们也是为了四叔的事来的吧?” 朱允炆嘆了口气,“孤刚才也看到了四叔的奏摺。听说……皇爷爷发了好大的火?” 他性子柔弱仁厚,虽然也知道藩王势大不好,但毕竟还是顾念著那点血脉亲情。 “殿下!” 齐泰上前一步,神情严肃,“燕王此举,居心叵测啊!” “哦?”朱允炆微微一愣,“四叔说他旧伤復发,连药方都呈上来了。孤方才问过太医,那药方极险,若不是真的病入膏肓,谁敢这么吃?或许……他是真病了?” “殿下!” 这回说话的是黄子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起来,仰起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殿下仁厚,念及叔侄之情,这是殿下的恩德。但殿下有没有想过,燕王早不病晚不病,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朱允炆迟疑了一下:“许是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齐泰在旁边接话道,“这分明就是为了抗旨不遵!是为了要挟万岁爷!是为了保住他手里的兵权!” “殿下试想,若是这次让他以此藉口矇混过关,那以后呢?以后晋王、寧王是不是也要病一场?那这召藩回京的旨意,岂不成了废纸?朝廷的威严何在?太孙殿下的威严何在?”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朱允炆有些招架不住。他本来就耳根子软,现在被两个老师这么一激,心里那点犹豫也开始动摇了。 “那…依二位师傅之见,该当如何?”朱允炆问道。 黄子澄依然跪在地上,但他挺直了腰杆,眼睛里闪烁著名为“忠臣”的光芒。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 “如今万岁爷正在气头上,心中定是疑竇丛生。这时候,若是殿下能主动站出来,替万岁爷分忧,那便是大大的孝顺!” “替皇爷爷分忧?”朱允炆有些不解。 “正是!”黄子澄语调激昂,“臣有一计,既可让殿下全了仁孝之名,又可替朝廷核实燕王的真假,甚至…还能趁机拿回北平的兵权!” 朱允炆眼睛一亮:“师傅快讲!” 黄子澄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应当立刻去向万岁爷请旨,就说…四叔病重,皇爷爷年迈不便远行,殿下身为晚辈储君,理应代天巡狩,或是派遣得力重臣,前往北平,替皇爷爷、替殿下去探视燕王!” “探视?”朱允炆愣住了,“只是探视?” “自然不仅仅是探视。”齐泰在一旁阴测测地笑了一下,“名义上,是带去太医和御药,去探望病情,体现天家的恩德。实际上嘛…”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这就是去查帐的!就是去揭燕王老底的!” 黄子澄接过话茬,继续给朱允炆洗脑:“殿下,您想啊。若是燕王真病了,那朝廷派人去接手北平防务,让他安心养病,这合情合理吧?谁敢说个不字?兵权不就轻轻鬆鬆拿回来了吗?” “若是他是装病…”黄子澄眼中寒光一闪,“那钦差带著太医,当场就能戳穿他的把戏!那就是欺君大罪!到时候,就算万岁爷顾念父子之情不忍下手,这削藩的理由也是板上钉钉,天下人谁挑得出一个错来?”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於公,是为了江山社稷;於私,是为了叔侄亲情。殿下此举,一举两得,万岁爷定会龙顏大悦!” 朱允炆听得连连点头。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既不想背上残害叔叔的骂名,又確实想收回那些让他睡不著觉的兵权。 黄子澄这个“探病”的主意,简直太妙了。 这既给了四叔面子,又给了朝廷里子。 “师傅此计甚妙!” 朱允炆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孤这就去求见皇爷爷!就说…孤实在是放心不下四叔的身体,想派人去看看!” “殿下英明!”齐泰和黄子澄赶紧躬身行礼,马屁拍得山响。 朱允炆也不耽搁,稍微整理了一下袍服,便急匆匆地出了暖阁,往养心殿去了。 看著朱允炆远去的背影,齐泰直起了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成了。” 黄子澄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膝盖:“是啊,成了。只要这钦差一派出去,不管是真病假病,燕王这层皮,都得给他扒下来一层。”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棣被押解进京的那一天。 …… 养心殿。 朱元璋此时的气还没有完全消那个被踩烂的人参还在地上没来得及让人收拾,就那么明晃晃地摆著。 听到小太监通报说太孙来了,朱元璋皱了皱眉,但还是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朱允炆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然后也没敢抬头,就跪在地上,眼角余光瞥到了地上那摊烂泥,心里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皇爷爷现在不仅仅是生气,更多的是怀疑。 “皇爷爷。” 朱允炆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恳切,“孙儿刚才听说了四叔的事,心里实在是不安。”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安的?他自己想死,谁拦得住?” “四叔毕竟是皇家的血脉,是替大明镇守国门的功臣。”朱允炆抬起头,一脸诚挚地看著朱元璋,“孙儿想,四叔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突然就病得这般重?会不会是……北边的庸医误诊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著这个平日里有些柔弱的孙子,此时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心里多少有些意外。 “你想说什么?” “孙儿想求皇爷爷一个恩典。”朱允炆再次叩首,“孙儿想请求皇爷爷,派遣一位信得过的大臣,带著宫里最好的太医,带上御药,立刻前往北平,替皇爷爷、替孙儿去看看四叔!” “一来,是全了咱们天家的骨肉亲情,免得让天下人说咱们凉薄;二来…若是四叔真的病重,有太医在,也好及时救治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若是有个万一,钦差在场,也能替四叔料理一下后事,稳住北平的局面,不至於让辽东那边的蓝贼钻了空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有亲情,又有政治考量。 朱元璋沉默了。 他那一双深邃的老眼,紧紧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朱允炆。 他太了解这个孙子了。 以朱允炆那个软耳朵的性子,这番话绝对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用问,肯定是齐泰和黄子澄那两个书呆教唆的。 但是… 朱元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主意,倒是也没错。甚至可以说,正中他的下怀。 他本来就不信老四真的病得快死了。他刚刚让锦衣卫去查,现在孙子就主动送上门来,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与其偷偷摸摸地查,不如光明正大地查! 派钦差去! 这就是阳谋! 老四不是说病了吗?好,咱就派人去给你“治病”。 顺便……看看你这病,到底是真的离了魂,还是心里有鬼! 若是真病,乘机接管兵权,名正言顺。 若是装病…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 过了许久,朱元璋终於开了口。声音里的怒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允炆啊,你是个好孩子。” “懂得心疼你就四叔,懂得替咱分忧。” 他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麵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朱允炆的头顶。 这个动作,让朱允炆受宠若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但也透著股说不出的意味深长,“你说得对。是该派人去看看。” “有些事,咱这个当,不好做。做得太绝了,伤了老兄弟们的心。但你不一样。” “你是太孙,是晚辈。你去做这事儿,名正言顺。” 朱元璋背著手,在殿內踱了两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依你所奏。” “传旨!即刻擬定钦差人选,带上太医,带上御赐的好药,给咱去北平,好好探望一下燕王!” “让他知道知道,这朝廷,这天家,心里还是有他的!” 朱允炆赶紧谢恩:“皇爷爷圣明!孙儿这就去办!” 第143章 钦差的人选 朱元璋既然点了头,那这“探病”的事儿就算是铁板钉钉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钦差,派谁去?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 说是探病,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就是去查案的,甚至是去抓人的。 燕王朱棣那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藩王,那是能在北平跟蓝玉掰手腕的主儿。 他现在虽然病著,可他手里还握著燕山三卫的兵马。 派个软柿子去,怕是连燕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反被朱棣三言两语给打发了回来;派个愣头青去,万一不知轻重,还没查出眉目先把人给逼急了,到时候狗急跳墙,北平一乱,这锅谁背? 所以,次日的早朝上,气氛就显得格外诡异。 往日里为了个屁大点事儿都能爭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今天一个个都成了闷眼葫芦。 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那双老眼半睁半闭,但就在这看似打盹的间隙里,却像鹰一样审视著下面的每一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怎么?都哑巴了?”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带出迴响,“平日里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儿个倒好,派个钦差去北平,给咱老四送点药,这么简单的差事,就没人愿替朕分忧?” 底下的臣子们脑袋垂得更低了。 简单? 这可是要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简单”! 就在这一片尷尬的沉默中,站在文官列首的齐泰,悄悄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黄子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泰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启奏陛下!臣以为,探视燕王,非同小可。此去,既要彰显天家恩德,又要不辱钦差气度,非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者,不可当此大任!” 朱元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哦?看来齐爱卿心里有好人选了?说来听听。” 齐泰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臣举荐,工科给事中、御史张昺!”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张昺? 那个有名的“张石头”? 这傢伙在朝中可是个异类。他是洪武年间的进士,为人方正古板,认死理,那张嘴更是谁都敢喷。 就连朱元璋有时候都被他顶得下不来台,偏偏他还占著理,让你还没法治他的罪。 最关键的是,大家都记得清楚,就在去年的大朝会上,这张昺还曾当面弹劾过朱棣,说他在封地“僭越礼制,纵容家奴”。 当时朱棣脸色铁青,但在朱元璋面前也不好发作,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让仇人去看病? 这齐泰,可是真够损的。 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也想起了这茬。 但这反而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张昺何在?”朱元璋问道。 一个穿著御史官袍的中年人从后面走了出来。他身材精瘦,脸上线条刚硬,一看就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主儿。 “臣张昺,在。” 他也不看別人,直挺挺地跪下,磕了个头后就直起了腰,那双眼睛里一点惧色都没有。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一会儿:“齐泰举荐你去北平,给燕王看病。这差事,你敢接吗?” 张昺连个磕巴都没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让臣去,臣就去。別说是北平,就是刀山火海,臣也不敢说个不字。” “好!”朱元璋赞了一声。 他就喜欢这种不怕死的臣子。 “不过…”张昺话锋一转,“臣只是去送药?还是去问安?若是燕王真病了也就罢了,若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若是没病,或者装病,臣有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朱元璋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朕让你去,你就给朕好好看看。该怎么看,怎么治,那是大夫的事。但你是钦差,你的眼睛,就是朕的眼睛。”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了——放手去查,出事有朕兜著。 张昺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兴奋的神色:“臣,领旨!”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茹瑺也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光派张大人一人去,怕是不够周全。” 朱元璋看向他:“你也想去?” 茹瑺赶紧摆手:“臣没那个福分。臣是担心,张大人毕竟是文官,那北平如今形势复杂,既有燕王府的护卫,外头还有蓝玉那贼子虎视眈眈。钦差出行,没点护卫那怎么行?” “再说了,送去那么多御赐药材,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岂不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的扶手:“嗯,言之有理。那你有什么主意?” “臣建议,”茹瑺看了一眼张昺,又看了看上头,“北平都指挥使司如今正好缺个主心骨。臣举荐一人,现任河南都指挥使谢贵。此人曾在北疆带兵多年,熟悉北平军务,且是个知道轻重缓急的。” “不如將谢贵调任北平都指挥使,让他在北平接应钦差。再从京营之中,挑选精锐锦衣卫五百名,名为护送药材,实为…”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大著胆子说了下去:“实为护卫钦差周全,一旦北平有变,张大人手里也能有点能用的人!” 这一招,比齐泰更狠。 张昺负责查,谢贵负责兵。再加上五百锦衣卫… 这不是探病,这简直就是去接管防务的! 这是要把刀子直接架到朱棣的脖子上!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朱元璋的话。 朱元璋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张昺,有胆子,敢查。 谢贵,有兵权,能压阵。 五百锦衣卫,这是皇权的象徵,也是最后的杀手鐧。 这个组合,足够把朱棣那个“病號”给看得死死的。 他朱棣不是说病得快死了吗? 既然快死了,那这三卫的兵马,你肯定也管不了了吧?那朝廷派个新都指挥使去帮你管管,不过分吧? 你病得这么重,身边伺候的人总是毛手毛脚怎么行?朕派五百个锦衣卫日夜给你“守在门口”,替你挡挡风,也很合理吧?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四射。 “准奏!” 这一声,如同惊雷,把大臣们的心都震得颤了一下。 “张昺!”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即日启程,前往北平!给朕把老四看仔细了!” 朱元璋身体前倾,语气陡然加重,“他若是真病了,你给朕亲自餵药,好生伺候!告诉他,要好好养病,把身子骨养利索了!” “若是……”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若是他这病有些蹊蹺,那就替朕给他治一治这心病!该用的药,別省著;该用的手段,也別藏著!” 这话里的杀意,即便是在这春日的大殿里,也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张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喜讯一样,连连磕头:“臣遵旨!臣定不辱命,定要將燕王的『病』给治得服服帖帖!” “谢贵何在?”(註:此时谢贵虽不在殿,但按照流程会有一道圣旨同步发出)。 “传旨兵部,即刻调谢贵入北平!接管北平九门防务!谁敢阻拦,以谋逆论处!” 这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下朝之后,百官散去。 张昺春风得意地走出宫门,手里捧著那道刚刚写好的圣旨,步子迈得飞快。 几个平时跟他不对付的官员,此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惹上什么。 倒是几个同为削藩派的官员,暗戳戳地给他递眼色,仿佛是在说什么“看你的了”、“別手软”之类的话。 张昺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早就看朱棣那个跋扈的样子不顺眼了。什么功高盖主,什么大明柱石,在皇权面前,那都是臣子! 现在好了,手里有了这把尚方宝剑,还带著五百锦衣卫,这回到了北平,那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张大人,留步。” 一个尖细的声音叫住了他。 张昺回头一看,是个小太监。是御马监的人。 那小太监左右看看无人,凑近了塞给张昺一个小木盒:“这是齐尚书托奴婢转交给大人的。说是……大人路上用得著。” 张昺接过木盒,也不打开,只是微微点头,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而就在这宫墙的一角,几个正在扫地的杂役太监,看似低著头在干活,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其中一个小太监,趁著大家都往外走的功夫,悄悄地溜到了御膳房后面的柴禾堆旁。 那里早就有人在等著了。 “怎么样?定了谁?” “定了张昺。还有谢贵。听说还要带五百个锦衣卫。”小太监压低声音说道,眼神还有点慌,“说是要替万岁爷去给燕王『治心病』。” 接头的人那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好狠的一招!”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太监:“这消息要命,你烂在肚子里,谁也別说!” 说完,也不等小太监回话,那人猫著腰,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宫巷的深处。 半个时辰后,一只不起眼的信鸽,从南京城偏僻的一处民宅里飞起,扑棱著翅膀,那是飞往辽东的方向。 而几乎是同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也从南京城的南门驶出,走的是官道,马鞭甩得啪啪响,那是直奔北平而去。 第144章 疯子的日常 自从“病重”的摺子递上去之后,燕王府的大门就彻底关严实了。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门前,现在连个鬼影子都见不著。那两扇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春寒料峭的风里显得格外冰冷。 不仅大门关了,连侧门都轻易不开。 只有每日清晨,几个神色匆匆的下人会推开一条缝,溜出去採买些药材和必要的吃食,然后再像做贼一样赶紧缩回来。 这种死寂,让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层阴森森的雾气里。 而在王府外围,几条看似平常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些面生的“閒汉”。 他们有的在摆摊算命,有的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睛却总是若有若无地往王府的高墙上瞟。 这些都是谢贵派来的探子。 虽然钦差还没到,但这位即將上任的北平都指挥使已经开始行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依然將燕王府给兜住了。 但他们看不到的是,那高墙之內的真正景象。 暖阁。 这原本是朱棣冬天读书和见心腹的地方,地龙烧得旺,屋里暖和得像春天。 可现在,这屋里的画风全变了。 窗户被厚厚的帘子封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亮。屋里点著几盏昏暗的油灯,把摇曳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怎么看怎么瘮人。 儘管地龙还在烧著,屋里的温度並不低,但那张巨大的胡床上,此刻正缩著一个人。 朱棣。 这位昔日威震漠北的燕王,此刻正裹著三床厚厚的被,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的头髮全散开了,乱蓬蓬的像个鸟窝,遮住了一大半脸。露在外面的嘴唇乾裂起皮,泛著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冷…好冷啊” 他牙齿都在打颤,那是真的在抖,上下牙磕碰发出的“咯咯”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晰。 站在床边的姚广孝,手里拿著一根细细的柳条,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穿著袈裟,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僧袍,看起来不像个和尚,倒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或者说,是一个残酷的训导者。 “王爷,不对。” 姚广孝的声音平静冷酷,手里柳条轻轻一点,“手抖得太假了。” 朱棣从被里伸出来的那只手,確实在抖,但在姚广孝看来,那只是皮肉在动,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您现在是风邪入体,是离魂症,是气血两亏!那种冷,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冻住的!” 姚广孝盯著朱棣的眼睛,“那种抖,是不受控制的,是痉挛!您现在是在演抖,不是真的再抖!” 朱棣从被子里抬起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 他堂堂亲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气? “和尚!本王都快冻成冰棍了,还要怎么抖?!”朱棣咬著牙,低吼了一声。 为了装这个病,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每天就喝点稀粥,还要按照姚广孝的方法,不仅要饿,还要把自己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屋子里耗著,甚至身上还涂了那种让人皮肤发紧、浑身发冷的特殊药粉。 “不够。” 姚广孝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 “王爷,您以为这就够了吗?还是您以为,从南京来的那位张御史,是个瞎子?是个傻子?” “他可是带著太医来的!带著五百个锦衣卫来的!那是拿著刀子来给您看病的!” “一旦让他看出一丁点破绽,不仅您这几天的罪白受了,这燕王府上下几百口人,北平城里跟著您的几万弟兄,脑袋全都得落地!”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朱棣心头那点无名火。 是啊,这是在玩命。 这不是过家家。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和烦躁。他闭上眼睛,努力去想那些让他感到绝望和寒冷的时刻——想蓝玉在山海关的大胜,想父皇那道让他回京的绝情圣旨。 慢慢地,他的身体真的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那只抓住被角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冷…冷…” 这一次的声音,更加微弱,更加颤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呻吟。 姚广孝看著这一幕,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满意,但他並没有喊停。 “眼神!眼神还要再空一点!” 他手中的柳条再次指向朱棣的脸,“您现在不是燕王,不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將军!您是一个废人!一个疯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把那些杀气藏起来!把那些精明藏起来!您的眼睛里,只能有恐惧!只能有茫然!” 这要求太难了。 朱棣这辈子,眼睛里什么时候有过恐惧?哪次不是杀气腾腾?要让他装出那种看见鬼一样的眼神,简直比让他光著膀子去跟蒙古人肉搏还要难。 但朱棣硬是做到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瞳孔散大,让视线变得涣散,不再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他开始想像这屋子里除了他和姚广孝,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在飘。 “啊…別过来…別过来…” 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把头猛地缩进被子里,像个被嚇坏的孩子。 “好!” 姚广孝低喝一声,但紧接著,他做了个手势,对外头喊道:“把东西端上来!” 门帘一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飘了进来。 那是真正的酸臭味。 两个亲兵,捂著鼻子,端著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的不是什么御膳,而是一碗已经餿了的冷饭,上面甚至还混著一些泔水和菜叶子。 这是餵猪都嫌差的东西。 亲兵把碗放在地上,犹豫著看了看王爷,又看了看道衍大师,眼眶都红了。 “大师,这…这也太那个了吧?王爷千金之躯…” “闭嘴!滚出去!” 姚广孝厉声喝退了亲兵。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朱棣,还有那碗餿饭。 朱棣从被缝里露出半张脸,看到地上那碗东西,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和尚,你疯了?”朱棣的声音都在抖,这次是被气的,“让本王吃这个?!” 姚广孝面无表情,只是指了指那碗饭。 “王爷,真正的疯子,是分不清香臭的。一旦发病,那是饿了抓什么吃什么。” “钦差来了以后,这种场面,您必须演得出来!而且要演得毫不犹豫!要是到时候您看著这饭犹豫了一下,哪怕只是眨了一下眼,那把刀,就会砍下来!” 朱棣死死地盯著那碗饭。 那里面还有半块发黑的白菜帮子。 耻辱。 无法形容的耻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是皇子,是亲王,是统领北平的大將军!哪怕再落魄,哪怕是在战场上吃草根树皮,那也是为了打仗,那是英雄气概! 可现在,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泔水… “王爷若是不愿,那就算了。” 姚广孝突然收起了柳条,语气变得淡淡的,“贫僧这就去打开府门,迎接钦差。咱们也不用受这个罪了,直接去南京大牢里享福吧。听说那里面的牢饭,比这个还要餿。”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朱棣的死穴。 南京大牢。 那就是死路一条。 不仅他要死,他的儿子、老婆、跟著他的张玉、丘福、全都要死。 那些信任他的將士,那些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他身上的兄弟,全都要死! 朱棣的眼神变了。 那种屈辱和犹豫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一股可怕的、为了活下去可以吞噬一切的狠劲。 不就是餿饭吗? 只要能活,只要能最后贏,连屎老子都敢吃! 他猛地掀开被子,整个人像饿狼一样从床上扑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直接扑倒在那碗餿饭前。 没有丝毫犹豫。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一把抓起那团粘糊糊的餿饭,也不嫌脏,直接就往嘴里塞。 “吧唧!吧唧!” 他大口嚼著,餿味衝进鼻腔,让他几欲作呕,但他硬生生地给咽下去了。 一边吃,他一边还得发出那种傻呵呵的笑声。 “嘿嘿…好吃…真好吃…那是肉…” 饭粒沾在他乱蓬蓬的鬍子上,顺著嘴角往下掉。那一瞬间,那个威严的燕王死了,趴在地上的,真的就像个只有野兽本能疯子。 这一幕,哪怕是“导演”姚广孝看了,心里也是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逼朱棣一把,让他克服心理障碍。 但他没想到,朱棣能做到这个份上。,这种狠劲,这种对自己都能下得去死手的狠劲…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人啊! “王爷…”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 是丘福。 这位平日里铁骨錚錚的汉子,一直躲在门帘后面偷看。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掀开帘子衝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王爷!別吃了!別吃了啊!” 丘福哭著就要去夺朱棣手里的碗,“俺求您了!大不了俺们跟他们拼了!俺现在就带兵去砍了那个什么狗屁钦差!咱们反了他娘的!” 张玉也跟在后面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是双眼通红,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朱棣没有理会丘福的哭喊。 他还在吃。 直到把手里那一把餿饭全都塞进嘴里,咽下去,这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疯癲”的眼睛,此刻却无比清醒,甚至带著一丝令人胆寒的冷静。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污渍,看著哭成一团的丘福和张玉。 “拼?拿什么拼?” 朱棣的声音虽然嘶哑,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咱们现在手里没粮,兵也少,外有蓝玉,內有朝廷。现在拼,就是送死!那就是白白送掉兄弟们的性命!” 他站起身,虽然身上只穿著单薄的中衣,虽然满脸脏污,但那一刻,他的身形却显得无比高大。 “这点饭算什么?” 朱棣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的空碗,“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勾践能嚐粪问疾。本王今天吃这口餿饭,就是为了將来有一天,能让这天下人都跪在本王面前!” “哭什么哭!都给老子把眼泪擦乾了!” “让钦差来!让他儘管来!” 朱棣的目光越过眾人,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仿佛穿透了那里的黑暗,看到了千万里之外的南京城。 “只要弄不死老子,老子早晚要把今天受的这点罪,百倍千倍地还给他们!” 姚广孝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双手合十,对著朱棣深深一拜。 “善哉。” “王爷这口忍气,今日算是吞到底了。只待来日喷薄而出,必將化作惊雷,震碎这大明江山。” 朱棣转过头,看向姚广孝。 “和尚,你看现在,够了吗?” 姚广孝抬起头,眼神复杂:“够了。若是这样都骗不过那钦差,那这世上,就再没什么能骗过人的了。” “准备接客吧。” 朱棣重新爬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留给眾人一个颤抖的背影。 “告诉葛诚,把门看好了。那帮拿刀的大夫,应该快到了。” 第145章 辽东的助攻 辽东,定辽卫。 军政总管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蓝玉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那是蒋瓛用特製的蜡丸封好,通过几道暗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他已经在这种“悠閒”的状態下待了好些日子了。虽然外界都说他被耿炳文的大军给封锁了,日子难过,但他自己清楚,现在难过的可未必是他。 “呵…” 蓝玉看完密报,隨手往桌子上一扔,发出一声轻笑,“朱元璋这老狐狸,下手还真够狠的。张昺?谢贵?这是要把老四往死里逼啊。” 他的对面,坐著一身儒衫的內政主官周兴,还有总是那个把玩著手里那把精钢匕首的情报头子蒋瓛。 “大帅,这是好消息啊。” 蒋瓛把匕首插回鞘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朱棣那病,明摆著就是装的。现在朝廷派人去查,若是把朱棣逼反了,甚至逼死了,那咱们这边的压力可就轻多了。到时候北平內乱,咱们正好浑水摸鱼。” 周兴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微微点头:“蒋指挥说得在理。如今咱们虽然稳固了辽东,但终究还是处在朝廷的包围之中。若是北平那颗钉子被拔了,朝廷就能腾出手来,集结全力对付咱们。不过……若是北平乱了,咱们这假想敌也就没了。” 蓝玉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 蓝玉看向地图上北平那个位置,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朱棣要是真那么容易被拔了,那他就不是朱棣了。这小子的命硬著呢。” “而且…”蓝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现在,还真不希望他倒。” 蒋瓛一愣:“大帅这是何 意?朱棣可是咱们的死对头啊。” “是死对头不假,但现在,他也是咱们最好的护身符。” 蓝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们看,现在天下的局势,就像是一座天平。一边是南京朝廷,庞然大物;另一边,就是咱们辽东和北平燕王府这两个反骨仔。只要咱们两家都在,朝廷的兵力、粮草、乃至朱元璋那个老东西的精力,就得被迫一分为二,谁也吃不准该先打谁。” “可如果朱棣真被张昺给废了,或者被押送回南京杀了。那北平的几万精锐就会被朝廷收编,再加上南边的兵力,朱元璋就能毫无顾忌地挥师北上,几十万大军压过来,咱们辽东这几万人,那就是在海啸面前的沙堡子,扛不住的。” 周兴眼神一亮,手里的摺扇猛地一合:“大帅的意思是…唇亡齿寒?咱们得保朱棣?” “保谈不上。”蓝玉冷笑一声,“他朱棣也不是什么好鸟,让他活著,只是为了让他继续给朱元璋添堵,继续当那根扎在朝廷心口上的刺。他越疼,咱们就越安全。” “那大帅打算怎么做?”蒋瓛问道,“派兵去救?朱棣现在装病装得正欢呢,咱们要是派兵去,那不是坐实了他勾结反贼?那他死得更快。” “当然不能明著救。” 蓝玉转过身,看著两人,“咱们不仅不能救,还得帮朝廷火上浇油。” “火上浇油?”周兴和蒋瓛都有些懵了。 “对。朱棣现在最怕什么?最怕这齣戏演不下去。最怕张昺和谢贵真动手。他现在就是个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病人。那咱们就给他送个理由,送个让朝廷不敢动、让谢贵不敢乱、让张昺不得不求著朱棣『活著』的理由!” 蓝玉走回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借道】! “蒋瓛!” “在!” “能不能把你的人撒出去?不管是北平城里的茶馆酒肆,还是路边的乞丐窝,我要让整个北平城在三天之內都知道一个消息。” 蓝玉的眼神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就说……辽东军政总管蓝玉,听闻燕王病重,北平防务空虚,心中大喜。为了替天行道,清君侧之恶,决定出兵五万,借道北平,南下勤王!” “噗!” 一向沉稳的周兴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顾不上擦湿了的衣襟,瞪大了眼睛看著蓝玉:“大帅…这…这也太那个了吧?这不明摆著是去嚇唬人的吗?而且这不是帮朱棣背黑锅吗?” “嚇唬人怎么了?兵者,诡道也。” 蓝玉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至於背黑锅……咱们这一身黑,还怕再多这一口?就是要让北平那帮人知道,我蓝玉不仅要打,而且还要趁火打劫!” “你想想,要是你是谢贵,是你刚接手了北平防务,这时候听说我蓝玉带了五万大军杀过来了,而你手底下的兵心还不稳,那一刻你会怎么想?” 蒋瓛沉思了一下,代入了一下角色,然后倒吸一口凉气:“我会怕。我会怕要是这个时候王府里再出乱子,要是把燕王系的老將都逼反了,那北平不攻自破。我肯定会先稳住內部,甚至……不得不藉助燕王的余威来镇场子。” “这就对了!” 蓝玉一拍大腿,“这就叫—以攻代守,围魏救赵!我越是表现得凶狠,朱棣那边的日子反而越好过。因为朝廷需要他这块招牌活著,哪怕是病的,也能嚇唬嚇唬人。” “光说还不够。” 蓝玉继续下令,“传我的將令,给瞿能!让他带著骑兵营,给我动起来!” “別窝在营里练兵了,拉出去溜溜!就去滦河一线,把声势给我造大!旌旗要多,烟尘要大,每天给我往北平方向佯动几次,要让对面古北口的明军斥候看得清清楚楚,要把他们嚇得尿裤子!” “再让军工司把那几门淘汰下来的旧火炮拉上去,没事就放两炮听听响!我要让整个北平都知道,狼,已经在门口磨牙了!” “是!”蒋瓛领命,眼中满是兴奋。这招太损了,但也太妙了。 “还有。” 蓝玉叫住了正要出门的周兴,“周先生,文笔还要劳烦你润色一下。给我写一篇檄文。要写得狂妄,写得囂张,要把朱棣骂得像个缩头乌龟,全是装病避战的懦夫词儿。骂得越狠越好!” “为什么?”周兴有些不解。 “因为只有骂得狠,朝廷才会信啊。”蓝玉笑了,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咱们骂朱棣是个废物,那不正好帮他证明了——『看,连反贼都知道燕王废了,那燕王肯定是真的废了』。这样,张昺那帮人对朱棣装病的怀疑,自然就少了几分。” “这叫……骂名即保命符。” 周兴恍然大悟,看向蓝玉的眼神里满是佩服:“大帅高见!这一手反间计加疑兵计,实在是……妙不可言!” “行了,別拍马屁了,赶紧去写!” …… 三天后。 燕山脚下。 原本还算平静的边境线上,突然间黄沙漫天。 瞿能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背上,手里提著马鞭,看著身后那三千骑兵捲起的滚滚烟尘。 这三千人,每一个马尾巴后面都绑著树枝。这一跑起来,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三万大军在衝锋。 “弟兄们!大帅有令,这几天咱们不打仗,就跑马!把这声势给老子造出来!” 瞿能大吼一声,“都给我听著,谁要是嗓门大,谁要是能把对面明军嚇得关城门,老子赏他一壶好酒!” “吼!吼!吼!” 骑兵们齐声吶喊,那声音顺著风,直接传到了几里外的古北口关隘上。 关楼上。 守关的明军千户,正举著千里镜,手都在哆嗦。 在他的视线里,远处那黑压压的一片,尘土蔽日,隱约还能听到火炮的轰鸣声。 那面巨大的“蓝”字將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就像是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正对著北平露出狰狞的獠牙。 “快!快!八百里加急!报这北平都司!” 那千户嚇得嗓子都劈了,“蓝玉…蓝玉的主力打过来了!至少五万…不!十万人马!这是要命啊!” …… 北平城。 都指挥使司衙门。 谢贵刚刚上任没几天,还没把屁股坐热乎。 此刻他正对著一堆有些混乱的防务文书发愁,突然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报——!大人!古北口急报!” 谢贵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抢过文书。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煞白。 “蓝玉那个混蛋…他怎么敢?!” 他还不知道,与此同时,几十张写满了嘲讽之词的檄文,已经被蒋瓛的手下,趁著夜色贴满了北平的大街小巷。 什么“燕王装病如妇人”,什么“北平无人任我行”,什么“借道清君侧”… 整个北平城,沸腾了。 而在这沸腾的恐惧之下,那座被重兵包围的燕王府,却意外地迎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就像蓝玉算计的那样,当狼真的来了的时候,即便是想杀狗的主人,也不得不先把棍子放下,先想想怎么关门。 第146章 钦差过境 蓝玉在辽东那边把戏做足了,瞿能带著骑兵在关外跑得热火朝天。 这动静,就像是有人往已经滚烫的油锅里,又泼了一瓢冷水,炸得噼里啪啦响。 但那锅里真正的主菜——张昺的钦差使团,这会儿才刚刚渡过长江,慢悠悠地往北边晃。 张昺这官当得,那是真叫一个张扬。 钦差嘛,带著“如朕亲临”的金牌,又有五百京营精锐护送,那排场,比藩王出行都大。 五百锦衣卫,清一色的飞鱼服,绣春刀,骑著高头大马。还有十几辆装著“御赐药材”的大车,被护在中间。 但这队伍走得並不快。 张昺不急。他在熬。 熬什么?熬势。 就像是一张弓,拉得越满,射出去的箭才越狠。他要让这种名为“皇恩”,实为“杀威”的势,一点一点地压向北平,压在朱棣的心头上。 每到一个驛站,张昺必然要是停下来歇一歇的。 这一停,那驛站的驛丞可就倒了血霉了。 山东德州,这里是南北衝要,往来的官员多如牛毛。但即便如此,当张昺的车架停在驛站门口时,驛丞还是被这阵仗给嚇得腿肚子转筋。 “下官…下官德州驛丞,恭迎钦差大人!” 驛丞带著几个驛卒,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张昺从马车上下来,也没立刻让人平身,就那么背著手,站在驛站门口,一双眼睛像鉤子一样,在每个人身上刮来刮去。 “你是驛丞?”张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是下官。” “本官问你,这半个月来,从北边过来的信使,多么?” 驛丞一听这话,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北边?北平?燕王府? 这可是送命题啊。 “回…回钦差大人,这…德州是南北要道,往来的公文多,这信使…自然也多。” “哼!” 张昺突然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本官问的是,燕王府的信使!多么?!” 这一声喝,嚇得驛丞直接趴在了地上:“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不知啊!那些信使过了关就换马,有的也不报號,直接就走,下官实在是不敢乱说啊!” 张昺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对著身后的锦衣卫千户一挥手。 “去,把这驛站里的文书簿子,全都给本官搬出来!本官要亲自查!我倒要看看,这德州驛,是不是成了某些人私通消息的暗道!” “是!”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衝进了驛站公房,把那里的一摞摞登记簿子全都抱了出来,就在这大门口,当著驛丞和来往客商的面,一本一本地翻。 这哪是查驛站? 这分明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是在告诉所有人——皇上对燕王起疑心了!谁要是以后再敢跟燕王府有什么私下往来,这就是下场!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顺著官道,越过州府,直扑北平。 …… 队伍里头,有人得意,自然就有人害怕。 太医院院判卢志德,此刻就缩在那辆装满“药材”的马车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他这几天是真没睡好觉。 作为太医院的头头,他当然知道这次自己是来干嘛的。 治病?那是扯淡。 他就是来当个“行走的判官笔”的。张昺需要他一句话,来给燕王的生死定个性。 这活儿,干好了,那是得罪燕王;干不好,那是欺君。怎么看都是两头堵死。 更要命的是,他心里头还有个鬼。 “唉…” 卢志德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著外面那一箱箱封著红纸条的“御药”,忍不住嘆了口气。 那些药,都是他亲手配的。 附子、乌头、还有几种从西域传来的猛药。 单看每一种,那都是治病祛疾的好药。可要是按著那张方子混在一起熬…呵呵,那要是能把人治好了,他卢志德把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这哪是药啊,这就是催命符。 朱棣要是真吃了这些药,不出三天,就得气血逆行,一命呜呼。到时候还能给安个“沉疴难愈,药石无灵”的好名声。 “卢大人,嘆什么气啊?” 突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在车窗边响起。 卢志德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帘子都掉了。 他往外一看,是骑著马跟在车边的锦衣卫千户。那人一张冷脸,腰间的绣春刀晃得人眼晕。 “没……没什么。”卢志德赶紧赔笑,“就是这路顛簸,老骨头有点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 那千户也没看他,只是盯著前方,“这可是给王爷送药,那是天大的福分。卢大人可得打起精神来,等到了北平,还得靠您那双妙手呢。” “是…是…”卢志德连连点头,后背上全是冷汗。 到了晚上,车队在一个镇子上扎营。 张昺自然是住在最好的客栈里,卢志德也被安排了一个单间。 入夜,卢志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只要一闭眼,他就看见朱棣那张传说中戾气深重的脸,或者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老脸。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窗户突然响了一声。 “谁?!” 卢志德猛地坐起来,心臟狂跳。 没人回答。 窗户是关著的,但窗纸上却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 他颤颤巍巍地下了床,凑过去一看,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 窗纸被捅破了一个小洞,一支还没烧完的迷香正插在那里,而在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卢志德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这里可是钦差行辕啊! 外面有五百个最精锐的锦衣卫在巡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颤抖著手拿起那张纸条,借著月光一看,魂儿都飞了一半。 纸条上没什么恐嚇的话,只有一列字。 但这列字,比任何恐嚇都管用。 【南京三山街,柳叶巷第三家,卢府。令堂高寿七十有二,常患咳喘;长子卢文,国子监生员;幼孙卢宝,刚以此满月。】 那是他全家老小的名字!甚至连家里有几口人,住在哪里,谁有什么病,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署名。 但那个没有署名,比署了名更可怕。 卢志德是混官场的太医,他太清楚这手法了。 能把他在南京的家底摸得这么清,又能在这锦衣卫重重包围之中把纸条送进来的,全天下只有一家。 那个传说中已经被万岁爷剿灭了的,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余孽! (註:此时卢志德尚不知是蓝玉的人,只以为是蒋瓛余党) “这是…这是要我的命啊。” 卢志德瘫坐在地上,死死地攥著那张纸条,把它揉成了一团。 他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警告他。 到了北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药该用,什么药不能用,他得掂量掂量。 如果不听话,他在前面“治死”了燕王,他在南京的老娘和儿子,恐怕第二天就得给他陪葬。 “我…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卢志德在黑暗中无声地哭了起来。 两头都是刀,脖子就一根。 他必须选。 而在客栈外的一棵大树上,一个跟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正冷冷地看著那个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 他是蒋瓛情报司在北直隶分部的负责人。 看到卢志德那个房间的灯一直亮著,黑衣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事儿办成了。 有些时候,恐惧比刀子更管用。 “驾!” 次日天还没亮,张昺就下令拔营。 “都给我精神点!加快速度!”张昺骑在马上,挥舞著马鞭,“皇上还在等著咱们的好消息呢!早一日到北平,早一日见分晓!” 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卢志德坐在车里,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团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纸团。 他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绝望后的麻木。 既然两边都要命,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赌谁的刀更快,赌谁更想让他活。 而此时,那座巍峨的北平城,那座在风中沉默如铁的燕王府,已经在几十里外露出了它巨大的轮廓。 第147章 城门前的下马威 张昺的钦差队伍快马加鞭,在第三天傍晚终於看见了北平城那高耸的城楼。 夕阳像血一样铺在灰色的城墙砖上,把整座城池染得有些肃杀。 城门口,这会儿不像平日里那么热闹。 没有进出的商队,没有挑担子的小贩,甚至连城门守卒都换了一批。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盔明甲亮、手里端著劲弩的兵马。 他们不是燕山卫的人。 他们穿著朝廷京营制式的鸳鸯战袄,那一面面在风中招展的旗帜上,绣著一个巨大的“谢”字。 北平都指挥使,谢贵。 张昺勒住马,远远地看著那排开的阵势,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好一个谢贵,动作倒是快。”他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看来,咱们这位新任都指挥使,是个明白人。” “大人,这是…”旁边的锦衣卫千户低声问道。 “下马威。”张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给燕王府的,也是给全北平看的。走!进城!” 永定门外,气氛凝重得像快要下暴雨。 谢贵一身全幅鎧甲,腰悬利剑,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的身后,是整整三千名早已列阵完毕的精锐步卒。 而在他对面,原本是奉命来迎接钦差的燕王府仪仗队,此时显得有些势单力薄。领头的是燕王麾下猛將丘福,身后跟著千把人的燕山卫护卫。 虽然人数少,但这帮隨朱棣打过仗的老兵油子,一个个横眉立目,手都按在刀柄上,那样子就像是看见了生死仇敌。 “谢指挥使。” 丘福黑著脸,骑马上前一步,嗓门大得像打雷,“你这是什么意思?今日是迎接钦差大人,你带这么多人把城门堵了,是想谋反吗?!” “谋反?” 谢贵轻蔑地笑了一声,慢悠悠地策马上前,甚至没有正眼看丘福,“丘將军这话可说反了。本官身为北平都指挥使,奉旨守土安民。如今辽东逆贼蓝玉虎视眈眈,本官接到密报,为了防备逆贼偷袭,也为了保护钦差大人的绝对安全——” 说到这,谢贵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綾,高高举过头顶。 “圣旨在此!” 这一嗓子,把丘福到了嘴边的脏话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接管北平九门防务!从此时此刻起,北平全城戒严!所有燕山卫守军,即刻交出防区,回营待命!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你说什么?!” 丘福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交出防务?回营待命? 这分明就是夺权!就是要把燕王府困死在这座孤城里! “谢贵!你敢!”丘福猛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谢贵,“北平防务向来由燕王殿下节制!你拿个鸡毛当令箭,想动燕山卫,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仓啷!” 丘福身后的上千燕山卫齐刷刷拔刀出鞘。那一片寒光,晃得人眼晕。 与此同时,谢贵身后的三千人马也瞬间做出反应。 “哗啦!” 数百张神臂弩齐齐抬起,冰冷的箭头对准了丘福等人的脑袋。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僵局。 “钦差大臣到!谁敢造次!” 一声厉喝,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眾人回头,只见一队锦衣卫如狂风般捲来,分开两旁。张昺骑著一匹枣红马,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他穿著大红色的緋袍,胸前的云雁补子在夕阳下格外刺眼。手里拿著一根代表天子威严的节杖,面无表情地扫视全场。 “都在干什么?” 张昺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森冷的寒意,“拿著刀对著自己人?这是要兵变吗?” 谢贵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冑鏗鏘作响:“末將北平都指挥使谢贵,恭迎钦差大人!末將奉旨接管防务,遇阻,请大人明鑑!” 张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还没下马、手里依然握著刀的丘福。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丘福死死地盯著张昺,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他是武人,性子直,最受不得这种气。让他给这个明显来者不善的文官低头,还得交出兵权,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身边,一个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马韁绳。 是张玉。 张玉也是一身戎装,但他此刻没有拔刀。他的脸色同样难看,但在丘福耳边低语了一句:“老丘!別忘了王爷的交代!忍!” 那一个“忍”字,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丘福的怒火上。 王爷病重(至少表面上是),若是此时他们跟钦差动手,那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那王爷这一番苦心,就全白费了。 丘福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终於,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把刀往鞘里一插。 “当!” 这一声脆响,成了他屈服的信號。 丘福翻身下马,那个动作僵硬得像是个提线木偶。 “末將…燕山中护卫指挥僉事丘福…恭迎钦差大人。” 他没有全跪,只是抱拳行了个军礼,头撇在一边,不看张昺那张得意的脸。 但张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这是在这北平的地界上,不把这帮骄兵悍將的脊梁骨打断,他这个钦差就立不住威,后面的事就不好办。 “丘將军。” 张昺坐在马上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怎么?王爷病了,燕王府的规矩也都跟著病了?你是朝廷的武官,见到天子使臣,连跪…都不会了吗?” 这话一出,张玉的眼神也变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丘福猛地转过头,双眼喷火地盯著张昺:“你说什么?!” “我说,跪下!” 张昺陡然提高声音,手里节杖一指,“本官代表的是皇上!怎么?你想抗旨?还是说,你觉得这北平城,只知有燕王,不知有皇上?!”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能压死人。 “咔咔咔!” 周围的锦衣卫和谢贵的士兵,再次把弓弩往前送了一步。那冰冷的杀气,死死锁定了丘福。 张玉一看形势不对,赶紧上前一步,拽著丘福的胳膊,率先单膝跪地,大声喊道:“末將等,参见钦差大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边喊,一边死命地把丘福往下按。 丘福挣扎了一下,看著张玉那焦急且暗示的眼神,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强弩。 他闭上了眼。 一行屈辱的浊泪,顺著这位铁打的汉子的脸颊流了下来。 “噗通!” 那个哪怕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没弯过膝盖的汉子,此刻重重地跪在了北平冰冷的土地上。 “末將…参见…大人。” 这几个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 张昺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就是要让全北平的人看看,不可一世的燕王府,这只没了牙的老虎,是怎么在他面前趴下的。 “这就是了嘛。” 张昺淡淡地说了一句,甚至没有叫起。 他一挥马鞭,对著谢贵下令:“既已接管防务,那就给本官守好了!从现在起,北平城只能进,不能出!尤其是燕王府周边,给我盯死了!要是放跑了一只苍蝇,本官拿你是问!” “得令!”谢贵领命,脸上全是得胜后的囂张。 “进城!去燕王府!” 张昺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丘福一眼,带著大队人马,如同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踏进了永定门。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丘福满脸满身。 直到队伍走远了,张玉才把丘福扶起来。 “老丘…” “別说了。” 丘福一把甩开张玉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泪痕。他看著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正是燕王府。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带著一股决绝的狠劲。 “这笔帐,老子记下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拿这狗官的人头,给我的膝盖祭旗!” 张玉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正在那座此刻看起来格外寂静的燕王府里等著他们。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忍,忍到那个“病人”醒来的那一天。 城楼上。 几个穿著便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閒汉,正倚著城墙垛子,冷眼看著下面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个人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那个本子上一页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他又添上了一笔: 【洪武二十七年春,张昺入城,夺九门防务,辱丘福於马前。燕卫忍,未乱。】 写完,他合上本子,对著同伴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像游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人群,消失在了北平那纵横交错的巷子里。 半个时辰后,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扑棱著翅膀,飞出了北平城,向著辽东的方向飞去。 第148章 闯府 北平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老百姓早早就关了门窗。 张昺的队伍在石板路上踏出的马蹄声,在这死寂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这哪是探病啊,这分明就是剿匪。 五百名锦衣卫手按绣春刀,杀气腾腾。谢贵带来的那三千步卒更是把燕王府所在的整条街都给封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耗子都別想溜过去。 王府大门紧闭著。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平日里透著威严,这会儿却像是一道沉默的堤坝,死死挡著外面的惊涛骇浪。 “去,叫门。” 张昺坐在马上没动,只是衝著旁边的百户偏了偏头。 那百户上前,也没客气,拿著刀鞘在门环上哐哐猛砸。 “开门!开门!钦差大人到了!还不赶紧出来迎接!” 砸了好半天,大门才慢吞吞地开了一道缝。 但这缝也仅仅够一个人侧身出来的。 出来的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一个白鬍子老头,燕王府的长史葛诚。 葛诚这会儿看著有点抖,不知道是嚇的还是真老了。他也没把门全打开,就那么夹在门缝里,衝著张昺拱了拱手,声音颤颤巍巍的。 “哎哟,是钦差大人到了啊。恕罪恕罪,这府里头乱糟糟的,也没个人支应…” “少废话!” 张昺还没说话,旁边的谢贵先吼了一嗓子,“既然知道钦差到了,还不赶紧大开中门!把王府的属官都叫出来跪迎!这门缝里看人,是把钦差当什么了?!” 葛诚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苦著脸道:“谢大人,不是小人不肯开啊。实在是…实在是王爷那边有吩咐。” “什么吩咐?”张昺冷冷地开口。 “王爷刚服了药,好不容易才睡下。”葛诚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又惶恐的样子,“太医特意嘱咐了,王爷这病是离魂之症,最怕那过堂风,也最受不得惊嚇。这一惊一乍的,万一有个好歹…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啊。” 说著,他又拱了拱手:“钦差大人,您看这天色也晚了,不如…不如您先回驛馆歇息?等明儿个一早,王爷醒了,咱们再…” “哈!” 张昺突然笑了一声。 那是气笑了。 他一甩马鞭,指著葛诚的鼻子:“葛长史,你是个读书人,怎么也学会这套糊弄鬼的把戏了?啊?” 葛诚缩了缩脖子:“大人,这……这是实话啊。” “实话个屁!” 张昺脸一沉,那种文官特有的阴狠劲儿全露出来了,“本官是奉旨探病!带著皇上的口諭,带著御赐的良药!我是来救王爷命的!怕什么风?受什么惊?我看是这王府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我看见吧!” “没……没有!绝对没有!”葛诚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有没有,那是看完才知道的事。” 张昺不耐烦地一挥手,对著身后的锦衣卫喝道:“来人!把这门给我撞开!” “是!” 几十个精壮的锦衣卫立刻齐声答应,几个人合力抱起早就准备好的攻城撞木——那是谢贵从兵营里带来的傢伙什,显然早有准备。 “一!二!撞!” “轰!” 第一下撞击,沉闷得像是在人心头上敲了一鼓。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猛地晃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掉。 门缝里的葛诚嚇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回去,赶紧把门閂死死顶住。 “大人!使不得啊!这是亲王府邸啊!您这是要造反吗?!”他在门里面喊,声音里带著哭腔。 “造反?” 张昺冷笑,“若是王爷真病了,我这就是救驾!若是王爷没病却装病……哼,那造反的是谁,还不好说呢!给我撞!狠狠地撞!” “轰!” “轰!” 一下比一下狠。 这哪还是探病?这就是抄家!就是攻城! 每一次撞击声,都传出老远,震得整条街的百姓躲在被窝里发抖。 王府大门的门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两扇门板开始剧烈变形,眼看就要被强行破开了。 谢贵甚至拔出了腰刀,舔了舔嘴唇,眼里全是嗜血的光。只要门一开,他就会带人衝进去,哪怕是真把朱棣嚇死,那也是“意外”。 就在那门閂发出最后一声脆响,即將断成两截的时候—— “吱呀。” 那扇即將被暴力摧毁的大门,居然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 而且开得很彻底,两扇门大敞四开,露出了里面深邃幽暗的庭院。 正抱著撞木准备最后衝刺的几个锦衣卫,收力不及,差点一个个狗吃屎栽进去。 张昺和谢贵同时一愣,手里的马鞭都停在了半空。 门后面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埋伏。 空荡荡的门洞中央,只站著一个人。 一个和尚。 一身黑色的袈裟,在傍晚的冷风里微微飘动。手里捻著一串黑得发亮的佛珠,那光头在残阳下显得格外醒目。 姚广孝。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身后是偌大的、死寂的王府,面前是如狼似虎的数千兵马。 但他那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在自家后院看。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號。那声音不大,没有丘福那种炸雷般的嗓门,却奇怪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昺眯起了眼。 他认识这个人。道衍和尚,朱棣身边最神秘的谋士,也是全南京最忌惮的“妖僧”。 “道衍大师。” 张昺在马上也没下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怎么?葛长史挡不住,换大师来挡了?大师是出家人,不在庙里念经,跑来管这红尘俗事,就不怕破了戒?” “出家人慈悲为怀。” 姚广孝淡淡地抬起眼皮,那双也是三角形的眼睛里,闪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贫僧是在救人。” “哦?”张昺笑了,“救谁?救王爷?我说了,我是来给王爷送药的。” “救大人您。” 姚广孝这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了。 谢贵忍不住哈了一声,指著姚广孝:“老和尚,你是不是念经念傻了?我们这儿几千人,你救我们?我看你是想说,让我们饶你不死吧?” 姚广孝没理会谢贵的嘲讽,只是依然看著张昺。 “张大人,您既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探病,那就是代表著天家骨肉亲情。可您看看您现在这做法……” 他指了指那些抱著撞木的锦衣卫,又指了指满街拔刀的士兵。 “这架势,是探病?还是抄家?还是来杀人的?王爷那是皇上的亲儿子,是守边的塞王。就算真有什么不是,那也得由宗人府来问,由皇上来断。您一个臣子,带著兵马像强盗一样硬闯亲王府邸……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朝廷不仁!说皇上凉薄!说这仁孝二字,在权势面前就是个笑话!” 姚广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张昺的心窝上。 “贫僧这是在救大人免背这『逼死亲王、陷君父於不义』的千古骂名啊!” 张昺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虽然手黑,但最怕的就是这种诛心之论。 姚广孝这话太毒了。 他要是真把朱棣逼死了,或者把这事儿闹得太难看,朱元璋为了平息物议,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执行不力、手段过激”的钦差。 但他也是个狠人。 他知道,今天要是被这老和尚几句话给说退了,那他这个钦差也就不用干了,回去也是个死。 “好一张利嘴!” 张昺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往前逼了几步,鼻息几乎喷到了姚广孝的脸上。 “老和尚,你少拿这大帽子压我!本官只知道,在其位,谋其政!皇上让我也来看看王爷,我就必须得看!看不见人,那就是我失职!” 他唰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尚方宝剑,寒光一闪。 “我不管你是真慈悲还是假慈悲,也不管王爷是真病还是假病。今天,这王府我是进定了!” “让开!” 剑尖直指姚广孝的眉心,距离不过三寸。 “否则,本官虽然不杀和尚,但治你个『阻挠钦差、大不敬』的罪名,把你这身袈裟扒了,扔进詔狱里去餵狗,还是做得到的!” 杀气扑面而来。 姚广孝看著那把剑,又看了看张昺那双充满了赌徒般疯狂的眼睛。 他知道,火候到了。 再拦下去,这就是个死局。 他必须让这头已经红了眼的公牛衝进去,让他亲眼看看那个为他精心准备好的“斗牛场”。 “阿弥陀佛。” 姚广孝再次合十,低下头,但这回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和悲悯。 “既然大人执意要见,那贫僧也不敢再拦。只是……佛门常说,眼见未必为实。希望大人等会儿见了王爷,无论看到什么,都能守住本心,莫要……后悔。” 说完,他侧过身子,让出了那条通往王府深处的路。 那条路幽深黑暗,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后悔?” 张昺收剑回鞘,大笑一声,“本官但这辈子,做事从来不后悔!谢贵!隨我进去!其他人,给我在外面守好了!把这王府围成铁桶!” “是!” 马蹄声再次响起。 张昺和谢贵带著几十名最精锐的亲卫和太医卢志德,鱼贯而入。 当他们经过姚广孝身边时,谢贵还故意狠狠地瞪了老和尚一眼,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姚广孝站在阴影里,看著这群人的背影,脸上的悲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请君入瓮。” 第149章 暖阁里的疯景 张昺带人衝进燕王府的內廷时,感觉这里不像是个王府,倒像是个久无人居的荒坟。 太静了。 偌大的庭院里,连个扫地的下人都没有。只有偶尔几声乌鸦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姚广孝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就那个慢吞吞的速度,像是在故意考验张昺的耐性。 “王爷在哪?”张昺没心思逛园子,停下脚步,转头盯著姚广孝。 “既然到了內廷,自然是在暖阁。”姚广孝指了指前面一处掛著厚厚门帘的殿宇,“只是大人,贫僧再劝一句,见了王爷…” “闭嘴!” 张昺现在最烦听这老和尚说话,一挥手,“带路!” 几十號人呼啦啦地拥到了暖阁门口。 这里的味儿有点不对。 还没进门,一股子混合著浓重的中药苦味、陈旧发霉的气息,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尿骚味,就顺著那厚重的门帘子往外钻。 谢贵在旁边抽了抽鼻子,眉头一下子皱成了“川”字,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是什么味儿?这就是燕王住的地方?” 张昺没理他,直接抬起脚。 “砰!” 他没有掀帘子,更没有通报。那扇本就关得不严实的木门,被他这一脚连带著门帘子一起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冷风呼啦一下灌了进去,捲起了屋里的尘土。 借著傍晚那点昏黄的光线,张昺和谢贵迈步跨进了门槛。 但下一刻,两个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屋里很暗。窗户都被封得死死的,不透一丝光。只有角落里点著几盏如豆的油灯,摇摇晃晃的,照得人影憧憧。 而在这个昏暗、恶臭且闷热的空间尽头,一张雕大床上,蜷缩著的一团东西,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一团巨大的、发黑的被。 被子里裹著的,就是那位曾经统帅千军万马、令蒙古人闻风丧胆的燕王——朱棣。 但此刻的朱棣,已经完全没了半点王爷的模样。 他披头散髮,头髮乱得像鸡窝,纠结在一起。脸上脏兮兮的,好像几天没洗过脸,鬍子上还沾著不知道是饭粒还是药渣的东西。 他整个人缩在墙角,裹著那三层厚厚的被,正在那里瑟瑟发抖。 一只手紧紧抓著被角,鸡爪子似的抽搐著。另一只手则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冷…好冷…別过来…有鬼。” 而在床边的地上,更是狼藉一片。 被打翻的药碗碎了一地,黑褐色的药汤流得到处都是。几个馒头被踩扁了,上面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一滩还没干涸的黄色水渍。 那股尿骚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张昺站在门口,即使是有备而来,面对这衝击力极强的一幕,脑子里也瞬间空白了一下。 这…这真是燕王? 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据理力爭的朱棣? 谢贵更是瞪大了眼,手里的刀柄都快捏出水来了。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爷?” 张昺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噁心和那那一丝莫名的不安。他大步走上前,皮靴踩在满地的药渣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没有行礼。 在这副场景下,什么礼仪都显得是个笑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捲一直没离身的圣旨,举到那团被前,声音冷硬如铁:“燕王殿下!接旨!皇上口諭——” 没反应。 朱棣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声音,依旧缩在那个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嘴里还在那儿嘟囔:“火…我要火…鬼…滚开!” 张昺被无视了。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窜上了头顶。他自从当了这个钦差,一路上哪个藩王、大臣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个接旨的样子来! 这算什么?装疯卖傻给他看? “朱棣!” 张昺猛地把圣旨往怀里一揣,大喝一声。他一步跨到床边,抬起手,重重地在床沿上拍了一巴掌。 “啪!” 这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简直像是一道炸雷。 “王爷!圣旨在上!本官在跟你说话!你这是要抗旨不尊吗?!” 这一嗓子吼出去,效果立竿见影。 但並不是张昺期待的那种“清醒”。 只见那团缩在墙角的被猛地一颤,然后…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从朱棣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不像是人叫,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紧接著,这位大明的亲王,就像是个受了惊嚇的孩子,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真的是滚。 他裹著被子,也不看来人是谁,那是完全出於一种本能的恐惧,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把那些药碗碎片压得嘎吱作响。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別打我!別打我!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朱棣抱著脑袋,拼命往那个带著尿骚味的床底下钻。那屁股撅著,脑袋往里拱,一边拱一边带著哭腔喊:“我要饭去…別打…我这就去要饭…给我个馒头吧。” 这一幕,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种恐惧,那种卑微,甚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癲劲儿,根本不像是演出来的。 张昺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他身后的谢贵,还有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也都全傻眼了。 他们想过燕王会装病,会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甚至会吐血。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看到的会是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疯子。 这真的是那个心高气傲的燕王? 哪怕是装,有谁能把自己糟践成这样? 就在张昺愣神的功夫,一阵脚步声急匆匆传了进来。 “王爷!王爷啊!” 是姚广孝。 这老和尚刚才故意慢了几步,这会儿却像是火烧屁股一样冲了进来。 他推开挡路的锦衣卫,直接扑到地上,也不嫌脏,一把抱住还在往床底下钻的朱棣的一条腿。 “王爷!別怕!没人打您!没人打您啊!” 姚广孝一边用力往外拖,一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阴沉的老脸上,此刻全是“悲痛欲绝”的眼泪,对著张昺哭嚎道:“钦差大人啊!您这是干什么啊!” “王爷病了!病得连人都认不出来了!您这一惊一嚇的…这是要逼死王爷吗?!” “放开我!呜呜…有鬼…大鬼抓我…” 朱棣还在死命挣扎,一脚踹在姚广孝的胸口上,把他那身黑色袈裟踹得全是黑灰印子。 “您看看!您看看啊!” 姚广孝不撒手,死死抱著,“王爷自从得了这离魂症,整天就觉得自己是街边的乞丐,见人就躲,见饭就抢…好不容易这几天太医给调理得安稳了点,能睡个觉了,您这一巴掌…全完了!全完了啊!” 张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一个堂堂亲王,像条狗一样往床底下钻;一个高僧,像个老妈子一样在地上拖。 这场面,太乱了,也太脏了。 但这脏乱差里,却透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事实”。 张昺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是带著任务来的,是要查清楚朱棣是不是装的。但这会儿,看著那撅在床底下的屁股,他心里的那份篤定,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行了!” 张昺厌恶地后退了一步,不让那地上的污水沾到自己的皮靴。 “既然病得这么重,那就拉出来,让咱们带来的御医好好看看!” 他转过身,衝著门外喊道:“卢太医!死哪去了?!滚进来!” 门外,一直缩著脖子没敢进来的卢志德,听到这声喊,身子猛地一抖。 该来的,还是来了。 卢志德提著药箱,跨过那个高高的门槛时,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扶正了帽子,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况,鼻子先遭受了一轮重击。 那股尿骚味让他差点没吐出来。 “卢太医,”张昺冷冷地盯著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团,“去,给咱们这位要饭的王爷,好好把把脉。” “记住,要仔细地把。皇上还等著你的回话呢。” 这话里藏著刀子。 卢志德咽了口唾沫,他的手心全是汗。昨晚那张纸条的內容,像烙铁一样烫著他的心。 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此时,姚广孝和两个刚刚赶到的王府侍卫,好不容易才把朱棣从床底下给拖了出来,按在了一张椅子上。 朱棣还在挣扎,眼珠子瞪得老大,全是红血丝,嘴边掛著白沫子,看著卢志德就像看著要杀他的屠夫。 “嘿嘿…馒头…给我馒头…” 卢志德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搭在了朱棣那脏兮兮、冰凉且还在剧烈抖动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卢志德的指尖猛地一跳。 这脉… 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脉象! 忽快忽慢,乱得像是一团乱麻。而且那脉搏极其微弱,虚得就像是油尽灯枯的老人,好像隨时都会断气。但在这虚弱之下,又隱藏著一种极不正常的狂躁跳动,像是心臟在抽搐。 这是中毒了?还是走火入魔? 卢志德虽然混官场,但他医术是真的。 他很清楚,这不完全是装的。要想装出这种脉象,除非是长期服用大剂量的虎狼之药,比如附子、生南星之类的剧毒之物,硬生生把自己的气血给毁了。 这是在玩命啊! 这得对自己多狠,才能狠下心吃这种药?这其中的痛苦,那是如万蚁噬心,常人根本忍受不了! 卢志德抬起头,正对上朱棣那双看似涣散、实则深处藏著一丝疯狂的眼睛。 他懂了。 眼前这个人,是个真正的狠人。比张昺狠,比谢贵狠,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狠。 他要是敢说是装的,这个人今天或许会死,但他卢志德全家,绝对活不到明天。 “怎么样?” 张昺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在他头顶响起,“卢太医,王爷这病,到底是真是假?” 卢志德的手抖了一下。 他鬆开朱棣的手腕,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噗通”一声,面对著张昺跪下了。 头磕在满是药渣和尿渍的地上。 “回…回钦差大人的话。” 卢志德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带著哭腔,“王爷这脉象…散乱无章,气血两亏,早已伤及心肺根本…这就是典型的…风邪入体,导致的离魂之症啊!” “而且…”他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而且王爷体內热毒极深,显然是…心火攻心,神志早就不清了啊!”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朱棣那嘿嘿的傻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著。 张昺死死地盯著卢志德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那个还傻笑著玩自己手指头的朱棣。 他还没全信。 文官的多疑让他觉得这太巧了。 但专业人士已经下了定论,他一个外行,怎么反驳? “好。好一个离魂症。” 张昺终於开口了,语气里带著还没散去的杀意,“既然病得这么重,那就好好养著吧。” 他一挥手,“谢贵!把咱们带来的御赐药材都搬进来!从今天起,本官就住在王府外院!”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还在傻笑的朱棣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王爷,您可得好好活著。本官每日都要来给您……请安!”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带著一股子“老子跟你耗上了”的狠劲。 等到那些锦衣卫都退了出去,屋门重新关上。 暖阁里只剩下那让人作呕的气味,和还在地上发抖的朱棣,以及依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卢志德。 姚广孝慢慢站起身,那张悲苦的脸瞬间变得面无表情。 他看了一眼卢志德,淡淡地说了一句:“卢太医辛苦了。既然是风邪,那就开方子吧。记住,药,要猛一点。” 卢志德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第150章 御医的生死把脉 那扇透风的破门一关,暖阁里的气氛非但没有鬆快下来,反而更紧绷了。 就像是一根已经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崩一下就得断。 张昺虽然人出去了,但他那股子阴狠的劲儿还留在屋里。 卢志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那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他低著头,甚至不敢去看坐在椅子上的那位“疯王爷”。 屋里安静了几息。 “嘿嘿…” 朱棣那傻笑声还在响。 他依旧歪著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缩在椅子里,两只手还在没有任何节奏地相互抓挠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王爷,人走远了。” 姚广孝站在一旁,本来还是一副忠僕模样,这一刻腰杆挺直了,眼神里的悲戚瞬间收得乾乾净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还算乾净的帕子,递给朱棣:“擦擦吧,这涎水都快流到领子里了。” 朱棣没接。 他的那双刚才还浑浊呆滯的眼睛,慢慢地聚焦,里面那种令人心悸的疯狂褪去了一半,剩下一半是让人看不透的深渊。 “人是走了,眼还在。” 朱棣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他偏了偏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卢志德。 卢志德感觉自己被一条毒蛇盯上了,身子一哆嗦,头磕得更低了:“王…王爷。” 朱棣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拿起那块帕子,不是擦嘴,而是狠狠地在自己的手腕上擦了两下。 那里,刚才被张昺带来的锦衣卫按住过,留下了几个青紫的指印。 “张昺不信。” 朱棣把那块帕子扔在脚边的污渍里,冷笑了一声,“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几天,这才是个开头。” 姚广孝点了点头:“是。他把铺盖都搬到外院来了,摆明了是要常驻。这是要跟咱们耗上了。” “那就耗著。” 朱棣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这一刻那种极其伤身的药效又上来了,他的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只要我还是个疯子,只要我没死,他就不敢真的动手。朝廷要的是脸面,要的是仁孝。逼死亲叔叔这种事,朱允炆那个小崽子不敢做,至少明面上不敢。” 说到这,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向那个还在发抖的卢志德。 “卢御医。” 这一声喊,让卢志德差点没尿裤子。 “微……微臣在。”卢志德连头都不敢抬,声音细得像蚊子。 “刚才那脉,把得怎么样啊?”朱棣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一种戏謔的寒意。 卢志德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知道,这是一个送命题。 答不好,今天他就得横著出去。这屋里虽然只有三个人,但那股子杀机比外面几千人还要浓。 “回…回王爷。”卢志德颤颤巍巍地说道,“王爷脉象散乱,气血两亏,確实是…確实是病入膏肓之兆。” “哦?” 朱棣笑了,他突然俯下身子,那张脏兮兮的脸凑到卢志德面前,距离不过半尺。卢志德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药味和尿骚味的恶臭。 “那你倒是说说,本王这病,是怎么得的?既然是风邪入体,为何脉象里会有…毒?” 最后一个字,朱棣说得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卢志德的心口上。 卢志德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朱棣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 他懂了。 朱棣从来没打算瞒过他。 一个久病成医、敢给自己下虎狼之药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脉象是什么样? 那种脉象,骗得了外行张昺,骗不了內行卢志德。 朱棣这是在逼他站队。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知道你看出来了,现在,你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帮我圆谎,要么现在就死。 卢志德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枕边那张纸条上的名字——那是他那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孙子。 一种巨大的绝望和求生欲同时涌了上来。 “王爷!” 卢志德猛地又是一个头磕下去,这一次磕得极重,脑门都见红了。 “王爷这病……就是风邪!就是离魂症!微臣……微臣敢以全家性命担保,王爷这是心火太旺,烧坏了脑子!脉象虽然有些奇特,那…那也是因为王爷体质异於常人!” 他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被杀头,“微臣刚才已经跟张钦差说过了,王爷这病,得治!得用猛药治!但只能治標,不能治本!这离魂症……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啊!” 朱棣盯著他看了半晌。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朱棣才慢慢直起腰,重新靠回椅子上。 “好。” 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我就喜欢聪明人。卢御医,你是个聪明人。” 卢志德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既然是离魂症,那就得有人天天来看。张钦差说了,他要天天来请安。那你……是不是也得天天来给本王『治病』啊?” 朱棣的话里有话。 卢志德连连点头:“是!是!微臣定当尽心竭力!每日都要来给王爷请脉、煎药!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那就好。” 朱棣挥了挥手,像是有些疲倦了,“行了,出去吧。別让张大人等急了。记得,药方子开得漂亮点,別让人挑出毛病来。” “微臣告退!微臣告退!” 卢志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样子,比刚才张昺骂他的时候还要狼狈。 等到卢志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姚广孝才转身把那被踹坏的门板勉强合上。 “王爷,此人可信吗?”姚广孝低声问。 “可信?” 朱棣嗤笑一声,抓起刚才扔掉的那块帕子,狠狠擦了擦脸,原本的疯癲劲儿早就不见了,剩下的全是阴狠,“这世上哪有什么可信的人?只有被捏住命脉的人。” “只要蒋瓛的人还没撤,只要他全家的命还在我们手里,他就是条得替我们咬人的狗。” 姚广孝点了点头:“那张昺那边…” “张昺?” 朱棣眯了眯眼,看向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这人是个硬骨头。光靠演戏骗不过他。得让他看点真格的。” “真格的?”姚广孝一愣。 “他不是要天天来吗?”朱棣突然咧开嘴,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对自己都狠的疯狂,“那就让他看个够。看本王到底是怎么『疯』给他看的。” “明天,让厨房別做饭了。” 朱棣指了指地上那些被踩扁的馒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弄点餿的来。越餿越好,最好是餵狗都不吃的那种。” 姚广孝脸色一变:“王爷,这…” “怎么?”朱棣看了他一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就不信,我这堂堂亲王,当著他的面吃猪狗食,他还能觉得我是装的。” “还有,”朱棣又指了指那满屋子的暖气,“这屋子太冷了。跟他的人说,让他多弄几个火盆进来。烧!烧得越热越好!热得人待不住才好!” 姚广孝彻底愣住了。 现在虽然是初春,但北平的倒春寒依然刺骨。朱棣现在这身子本来就因为服毒虚得厉害,再这么折腾,那是真的会把人折腾废的。 “王爷,您的身子…” “身子?” 朱棣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现在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身子?只要熬过这几天,只要等到那个契机……这点苦,算个屁!” 他站起身,虽然还有点晃,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又重新回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去安排吧。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全套。別让咱们这位钦差大人失望。他想看疯子,我就让他看个真正的疯子!” 姚广孝看著朱棣那挺直的背影,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贫僧……遵命。” 门外的风又紧了。 张昺就住在了王府的外院,几百锦衣卫把这里围得铁桶一般。 第151章 盛夏里的火炉 那之后的三天,对燕王府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不是那种刀光剑影的炼狱,而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 张昺真就在外院住下了,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请安”两次。而且每一次来,都要搞点新样。 他似乎还没全信。或者说,他接到的任务就是——如果不確定是真病,那就弄到他真病为止。 这天午后,阳光出奇的好,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甚至带著点初春少有的暖意。 但暖阁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加炭!再加两盆!” 张昺站在门口,一只手掩著口鼻,眉头皱得死紧,手里拿著马鞭指指点点。 几个锦衣卫抬著两口烧得通红的大火盆走了进来。那炭火烧得极旺,偶尔还会噼啪爆出一两个火星子,窜起半尺高的火苗。 加上这俩盆,小小的暖阁里已经摆了五个大火盆了。 再加上地下本来就在烧著的地龙,这屋里的温度直线上升。 外面还是让人得穿夹袄的倒春寒,可这屋里,已经热得像是个大蒸笼。 没一会儿,那几个抬火盆的锦衣卫额头上就见了汗,一个个热得直扯领口,放下火盆就赶紧往外退,一刻都不想多待。 “大人,”谢贵在旁边也有点受不了了,额头直冒油,低声说道,“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这屋里热得都能烤羊了,正常人待一会儿都受不了,何况是个病人?” 张昺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就是因为是病人才怕冷啊。咱们这是奉旨关怀,让他暖和暖和,不是正好吗?” 他说著,目光越过那几盆烈火,死死地盯著墙角的那张床。 此时的朱棣,依旧裹得严严实实。 三床厚厚的被压在他身上,像是个茧子把他包在里面。按理说,这么热的天,再加上这屋里的温度,正常人早就该把被子掀了,甚至脱得光膀子才对。 可朱棣没有。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和两只枯瘦的手。 他在发抖。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抖,而是那种真的像是置身於数九寒天里的发抖。 汗水顺著他乱糟糟的头髮往下淌,流过满是泥垢的脸颊,匯聚在下巴上,然后滴答滴答地落在被面上,把那块已经发黑的锦缎洇湿了一大片。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热,嘴唇白得嚇人,还在不住地哆嗦:“冷…冷啊…给我火…火…”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拼命地往那个最近的火盆边上够。 指尖几乎都要碰到那个烧红的炭盆边缘了,那皮肤瞬间被烫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但他像是没知觉一样,还在往前伸,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王爷!使不得啊!” 姚广孝在旁边急了,也顾不上张昺在场,衝上去一把將朱棣的手拉回来。 “好烫!” 姚广孝的手刚碰到朱棣的手背,就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一缩。那根本不像是个活人的手,热得像块烙铁。 “冷…给我火…” 朱棣还在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把姚广孝推了个趔趄,又要把手往火盆里塞。 “大人!您这…这就是您说的关怀吗?!” 姚广孝转过身,那张老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眼睛红得像是要吃人,“您看看!王爷都烧成这样了!您这是要把他活活烤死吗?!” 张昺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著朱棣那只被烫红的手,又看著他那副为了取暖连命都不要的疯癲样。 心里那根弦,又鬆动了几分。 装? 如果这真是装的,那这人得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在这么热的屋子里,裹著三层被还能喊冷? 更別提那手都要烤熟了都不缩回来。 这要是装的,那这人就不是人,是魔鬼。 “既然王爷冷,那就再让他烤会儿。”张昺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站在门廊下透了口气。 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黏糊糊的难受。 “大人,午时了。”谢贵跟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该传膳了。” “传吧。”张昺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告诉厨房,今天的御膳…精细点。” “精细点?”谢贵一愣。 张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对,做得越香越好。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王爷,是不是真的疯得连什么是好赖都分不清了。” 半个时辰后。 几个太监端著食盒走了进来。 这一次,確实是精细。 红烧狮子头、清蒸鱸鱼、水晶肘子…那香味,隔著老远都能闻见,把屋那种子霉味和中药味都给盖过去了。 张昺特意让人把桌子摆得离朱棣近一点,就在床边上。 “王爷,该用膳了。” 张昺走到床边,甚至破天荒地带了一丝笑意,“这可是皇上特意嘱咐御膳房做的,您尝尝?” 朱棣还在那哆嗦。 他似乎闻到了香味,鼻子抽动了两下。但他没有立刻扑向那些美食。 他的眼神依旧涣散,盯著那个装著狮子头的盘子,就像是在盯著一块石头。 “吃…吃…” 他嘟囔了两句,伸出手,抓起一个狮子头。 张昺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只要朱棣吃了,哪怕只吃一口,那就说明他还有味觉,还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这就不是真的全疯了。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张昺的胃里一阵翻腾。 朱棣抓著那个油汪汪的狮子头,並没有往嘴里送,反而是用力一捏。 “噗嗤。” 红烧的肉汁和碎肉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弄得满手都是油腻。他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嘿嘿傻笑起来,拿著那个被捏烂的狮子头往脸上抹。 “泥巴…好玩的泥巴…” 油污糊了他一脸,沾在鬍子上,噁心至极。 张昺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小太监端著一盆泔水走了进来。那是准备等会儿收拾完残羹剩饭一块带走的,里面混著些菜叶子和餿了的米饭,本不该现在拿进来。 但那小太监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没看见门槛,脚下一绊。 “哐当!” 那盆泔水直接扣在了地上,溅了一地的汤汤水水。 一股子酸臭味瞬间瀰漫开来,直衝脑门。 张昺捂著鼻子,抬脚就要踹那个小太监:“没长眼睛吗你是?!” 但他的脚还没踢出去,就被人给撞开了。 是一个人影。 朱棣。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窜了下来,连被子都不要了。 他就穿著那身脏兮兮的里衣,光著脚,像是一条饿极了的野狗,直接扑到了那滩泔水前面。 “饭!饭来了!” 他兴奋得直叫唤,眼睛里冒著光。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两只手直接伸进那滩脏水里,抓起一把混著泥沙和餿饭的东西,想都没想就往嘴里塞。 “好吃!好吃!”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著,餿水顺著嘴角往下流,和他脸上原本的油污混在一起,那张脸狰狞得不像个人样。 “呕。”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锦衣卫实在没忍住,当场乾呕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这太噁心了。 这比看砍头都要噁心一百倍。 那可是泔水啊!那是餵猪都不一定吃的玩意儿! 张昺站在那,感觉自己的胃也在抽搐。 他看著朱棣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那些污秽之物,甚至还伸出舌头去舔地上的汤汁,脸上露出那种纯粹的、满足的傻笑。 那一刻,他心里的那最后一点怀疑,彻底崩塌了。 装不出来的。 真的装不出来。 就算再能忍的人,面对那种餿臭味,身体本能的排斥反应是骗不了人的。那种吞咽时的自然,那种抢食时的急切,根本不是演戏能演出来的。 这就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没救了的疯子。 “把食盒撤了。” 张昺的声音有点哑,还有点发颤。他转过身,一刻都不想再看这个画面,“都撤了!赶紧清理乾净!” 他大步走出暖阁,这一次走得比哪次都快。 那种屋里的热浪、那种恶臭、那种非人的惨状,让他觉得自己多待一秒都会被那种疯癲给传染。 “大人”谢贵在外面等著,看著张昺那发白的脸色,有点诧异,“怎么样?试出什么来了吗?” 张昺扶著廊柱,深吸了好几口外面的冷空气,才把自己胃里的那股翻腾给压下去。 他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不用试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著热气、但已经变成了地狱一样的小屋子,眼神里竟带上了一丝怜悯,或者是那种看到同类沦落为异类的恐惧。 “他是真疯了。” 张昺嘆了口气,声音里也没了之前的阴狠,只剩下一种疲惫,“若是装的…此人心机之深,意志之坚,简直非人哉。但这世上,哪有人能对自己狠到这个地步?” 他摇了摇头,仿佛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来接受这个现实,“一个人,为了点虚无縹緲的野心,去吃屎喝尿?不可能的。没人能做到。” 谢贵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姚广孝正哭著要把朱棣从那滩脏水边拉开,而朱棣还在那里撒泼打滚,死死护著那滩泔水不让碰。 “嘖。” 谢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可以向皇上復命了?” 说著,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既然是个废人了,那是不是可以用点手段,让他早点解脱?也省得咱们天天在这儿守著个疯子。” 张昺沉默了一下。 按照来之前的密旨,一旦確认朱棣疯了或者废了,確实是可以“便宜行事”。 但现在,看著那个在地上为了口餿饭而像狗一样挣扎的亲王,他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寒意。 这种人不杀,留著也是个废物。杀了,反而脏了自己的手,还要背上个逼死皇叔的恶名。 “不急。” 张昺终於开口了,目光闪烁,“再等两天。万一这是迴光返照呢?或者……再试最后一次。” 他还是那个谨慎的文官。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人不可能是装的,但那种骨子里的多疑让他不敢轻易下那个要人命的决定。 “最后一次?”谢贵不解。 “对。” 张昺看向不远处的后园,那里有一片湖,湖面上结著还没化开的薄冰。 “水火无情。火他是不怕了,那就看看水吧。”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重新变得阴鷙,“明天,咱们去园子里逛逛。听说燕王以前最喜欢在湖边钓鱼。要是他连淹死都不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谢贵懂了。 要是连死都不怕了,那这人不管是不是疯子,都已经是死人了。 屋里,姚广孝终於把朱棣从地上拉了起来。 “王爷……您受苦了!” 姚广孝这次都没用演,眼泪是真的往下掉。他一边拿著袖子给朱棣擦嘴,一边心里都在发颤。 这太苦了。 这比杀头还要苦千百倍。 朱棣却还在傻笑。 他趁著张昺他们刚出门,没人注意的时候,趁著姚广孝给他擦脸的瞬间,飞快地在姚广孝耳边说了一句: “吐。” 然后他猛地低头,对著旁边的痰盂就是一阵狂呕。 刚才吃进去的那些脏东西,连带著胃里的酸水,全都被他抠著嗓子吐了出来。 吐得天昏地暗,吐得面红耳赤。 但他吐完之后,抬起头,虽然满脸是泪水和鼻涕,那双眼睛里却亮得嚇人。 “还没完。” 他用口型对著姚广孝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第152章 冰湖上的渔夫 北平的倒春寒,邪门得很。 昨儿个才暖和了一点,今儿个一早,风又刮起来了,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张昺没在午饭的时候去暖阁。 他今儿个改了主意,特意没按照那个雷打不动的“请安”时辰去。 他得看看,没人盯著的时候,这疯王爷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午后,日头偏西,没什么温度。 燕王府的后园里,静得嚇人。原本这里该有些仙鹤孔雀什么的,现在早就没了,连鸟叫声都少。 那座荷池,水面上结著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並不平整,有的地方薄得透亮,有的地方还泛著白茬子,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水深。 “大人,您这是…” 谢贵跟在张昺身后,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有点摸不著头脑,“这大冷天的,咱们来这就为了吹冷风?” “吹风?” 张昺站在假山后面,透过那枯枝败叶的缝隙,盯著远处的一个角落,“那是为了看戏。” 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后园的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柳树下。 是朱棣。 他今天没怎么多裹被子,就穿了一身单薄的夹袄,外面披了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烂斗篷,看著跟个叫子没什么两样。 姚广孝不在身边,就两个小侍卫离得远远地站著,也不敢靠近。 “王爷这是在干嘛?”谢贵眯著眼看了一会儿,“这怎么跟咱们小时候拿著树枝掏蚂蚁窝似的?” 朱棣確实在拿著根小树枝。 他蹲在地上,用那根枯树枝在冻硬了的土里戳戳点点,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时不时还傻笑两声,然后把地上的土坷垃捡起来往那小树枝上堆。 看著倒真像是个没人管的傻孩子。 张昺没说话,只是盯著看。 他看了一刻钟。 朱棣就那个姿势蹲了一刻钟,连动都没怎么动,也没往周围看过一眼。 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要是装的,那这也太无聊了。 “走,过去看看。” 张昺终於动了。他一挥手,带著谢贵和那帮锦衣卫,大步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脚步声惊动了远处的两个侍卫,他们刚想行礼,被张昺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昺走到离朱棣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爷,兴致不错啊。”他故意提高了嗓门。 朱棣像是被嚇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 他回过头,那张沾满泥土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就像是只受惊的兔子。 “啊!別…別过来!” 他往后缩了缩,把那堆刚刚堆好的土坷垃护在怀里,“这是我的…我的金子…不许抢!” “金子?” 谢贵忍不住笑了,“王爷,那是一堆烂泥。” “胡说!是金子!大金子!” 朱棣急了,抓起一块硬邦邦的冻土就朝谢贵扔过来,“坏人!都要抢我的钱!” 土块砸在谢贵的盔甲上,碎了一地。 张昺没笑。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死死盯著朱棣的眼睛:“王爷,这天寒地冻的,不去屋里暖和,怎么跑这儿来玩泥巴了?” 朱棣没理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数他的“金子”。 张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突然一指不远处的那座荷池:“王爷不是喜欢鱼吗?那池子里好像有大鱼,王爷怎么不去抓?” 这话一出,朱棣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片结了冰的湖面。 原本浑浊呆滯的眼神,在看到冰面的那一瞬间,突然亮了起来。那种亮光,带著一种极度的亢奋和贪婪,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肉包子。 “鱼?” 他喃喃自语,“鱼…我要吃鱼…” “对,大鱼。” 张昺在旁边煽风点火,语气里带著一种诱导性的恶意,“好大的鱼,就在那冰底下游呢。王爷不想吃吗?” 话音未落。 朱棣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那种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能有的爆发力。 “鱼!我的鱼!” 他大叫著,像个疯子一样冲向了那座荷池。 “王爷!” 远处的两个侍卫嚇傻了,想要衝过来阻拦,却被锦衣卫的长刀给逼退了。 张昺也没想到朱棣反应这么大,但他没动,也没让人拦。 他就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敢不敢为了装疯,去玩真的命。 这池子水可不浅,而且这天儿掉下去,那是真能冻死人的。 朱棣跑到了岸边。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任何停顿,就像那个池子里真的摆著一桌满汉全席一样。 “噗通!” 一声巨响。 冰面被重重地砸碎了。 冰水四溅,混杂著碎裂的冰块,白地翻涌起来。 朱棣整个人直接砸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这…” 谢贵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大人!这…这真跳了啊!” 这可是结冰的水啊!光是看著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这人居然连衣服都不脱就这么跳进去了? “等等,看他会不会游上来。” 张昺的手紧紧抓著栏杆,指节都有点发白。他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他在赌。赌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本能会让那个“理智”的朱棣冒出来。 只要朱棣在水里哪怕稍微表现出一点有条理的求生动作,或者是喊一句救命,那这场戏就穿帮了。 但没有。 湖水里,朱棣正在扑腾。 但他扑腾得毫无章法。他在水里乱抓,身子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浮上来,嘴里还呛了好几口水,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鱼…鱼呢…给我出来。” 即使在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他还能听见朱棣在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要鱼。 那种冷是刺骨的。 朱棣的脸瞬间就被冻得发紫,嘴唇更是乌青一片。他的四肢因为极度的寒冷开始变得僵硬,动作越来越慢,身体下沉的次数越来越多。 “咕嚕…” 一个大浪翻过来,把他整个人盖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立刻浮上来。 水面上只剩下几个咕嘟咕嘟冒著的气泡,和他那顶破帽子在冰块间打转。 一息,两息,三息… 没人上来。 “大人!再不救就要出人命了!” 谢贵急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这要是真淹死了,咱们回去没法跟皇上交代啊!” 皇上的旨意是查,是控,可没说是杀!逼死亲王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张昺的脸色也变了。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变成了慌张。 他也没想到这人这么狠,为了装疯连命都不要了?或者说…这真的是个疯子,根本不知道冷热死活? 他看著那平静下来的水面,心里那最后一丝怀疑彻底被恐惧取代了。 钦差逼死王爷,这锅太大了,能把他全家都砸死。 “快!救人!” 张昺猛地一拍栏杆,声音都破了音,“都他妈傻愣著干嘛?!下去捞人啊!” “扑通!扑通!” 几个会水的锦衣卫连衣服都顾不上脱,直接跳了下去。 这水是真冷。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下去就冻得直哆嗦,那个刺骨的寒意像是针一样往骨头里扎。 他们在水里摸索了半天,才终於抓住了已经沉底的朱棣。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拖上了岸。 此时的朱棣,已经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直往下滴水。脸色惨白中透著青紫,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黑,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太医!卢太医呢!快叫过来!” 张昺衝著人群吼道。 卢志德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看到这一幕,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他赶紧扑上去,伸手一探鼻息,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快!拿薑汤来!生火!把衣服剪开!” 卢志德一边喊,一边用力按压朱棣的胸口,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脸。 “咳咳!咳咳咳!”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棣才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一大口浑浊的湖水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了卢志德一身。 “醒了!醒了!” 周围的侍卫都鬆了一口气,有几个甚至腿软得坐在了地上。这要是真死了,他们都得陪葬。 朱棣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还有点迷离,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那是身体失温后的本能反应。 张昺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想看看这位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他试探著问了一句。 朱棣没看他。 因为极度的寒冷,他的上下牙齿还在打架,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但他却挣扎著想坐起来,两只手还在空中虚抓著。 “鱼…我的鱼呢?” 他哆哆嗦嗦地问,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刚才…刚才抓到了…好大一条…跑哪去了。” 说著,他居然还咧开那个冻得发紫的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要吃鱼…嘿嘿…吃鱼。” 这一瞬间,张昺感觉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一个人,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喊冷,而是还在惦记著那个並不存在的鱼。 这如果是演戏,那这就是拿命在演。 而如果不是演戏…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抬回去吧。” 张昺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那是心力交瘁后的无力感,“让太医好好看著,別再让他乱跑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人抬走的、浑身还在滴水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谢贵。” “属下在。” “这水也跳了,屎也吃了。” 张昺嘆了口气,转过身,看著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死寂湖面,“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 “大人是说…” “没必要试了。” 张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莫名的情绪,“这人废了。通知南京吧,就说…燕王確已疯癲,无可救药。” 风更大了。 那个被抬走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没人看到,那个浑身发抖的“疯子”,在转过弯的一瞬间,那只冻得僵硬的手,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血,顺著指缝渗出来,混著冰水滴落在地。 那是他在用痛觉,让自己保持清醒,也让自己记住这刺骨的寒意。 这笔帐,他朱棣记住了。 第153章 蓝玉的恐嚇信 张昺虽然口头上认栽了,但他心里的算盘还没打完。 他回到书房,提起笔,墨磨了三遍,那封给南京的奏摺还是只写了个头。 他在犹豫。 一个疯了的亲王,是杀是留?朱元璋让他“看著办”,这三个字太沉了。处理不好,这把刀不仅砍不了朱棣,还能把自己给崩了。 就在他笔尖悬而未决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擂鼓一样敲碎了北平城死水般的平静。 “报!” 这声音带著一种战败才有的悽厉,从北平都指挥使司的大门外一路传到了內堂。 谢贵正和张昺在书房里商量事,听到这动静,谢贵手里的茶杯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什么人喧譁?!”谢贵一拍桌子站起来。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满身是血、盔甲都歪了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他背上插著半截断箭,虽然没伤到要害,但看著也够嚇人的。 “大人!古北口…古北口急报!” 这斥候是谢贵的亲信,平日里那也是个硬汉,这会儿却一脸土色,嘴唇直哆嗦,像是见了鬼一样。 “怎么回事?!”张昺也坐不住了,那点还在犹豫要不要杀朱棣的心思瞬间飞了,“辽东打过来了?!”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封还没拆封的急件,上面居然盖著那一枚血淋淋的——“辽东军政总管府”的大印。 “不…不只是打。” 斥候喘得像个破风箱,“是…是檄文!蓝玉…蓝玉给大人送来了檄文!” 张昺一把夺过那封信,手指头都有点发紧。他不怕那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但他怕蓝玉这个名字。 那个疯子,比朱棣这种装疯的更可怕。因为那是真疯,而且手里还握著几万条吃人的狼。 他撕开信封。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客套,没有废话。 那纸上只有寥寥几百字,字跡狂草,透著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囂张跋扈。 “燕王朱棣,昔日猛虎,今者病犬。闻其以疯癲避战,蜷缩床榻如妇人,实乃大明皇族之耻!” 开头第一句,就把朱棣骂了个狗血淋头。 张昺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这蓝玉,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既然燕王已废,北平无主,那这世界,留之何用?本总管念及旧情,不忍见北平百姓受无主之苦,特率五万精锐,於三日后,借道北平,欲以此为基,南下清君侧,正视听!” “望北平守將识时务者为俊杰,开门纳降。若敢阻拦,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最后那个殷红的大印,像是直接盖在了张昺的眼皮子上。 “啪!” 张昺把信狠狠拍在桌子上,气得脸色发青,“好大的口气!这个蓝玉,真当朝廷的兵马都是泥捏的吗?!” 谢贵捡起信看了一遍,脸比张昺还难看。 “大人,这不像是假的。” 谢贵指著斥候的后背,“这箭上的翎羽,是辽东骑兵专用的鵰翎。而且…他说三日后?” “对!”斥候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我们在古北口外的探子回报,辽东那边的瞿能部,这两天动静特別大!烟尘滚滚的,怕是有好几千骑兵在调动!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而且我们在边界上听到了炮响!那是真炮!震得地皮都在抖!” 炮响。 这两个字让张昺的心猛地一沉。 上次耿炳文怎么败的,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恐怖的火炮,五万精锐前锋说没就没,那不是闹著玩的。 如果蓝玉真的要在三日后进攻,而且是主力尽出… 张昺转头看向谢贵。 “你手里的兵,能守住吗?” 这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谢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手里的兵?那是从朱棣手里硬抢过来的燕山卫! “大人”谢贵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这话说得不中听,但…难。” “那些兵虽然被咱们接管了,但那都是跟著燕王打出来的老底子。现在燕王…那样了,他们心里憋著一肚子火呢。平日里压著还行,这要是真打起来,蓝玉在外面喊一嗓子,保不齐里面就有人…” 这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就是临阵倒戈,甚至炸营。 到时候別说守城了,他们俩这脑袋,估计都不够那些愤怒的大头兵砍的。 屋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只有那个斥候粗重的呼吸声还在响。 张昺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他那个文官脑子转得飞快。 局势变了。 本来他是猎人,朱棣是猎物。现在突然闯进来一头老虎蓝玉,而且这老虎还要吃人。 如果这时候他把朱棣废了,或者杀了… 北平的军心立马就得崩。那些燕山卫的將领,像丘福、张玉这种人,绝对会反。到时候蓝玉在外,內乱在內,他张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死在这儿。 “大人!” 谢贵突然一步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蓝玉怎么会这时候打过来?是不是太巧了?” “什么意思?”张昺停下脚步。 “您想啊。”谢贵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燕王刚病,他就打过来。这檄文里还特意提到了燕王装病避战…这看著像是在嘲笑,但仔细一琢磨…” “你是说,他在反著帮朱棣?”张昺眯起了眼。 “下官不敢说死。但这檄文一出,咱们想要动燕王,可就难了。”谢贵嘆了口气,“这下,全北平都知道燕王是真的废了。连蓝玉都骂他是懦夫。咱们要是这时候再对一个废人下手,那就是要把军心往蓝玉那边推啊!” 张昺没说话,但他心里已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確实。 这檄文就是个烫手山芋。 蓝玉这哪里是恐嚇,分明是在给北平这锅快要煮熟的粥里,又加了一把火。 而且这火,正好借著“外敌压境”的名头,把朱棣这块本来要烂在锅里的肉,给保住了。 “可是…” 张昺还有点不甘心。他看了看桌上那封原本要写给南京请示如何处置朱棣的奏摺,上面的墨跡还没干。 “要是咱们不杀朱棣,那万一他是装的,咱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大人!现在不是养虎为患的问题了,是咱们能不能活过三天后!” 谢贵急了,“蓝玉那五万大军要是真来了,咱们手里没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这北平就是个不设防的空城!燕王虽然……虽然疯了,但那张脸还在!只要他活著,哪怕是在床上躺著,那些燕山卫的老兵就不敢乱来!那就是块招牌!咱们得用这块招牌来稳住军心啊!” 张昺愣住了。 他看著谢贵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乱世里,活著的象徵意义,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一个疯子王爷,虽然没用了,但只要他还喘气,就能让几万大军有个主心骨,就能让这座孤城不至於立刻分崩离析。 这是个悖论,却是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呼…” 张昺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他伸手拿起那封给南京的奏摺,看著上面已经写好的“请旨处决”四个字,眼神复杂。 “拿火摺子来。” 谢贵一愣,赶紧递过去。 张昺把那封奏摺凑到火苗上。火舌舔过纸张,迅速捲起黑边,“请旨处决”那四个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最后化为灰烬。 “重写。” 张昺的声音很沉,“就写…燕王確已疯癲,形同废人。然辽东蓝又逆贼虎视眈眈,大军压境,北平局势危如累卵。为稳军心,臣等…暂且留其性命,以安眾將之心。待朝廷大军一到,再行定夺。”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但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又压了上来。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留著朱棣,是为了活命;但他总觉得,这似乎也是在给自己挖坟。 “那大人,咱们对燕王府…”谢贵试探著问。 “围还得围。但別逼那么紧了。” 张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让那些御医也都撤出来吧。別真把他给折腾死了。现在……他的命,比咱们金贵。” “还有。”他猛地回过头,“让丘福、张玉那帮人,从明天起,到都指挥使司来点卯!把他们看起来!我就不信,一个疯子加上一群被看住的將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谢贵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张昺又叫住了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封来自辽东的檄文上,“把这封信,给燕王府送一份去。” “啊?”谢贵愣了,“送给疯子看?” “哼。”张昺冷笑一声,“疯子看不懂,但他那个管家姚广孝看得懂。让他知道知道,不是我们要留王爷的命,是蓝玉这条疯狗帮了他们。让他们也尝尝,被人骂成懦夫是个什么滋味!” “明白!” 谢贵走了。 张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他看著那堆奏摺的灰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荒谬感。 就在刚才,他差点就杀了一个大明的亲王。 而现在,他却要为了保住这北平城,去给这个亲王当保鏢。 这叫什么事儿啊。 “蓝玉…” 张昺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这一手,玩得真阴啊。”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 远在几百里外的古北口外,那个“声势浩大”的辽东军营地里。 瞿能正骑在马上,看著几十个骑兵在马尾巴上绑著树枝,来回在地上拖动,扬起漫天的尘土。 “行了行了,別跑了。” 瞿能吐掉嘴里的草根,一脸的无聊,“再跑马都要累瘦了。大帅这戏唱得也太敷衍了,就咱们这点人,还五万大军呢?我看是五百只兔子差不多。” 旁边的副將嘿嘿一笑:“大帅说了,这就是唱给北平城里的瞎子听的。只要动静大,哪怕是咱们在这放个屁,他们都能听成是大炮响。” “那倒是。” 瞿能摸了摸腰间的刀柄,眼神里透著一股渴望,“不过话说回来,这戏演完了,咱们什么时候真打啊?老子的刀都快锈了。” “快了。”副將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听说朝鲜那边又不老实了。大帅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154章 互相利用的妥协 北平都指挥使司的大堂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但这屋子里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倒春寒还要阴冷几分。 张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盏,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他一口都没喝下去。茶水都已经没热气了,他还端著,手指头有点发白。 “大人,真把那老和尚叫来?” 谢贵站在旁边,腰里的刀柄被他摩挲得直发亮,“那禿驴一肚子坏水,以前在王府里那是横著走的,这会儿恐怕没那么容易服软。” “容易不容易,得看那是谁的狗。” 张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以前他是燕王的狗,仗著主人凶。现在主人疯了,成了只会吃屎的废物,这条狗要是识相,就该知道那是夹著尾巴做人的时候。” “去,把他带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黑衣妖僧,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邪乎。” 没一会儿,门帘子一挑。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像是押犯人一样,把姚广孝给带了进来。 姚广孝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黑色袈裟,反而换了一身破旧的灰布僧袍,脚上的布鞋还沾著泥点子。他一进门,也没等张昺开口,那膝盖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罪僧姚广孝,叩见钦差大人,叩见都督大人。” 那头磕得那叫一个实诚,脑门撞著地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昺和谢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敢跟太祖皇帝对视,在北平城里呼风唤雨的姚广孝吗?这分明就是那丧家之犬啊。 “起来吧。” 张昺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子,语气里带著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轻蔑,“大师不在王府里伺候你家那个…爱吃鱼的王爷,跑我这儿来有什么指教啊?” 姚广孝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身子弓得像只大虾米,双手合十,那个头都不敢抬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回大人的话,罪僧是来求大人的。” 他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淒凉劲儿,“求大人…给王府几百口人,留条活路。” “活路?” 张昺冷笑一声,从袖子里那封蓝玉的檄文抽了出来,像是扔垃圾一样,甩到了姚广孝的脸上。 “你是聪明人,自己看看吧。这条活路,不是我不给,是你家那个好邻居——蓝大將军,不想给啊。” 那纸檄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姚广孝慌忙捡起来,那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他捧著那张纸,眯著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个个字地看过去。 看著看著,那一滴滴老泪,就顺著满是褶子的脸颊淌了下来。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姚广孝双手捶地,嚎啕大哭,“想我家王爷,那是何等的英雄盖世!当年横扫漠北,打得那蒙古人闻风丧胆!如今……如今竟然被蓝玉这等乱臣贼子,骂成是懦夫!骂成是病犬!这……这让王爷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啊!” 这哭声,悽厉,悲惨,听得人心烦意乱。 谢贵皱了皱眉头,想骂两句,被张昺抬手制止了。 张昺眯著眼,打量著这个痛哭流涕的老和尚。他倒是不觉得姚广孝是在演戏,毕竟主辱臣死,燕王现在的模样確实是个笑话,被人这么指著鼻子骂,是个忠僕都受不了。 “行了,別嚎丧了。” 张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蓝玉五万大军就要借道北平,要来清君侧。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不会听不懂吧?他是要拿北平开刀,拿你家王爷的人头祭旗。” 姚广孝止住了哭声,拿袖子抹了把鼻涕眼泪,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大人,罪僧懂。” 他吸了吸鼻子,“蓝玉这是要造反,他要夺这北平城。王爷若是活著,那是他的拦路虎;王爷若是死了…这北平城里的军心,怕是就要散了。” “哦?” 张昺眉毛一挑,身子微微前倾,“你也知道军心会散?那你说说,这局怎么破?” 这才是他今天叫姚广孝来的真正目的。 杀不杀朱棣,怎么在蓝玉的威胁下保全自己,他需要从这个老狐狸嘴里套点话,或者说,逼他交点投名状。 姚广孝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著可怜极了。 “大人,王爷已经废了。那个在泥地里吃餿饭、在冰湖里抓鱼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燕王了。” 他声音哽咽著,“但是…只要他这口气还在,只要他还在王府里躺著,这北平城的那些骄兵悍將,心里就有个念想,就不至於立马就乱。那些燕山卫的老卒子,认这张脸。” 说到这,姚广孝突然再次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罪僧斗胆,求大人暂且收回雷霆手段。留著王爷这个废人,哪怕是当个摆设,放在那王府里。等朝廷大军一到,等蓝玉那个贼子退了,到时候…那是杀是剐,全凭大人一句话!” “为了这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这北平城的几十万百姓,求大人…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最后的一点念想给掐灭了啊!” 张昺没说话。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篤”的声音。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和谢贵刚才商量的就是这个路子,只不过从姚广孝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这说明燕王府那边也是怕死的,也是想苟活的,这就有了谈条件的余地。 “留他一命…” 张昺慢悠悠地说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本官凭什么相信你们?” “王爷是疯了,可你们这些手下没疯啊。这丘福、张玉,那可都是手里有人命的狠角色。我要是留著王爷,你们趁机裹挟著他作乱,配合蓝玉里应外合,那我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 燕王疯不疯不重要,重要的是兵权。 姚广孝似乎早有准备。 他抬起头,咬了咬那几颗剩下的烂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 “大人若是不放心,罪僧愿做这个恶人。” “王府里的三千卫队,那都是为了护卫王爷安全的。如今大人既然派了锦衣卫护卫,那这些卫队…自然就没用了。” “罪僧这就回去,让葛长史把名册交出来。王府卫队,悉数解散!除了几个伺候饮食起居的老妈子和小太监,一个带把儿的都不留!连看门的狗都给大人牵走!” 谢贵眼睛一亮。 这可是把燕王府彻彻底底给剥光了啊。没了卫队,那燕王府就是个没牙的老虎,还是那种连爪子都被剁了的。 “那丘福他们呢?”张昺追问了一句,“那些人在外面的卫所里,可是带著兵呢。” “他们…” 姚广孝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像是被人剜了心头肉,“他们都是王爷的死忠。只要王爷在大人手里捏著,他们就不敢动。” “从明日起,罪僧让他们每日辰时,必须到都指挥使司点卯!若是少来一个,或是晚来半刻,大人儘管带人衝进王府,把王爷的…那口气给断了!” 狠。 真他娘的狠。 谢贵在旁边听得背后直冒凉气。这老和尚为了保住朱棣一条命,是把所有底裤都给卖乾净了啊。这就等於把朱棣当成了人质,把那些大將当成了被拴著鼻子的牛。 张昺盯著姚广孝看了半晌。 他在判断这老和尚话里的真假。 一个为了主子能够忍辱负重到这个地步的人,確实少见。而且这个提议,对他张昺来说,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既稳住了军心,防备了蓝玉,又彻底架空了燕王府,掌握了实权。 这笔买卖,划算。 “好。” 张昺终於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脸,“大师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杰。既然你有这份心,本官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王爷是皇亲国戚,疯了也是太祖的子孙,本官自当尽力照拂。” 他特意加重了“照拂”那两个字,“回去告诉王府里的人,该吃吃,该喝喝,別没事瞎琢磨。只要外面的丘福他们听话,王爷在府里就能过得舒坦。要是外面有一丁点风吹草动…” 他话没说完,只是端起茶盏,把那杯凉透了的茶泼在了地上。 “滋啦”一声,水渍在青砖上散开,像是一滩洗不掉的血印子。 “罪僧…明日。”姚广孝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罪僧这就回去安排。谢大人不杀之恩!” 说完,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甚至因为起得太急还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那副卑微到了泥土里的样子,让张昺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就是个怕死的老和尚。 等到姚广孝退了出去,谢贵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嘴灌了一大口。 “大人,这老禿驴说的话,能信吗?” “信个六分吧。” 张昺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奏摺纸,“反正人质在咱们手里。只要丘福他们肯来点卯,肯交出兵符,那就说明他们是真的怕了。只要熬过这几天,等朝廷的大军一到,或者是蓝玉那边退了,到时候这废人是死是活,还不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他蘸饱了墨,在奏摺上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写得很顺畅。 “臣张昺谨奏:查燕王朱棣,確係风邪入体,神智尽失,状若疯癲,已无力理事…” “然,辽东逆贼蓝玉,趁火打劫,檄文辱骂,意图染指北平。臣以为,此时若正如贼意处置燕王,恐军心生变,为贼所乘。” “故,臣斗胆,暂留燕王残躯於府,以为北平军民之望。並收其卫队,令其诸將白日点卯,严加管束…” 写完这一行行字,张昺拿起钦差大印,在上面重重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 他看著那个印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觉得自己这一手玩得漂亮极了。 既在皇帝面前交了差(是真的疯了),又在蓝玉面前保住了城(稳住了军心),还在自己手里要把(控制了兵权)。 这也是一种“三贏”啊。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盖印的这一刻。 那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连路都走不稳的姚广孝,刚一迈出都指挥使司的大门,坐上那辆回王府的破马车,就把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给擦了个乾乾净净。 车帘放下的那一瞬间,老和尚那双总是半眯著的老眼里,猛地爆射出一道精光。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踏进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成了。” 他在黑暗的车厢里,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所谓的“点卯”,所谓的“如软禁”,那就是一道障眼法。 只要张昺放鬆了警惕,只要那些將领能名正言顺地从各个卫所里出来“点卯”,那么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再是被打散的沙子。 而是一把隨时可以捅进敌人心臟的尖刀。 马车軲轆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朝著那个被重兵把守的“疯人院”驶去。 那里的地下,炉火正旺。 第155章 地道里的龙吟 张昺的奏摺一送出去,那笼罩在燕王府头顶上的乌云,似乎真的就散开了那么一点点。 最明显的,就是王府门口那帮锦衣卫和谢贵带来的兵。 虽然人还是那么多,刀还是那么亮,但那股子隨时都要破门而入、杀人抄家的紧绷劲儿,鬆了不少。 原先是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飞出来都得被刀劈两半。 现在呢,虽然还是围著,但偶尔有个採买泔水车进出,只要姚广孝那个老和尚在门口晃悠一圈,塞点银子,那些当兵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翻得底朝天了。 毕竟,钦差大老爷都说了,只要王府里的人老实待著,別闹事,那就是个大型的“养病所”。 谁愿意天天紧绷著神经跟一群“废人”过不去呢? 入夜。 北平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整个燕王府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中。 只有后院那个早就荒废了的佛堂附近,却有著一种诡异的热闹。 “嘎嘎嘎!” “鹅鹅鹅!” 几百只大白鹅和鸭子,被圈在佛堂周围的院子里。 几个小太监大半夜的不睡觉,拿著长竹竿,在院子里来回轰赶。 那些扁毛畜生被赶得满院子乱跑,叫声震天响,那动静大得连两条街外都能听见。 负责监视后院墙头的几个锦衣卫,被这动静吵得直骂娘。 “这帮阉货,大半夜的发什么疯?养这么多扁毛畜生干什么?”一个锦衣卫捂著耳朵,往地上啐了一口。 另一个靠在墙根底下打盹的同伴翻了个身,嘟囔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那是那老和尚的主意。说是王爷疯了以后,就喜欢听这种热闹动静,听不见就睡不著觉,还会犯病乱咬人。为了伺候那位爷,这帮人也是拼了。” “真他娘的晦气!” 那锦衣卫骂了一句,也就没再多管。 反正只要里面的人不翻墙出来,哪怕他们在里面养老虎,也不关他们的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嘈杂的鹅叫声掩盖之下,那座荒废佛堂的地底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佛堂里供奉的那尊大肚弥勒佛像后面,有一道极其隱蔽的暗门。 顺著暗门下去,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甬道。 越往下走,那股子地面上的寒气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气浪,和那沉闷而有力的敲击声。 “当!当!当!” 那是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的声音。 这声音原本极大,若是放在地面上,半个北平城都能听见。 可现在,经过十几丈深的土层阻隔,再加上地面上那是几百只鹅鸭的“掩护”,传到上面去,就变得微不可闻,甚至被完美地遮盖了过去。 地下室极大。 那是姚广孝早在几年前,就借著修葺佛堂的名义,一点点偷偷挖出来的。 此刻,这里灯火通明。 几十个光著膀子的精壮汉子,正挥汗如雨。 红彤彤的炉火映照著他们黝黑的脊背,汗水顺著肌肉纹理流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那高温给蒸发了。 “快!这批箭头还要再淬一次火!” “刀身的那个弧度不对,给我回炉重打!” 一个满脸大鬍子的工头,手里拎著个大铁钳,扯著嗓子吼道。 没人说话,只有那一双双专注的眼睛,和那此起彼伏的打铁声。 而在地下室的最深处,有一间被厚重帘幕隔开的密室。 相比外面的热火朝天,这里安静得可怕。 一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个人。 朱棣。 那个白天还在暖阁里吃餿饭、跳冰湖、把自己折腾得不像个人的“疯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寢衣已经换成了乾净的便袍,头髮虽然还没来得及梳理,散乱地披在肩上,但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傻笑,没有口水,更没有那种空洞呆滯的眼神。 那双眼睛,在烛火的跳动下,亮得嚇人。 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太久、终於露出了一寸寒芒的宝刀。 锐利,阴冷,带著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杀气。 “王爷。” 姚广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参汤。 “外面都安排好了。张昺的人撤了一半,剩下的也都鬆懈了。那帮鹅叫得挺欢,把这里的动静盖得严严实实。” 朱棣接过参汤,並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暖著手。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装的,那是白天跳冰湖留下的后遗症。那种刺骨的寒意,即便是在这闷热的地下室里,仿佛还钻在他的骨头缝里。 “先生,这一关,咱们算是熬过去了一半。” 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不是鬆气的时候。张昺虽然鬆了口,但刀还在咱们脖子上架著呢。” “王爷说的是。” 姚广孝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意,“不过,这刀把子,正在一点点往咱们手里挪呢。” 正说著,密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著,暗门被推开。 几条黑影像是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那是乔装打扮后的丘福、张玉,还有那个被他们拉下水的监军刘成。 他们穿的都是王府採买下人的衣服,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要是在大街上遇到,亲娘老子都认不出来。 一进密室,看到端坐在那里的朱棣,这几条硬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王爷!” 丘福那个直肠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末將…末將该死啊!让王爷受这等大罪!那个张昺,那个谢贵,他们把王爷当猴耍啊!末將真想现在就衝出去,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给王爷当球踢!” 张玉虽然没像丘福那样嚎,但那手也把地上的青砖抓出了几道白印子。 “王爷,您受苦了。” 朱棣看著这几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那张冷硬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动容。 他放下参汤,站起身,走到丘福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哭什么。” 朱棣的声音虽然轻,但透著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本王还没死呢。这点罪算什么?当年太祖爷要饭的时候,比这苦多了。要是连这点屈辱都受不了,那咱们还谈什么大事?” 他拍了拍丘福的肩膀,又看向张玉和那个嚇得直哆嗦的刘成。 “都起来。今晚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哭丧的。” 几人赶紧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就连刘成,这会儿也被这气氛感染,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也努力挺直了腰板。他知道,自己早就没退路了,只能跟著这帮疯子一条道走到黑。 “张昺让你们明日去点卯,这是个机会。” 朱棣转过身,走到那掛在墙上的北平城防图前。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个红点上点了点。 “他以为把你们从卫所里调出来,那是拔了本王的牙。但他忘了,牙拔了还能长,可要是把狼放进了羊圈,那才是真的要命。” “你们去点卯,要表现得乖顺点,怂点。” 朱棣回头,眼神变得森寒,“要让他们觉得,离开了本王,你们就是一群没主心骨的废物。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的放心,才会让你们接触到城防的核心。” “张玉。” “末將在!”张玉上前一步。 “你去点卯的时候,多带点银子。谢贵手底下的那些百户、千户,以前都是咱们的老部下。虽然现在被换了防,但人心这东西,不是换个防就能换掉的。去,用银子,用旧情,把这层关係给我重新续上。我要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有多少人肯把枪口抬高一寸。” “遵命!”张玉眼中精光一闪。这事他在行。 “丘福。” “在!” “你那个暴脾气,给我收著点。”朱棣盯著他,“你去点卯,就给我装傻充愣。別人骂你,你就听著;別人打你,你也得给我忍著。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摸清楚那五百锦衣卫的换班规律,还有张昺那个钦差行辕的布防死角。我要知道,如果有必要,咱们怎么能用最快的时间,把这颗毒牙给拔了。” “王爷放心!”丘福咬著牙,“为了王爷,別说挨骂,就是让我吃屎,我也认了!” “好。” 朱棣点了点头,最后看向了角落里的刘成。 刘成嚇得一激灵,赶紧上前一步:“王…王爷,奴才…奴才该干啥?” “你不用干啥。”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就继续做你的监军。张昺肯定会找你问话,问本王以前的事。你就照实说,说本王怎么跋扈,怎么目中无人。说的越难听越好。只有这样,他才会把你当自己人。” “奴才…奴才明白了。”刘成擦了把冷汗。这可是要命的活儿啊,那是刀尖上跳舞。 布置完这些,朱棣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刚刚打造好、还带著余温的战刀。 那刀身黝黑,不像是一般的钢刀那么亮,透著股子沉稳的杀气。那是王府工匠们用私藏的百链钢,千锤百链打出来的。 “听听这声音。” 朱棣手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当。” 一声清脆悠长的龙吟声,在这密室里迴荡开来。 那声音,穿透了地下的闷热,穿透了那厚厚的土层,仿佛一直在往上钻,要钻破这压抑的黑夜,钻到那九天之上去。 “外面那些鹅叫得再欢,也盖不住这刀鸣声。” 朱棣抚摸著刀锋,那眼神里,是无尽的野心和渴望。 “张昺以为他贏了。蓝玉以为他得逞了。南京那位,以为本王真的废了。” “那就让他们以为去吧。” “咱们就在这地底下,好好地磨这把刀。” “等到这刀磨快了,等到这北平城的秋风起来了…” 他猛地一挥刀,那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嘶”的一声裂帛之音。 “咱们就杀出去,让这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疯子,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丘福和张玉等人看著那一抹刀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那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憋屈劲儿,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誓死追隨王爷!” 几个人压低了声音,齐齐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封闭的地下室里,却像是滚雷一样,震得人心头髮颤。 朱棣把刀插回鞘里,那张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次真正的笑容。 那不是装疯时的傻笑,也不是那种阴冷的假笑。 那是狼王在即將发起攻击前,露出的那一抹嗜血而自信的狞笑。 “去吧。” 他挥了挥手,“天快亮了。別让那帮鹅叫得太久,嗓子哑了,戏就不好唱了。” 几人再次行礼,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里又恢復了安静。 只剩下那外面的打铁声,依旧“噹噹当”地响个不停。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跳上。 朱棣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第156章 来自东方的麻烦 辽东,鸭绿江边。 这地界儿往常还算太平,虽然江对面那帮高丽棒子…哦不,现在叫李氏朝鲜了,虽然他们时不时地探头探脑,但也知道大明的厉害,顶多也就是打打嘴炮,真刀真枪是不敢动的。 可今儿个,这天变了。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破了清晨江边的寧静。 正在江边巡逻的一个辽东军小旗,刚想把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灌下去,就感觉喉咙一凉。 那一支狼牙箭,带著对岸的寒气,直接穿透了他的脖子。 鲜血“噗”地一声喷了出来,染红了还没完全化开的江水。 “敌袭!敌袭!” 旁边的几个兵卒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江对岸的芦苇盪里,像是下饺子一样,钻出来密密麻麻的人头。 那不是大明的兵,也不是蒙古的韃子。 那帮人穿著那种看著就彆扭的白色號衣,手里拿著那种细长的弓,嘴里哇啦哇啦地喊著让人听不懂的鸟语。 “是朝鲜兵!这帮孙子过江了!” 一个小兵喊破了音,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 可已经晚了。 几百个朝鲜兵,趁著早上的雾气,划著名那种尖头的小船,眨眼间就衝到了岸边。 他们也不跟巡逻队硬碰硬,上岸就直奔离江边最近的那个屯垦村子——赵家窝棚。 那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都是当初从內地迁过来的流民,好不容易在这辽东扎下根,刚把地给伺候熟了。 “抢!都抢光!男人杀掉!女人带走!” 领头的那个朝鲜军官,挥舞著手里的腰刀,用蹩脚的汉话吼著。 这一场突袭,来得太快,太突然。 赵家窝棚里的百姓还在睡梦中,就被这帮强盗给踹开了门。 惨叫声,哭喊声,还有那种房屋被点燃后木头爆裂的噼啪声,瞬间混成了一片。 这帮朝鲜兵那是真不客气,那是奔著把这地儿给绝了根去的。 粮食,一袋袋地往船上搬;耕牛,一头头地往江边牵;就连那还没长成的猪崽子,都被一刀捅死带走了。 至於人… 那更是没把大明的百姓当人看。 几个反抗的汉子,当场就被砍了脑袋,那脑袋被掛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还滴著血。 年轻的女人被绳子捆成一串,像是赶牲口一样往船上赶。 这帮朝鲜兵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附近的辽东军大队人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片冒著黑烟的废墟,还有那几具掛在树上的无头尸体。 而在那棵被燻黑了的大树上,还钉著一张用白布写的大字报。 那是用汉字写的,歪歪扭扭,但那股子囂张劲儿,那是透纸而出。 “辽东之地,本高句丽故土。今特来取回,若不归还,必提兵十万,直捣辽阳!” 落款是——“朝鲜国义州兵马使”。 “砰!” 定辽卫,总管府的大堂里。 蓝玉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张上好的红木桌子,直接被他这一拳给砸裂了一条缝。 “好!好得很!” 蓝玉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他那双鹰眼,此刻像是要喷出火来。 “老子在这辽东,跟朱元璋斗,跟朱棣斗,那是神仙打架。这帮高丽棒子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个时候来趁火打劫?” “真当老子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病猫,谁都能上来踹两脚了?” 大堂底下,站著的一圈將领,一个个也都气得脸红脖子粗。 耿璇那个暴脾气,直接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大帅!给我三千人!我现在就带人杀过去!把那个什么义州兵马使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曹震也是咬著牙,“这帮孙子,平日里见了咱们跟见了爷爷似的,点头哈腰。现在看咱们跟朝廷闹翻了,以为咱们没后援了,就想来占便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蒋瓛站在旁边,虽然没那么激动,但脸色也很阴沉。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大帅,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蒋瓛把密报递给蓝玉,“情报司在南京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半个月前,有一支大明的秘密使团,绕道海上,去了朝鲜的开京(此时朝鲜都城)。” “这使团带去了朱元璋的密旨,还带去了不少金银珠宝。” “密旨的內容虽然没探听到全部,但大概意思就是…许诺朝鲜,只要他们能出兵骚扰辽东,牵制住咱们的兵力,大明就承认他们对鸭绿江以东某些土地的管辖权,甚至还答应开放贸易,给他们粮食和丝绸。” 蓝玉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朱元璋…嘿,我这个老丈人啊,那是真狠。” “为了搞死我,那是连祖宗的地盘都能拿出来做交易了?这叫什么?这叫引狼入室!这叫卖国求荣!” 他把密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他想玩驱狼吞虎?想让朝鲜这条狼来咬我这只虎?” “可惜啊,他算错了一点。” 蓝玉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辽东地图前。他的手,重重地拍在那个细长的半岛上。 “他不知道,这条狼,那是一条餵不熟的白眼狼。而且,他还不知道,我这只虎,那不是一般的虎,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虎!” “既然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蓝玉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那股子杀伐决断的大將之风,展露无遗。 “传我的令!” “原本准备对北平的佯攻,立刻停止!告诉那些放出去的疑兵,戏演够了,都给老子撤回来!” “瞿能!” “末將在!”瞿能一步跨出,身上的甲冑哗啦作响。 “你的骑兵,给我立刻集结!带上那一千刚换了装备的蒙古骑兵,给我火速向东运动!我要你在三天之內,把鸭绿江沿线给我封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江!” “得令!”瞿能大吼一声,转身就走。 “耿璇!” “末將在!” “军工司那边,那批新造出来的傢伙事儿,別藏著掖著了。全都给我拉出来!这一次,咱们不用大刀长矛跟这帮孙子玩了。咱们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蓝玉说到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可是知道的,这个时候的朝鲜军队,那装备水平,还停留在几百年前呢。虽然有些火器,那也是大明淘汰下来的老掉牙货色。 跟辽东军现在装备的那些新傢伙比起来,那简直就是烧火棍。 “曹震!” “在!” “你去通知陈祖义。告诉他,他在海上晃悠了这么久,劫那些商船也劫得腻了吧?这回给他个大活儿。” “让他把黑龙舰队的主力,给我拉到黄海上去!给我堵住朝鲜人的出海口!只要是掛著朝鲜旗子的船,不管是军船还是渔船,都给我沉了!” “是!”曹震兴奋地搓著手。这可是大场面啊。 布置完这些,蓝玉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朱元璋想用朝鲜来牵制我?想让我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快刀斩乱麻。什么叫…灭国之战!” 他抬头看著大堂外的天空。 东边的天际,隱隱有一抹红霞。那不是朝阳,那是即將染红鸭绿江的血色。 “这一仗,我不光要打回去,把那个什么义州兵马使的脑袋掛在旗杆上。” “我还要打过江去!打到他们的老窝里去!” “既然那个李成桂想当大明的狗,那我就让他知道知道,给別人当狗,那是得付出代价的。搞不好,连自己的狗窝都得给人拆了!” 蓝玉的声音在大堂里迴荡,带著一股子让人胆寒的霸气。 底下的將领们,一个个都听得热血沸腾。 他们早就憋著一股劲儿了。 跟大明自己人打,虽然也是为了生存,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彆扭,毕竟那是同胞。 可打这帮高丽棒子,那是外族!那是侵略者! 这打起来,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那就是一个字——干! “大帅,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耿璇忍不住问道。 “不急。” 蓝玉眯著眼,“先让瞿能去封江,让陈祖义去封海。先把这帮孙子给关在门里。” “至於咱们的主力…”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个点——定辽卫的校场。 “三天后,誓师出征!” “这一次,咱们不光要打仗,还要抢人,抢粮,抢地盘!” “辽东太冷了,咱们的弟兄们也该去那个半岛上暖和暖和了。听说那边的娘们儿…咳咳,那边的地还挺肥的。” 眾將领发出一阵鬨笑。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压抑,只有那种即將奔赴战场的狂野和兴奋。 这一天,辽东这台巨大的战爭机器,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再次轰隆隆地转动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它的目標,不再是那个让它有些忌惮的庞然大物大明。 而是一个不知死活、主动把脖子伸到刀口上来的邻居。 来自东方的这个“麻烦”,在蓝玉眼里,那根本不是麻烦。 那就是一块送上门来的肥肉。 一块能让辽东军吃饱喝足,甚至能变得更加壮大的肥肉。 “朱元璋啊朱元璋…” 蓝玉在心里冷笑,“你这招驱狼吞虎,怕是要把狼给餵得更肥了。等我吃完了这条狼,回过头来…嘿嘿,那可就不仅仅是咬你一口那么简单了。” 第157章 左勾拳计划 定辽卫的深夜,风停了,雪也住了。 但总管府的大堂里,那股子肃杀的热气却比三伏天还要烫人。 蓝玉站在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木棍。那木棍的顶端,被他削尖了,此刻正死死地钉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朝鲜半岛。 他的身后,坐著辽东军所有的核心將领。 耿璇、曹震、瞿能,还有那个已经从海上赶回来的陈祖义。 甚至连负责后勤的周兴和负责情报的蒋瓛都在。 这阵仗,比当初起兵反明的时候还要大。 “都看清楚了吗?” 蓝玉手里的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把整个朝鲜半岛都给套了进去。 “这一次,咱们不是去打秋风的,也不是去报那一箭之仇的。”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的脸,声音低沉而有力,“咱们是要去灭国的。” “灭国?” 虽然大傢伙儿心里早有准备,但真听到这两个字从蓝玉嘴里蹦出来,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毕竟是一个国家啊。 虽然是个小国,虽然是个藩属国,但好歹也有几百年的基业,有几十万军队,有几百万人口。 就这么…灭了? “怎么?怕了?”蓝玉冷笑一声,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还是觉得咱们胃口太大了,吃不下?” “大帅,怕倒是不怕。” 耿璇挠了挠头,他是那种典型的武夫,直肠子,“就是觉得…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咱们现在跟朝廷那边还僵著呢,要是把主力都拉去打朝鲜,万一北平那边…” “北平那边不用担心。” 蒋瓛在旁边插了一句,他那张阴鷙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轻鬆,“张昺那个钦差现在正忙著跟『疯子』燕王斗智斗勇呢。咱们之前放出去的那些假消息,已经把他们嚇破了胆。只要咱们这边不真的动手,他们是绝对不敢主动出击的。” “而且…”蒋瓛顿了顿,“那个燕王,现在恐怕巴不得咱们去打朝鲜呢。咱们打得越欢,他在北平就越安全。” “听到了吧?” 蓝玉看了耿璇一眼,“后顾之忧没了。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吃,吃得快,还要吃得乾净。”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地图。 “这一次,咱们不跟他们玩以前那种攻城略地的老套路。咱们要玩点新鲜的。” “我给这个计划起了个名,叫左勾拳。” “左勾拳?” 眾將领面面相覷。这是个什么拳法?没听说过啊。 蓝玉也没解释,手里的木棍在地图上划出了两条线。 “第一条线,是咱们的右拳。也就是正面的硬攻。” 他指了指鸭绿江一线,“耿璇!” “末將在!” “你为主帅。给我带三万步兵,从义州过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平推!” “不管前面是什么城池,什么关隘,什么大军,都给我一路推过去!別想著什么奇谋妙计,就用你的火炮,用你的火枪,给我硬生生地砸开一条路来!” “是!”耿璇大声应道。这活儿他喜欢,痛快! “瞿能!” “在!” “你的五千骑兵,加上那一千蒙古骑兵,就是这只右拳上的指虎。耿璇在正面吸住他们的主力,你就给我从侧翼穿插包抄!我要你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他们的肚子里,把他们的肠子都给我搅烂了!” “只要是两条腿跑的,就別让他们跑过你的四条腿!只要是拿刀的,就別让他们活著离开战场!” 瞿能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光芒,“大帅放心!末將保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好!” 蓝玉点了点头,然后把木棍移到了海上。 “但这还不够。光靠正面的拳头,那是打不死人的,顶多打个鼻青脸肿。要想一击毙命,还得看这记『左勾拳』。” 他的木棍沿著黄海一路向南,然后猛地一拐,直直地戳进了朝鲜半岛的腰部——大同江口。 “陈祖义!” “属下在!”陈祖义这个海盗头子,此刻穿著一身大明的官服,看著有点不伦不类,但那股子彪悍劲儿却是一点没变。 “你的黑龙舰队,这次是主角。” 蓝玉盯著他,“我要你带著两百艘战船,装上所有的重炮,还有那五千名刚练出来的海军陆战队……哦不,是水鬼营。给我从海上绕过去,直接突袭大同江口!” “大同江口进去就是平壤。那是他们的陪都,也是他们的粮仓,更是他们前线大军的命根子。” “只要你能拿下平壤,或者是封锁住大同江,那前线的那几十万朝鲜兵,就是一群没饭吃的饿死鬼!” “这就是我要的左勾拳!一拳打在他们的软肋上,打得他们把苦胆都吐出来!” 陈祖义听得眼睛发亮。 他当了半辈子海盗,乾的都是偷鸡摸狗的勾当。哪怕是跟了蓝玉以后,也就是劫个商船,打个水师。 这种直接突袭敌国陪都,截断几十万大军粮道的大手笔,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大帅!您就瞧好吧!” 陈祖义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要是拿不下平壤,我陈祖义就把脑袋切下来给您当球踢!” “我要你的脑袋干什么?又不能吃。” 蓝玉摆了摆手,“我要的是粮食,是人口,是资源。” 他看向周兴,“老周,你的后勤司也要动起来。耿璇他们在前面打,你就在后面收。打下一座城,你就给我接管一座城。那些朝鲜的官员,听话的留著用,不听话的直接砍了。把咱们的『工分制』给我推行下去。” “告诉那些朝鲜的泥腿子,只要给咱们干活,就有饭吃,有地种,甚至还能分到老婆…咳咳,分到房子。” “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去抢劫的,咱们是去解放他们的。” 周兴苦笑了一下,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套他熟。在辽东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这次是在別人的地盘上,阻力可能会大点,但有刀把子在手里,道理总是讲得通的。 “还有一点。” 蓝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走到旁边的一个箱子前,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桿长长的火枪。 那枪管比一般的火銃要长,枪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做的,最关键的是,那枪机部分,不再是那种还要点火绳的简陋装置,而是一个精致的燧发机。 这是军工司那帮疯子,没日没夜地捣鼓了半年,才刚刚量產出来的宝贝——“镇北式”遂发枪。 “这次打朝鲜,也是咱们新傢伙事儿的试金石。” 蓝玉拿起一桿枪,熟练地拉开击锤,扣动扳机。 “咔噠”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耿璇,这三千支枪,我全都给你了。你把它装备给你最精锐的一个营。” “这玩意儿不用点火绳,下雨天也能打,射速比火銃快三倍,打得也更准更远。” “我要你用这三千支枪,给那帮还拿著弓箭和神机箭的高丽棒子,好好上一课。”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时代的代差。什么叫…降维打击!” 耿璇接过那桿枪,爱不释手地抚摸著。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玩意儿在靶场上的威力的。那简直就是屠杀利器。 有了这三千支枪,別说朝鲜兵了,就是让他去打大明的神机营,他也敢硬碰硬。 “大帅,有了这宝贝,別说推到平壤了,就是推到汉城,那也是也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儿!” “別把话说得太满。” 蓝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他对这次战爭有著绝对的信心。 这不是盲目自大,这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上的自信。 辽东军经过这两年的整合、训练,再加上科技树的攀升,其实力早就超过了这个时代的一大截。 而朝鲜军队呢?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的水平。除了人数多点,基本上一无是处。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爭。 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现代特种兵,去打一群拿著木棍的原始人。 “行了,都去准备吧。” 蓝玉挥了挥手,“三天后,大军开拔。” “记住了,这一仗,不光要贏,还要贏得漂亮。要让那个在南京等著看我笑话的朱元璋,把下巴都给惊掉了。” “是!” 眾將领齐声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大堂里只剩下蓝玉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军营里的號角声已经隱隱约约地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低沉而悠远的號角声,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慢慢甦醒,发出了第一声低吼。 “朱元璋啊…” 蓝玉喃喃自语,“你以为你给我找了个麻烦?你以为你能用这个小国来拖垮我?” “你错了。” “你这是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啊。” “等我吃下了这份大礼,等我有了这半岛的人口和资源…那这天下的棋局,可就真的要变了。” “到时候,我也该和你好好算算那笔没算完的帐了。” 第158章 送钱的財神 辽东,旅顺军港。 海风腥咸,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平日里这个时候,码头上总是热火朝天的。工匠们忙著修船,力夫们忙著搬货。可今天,这偌大的旅顺港,却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閒杂人等,退后十丈!” “擅闯者,斩!” 明晃晃的刀枪,在阳光下闪著寒光。那些平日里胆子大的走私贩子,这时候也都一个个缩著脖子,躲得远远的。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港口里,肯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三通鼓响过后。 远处的海平面上,终於出现了几个黑点。 慢慢地,黑点变大,成了船帆。 那是支庞大的船队。 不是一艘两艘,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几十艘。 领头的那艘大船,吃水线压得极低,就像是一头在水里吃撑了的大鯨鱼,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游。 “来了!” 码头上,原本一直板著脸的周兴,此刻那张苦瓜脸上,终於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对,那是真笑。 他是后勤总管。 这些日子,他过得苦啊。 蓝玉那个“左勾拳”计划,听著是痛快,那是“灭国之战”。可这仗还没打呢,钱就像是流水一样了出去。 军餉要发,粮食要买,火药要造,甚至连陈祖义那帮水鬼营的安家费,那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周府库里的银子,那是肉眼可见地见底了。 昨晚上,他还在跟蓝玉哭穷。 “大帅啊,再要是没有进项,我也只能把这身肉剁吧剁吧卖了换钱了!” 当时蓝玉只是神秘一笑。 “放心,財神爷已经在路上了。” 现在,周兴看著那支慢慢靠岸的船队,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大船终於靠岸了。 跳板刚搭好,一个穿著青色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就快步走了下来。 正是被蓝玉派去日本做生意的蓝春。 “少爷!” 周兴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提著袍角就迎了上去,那亲热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 “周叔。” 蓝春笑著拱了拱手,“让您久等了。” “不久不久!” 周兴一把抓住蓝春的手,两只眼睛直往后面的船上瞟,“怎么样?这趟……那个……生意,还顺利吧?” 蓝春没说话,只是笑著拍了拍手。 身后的大船上,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力夫,嘿呦嘿呦地抬著一个个沉重的大木箱子走了下来。 “都是好东西?”周兴咽了口唾沫。 “您自己看看?”蓝春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兴三两步窜到第一个箱子前。 他也不等人开锁,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的撬棍,嘎吱一声,就把箱盖给掀开了。 阳光照进箱子。 瞬间,反射出一片让人眼晕的银光。 “嘶。” 周围看守的士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银子。 全是银子。 那一锭锭五十两重的银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砖头一样。在阳光下,那特有的质感,简直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迷人。 周兴的手都在抖。 他颤巍巍地拿起一锭,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牙酸。 上面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 “真的!全是足银!” 周兴猛地转过身,那张脸涨得通红,“少爷!这一船……全是这玩意儿?” “不全是。” 蓝春摇了摇头。 周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难道还有假的?” “不是。” 蓝春指了指后面那艘吃水更深的船,“后面那艘,装的是铜锭。日本那边的红铜,也是好东西,正好拿来铸炮。” “至於银子嘛…” 蓝春伸出五根手指头,“一共五条船,全是这玩意儿。” “我的亲娘嘞!” 周兴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这哪里是生意啊?这简直就是去日本抢钱了啊! “少爷,您这是……把日本那个什么天皇的国库给搬空了?” 周兴实在是想不通,这才去了多久啊,怎么就能弄回来这么多钱? 蓝春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份帐本,递给周兴。 “哪能啊。这都是正经生意。” “您是不知道,现在日本那边打得都乱成一锅粥了。那个叫大內义弘的大名,正和足利家的將军死磕呢。” “他们別的不要,就要兵器,要铁甲。” 说到这,蓝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周叔,您是没见著。咱那些从库房里淘汰下来的旧片甲,还有那些个早就生锈了的长刀,在他们眼里,那简直就是神兵利器啊!” “我按照大帅的吩咐,把那些破烂玩意儿拉过去。” “那个大內义弘,那是眼都不眨,拿银子跟咱换!一领破甲,他给咱五十两银子!一把生锈的刀,他给咱十两!” “他还求著咱下次多带点呢。说是只要有这东西,他就能统一九州,把那什么將军给干掉。” 周兴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著那满箱子的白银,又想了想库房里那些准备当废铁处理的破烂。 “这……这日本人的钱,也太好赚了吧?” “那可不。” 蓝春压低了声音,“大帅说了,这叫技术代差。咱们看不上的东西,在他们那儿就是宝贝。这生意,能做长久。” “好!太好了!” 周兴激动得直拍大腿,“有了这笔钱,大帅的左勾拳,那就真的是铁拳了!” “快!来人!都给我搬进库房!小心著点!谁要是敢私吞一两,老子砍了他的手!” 这边搬著银子,那边,蓝玉正带著蒋瓛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著。 “大帅,您这招,绝了。” 蒋瓛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钦佩。 他以前在锦衣卫,也知道海外贸易赚钱,但没想到能赚成这样。 “用一堆破铜烂铁,换回来这么多真金白银。” 蒋瓛感嘆道,“这笔买卖,做得值。” 蓝玉背著手,看著下面忙碌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算什么?” “这不过是个开始。” 他转过头,看著蒋瓛,“老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蓝春去做这笔赔……哦不,是赚钱的买卖吗?” 蒋瓛想了想,“为了军费?” “那只是其一。”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更重要的是,我要让这日本,乱起来。” “他们要打仗,我就给他们刀;他们要死磕,我就给他们甲。” “这把火只要烧起来了,他们就得源源不断地拿银子跟咱们换。咱的银子这东西,在仓库里就是石头,只有拿去,才能变成枪,变成炮,变成咱们的实力。” “用他们的钱,造咱们的枪,再去打朝鲜,抢更多的人和地。” “这就是个滚雪球的买卖。” 蓝玉越说,眼中的光芒越盛。 他是个穿越者。 他太知道资本积累的原始血腥规则了。 什么礼义廉耻,那都是吃饱了以后才讲的。 现在,他是创业期。 只要能搞到钱,能让他的辽东军壮大,別说是卖淘汰兵器,就算是让他去卖军火,他也干得出来。 “对了,老周那边,你盯著点。” 蓝玉嘱咐道,“这么多银子进帐,这老小子要是敢拿去填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帐本,我就唯他是问。” “这笔钱,是专款专用的。” “前线的开拔费,必须给我发足了。每人二两!少一钱都不行!” “当兵吃粮,那是天经地义。你要让人家给你卖命,去跟朝鲜人拼命,你不把银子给足了,谁跟你玩命?” 蒋瓛点了点头。 “大帅放心。周兴虽然抠门,但在这种大事上,他不糊涂。” “那就好。”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看著远处的大海。 “有了这笔钱,咱们这场仗,算是有了底气了。” “传我將令!” “全军即刻发放开拔银!告诉弟兄们,这只是小头。只要过了江,拿下了义州,拿下了平壤……那里的金子银子,那里的女人……咳咳,那里的好东西,多得是!” “只要他们敢打,敢拼,老子绝不亏待他们!” “是!” 蒋瓛一个立正,转身去传令。 没过多久。 整个定辽卫的军营里,就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帅万岁!” “发银子了!” “二两!整整二两足银啊!” 士兵们手里捧著那沉甸甸的银元宝,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二两银子。 足够他们在老家买上几亩薄田,或者娶个媳妇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大帅说了,过了江,还有更多! 那一刻,原本对於出国作战还有的一点恐惧和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 一种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鸭绿江,去朝鲜发財的狂热。 士气。 这就是士气。 在真金白银的刺激下,这支辽东军,彻底变成了一群嗷嗷叫的饿狼。 而他们的猎物,就在江对岸。 蓝玉站在高台上,听著那如海啸般的欢呼声,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 他太懂人心的贪婪了。 也太懂怎么利用这种贪婪了。 “朱元璋啊朱元璋……” 他在心里默念著那个名字,“你以为靠著你的所谓大义名分,就能困死我?” “你错了。” “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义。” “而是这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刚刚蓝春送给他的日本银幣,在手里拋了拋。 银幣在阳光下翻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有了它,我就能买到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最忠心的兵。”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他收起银幣,转身走下高台。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是一座山,压在了这个时代的版图上。 第159章 南京的小算盘 辽东那边的军號声刚吹响,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就把战报送进了南京城的紫禁城里。 “报” 一声长长的呼喊,打破了御书房內的沉静。 “辽东急报!蓝玉以朝鲜犯边为由,尽起辽东精锐,號称十万,兵分水陆两路,已於三日前誓师出征,直扑鸭绿江!黑龙舰队亦已出海,意图不明!” 送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把手里的摺子举过头顶,大气都不敢喘。 御书房里。 朱元璋正拿著一支硃笔,在那张巨大的《大明混一图》上比划著名什么。听到这话,他的手猛地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滴在了地图上,正好落在辽东的位置。 “哦?” 老爷子没急著看摺子,反倒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那笑容,看著有点渗人,就像是看到一只钻进笼子里的傻鸟。 “这蓝玉,还真去打了?” 他把硃笔丟在笔洗里,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从太监手里接过摺子,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好!好得很!” 朱元璋把摺子往御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伺候在旁边的几个秉笔太监嚇得一哆嗦,但站在下首的两个人——兵部尚书齐泰和太常寺卿黄子澄,对视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藏不住的喜色。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齐泰第一个站出来,一躬到底,“这蓝玉是昏了头了!放著北平的空虚不打,偏偏去啃朝鲜这块硬骨头!这可是天佑大明啊!” “是啊陛下!” 黄子澄也紧跟著附和,“朝鲜那是山多林密之地,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而且现在虽然开了春,但那边的天气还是冷得很。蓝玉的兵马多是骑兵,或者是擅长平原野战的辽东兵。进了朝鲜的大山里,那骑兵就废了!只要朝鲜人能守住险关,坚壁清野,跟蓝玉耗上个一年半载……” 说到这,黄子澄忍不住捻了捻鬍鬚,露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到时候,辽东军必然是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咱们大明再以雷霆之势,从山海关出兵,或者让北平的张昺大人两面夹击……这蓝玉,就是那瓮中的老鱉,插翅也难飞了!” 朱元璋听得直点头。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之前把朝鲜这步棋走出去,就是为了给蓝玉找点麻烦,让他別老惦记著南下。 没想到,这效果好得出奇。 蓝玉这廝,还真是个暴脾气。人家就在江边得瑟了两下,他就真把全副家当都拉过去拼命了? “哼,莽夫就是莽夫。” 朱元璋冷笑一声,“他以为有了点新式火器,有了几条破船,就能横行天下了?朝鲜虽小,那是藩国,也是有底蕴的。那李成桂是马上得天下的狠人,手底下的兵也不是吃素的。让他俩狗咬狗去吧!” “陛下圣明!” 齐泰又拍了一记马屁,“不过,咱们这边也不能光看著。是不是该给朝鲜那边去道旨意,让他们……” “不急。” 朱元璋摆了摆手,坐回到龙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现在下旨,那是打草惊蛇。万一蓝玉一看咱们插手,缩回来了怎么办?得让他进去,深陷进去,最好是打得头破血流,想退都退不出来的时候,咱们再出手。” “陛下…这…”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皇太孙朱允炆,这时候却有点犹豫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皇爷爷,这朝鲜毕竟是咱们大明的藩属国啊。平日里年年进贡,岁岁来朝,那李成桂对咱们也是恭顺得很。现在蓝玉去打他们,咱们……咱们就这么干看著?” 朱允炆皱著眉头,一脸的不忍,“要是蓝玉真把朝鲜打惨了,或者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把朝鲜给……给灭了国。那咱们大明作为宗主国,这就这么坐视不管,是不是……有点有伤天朝体面啊?”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气氛顿时一凝。 齐泰和黄子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这位仁厚的太孙殿下竟然会操心这种事。 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双浑浊的老眼慢慢抬起来,盯著朱允炆。 盯得朱允炆浑身不自在,以为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低下头,“孙儿…孙儿只是觉得…” “体面?” 朱元璋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寒意,“体面能当饭吃?体面能帮你削藩?体面能帮你稳住这大明的江山?” “允炆啊。” 老爷子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育道,“你这孩子,心肠是好的,就是太软。当皇帝的,心不能太软,也不能太在乎那些个虚名。” “朝鲜算个什么东西?”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对咱们恭顺,那是被咱们打服的,也是怕咱们灭了他。那李成桂怎么上的位?那是篡位!是个逆臣!朕留著他,不过是为了牵制北边。” “现在,蓝玉这条恶狗不听话了,朕就让这条恶狗去咬那个逆臣。咬死了谁,朕都不心疼!” “最好是咬个两败俱伤!那时候,咱们再出面去调停。既收拾了蓝玉,又能趁机把朝鲜给捏在手里,让他们以后更听话。这才是真正的大国手腕!这才是最大的体面!” 朱允炆被说得脸红耳赤,诺诺称是,不敢再反驳。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朱元璋转过身,对著齐泰吩咐道,“传旨下去,以前线战事未明为由,对朝鲜的求援摺子,先压一压。就说……朕在考虑,需要核实蓝玉那边的说法。” “但是!” 老爷子眼神一厉,“也不能让蓝玉太舒服了。给北平的张昺发一道密旨。” 听到这话,齐泰立刻竖起耳朵。 “告诉张昺和谢贵。蓝玉既然带兵走了,那北平那边,防务就要更加严密!绝不允许趁机进攻辽东!” “啊?” 这次连齐泰都愣住了,“陛下,这个时候不打辽东?那不是错失良机吗?” “糊涂!”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现在去打辽东?万一蓝玉一听老窝被端了,那肯定是不顾一切地杀回来啊!那朝鲜不久解套了吗?” “朕要的,是让他安安心心地在朝鲜那个泥潭里打滚!让他把血都流在鸭绿江那边!让他没精力来管咱们的事!” “所以,北平那边,只能看,不能动!就让他在那儿装疯卖傻吧!只要他不出来,蓝玉也不回来,这就是最好的局面!” “臣……臣明白了!”齐泰恍然大悟,冷汗下来了。 这哪里是打仗啊,这简直就是在下一盘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大棋。 “还有。” 朱元璋补充道,“对外,还是要发个旨意,骂一骂蓝玉。就说他擅启边衅,有违祖制。这个姿態还是要做的,免得让天下人说朕不管藩属死活。” “但实际上……嘿嘿,让他打!狠狠地打!朕倒要看看,他那十万人,能在朝鲜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撑到几时!” …… 圣旨很快就出了紫禁城。 南京城的那些个勛贵老爷们,消息也是灵通得很。 一听说不用打仗了,蓝玉跑去祸害朝鲜人了,大傢伙儿那是长出了一口气啊。 秦淮河边的画舫上,当晚那是灯火通明。 “来来来!喝!” 几个穿著锦衣卫便服的军官,搂著姑娘,喝得面红耳赤。 “听说没?那蓝疯子去打高丽棒子了!” “去了好啊!去了咱们就能接著乐呵了!要是真跟朝廷打起来,咱们兄弟说不定还得被拉上去填命呢!” “就是就是!让他去折腾吧!那朝鲜听说穷得叮噹响,全是山,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去那儿能抢个啥?也就抢点高丽参了吧!” “哈哈哈!抢人参补身子吗?” 一片鬨笑声中,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冷漠。 在这帮人眼里,大明的国运,藩属的死活,那都比不上怀里姑娘的一笑,比不上杯中的美酒。 这大明的根子,其实早就开始烂了。 只是没人愿意承认罢了。 …… 北平,燕王府。 夜深人静。 那个在外人眼里已经疯疯癲癲的燕王朱棣,此刻却正清醒无比地坐在密室里,手里拿著一份从南京传来的密报。 那是蒋瓛通过秘密渠道送给他的。 “父皇啊父皇……” 朱棣看著密报上的內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有失望,有讥讽,也有一种看透了的悲凉。 “你算计了一辈子,这回……怕是要把自己给算计进去了。” “你以为朝鲜是个泥潭?你以为那李成桂是个硬骨头?” 朱棣把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你太小看蓝玉了。也太小看他手里的那些新傢伙了。” “他那哪里是去打仗的?他那是去吃肉的!” “等他吃完了这块肉,变得更壮了,更狠了……您这只老迈的龙,还能压得住他吗?” 朱棣站起身,走到密室的墙边,那里掛著一副他亲手画的地图。 他的手指,轻轻地划过朝鲜半岛,然后停在了北平的位置。 “不过……这对我来说,倒是个好机会。” “既然您不让我动,那我就不动。我就在这里看著,看这场好戏怎么收场。” “蓝玉在前面吃肉,我就在后面磨刀。” “等到天下大乱的那一天……这把刀,也该见见血了。” 第160章 鸭绿江边的挑衅 鸭绿江。 这条將中原与朝鲜半岛隔开的大江,平日里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但现在是三月天,辽东的寒气还未散,江面虽然已经大部分解冻,冰碴子却还顺著水流往下飘。 江北岸。 辽东军的先锋大营,就扎在离江边五里地远的一处背风坡后。 帐篷稀稀拉拉,甚至连个像样的瞭望塔都没搭起来。营地里也没见著多少兵卒在操练,反倒是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坐在一起晒太阳,要么就是在擦拭兵器,显得那叫一个懒散。 这是耿璇的先锋营。 这位平日里治军严谨的辽东悍將,今儿个也转了性子。他蹲在一个土坡后面,嘴里叼著根草棍,手里正拿著蓝玉给他的那个单筒望远镜,朝著江对岸瞅。 “將军,这帮高丽棒子,也太他娘的囂张了!” 在他旁边,一个千户气得直捶地,“您瞅瞅!那都在干嘛呢?脱裤子呢还!” 望远镜的圆筒里。 鸭绿江南岸,义州城外的江滩上。 一群穿著杂色军服的朝鲜士兵,正排成一排,撅著屁股衝著北岸。有的还在那儿大声吆喝,声音隔著江面都能传过来。 “汉狗!来啊!过来喝爷爷的尿啊!” “什么天朝上国!我看就是一群缩头乌龟!” “蓝玉是个没卵子的阉人!” 那污言秽语,哪怕是这群平日里没少骂娘的辽东大头兵听了,都觉得耳朵发烧。 更可气的是,他们不止骂,还动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几个弓箭手站在江边,把箭头上绑著那种擦屁股的布条,甚至是写著脏话的纸片,软绵绵地往江里射。虽然根本射不到对岸,但那羞辱的意思,那是再明显不过了。 “太猖狂了!” 那个千户脸都憋红了,“將军!咱们什么时候开打?就这一里地的水面,给我一条船,我带几十个兄弟摸过去,把那几个骂得最欢的脑袋给拧下来当球踢!” “急什么?” 耿璇放下望远镜,吐掉嘴里的草棍,脸上的表情没一点变化。 “大帅说了,咱们是来打猎的。” “猎人打猎,得讲究个耐心。你看过哪个猎人,是看到兔子一叫唤,就急吼吼地扑上去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传令下去。让他们骂。骂得越难听越好。咱们这边的兄弟,该吃吃,该睡睡。谁要是敢违抗军令擅自还击,哪怕是射一箭过去,老子也按军法处置,把你掛旗杆上吹风!” “啊?这……这太窝囊了吧?”千户一脸的不甘心。 “窝囊?” 耿璇冷笑一声,“现在觉得窝囊,是为了待会儿杀个痛快。你去看看那帮高丽人,现在骂得欢,那是为了壮胆。等真要是打起来,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对了,晚上让工兵营那帮人动静小点。要是惊动了对面的兔子,大帅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是!”千户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军令如山,也只能悻悻地去了。 江对岸。 义州城头。 一个穿著一身亮银甲冑,头戴红缨盔的年轻將领,正站在城楼上,脸上掛著得意的笑。 他是李芳远。 虽然名义上只是个王子,但手握实权,这次更是被李成桂委以重任,统领这义州一线的五万大军,號称是朝鲜抵御大明的第一道防线。 “世子殿下!看样子,那蓝玉是被咱们的气势给镇住了!” 旁边的一个副將,点头哈腰地拍著马屁,“您看那北岸,连个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我看啊,他们也就是虚张声势。那些什么十万大军,估计也是吹出来的。真要是有那么多兵,早就渡江了打过来了!” 李芳远拿起这边的千里眼,看了看对岸。 確实。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一群来郊游的。 “哼,大明人就是这样。” 李芳远露出一丝轻蔑,“讲究什么先礼后兵。估计这蓝玉还在等南京那边的旨意,或者是在写什么討伐檄文呢。那一套咱们太熟了。” “而且…” 他指了指江面,“这鸭绿江水流湍急,现在还没完全解冻。他们又没船,想过来?做梦呢!” “殿下英明!” 副將连连点头,“咱们这五万大军,那是依託义州坚城,背靠汉江天险。就算是蓝玉真想打,也得先把牙崩了!” “传令下去!继续骂!让那些会汉话的,轮班上去骂!给我把蓝玉那点威风,全给骂没了!” “是!” 这嘲讽和谩骂,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夜幕降临。 江边燃起了篝火。朝鲜人似乎是把这当成了战场上的狂欢,甚至还有人在江边跳起了舞。 而在北岸。 一片死寂。 营地里的灯火都熄灭了大半,似乎士兵们都已经睡下了。 但在江边的一处隱秘的回水湾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芦苇丛生,刚好挡住了对岸的视线。 借著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数百个穿著黑色水靠,动作麻利的工兵,正像蚂蚁一样忙碌著。 他们没有说话,全靠手势交流。 一个个巨大的木筏组件,被悄无声息地推入水中。这些木筏都是特製的,每一个都有几丈长,用坚固的铆钉和绳索连接。 在水下,几个精通水性的工兵,正憋著气,把一根根粗壮的铁链,固定在江底预先打好的木桩上。 这是浮桥的基座。 蓝玉的军工司弄出来的模块化浮桥。平日里拆开了就是堆木头,要用的时候,往水里一拼,哪怕是在这湍急的江面上,也能迅速架起一条能让战马奔跑的大道。 而在岸边的树林里。 一群壮汉正光著膀子,喊著无声的號子,推著一辆辆沉重的大车。 车轮上裹著厚厚的布,压在鬆软的土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到了预定位置。 他们熟练地掀开大车上的防雨布。 月光下,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 这不是那些笨重的红衣大炮。 而是蓝玉专门为这次攻坚战准备的黑龙三式野战炮。 这种炮用了更好的钢材,炮管更薄,重量轻了一半,但加上了轮子和炮架,几匹马就能拉著走。虽然威力比不上城防炮,但用来轰炸对岸那些只能挡挡弓箭的木柵栏,那是绰绰有余。 “小心点!別磕著!” 炮兵营的一个把总压低声音吼道,“这玩意儿可是大帅的心肝宝贝!磕坏了一块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把大炮推到事先挖好的炮位里。 炮口调整角度,黑洞洞地对准了对岸那些还在狂欢的火堆。 甚至连对方营帐的位置,都在白天早就测量好了诸元。 “都弄好了吗?” 耿璇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炮兵阵地后方。 “回將军!三十门野战炮,全部到位!隨时可以开火!”把总兴奋地匯报导。 “嗯。” 耿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重了。 这正是大帅说的好天气。 “让兄弟们都歇著吧。” 耿璇冷冷地说,“今晚不打。让他们再乐呵一晚上。” “这叫……最后的晚餐。” “明天早上,等那天上海那边的信號弹一亮,你们就给老子狠狠地轰!把这两天受的气,都给老子轰回去!” “是!將军!” 把总使劲敬了个礼,眼眼珠子里都是杀气。 这两天听著对面的骂声,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现在看到这些大傢伙就位,他已经在脑子里想像那帮高丽棒子被炸上天的画面了。 夜更深了。 江风呼啸。 似乎是在为即將到来的杀戮,奏响一曲送葬的哀乐。 朝鲜军的大营里,鼾声如雷。 李芳远睡得很香。他在梦里,甚至梦见大明皇帝因为他不战而屈人之兵,封他做了朝鲜王,赐给他无数的金银美女。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一江之隔的漆黑夜色中。 那个因为他的挑衅而露出了獠牙的庞然大物,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三十门大炮。 无数蓄势待发的强弩。 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磨刀霍霍的辽东虎狼。 第161章 海战的大炮 鸭绿江边的炮口已经在那冷冰冰的夜色里沉默地等待著。 而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黄海海面上,另一场更无声、也更致命的杀局正在漫天大雾里悄悄拉开。 雾太大了。 那不仅仅是海上的水汽,更像是老天爷故意给这场偷袭扯的一块遮羞布。白茫茫的一片,站在船头,只能勉强看见前面那艘船若隱若现的桅杆尖儿。 海风腥咸,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陈祖义站在旗舰“定海號”的甲板上。他身上那件平时那个穿得跟暴发户似的锦袍早换了,现在是一身紧窄的深灰色水靠,外面套著半旧的皮甲。 这才是他最舒服的打扮。 海盗头子嘛,穿龙袍也不像太子,还是这身下海杀人越货的行头最自在。 “大当家……哦不,提督大人。” 副官老鬼凑过来,递上一壶温好的烧酒,“这雾也太邪性了。咱们这可是两百条船的大队,这么走,不会走散了吧?” 老鬼以前是陈祖义手下的舵把子,现在也穿上了辽东军的水师官服,只是那顶帽子怎么戴怎么歪。 “散个屁。” 陈祖义接过酒壶,也不用杯子,对著壶嘴就吸溜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驱散了点寒意。 他伸手拍了拍老鬼的脑袋,指著船舷外头,“看见那根绳子没?” 老鬼探头一看。 在浑浊翻涌的海水里,隱约能看见一根手腕粗细的缆绳,绷得直直的,从这艘船的船尾,连到后面那艘船的船头。 这样的缆绳,在整个庞大的舰队里,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把这二百艘战船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这也就是蓝大帅这种神仙能想出来的招儿。” 陈祖义抹了把嘴边的酒渍,眼里全是佩服,“这就叫连环船。任凭他风浪再大,雾再浓,只要头船不偏,后面的就算是瞎子也能跟著走到底。”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被特意染成了深灰色的船帆,还有船舷两边严严实实蒙著的黑布。 在浓雾里简直接近隱形。 “这哪是打仗啊,这他娘的就是去做贼。” 陈祖义咧嘴一笑,那是种看见肥羊时才有的狞笑,“不过老子喜欢。做贼,那是咱们的老本行。” 就在这时,前方的瞭望哨突然传来了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哨。 “嘘—吁—” 那是海盗之间通用的切口:前面有鱼。 陈祖义眼神一凛,把酒壶隨手一扔,几步跨到船头。 雾气里,隱隱约约出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几艘朝鲜样式的渔船,看样子是被派出来在近海巡逻的哨船。这帮高丽棒子也不是全没脑子,还知道派几只眼睛在门口晃悠。 “提督,怎么办?要不要绕过去?”老鬼低声问,“要是动了火炮,怕是会惊了里面的大鱼。” “绕?” 陈祖义冷哼一声,“咱们这两百条大船,怎么绕?再说了,绕过去让他们回去报信吗?” 他把手里的令旗慢慢举起来,没有鲜艷的红色,而是一面漆黑如墨的死字旗。 “传令下去。前锋五艘冲角舰,给老子全速撞上去!” “记住,不许那帮崽子开炮!谁要是敢弄出一声响动,老子把他扔海里餵鯊鱼!” “弓弩手准备!看见落水的,一个不留,全部点名!” 老鬼一点头,转身就去打旗语。 前面的雾气里,那几艘朝鲜渔船上的水兵显然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海面上静悄悄的,除了浪声啥也没有。 一个裹著破旧衣的朝鲜哨兵正蹲在船尾打瞌睡,突然觉得脚下的船身开始剧烈晃动。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往后面一看。 然后,他就看见了让他这辈子,也是最后一眼——永生难忘的景象。 一座山。 一座黑压压的、正在高速移动的山,破开了浓雾,带著死亡的呼啸声,直接压到了他的头顶上。 那艘辽东军的冲角舰,船头包著厚厚的铁皮,尖锐得像一把巨大的犁鏵。 “那是什……” 朝鲜哨兵的尖叫才到喉咙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是木板断裂、龙骨粉碎的声音。 那艘可怜的小渔船,在数千料大舰的衝击下,就像个被鸡蛋碰碎的薄皮核桃,瞬间解体。 船板横飞,木屑四溅。 船上的七八个朝鲜兵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撞飞到了半空,然后重重地砸进冰冷的海水里。 “救命!救……” 一个落水的朝鲜兵刚冒出头,张大嘴想喊。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没有任何悬念,精准地扎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出来,在灰色的海面上染开一朵暗红的。 紧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嗖嗖嗖!” 辽东军船头的神射手们,就像是在鱼塘里射鱼一样轻鬆。 他们用的都是强弩,力道大,准头足。那些在水里扑腾的朝鲜兵,一个个就跟在大冬天洗冷水澡的鸭子似的,被挨个点名。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从撞击到结束,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 只有木头的碎裂声,和几声短暂到几乎听不见的惨叫。 陈祖义站在旗舰上,冷眼看著那几个在漩涡里消失的尸体,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清理乾净了?” “乾净了。连块大点的板子都没剩。”老鬼匯报,“这帮高丽人连个狼烟都没来得及点。” “好。继续前进。” 陈祖义挥了挥手,“告诉那个嚮导,要是带错了路,下一个餵鱼的就是他。” 舰队继续向著迷雾深处挺进。 天色开始有些发亮了。 黎明前的那一段时间,是最黑,也是最要命的时候。 大同江口。 这里是朝鲜北方最重要的水路门户,往里面走就是平壤,往外面就是黄海。李成桂为了防大明,在这里布置了重兵。 港口里,密密麻麻地停泊著上百艘战船。 这就是朝鲜人引以为傲的板屋船。 这种船船身宽大,上面有一个像房子一样的木结构,周围有板壁保护,士兵可以躲在里面射箭。在朝鲜近海这种风浪小的地方,確实算得上是海上堡垒。 但此刻。 这些“堡垒”就像是一群毫无防备的肥猪,正挤在圈里呼呼大睡。 虽然也有岗哨,但在这种能见度不足十丈的大雾天里,哨兵也就只能看看自己脚底下的路。 “呼嚕……呼嚕……” 一名朝鲜水师的把总,正躺在旗舰的船舱里,抱著酒罈子做著美梦。昨晚上义州那边没动静,他们这些后方的人也就放鬆了警惕,喝了个烂醉。 突然,一阵海风吹来。 带著一股陌生的、不属於大海的味道。 那是硫磺味。 还有猛火油那种刺鼻的腥气。 把总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把油灯打翻了……臭死……” 他还没醒。 但海面上的陈祖义已经醒得不能再醒了。 舰队已经摸进了港口的外围。 透过渐渐稀薄的晨雾,陈祖义已经能看清那些板屋船高大的轮廓。它们就像是一堆堆静止的柴火,整齐地排列著,等待著那根擦著的火柴。 太近了。 这种距离,也就是一百多步。 对於在这个时代还是以跳帮战和火船战为主的水战来说,这还没到接战的距离。 但对於装备了蓝玉那些黑科技火炮的辽东水师来说,这简直就是把枪口顶在了脑门上。 “看见了吗?” 陈祖义指著那片密集的船桅,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就是咱们的功名。” “这帮傻狍子,连个防护网都没拉。” “都別愣著了。把炮衣都给我掀了!” 隨著他的命令,两百艘战船的一侧船舷,那些蒙著的黑布被同时扯下。 露出了那狰狞的、早就填装好了弹药的炮口。 这里的炮,和耿璇那边的野战炮不一样。 这些是舰炮。 为了適应海战,蓝玉特意让人把炮管加长了,虽然牺牲了点灵活性,但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而且这一回,炮膛里塞的不是实心的大铁坨子。 而是一种更加恶毒的东西——链弹。 那是两个铁球中间连著一根铁链,飞出去的时候会像那个风车一样旋转。要是打在桅杆或者船帆上,或者是密集的人群里……那画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一部分炮,装的是特製的燃烧弹。陶罐里装著猛火油和白磷的混合物,一炸就是一片火海,水泼不灭。 “所有炮位,自由瞄准!” 陈祖义拔出腰刀,那把刀在晨曦中闪著寒光。 “这哪里是打仗啊。” 老鬼在旁边咽了口唾沫,“这分明就是去烧人家的房子。” 陈祖义没理他,只是把手里的刀,猛地向下一挥。 “给老子……开火!!!” “轰!!!” 第一声炮响,如同一道炸雷,狠狠地劈开了大同江口沉闷的黎明。 紧接著。 “轰轰轰轰轰!!!” 数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那一刻,整个江面仿佛都被这一声巨响给抬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撕裂了浓雾,把那些原本还在沉睡的朝鲜板屋船,映照得如同鬼域。 无数带著死亡啸叫的炮弹,如同飞蝗一般,铺天盖地地砸了过去。 那个还在做梦的朝鲜把总,甚至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一枚从天而降的燃烧弹直接砸穿了船板。 猛火油瞬间爆燃。 他在烈火中发出的那一声惨叫,甚至还没传出船舱,就被更大的爆炸声给淹没了。 大同江口。 这片从高句丽时代就一直平静的水域。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第162章 明军会妖术 海边那一声惊雷般的炮响,在黎明前寂静的天地间,传得极远。 耿璇站在鸭绿江北岸的一处高地上。 他手里捏著那枚单筒望远镜,镜筒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湿滑。他没那个閒工夫去擦,那只独眼死死盯著南边那一小片天空。 突然,在那里,一点橘红色的光亮猛地窜了起来。 那一刻,就像是有谁在墨黑的天幕上烫了个洞。那光点越升越高,然后在最高处炸开,绽放成一朵大红色的烟,哪怕是在还没完全散去的晨雾里,也显得刺眼无比。 信號弹。 “左勾拳,打出去了。” 耿璇把望远镜一收,嘴角勾起一丝让身边那个把总毛骨悚然的笑意,“陈祖义那个海盗头子动手了。现在,轮到咱们了。”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身后那条长长的战壕。 那里,一百多门被仔细偽装过的火炮,还盖著那层破破烂烂的渔网和树枝。边上的炮手们,这几天早就憋得眼珠子都绿了,手里捏著火把,像是要把木柄捏碎似的。 这几天,他们过得是真憋屈。 被对面那帮高丽棒子指著鼻子骂,看著人家在江边可以光著屁股撒尿,自己这边还得装出一副“哎呀我好怕怕我们要撤了”的怂样。 对於这帮跟著蓝大帅在辽东横著走的骄兵悍將来说,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传令。” 耿璇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那层遮羞布给老子掀了!所有炮位,早就標好的诸元,给我把炮膛子打红为止!” “轰!” “轰!轰!轰!” 不需要太多的动员。 在那第一声命令下去的同时,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炮兵们,几乎是用一种恶狼扑食般的动作,扯掉了炮衣。 火把点上了引信。 那上百个黑洞洞的炮口,就像是一群在黑暗中甦醒的怪兽,瞬间喷吐出了復仇的火舌。 这种场面,对於鸭绿江南岸的那些朝鲜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此时此刻。 义州城外的朝鲜大营里,还是一片祥和。 朝鲜主帅李芳远(此时为靖安君,统兵大將)的心腹大將朴將军,正披著件绸缎袍子,站在江边的一座哨楼上刷牙。 他手里拿著个柳枝条,一边嚼著,一边含含糊糊地问身边的副官:“我看这天色,今儿又是个大晴天啊。对面那些明军,还是那个怂样?” 副官赔著笑脸:“回將军,还是老样子。听说昨晚还有不少明军偷偷摸摸地想逃跑呢。我看那,都不用咱们打过去,再耗个三五天,这帮辽东兵就得自个儿散了。” 朴將军得意地吐了口唾沫,正要说话。 突然,他觉得脚下的哨楼猛地晃了一下。 紧接著,那种仿佛要把天灵盖掀开的巨大轰鸣声,才后知后觉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什么声……” 他那个音字还没出口。 一发实心铁弹,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拳头,带著那种特有的、令人绝望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在了哨楼的柱子上。 “咔嚓!” 那根合抱粗的木柱子,就像是一根脆弱的筷子,直接被崩断了。 朴將军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身子一轻,然后整个人就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下面的泥地里,摔得七荤八素,牙都磕掉了两颗。 “敌袭!敌袭!”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 原本那些还在睡懒觉、或者是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朝鲜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打懵了。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里的那种“火炮”。 在他们的印象里,火炮也就是那种打个几十步远、听个响嚇唬人的玩意。但现在,从对岸飞过来的那些东西,打得又远又准,关键是那密度……简直是在下铁雨! “轰隆!” 一枚开弹落在了江边那个朝鲜人最喜欢聚集嘲讽的空地上。 那几个刚才还在解裤腰带的朝鲜兵,瞬间就被爆炸的气浪撕碎了。血肉混著泥土,溅得满地都是。 那道平时被他们引以为傲的木柵栏,在这恐怖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炮弹落下,木屑纷飞。 那些用来防箭的塔楼一个接一个被点名,不是被炸塌就是被点燃。 “大帅有令!一刻钟后延伸射击!” 北岸的耿璇,冷冷地看著这一幕。他甚至没有下令让步兵现在就衝锋。 他就是要炸。 就是要用这种绝对的火力优势,先把这帮高丽棒子的胆给炸破了,把他们的脊梁骨给炸断了。 “神机营何在?”耿璇回头喊了一声。 “在!” 一群身穿崭新鸳鸯战袄,背后却没有背弓箭,而是背著一种奇怪长管火枪的士兵,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著那把“镇北式”遂发枪。 这是辽东军工司这几个月加班加点的成果。不用火绳,不用一直吹火摺子,扣动扳机就能打。射程比弓箭远,威力能穿透一般的皮甲。 “登船!” 耿璇指著江边那些早就藏好的小舟,“炮声一停,你们就是第一波。记住了,大帅说了,今天是教他们做人,不用省弹药!” “得令!” 炮火整整洗地了一刻钟。 当义州城外的朝鲜防线已经被炸得连个完整的掩体都找不出来的时候,炮声终於稀疏了下来,变成了向纵深延伸的拦阻射击。 这时候,朝鲜人终於稍微回过点神来。 那个摔得满脸是血的朴將军,被亲兵从废墟里挖出来,他吐著血沫子,挥舞著战刀,歇斯底里地喊:“弓箭手!弓箭手死哪去了!给我在滩头列阵!他们要过江了!射死他们!” 不得不说,这支朝鲜军里还是有些人有点血性的。 在將官的皮鞭和喝骂声中,几千名朝鲜弓箭手狼狈地从后方涌上来,试图在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滩头重新组织防线。 他们手里拿著那种稍显短小的角弓,哆哆嗦嗦地对著江面上。 此时,无数艘小舟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衝出了北岸的芦苇盪。 每艘船的船头,都站著三排神机营的士兵。 “放箭!快放箭!” 朴將军嘶吼著。 几千只羽箭稀稀拉拉地射了出去。但在百步开外的距离上,这些箭大多软绵绵地掉进了江里,只有极少数插在了船帮上。 而船上的辽东军,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距离八十步。 这是这个时代火绳枪都难以精准命中的距离,更是弓箭威力的极限边缘。 但对於线膛遂发枪来说,这是最佳的猎杀距离。 “第一排……举枪!” 船头的一名百户,冷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练兵。他高举战刀,声音洪亮。 “哗啦!” 整齐划一的举枪动作。 那黑洞洞的枪口,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岸上的朝鲜弓箭手们愣住了。这么远?他们要干什么? “放!” “砰砰砰砰砰!!!” 一阵如同爆豆般密集的枪声,在江面上骤然炸响。白色的硝烟瞬间腾起,遮住了半个江面。 但这並不影响子弹的飞行。 那种被线膛加速过的铅弹,带著死亡的旋转,精准地钻进了岸上那些正在张弓搭箭的朝鲜兵的身体里。 “噗!噗!噗!” 那是铅弹撕裂劣质皮甲、钻入肉体的声音。 站在最前排的那几百名朝鲜弓箭手,就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大镰刀横著挥过一样,齐刷刷地向后倒去。 还没等后面的人反应过来。 “第二排……上!” 刚才开枪的第一排士兵已经在熟练地蹲下装填,第二排士兵立刻补位上前。 “放!” 又是一阵爆豆声。 岸上的朝鲜军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屠杀!弓箭还没拉开,这边人就倒了一片。而且那枪声连绵不绝,根本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恐惧。 一种比刚才被火炮轰击还要深沉的恐惧,瞬间抓住了所有朝鲜士兵的心臟。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於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力量的绝望。 “妖怪……那是妖法!”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滩头防线,就像是沙子堆的一样,轰然崩塌了。 那些平时欺负百姓耀武扬威的朝鲜兵,此刻为了不成为下一个枪靶子,那是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扔下弓箭转身就跑。 朴將军砍倒了两个逃兵,试图阻止溃败,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甚至连他身边的亲兵,都在这种恐怖的火力面前两腿发软。 “跑啊!那是天雷!” “明军会妖术!” 溃败的浪潮瞬间捲走了朴將军最后一点理智。 而江面上,那些小舟已经衝上了滩头。 神机营的士兵们並没有像传统明军那样一窝蜂地衝锋,而是依然保持著那种令人窒息的三段击阵型,踩著脚下的淤泥和尸体,像一堵会移动的火墙,不紧不慢地向岸上推进。 每前进一步,枪声就响一次。 每响一次,岸上就要倒下一层人。 第163章 骑兵的散步 滩头已经被拿下了。 那面黑色的辽东军旗,在高地上的风中猎猎作响。 耿璇的步兵和神机营就像一柄重锤,把朝鲜人那看似坚硬的外壳砸了个粉碎。但真正的收割,现在才刚刚开始。 江面上,几十艘巨大的平底漕船被拖了过来。 这些船两两一组,上面铺著厚实的木板。工兵们光著膀子,喊著號子,在那已经全是尸体和碎木的滩头忙活著。 “一二!起!一二!落!” 木桩被狠狠地打进江底的淤泥里。 铁链被拉得绷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道简易但结实的浮桥,就像是几条黑色的长蛇,把两岸连在了一起。 对岸,一支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大军开始动了。 “轰隆隆……” 大地震颤。哪怕隔著江水,那种千军万马压过来的气势,依然让岸上那些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朝鲜溃兵感到绝望。 那是马蹄声。 瞿能骑在那匹名为“黑风”的高大战马背上,手里提著一把比普通制式更长、更重的马刀。他没戴头盔,任由江风吹乱他的头髮,脸上是一股嗜血的冷笑。 “憋了这么久,总算轮到咱们了。”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五千名精锐骑兵。 这支部队,是蓝玉用从蒙古买来的上品战马,加上辽东最好的铁匠打出来的装备,一点点餵出来的。 他们不全是汉人。 队伍里还有一千名来自巴特尔部落的蒙古骑兵。这些草原上的汉子,这会儿正怪叫著,把手里的弯刀在头顶上挥舞得像是风车,眼睛里全是野狼看见羊群时的绿光。 “弟兄们!” 瞿能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大帅说了,这帮高丽棒子这几天骂咱们骂得挺爽。今天,咱们就去教教他们,什么叫『祸从口出』!” “不要停!不要拿俘虏!给我把他们的肠子都踩出来!” “杀!!!” 五千铁骑,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衝上了浮桥。 木板在马蹄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没有一匹马减速。他们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旋风,呼啸著卷过了鸭绿江,衝上了南岸那片已经被血染红的土地。 此时,义州城外十里。 朝鲜前线的主帅,也算是个人物的朴將军(与上章守滩头的非同一人,是总指挥),正拼命地试图收拢那些被嚇破胆的溃兵。 “不许跑!都给我站住!” 朴將军挥舞著还在滴血的战刀,连砍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千户,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慌什么!那只是明军的前锋,他们的大部队还在江那边!我们还有两万人!还有预备队!” 他嘶吼著,试图用传统的战术来对抗这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打法。 “结阵!都给老子结阵!” “长枪兵在前!盾牌手在后!弓箭手……该死的弓箭手呢?不管了,都给我把枪头架起来!” “只要挡住他们的第一波,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 不得不说,这套“结硬寨、打呆仗”的法子,用来对付大明传统的步兵或者重骑兵冲阵,確实是有用的。 在军官们的皮鞭和死亡威胁下,那一万多名惊魂未定的朝鲜兵,战战兢兢地在平原上排出了几个巨大的方阵。 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枪尖,朴將军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骑兵冲步兵方阵,那是找死。这是几百年来兵书上写的死理儿。 只要自己这乌龟壳够硬,就能把对面崩掉一嘴牙。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他对面的那位,从来不按兵书打仗。 或者说,蓝玉教出来的兵,兵书就是拿来擦屁股的。 地平线上,黑色的骑兵线出现了。 那种万马奔腾带来的压迫感,让刚刚稳住阵脚的朝鲜兵方阵里又是一阵骚动。 “別怕!把枪给我顶住了!谁要是敢退一步,我剁了他全家!”朴將军在阵中大声咆哮。 但让他意外的是,那支黑色的骑兵洪流在衝到距离方阵还有两百步的时候,並没有像那种没脑子的蛮子一样直不楞登地撞上来。 而是突然,分开了。 就像是一条大河遇到了礁石,水流自然而然地分向了两侧。 瞿能冲在最前面,嘴角掛著嘲讽的笑。 “想跟老子玩刺蝟?做梦!” 他一声呼哨。 五千骑兵极其丝滑地分成了两股,划出两道巨大的弧线,从朝鲜方阵的两翼……掠了过去。 根本不接触。 连衣角都不让你碰到。 就在朝鲜兵们一脸懵逼,不知道这帮明军要干什么的时候。 “砰!砰!砰!” 又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爆响。 只不过这次不是长枪,而是骑兵手里那种短得多的骑銃。 那些掠过方阵侧翼的辽东骑兵,在马上熟练地单手举銃,对著密集的人群就是一轮齐射。 这根本不需要瞄准。 对於这种密集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方阵,闭著眼都能打中。 惨叫声瞬间在方阵的侧面响起。 外围的那些盾牌手,手里的木盾根本挡不住这种近距离的铅弹,连人带盾被轰碎了。 更有甚者,那些蒙古骑兵,一边怪叫著,一边在飞驰的马背上张弓搭箭。 他们的箭术那就是吃饭的手艺。 每一支箭都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找那些没盾牌防护的脖子和眼睛扎。 “嗖嗖嗖!” “啊!我的眼睛!” 朝鲜方阵里瞬间乱了套。 他们原本是为了防正面的衝锋,所有的长枪和盾牌都是朝著前面的。现在侧面被人这么当靶子打,根本就是毫无还手之力。 “转!给我转过来!防侧面!” 朴將军急得嗓子都喊劈了。 但这笨重的万人大方阵,哪是说转就能转的? 前面的人想转身,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中间的人被夹在里面动弹不得。 一时间,整个方阵就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瞿能看著那乱鬨鬨的人群,笑意更盛。 “火候差不多了。” 他对身边的副將说道,“这帮蠢货,把自己捆在一起让我们杀,还真是贴心。” “传令!切!” 隨著一声令下,那一千名蒙古骑兵突然再次变向。 他们並没有远离,而是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然后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插进了那个方阵已经被打乱、露出空隙的肋部。 这一次,用的是刀。 蒙古弯刀那独特的弧度,最適合在马背上借力劈砍。这帮草原狼衝进人群里,简直就是虎入羊群。 他们也不恋战,就是仗著马快,在人群里左衝右突。 这一衝,彻底把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方阵给搅了个稀碎。 原本严整的队形被切割成了一个个孤立无援的小块。 那些拿著长枪的朝鲜兵,在这一刻发现自己手里的那根杆子成了累赘。太长了,转不过身,还没等把枪头调过来,就被衝过来的骑兵一刀削掉了脑袋。 “跑啊!”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 一旦那个坚守的信念被打破,恐惧就会像瘟疫一样,比骑兵跑得还快。 整个朝鲜大军,崩溃了。 一万多人扔掉了武器,扔掉了盔甲,甚至扔掉了鞋子,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林子里钻,甚至还有慌不择路的,居然转身往江里跳。 这时候,就是瞿能最喜欢的环节了。 “追!一个別放跑!” 辽东骑兵们散开了队形,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开始了一场轻鬆写意的狩猎。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放牧。 只不过放的是人命。 那名朴將军也在逃。 他早就没了刚才的威风,头盔不知道丟哪去了,披头散髮,骑著匹没鞍子的劣马,拼命抽打著马屁股,想往义州城里跑。 只要进了城,关上门,那就还有救。 但他想多了。 瞿能早就盯上这身穿绸缎袍子的大鱼了。 对於这种货色,瞿能甚至懒得用刀。 他催动胯下的黑风,几个起落就追到了朴將军的身后。 “驾!” “黑风”似乎也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意,猛地一个提速,庞大的马躯直接撞在了那匹劣马的屁股上。 “哗啦!” 那是马骨断裂的声音。 朴將军连人带马栽了个狗吃屎。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直穿著厚底军靴的大脚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踩得他肋骨咔吧作响,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瞿能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刚才不是喊得挺凶吗?” 瞿能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拍一条死狗,“怎么?这就跑不动了?” 朴將军哆嗦著,想求饶:“別杀我……我有钱……我是贵族……” “贵族?” 瞿能嗤笑一声,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 “老子杀的就是贵族。” “绑了!这可是个好肉票,让周大人看著给估个价。” 说完,他再也没看一眼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將军,而是调转马头,看向那座不远处的义州城。 城门口,一群溃兵正挤在那里想要进去,却被守城的自己人关在了门外。 绝望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嘖嘖嘖。” 瞿能摇了摇头,“自己人都坑,这帮高丽棒子没救了。” 他举起滴血的马刀。 “传我令,趁乱夺门!今晚,咱们在义州城里喝酒!” “吼!!!” 第164章 义州城的生意 义州城破了。 破得没有一点悬念。 那些被关在城门外的溃兵,为了活命,甚至比辽东军更加疯狂地去撞那扇原本是通往生路的城门。当木头撞击的声音混合著城头上绝望的叫骂声响彻云霄时,瞿能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城门终於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溃兵们像洪水一样涌进去,紧接著,这股洪水就被身后跟上来的黑色铁骑彻底淹没。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脆响,成了义州城这个黄昏里唯一的主旋律。 街道上,到处都是丟盔弃甲的朝鲜兵。 他们跪在地上,把脑袋死死地贴著地面,手里捧著自己的兵器,瑟瑟发抖,祈求那些身材高大的异国骑兵能放过自己一条狗命。 瞿能勒住马,马蹄在一滩还没干的血跡旁停下。 他隨手把刀上的血珠甩掉,对著身后的亲兵喊了一嗓子:“传大帅令!” “破城之后,不封刀!” 这一声喊,瞬间让周围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心里凉了半截。 但瞿能紧接著的下一句,却又让这帮人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但不许滥杀!不许姦淫女人!” “你们是兵,不是那帮只会糟蹋不如自己的畜生!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襠,老子就替他割了!” 瞿能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骑兵的脸,“想发財?行!府库里的那个金银,城里那帮这几天天天在城头上骂咱们的贵族大户,那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抢钱,那是本事!抢女人,那是孬种!”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一阵震天的应喝声。 这才是这支军队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野蛮,但有纪律。 他们贪婪,但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蓝玉用这半年的时间,给他们灌输了一个道理:跟著大帅走,那是去赚大钱、过好日子的;当土匪,那是没出息的下三滥。 於是,一场有底线的掠夺,在义州城里迅速展开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朝鲜贵族和富户们,这会儿遭了殃。 他们那雕樑画栋的宅院,成了骑兵们最好的寻宝地。 大门被踹开。 里面传来的不是女人的惨叫,而是那些肥头大耳的老爷们杀猪一般的求饶声,和骑兵们翻箱倒柜时兴奋的大笑。 “好傢伙!这帮高丽棒子真有钱啊!” 一个骑兵从一个大地主的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楠木箱子。一刀劈开锁头,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黄橙橙的金条和白的银锭。 “这得多少?够咱们全队喝一年好酒了吧?” 另一个骑兵一边往怀里揣银子,一边还不忘踹了那个地主一脚:“老狗!前几天还在城头上喊著要把咱们剁碎了餵狗是吧?来啊!你也剁一个还是咋地?” 地主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滚,哭喊著:“那不是我喊的啊!那是当兵的喊的!我是良民啊!” 而在街道的另一头,周兴也进了城。 和他一起进来的,是后勤司带著的一长串大车,和早就准备好的宪兵队。 这个曾经落魄的文人,现在可以说是辽东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坐在那辆特製的加宽马车上,手里拿著个算盘,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火把光亮下,精明得嚇人。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对著身边的书吏和宪兵喊道:“快快快!都別愣著!” “第一队!去粮仓!给我把每一粒米都数清楚了!贴上封条!少一颗我拿你们是问!” “第二队!去武库!把那些破铜烂铁都收起来!虽然咱们看不上,但这都是生铁啊,拉回去炼一炼还能打锄头!” “第三队!去衙门!把户籍册子给我找出来!这可是咱们这次最大的『收穫』!” 周兴一边指挥,一边搓著手,嘴里还在嘟囔著:“发了发了……这把只要把本钱收回来,剩下的全是赚的……” 不一会儿,第一队的队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周大人!粮仓查过了!这里是边囤重镇,那个粮食堆得都能把人埋了!粗算得有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 周兴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算盘。 “这够咱们那三万镇北军,还有新来的流民,舒舒服服吃上半年了……好!好得很!” “让车队赶紧装!今晚不睡觉也得给我往回拉!別回头那帮骑兵崽子喝多了不小心把粮仓给点了!” 这时候,几个满身是灰的宪兵,押著一群垂头丧气的朝鲜俘虏走了过来。 这些人里,有穿著破烂皮甲的小兵,也有穿著绸缎、一脸傲气却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贵族军官。更有那个倒霉的朴將军,现在正被两个壮汉架著,脚都不沾地。 “大人,这些货咋整?”宪兵队长问道。 周兴走过去,像挑牲口一样,捏了捏那个朴將军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牙口。他甚至还让人把朴將军的嘴掰开,用手指头进去探了探。 朴將军一脸屈辱,想咬人,却被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 “呸!一股大蒜味。” 周兴嫌弃地擦了擦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都记上。” “这个,身子骨还算结实,以前肯定没少吃好东西。这种人,细皮嫩肉的干不了重活,但是家里肯定有钱。” 他指著朴將军,就像是在指一头待宰的猪。 “这种『肉票』,那是上等货。单独关押,给他纸笔,让他给家里写信。” “价格嘛……”周兴摸了摸下巴,“一口价,三千两银子,或者一千石粮食。少一个子儿,就让他去矿山上挖煤,挖到死为止!” 朴將军一听这话,原本还挺硬的脖子瞬间软了。挖煤?那还不如杀了他痛快。他赶紧点头如捣蒜:“我写!我写!我家有钱!別让我挖煤!” “这才对嘛。”周兴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指了指后面那些普通的小兵和壮丁。 “这些,虽然没钱,但是力气有的是。这都是咱们辽东现在最缺的基石啊!” “修路要人吧?开荒要人吧?炼铁要人吧?” “都给我编好队!十个一组,一百个一队!告诉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每天给两顿乾饭,还有咸菜!要是敢跑……” 周兴的眼神突然变得阴冷,“那就直接杀了,把脑袋掛在营门口当风铃!” “大人!” 这时候,一个书吏拿著刚从衙门里抢出来的户籍册跑过来,“册子找到了!这义州城里,光是登记在册的壮丁,就有一万两千多人!还有不少工匠!” “一万两……再加上这些俘虏……” 周兴的手都有点抖了。 这是多少劳动力啊! 在缺人缺得眼睛发红的辽东,这些人比金子还贵重。 “好!好!” 他大声下令,“立刻在城头上贴出安民告示!用汉字写,找几个会朝鲜话的大嗓门,给我满大街喊!” “就说咱们大帅仁义!大军进城,秋毫无犯——当然,那是对老百姓!” “告诉那些穷棒子,只要老实听话,不捣乱,咱们明天就开仓放粮!每人先发十斤陈米!给他们尝尝甜头!” “还有那个什么工分制!把那些个条条框框都给我讲清楚了!只要给咱们干活,就有饭吃,有布穿,表现好的还能分地!” “这帮穷鬼被那帮朝鲜贵族压榨了几辈子,哪怕给个馒头都能给咱们卖命,更別说这种好事了!” 这一招大棒加胡萝卜,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原本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义州百姓,听到外面的喊话声,先是不信,然后是怀疑。 直到真的有几个胆子大的穷汉,哆哆嗦嗦地走出来,被宪兵队的人领到粮仓门口,一人领了一袋沉甸甸的糙米,还没挨打。 整个义州城,沸腾了。 那些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百姓,看著手里实打实的粮食,一个个都跪在地上给周兴磕头,喊著听不懂的土话。 周兴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那是在喊万岁。 他站在粮仓的高台上,看著下面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心里一阵感慨。 “这人心啊,有时候就是这么贱,也是这么贵。” “给口饭吃,就是爹娘。抢你的粮食,那就是仇人。这道理,比孔孟之道好使多了。” 当天晚上。 义州城的城楼上,掛起了几十个大红灯笼。 城里的酒楼被包场了,当然,没给钱,算是徵用。 瞿能、耿璇,还有几个带兵的千户,正坐在最大的那张桌子上,大口喝著抢来的烧酒,大块吃著烤肉。 “痛快!” 瞿能一口气干了一碗烈酒,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解气!” “以前咱们当兵的,哪次打完仗不是灰头土脸的?这次倒好,不仅没死几个人,还能发笔小財。” 耿璇比较斯文,只是抿了一口酒,但他眼里的光也是掩饰不住的。 “老瞿,这才是个开始。” 他指了指窗外,“大帅说了,这朝鲜八道,那就是咱们辽东的后园。这义州也就是个看门的。” “等打到了平壤,打到了汉城,那里面的好东西,那才叫多呢。” “嘿嘿嘿……” 周围几个千户都发出了心领神会的淫笑。 “对了。” 耿璇像是想起了什么,“周大人那边怎么说?这次抢……咳咳,缴获了多少?” 这时候,周兴正好满面红光地走进来。 他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空位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 “多少?”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又翻了一下。 “光是现银,就搜出来三十万两!这还不算那些字画古董!” “粮食够咱们吃到明年去!” “最主要的是人!咱们这次,至少能往后方运回去两万个壮劳力!” “两万个啊!”周兴激动得拍桌子,“有了这批人,那个被大帅催得冒烟的水泥路,还有那个什么新矿山,那都能开工了!” “这哪里是打仗……” 耿璇看著周兴那副贪婪又满足的嘴脸,忍不住摇了摇头,但嘴角却是向上翘著的。 “这分明就是来进货来了。” “来!为了进货!” “干!” 酒碗碰撞的声音,在这异国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脆。 而在城外,那些被关在临时营地里的朝鲜俘虏,听著城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能紧紧地裹著身上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等待著明天。 这一夜,义州无眠。 第165章 李成桂 义州大败的消息,就像是一个长了脚的瘟神,跑得比那几个侥倖捡回一条狗命的传令兵还要快。 朝鲜,汉城(古称汉阳,高丽旧称开京,此时为李氏朝鲜的国都)。 这座虽然比不上南京、甚至比不上北平,但在半岛上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大城,此刻正被一种名为恐慌的气氛紧紧包裹著。 景福宫,勤政殿。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李成桂坐在那张还没坐热乎几年的王座上。他老了。这位曾经以射术无双、威震边陲的武人,如今满脸的老年斑,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他的面前,跪著一个浑身是血、衣服烂成条的校尉。这人就是从义州死人堆里爬回来报信的。 “你说……多少?” 李成桂的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拉出来的,嘶哑得让人心惊。 “五……五万……全没了?!” 校尉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额头上的血印子在金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大王!半天!不到半天啊!” “那明军……不!那不是人!那是妖魔!” 校尉一边哭一边比划,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他们的船还没靠岸,天上就下火雨!那种铁疙瘩掉下来就炸,把人都炸碎了!” “还有他们的枪……那种管子根本不用点火,指谁谁死!咱们的弓箭还没拉开,人就倒了一半!” “朴將军……朴將军连跑都没跑掉,被他们的骑兵像赶羊一样赶上,说是……说是被绑了当猪卖了!” “混帐!” 李成桂猛地抓起案上的砚台砸了下去。 “啪!” 砚台在校尉身边砸碎了,墨汁溅了一地,也溅在了两旁那些大臣的官袍上。 “妖言惑眾!乱我军心!拉下去!砍了!” 校尉被几个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嘴里还在喊著:“大王!快跑吧!他们是衝著灭国来的啊!” 惨叫声在殿外戛然而止。 但这並没有让殿內的气氛好转哪怕一点点。相反,那种死亡的窒息感更重了。 “眾卿……” 李成桂喘著粗气,环视著下面这群平日里能言善辩、现在却一个个变成了哑巴的大臣,“都说说吧,这局面,怎么办?”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领相郑道传才颤颤巍巍地站出来。 “大王,义州乃是我国门户。门户既破,那辽东虎狼之师南下,便是一马平川。” “臣以为……当火速向大明南京求援!” “求援?” 旁边一个武將冷笑一声,那是李成桂的五儿子,李芳远。他虽然年轻,但眼中那种阴鷙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郑大人,你是老糊涂了吗?” 李芳远毫不客气地指著郑道传的鼻子,“蓝玉是大明的辽东总管,是大明的臣子!他打咱们,那就是大明在打咱们!” “朱元璋那老东西要是真想管,蓝玉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过江?” “你这时候去南京求援?等那个信送到,再等那个援兵来,咱们的尸体都臭了!” 郑道传被噎得脸红脖子粗:“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我们是藩属!大明宗主国总要讲个大义吧?” “大义?大义值几个钱?” 李芳远不屑地哼了一声,“现在人家都要灭你的国了,你还在这讲大义?要我说,与其指望那虚无縹緲的援兵,不如……” “不如什么?”李成桂急切地问。 “不如求和!” 旁边另一个大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派使者去!带上金银美女!只要蓝玉肯退兵,咱们……咱们割让义州以北的土地给他都行!” “对对对!求和!” 一听这话,底下一大帮文官都附和起来。 “放屁!” 李芳远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砍在了面前的柱子上,木屑横飞。 “割地?赔款?你们这群软骨头!蓝玉那就是一头餵不饱的狼!你今天割一块肉,明天他就敢吃你整个人!” “而且……” 他环视四周,声音低沉,“你们以为,他这次只是来抢点钱的?” “看看义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他不杀人,但他抓人!抓壮丁!抓工匠!甚至连地里的收成都抢!” “他是要我们的根!他是要把我们变成他的奴隶!” “这种仗,要么打贏,要么死光,没第三条路!” 就在大殿里吵成一锅粥的时候,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举著一份刚送到的急报。 “报……报大王!” “大同江口急报!黑龙舰队……是那个海贼王陈祖义!” “他们没走陆路,直接从海上过来了!” “什么?!” 这一次,连一直装深沉的李芳远也变了脸色。 “咱们的水师呢?那两百条板屋船呢?”李成桂惊地站了起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侍卫哭丧著脸:“没了……全没了……” “急报上说,黑龙舰队像是鬼一样从雾里冒出来。他们的炮比义州那种还厉害,一炮能把咱们的船拦腰打断。” “还有那种会喷火的弹丸,把整个江面都烧著了。咱们的水师连对方的船帮子都没摸到,就被烧成了灰……” “甚至……甚至他们还用小船登陆了,正在往平壤方向挺进!” “噗!” 这一下,李成桂是真的没抗住。 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身子直愣愣地向后倒去。 “父王!大王!” 大殿里乱成了一团。 太医手忙脚乱地又是扎针又是灌汤,好半天,李成桂才悠悠转醒。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半分神采,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完了……” 他哆嗦著嘴唇,“两面夹击……这是要绝我们的后路啊。” “平壤……平壤是万万守不住了。” “南逃……对!南逃!” 李成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抓著李芳远的袖子,“老五,快!传令!收拾东西!咱们去汉城!不,去汉城也不安全……去全州!回老家去!” “只要人在,咱们就还有机会!” “父王!” 李芳远急了,“这一跑,人心就真散了!平壤还在,咱们还有几万守军,依託坚城,未必不能一战……” “战什么战!” 李成桂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开国之君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被嚇破胆的老头子,“你想死你就留在这!我要走!我要走!” “传旨……所有王室成员,文武百臣,即刻收拾细软!两个时辰后,弃城!南下!” 这个命令一下,整个王宫彻底炸了。 什么体面,什么尊严,在活命面前都是狗屁。 后宫里的嬪妃们哭喊著抢夺马车和细软,太监宫女们趁乱偷拿著金银器皿四散奔逃。 大臣们更是不堪。 刚才还在大殿上喊著“死战”的那几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回家带上老婆孩子和存摺,坐上马车就往南门挤。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市井。 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开京百姓,一听大王都要跑了,那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大王都跑了!我们还守个屁啊!” 城门守军直接扔了兵器,有的脱了军装混进百姓推里想逃,有的乾脆就地变成了劫匪,开始抢劫路边的商铺。 整个开京,瞬间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火光四起,哭喊震天。 两个时辰后。 一支极其狼狈、却又极其庞大的车队,依然拥堵在开京的南门。 李成桂坐在铺著软垫的巨大马车里,听著外面的嘈杂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还不走?都在这堵著干什么?” 太监总管金成元擦著汗跑过来:“大王,人太多了!百姓们也想跑,都堵在门口,车驾根本过不去啊!” “混帐!” 车门被踹开。 李芳远提著刀跳了下来。他满脸煞气,看著前面那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群。 “哪来的百姓?那是乱民!” 他翻身上马,直接衝到车队最前面,对著那些正在拼命往外挤、挡住了王室去路的平民百姓,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刀。 “让开!都他娘的给我让开!” “谁敢挡了大王的路,杀无赦!” “噗嗤!” 刀光一闪,两个跑得最慢的老汉直接身首异处。 “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惨叫。 但李芳远根本不为所动。他一挥手,身后的数百名亲军骑兵一拥而上,挥舞著马鞭和刀鞘,不管男女老少,只要挡路的,通通打倒在地。 甚至有些马匹直接从倒地的人身上踩了过去。 一条血淋淋的“生路”,就这样在百姓的尸体和哀嚎声中被硬生生地趟了出来。 李成桂的车驾终於动了。 他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著外面那惨绝人寰的景象,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求生的欲望所掩盖。 他放下了帘子。 “走快点。” 他低声催促道。 而在车队的最后面,李芳远骑在马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都城。 现在,那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父王啊父王,你这一跑,就把这几百年的国运,彻底跑断了。” “不过……” 他的手摩挲著刀柄,眼神幽深,“国运断了,也许正好是个机会……给我李芳远的机会。” 第166章 平壤城下的劝降书 平壤城。 这座依山傍水、號称“小长安”的坚城,此刻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周围全是等待著撕碎它的猎人。 大同江上,陈祖义的舰队已经彻底封锁了江面。 两百多艘战舰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抬高,对准了平壤城的南面城墙。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跡和硝烟味,隨著江风一阵阵地往城里飘,呛得城头的守军直咳嗽。 而在北面和西面,耿璇的陆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遮天。 虽然只有三万人,但那种肃杀的气势,却压得城內六万守军喘不过气来。尤其是那一门门被推到阵前的“黑龙炮”,在阳光下闪著令人绝望的寒光。 城內,留守官府邸。 现在的平壤留守官,是李成桂逃跑前任命的倒霉蛋——全罗道观察使崔莹(非歷史名將崔莹,此处为同名龙套)。 他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堂上来回踱步。 “还没联繫上大王吗?援军呢?全州的援军呢?” 他抓著一个刚从南门溜回来探消息的斥候,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斥候哭丧著脸:“大人,没……没消息啊!南边的路全被那些骑兵给封死了!咱们派出去的三波兄弟,没一个回来的!听说……听说大王的车驾连停都没停,直接奔汉城那边去了!” “混帐!” 崔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这是把咱们当弃子了啊!六万多人啊!老百姓加一块十几万啊!就这么不管了?” 旁边一个副將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大人,那……咱们怎么办?打吗?” “打个屁!” 崔莹瞪红了眼,“你没看见江上那船?义州那种石头城半天就被轰平了,咱们这两层砖墙能顶个球用?” “那……降?” “降?”崔莹犹豫了。投降是容易,可作为深受儒家教育的大臣,这贰臣的名声实在难听。而且,万一蓝玉那廝是个杀人狂魔,降了也是个死怎么办?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譁声。 “怎么回事?炸营了?”崔莹心里一惊,手按著剑柄就往外冲。 等他跑到城墙上一看,差点没被眼前的景象给气死。 城外,辽东军並没有攻城。 也没有开炮。 那一排排“神机营”的火枪手,手里拿著那种从来没见过的强弩,对准了城头。 “放!” 隨著一声令下,几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像乌云一样盖向城头。 守军们嚇得抱头鼠窜,以为是要命的箭雨。 可等那箭雨落地,大家才发现不对劲。 这箭……没箭头? 全是光禿禿的木桿子? 而且每根箭杆上,都绑著一卷白纸? 一个胆大的小校捡起一支,解下那张纸,展开一看,眼珠子当时就直了。 不是什么劝降书。 也不是什么恐慌的檄文。 那上面没有半句“之乎者也”的废话,全也是大白话,还用汉字写得清清楚楚—— 【大明辽东军政总管府令】 第一条:即刻起,平壤城守军凡开门投诚者,赏银十两,白米一石! 第二条:凡斩杀反抗军官一名,赏银五十两,官升一级! 第三条:凡主动献出一座城门者,赏银一千两!赐辽东良田百亩!全家接往辽东,给办辽东户口! 第四条:凡有一技之长(铁匠、木匠、泥瓦匠等)者,入我军工司,月钱五两起步,顿顿有肉! …… 这哪里是劝降书,这分明就是一张赤裸裸的价目表! 而且还是明码標价,童叟无欺的那种! “这……” 小校的手在抖。 他只是个大头兵,这辈子別说一千两,就连五两银子都没见过。每个月的军餉还要被上头盘剥一半,到手也就是几升糙米。 他看著纸上那个“顿顿有肉”,喉结忍不住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拿来我看!” 崔莹衝过来,一把夺过那张纸。 他看完之后,脸都绿了。 “无耻!下流!此乃……此乃商贾之道!哪里还有半点天朝上国的体面!” 他气得浑身发抖,对著城下破口大骂,“蓝玉!你枉为大將!竟然用这种卑鄙手段乱我军心!” 但他的骂声,很快就被周围那些守军异样的眼神给吞没了。 那些原本眼神空洞、士气低落的士兵们,此刻看著那满地的白纸,就像是在看满地的银票。 那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让人心慌的……贪婪。 崔莹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城,恐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不是被炮轰开的,而是被这人心给撬开的。 …… 城外,辽东军大营。 蓝玉坐在帅帐里,正愜意地喝著小酒。 桌上摆著一盘刚烤好的羊肉,滋滋冒油。 耿璇挑开帘子走进来,脸上带著那种想憋但实在憋不住的笑。 “大帅,您这招……实在是高。” “刚才前面的斥候回报,城墙上已经乱套了。那帮朝鲜兵也不守城了,全在抢地上的纸条看。有的甚至为了一张纸打起来了。” “那个崔莹在城头上骂街呢,嗓子都骂哑了。” 蓝玉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著。 “骂吧,让他骂。” “文人嘛,就好个面子。等他肚子饿了,下面的人造反了,他就知道这面子能不能当饭吃了。” 他指了椅子,“坐,喝两口。” 耿璇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但还是有点疑惑。 “大帅,咱们真给这么多钱?那一千两一座城门,这平壤好像有八个门呢,那就是八千两啊……” “嘖。” 蓝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格局小了不是?” “你想想,要是强攻,咱们得填进去多少人命?那炮弹、火药不要钱啊?那抚恤金不要钱啊?” “死一千个兄弟,光抚恤金就不止八千两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別用命去填。钱没了可以再抢……咳,再赚。人没了,我去哪给你变去?” 耿璇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大帅英明!这就是帐算得明白!” “再说了……” 蓝玉嘴角勾起一丝坏笑,“我说给辽东良田百亩,又没说是熟地。这北大荒那边荒地多得是,给他们划一百亩过去开荒,那是给咱干活呢,他还得谢咱!” “至於那个辽东户口……哼,有了户口就得纳税,就得服徭役。这羊毛出在羊身上,怎么算咱们都不亏。” “高!实在是高!” 这下耿璇是彻底服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在做买卖。而且还是那种稳赚不赔的买卖。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亲兵队长进来报告。 “大帅,西门那边有动静了。” “哦?”蓝玉眼睛一亮,“这么快就有识货的了?” “是个叫朴正熙的千户,西门守將。刚才派了个心腹偷偷溜出来,说是愿意今晚三更献门。” “条件就是那张纸上写的,还要额外加一条——让他当个平壤的治安官。” 蓝玉哈哈大笑。 “行啊!这小子有点野心,我喜欢。” “不管是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这城门只要开了,別说治安官,给他个副千户乾乾都行!” “传令!” 蓝玉把酒碗一推,站了起来,身上的那股痞气瞬间变成了杀气。 “让陈祖义那边准备好,听我信號。三更一到,西门若是开了,他的舰队就给我往死里轰南门,把声势造大点,吸引注意力!” “耿璇,你亲自带一千精锐,换上轻便甲冑,去西门接应。” “记住,进城之后,先把西门那个瓮城给我控住了!要是那小子敢耍诈,就给我剁了餵狗!” “要是真的……那就给老子冲!哪怕是把这平壤城翻个底朝天,天亮之前,我也要看到我的大旗插在留守官府的房顶上!” “得令!” 耿璇兴奋地领命而去,脚步声里都透著一股子血腥味。 …… 夜,渐渐深了。 平壤城的西门城楼上,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朴正熙站在垛口边,看著城外那漆黑一片的旷野,手心全是汗。 他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但他认死理。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自己这条命不值钱,但要把全家都搭进去给那个跑路的大王陪葬,他不干。 而且那张纸上写的辽东户口,对他诱惑太大了。 那是大明啊!那是天朝上国! 要是能去那边当个良民,那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头儿……” 旁边的心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兄弟们都准备好了。那几个不愿意乾的,还有那些想去告密的,都……那个了。” 他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朴正熙心里一紧,但脸上却没露怯。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价目表,借著火把又看了一眼。 一千两银子。 百亩良田。 全家活命。 “赌了!” 他狠狠一跺脚,“把火把灭了三支!这就是信號!” “开门!” 隨著几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沉重的木质城门,在黑夜中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道缝隙,就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而在门外等待著的,是全副武装、如同饿狼一般的辽东军。 几乎就在城门打开的一瞬间。 “轰!轰!轰!” 南门方向的大同江面上,突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炮声。 陈祖义的舰队开火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平壤城都在颤抖。 城內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嚇得魂飞魄散,所有人都在往南门跑,以为辽东军要从那边强攻。 没人注意到,在这漆黑的西门,一场无声的交易已经完成。 朴正熙看著衝进来的那群如狼似虎的黑甲士兵,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领头的耿璇面前。 “將军!门开了!我是朴正熙!我要那个户口!” 耿璇低头看了看这个为了一个户口就能卖掉一座城的朝鲜军官,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他伸手拍了拍朴正熙的脑袋,就像是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好说。” “带路。去把那个崔莹给我抓来。” “只要这事办成了,別说户口,老子再赏你个漂亮娘们儿!” “谢將军!谢將军!” 朴正熙大喜过望,爬起来提著刀就往城里冲,那背影比谁都积极。 耿璇一挥手,身后的一千精锐,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这座已经不设防的城市。 这一夜。 平壤城里没有激烈的抵抗。 只有无尽的火光,和那种被人心撕裂后的、令人绝望的崩塌声。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平壤的城楼上时。 那里已经换上了一面巨大的黑龙旗。 而在城楼下,朴正熙正满脸堆笑地数著一箱刚刚抬过来的白银,数得眉飞色舞。 至於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崔莹,此刻正被绑在旗杆上,嘴里塞著块破布,眼神里全是绝望和不解。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为什么读书人视为性命的气节,在这些大头兵眼里,还没有一张户口纸值钱呢? 第167章 大同江畔的火光 西门开了。 那两扇厚重的硬木大门,在生了锈的门轴转动声中,缓缓向两侧退去。 就像一张没牙的老嘴,无力地敞开,等著被餵食。 朴正熙站在城门洞里,手里紧紧攥著刀柄,手心全是汗。他不敢看身边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现在却一脸惊恐茫然的弟兄。 他只盯著门外。 门外是黑漆漆的夜,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闪过的炮火余光,映出雪地上杂乱的脚印。 “来了…” 不知道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紧接著,一种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黑暗中压了过来。 没有吶喊,没有火把。 只有甲叶摩擦的“哗哗”声,和皮靴踏在雪地上的沉闷声响。 一千名精选出来的辽东死士,全都没穿那种笨重的铁甲,而是换上了轻便的甲,甚至为了消音,还在靴底绑了布条。 领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著霜水的长刀。 耿璇。 他一步跨进城门洞,那双杀过无数人的眼睛,像是两盏鬼火,直接钉在了朴正熙脸上。 “你就是那个朴正熙?” 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朴正熙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回……回將军,正是小人!门……门开了!” 耿璇没有去扶他,只是用那还在滴水的刀尖,挑了挑朴正熙的下巴。 “我要的人呢?那些不听话的,都处理乾净了?” “乾净了!都乾净了!” 朴正熙这时候也不哆嗦了,一股为了活命的狠劲儿涌了上来。他指了指城门洞阴暗的角落。 那里堆著十几具尸体,都是些不愿意开门、想要去报信的死硬派。甚至有两具还穿著跟他一样的千户服色。 “好。是个狠人。” 耿璇点了点头,收回刀,一挥手。 “留下五十个兄弟,接管城门。把那种想跑的、想乱叫的,都给我堵回去。” “剩下的人,跟我走!” “目標,留守官府!抓那个崔莹!” “是!” 一千名死士低低应了一声,像是一群饿久了的狼群,顺著朴正熙指引的道路,无声地涌入了平壤城的街道。 此时的平壤城,因为南边大同江上的炮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躲在屋里瑟瑟发抖,街上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一样的朝鲜兵。 他们有的在往南门跑去支援,有的在往北门跑想逃命,还有的乾脆趁乱砸开路边的店铺开始抢劫。 这种混乱,成了辽东军最好的掩护。 耿璇带著人,专挑那种背静的小巷子走。 偶尔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朝鲜溃兵,还没等对方喊出声,就被冲在前面的死士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然后把尸体往阴沟里一踹,继续前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放信號!” 当耿璇的人摸到留守官府的后墙根时,他看了一眼天色。 “嗖!嗖!嗖!” 三颗红色的信號弹,带著刺耳的啸叫声,直衝云霄。 那是动手的信號。 “轰隆隆!” 还没等信號弹的红光散去,城外的主力大军动了。 那不是之前那种零敲碎打的炮击。 这次,上百门“黑龙炮”同时怒吼。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淹没了平壤城的喧囂。 炮弹呼啸著越过城墙,不是为了炸人,而是为了製造混乱。 其中几发火油弹,精准地落在了城內的粮仓和军营区域。 大火腾地一下子就窜了起来,把半个夜空都烧红了。 与此同时,西门外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啊!” “破城了!” 三万主力大军,举著无数火把,像一条燃烧的火龙,顺著已经敞开的西门,浩浩荡荡地杀了进来。 留守官府內。 崔莹正穿著那一身不合时宜的大红官袍,手忙脚乱地指挥著家丁把几个沉重的箱子往马车上搬。 那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快!快点!” “那个玉屏风別要了!太沉!那个装著金条的箱子呢?那个一定要带上!” 他一边喊一边还不忘回头催促那个浓妆艷抹的小妾,“別哭了!赶紧上车!再不走就来不……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丁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 “西门……西门破了!那个朴正熙反了!” “什么?!” 崔莹手一抖,刚拿起来的一盒子东珠洒了一地,滚得满院子都是。 但他现在哪还有心思去捡。 “明军……明军打进来了吗?” “进来了!满大街都是!见人就砍啊!” 家丁的话音未落,前院的大门就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厚实的木门被什么重物直接撞开了。 隨后是一片令人牙酸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 那是他的亲兵卫队,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这种挣扎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在一阵密集的枪声(神机营的火銃)过后,世界安静了。 崔莹双腿打颤,连爬上马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那一刻,甚至想到了自杀成仁。 可当他颤颤巍巍地抽出那把装饰精美、却从来没见过血的佩剑架在脖子上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比腿还要软。 “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把剑一丟,刚想往后院的柴房里钻,一个黑影就像鬼魅一样挡在了他的面前。 耿璇。 他就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的甲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崔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耿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你!你……” 崔莹指著他,想骂两句逆贼,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好汉饶命!我有钱!我有好多钱!都在车上!” “钱?” 耿璇看都没看那几辆马车,而是直接一脚踹在崔莹的肚子上。 “钱都在我手里了,还用你给?” “把他绑了!”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衝上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位高贵的留守官大人捆成了个粽子。 那个还没来得及跑掉的小妾,嚇得一声尖叫,直接晕了过去。 耿璇也不客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个装满金条的箱子上。 “发信號。告诉大帅,崔莹抓住了。平壤,咱们的了。” 其实不用他发信號。 蓝玉在大营的高岗上,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平壤城內,原本代表著李氏朝鲜的那几面大旗,正在火光中一面接一面地倒下。 尤其是留守官府那个方向,一面崭新的、绣著黑龙图案的大旗,正在晨风中缓缓升起。 而在城內的街道上,最后的顽抗正在上演。 那是一群李成桂留下的死硬派,大概有两千多人。 他们依託著几条狭窄的巷子,用家具、石块垒起了街垒,试图做困兽之斗。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朝鲜校尉,挥舞著断刀,带著几十个残兵,嗷嗷叫著冲向一队正在推进的辽东军。 “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 那队辽东军根本没跟他们肉搏。 神机营的火枪手,排著整齐的三段击队列。 前面的半蹲开火,中间的站立开火,后面的装填弹药。 那种新式的遂发枪,虽然还比不上现代步枪,但在这个距离上,打这种密集的衝锋,简直就是排队枪毙。 硝烟瀰漫中,冲在前面的朝鲜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那个校尉身中数弹,身子都被打烂了,可还在拼命往前爬。 直到一个辽东兵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刺刀。 “想死?成全你。” 这种无情的屠杀,很快就摧毁了死硬派最后的勇气、 当巷子里堆满了尸体,当鲜血流进了下水道。 剩下的那些人,终於扔掉了手里的兵器。 他们跪在满是血污的街道上,双手举过头顶,瑟瑟发抖。 天,亮了。 大同江的水,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无数浮尸顺著江水缓缓漂流,像是这座城市流出的眼泪。 平壤督办府(原留守官府)。 蓝玉一身戎装,大步跨进了正堂。 他甚至没洗脸,脸上还带著行军的尘土和硝烟味。 但这里没人敢嫌弃他。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朝鲜官员,一个个被绑著跪在院子里,头都不敢抬。 崔莹被单独提溜了出来,跪在最前面。 “这就是那个要为国捐躯的崔大人?” 蓝玉坐在主位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那把从崔莹那里缴获来的宝剑。 “好剑。可惜跟了个怂包主人。” 崔莹满脸涨红,想硬气两句,可一看到蓝玉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总管大人……蓝將军……” 他趴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小人……小人是被逼的啊!是那李成桂一定要跑,把烂摊子丟给我的啊!我愿意归顺!我愿意效忠大明!” “归顺?” 蓝玉冷哼一声,“现在想归顺?晚了点吧?” 他站起身,走到崔莹面前,用剑鞘拍了拍他的脸。 “要是昨晚你哪怕开个门呢,我还能赏你个官做。现在嘛……” “来人!把他带下去!” “別杀。这种读书人,身子骨弱,但是脑子还可以。送到军工司去,正好那边缺个记帐的。” “让他去给那帮铁匠算算煤球钱,也算是那个……物尽其用!” “是!” 两个亲兵拖著像是死狗一样的崔莹下去了。 蓝玉转过身,看著堂下那些瑟瑟发抖却一脸茫然的辽东將领,突然笑了。 “都愣著干什么?” “仗打完了,该干正事了。” “周兴呢?这老小子跑哪去了?” “在呢在呢!” 周兴抱著个大算盘,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大帅,卑职刚才去查库房了!好傢伙,这也……太多了!” “別废话。” 蓝玉一挥手,“先把告示贴出去!全城戒严!允许士兵那个……休整三天!” “但是老规矩!谁敢乱祸害老百姓,谁敢烧房子,我就砍谁的脑袋!” “还有,把那个什么价目表给我兑现了!” “那个朴正熙,给他一千两,给他那个治安官的大印!让他带著人,去把城里的人口给我统计出来!” “平壤城,从今天起,姓蓝了!” “是!” 眾將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大堂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蓝玉走到门口,看著外面那面迎风飘扬的黑龙旗。 阳光照在那个狰狞的龙头上,显得格外刺眼。 “第一步,走完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接下来,该让那个老李家,再流点血了。” 第168章 把书给改了 平壤城的大火虽然熄了,但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三天也没散乾净。 这座曾经只能让朝鲜王公贵族们车马並行的朱雀大街,现在被辽东军设置成了临时的“甄別场”。 街道两头都被拒马给封死了,每隔十步就站著一个荷枪实弹的辽东兵,手里那亮晃晃的刺刀,把所有想乱跑的人都逼回了队列里。 全城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被从坊间巷弄里赶了出来。 几万人,像是一群等待被宰割的牛羊,挤满了整条大街。 周兴坐在原本是平壤府衙门口的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著一张那张不知道从哪搬来的红木大案。桌上没放令箭,也没放惊堂木,就放了一把大算盘,还有几厚摞刚印好的空白文书。 他手里拿著一只蘸饱了墨的毛笔,那双总是眯缝著的眼睛,此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慌的精明。 “下一个。” 他头都没抬,声音不急不缓。 一个穿著绸缎的中年胖子被推到了桌前。这人一看就是平时养尊处优的主,虽然脸上抹了把灰想装穷,但那白胖的手指头上还留著深深的戒痕。 “名讳?职业?” 周兴问道。 “小人……小人朴万植。”那胖子哆嗦著,眼睛乱瞟,“是个……是个读书人。平日里就在家研习汉学经典,写写诗词,也是个风雅……” “读书人?” 周兴手中笔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家里有地吗?” “有……有良田两千亩。” “那就是地主了。” 周兴冷笑一声,在那张表格上大笔一挥,画了个刺眼的黑叉。 “读书在咱这不顶饭吃。家里也没铁匠铺,也不会修车轮子吧?” “这也……君子远庖厨,那些粗活……” “行了。” 周兴把笔往笔架上一搁,拿起一块黑色的木牌,扔到了地上,“归入丙类。家產充公,人送去后面的一號营地。正缺修路的壮劳力,我看你这身膘,够耗一阵子的。” “什么?修路?我是两班贵族!你们不能……” 朴万植还要嚎叫,旁边的两个辽东兵根本不听他废话,上去一枪托砸在后背上,拖著他就往那边的丙类区走。 哪里,已经蹲满了数百个跟他一样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贵族老爷。现在他们都像是落了毛的凤凰,在那抱头痛哭。 “下一个!” 这次上来的是个黑瘦的汉子,两只手全是老茧,满身煤灰味,一看就是个下苦力的。 他嚇得直打摆子,以为自己这种贱民肯定要被拉去砍头。 “干什么的?”周兴又问。 “回……回大老爷,小人是个打铁的。专打马掌,有时候也打点菜刀……” “铁匠?” 周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也不在那表格上画叉了,而是拿起一块红色的木牌,还没递过去,先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会打马掌那是手艺人啊。咱辽东军骑兵多,正缺你这样的。” “归入甲类。” 周兴大声喊道,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甲类技工!发良民证,发安家费五两银子!全家不管几口人,都跟著走,送去旅顺军工司安置!那个……中午给加个鸡腿!” “啊?” 那铁匠傻了。 他这辈子都是被人呼来喝去的贱籍,连个正眼都没人瞧过。现在这凶神恶煞的大明官军,不仅不杀他,还给他钱?还要给鸡腿? “傻愣著干什么?还不谢恩!”旁边的小吏提醒道。 “谢大老爷!谢大老爷活命之恩!”铁匠咣咣磕了三个响头,拿著那块红牌子,欢天喜地地往另一边去了。 人群一阵骚动。 大家都看明白了。 这大明来的“天兵”,规矩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有钱有势的是大爷,现在是手上有茧子、怀里有绝活的才是大爷。 那些平日里被踩在泥地里的工匠、手艺人,一个个腰杆子突然就挺直了。而那些只会读死书、只会剥削佃户的贵族,脸色全都变得煞白。 周兴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就是蓝玉教他的法子——分类甄別。 甲类,是能给军工效力的技术人才,当宝贝供著。 乙类,是身强力壮的普通百姓、农民,那是基石,也是未来的兵源和纳税人,给饭吃,给活干,发路费送去黑龙江垦荒。 丙类,那就是寄生虫。既不能打仗也不能干活,平时还总想著復辟,留著就是祸害。那就只能废物利用,那是最好的耗材,去矿井里挖煤,去修水泥路,直到把这身油水榨乾为止。 …… 平壤府的文书库房。 这里原本是高丽王朝存放档案和地图的重地,现在已经被辽东军接管。 几个兵卒正抱著一摞摞线装书往外搬,院子里架起了一堆乾柴,看架势是要点火。 “住手!” 蓝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马鞭抽在那个正准备点火的百户手上。 “谁让你烧的?” 那个百户捂著手,疼得齜牙咧嘴:“大帅,您不说了吗?要给这平壤换个种。这些书上写的全是他们高丽怎么怎么厉害,说咱们辽东以前是他们的地盘。这种妖言惑眾的东西,不烧了留著过年?” “蠢货!” 蓝玉瞪了他一眼,隨手从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翻了两页。 这是一本记载高句丽歷史的史书,上面確实写满了对中原王朝的不敬之词。 “烧书是最下乘的法子。” 蓝玉把书合上,“你烧了,他们就会记著,说咱们怕了这点文字。他们就会在心里把这些书供起来,变成什么狗屁『民族记忆』。” “那……怎么办?”百户懵了。 蓝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找几个落榜的老秀才,再找几个没骨气的朝鲜文人。给他们钱,给他们肉,把这书……给我改了。” “改?” “对。” 蓝玉用马鞭敲著书皮,“把这上面写的,什么高句丽是他们的祖宗,给我改成高句丽是咱们大汉的一支。什么辽东是他们的故土,给我改成他们自古以来就是咱们大明的藩篱,是因为咱们心善才赏给他们这块地住。” “改完了,印出来。这平壤城里的私塾、学堂,以后只能用这一版。” “至於原来的……” 蓝玉把那本书隨手扔在地上,“这种错误的版本就在库房里烂著吧,谁要是敢私藏、传阅旧版,定个『谋逆』罪,全家送去矿山。” 那个百户听得目瞪口呆。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杀人放火。但现在听大帅这么一说,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比杀人狠多了。 这是要挖人家的根啊。 “还有。” 蓝玉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平壤城內,只许说汉话。” “不管是买菜的、卖肉的,还是衙门办事的。谁要是再说那鸟语,第一次罚款,第二次打板子,第三次……工分清零。” “让那个周兴配合一下。凡是能用流利汉话背诵《大明律》的,发良民证,赋税减半。不会说的,税加三成!” 蓝玉深知,文明的同化,从来不是靠屠刀,而是靠利益。 当说汉语意味著少交钱、多吃肉、不挨打的时候,別说朝鲜话,就是让他们连亲爹叫什么都忘了,他们也干得出来。 …… 城北,牡丹峰下。 这里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宗庙,红墙黄瓦,虽然比不上南京的太庙,但也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皇家气派。 那是李氏王朝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 此时,耿璇正带著一帮兵,手里举著火把,围在宗庙门口。 “大帅!” 看到蓝玉过来,耿璇兴奋地跑过来,“这可是个好地方!那帮朝鲜降官说,这里是李成桂那老小子的『龙脉』所在。咱们一把火烧了它,断了他的根,看他还怎么蹦躂!” 身后的士兵们也是跃跃欲试。 烧敌人祖坟,这种事当兵的最爱干,解气。 “烧?” 蓝玉看著那座宗庙,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但隨即摇了摇头。 “耿璇啊,你也是个老兵了,怎么跟那个百户一样没脑子?” “烧了它,除了冒点菸,有什么用?” “李成桂跑了,正在南边哭惨呢。你现在烧了他祖宗,正好给了他藉口,让他去煽动那些无知的百姓,说咱们是大明来的魔鬼,到时候全朝鲜的人都要跟咱们拼命。” 耿璇挠了挠头:“那……留著给他们拜?” “想得美。” 蓝玉冷哼一声,“让他拜,那是给脸了。烧了,那是给他脸了。” “来人!” 他一挥手,“去找几只黑狗来,再弄点秽物,泼在门口。然后把大门给我封死!用铁汁浇筑,除非把墙拆了,否则谁也別想进去!” “再给我立块石碑!” 蓝玉指著宗庙正门口那块空地。 “就写……『大明藩篱,不守臣节,背主求荣,以此为戒』!” “我要让这李成桂的祖宗,还有他李家世世代代,都钉在这耻辱柱上。让每一个路过这平壤城的朝鲜人,一看到这庙,想到的不是什么皇室威仪,而是他们是个不忠不义的叛臣贼子!” “是!” 耿璇听得热血沸腾。 这招狠啊。 这比烧了还难受。这就是把李家的脸皮扒下来,按在地上摩擦,完了还要吐口唾沫,让万人踩踏。 日落时分。 平壤城的喧囂终於平息了一些。 蓝玉独自一人登上了平壤城的北门楼。 夕阳把大同江照得通红,像是流动的血。 城內的街道上,再也看不见那种往日里慢吞吞、穿著宽大袍子的朝鲜贵族。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行色匆匆的巡逻士兵,和那些推著独轮车、正在帮辽东军搬运物资的新良民。 那些曾经的豪宅大院,门上的牌匾已经被摘了下来,换上了“xx工坊”、“xx驻地”的牌子。 几个时辰前还在这座城市里呼风唤雨的旧势力,就像是被一阵狂风捲走的落叶,连点渣都没剩下。 “大帅。” 周兴抱著厚厚的一摞帐本走了上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 “点清楚了。” “工匠一共搜罗了两千三百多人,全家老小五千人,明天一早就装船运往旅顺。” “壮劳力三万,分了五批,准备送去抚顺挖煤和开荒。” “还有那些……『耗材』,也都登记造册了。一共八百多户,抄出来的金银细软,折合白银大概有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 蓝玉挑了挑眉毛,“这帮高丽棒子还挺有钱。” “这只是现银。”周兴压低了声音,“还有大量的字画古玩,那个不好估价。另外,粮仓里的存粮,够咱们吃半年的。” 蓝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南方。 那里,是汉城的方向。 “这里只是个开始。” 他扶著城墙的垛口,声音隨著晚风飘散。 “这里的魂已经被咱们换了。接下来,该轮到那个想当朝鲜王的李芳远做个选择了。” “这平壤的规矩立下了,汉城那边,就好办了。” 城楼下,几个刚领了良民证的朝鲜铁匠,正兴高采烈地用刚学会的几句蹩脚汉话,跟辽东军的伙夫討价还价,想用手里的铜板换一块肉吃。 那种討好的笑容里,没了一点亡国奴的悲切,全是活下去的精明。 蓝玉看著那一幕,笑了。 这才是他要的征服。 不是枯骨万具,而是万民归心——哪怕这心,是归向了利益。 第169章 南逃之路 平壤的硝烟还在从大同江上空散开,但这场战爭的衝击波,已经像一场瘟疫,迅速向南蔓延。 通往汉城的官道上,尘土蔽日。 这不是大军行进的烟尘,而是一场几十万人的大溃逃。 李成桂的车驾混在乱鬨鬨的人流中,显得格外狼狈。那辆平日里只有大王才能乘坐的六驾金漆马车,现在的车轮上全是飞溅的泥浆,就连拉车的御马也累得嘴角泛著白沫,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让开!都给我让开!” 御林军统领挥舞著马鞭,像是疯了一样抽打著挡在前面的难民。 “这是大王的车驾!衝撞了御驾,杀无赦!” 可是,没人听他的。 在这生死关头,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权,还不如手里的一块乾粮值钱。 那些平日里见官都要下跪的小民,此刻红著眼,背著锅碗瓢盆,推著独轮车,硬是挤在官道中间,半步不让。 “杀无赦?你杀啊!” 一个背著孩子的黑瘦汉子,被人推搡得急了,指著那个统领就骂,“后面明军都要杀过来了,你还摆什么臭架子!有本事去杀蓝玉啊!” 统领气得拔刀就要砍,却被旁边的一只手给按住了。 “算了,敏宇。” 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李成桂那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他的一头白髮凌乱地散著,那双曾经弯弓射鵰、以此起家夺了高丽江山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灰败和恐惧。 “別杀人了……咱们这是在逃难,不是在出巡。” 李成桂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凉,“让他们走吧,都是苦命人。” 统领愤恨地收起刀,狠狠瞪了那汉子一眼,只能骑马在前面硬生生地挤出一条缝来。 车厢里还有几个人。世子李芳硕正蜷缩在角落里,嚇得脸色惨白,紧紧抓著乳母的衣角。而那位宠妃神德王后,正面如死灰地搂著儿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大王,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王后哭著问,“听说汉城也不安全了,平壤那么坚固的城池,半天就没了……咱们还能往哪跑啊?” “去全州。” 李成桂闭上眼睛,不想看这让人绝望的场景,“那里是咱们李家的祖地,还有根基在。只要到了全州,或许……或许还能等到大明的援军。” “大明?”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李成桂猛地睁眼,看向那个坐在车厢另一侧,一直阴沉著脸没说话的年轻人在。 那是他的第五个儿子,也是最像他的儿子,靖安君李芳远。 “你笑什么?”李成桂怒道。 李芳远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父王,您还没醒吗?” “大明?蓝玉就是大明的官!他们是一伙的!” “那个蓝玉打著大明辽东总管的旗號,手里拿著大明皇帝的尚方宝剑。您现在还指望大明来救咱们?那不是引狼入室,那是把自家脖子洗乾净了往人家刀口上送!” “你放肆!” 李成桂气得鬍子直哆嗦,“大明是宗主国!我年年纳贡,岁岁称臣!这次是那蓝玉擅启边衅,朱皇帝一定会……” “朱皇帝?” 李芳远打断了他,“朱皇帝要是真想管,蓝玉的大军还能出得了山海关?还能有那么多钱造那些火炮?父王,这是人家爷俩唱双簧呢,就是要吃咱们这块肉!”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李成桂的头上。 他身子一软,靠在车壁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其实他也猜到了。 但他不敢信,也不愿信。因为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车队继续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黄州的小镇。 这里离平壤已经有一百多里地了,本以为能歇口气,找点吃的。可等车队进了镇子,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镇子空了。 確切地说,是被抢空了。 不是被辽东军抢的,而是被前面跑得快的溃兵和难民给抢的。 店铺的大门洞开,里面连个米粒都没剩下。路边的井都被人投了死狗,显然是不想让后面的人喝上一口乾净水。 “大王,没……没吃的了。” 御林军统领回来復命,一脸的尷尬,“臣刚才带人去搜了一圈,別说粮食,连能杀的鸡鸭都没了。就……就像是被蝗虫啃过一样。” 李成桂的肚子適时地发出一声咕嚕声。 从早上到现在,这位朝鲜的开国君主,就喝了两口凉水。 “父王,这是您刚才那个『仁政』的后果。” 李芳远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块干硬的麵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语气里不带半点感情,“刚才让您杀那几个挡路的贱民立威,您不肯。现在好了,都被那帮贱民抢先了一步。” 李成桂看著那块发黑的麵饼,喉咙动了动,但还是没接。 “朕……不饿。” 他倔强地扭过头,“给世子吃吧。” 李芳远嗤笑一声,也不客气,自己塞进嘴里大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那就饿著吧。等到了全州,要是咱们还没饿死,也许还能吃顿好的。”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快看!那是什么?!” “火!好大的火!” 李成桂一惊,连忙掀开车帘。 只见北方的天边,突然腾起了一股冲天的火光。火光映红了夜空,即便隔著几十里地,也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热度。 “那是……粮仓?” 李成桂的手抖了一下。那个方向,是大明使者之前提到的,朝鲜在黄州北面囤积粮草的战略要地。 “是粮仓。” 一个骑马的斥候飞奔而来,满脸是血,“大王!不好了!真的是明军的骑兵!那个叫瞿能的……他带了一支骑兵绕过来了!直接烧了粮仓,现在正往这边杀过来呢!” “什么?!” 车队里瞬间炸了锅。 “骑兵?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快?平壤不是还在打吗?” 恐慌像是野火一样迅速蔓延。 原本还算勉强维持秩序的御林军,这一刻彻底乱了。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调转马头,脱离了车队往旁边的林子里钻。 “都別乱!別乱!” 统领拔刀砍翻了一个逃兵,嘶吼道,“结阵!保护大王!” 可他的喊声在几千万人的嘈杂声中,就像是蚊子叫一样无力。 “父王,走不了了。” 李芳远跳下马车,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火光,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瞿能既然敢孤军深入,就是衝著抓您来的。咱们这车驾太大,目標太明显。” “那……那怎么办?”李成桂这时候也没了主意,只能看著这个一直让他不太喜欢的儿子。 “换车。分兵。” 李芳远也顾不得礼仪了,一把拽住李成桂的胳膊,“您和世子,坐那些拉货的马车,换上普通人的衣服,跟著难民走小路去全州。” “我和统领,带著这辆金漆马车,还有大部队,走官道,把瞿能引开。” 李成桂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李芳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你……你要去送死?” 引开瞿能那群杀神?那绝对是一条死路。 李芳远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死?没那么容易。” “父王,我这是为了李家的江山。只要您到了全州,以您的威望,还能召集起旧部。只要根还在,咱们就没输。” “至於我……” 他看了一眼北方那漫天的火光,眼中闪过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我命硬,蓝玉收不走。” “快!没时间了!” 他在李成桂还在犹豫的时候,直接对外面的亲兵吼道,“来人!给大王更衣!把那辆破马车拉过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李成桂和世子被塞进了一辆装满杂物的破车里,身上套著满是补丁的粗布衣服。 临走前,李成桂抓著李芳远的手,眼眶红了。 “芳远……是父王错怪你了。你要是不死……父王一定……” “行了,父王。” 李芳远抽出手,帮李成桂把车帘放下,“这种时候,就別说这种漂亮话了。活下来再说吧。” 他转身,跳上那辆金光闪闪的龙輦,对著还没跑散的御林军大吼一声: “都听著!大王在此!不想死的,跟我冲!杀退明狗!赏金万两!” “杀!” 到底是精锐,在绝境中被激发出了血性。剩下的两千多御林军,聚拢在李芳远的周围,簇拥著那辆空荡荡的龙輦,义无反顾地向著官道的前方衝去。 而李成桂的那辆破马车,则悄无声息地混进了路边那无尽的难民潮中,向著一条偏僻的小路拐了过去。 看著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车里的李芳远,脸上的悲壮之色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笑意。 “父王啊父王,您还是太天真了。” 他低声自语著,手里把玩著一块刚刚从李成桂身上“顺”下来的令牌——那是调动全州兵马的虎符。 “蓝玉要的是整个朝鲜。您以为您到了全州就能翻盘?” “不。” “您到了全州,只会成为蓝玉最后的晚餐。” “而我……” 他看向北方,那个火光最盛的地方。 “我要去找蓝玉谈谈。” “谈一笔能把这朝鲜江山,换个姓氏的买卖。” …… 此时,黄州北面的旷野上。 瞿能正骑在他的那匹枣红马上,手里提著那根招牌式的鑌铁长枪,一脸的不爽。 “那帮孙子跑得倒是快。” 他看著远处那个火光冲天、却已经没剩下几粒米的空粮仓,狠狠地啐了一口。 “本来寻思这朝鲜人囤那么多粮,能让咱们兄弟吃顿好的,顺便给后面的大部队留点。结果这帮败家玩意儿,寧可烧了也不给咱们留。” 旁边的副將笑著劝道:“將军,烧了也好啊。没粮食,前面那一二十万难民,还有那李老头,能跑多远?” “也是。” 瞿能点点头,“饿,才是最厉害的刀。” “报——!” 一个斥候像风一样卷了过来,在马前勒住。 “將军!前面发现大鱼了!” “往南大概二十里,官道上有一支人马,打著黄龙旗!还有一辆金漆马车!看样子是那李老头的御驾!” “哦?!” 瞿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看见了兔子的鹰。 “好啊!老子还愁这功劳不够大呢!” “一辆破马车,还敢走官道?这不是找死吗?” 他把长枪一举,对著身后那五千名早就按捺不住的铁骑吼道: “兄弟们!看见那火光没有?” “那是在给咱们照明呢!” “那个什么李成桂,就在前面!” “大帅说了,谁抓住了李老头,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都给我听好了!不要活的,只要脑袋!死的也给算钱!” “杀!” 五千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颤抖。 隨后,这股红色的钢铁洪流,像是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水,顺著官道向南席捲而去。 而在更南边的海面上。 陈祖义站在旗舰的船头,拿著单筒望远镜,正在观察著远处若隱若现的陆地——仁川。 “大当家的,斥候回报,那帮朝鲜水师都缩在港口里不敢动弹。” “汉江口已经封死了。现在一只鸟都飞不过去。” “好。” 陈祖义放下望远镜,露出一颗镶金的大牙。 “告诉兄弟们,今晚就在船上歇著。把那些链弹、火油弹都给我备足了。” “等明天一早,那个瞿能要是把人赶到这边来……” “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鱉!” 第170章 南京的调停使 南京,奉天殿。 大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脑袋都快贴到金砖上了,大气也不敢喘。 朱元璋此时正站在御阶上,背对著眾人。 他手里拿著那份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那只拿惯了刀、杀惯了人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 那不是怕。 是气。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朱元璋猛地回身,把你最喜欢的那只元青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碎瓷片四溅,崩得最前面的礼部尚书一个哆嗦。 “混帐!” “都是混帐!” 朱元璋的咆哮声在大殿里迴荡,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半个月!就半个月!” 他指著那份奏报,眼睛通红,“朕以为那李成桂是个带兵起家的,能在辽东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撑个一年半载。哪怕是拖,也能把蓝玉那两三万兵给拖死!” “结果呢?” “平壤丟了!汉城被围了!义州那五万守军,连个泡都没冒,就被蓝玉给吞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送菜!是把这朝鲜几百年的家底,打包送给蓝玉去扩军!” 他来回踱步,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在地上踩得咚咚响。 “你们看看!看看这份战报上写的是什么!” “蓝玉在平壤干了什么?他在抓壮丁!在抢粮食!在挖矿!” “他有了这朝鲜的人力和钱粮,下个月就能哪怕再拉出五万大军来!到时候,他要是调转枪头,那是来打北平,还是直接打过长江来找朕算帐?!” 底下的齐泰额头上冷汗直流。 他原本是那个极力主张让蓝玉去打朝鲜的人,说什么“驱狼吞虎”,说什么“消耗其实力”。现在好了,狼没被老虎咬死,反而把老虎吃了,变成了一头恐龙。 “陛下息怒……” 齐泰硬著头皮膝行两步,“臣……臣也没想到那李成桂如此不堪一击。眼下……眼下之计,唯有立刻出兵干预……” “出兵?” 朱元璋冷笑一声,盯著齐泰,“你给朕变出兵来?” “北平那边的二十万大军,正盯著燕王那只疯虎不敢动窝。南边的兵还要防备倭寇。京营的这点家底,要是派出去了,谁来守这南京城?” “再说,现在辽东那边已经是冬天了,大军远征,粮草怎么运?你去给朕运?” 被这一顿抢白,齐泰只能把头磕得更低,不敢再说话。 “皇爷爷……”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允炆。 这位皇太孙此时也是满脸愁容。他虽然不懂军事,但也能感觉到那种大难临头的压抑。 “那蓝玉……毕竟还是大明的臣子吧?” 朱允炆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打下来的地盘,也是大明的疆土。而且……那朝鲜毕竟是咱们的藩属,咱们要是真的看著它灭国而不管,会不会……会不会让其他藩属国寒心?有伤天朝体面啊?”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看著这个让他既心疼又无奈的孙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那股邪火。 “体面?” 他走到朱允炆麵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允炆啊,你要记住了。这世上最大的体面,就是手里有刀,別人不敢动你。” “那蓝玉现在手里有刀,而且是快刀。咱们要是管不了他,那就一点体面都没了。” “至於那些藩属国……”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哼,都是些餵不熟的白眼狼。平日里称臣纳贡,那是怕咱们打他。现在看咱们管不住蓝玉,他们指不定在那偷著乐呢。” “不过……” 朱元璋话锋一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既然出兵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了。” 他坐回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 “蓝玉现在虽然势大,但他终究还披著大明总管这层皮。他还没撕破脸,还没称帝。”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来人!” “传朕的旨意!封……礼部尚书任亨泰(歷史人物,此时礼部尚书)为钦差调停使,持朕的金牌,带上国书,即刻启程,火速北上辽东!” 那个刚才差点被茶杯碎片崩到的老头,任亨泰,连忙爬起来接旨。 “臣……臣领旨。” “任爱卿,你此去,有两个任务。” 朱元璋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你要以大明宗主国的身份,当著蓝玉的面,狠狠地斥责他擅启边衅、有违祖制!要让他知道,他还得听朝廷的!” “第二,你要当那个和事佬。” “你告诉蓝玉,只要他肯停战,肯把这朝鲜王室留个根儿,朝廷可以既往不咎。甚至那个朝鲜国王,可以让蓝玉去指定一个听话的。但是!绝不能让他直接吞併朝鲜!” “还有,你去告诉那李成桂,只要他能活著见到你,大明就保他一命。让他赔点钱给蓝玉,哪怕是割让那什么鸭绿江以南的几座城也行。只要能把这就局势给稳住,让蓝玉这口肉吃得不那么踏实,朕记你一大功!” 任亨泰听得冷汗直冒。 这哪是去调停啊,这分明是去虎口拔牙。 蓝玉现在杀红了眼,能听他这个文官瞎咧咧? 但他哪敢说个不字,只能高呼“万岁圣明”,领旨谢恩。 退朝之后。 任亨泰刚走出大殿,就被两个小太监给截住了。 “任尚书,太孙殿下有请。” 任亨泰心里一激灵。这时候太孙找自己干什么? 在这东宫的一处偏殿里,朱允炆並没有摆太孙的架子,而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任尚书,此去路途遥远,且凶险万分,您多保重。” 朱允炆一脸的关切,那副仁厚的模样,让任亨泰心里稍微暖和了一点。 “多谢殿下掛怀。老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那个……”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若是……若是那李成桂真的不行了,或者蓝玉执意要灭国。尚书不妨把这封信给蓝玉看看。” “这是?”任亨泰一愣。 “这是一封……家书。” 朱允炆嘆了口气,“蓝玉的元配夫人,还有他的几个侄子,虽然在京都不受重用,但也都在这南京城里住著。孤平日里对他们也算多有照拂。” “这信里,没说什么军国大事。就是让他家里人给他报个平安,说说京城的日子。” “孤想,蓝玉再怎么跋扈,也是个人,也是有家有口的。或许这念及亲情,能让他那把刀……稍微慢一点。” 任亨泰听完,眼圈红了。 他是真的被感动了。 “殿下仁厚!殿下这才是圣君之象啊!”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老臣定当把这信亲手交到蓝玉手中!尽全力保全那朝鲜一脉,不负殿下仁心!” 看著任亨泰远去的背影,朱允炆脸上的温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茫然。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黄子澄凑了上来。 “殿下,这招亲情牌走得好啊。” “只要蓝玉还顾念家小,他就不敢做得太绝。这比陛下的那些斥责要管用多了。” 朱允炆苦笑一声。 “但愿吧。” “先生,孤有时候在想。要是那蓝玉真的不在乎这些了呢?要是他已经……已经不想当大明的臣子了呢?” 黄子澄脸色微变,赶紧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殿下慎言!那蓝玉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只要陛下还在,他就不敢造次!” “而且……这不是还有燕王吗?” “那个疯了的燕王?”朱允炆问。 “真疯假疯不重要。” 黄子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要的是,陛下把他留在那,就是为了给蓝玉看的。那是一只拴著链子的老虎。只要蓝玉敢动,这链子一松,那就是两虎相爭。” “到时候,咱们坐收渔利便是。” …… 南京城外,码头。 任亨泰站在船头,看著滚滚长江东逝水,心里那叫一个苦。 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活著到辽东都是个问题。 而且他还有一个没敢跟皇帝说的隱忧。 那就是,时间。 从南京到辽东,走海路还得看风向,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等他到了,那朝鲜……还在吗? 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 那个在外人眼里已经只有半条命的“疯王”朱棣,此刻正躺在后园的摇椅上晒太阳。 他身上依然裹著那是那床厚厚的被,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苹果,眼神呆滯地看著天空。 周围全是锦衣卫的眼线。 “王爷,吃药了。” 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小太监端著药碗走过来。他是被姚广孝特意安排进来的心腹。 他借著餵药的动作,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爷,南京来消息了。皇上派了任亨泰去辽东调停,说是要保李成桂。” “还有,听说蓝玉已经打下平壤了,现在正往汉城去。” 朱棣那原本呆滯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突然傻笑一声,把手里的苹果核扔到了地上,然后大声喊道:“好!打得好!狗咬狗,一嘴毛!” 周围的锦衣卫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笑。 这疯子,连这也叫好。 但在那被底下,朱棣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的心里正泛起惊涛骇浪。 蓝玉这速度,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要是让蓝玉真的吞了朝鲜,那这北平……就危险了。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安心地吃独食。” 朱棣在心里盘算著。 “那寧王朱权……是不是该动一动了?这时候要是给他透个信,说蓝玉的后方空虚,你说那个贪財又好名的小寧王,会不会去咬蓝玉一口呢?” 他突然把药碗打翻在地,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怪叫:“不想喝!苦!我要吃!我要吃!” 在这一片混乱中,那个小太监一边收拾碎片,一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第171章 父子相残 任亨泰的官船还在黄海上隨波逐流的时候,辽东的定辽卫,此刻却比过年还要热闹十倍。 那不是张灯结彩的喜庆,而是一种带著硝烟、汗水和金银撞击声的狂热。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 码头上,一个粗壮的工头挥舞著鞭子,指著一艘刚刚靠岸的巨型海船吼道:“周总管在上面看著呢!这批货要是误了入库的时辰,今晚谁也別想吃饭!” 从船跳板上走下来的,並不是穿著盔甲的士兵,而是一群衣衫襤褸、面带惊恐的汉子。 他们被绳子串成一串,双手反绑,像是一群待宰的牲口。 这些人,都是在义州和平壤之战中被俘虏的朝鲜士兵,还有一部分是被当做“红利”抓来的身体强壮的平民。 “一、二、三……” 周兴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簿,站在高台上,一边点数,一边用笔在纸上快速勾画著。 他那张常年愁眉苦脸的脸,今天破天荒地舒展开了,笑得连褶子里都透著光。 “报告总管!这艘『镇海號』,一共运来壮丁一千二百人!粮食两万石!还有布匹三千匹!另外……” 负责押运的军需官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义州府库里搜出来的,没敢入大帐,是兄弟们孝敬大帅的。” 周兴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颗颗圆润饱满的东珠,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高丽参。 “嗯,有心了。” 周兴不动声色地把布包塞进袖子里,“告诉兄弟们,大帅说了,这次出征的所有缴获,除了金银和战略物资必须上交,其他的……这种小玩意儿,谁捡到就是谁的。” “谢大帅!谢总管!” 那军需官乐得差点蹦起来。 这哪是打仗啊,这就是去捡钱! 周兴挥挥手让他下去,然后转身看向码头另一边。 那里,一支更加庞大的车队正准备出发。 那是送往新开闢的“劳改营”的队伍。 定辽卫城外三十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盐硷地和乱石岗。现在,这里拔地而起了一座简陋但庞大的营寨。 这里没有围墙,只有一圈深达一丈的壕沟,壕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 “都给我听著!” 周兴骑著一匹矮马,来到了劳改营的大门口。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万名新送来的朝鲜劳工,挤挤挨挨地站在空地上,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里全是恐惧。 周兴从马背上俯视著他们,清了清嗓子。他不需要什么翻译,因为他知道,这些被选来的壮丁里,有不少是懂汉话的。 “这里是大明!是辽东!” “我知道你们怕。怕我们杀了你们,怕把你们当奴隶使唤到死。”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但很快就被周围手持火枪的辽东宪兵给镇压了下去。 “告诉你们!在辽东,杀人是要偿命的!哪怕是杀俘虏!” 周兴大声说道,“只要你们守规矩,大帅不杀你们!不仅不杀,还给饭吃!” 他一挥手,几个伙夫抬著两个巨大的木桶走了上来。桶盖一掀,一股浓郁的米香和咸菜味飘了出来。 虽然只是杂粮粥和咸菜疙瘩,但在这些饿了好几天的俘虏眼里,那简直比御膳还要诱人。 “想吃饭吗?” 周兴指了指远处的荒地,“看见那几座山头了吗?看见那条通往旅顺的路基了吗?” “大帅说了,咱们辽东现在搞的是工分制!” “挖一筐土,记一分!搬一块石头,记两分!一天干满十分,给两顿乾饭!干满二十分,加一块咸肉!” “要是能干满一百分……” 周兴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眾人的反应,“就可以申请良民证!发给你们真正的辽东户口!到时候,你们就不再是俘虏,而是大明辽东的百姓!可以分地,可以娶媳妇,还可以写信把你们在朝鲜的老婆孩子接过来!” 这番话,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响了。 对於这些已经是亡国奴的人来说,什么家国大义,此刻都显得太遥远了。 活下去,吃饱饭,甚至还能变成“天朝上国”的百姓?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真的给肉吃?” 一个胆大的朝鲜汉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给他!” 周兴二话不说,扔过去一块指头大小的腊肉。 那汉子接住,也不管生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吞了,然后激动得满脸通红,跪地上就磕头:“我干!我现在就干!我要赚工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一时间,几万名原本死气沉沉的俘虏,瞬间变得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我要挖土!” “我要搬石头!” “別挤我!那个筐是我的!” 看著这群爭先恐后抢著干活的劳力,周兴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管教官说道:“看见没?这就是大帅说的,用利益去驱动人心,比用皮鞭管用多了。” “记住了,一定要奖罚分明。干得好的,马上兑现;偷奸耍滑的,也不要客气,直接关小黑屋,饿他三天!” “是!” …… 而在定辽卫城內的总管府里,另一场“分红”大会正在进行。 大堂上,坐满了辽东军將领的家眷代表,还有定辽卫的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乡绅。 桌子上,摆满了一盘盘从朝鲜运来的特產:高丽参、白布、干海货,甚至还有几箱子沉甸甸的铜钱。 这都是“战爭红利”。 蓝玉坐在主位上,依旧是一身戎装,但没戴头盔,手里端著大碗茶。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嫂子弟妹。” 蓝玉站起身,语气平和,“前线还在打仗,你们的男人、儿子都在给辽东卖命。我蓝玉没別的本事,就是不能让跟著我混的兄弟家里揭不开锅。” “这是第一批红利。” 他指了指那些东西,“按照军功,每家每户都有份。我已经让人造册了,待会大家排队领。” “另外,我还听说,最近城里的粮价涨了点?” 一个头髮白的老乡绅站起来,拱手道:“回大帅,是因为大军出征,市面上的粮食少了些,这也是常情。咱们都能理解,都不怪大帅。” “理解归理解,但这事不能这么办。” 蓝玉摆摆手,“前线打胜仗,后院要是让人连饭都吃不起,那就是我蓝玉无能。” “传令下去!” 他对旁边的书佐喊道,“从这批缴获的军粮里,拨出一万石,在城內设四个平价粮店!不管市面上怎么涨,咱们的粮价,永远比他们低两成!” “好!大帅仁义!” “大帅真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大堂里顿时一片叫好声,有个年轻媳妇激动得抹眼泪:“俺当家的在前线拼命,俺们在后面有大帅罩著,这就是死也值了!” 蓝玉笑著受了这一拜。 等人散去后,他脸上的笑容才淡去,重新变得冷硬。 他回到书房,看著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蒋瓛像个影子一样从屏风后面闪出来。 “大帅,这一手收买人心玩得漂亮。” 蒋瓛竖起大拇指,“现在整个定辽卫,別说是有谁想造反,就是有人敢说您一句坏话,估计都能被路边的大妈用唾沫星子淹死。” “这不叫收买,这叫绑定。” 蓝玉淡淡地说,“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辽东军贏了,他们才能过好日子;辽东军要是输了,他们手里的这些好处,全都会变成催命符。”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地跟著我,哪怕是造反。” “对了,前线的情况怎么样?” 蒋瓛收起笑脸,递过一份密报。 “耿璇和瞿能已经围住了汉城。但李成桂那老狐狸跑得快,在咱们合围之前,带著一帮亲信溜了。现在躲在全州。” “不过……” 蒋瓛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咱们抓住了大鱼的尾巴。我在李成桂逃得仓促留下的文书里,发现了一封很有趣的信。” “哦?” “是他那个第五子,李芳远写给全州守將的密信。” 蒋瓛压低声音,“这信里,虽然满篇都是忠君爱国,但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野心的味道。他对李成桂的撤退命令诸多抱怨,而且还在私自囤积兵器。” 蓝玉接过密报看了两眼,突然笑了。 笑得像是一只看见了腐肉的禿鷲。 “有意思。” “这李芳远,可是个狠角色。歷史上……” 他猛地收住话头,没把那个“杀兄屠弟逼父退位”的歷史剧透出来。 “大帅?” “没什么。” 蓝玉把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李成桂跑了也好。要是他死守汉城,咱们还得费劲去攻坚。” “现在他跑了,这汉城就是一座没娘的孤儿院。” “而且,这个李芳远……是个突破口。” 他在地图上,“全州”那个位置点了点。 “给耿璇传令。” “围住汉城,暂时不打。” “给李芳远那个所谓的『忠臣』,送去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蒋瓛问。 “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带著全州的兵马来『勤王』,帮咱们……不,帮大明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许他,朝鲜王的位子。” 蒋瓛一愣,隨即倒吸一口凉气,“大帅,这是要……让他们父子相残?” “这招……够毒。” 蓝玉冷笑一声,转身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对於野心家来说,没有什么比那把椅子更诱人的了。” “想要当我的狗,得先学会自己咬断脖子上的绳子。” “至於那个任亨泰……” 他想起情报里那个正在海上漂泊的大明调停使。 “等他到了,这齣好戏估计都唱完了。到时候,我就让他做个见证人,见证一下这朝鲜新王的登基大典。” 第172章 汉城之围 汉城北门外,三十里。 耿璇正站在一座刚刚搭建好的瞭望台上,一脸严肃地举著单筒望远镜,观察著前方那座古老的城池。 “大帅说得对,这李成桂跑了,汉城就是一座没娘的孤儿院。”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將说道,“你看城头上那些旗子,稀稀拉拉的,连个人样都站不直。这哪还有半点一国都城的架势?” 副將曹猛是个粗人,嘿嘿笑了两声,一边搓著大手一边说:“將军,既然这是个软柿子,咱们还等啥?直接把大炮拉上去,轰他娘的!我就不信那几块破砖能挡住咱们的黑龙炮。” “你是猪脑子吗?” 耿璇瞪了他一眼,“大帅最新的军令没听见?围而不攻!这座城现在就像是熟透了的果子,不用咱们去摇树,它自己就会掉下来。” “再说了,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呢。大帅说了,那都是咱们以后的財源。要是把你那炮弹不要钱似的砸进去,把人都炸死了,没人给咱们种地挖煤,你负责?” 曹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他对蓝玉那是敬若神明,大帅说啥那就是啥。 “传令下去!” 耿璇转身,对著下面的传令兵喊道,“各部按预定位置扎营!把汉城的四个门都给我堵死了!连只老鼠都不许放出来!” “记住,水源!把汉江流进城的那几条水渠,全给我断了!” “是!” 隨著军令下达,数万辽东军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这不再是一场单纯的攻城战,而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围困战。 与此同时,汉城西门外的江面上。 陈祖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旗舰甲板上,手里拿著一只烤得焦黄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大当家的,那边耿將军已经把路堵死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手了?”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水匪小头目凑过来,指著那缓缓关闭的汉城水门问道。 “急什么。” 陈祖义把一块羊肉咽下去,又灌了一口烧刀子,“陆上是耿璇那小子的地盘,这水里,咱们说了算。” “看见那个水门了吗?” 他指了指远处那道横跨在江面上的铁柵栏,“那是汉城唯一能通往外面的水路。给我盯紧了,哪怕是漂出来一块木头,也得给我捞上来看看是不是李家的人藏在里面。” “还有,把咱们的声势搞大点!” 陈祖义把羊腿骨头往江里一扔,“让那帮旱鸭子都出来,到甲板上排队!把炮衣都给我掀了!让城里那帮孙子好好看看,什么叫黑云压城!” “好嘞!” 隨著一声唿哨,几百艘战舰同时调整了角度,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汉城那单薄的城墙。 这种无声的威慑,比真开炮还要嚇人。 …… 城外是铁桶一般的围困,城內则是地狱一般的煎熬。 汉城留守、也是朝鲜现在的监国世子李芳果,此刻正急得在王宫大殿里团团转。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他抓著那个已经嚇傻了的兵曹判书(国防部长)的衣领子摇晃,“父王跑了,把这么大个烂摊子扔给我!现在四面八方都是明军,连水都喝不上了!你是管兵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兵曹判书一脸的苦相,带著哭腔说:“世子殿下,微臣……微臣也没办法啊。城里的精锐都被大王带走了,剩下这一万多老弱残兵,平日里也就是充个场面。您让他们去守城墙,那是送死啊。” “而且……而且现在城里人心惶惶,米价已经涨了一百倍了!再这么下去,都不用明军打进来,城里的老百姓就要先把咱们给吃了!” 李芳果一听,腿都软了,瘫坐在台阶上。 “那……那投降?” 他试探著用眼神询问周围的大臣。 可这帮平日里只会引经据典的大儒们,此刻却一个个像是哑巴了一样,不是低头看脚尖,就是抬头数房梁。 谁也不敢担这个卖国的骂名。但谁也不想真的去死战。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是什么味道?” 大殿门口的一个侍卫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像是烤肉的味道。” 这阵香味,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顺著风,越过城墙,飘进了王宫,也飘进了这满城饥民的鼻子里。 城外。 夜幕降临。 辽东军的大营里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耿璇特意下令,今天全军改善伙食。把从义州抢来的那些牛羊肉,全都拿出来烤了。 “把风箱给我架起来!” 他指著几个负责烤肉的伙夫,“给我往死里扇!要把这香味扇进城里去!让那帮饿死鬼好好闻闻,什么叫人间美味!” 这招简直太损了。 对於已经断顿好几天的汉城军民来说,这简直就是最残酷的刑罚。 城墙上。 一个年轻的朝鲜小兵靠在墙垛上,肚子像打雷一样咕咕叫。他已经两天没吃乾饭了,今天就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哥,你闻到了吗?” 他对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点的老兵说,“那是烤羊肉啊……咱们以前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 老兵吞了口唾沫,眼神有点发直:“別闻了,越闻越饿。那是明军在用美食计呢,想勾咱们出去。” “我想出去……” 小兵带著哭腔,“哥,咱们守这破城图啥啊?大王都跑了,把咱们仍在这等死。我看那明军也不像是要杀人的样子,听说只要投降,咱们也能吃上肉。” “嘘!別瞎说!” 老兵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里的长枪早就鬆了。他偷偷往城下看了看,那里的篝火就像是希望的灯塔。 就在这时,更让人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城下突然响起了巨大的声音。 那不是战鼓声,也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打雷一样的人声。 那是陈祖义从船上卸下来的几个用铁皮卷的大喇叭。 几十个嗓门最大的辽东汉子,拿著喇叭,对著城头开始喊话。 “城里的弟兄们!听好了!” “咱们大帅说了!咱们不是来杀人的!咱们是来帮你们摆脱那个昏君的!”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走出城门,咱们大帅包吃包住!” “白米饭管饱!大块肉管够!” “不想当兵的,发路费回家!想留下的,给你们分地!” “但是!如果你们非要给那个跑了的李成桂尽忠……” 喊话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起来,“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破城之日,鸡犬不留!把你们统统扔进江里餵鱼!” 这最后一句狠话,配合著那诱人的烤肉香,彻底击垮了城头守军最后的一点心理防线。 “我受不了了!” 那个小兵突然把手里的长枪往城下一扔,“我不守了!我要吃饭!” “你疯了?!”旁边的督战队军官拔刀就要砍。 可这次,没人再害怕了。 “你敢砍他试试!” 那个老兵突然暴起,一枪托把那个军官砸倒在地,“兄弟们!大王都不管咱们了,咱们还替谁卖命?反了!去找明军吃肉去!” “反了!” “我们要吃饭!” 譁变,就像是一场瘟疫,瞬间在城头上蔓延开来。 无数的兵器被扔下城墙,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更有甚者,直接几个一伙,把守城的军官绑了,准备当做给明军的见面礼。 王宫里。 李芳果听著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吃饭”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完了……全完了。” 他看著那些同样面无人色的大臣们,“这就是你们说的坚守?这就是你们说的忠义?” “殿下!快跑吧!” 兵曹判书这时候也不装了,“西门那边已经乱了!听说有人要去开城门了!再不跑,咱们就要被乱民给撕了啊!”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报!” “世子!不好了!全州……全州来人了!” “啊?全州?是我父王派援军来了吗?” 李芳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不是大王。” 那亲兵喘著粗气,神色古怪,“是……是靖安君!李芳远!” “他打著勤王的旗號,带著三千兵马,已经到了东门外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没有跟明军交手!明军……明军好像在给他让路!他……他已经进城了!” “什么?!” 李芳果只觉得眼前一黑。 哪怕他再草包,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明军围城,水泄不通,李芳远的兵马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进来? 除非……除非他们是一伙的! “这个畜生!他……他是来夺位的!” 李芳果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知道,比起外面那些想要吃饭的明军和乱民,这个为了权力可以六亲不认的五弟,才是真正的死神。 此时,汉城东门。 厚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一支打著李家旗號,却杀气腾腾的骑兵队伍,正缓缓入城。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李芳远。 他一身戎装,但没戴头盔,露出一张阴沉而坚毅的脸。 在他身后,並不是阻拦他的明军,而是几百名穿著辽东军服饰、却默不作声地帮他维持秩序的宪兵。 这是蓝玉给他的诚意。 也是他把灵魂卖给魔鬼后,换来的入场券。 “五弟……你……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跟隨在他身边的一个心腹將领,声音有些发抖,“这要是传出去,您的名声……” “名声?” 李芳远抬头看著那座在夜色中摇摇欲坠的王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成王败寇。” “输了,我就是乱臣贼子。” “贏了,歷史就是我写的。”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指著王宫的方向。 “传我將令!汉城守军已经譁变,王宫危在旦夕!” “我等奉天靖难,入宫护驾!” “凡是阻拦者,皆是乱党!杀无赦!” “杀!” 三千铁骑,如同黑夜中的幽灵,踏著汉城的青石板路,向著那权力的巔峰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而此时,城外的山坡上。 蓝玉正拿著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刚刚上演的“兄弟鬩墙”大戏。 “精彩。” 他喝了一口刚温好的女儿红,对身边的蒋瓛说道,“你说,这李芳远,今晚要是杀了他哥哥,明天见了我,会是什么表情?” 蒋瓛微微一笑,那是看惯了阴谋诡计的淡然。 “大帅,他会哭。” “哭著求您,收下他这份沾血的投名状。” “然后,还得谢谢您给了他这个当狗的机会。” 蓝玉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好!那咱们就等著看这场戏的落幕吧。”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要是李芳远那小子办事不利索,咱们就帮他一把!” “是!” 第173章 李芳远的野心 在李芳远率军进入汉城之前,全州的夜色,比墨还要浓重。 这是一座位於朝鲜南部的古老城池,也是李氏王族的发祥地。此刻,它正作为王朝的临时避难所,在这场风暴中瑟瑟发抖。 但即便是在这里,也並非铁板一块。 全州城內一座不起眼的偏厅里,烛火摇曳。 李芳远独自坐在案前,手里把玩著一把刚刚磨好的短刀。刀锋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映照著他那张年轻却已然布满阴霾的脸。 “报!” 一个浑身黑衣的密探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单膝跪地,“主公,汉城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 “讲。”李芳远头也没抬,只是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明军已经切断了汉城所有的水源和补给线。世子殿下……不,监国已经在和大臣们商议投降的事了。城內米价飞涨,百姓易子而食,士气已经崩了。” 密探压低声音,“另外,咱们的人在王宫附近发现,世子正在秘密打包细软,看样子是打算隨时弃城逃跑,来全州投奔大王。” “投奔?” 李芳远嗤笑一声,终於抬起头来,“他那是来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父王老了,糊涂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已经是个死局,还要拉著全族人陪葬。汉城守不住,全州就能守得住吗?明军那种能喷火的船,连平壤都能一天打下来,区区全州,算个屁!” “主公慎言!” 密探嚇得一哆嗦,“大王毕竟是……” “是什么?是君父?” 李芳远猛地转过身,眼神如狼,“在这个乱世,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仁义道德。我那几个哥哥,一个个都是废物。尤其是老二,居然还要把王位传给那种只会哭鼻子的软蛋!”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暴戾压下去,“明军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有。” 密探从怀里掏出一封蜡丸封好的密信,“这是咱们在大同江那边的眼线拼死送出来的。蓝玉……蓝玉似乎並没有急著进攻汉城,而是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但他放话出来,说是……想找个明事理的朝鲜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明事理……” 李芳远反覆咀嚼著这三个字,眼中渐渐亮起了一团火。 那是野心的火。 也是欲望的火。 “备马。” 他突然下令,“我要去一趟前面。” “主公要去哪里?” “去找那个明事理的人。” 李芳远將那把短刀插回鞘中,“既然父王不想活了,既然大哥二哥都守不住这份家业,那就让我来守。只不过,这价钱……得换一种算法。” …… 当那个身材瘦削、面容阴沉的中年文士跪在蓝玉的中军大帐里时,蓝玉正在吃烤全羊。 他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正熟练地从羊腿上片下一块滋滋冒油的肉,塞进嘴里。 “你就是那个叫……叫什么来著的?” 蓝玉一边嚼著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在下河仑,本是高丽旧臣,现为靖安君(李芳远)麾下一幕僚。” 那文士跪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特奉我家主公之命,来给大帅送一份大礼。” “大礼?” 蓝玉笑了,把手里沾满油腻的刀子往桌上一扔,“你们朝鲜现在还有什么大礼能拿得出手?是那几座破城,还是你们那个只会逃跑的大王?” “都不是。” 河仑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蓝玉,“我家主公送来的,是整个朝鲜的未来。” “哦?” 蓝玉来了兴趣,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说来听听。” “大帅神威,破平壤,围汉城,如探囊取物。但大帅可知道,为何我朝鲜虽然兵败,但各地的反抗却始终不断?” 河仑侃侃而谈,“因为对於百姓来说,大帅是外人,是侵略者。哪怕您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他们心里,还是把您当仇人。” “那是他们欠收拾。” 坐在旁边的耿璇冷哼一声,“多杀几个,就老实了。” “杀人容易,诛心难。” 河仑摇摇头,“杀得越多,仇恨越深。大帅要的是一个能够源源不断提供粮食、兵源和財富的后方,而不是一个处处烽火、需要时刻提防的泥潭。” “这就是我家主公想说的。” 河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高举过头顶,“若是大帅肯点头,我家主公愿意站出来,做这个恶人。” 蓝玉示意身边的亲兵把信拿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且以身后名,换取眼前路。 拆开信,里面的內容很简单,却字字诛心。 李芳远在信中详细列举了李成桂的种种“昏庸”之举,以及世子的无能。然后笔锋一转,提出愿意率领全州及南方三道归顺,並协助蓝玉平定汉城。 作为交换,他只求两件事: 第一,保留李氏宗庙,不绝祭祀。 第二,封他为朝鲜王。 “有意思。” 蓝玉看完信,把信纸拍在桌子上,“你家主子这是想借我的刀,杀他自己的爹和兄弟啊。” “不仅如此。” 河仑沉声说道,“我家主公是想告诉大帅,与其让这把刀砍在百姓身上,不如砍在王室身上。用李家人的血,来换取大帅对这个国家的宽恕。这样,大帅得到了实利,我家主公……也能勉强保住一份祖宗的基业。” “只不过,这基业以后姓什么,那是大帅说了算。”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表明了忠心,又点出了自己的利用价值,还隱晦地拍了蓝玉的马屁。 蓝玉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这个文士。 他知道,能派出这种说客的人,绝对是个狠角色。 “你家主子想要个王位?” 蓝玉把玩著手里的酒碗,“他难道不知道,我是大明的臣子,这种册封的事,得经过南京那位皇上的同意吗?” “名分是虚的,实权才是真的。” 河仑微微一笑,“对於大帅来说,朝鲜王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狗听不听话,咬人疼不疼。我家主公愿意做这条最凶、也最听话的狗。” “而且……” 河仑压低声音,“我家主公还说了,若是大帅不方便动手,有些脏活,他可以代劳。比如……怎么让那位逃跑的大王,体面地退位。” 大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耿璇和蒋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李芳远,简直就是个天生的野心家。为了上位,连弒父杀兄这种话都敢暗示。 蓝玉沉默了许久。 就在河仑跪得膝盖都快麻木的时候,蓝玉突然笑了。 “好!” 他一拍大腿,“你回去告诉你家那个……靖安君?告诉他,汉城那块骨头,我给他留著。” “我只看他在汉城怎么做。” “做得好了,別说是个朝鲜王,就是这半岛的一草一木,我都让他管。” “但要是做得不好……” 蓝玉拿起桌上的小刀,猛地插在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上,刀尖没入桌面三分,“那他和他的全州,就是我这只烤全羊上的下一块肉!” “明白!” 河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在下这就回去復命!请大帅静候佳音!” 看著河仑退出去的背影,耿璇忍不住问道:“大帅,您真信这小子?这种连亲爹都能卖的人,將来会不会反咬咱们一口?” “狗会不会咬人,不在於狗凶不凶,而在於手里有没有牵著绳子。” 蓝玉冷笑一声,“他李芳远想当王?行啊,我成全他。但他当了这个王之后,他的命根子、他的钱袋子、甚至他那个国家的每一个百姓,都得攥在咱们手里。” “他越是这样急著上位,就越说明他没底线。没底线的人,最好控制,因为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能为你做任何事。” 他转头看向蒋瓛,“老蒋,给你个任务。” “大帅请讲。” “等李芳远那小子进了汉城,动手的时候,你让情报司的人帮他一把。” “帮他?”蒋瓛一愣。 “对。”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帮他把声势搞大点,最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是他逼宫了自己的老爹。” “这样一来,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除了依附咱们,他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了。” “这叫绝户计。” “高!实在是高!” 蒋瓛由衷地讚嘆道,“这样一来,他就算以后想反,朝鲜的老百姓和读书人也不会跟他走,因为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弒父杀兄的禽兽。” “没错。” 蓝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就叫,用他们的刀,办咱们的事,还要让他们背这一世的骂名。” “传令下去!给汉城北面那支李家军让开一条路!” “咱们就在这山上,等著看这齣『父慈子孝』的好戏!” 第174章 唯大帅马首是瞻 汉城南门外,原本严密封锁的辽东军大阵,就像是一堵沉默的铁墙。 但今天,这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李芳远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身后是他从全州带来的三千私兵。他们打著“勤王”的旗號,但每个人的左臂上,都绑著一条不起眼的白布条。 这是蓝玉给他们的通行证,也是区別於城內守军的標誌。 “主公,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旁边的副將有些犹豫,“明军这阵势,要是这个时候合围,咱们可就是瓮中之鱉了。” “怕什么。” 李芳远目视前方,“蓝玉是个生意人,他既然收了我的定金,就不会在交货前毁约。传令下去,全军不得喧譁,不得东张西望,只管跟我往城里冲!” “是!” 隨著一声令下,骑兵队开始加速。他们在上万名辽东军士兵冷漠的注视下,穿过那个特意留出来的缺口,直扑汉城南门。 此时的汉城,早就是惊弓之鸟。 城头守军看到远处那面熟悉的李家旗帜,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是援军!是全州来的援军!” “快开门!快让他们进来!” 守將根本没多想,甚至没有核实身份,就急吼吼地让人放下了吊桥。在他看来,只要是朝鲜的军队,不管是哪一路的,总比外面那些吃人的明军强。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李芳远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弟兄们!我乃靖安君李芳远!奉父王之命,特来勤王护驾!” 他在马背上高举佩剑,大声喊道,“城內可是世子李芳果监国?” “正是!正是世子殿下!” 守將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想要给李芳远牵马,“靖安君您可算来了!城里都乱套了,世子殿下正……” 噗呲! 话没说完,一颗人头就飞了起来。 李芳远收回佩剑,在那具无头尸体还没倒下之前,冷冷下令:“封门!从现在起,这扇门只许进不许出!谁敢靠近,杀无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城门口所有人都给嚇傻了。 “靖安君……您……您这是干什么?” 旁边的副將颤抖著问道。 “干什么?” 李芳远擦了擦剑上的血,“那个废物守將,居然连我的身份都不核实就开门,这是通敌!我这是在替父王清理门户!” 这理由简直烂得不能再烂,但在这个时候,这就是真理。 “留下一百人守门,其他人,跟我进宫!” 李芳远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踏著青石板路,向著汉城市中心那座巍峨的景福宫衝去。 此时,景福宫內。 世子李芳果还在大殿里收拾他的细软。 “把这个金佛带上!还有那个玉如意!別落下,都不许落下!” 他一边指挥著几个太监打包,一边往怀里揣著银票,“该死的李成桂,自己跑了也不带上我。等我到了全州,非得找那几个老臣哭诉不可!” “殿下!殿下!” 刚才那个兵曹判书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帽子都跑丟了,“不好了!靖安君……靖安君杀进来了!” “什么?杀进来?” 李芳果一愣,手里的金佛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不是来勤王的吗?杀谁?杀明军?” “不是明军!是咱们的人!” 兵曹判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在南门杀了守將,还控制了所有城门!现在正带著兵往这边冲呢!见人就砍啊!” “啊?这……” 李芳果这下彻底蒙了。他虽然知道这个五弟有点野心,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敢在这个时候造反! “他……他这是要干什么?要逼宫吗?” 李芳果的声音都在发抖,“可父王还没死呢!我也没犯错啊!” “殿下!这时候还讲什么对错啊!” 兵曹判书急得跺脚,“快跑吧!走北门!北门那边听说还没被他的人控制!” “对!跑!快跑!” 李芳果也顾不上那尊金佛了,他一把抓起一个包袱,连鞋都没穿好,提著一只就往后殿跑。 可惜,晚了。 就在他们刚刚衝出大殿后门,来到御园的时候,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就像是催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大哥,这么急,是想去哪啊?”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御园的月亮门那边传过来。 李芳远骑著马,带著几十个浑身是血的亲兵,就像是一堵墙一样,堵住了去路。 “五……五弟?” 李芳果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你……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大哥是不是就要把这祖宗基业拱手送给明人了?” 李芳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戏謔和残忍。 “我……我没有!我是在想办法……” “想办法?是想办法跑路吧?” 李芳远用剑指了指李芳果背上的那个大包袱,“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传国玉璽吗?还是咱们李家的脸面?” “不……不是……”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 李芳远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在那边嚇得发抖的兵曹判书,“你,过来。” 兵曹判书扑通一声跪下:“靖安君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 李芳远笑了笑,“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去,替我大哥把那个包袱打开,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的监国世子,在国难当头的时候,都在忙些什么?” 兵曹判书不敢违抗,颤抖著爬过去,一把扯开了那个包袱。 哗啦!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除了几张银票,全是些珠光宝气的金银首饰,甚至还有好几件女人的肚兜。 “嘖嘖嘖。” 李芳远摇了摇头,“父王若是知道,他在前线拼命,大哥却在这里只想著女人和钱,你说,他会怎么想?” “五弟!別说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李芳果真的崩溃了,“你要这王位?给你!你要这监国?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去找父王!” “找父王?” 李芳远俯下身子,贴在李芳果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哥,你真以为,父王还能回得来吗?” 李芳果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老人家,也该歇歇了。” 李芳远直起身子,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传我將令!” “世子李芳果,私吞国库,图谋献城投敌,证据確凿!按律,当斩!” “不!” 李芳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我是世子!我是你大哥!你不能杀我!这不合礼法!” “礼法?” 李芳远冷笑一声,“在这乱世,我的刀,就是礼法!” 唰! 手起刀落。 那一刻,御园里的,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李芳果的人头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著李芳远,似乎在质问,又似乎在诅咒。 全场死寂。 包括那些跟你李芳远来的亲兵,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狠。太狠了。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自己的亲大哥给杀了。 “把人头掛出去。” 李芳远把剑在李芳果的衣服上擦了擦,“告诉全城百姓,世子通敌,已被我正法!现在,汉城由我靖安君接管!” “是!” 处理完这一切,李芳远並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去太庙!” 他翻身上马,“把那些平日里只会跟父王进谗言、跟世子混在一起的奸臣,还有他们的家眷,全都给我抓起来!一个不留!” 那一夜,汉城的王宫里,血流成河。 无数的大臣被从家里拖出来,就在宫门口被砍了脑袋。 这不是一场兵变,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清洗。 李芳远用最血腥的方式,清除了所有可能反对他的势力,也断绝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景福宫的金顶上时,整个汉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那一队队巡逻的骑兵,和那还在滴血的刀刃。 李芳远独自一人,走进了勤政殿。 他看著那张象徵著朝鲜最高权力的王座,眼神复杂。 他缓缓走上去,伸手抚摸著那冰冷的扶手。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为了它,他杀了大哥,逼走了父亲,甚至还出卖了整个国家的利益。 值得吗? “主公。” 河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大殿门口,手里捧著一个锦盒,“这是刚找到的国璽。” 李芳远转过身,没有去接那个锦盒。 “明军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 河仑走进来,把锦盒放在案桌上,“那位蓝大帅,一直在城外的山上看著。咱们这边杀得越凶,他那边就越安静。” “呵呵……他在等。” 李芳远自嘲地笑了一声,“等我把这双手弄脏,等我把这名为忠义的外衣撕破。等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那……主公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李芳远脱下身上的血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既然已经当了婊子,就別想著立牌坊了。” “备马。我要出城。” “出城?”河仑一愣,“去哪里?” “去见那个坐在山上的人。” 李芳远捧起那个装著国璽的锦盒,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去把这份投名状,亲手交给他。哪怕是跪著,也要把这个王位给求回来。” 城外,大同山上。 蓝玉正在吃早饭。今天伙食不错,是周兴特意让人从朝鲜御膳房里搜刮来的参鸡汤。 “大帅。” 蒋瓛拿著望远镜走过来,“城门开了。李芳远出来了。” “哦?” 蓝玉放下勺子,擦了擦嘴,“带了多少人?” “一个人。” 蒋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讶,“他赤裸著上身,背上背著荆条,也没骑马,而是一步一跪地往咱们这边爬。” “负荆请罪?” 蓝玉笑了,“这小子,倒是把自己摆得很正。知道自己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想求个主人收留。” “那……咱们见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 蓝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鎧甲,“人家连亲哥都杀了,这份诚意,咱们要是拒之门外,那多不近人情啊。” “传令下去!开营门!列队欢迎咱们这位未来的朝鲜王!” 半个时辰后。 当浑身是血、膝盖都磨破了的李芳远,终於爬到蓝玉马前的时候,周围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辽东军。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个装著国璽的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地喊道: “罪臣李芳远……叩见大帅!” “家国不幸,兄长失德,妄图通敌叛国。罪臣不得已,大义灭亲,暂摄国政。” “今愿率全城军民,归顺大明,归顺辽东总管府!永为藩篱,万死不辞!” 蓝玉坐在马上,没有马上下去扶他。 他用手中的马鞭,轻轻挑起了李芳远的下巴,逼视著那双充满了野心和恐惧的眼睛。 “你想当王?” 蓝玉的声音很轻,但在李芳远听来,却如同惊雷。 “罪臣不敢……罪臣只是想为大帅牧守这一方水土。” “牧守?” 蓝玉冷笑一声,“用你亲哥哥的血来牧守?” 李芳远浑身一颤,但还是咬牙说道:“若能换来大帅的信任,这点血……值得。” “好一个值得。” 蓝玉突然大笑起来,翻身下马,並不嫌弃他身上的血污,一把將他扶了起来。 “不错,够狠。我喜欢和狠人做生意。” 他拍了拍李芳远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朝鲜没了。只有大明辽东行省下辖的朝鲜道。你,就是第一任道尹。” “至於你能当多久,能不能把这个道尹变成王,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李芳远猛地抬头,眼中的狂喜一闪而过。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哪怕是用最卑劣的手段,哪怕是用最昂贵的代价,但他终於把自己从那必死的棋局里,给救了出来。 “谢大帅!” 他再次重重地叩首,“芳远此生,唯大帅马首是瞻!” 阳光下,蓝玉看著这个跪在自己脚下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一条暂时被铁链拴住的狼。 但只要自己手里的肉够多,只要自己手里的鞭子够硬,这条狼,就会是这片半岛上,最听话的猎犬。 第175章 大明使者的尷尬 汉城的大局已定,李芳远这条“狼狗”也算是暂时驯服了,蓝玉的心情不错。 这天,他特意没穿那身沾著血腥气的鎧甲,而是换了一身崭新的云锦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昔日勤政殿的王座……下首的一把太师椅上。 至於那张王座? 空著。 谁也没资格坐,至少现在没有。 “大帅,人到了。” 周兴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礼部尚书任亨奉旨调停,现在正在宫门口等著呢。脸色……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 蓝玉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轻笑一声,“也是,几千里路跑过来,结果发现地都没了,换谁脸色也好不了。” “让他进来吧。咱们虽然把他家邻居给拆了,但这待客的礼数,还是不能少。好歹是娘家人嘛。” “是。”周兴憋著笑退下。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个身穿緋色官袍、头戴展脚幞头的老者,在两个锦衣卫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正是大明礼部尚书,任亨。 他这一路可谓是风餐露宿,跑死了三匹马,就为了赶在双方杀红眼之前把那道“停战詔书”给宣了。 可等他到了鸭绿江边,一看那架势,傻眼了。 什么停战? 江对岸早就换了旗,大明的商队正没日没夜地往这边运粮食和那什么“朝鲜劳工”。 再等他赶到平壤,更傻眼了。 满大街都在说汉话,连卖烧饼的都在喊“两文钱一个”,哪还有半点异国他乡的样子? 等他好不容易赶到汉城,看到的已经是正在拆除城门、换上“汉城府”牌匾的场面了。 “蓝玉!你好大的胆子!” 任亨一进大殿,也顾不上喘口气,指著蓝玉就开始抖,“圣旨明明是让你切勿妄动,你……你竟然敢擅启边衅,还把……把人家给灭国了!” “哎哎哎,任尚书,消消气。” 蓝玉没起身,只是招了招手,“这大热天的,彆气坏了身子。来人,给任尚书上座,上最好的高丽人参茶。” “我不喝!” 任亨把袖子一甩,“我是来宣旨的!蓝玉,你竟然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抗旨不遵?” “抗旨?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蓝玉放下茶盏,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任大人,您这圣旨是啥时候发的?” “半个月前!圣上特意命本官八百里加急……” “那不就结了。” 蓝玉一摊手,“半个月前,我还没打汉城呢。那时候您要是来了,我肯定听您的。可您这不是来晚了吗?”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仗打顺手了,一不小心就推到这儿了,我也想停,可人家李芳远非要投降,我有什么办法?”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任亨气得鬍子乱翘,“什么李芳远投降?那李成桂呢?人家好歹是大明册封的朝鲜国王!你这么做,置大明天朝上国的顏面於何地?” “李成桂?哦,你是说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老头?” 蓝玉转头看向大殿侧门,“出来吧,给他见个礼。” 隨著蓝玉的话音,一个赤裸上身、背著一根荆条的男子,低著头走了出来。 正是李芳远。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著任亨噗通一声跪下,那个响头磕得那是实实在在。 “罪臣李芳远,也是替父王那个……那个逃亡在外的罪臣,叩见大明天使。” 任亨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身伤痕、一脸“悔恨”的年轻人,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你……你是靖安君?” “罪臣正是。” 李芳远抬起头,眼眶通红,“家门不幸,父王昏聵,妄图挑衅天朝。罪臣苦諫无果,只能大义灭亲,率全城军民归顺大帅,只求天朝能看在百姓无辜的份上,饶恕我朝鲜这一百多万生灵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要不是蓝玉亲眼看见他在御园里砍自己亲哥,差点都信了。 任亨哪见过这场面?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的呵斥、责问,甚至是用圣旨压人的后手,全被堵回去了。 人家都这样了,你还能说啥? 难道非要把人家拉起来说“不行,你必须得反抗,咱们好维持现状”? 那不是犯贱吗? “这……这……” 任亨指著李芳远,又看了看蓝玉,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任大人,您看。” 蓝玉適时地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书,“这是朝鲜五道三百州县的万民请愿书。上面可是有十几万个手印,都在求著內附大明呢。” “这都是民意啊!” 蓝玉拍著那堆一看就是周兴找人连夜按出来的手印,“咱们大明乃是礼仪之邦,最讲究的就是个仁字。既然百姓都愿意当大明的子民,咱们要是把人家推出去,那才是真的有伤天理,有损顏面吧?” 任亨颤抖著手接过那份文书。 这哪是万民书,这分明就是一份地契。 一份把整个朝鲜半岛打包卖给蓝玉的地契。 “蓝大人……” 任亨的声音都变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兹事体大,就算……就算他们愿意內附,也不是你一个辽东总管能决定的。这需要朝廷商议,需要圣上……” “那您就带回去商议唄。” 蓝玉笑得更灿烂了,“反正人我已经收了,地我也正在丈量,官府牌子我都掛上去了。您回去就把这情况跟皇上如实匯报。” “就说,这地方没王了,也没国了。只有愿意给大明纳税、服役的顺民。” “我想,皇上他老人家那么圣明,总不会放著这么大一块肥肉不要,非得给吐出来吧?”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既成事实。 任亨知道,自己这趟算是白跑了。 他手里这份要求“双方停火、恢復原状”的圣旨,现在拿出来就是个笑话。 恢復原状? 你去跟那些已经开始分田地、讲汉话的朝鲜百姓说? 你去跟那个已经把自己后路全断了、一心只想抱大腿的李芳远说? “好……好个蓝玉。” 任亨把那份圣旨往袖子里一揣,脸色铁青,“你的话,本官会带到的。但你记住了,这么大的事,朝廷不会就这么算了。你这是在给自己招祸!” “招不招祸的,以后再说。” 蓝玉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来人!给任尚书准备回程的马车。哦对了,给尚书大人带点土特產。” “不用了!” 任亨一甩袖子就要走。 “別介啊。” 蓝玉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说,“任大人,这土特產您必须得带。这可是关係到您回去怎么交差的大事。” 说著,他拍了拍手。 几个亲兵抬著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金光闪闪,耀了人的眼。 一箱子金条,一箱子是极其罕见的老山参。 “这是李芳远那小子孝敬朝廷的。” 蓝玉指著箱子,“当然,也有一部分是给大人的车马费。大人这一路辛苦,回去总得有点东西堵住那些言官的嘴,是不是?” 任亨看著那两箱金子,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是清流,是正直的文官。 但他也是人,也需要在那个凶险的朝堂上生存。 蓝玉这话里有话。 这金子,不是贿赂,是台阶。 如果空著手回去,只带回一个“蓝玉抗旨”的消息,那他这个办事不力的尚书,估计也得吃掛落。 但如果带回去的是“朝鲜自愿內附”的国书,再加上这一大笔“贡品”,那性质可就变了。 那就成了“虽然有些瑕疵,但毕竟开疆拓土”的喜事。 “蓝大人……好手段。” 任亨深深地看了蓝玉一眼,最终没有拒绝。 “下官这就告辞。不过,还是要劝大人一句,刚极易折,慧极必伤。这朝鲜虽好,但也可能是块烫手的山芋。” “多谢任大人提醒。” 蓝玉拱了拱手,“烫不烫手,吃了才知道。走好,不送!” 看著任亨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李芳远才从地上站起来。 他揉了揉跪得生疼的膝盖,看著蓝玉:“大帅,那位尚书大人回去,真的能说服南京那位?” “说服不了。” 蓝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朱元璋那老狐狸,没那么好糊弄。他就算收了金子,心里也肯定惦记著怎么收拾我。” “那……” “怕什么。” 蓝玉拍了拍城墙上那冰冷的青砖,“只要咱们手里有兵,有钱,有地盘。他就算想收拾我,也得掂量掂量这是不是会让他的大明伤筋动骨。” “而且……” 他转头看向北方,那是北平的方向,“我这也算是给咱们那位『生病』的邻居,爭取了不少时间啊。” “任亨回去这一来一回,再加上朝廷扯皮,怎么也得两三个月。” “三个月,这朝鲜道的事,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到时候,他朱元璋除了捏著鼻子认了,还能怎么著?派兵来打我?” “那是给燕王送菜。” 李芳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对大明的朝局不熟,但他明白一个道理:手里有刀,说话才硬。 “行了,別琢磨了。” 蓝玉伸了个懒腰,“去把你那些手下都撒出去。按照我给你的那个良民证的法子,把这汉城里的人都给我过一遍。” “刺头必须要拔掉,能干活的必须留下来。还有,那种植高丽参的技术,给我把那些老农都看起来,以后这就是咱们的摇钱树。” “是!”李芳远领命而去。 蓝玉独自一人站在城头。 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场仗,打得太顺了。顺得让他都有点不真实感。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朝鲜只是个开胃菜,是他在这个乱世立足的第一个大后方。 而接下来,当他把这把刚刚磨快的刀,转向那个庞大的帝国时,那才是真正血雨腥风的开始。 “朱元璋啊朱元璋……” 他看著南方,喃喃自语,“你以为我在玩火,其实我在铸剑。等这把剑真正出炉的那一天,希望你那把老骨头,还扛得住。” 一阵晚风吹过,捲起一面刚刚升起的黑龙旗。 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著这个男人的野心。 而在遥远的北方。 北平。 燕王府那座深埋地底的密室里。 一个正在打铁的汉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锤子。 “王爷,探子回报。蓝玉……把朝鲜给灭了。” 旁边一个穿著袈裟的和尚,正闭著眼睛数著念珠。 听到这话,他手中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阿弥陀佛。” “这天下的水,终於浑了。” 那个打铁的汉子,也就是装疯卖傻的燕王朱棣,擦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浑了好啊。” “水浑了,咱们才好摸鱼。” 他看著手里那把刚刚成型的战刀,屈指一弹。 錚! 刀鸣清脆,杀气凛然。 第176章 染血的户口本 大明礼部尚书任亨在汉城坐了三天的冷板凳,最终只能带著那两箱“特產”和一肚子憋屈离开了。 虽然没有拿到想要的“恢復原状”的承诺,但这事儿办成这样,也算是在蓝玉预料之中。 只要朱元璋那个精明的老头儿看到这两箱金子,再看看那份情真意切的万民书,哪怕心里再怎么想把蓝玉剁碎了餵狗,面上也得捏著鼻子认了这个“朝鲜道”。 送走了这位瘟神,蓝玉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 “周兴!” 他沉著脸,转身回到大殿,“把人都叫进来。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 没过多久,周兴、蒋瓛,还有那个刚刚荣升为“朝鲜道尹”的李芳远,齐刷刷地站在了大堂之下。 “任亨走了,这意味著南京那边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 蓝玉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刚刚从李芳远那里“上交”来的玉佩,“但这不代表咱们就能在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享清福。” 他看了一眼李芳远:“李道尹,你们这汉城里,我看还是不太平啊。” 李芳远一激灵,赶紧躬身:“大帅明鑑!城內確有一些两班贵族,平日里鱼肉百姓,现在对新政也是阴奉阳违,私底下没少骂大帅是……是……” “是强盗?土匪?” 蓝玉不在意地笑了笑,“骂两句不掉块肉。但要是只有嘴上骂,我倒也懒得搭理。可我听说,他们还在囤积粮食,甚至藏匿私兵?” 李芳远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这事儿他確实知道,甚至他还一度想利用这些旧贵族的力量来制衡辽东军。没想到蓝玉的情报网这么厉害,连谁家地窖里藏了几袋米都清清楚楚。 “下官……下官这就是去查!绝不姑息!” “光查有什么用?” 蓝玉把玉佩往桌上一扔,“周兴,把咱们在家里那一套拿出来。” 周兴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大帅有令,即日起,在汉城全境推行『工分户籍制』。” “简单来说,就是重新登记造册。不管你是以前的王公大臣,还是街边的乞丐奴隶,统统作废。每个人都要到指定的衙门去重新登记。” “登记完了,剪掉你们那一头乱七八糟的髮髻,换成咱们大明百姓的样式。” “然后,领一张百姓证。这就是你们以后在汉城活命的根。” “没这证,你就是黑户。黑户买不到粮食,看不了病,甚至……连命都不是你自己的。” 李芳远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登记户口啊,这是要挖朝鲜的根啊! 剪髮易服,那是亡国之相!那些读圣贤书读傻了的儒生和极其看重门第的贵族,怎么可能答应? “大帅……这……这恐怕会激起民变啊。” 李芳远硬著头皮劝道,“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剪髮一事,是不是缓缓?” “缓个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蓝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李芳远,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至於民变?” 蓝玉站起身,走到李芳远面前,一股浓烈的杀气扑面而来,“你手里那两万靖安军是吃乾饭的?我给你兵,给你粮,是让你当摆设的?” “谁敢反对,你就杀谁。” “贵族反对,就杀贵族;儒生闹事,就杀儒生。杀到没人敢反对为止!” “记住了,我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汉城,不是一个还要跟我讲什么身体髮肤的朝鲜王都!” 李芳远浑身一颤,他从这番话里听出了蓝玉的决心。 这是投名状。 第二份更为血腥的投名状。 “下……下官明白!” 李芳远咬著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下官这就去办!” …… 第二天,汉城就乱了。 数十个登记点在城內各处要道设立起来。 每个点都有荷枪实弹的辽东宪兵坐镇,而具体干活的,则是李芳远手下的那些朝鲜兵。 “所有人听著!限期三天!三天之內不来登记的,全家就是黑户!抓到一律劳改!”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著杀气腾腾的通告。 在菜市口那个最大的登记点,几口大锅正在熬著稠粥。那香味儿,勾得周围那些饿了好几天的平民百姓直咽口水。 “只要登记了,剃了头,不但给百姓证,还能领五斤米!当场就能喝粥!” 登记官的大嗓门比圣旨还管用。 对於那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底层奴婢和流民来说,什么髮髻,什么祖宗规矩,在这一碗热腾腾的稠粥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大人!我登记!我全家都登记!”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是城里金家的家奴,这辈子连名字都没有,就叫“老狗”。 “叫什么名?” “小人没名……主家叫我老狗。” “什么狗不狗的。登记上写……金旺。以后你就是良民金旺,不是奴才了。” 登记官大笔一挥,扔给他一块木牌,旁边立刻有人上来,咔嚓几剪子,把那一头乱蓬蓬的长髮给剪了,隨便梳了个髮髻,插上一根木簪。 “去吧,领米去!” 金旺捧著那袋沉甸甸的米,还有手里那块还带著木屑味儿的牌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衝著那几个辽东兵砰砰磕头。 这辈子,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到半天功夫,登记点前就排起了长龙。全是衣衫襤褸的穷苦人。那一缕缕被剪断的长髮,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另一边的惨烈景象。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两班贵族,怎么可能受这种奇耻大辱? 更何况,还要在那群平日里被他们当牲口使唤的奴婢面前,去排队,去剃头?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城东朴家的大宅里,家主朴仁勇正拍著桌子大骂,“那个李芳远,就是个毁家灭国的逆贼!居然要咱们剪髮易服?还把那些贱民捧得比咱们还高?” “老爷,咱们怎么办啊?”管家在旁边哆嗦,“听说宪兵队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凡是不去登记的,都要抓起来。” “怕什么!我有丹书铁券!我是大明洪武皇帝册封的朝鲜功臣之后!” 朴仁勇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牌,“我就不信,这蓝玉敢动我?” “再说了,咱们府里还有三百家丁,库房里有粮有刀。大不了咱们把门一关,看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不仅仅是朴家。 汉城內几十户有头有脸的大贵族,就像是约好了一样,纷纷紧闭大门,拒不登记,甚至还组织私兵上墙防守,摆出一副要顽抗到底的架势。 这消息很快传到了李芳远的耳朵里。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还会忌惮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和影响力。 但现在?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蓝玉赏给他的崭新腰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好啊。正愁没地儿立威呢,这几只鸡就自己送到刀口上来了。” “传令下去!集结第一营、第二营!把那些私兵都给我带上!” “去朴家!” 李芳远翻身上马,“告诉兄弟们,谁要是能抓到朴仁勇,朴家一半的家產,赏给他!” “吼!” 身后的那些士兵,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大多是刚刚投降过来的底层军汉,或者是想立功赎罪的奴隶。对於朴家这种拥有几十万亩良田、平时把人当狗使唤的大贵族,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恨。 半个时辰后。 朴家大门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朴仁勇!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李芳远骑在马上,对著高墙喊道,“开门投降,交出家產和户籍册,我饶你不死!” “呸!你个乱臣贼子!” 朴仁勇站在墙头,手里举著那块丹书铁券,“我有大明皇帝御赐的铁券!你敢动我?你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 李芳远笑了,“现在这汉城的天,姓蓝!不姓朱!” “给我杀!” 他猛地一挥手,“打破府门!鸡犬不留!” “杀啊!” 无数士兵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冲了上去。 朴家的家丁虽然装备不错,也还算悍勇,但在这种人海战术面前,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 再加上辽东宪兵队在后面架起了几门小炮。 轰!轰! 几炮下去,厚实的朱漆大门就被炸成了碎片。 后面的事情,就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丁被按在地上砍了脑袋。 那些穿金戴银的女眷被从绣楼里拖出来,嚇得尖叫连连。 至於那位拿著丹书铁券的朴仁勇,被几个眼红的士兵直接从墙头上拽了下来,还没等李芳远说话,就被乱刀分尸。 那块所谓的免死金牌,也被踩进了泥里,变得一文不值。 不到一个时辰,曾经显赫一时的朴家,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从库房里搜出来的粮食、布匹、金银,堆得像小山一样。 而这些东西,並没有全部充公。 李芳远当场兑现承诺,拿出一半,直接分给了参与进攻的士兵。 拿著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和粮食,那些士兵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被逼著造反,那么现在,他们是尝到了血腥味儿的狼。 原来,杀贵族这么赚钱。 原来,那些平时看起来高不可攀的老爷们,被刀砍了也会流血,也会求饶。 这种打破阶级壁垒的快感,比任何思想教育都管用。 接下来的三天,汉城成了人间炼狱。 李芳远带著这支尝到了甜头的“靖安军”,像疯狗一样,一家一家地清算。 只要是不去登记的,甚至只要是眼神不对的,统统以“抗拒新政”的罪名予以剿灭。 抄家、灭族、分田、发工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汉城內那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旧贵族势力,被连根拔起。 剩下的,要么是早早就跪下称臣的软骨头,要么就是已经被嚇破了胆,只想保住一条狗命的倖存者。 菜市口的人头,堆成了一座京观。 血水顺著排水沟流进了护城河,把河水都染红了。 而在另一边,登记处前面排队的人更多了。 这次不仅仅是穷人,连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读书人、小商贩,也都乖乖地剪了辫子,低著头去领那一张能保命的“百姓证”。 没有反抗,没有暴动。 有的只是在绝对暴力面前的死一般的服从。 蓝玉站在城楼上,看著下面这宛如新生、却又带著血腥气的城市,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李芳远是把好刀。” 他对身边的蒋瓛说道,“这把刀够快,够狠,也够脏。” “以后这种脏活累活,都让他去干。咱们大明可是礼仪之邦,是要脸面的。” 蒋瓛低声笑道:“大帅英明。只是这李芳远杀得这么绝,他在朝鲜算是彻底没人缘了。除了依靠大帅,他再无退路。” “这就对了。” 蓝玉转身下了城楼,“只有没退路的狗,才会咬人咬得最凶。” “传令下去,把朴家抄出来的那些好东西,挑最好的,给沈万安送去。剩下的,充入府库。” “有了这笔钱,咱们又能造不少那个新炮了。” 第177章 逃亡全罗道 汉城上空的血腥气,整整半个月才散去。 这场被称为“剃髮风暴”的清洗,彻底打断了这些旧贵族的脊梁骨。凡是在城里稍微有点名望、或者还想留著那条根子不放的人,都被李芳远杀了个乾乾净净。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伸长脖子等死。 趁著李芳远的“靖安军”在城西朴家杀红了眼的时候,一群漏网之鱼正摸著黑,往南边跑。 领头的是崔莹的侄子,叫崔道成。 这小子是个狠角色,当初李芳远政变的时候,他见机不妙,带著家丁从狗洞里爬出去,躲在城外的乱坟岗里吃了三天死人祭品,这才保住一条命。 “少爷,再往南就是汉江渡口了。” 家丁小六喘著粗气,背上还背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听说那边的船都被辽东军给烧了,咱们怎么过江啊?” 崔道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神阴狠:“烧了?那就游过去!就算是死在水里,那是餵王八,也比在汉城被李芳远那个逆贼砍了脑袋强!” 他的身后,跟著二三百號人。 有破落的世家子弟,有不愿意剪头髮的儒生,还有像他一样带著家丁护院却不敢露头的豪强。 这一群人,曾经是这片土地上最体面、最高贵的一群人,现在却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快!都別磨蹭!” 崔道成压低声音吼道,“不想把脑袋掛在菜市口,就给我把腿跑断了也得到全罗道去!” 为什么是全罗道? 因为那里是李氏的“龙兴之地”,也是老国王李成桂最后能去的地方。虽说那里穷山恶水,但山高林密,正是藏兵造反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们收到风声,那个被打跑了的老国王,似乎並没有死,也没有真的逃到海上去。 …… 三天后,全罗道,全州城外的一座深山古庙里。 这座原本香火寥寥的寺庙,现在却戒备森严。山门外把守的不是和尚,而是一群衣甲不全、但眼神凶狠的士兵。 大殿正中央,那尊金身佛像下面,坐著一个头髮白、神情枯槁的老人。 李成桂。 这位曾经手握重兵、废王自立的一代梟雄,此刻就像是一棵行將就木的老树。 他的身边,只剩下那几个死忠的老臣,还有不到两千人的残兵败將。 “大王!大王!”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崔道成带来的消息!汉城……汉城完了!” 李成桂那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下:“完了?” “李芳远……那个逆子,在汉城大开杀戒!” 亲兵带著哭腔说道,“他逼著所有人剃髮易服,不从者夷三族!两班贵族被杀了个精光,连朴家、金家都绝了户啊!” “噗。” 李成桂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他颤抖著手,指著北方的天空:“逆子!逆子啊!他是要毁了我李家的根啊!” “大王保重!” 旁边的老臣赶紧扶住他,“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啊!崔道成带了一千多义士来投,还有不少从各地赶来的忠义之士,咱们手里这把火,还没灭!” “没灭?” 李成桂惨笑一声,“就凭这几千人?去跟那个逆子的两万虎狼之师打?还是去跟蓝玉那几十万大军打?” “能打!” 说话的是刚走进大殿的崔道成。他一身尘土,但眼里冒火。 “大王!我们在汉城看得清楚!那个蓝玉狂得很,他根本看不起咱们,甚至不愿意派他自己的精锐来追杀我们。他只让李芳远那个逆子带著一群乌合之眾来平叛。” “李芳远的兵,都是些什么人?奴隶!乞丐!虽然杀起人来狠,但那是在顺风仗的时候。” “只要我们在全州这崇山峻岭里设下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那群乌合之眾立刻就会崩!” “而且……” 崔道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全罗道还有光州那边的几大豪族,手里都有私兵。只要大王您举起义旗,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头髮和家產,一定会倾囊相助!” 李成桂的眼里,慢慢有了一丝光亮。 是啊。 他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他也是靠著几百私兵起家的。 如果蓝玉真的狂妄到不派辽东军,只让李芳远来,那说不定……真的还有机会。 “好!好!” 李成桂挣扎著站起来,拔出那把已经有些豁口的佩剑,“那就跟他拼了!传令下去,树起『勤王』大旗!號召天下义士,诛杀逆子李芳远,驱逐明寇!”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全罗道。 这个在朝鲜版图上最为偏远、民风也最为彪悍的地区,瞬间沸腾了。 那些原本观望的豪强,听说汉城的贵族都被杀绝了,知道自己若是投降也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几天之內,各路义军纷纷向全州匯聚。 人数一度膨胀到了三四万。虽然大多是拿著锄头粪叉的农民,但声势上確实嚇人。 …… 汉城,原王宫,现辽东军政总管府驻地。 蓝玉正在看地图。 “大帅。” 耿璇大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情报,“南边闹起来了。李成桂这老东西確实没死,在全州拉起了一支勤王军。听说声势不小,號称十万大军。” “十万?” 蓝玉连头都没抬,“把那些扛锄头的算上,有五万就撑死了。” “这都不重要。”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全州的位置画了个圈,“重要的是,全罗道那些土財主这次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吧?这下好,省得咱们以后一个个去找了。” “大帅,要不要末將带五千人去平了他们?” 耿璇有点手痒,“那种乌合之眾,末將只需一个衝锋就能把他们衝散。” “那多没意思。” 蓝玉放下笔,笑了笑,“杀鸡焉用牛刀。这种脏活,用不著咱们自己动手。” “而且,我留著李芳远这条狗,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的吗?” “你去,把李道尹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李芳远匆匆赶到。 这段时间他可是春风得意,杀人杀顺手了,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只是在蓝玉面前,他依旧恭顺得像只猫。 “大帅,您找我?” “听说你爹在全州造反了?”蓝玉开门见山。 李芳远脸色一僵,扑通跪下:“那老贼早已不是我父!那是叛逆!下官愿立刻领兵前往,提头来见!” “嗯,態度不错。” 蓝玉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我想你也知道,你手里那两万人是个什么货色。打打没兵权的贵族还行,去跟李成桂这种老將打野战,你有把握?” 李芳远犹豫了一下。 他虽然狂,但不傻。他知道自己的兵虽然狠,但缺乏训练,更没见过血战。 “这……下官愿立军令状!” “行了,別立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蓝玉打断他,“我给你个机会。我给你拨五千支火銃,还有一百桶上好的颗粒火药。另外,再给你两千把咱们淘汰下来的精钢长刀。” “人,我不给你派一兵一卒。” “全州的事,是你李家的家事。你自己去解决。” 李芳远猛地抬头,他听出了蓝玉话里的意思。 这是试炼。 如果打贏了,他李芳远就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代理人,全罗道也归他管。如果打输了……那蓝玉也不过是损失了一批旧军火,隨时可以换条狗来养。 “大帅……这是要让下官去送死吗?” 李芳远咬著牙问了一句。他不怕死,但他怕被当成弃子。 “送死?” 蓝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李芳远,你还没明白吗?” “全州城里那些人,现在恨你入骨。他们一旦翻盘,你会被千刀万剐。你没得选。” “而且…” 蓝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你不是一直想当真正的王吗?一个只会躲在別人屁股后面叫唤的王,谁会服你?” “只有亲自把那个生你养你、却又挡了你路的老东西砍了,把你那些兄弟叔伯都杀光了,你这王位,才坐得稳当。” 李芳远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著蓝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底那点齷齪的念头,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男人,比他还要狠。 “下官……明白了。” 李芳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官这就去点兵。不破全州,誓不回还!” “去吧。” 蓝玉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別让我失望。我的耐心有限。” 等李芳远退出去,耿璇才有些担心地问:“大帅,您真就这么放心?万一这小子拿著咱们的火銃反水了怎么办?” “反水?” 蓝玉冷笑一声,“他的粮草、弹药,全是咱们给的。没了咱们的补给,他那些火銃就是烧火棍。” “再说了,他现在把朝鲜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除了咱们,这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这是一条只能沿著咱们画好的道儿跑到死的狗。” “咱们接下来要乾的,是比平叛更重要的事儿。” 蓝玉走到窗边,看向北方,“周兴那边已经著手开始在平壤搞建设兵团了。你给我传令下去,让水师准备好。” “这全罗道打起来,肯定会有大批难民往海边跑。这也是劳动力啊,不能浪费了。” “陈祖义不是总抱怨矿山缺人吗?告诉他,这一批,管够。” …… 第二天,汉城南门。 李芳远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身后是两万名穿著各式杂乱衣甲、但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明晃晃武器的“靖安军”。 这支军队很有意思。 他们中有昨天还是奴隶的农夫,有刚从牢里放出、满脸刺青的罪犯,还有一些是为了混口饭吃投靠过来的市井无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军人的纪律,只有一种野兽般的贪婪。 李芳远策马在阵前跑了一圈。 他没有说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谈什么忠君爱国。 他只是指著南方的天空,喊了一句话: “弟兄们!全州就在南边!” “那里有这片地上最有钱的老爷,有最漂亮的娘们,还有无数堆在库房里发霉的粮食!”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连名字都没有,像狗一样活著。” “现在,大帅给咱们这个机会!” “打下全州,抢到的东西,一半归公,一半归你们!” “谁要是能砍下那个贵族的脑袋,他家的地,就是你的!他家的女人,也是你的!” “告诉我!你们想不想去?!” “想!想!想!” 两万人发出的吼声,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这是一种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动员。 对於这些一直被压在社会最底层、饱受欺凌的人来说,什么大义都不如手里这把刀实在。 他们要把那些以前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踩在脚下,要把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抢过来! 这就是蓝玉要的“阶级斗爭”。 一种不需要教化,只需要点燃仇恨就能爆发出的毁灭力量。 “出发!” 李芳远拔出战刀,向前一挥。 这支像是蝗虫一样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向著全罗道涌去。 在他们身后,是汉城百姓恐惧的眼神。 在他们前方,是全州那些还做著復辟美梦的王公贵族们的末日。 这把名为“靖安”的刀,终於要见血了。 第178章 一把名为靖安的刀 李芳远的队伍,就像是一条贪婪的长蛇,在通往全罗道的官道上蜿蜒。 这条蛇看起来並不强壮,甚至有点臃肿。士兵们穿得五八门,有的人套著不知从哪扒下来的旧皮甲,有的乾脆就只穿著麻布衣裳,胸口掛著一块写著靖安二字的木牌子。 唯一的亮点,是他们手里那些崭新的武器。 五千支火銃,虽然是明军淘汰下来的旧货,有的是枪管生了锈被重新打磨过,有的是枪托换了块杂木,但那黑洞洞的枪口依旧散发著死亡的气息。 尤其是那一百桶辽东特產的颗粒火药,那可是连蓝玉自己都捨不得敞开用的好东西。 “大人,咱们就这么直接衝过去?” 李芳远的副將,原本是个汉城的屠户,名叫赵铁柱。这人杀猪是一把好手,现在换了杀人倒也適应得挺快。他骑在一匹抢来的劣马上,晃晃悠悠地问道。 “衝过去?” 李芳远瞥了他一眼,目光阴冷,“你当对面的李成桂是猪吗?那可是跟我打了半辈子仗的老狐狸。” “那……咱们咋打?” “攻心。” 李芳远勒住马韁,看著已经隱约可见的全罗道地界,“赵铁柱,你还记得你老婆是怎么死的吗?” 赵铁柱一愣,隨即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神色:“咋能忘!被朴家那个狗杂种少爷活活打死的!就因为没让路!” “好。” 李芳远点点头,“那你告诉后面的兄弟们。全罗道那些大户老爷,和朴家一样坏。他们想把兄弟们重新变成猪狗,想让你们的婆娘继续被他们糟蹋。” “咱们这次去,不是去打仗,是去討债。” “谁敢挡路,別废话,直接杀!杀到没人敢反抗为止!” 赵铁柱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拔出腰刀,对著后面吼道:“弟兄们!都听见了吗!前面就是杀咱们婆娘、抢咱们地的仇人!大帅说了,杀进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吼!” 队伍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的咆哮。 这群被压抑了太久的底层人,此刻被彻底点燃了仇恨的火药桶。 …… 进入全罗道的第一战,发生在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 这里是通往全州的咽喉要道。 李成桂派来守这里的是崔莹的老部下,一个叫姜尚的偏將。他手底下有一千多號人,大多是当地豪强凑出来的家丁和临时徵召的佃户。 “姜將军,前面尘土飞扬,看来是李芳远那个逆子来了!”副將紧张地匯报。 姜尚站在土墙上,轻蔑地哼了一声:“听说他带了一群汉城的乞丐来?哼,老夫这青石岭虽不高,但这个险要之地,也不是一群乌合之眾能衝上来的。” “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只要他们一露头,就给我射!” 话音刚落,就看见山下的路口,稀稀拉拉地出现这支杂牌军的身影。 没有整齐的队列,也没听见战鼓声。这群人就像是赶集一样,乱鬨鬨地涌了过来。 “这tmd也叫兵?” 姜尚都看笑了,“李家真是没人了,居然这种人都敢派出来。放箭!” 嗖嗖嗖! 一波稀稀拉拉的箭雨从土墙上射下来。 下面的靖安军立刻倒下几个倒霉蛋,人群顿时一阵大乱,甚至有人转身就想跑。 “哈哈哈哈!看见没!这就是一群废物!” 姜尚大笑起来,“隨便射两箭就跑了!弟兄们,准备跟我衝下去,抓活的!这可是大功一件!” 然而,他的笑声还没落地,就看见下面的局势变了。 几个骑著马的军官模样的人,挥舞著刀,当场砍翻了几个想逃跑的士兵。 然后,那些乱鬨鬨的人群突然散开了。 只见后排推出来几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车上的布一掀开,露出了里面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管。 “那是什么?”姜尚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下面冒出一阵白烟。 砰!砰!砰!砰! 炒豆子一样的爆响声瞬间掩盖了一切。 虽然这些旧火銃的精度差得离谱,射程也就几十步,但架不住人多啊! 几百支火銃同时开火,那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一洋泼向土墙。 “啊!” 土墙上顿时惨叫连连。 姜尚只觉得肩膀一麻,低头一看,护肩甲已经被打烂了,血正往外冒。他身边的副將更惨,脑袋直接被开了瓢,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这是什么妖法?!” 姜尚嚇得魂飞魄散。他这是第一次见识到大规模火器排射的威力。 这还没完。 第一排火銃手打完,立刻退后装填,第二排马上补上,紧接著又是第三排。 这是蓝玉教给李芳远的三段击阉割版。虽然配合生疏,但对付这种只会拿弓箭对射的旧军队,那就是降维打击。 连续三轮排枪过后,土墙上已经没几个能站著的人了。 那些拿著锄头粪叉的农民兵哪见过这个?早就被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和身边同伴的惨状给嚇傻了,扔下武器转头就跑。 “別跑!都回来!谁跑杀谁!” 姜尚捂著伤口大喊,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声嘶吼。 “杀上去!谁先衝上墙头,赏银一百两!女人隨便挑!” 这句话就像是兴奋剂,瞬间让下面那群还有些畏缩的乞丐兵变成了疯子。 “杀啊!” 他们也不管什么阵型,就这么嗷嗷叫著往山上冲。 一千多名为了发財而战的暴徒,衝进了失去抵抗意志的守军当中。 接下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当李芳远骑马踏上土墙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姜尚被赵铁柱一刀砍了脑袋,正提在手里当球踢。而剩下那几百个跪地求饶的俘虏,正在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一个个补刀。 “大人,这……全杀了?”赵铁柱有点犹豫,毕竟这些也是劳动力。 李芳远看著满地的尸体,面无表情:“全杀了。把脑袋都砍下来,堆在路口。” “在大帅的眼里,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阻碍新政的绊脚石,是旧时代的垃圾。” “告诉他们,这就是挡路的下场。” …… 青石岭一战,彻底打响了靖安军的凶名。 消息传到全州,李成桂的小朝廷顿时炸了锅。 “火器!那是大明的火器!” 崔道成在大殿上急得团团转,“李芳远那个逆子,居然拿到了蓝玉的军火支持!这仗没法打了!” “慌什么!” 李成桂虽然老了,但虎威尚在。他一拍椅子扶手,“火器又如何?老夫当年跟红巾军打的时候,他们的火銃比这还厉害!火器怕雨、怕近身、怕夜袭!” “传令下去,坚壁清野!把沿途所有的村庄都烧了,井都填了!让他们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然后,我们所有人退守全州城!全州城墙高大,我就不信他那群乌合之眾能攻得进来!” “只要拖住他半个月,等他粮草耗尽,咱们再反击!” 这確实是一条毒计。 也是一条绝户计。 为了这场早已註定失败的战爭,李成桂选择了拉著沿途几十万百姓一起陪葬。 当李芳远的部队推进到距离全州还有一百里的地方时,他们看到的只是一片焦土。 房子被烧成了灰烬,田里的庄稼被踩烂,井里甚至被扔进了腐烂的尸体。 这一路上,原本应该是炊烟裊裊的村落,现在除了乌鸦在啄食饿殍,就只剩下无尽的死寂。 “这老东西,够狠啊。” 李芳远看著路边一具被开膛破肚的老人尸体,眼神复杂。 这是他的父亲,那个曾被称为爱民如子的开国君主干出来的事?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连子民的命都不顾了? “大人,没粮了。” 赵铁柱跑过来,脸色难看,“这方圆五十里连根毛都没有。兄弟们带的口粮只够吃三天了。再这么下去,不用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而且……水也不乾净。已经有名兄弟喝了井水,上吐下泻,眼看就不行了。” 队伍里开始出现了骚动。 这群为了发財而来的士兵,一旦看不到希望,崩溃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李芳远知道,这是他面临的最大考验。 蓝玉不会给他运粮,他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赵铁柱,地图。” 李芳远翻下马,把地图摊在地上。 “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全州周边的几个点上狠狠戳了几下,“这是全罗道另外两家豪族——金家和崔家的庄园。” “李成桂让百姓坚壁清野,但这几家豪强为了保存实力,肯定偷偷藏了粮食没交上去。” “他们以为全州能守住,所以还在观望。” “咱们不取全州了。” 李芳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饿狼般的光芒,“咱们先去这几家借粮!” “借?”赵铁柱一愣。 “对,借。” 李芳远冷笑,“只不过,这借据得用他们的脑袋来写。” “传令下去!全军转向!目標,金家庄园!” “告诉兄弟们,金家有粮!有肉!有钱!只要打下来,想吃多少吃多少!想拿多少拿多少!” 这道命令,就像是给即將熄火的发动机注入了强劲的燃油。 原本还在抱怨、恐惧的士兵们,眼神瞬间又亮了。 饿?不怕!只要前面有肉吃,这点饿算什么! 当天夜里,两万人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扑向了那个还在做著太平美梦的金家庄园。 金家虽然也是豪强,养了几百家丁,但在这两万名饿红了眼的暴徒面前,那点防御简直就像是纸糊的。 甚至都没用上火銃。 士兵们用人梯翻过了围墙,用牙齿咬开了看门人的喉咙。 庄园里很快就变成了地狱。 粮食被搜刮一空,金银被塞进怀里,男人被杀,女人被辱。 而李芳远,就坐金家的大堂上,一边吃著刚热好的烤鸡,一边看著士兵们排队上前分赃。 他没有阻止这一切。 因为他知道,这是维持这支军队士气的唯一办法。 要想让狗听话,除了鞭子,还得时不时扔块带著血的肉骨头。 “大人,金家的粮食够咱们吃半个月了!”赵铁柱满嘴流油地跑过来匯报。 “好。” 李芳远擦了擦嘴,“吃饱了,喝足了,该干正事了。” “把金家的人头都割下来,装车。” “下次再遇到坚壁清野的村子,就把这些人头扔进去。告诉他们,这就是不配合靖安军的下场。” “然后,咱们去会会我那个好父王。” 十天后,全州城下。 当李成桂站在城头,看著下面那支不但没被饿死,反而因为一路抢劫而变得更加肥壮、装备更加精良,且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浓烈血腥气的军队时,他的心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军队? 这分明就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而更让他绝望的是,李芳远並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急著攻城。 而是在城下摆开了几十口大锅。 锅里煮著的,是从豪强家里抢来的肥肉和大米。那浓郁的香气,顺著风飘进了已经开始缺粮、只能喝稀粥的全州城。 “里面的兄弟们听著!” 大喇叭(赵铁柱拿著个铁皮捲筒)开始喊话了,“我们是大帅派来的靖安军!咱们只杀当官的,不杀当兵的!” “只要开城投降!这锅里的肉,隨便吃!大帅还给发银子!发老婆!” “看看我们!我们以前也是穷人!现在跟著李大人,顿顿有肉吃!身上穿绸缎!” 这是一种比火炮更可怕的攻势。 城头上原本还算坚定的守军,听著这话,闻著那肉香,再看看自己手里那碗照得见人影的清汤,眼神开始游离了。 “別听他们胡说!那是妖言惑眾!谁敢动摇军心,杀无赦!” 崔道成在城头上急得拔剑乱砍,甚至砍翻了两个探头往下看的士兵。 但这只能激起更大的不满。 当晚,全州城的东门,发生了兵变。 一个叫朴二狗的百户,带著手下的几十个兄弟,趁著夜色抹了守门校尉的脖子,然后悄悄地放下了吊桥。 “大人!城门开了!” 一直盯著城门的赵铁柱兴奋地衝进大帐。 “好!” 李芳远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那把蓝玉赏的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寒芒。 “父王,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全军进城!” 第179章 建设兵团的初啼 全罗道打成了尸山血海,李芳远的靖安军正如狼似虎地分食著旧时代的血肉。而远在五百里外的汉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周大人,这是昨天统计出来的数。” 一名书吏捧著厚厚的帐本,恭恭敬敬地递到案前,“李道尹走之前下的狠手確实管用。那些没地的泥腿子为了那点安家粮,现在挤破头要进咱们的兵团。” 周兴坐在原朝鲜王宫偏殿的红木大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那张標誌性的苦瓜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光有人头有什么用?” 周兴把帐本往桌上一扔,声音有些沙哑,“大帅要的是粮!是能填饱几十万张嘴的米麵!不是一群等著张嘴吃饭的饿死鬼!” 作为辽东军政总管府的后勤大总管,周兴肩膀上的担子比谁都重。 蓝玉在前面衝锋陷阵,钱如流水。打仗要钱,养兵要钱,这新占领的地盘更像是个无底洞,到处都要钱。 “去,把工部那就那几个司务叫来。” 不一会儿,几个原本是朝鲜工曹的小官,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周兴面前。他们现在换上了辽东的官服,但那股子奴才气还没脱乾净。 “我问你们。” 周兴指著墙上的巨幅地图,那上面用硃砂圈出了汉江两岸大片肥沃的土地,“这汉江平原,往年能產多少粮?” 领头的一个司务偷眼看了一下地图,磕头道:“回大人,若是风调雨顺,加上两班老爷们督促得紧,一年大概能有……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 周兴冷笑一声,“这么大片地,地力这么肥,就这?” “这……这已经不少了啊。”那司务嚇得一哆嗦,“小农耕作,靠天吃饭,若是碰上旱涝,连这一半都没有。” “那是以前。” 周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汉江上,“从今天起,这里没有什么金老爷、朴老爷的地了。所有的无主之地,还有那些个反贼充公的地,全部收归总管府所有。” “传我的令,成立第一建设兵团。” “把那些刚招进来的无地农民,全部编成连、排、班。五百人一个营,五千人一个团。” “告诉他们,以后他们不再是佃户,是总管府的长工。每人按工分吃饭,多劳多得。” 周兴说到这里,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给我把地界拉直了,田埂剷平了!我要把这一片全连起来,搞大农场!” “大人……这……这闻所未闻啊。” 几个司务听得目瞪口呆。这年头种地都是一家一户守著那点田,哪有几千人一起种地的?这不得乱套了吗? “那是你们见识短!” 周兴一挥手,几个亲兵抬进来几个木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露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农具。最显眼的是几张巨大的铁犁,那犁鏵比寻常的大了一倍不止,后面还带著弯曲的把手。 曲辕犁。 这是蓝玉凭藉记忆画出图纸,让辽东军工司试製出来的改良版。虽然不是什么黑科技,但在生產力低下的朝鲜,这就是神器。 “还有这个。” 周兴又指了指另一堆散发著怪味的粉末,“从各个军营、甚至平壤城里的茅厕收集来的……金汁(粪便),经过堆肥发酵后的熟肥。” “光靠这些,还不够。” 周兴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我要在汉江边上挖三条大渠,把这水引到每一块地里。旱的时候能灌,涝的时候能排。我要把这三十万石,变成六十万石!甚至一百万石!” “这……这得要多少人啊?”司务的嘴都合不拢了。 “人?” 周兴看了一眼窗外密密麻麻的人群,“最不缺的就是人。那些想吃饭的,不就正在外头排队吗?” …… 第二天,汉江边上就出现了一幕让全朝鲜人都看不懂的景象。 数千名衣衫襤褸、原本面黄肌瘦的农民,被编成了整齐的队列,像军队一样被带到了田间地头。 他们没有拿到刀枪,这让很多人鬆了一口气。 但他们拿到的,是更加沉重的锄头和铁锹。 “都听好了!” 一名穿著辽东军服的百户,站在高处的大石头上,手里拿著个铁皮大喇叭喊话,“我是你们的营长!也是管你们饭的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总管府第一建设兵团的人了!” “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 “第一,听指挥!让你挖沟就挖沟,让你深翻就深翻!谁敢偷懒耍滑,扣工分!扣饭!” “第二,爱护公物!手里的傢伙什那都是总管府的財產,弄坏了要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百户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正在熬煮的大锅,浓郁的米香混合著杂粮的味道飘散开来,让底下一群人的眼珠子都绿了。 “看见没?干得好,这就是你们的!中午这一顿,管饱!要是连续三天评上先进,晚上还能加块咸肉!” “哇!” 人群瞬间炸了锅。 管饱? 这对於他们这些常年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被地主老爷剥削的佃户来说,简直就是天堂才有的待遇。 “长官!真的管饱吗?”有人大著胆子问。 “废话!总管府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 百户一挥手,旁边的炊事兵掀开锅盖,露出里面稠得插筷子不倒的杂粮粥,“自己看!骗你们我是孙子!” “干了!干了!” “只要给饭吃,让我也把命卖给您都行!” 农民们的积极性瞬间被调动起来。什么为了国家、为了民族,那都是虚的。只有这一碗热腾腾的粥,才是实实在在的。 隨著一声哨响。 数千把锄头同时挥舞起来。 那种场面是震撼的。没有閒聊,没有磨洋工,只有整齐划一的劳动號子。那巨大的曲辕犁被几头徵用来的壮牛拉著,深深地切入泥土,像是切豆腐一样把板结的土地翻开。 而在更远处,数百人正在周兴的亲自指挥下,开始挖掘第一条灌溉渠。 周兴没有坐在凉棚里喝茶,他捲起裤腿,站在泥水里,手里拿著图纸,不时对著几个测量员大吼大叫。 “偏了!给老子正回来!这渠是要用一百年的!谁敢糊弄,我把他填进去当基石!” 他的脸上是泥,身上是汗,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这是他周兴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项目。 以前在老家当个小县丞,顶多也就管管几百亩地的税收。现在?这可是一整片平原! 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在搞后勤,他是在这片蛮荒之地,亲手画出一副前所未有的图画。 “大人,喝口水吧。” 身边的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壶。 周兴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回大人,西边的两个营已经开垦出三千亩荒地了。照这个速度,这个月底就能播种。” “不过……”亲兵犹豫了一下,“人手还是不太够。汉城周边的流民差不多都收拢完了,但还有很多地没人种。” “人手……” 周兴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周兴抬头一看,只见陈祖义的副將,那个一脸横肉的海盗头子,正带著一队兵马押送著长长的一串货物走过来。 那是足有上千人的队伍。 但他们不是流民,是俘虏。 这些人大多数都穿著破得不成样子的旧军服,有的是被俘的朝鲜官兵,有的是在清剿中被抓的乱党。他们手脚上带著镣銬,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周大人!” 那副將隔著老远就喊,“这是我家大帅让送来的!说是水师那边抓的太多了,船上没地儿放,给您送这儿来劳动改造!” “战俘?” 周兴的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过去,像是在挑选牲口一样,捏了捏几个俘虏的胳膊和腿。 结实,有力。 这可比那些长期营养不良的流民好用多了。 “好!太好了!” 周兴哈哈大笑,这还是他来到汉城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啊!” 他指著那群战俘,大声命令道:“把他们的镣銬去了!每人发把铁锹!” “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力,这里就不用死!干满三年,表现好的,还可以转成二等劳工,甚至能娶妻生子!” 这些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战俘,听了这话,原本死灰一般的眼睛里也重新有了一丝光彩。 “大人……真不杀我们?”一个跪在地上的朝鲜军官颤抖著问。 “杀你们?” 周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杀你们还得费刀,还得找地儿埋,多麻烦。”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片地的主人……不对,是这片地的奴僕。只要这地里长出粮食,你们就能活。” “去吧!给我挖沟去!” 隨著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汉江平原上的建设速度再次提速。 那被翻开的黑色土地,像是一块巨大的画布,正在被这群特殊画家一点点涂满希望的顏色。 虽然这希望里,透著一股无法掩盖的血腥和强制的味道。 但不管怎么说,这片土地,活了。 夕阳西下。 周兴站在高高的土堤上,看著眼前这一片繁忙但不混乱的景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大帅啊大帅,前线您儘管打。” “这后面,我周兴给您兜住了。” “有了这块地,別说几十万大军,就是再来几十万张嘴,咱们也养得起!” 而在更远处的山林边缘,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地盯著这边。 那是一个侥倖逃脱的全罗道残匪。 他看著那些曾经和他一样的贱民,现在却为了辽东军卖力地干活,脸上还带著满足的笑,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知道,这比杀人更可怕。 辽东军不仅仅是在占领这里,他们是在挖这个国家的根。 当这些普通百姓都觉得给侵略者干活比给自己家的老爷干活还要好的时候,朝鲜,就真的亡了。 “必须……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南方……” 那残匪喃喃自语,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但他不知道的是,南方的全州城,此时也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他想要通风报信的李成桂,现在已经自身难保。 这把已经烧起来的建设之火,没人能扑灭了。 第180章 来自矿山的哀鸣 茂山,一座沉睡了千万年的荒山。 这里原本是老虎和野猪的领地,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都不敢轻易深入。但如今,它的寧静被一群特殊的访客彻底粉碎。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狭窄的山谷中迴荡。 “快点!都他娘的没吃饭吗?这车矿石今天要是运不出去,今晚全队都没饭吃!” 一名穿著墨绿色军装,手里提著马鞭的监工,正站在高处的木台上咆哮。他叫王二麻子,原是定辽卫的一个泼皮,因为心狠手辣被招进来当了工头。 在他脚下,数百名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人,正像蚂蚁一样背著竹筐,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崎嶇山道上艰难跋涉。 他们的脚踝上拖著沉重的铁链,每走一步,铁链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劳工。 他们是“三等罪民”。 在汉城如果不肯剪辫子、不肯登记户籍,在全罗道被李芳远俘虏的旧贵族、儒生,还有那些死不投降的义军,全都被一股脑地塞进了这里。 “大人……实在是走不动了……” 一名头髮白、身形消瘦的老者,突然脚下一软,连人带筐摔倒在泥地里。那一筐足有百斤重的铁矿石散落一地,尖锐的石角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著泥土渗了出来。 他叫崔世东,曾经是高丽王朝的礼部侍郎,写得一手好诗词,在士林中颇有清名。 但在这里,他只是“罪字营三五二七號”。 “走不动?” 王二麻子冷笑著跳下来,皮靴重重地踩在崔世东那只原本用来握笔的手上,用力碾压,“当初你们这些人不是很能说吗?说大明是蛮夷,说我们是强盗。怎么?现在连块石头都背不动了?” “啊!” 崔世东发出悽厉的惨叫,十指连心,那种剧痛让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老脸都在抽搐。 “起来!” 王二麻子猛地一挥鞭子,狠狠抽在崔世东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別在这里给老子装死!今天你的定额还差二十斤!要是完不成,我就把你扔进矿坑里填缝!”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崔世东绝望地哭喊著。 周围的其他劳工只是麻木地看了这里一眼,脚下的步子连停都没停一下。在这里,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只要稍有停顿,头顶上的鞭子就会落下。 “废物!” 王二麻子骂了一句,刚想再补一脚,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拉了他一把。 “王工头,算了,別打死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著文士长衫,手里却拿著一张图纸的中年人。他叫刘全,是蓝玉手高薪聘请来的大明探矿师。 “刘先生?” 王二麻子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您怎么来这前面了?这里脏,別污了您的鞋。” “缺人啊。” 刘全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崔世东,嘆了口气,“下面新开的那个坑道,支撑木还没打好,需要人进去清理碎石。这老头虽然力气小,但身子骨还算轻,让他去钻那个小洞正合適。” “钻洞?” 王二麻子一愣,隨即明白了刘全的意思。 那个新坑道他也知道,极不稳定,隨时可能塌方。让一个老头进去,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行!既然刘先生开口了,那就便宜这老东西了。” 王二麻子一把揪起崔世东的衣领,也不管还在滴血的手,“听见没?刘先生给你找了个轻省活!滚下去干活!” 崔世东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刘全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在他看来,这些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种可以消耗的资源。就像这山里的木头,只要能换来那一车车的矿石,烧了也就烧了。 “刘先生,这茂山的矿,真有那么好?”王二麻子递过来一根菸捲。 “好?那可是太好了。” 刘全接过菸捲,深吸了一口,指著脚下这座大山,“这上面的都是贫矿,真正的好东西在底下。品位极高,含铁量足有六成!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只要我们能把主巷道打通,这里的產量起码还能翻两番!” “那大帅不得高兴坏了?”王二麻子眼睛一亮,“到时候赏钱……” “赏钱少不了你的。” 刘全吐出一口烟圈,“不过,这进度还得加快。大帅那边催得紧,说是定辽卫的炉子都快断粮了。这几天再多加两个夜班。” “还要加?” 王二麻子有些为难,“这帮牲口已经每天干八个时辰了,再加……怕是要大面积死人了。” “死了就埋。” 刘全淡淡地说道,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在说死了一只蚂蚁,“这山沟沟里,最不缺的就是坑。再说了,死光了就让李芳远再去抓。这朝鲜別的不多,贱骨头有的是。” “得嘞!您说了算!” 王二麻子把菸头一扔,转身对著那些劳工吼道:“都听见了?今晚全体加班!不干完不许睡!” 哀嚎声更加响亮了,在这封闭的山谷里,传不出去多远。 夜幕降临。 茂山矿区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沉寂下来,反而亮起了无数火把。 从远处看,这里就像是一条盘踞在山上的火龙,狰狞而诡异。 新开的坑道深处,空气浑浊,还混合著一股火药爆破后留下的硝烟味。 崔世东正蜷缩在一个刚刚被炸开只容一人爬行的缝隙里,用手一点点地將里面的碎石往外扒。 他的指甲已经全部掉光了,十个指头血肉模糊。 每动一下,那钻心的疼就直衝天灵盖。 “我……我是读著孔孟之道长大的……” 他一边扒,一边神经质地叨念著,“我是堂堂的侍郎……我不能死在这……不能……” “轰隆!”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崔世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上面的岩壁猛地一震,大块的碎石伴隨著尘土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塌方了!快跑!” 外面的监工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坑道里瞬间大乱。那些还能动的劳工疯了一样往出口挤,哪怕踩著同伴的身体也要往外爬。 崔世东也想跑。 但他被卡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腿被落下的石头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救我……救命……” 他虚弱地呼喊著,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哪怕一根稻草。 但是,没有人回头。 连那个刚才还拿鞭子抽他的监工,也跑得比兔子还快。 黑暗,彻底笼罩了他。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汉城那个繁华的夜晚,他在灯下读诗,妻子在旁研墨。 那是多么遥远的梦啊。 …… “什么?三號坑道塌了?” 正在帐篷里研究图纸的刘全,听到这个消息只是一愣,然后便是一脸的不耐烦。 “死了多少?”他头也不抬地问。 “大概……二十几个吧。主要是那个新挖的支洞,基本上全埋了。”监工小心翼翼地回答。 “哦,那还行,不算多。” 刘全隨手在帐本上划了一笔,“把名字记下来,报给损耗。然后赶紧叫人把洞口清理出来,別耽误明天出矿。” “对了,那个叫什么崔世东的老头,也在里面?” “在,第一个埋的就是他。” 刘全嗤笑一声,“这老东西,活著也是浪费粮食,死了正好给这山祭一祭。读书人?哼,在这石头面前,读书顶个屁用。” 他放下笔,转身看著帐篷外那堆积如山的铁矿石,眼神火热。 这些不是石头,是铁,是钢,是未来那一门门能轰开城墙、轰碎敌人血肉的火炮。 蓝玉给他的任务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这座山的潜力榨乾。 至於代价是什么? 刘全不在乎,蓝玉更不在乎。 天亮的时候,坍塌的坑道口已经被清理出来了。 几十具被压得变了形的“尸体”被拖了出来,隨意地扔在上山的板车上。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 他们会被拉到山后的“乱葬岗”,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一倒,撒上一层石灰,这就完了。 新的劳工已经被驱赶著来到了洞口。 他们看著那些刚刚被拖出来的同伴,眼里充满了恐惧,但在皮鞭的威逼下,还是不得不弯下腰,重新钻进了那个吃人的洞穴。 又一天的“生產”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第一批也是最大的一批高品位精铁矿,正装满了上百辆大车,在数千名辽东军的押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海边的清津港。 在那里,陈祖义的运矿船队早已等候多时。 这些浸透了鲜血和冤魂的石头,將在几天后抵达定辽卫的军工司。 在那里,它们会被扔进高温的炼铁炉,熔化成赤红的铁水,在模具中凝固,最终变成那个时代最可怕的杀人利器。 而这些利器的第一个目標,也许就是朝鲜北方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残余势力。 这是一个何等讽刺的闭环。 用朝鲜人的命换来的石头,造出来的武器,再去杀更多的朝鲜人,抢更多的地。 蓝玉这一手,玩得太绝了。 王二麻子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一车车运走的矿石,心里盘算著这个月能拿到多少赏银。 “嘿,这日子,真他娘的有奔头!” 他哼著小曲,手里的鞭子再次甩出一声脆响,“都给老子麻利点!不想像那群死鬼一样被埋在底下的,就给老子拼命干!” 第181章 人参、白银与江南客 开城是高丽旧都,富商巨贾云集。哪怕歷经了战火,这里依然是朝鲜半岛的商业心臟。 只是如今,这心臟的每一次跳动,都掌控在蓝玉手里。 “高丽参专卖局”。 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极其霸道地掛在了以前开城最大的药材行——济世堂的门楣上。 门口站著的不是和气生財的伙计,而是两排全副武装、腰掛雁翎刀的辽东宪兵。 “各位掌柜的,规矩大家都清楚了吧?” 大堂內,陈祖义蹺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他没穿官服,也没穿盔甲,而是披著一件极为华贵的织金锦袍,但这反而让他那身海盗特有的匪气更加遮掩如不住。 在他下首,跪著十几位开城药材行业的大佬。这些往日里跺跺脚就能让药价抖三抖的人物,现在却像待宰的鵪鶉,连头都不敢抬。 “陈……陈爷……” 领头的一位老掌柜颤颤巍巍地开口,“这收购价……是不是太低了点?一株五十年份的山参,您只给……十文钱?这连人工费都不够啊!” “十文怎么了?” 陈祖义“啪”地把手里把玩的两颗核桃拍在桌上,核桃应声而碎,“嫌少?那行啊,你们可以不卖。” “但是……”他身体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眾人的脸,“谁要是敢私自把哪怕一根参须子卖给別人,我这帮兄弟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前天那个想偷偷运两车参去全州的王掌柜,全家现在还在菜市口掛著呢。你们想去陪他?” “不不不!不敢!” 一群掌柜嚇得磕头如捣蒜,“我们卖!全卖给专卖局!” “这就对了嘛。” 陈祖义哈哈大笑,重新拿起一杯茶,“记住,在大明的地界上做生意,命比钱重要。懂吗?” …… 就在陈祖义正在开城“强买强卖”的时候,几十里外的仁川港,一艘悬掛著巨大“沈”字旗號的海船,正缓缓驶入港口。 这船极大,吃水也深,一看就是远洋的大海船。 码头上,早已有一队黑龙舰队的小艇上前引导。这在戒备森严的战时仁川港,可是难得的殊荣。 船刚靠稳,一个身穿湖蓝色绸衫、面容清秀却带著几分精明的年轻人,便在隨从的簇拥下走下了跳板。 他便是江南第一豪商沈万三的曾孙,如今沈家的掌门人——沈万安。 “沈公子!一路辛苦!” 早已等候多时的蓝春迎了上去,拱手笑道。他是蓝玉的义子,也是负责这块灰色业务的总管,身份极为特殊。 “蓝少爷客气了。” 沈万安还了一礼,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只见港口里堆满了货物,甚至还有一队队被押解的劳工,虽然早已听闻辽东军在朝鲜的手段,但亲眼见到还是让他心中一凛。 “这朝鲜……看来是大局已定了?”沈万安试探地问道。 “托义父洪福,还算顺利。” 蓝春只是淡淡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有些话,咱们还是换个地方说。义父正在开城的行辕等您。” …… 开城行辕,原是高丽的一座王家別院,风景雅致。 蓝玉並没有在大堂接见沈万安,而是在后园的一座凉亭里。 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朝鲜小菜,一壶烫好的烧酒,还有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 “草民沈万安,拜见蓝龙……哦不,拜见大將军!”沈万安刚要下跪,就被蓝玉一把扶住。 “万安啊,这里没外人,別来这些虚礼。” 蓝玉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拉著沈万安坐下,“听说你这一路上不太平?遇到了几股不开眼的水贼?” “是有几股。” 沈万安躬身道,“不过有黑龙舰队护航,那些小贼还没靠近就被轰成渣了。大將军的海上威名,如今在那江南,都可止小儿夜啼啊。” 这马屁拍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哈哈!这话我爱听。” 蓝玉笑著给沈万安倒了一杯酒,“不过,我这次请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夸我的。” 他说著,伸手打开了桌上那个红木盒子。 沈万安探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盒子里静静地躺著一支人参。参体修长,根须完整,芦头饱满,隱隱透著一股温润的光泽。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虽然比不上那种极品的野山参,但无论是卖相还是药效,都绝对算得上是上品。 更重要的是,这只是隨便拿出来的一支。 “大將军,这……” “这就是我这段时间在朝鲜收上来的。” 蓝玉指了指那支参,“这玩意儿在这边,漫山遍野都是,跟萝卜差不多。以前他们不懂行,乱采乱卖,糟蹋了好东西。” “现在,这开城乃至整个朝鲜的人参,都得从我这儿出。” 蓝玉看著沈万安,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诱惑,“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沈万安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怎么可能没兴趣?这人参在江南,那是救命的药,更是送礼的硬通货。一支这样的参,在金陵的药铺里少说能卖五十两银子。 而若是垄断了货源…… 这利润,怕是比贩私盐还要高上十倍不止! “大將军,您这是想……”沈万安咽了口口水。 “很简单。” 蓝玉竖起一根手指,“这货源,我只给你沈家一家。价格嘛,我给你市价的三成。” “三成?!” 沈万安差点跳起来。这利润空间大得让他都有点害怕了。 “別急,听我说完。” 蓝玉摆了摆手,“我要五五分成。也就是说,你卖出去多少钱,除掉这三成的本金,剩下的利润,咱们一人一半。” “钱,我不急著要现银。你可以用江南的生丝、茶叶、布匹,甚至……” 蓝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甚至是工匠、铁器、还有……硝石硫磺来抵。” 沈万安的心臟狂跳不已。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通敌资敌啊!运送违禁品给拥兵自重的边將,这要是被朝廷知道了,沈家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 正如资本论所说,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商人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现在这利润,何止百分之三百? “大將军,朝廷那边查得严……” 沈万安咬了咬牙,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尤其是锦衣卫最近好像又有点死灰復燃的跡象,若是被他们盯上……” “锦衣卫?” 一直站在蓝玉身后的蒋瓛,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露出那张永远藏在阴影里的脸,“沈公子,你觉得,这世上还有比我更了解锦衣卫的人吗?” 沈万安一惊,他自然认得这张脸——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传说早已死在蓝玉刀下的鬼! “沈公子儘管放心。” 蒋瓛淡淡地说道,“江南的锦衣卫里,早已被我安插了钉子。哪里有网,哪里有眼,我比他们自己都清楚。我保你的船队,在江浙一带畅通无阻。” 这就是定心丸。 不仅有巨额利润,还有官方保护伞,这生意要是再不做,那就是傻子了。 “好!这买卖,我沈家接了!” 沈万安不再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要大將军信得过在下,沈家愿为大將军马首是瞻!” “痛快!” 蓝玉也干了杯中酒,“还有件事,你这次回去,帮我办个人。” “谁?” “苏州织造局的王公公。” 蓝玉冷冷一笑,“这老阉货最近管得太宽了,居然敢拦我送去北平的布。你找机会,让他消失,或者……让他变成哑巴。” 沈万安眼皮一跳。这也算是投名状吗? “草民明白。做生意嘛,总有些绊脚石,踢开就是了。” “聪明。” 蓝玉拍了拍沈万安的肩膀,“万安啊,这只是开始。等过段时间,我这里还会有朝鲜的白银、铜锭运过去。到时候,我要让整个大明的银根,都捏在咱们手里。” “这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有了这笔钱,哪怕朱元璋把国库搬空了,他也斗不过我。” 送走了沈万安,蓝玉站在凉亭边,看著远处那些正被驱赶上船的人参和矿石,心情大好。 这场“以战养战”的游戏,终於玩通了。 朝鲜就是他的矿场和血袋,沈家就是他的血管,而大明的江南,就是他吸取养分的母体。 “大帅,北平那边来信了。” 蒋瓛递过来一张小小的纸条,“是燕王亲自写的。” 蓝玉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冬衣已至,谢。 “呵,朱老四倒是客气。” 蓝玉隨手將纸条搓成粉末,洒在风中,“告诉蓝春,给北平的那批私货(军火和精铁),別收钱了。就当是我送给这位疯王爷的康復礼。” “毕竟,要想让这齣戏唱得更热闹,没他这个主角可不行。” “是。” 蒋瓛应了一声,“那寧王那边……” “朱权?” 蓝玉轻蔑一笑,“那个墙头草,让他继续做梦吧。等我们和朱棣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墙头可不是那么好骑的。” 第182章 全州城下的父慈子孝 江南的豪商还在算计著人参的利润,千里之外的全州城下,李芳远却只想算计他老爹的命。 全州是李氏王朝的龙兴之地,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可惜,再硬的乌龟壳,也怕火烧,更怕没饭吃。 “报!左翼朴將军来报,前方十里外的赵家庄发现义军粮仓!已经拿下!”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李芳远的马前。 李芳远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手里把玩著一只刚刚从义军尸体上扒下来的金怀表(蓝玉赏的舶来品)。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村里人呢?” “呃……”斥候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按將军的吩咐,只要搜出私藏粮食、铁器的,全村……鸡犬不留。” “嗯,做得乾净点。” 李芳远收起怀表,那张酷似其父李成桂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记住,我们现在是“靖安军”,不是强盗。我们是在“清除叛逆”。叛逆的同党,自然也不能留。” 这就是他的“三光”。 从汉城一路南下,李芳远把蓝玉教给他的那一套阶级斗爭理论发挥到了极致。 他手下这支由奴隶、罪犯和底层贫民组成的军队,就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饿狼。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现在是他们眼中的肥肉和军功章。 “將军,前面就是全州城了。” 副將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城墙,“斥候回报,各路勤王义军正被我们的偏师在三岔口阻击,现在城里应该没多少能战之兵了。” “围点打援这招,果然好用。” 李芳远笑了笑,挥起了马鞭,“传令下去,大军不必急著攻城。把全州城给我围死了!一只苍蝇也別放出来!” …… 全州城內,一片死寂般的绝望。 李成桂坐在简陋的行宫大殿上,身上那件曾经威严的王袍,如今沾满了灰尘和褶皱。他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双曾经鹰视狼顾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与疲惫。 “大王……逆子的大军已经围城了。” 一名老臣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各路义军被阻截在五十里外,根本过不来。城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三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三天……” 李成桂喃喃自语,“这逆子,是想饿死孤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最看重的这个第五子,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勾结明寇,屠戮同胞,甚至连祖宗的基业都要亲手葬送。 “大王!我们跟他们拼了!” 一名年轻的武將猛地拔出佩剑,“与其窝囊饿死,不如杀出去!末將愿率五百死士,护送大王突围!” “突围?往哪突?” 李成桂苦笑著摇了摇头,“这天下虽大,却已无孤的立锥之地。蓝玉的黑龙旗插遍了八道,那逆子的屠刀就在城外磨得鋥亮。跑?还能跑到哪里去?” “报!” 就在这时,城墙守將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大王!逆子……芳远他……他在城下喊话!” “喊话?” 李成桂的眼神动了动,撑著扶手站了起来,“走,孤去看看,这逆子究竟有何话说!” …… 全州城头,风声猎猎。 李芳远单人独骑,立在护城河外的吊桥边。他没穿甲冑,只是穿了一身白色的素服,这在两军阵前显得格外扎眼。 “父王!” 他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了风声,直达城楼,“大势已去!您看看这四周,还有您的军队吗?还有您的子民吗?” 李成桂扶著城垛,看著下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如刀绞。 “逆子!你还有脸叫孤父王?” 他颤抖著手指著李芳远,“你引狼入室,弒兄杀弟还不够,现在还要逼死你亲爹吗?你就不怕死后无顏见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 李芳远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带著几分癲狂,“父王,那些祖宗牌位,早就这乱世里被烧成灰了!现在是谁的强权,谁就是祖宗!” “您老了!这世道已经变了!” 他不再笑,眼神变得冰冷,“大明蓝大將军有令,顺者昌,逆者亡。您若是心疼这全州一城的十万百姓,心疼这仅存的一点李氏族人,就开城吧!” “儿臣向蓝帅求了情,只要您退位,这李氏的香火,还能留下一脉。您也能在禪院里颐养天年。” “颐养天年?那是囚禁!”李成桂怒吼。 “那是活命!” 李芳远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父王,您是一代梟雄,该知道怎么选!是拉著全城人一起死,还是换个活法?” “给您一天时间考虑。明日日落之前,若不开城……”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著城头,“鸡犬不留!” “你!噗!” 李成桂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仰面栽倒。 “大王!大王!” 城头上一片大乱。有人尖叫,有人哭喊。 李芳远冷冷地看著这一幕,收刀入鞘,拨转马头,“看来,这决心,还得帮他下。” 当晚,全州城內並没有爆发想像中的巷战。 因为恐惧。 李芳远那句“鸡犬不留”,击碎了那些两班贵族最后的心理防线。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这种没意义的死,更怕死了之后还要被那些卑贱的奴隶鞭尸。 半夜时分,行宫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刚刚甦醒过来的李成桂,正躺在榻上喝药。听到声音,他挣扎著坐起来,“外面……什么声音?” “大王…” 伺候他的老太监嚇得浑身发抖,“是……是各位大人。他们……他们带著兵来了。” “什么?” 李成桂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殿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了。 领头的正是白天那个喊著要“誓死突围”的年轻武將,还有几个白天还在痛哭流涕的老臣。 只是此刻,他们脸上没有泪水,只有狰狞和决绝。 “你们……要造反?”李成桂难以置信。 “大王,臣等不想反。” 那老臣跪在地上,却没有磕头,“但全州十万百姓不想死。臣等……也不想死。” “五王子(李芳远)说了,只要大王……退位,大家都有一条活路。” “你们!” 李成桂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我李家待你们不薄……” “大王,省省吧。” 年轻武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直接挥手,“来人!请大王上车!五王子还在城外等著接驾呢!” 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衝上来,也不管李成桂的反抗,直接像捆猪一样把他绑了起来,甚至还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 一代开国之君,就这样被自己的臣子当成了活命的筹码。 城门缓缓打开。 李芳远骑在马上,看著那辆从城里驶出来的马车,以及跟在车后那些低著头、如同丧家之犬的大臣们。 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透著一股深深的厌倦。 这就是权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忠诚、亲情,都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殿下!” 那个领头的老臣跪行到马前,捧著一方大印——那是全州行辕的印信,“罪臣等……已將大王“请”出来了。全州城,愿降。” 李芳远没理他,而是径直策马来到那辆马车前。 他用马鞭挑开车帘。 车里,李成桂被五大绑,嘴里塞著布,双眼通红,死死地瞪著他,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他。 “父王,受委屈了。” 李芳远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副將下令,“来人,送父王去大兴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斩。” “是!” 处理完老爹,李芳远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大臣。 “你们做得很好。” 他笑得很温和,“既然降了,那就是自己人。都起来吧,隨孤入城。” “谢五王子不杀之恩!” 眾人大喜过望,纷纷起身。 然而,当大军全部入城,城门重新关闭的瞬间,李芳远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来人。” 他指著这群刚刚出卖了旧主的人,“这些卖主求荣的狗东西,留著有何用?全杀了。” “什么?!” 那老臣眼睛瞪得老大,“殿下!您……您说好不杀……” “我是答应不杀我父王。” 李芳远冷漠地看著他,“但我没说不杀你们。再说了,像你们这种两面三刀的货色,要是留著,以后还怎么管?” “动手!” “噗嗤!” 手起刀落。 全州城门口,瞬间血流成河。 那些原本以为用旧主的命换来了富贵的大臣们,到死都没明白,在这场残酷的赌局里,叛徒永远没有上桌的资格。 李芳远策马踩过那一地的尸体,头也不回地向行宫走去。 第183章 並没有结束的战爭 血腥味在全州城的上空瀰漫了整整三天,甚至连下了两场雨都没能冲刷乾净。 李芳远说到做到。 那些只要是在全州小朝廷里哪怕掛个名號、没有主动献城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处斩。至於他们的家眷,男的充军,女的没入官奴,送往汉城的“靖安坊”,那里是专门给有军功的靖安军將士配老婆的地方。 手段之狠,就连习惯了杀戮的辽东军宪兵都觉得有些过头。 但李芳远不在乎。 他穿著一件没有血跡的白色蟒袍,独自一人走进了城西的大兴寺。 这里很安静。没有刀兵之声,只有暮鼓晨钟和老和尚扫地的沙沙声。 后院的一间禪房外,站著整整两排手持火銃的亲卫,那都是李芳远的心腹死士。 “大王怎么样了?”李芳远问守在门口的统领。 “回殿下,大王……太上王这三天一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对著墙壁发呆。”统领低著头,“送进去的饭菜,原样都端出来了。” “开门。” 李芳远推门而入。 禪房很简陋。除了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尊佛像,別无长物。 李成桂正背对著门口,盘腿坐在蒲团上,那背影看起来佝僂得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弯弓射大雕的英雄气概。 “父王,儿臣来看您了。” 李芳远把手里提著的一盒食盒放在桌上,那是李成桂最爱吃的烧鹅,还有一壶全州特產的梨白。 李成桂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一下。 “父王,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 李芳远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外面的事,都平了。那些蛊惑您復辟的佞臣,儿臣已经帮您清理乾净了。以后这南三道,安稳了。” “清理乾净了?” 李成桂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磨砂纸在摩擦,“你是把我也一起清理了,才算真的乾净吧?”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著李芳远,“老五,你这心,比那蓝玉还要黑。” “儿臣那是自保,也是为了保住李家。” 李芳远面无改色,“蓝玉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不狠一点,咱们全家都得死。” “保住李家?” 李成桂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悽厉,“现在的李家,还是李家吗?那是辽东养的一条狗!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除了没长毛,跟狗有什么区別?” 李芳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在汉城杀人,在全州杀人,把自己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屠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在蓝玉的阴影下,给自己,给李家爭得一席之地吗? “当狗怎么了?” 李芳远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当狗至少还能活著!还能吃肉!父王,您还没看明白吗?这大明的天下都要变了!蓝玉早晚会打回南京去!咱们只要跟对他,就算当狗,那也是也是开国功狗!” “等到那时候,这朝鲜八道,甚至辽东,谁敢说不是咱们李家的?” 李成桂看著这个陷入疯狂权欲的儿子,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怜悯。 “老五啊,你太小看蓝玉了。” 他摇了摇头,重新转过身面对佛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一条有野心的狗活著?你越是能干,死得就越快。好自为之吧。” 李芳远冷哼一声,“那是儿臣的事,不劳父王费心。您就在这好好念经吧,这烧鹅,趁热吃。” 说完,他拂袖而去。 走出禪房,李芳远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很快压过了李成桂那番话带来的不快。 南三道平了。 这里山高皇帝远,物產丰富。只要这儿臣给他两年时间,他就能把这里经营成自己的铁桶江山。到时候,无论蓝玉那边出什么变故,他都有足够的本钱自立为王。 “殿下!殿下大喜啊!”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大將兴冲冲地跑过来,“刚刚得到消息,蓝大將军的特使到了!说是带了嘉奖的令旨!” “哦?这么快?” 李芳远眼睛一亮。看来蓝玉对自己这波“平叛”很满意啊。这嘉奖令一下,自己这“代理王”的位置就算是坐稳了。 “快!更衣!摆香案!出城迎接!” …… 全州城北门外,旌旗招展。 李芳远带著刚刚换上的“靖安军”將领,列队在道旁恭迎。 远处,一支队伍缓缓而来。 但这支队伍有些不对劲。 没有想像中的金银赏赐,也没有喜庆的仪仗,反而是一支杀气腾腾的全副武装的骑兵! 那清一色的黑甲,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是辽东军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领头的,正是蓝玉的心腹大將,耿璇。 李芳远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阵仗,不像是来发奖状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但他还是强挤出一丝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单膝下跪:“下官李芳远,恭迎耿將军!不知是哪位大人来宣读嘉奖令?” “嘉奖令?” 耿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李道尹,嘉奖令自然是有的。不过,大帅还给了个別的。”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令旨(蓝玉私自用的顏色,僭越了,但在朝鲜这地界谁敢管?),展开念道: “查,李芳远平定全州叛乱有功,特赐黄金千两,蟒袍一袭,以资鼓励。” 李芳远鬆了一口气。还好,虽然不多,但面子是给足了。 “另——” 耿璇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如金石般坚硬,“鑑於南方三道匪患未除,民心未附,且地形复杂,非李道尹一人之力可及。为了长治久安,特命耿璇率一万维和部队进驻全州,接管南三道防务!李芳远所部靖安军,即日起缩编为全州巡警司,负责地方治安,不再统兵!” 轰! 这几句话就像一道炸雷,直接劈在了李芳远的天灵盖上。 他那一万多刚刚打完胜仗、还没来得及享受战果的手下,一下子就被“缩编”成了保安? 最要命的是,“接管防务”!这意思就是,他的兵权被擼了!南三道的地盘,蓝玉要亲自派兵管! 这就是赤裸裸的“摘桃子”! 李芳远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充血,“耿將军!这……这是否有些误会?下官的靖安军刚刚平叛,士气正盛,这南方的地形我们也熟……” “怎么?” 耿璇打断了他,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如刀,“李道尹是对大帅的命令有异议?还是觉得,凭你手下那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能打得过我这一万辽东铁骑?” 隨著他的动作,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拔出了马刀。 “鏘!” 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带著浓烈的血腥气,狠狠地压迫著李芳远的神经。 李芳远身后的几个靖安军將领也想拔刀,但被李芳远死死地按住了。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 別看他人多,但在这种精锐骑兵面前,一个衝锋就得崩。而且,他的火药、粮草,全靠蓝玉供给。只要耿璇一掐断补给,都不用打,饿都能饿死他。 李成桂的那句话突然在他耳边迴响:“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一条有野心的狗活著?” 原来,蓝玉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让他当刀去杀人,杀完了,刀也就该收进鞘里了。 李芳远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和屈辱。但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翻脸,就是死路一条。 忍! 必须忍! 只要活著,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以后总有机会!像越王勾践那样,臥薪尝胆! 李芳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下官……领命。” 他颤抖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道几乎剥夺了他所有本钱的令旨,“谢大帅……关爱。下官定当全力配合耿將军,管理好这南方三道。” “这就对了嘛。” 耿璇哈哈一笑,收刀入鞘,“李道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能活得更久。” “走!进城!今晚本將军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耿璇一夹马腹,带著大军昂首挺胸地从李芳远身边走过。 马蹄扬起的灰尘扑了李芳远一脸。 他跪在尘埃里,手里死死地攥著那道令旨,指甲深深刻进了肉里,鲜血顺著指缝流淌下来,滴在黄土上。 “殿下……”心腹將领心疼地想扶起他。 “別动。” 李芳远低著头,声音阴森得像来自九幽地狱,“让我就这么跪著。记住今天的这份屈辱。” “终有一天,我会让蓝玉,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风吹过全州城头,那面刚刚掛上去的“李”字旗还没来得及飘扬,就被换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巨大、更加狰狞的黑龙旗。 第184章 北平的冬衣 辽东那边的仗打完了,风却没停。 那股带著血腥味和火药味的风,顺著鸭绿江一路向西,钻过辽西走廊的崇山峻岭,最终吹到了北平城的城墙根下。 已是深秋,北平的夜风里带上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德胜门的偏门处,几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昏黄的灯光把守门兵丁的影子拉得老长。 “头儿,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一个年轻的小兵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在那跺脚取暖,“听说南京那边还没发冬衣呢,咱们今年不会就穿著这单衣过冬吧?” “闭上你的鸟嘴。” 老兵头啐了一口唾沫,“南京?南京的大老爷们正忙著削藩呢,哪有空管咱们燕山卫的死活?再说了,现在的北平城防是谁管?是那个谢贵!那是朝廷的人,咱们是燕王的人,更是后娘养的。” 正骂骂咧咧著,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 “来了!” 老兵头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喝道,“都精神点!张將军吩咐过,这是给咱们燕山卫弟兄们救命的东西!” 黑暗中,一支长长的车队缓缓驶来。 拉车的全是高大的辽东马,鼻孔里喷著白气。车上堆著像小山一样的麻包,用粗麻绳捆得紧紧的,显得沉重无比。 车队最前头,一骑马当先。 来人身穿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正是燕王府的亲信大將,张玉。 “张將军!” 老兵头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您可算来了,弟兄们都望眼欲穿了。” “別废话,开门。” 张玉翻身下马,隨手扔给老兵头一锭银子,“这时候城门查得严,手脚麻利点,別惹麻烦。” “得令!” 老兵头刚要去推门,突然一道尖细又带著几分阴鷙的声音从城门楼上传了下来。 “慢著!” 隨著这一声断喝,城楼上猛地亮起了十几只火把。 紧接著,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马道上冲了下来,瞬间將这偏门堵了个严实。 为首一人,身穿崭新的都指挥使官服,手按腰刀,一脸冷笑地看著张玉。 正是北平都指挥使,谢贵。 张玉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谢贵这条朝廷的走狗鼻子灵,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亲自来堵。 “哟,这不是张將军吗?” 谢贵慢悠悠地走到车队前,围著第一辆大车转了一圈,还用手拍了拍那鼓囊囊的麻包,“这么晚了,咱们疯疯癲癲的燕王府,这是从哪儿运来的这么多宝贝啊?” 张玉脸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谢大人说笑了。王爷虽然病重,但心里还念著咱们燕山卫的老兄弟。这不是眼瞅著入冬了,朝廷的冬衣还没影儿吗?王府变卖了一些家產,托人从辽东那边买了一批布和,想著给弟兄们做几身御寒的衣裳。” “冬衣?” 谢贵脸上的讥讽更浓了,“燕王还有这閒钱?我怎么听说,王府现在连买药的钱都快没了?”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著那麻包,“辽东现在是蓝玉那逆贼的地盘。你们燕王府竟然私通逆贼,运来这么多不明不白的东西,我看这里面藏的不是,是造反的兵器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燕山卫的老兵们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眼神不善地盯著谢贵的人。 张玉却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竟然直接抓住了谢贵的刀背,把刀尖往旁边挪了挪。 “谢大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他指著身后的车队,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所有的守城士兵都听见,“这车上装的,就是给咱们北平子弟兵救命的!不信?大人儘管查!若是查出一件兵器甲冑,我张玉这颗脑袋,您现在就拿去!” “查就查!” 谢贵才不信这个邪。哪有人大半夜运的?这车辙印压得那么深,分明重得很! “来人!给我把这些麻包都划开!” “是!” 几个谢贵的亲兵衝上去,抽出佩刀,对著车上的麻包就是狠狠一刀。 “呲啦!” 粗麻布被划开,一大团白的絮瞬间从口子里涌了出来,像是刚出笼的大馒头。 一名亲兵不甘心,又拿著长枪往里面狠狠捅了几下。 噗!噗! 枪尖入手绵软,没有任何金属碰撞的声音。拔出来一看,枪头上只掛著几缕洁白的丝。 “大人,確实是。”亲兵有些尷尬地回报。 谢贵不信邪,又亲自跑到第二辆、第三辆车前,接连划开了七八个麻包。 无一例外。 全是,或者是厚实的土布。 这下,连谢贵自己带来的那些士兵,眼神都变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朝廷剋扣军餉,当兵的比叫子好不了多少。燕王虽然“疯”了,但还自掏腰包给大伙买衣。 而自己这位谢大人呢?除了天天查岗、剋扣伙食,还干过啥人事? 周围燕山卫的士兵们,看著那一团团被那糟蹋在地上的,眼睛都红了。 “谢大人,差不多了吧?” 张玉冷冷地看著他,“再划下去,这就成一地破烂了。怎么?大人是想让全北平的当兵的都看著,朝廷不给发衣服,还不许咱们自己买?大人是不怕冷,可弟兄们怕啊。” 一句话,杀人诛心。 谢贵感觉到了四周那些如狼似虎的目光,背上也有点发凉。 他虽然拿著尚方宝剑,但在北平这块地界上,要是真把这群兵油子惹急了发生譁变,他也吃不了兜著走。 “哼!本官也是例行公事!” 谢贵尷尬地收起刀,悻悻地甩了甩袖子,“看在你也是为了士卒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大宗物资入城,必须先去都司报备!” “走!” 他一挥手,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张玉看著他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隨即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对著周围的士兵喊道:“弟兄们!都別愣著了!快把这收拾收拾,王爷说了,今晚就分发下去,一人五斤,回去让婆娘赶紧做袄子!咱们燕山卫的人,冻不著!” “谢王爷!谢张將军!” 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在这一刻,即便那些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人,心也都死死地绑在了燕王府的战车上。 …… 车队驶入城內,並没有直接去军营,而是拐弯抹角,趁著夜色驶入了燕王府的后门。 这里,早有一群精壮的汉子在等著了。 “快!卸车!” 张玉一声令下,几十名汉子並没有去搬那些麻包,而是直接把那十几辆大车连车带货,推进了后园的一座假山洞库里。 这里是通往地下兵工厂的入口。 昏暗的地下室里,火把通明。 几名铁匠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些已经被谢贵检查过的包。 隨著一层层厚实的被剥开,里面的乾坤终於露了出来。 在的最深处,包裹著一个个刷了黑漆的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一股冷冽的金属寒气扑面而来。 那是整整齐齐码放著的精铁箭头!每一个都打磨得锋利无比,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三棱破甲倒鉤形状。 而另外几个看起来特別沉重的箱子里,装的並不是布,而是用木屑填实了的、一罐罐密封好的黑色颗粒。 那是蓝玉军中专用的高纯度遂发药! 一个身穿布衣,满脸病容,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王霸之气的男人,正站在桌前,借著火光查看著这些从千里之外运来的“年货”。 正是“疯”得快要死了的燕王朱棣。 “王爷。” 张玉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东西都运进来了。谢贵那廝查了,没发现。不过他在城门口划了不少口子,可惜了那些好。” “不可惜。” 朱棣拿起一支三棱箭头,用大拇指轻轻试了试锋刃。 好钢! 这钢口,比朝廷工部发下来的那种生铁箭头,强了不知多少倍。一箭过去,哪怕是穿著两层铁甲也能给你扎透。 “那几包,买的是全北平军汉的心。” 朱棣淡淡地说,“这笔买卖,划算。” 他放下箭头,又拿起一把刚刚组装好的、利用这批零件打造出来的新式火銃。 这当然不是蓝玉手里那种射程极远、不需要火绳的“镇北式”步枪。 蓝玉没那么大方。 这送来的,是一批改良过的火门枪管和击发装置。虽然还得用火绳,但加装了一个简易的扳机和弹簧片,不用再拿个香头去点火门了,射速和准头都提高了一大截。 朱棣举起枪,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嘴里轻轻“砰”了一声。 “蓝玉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 站在阴影里的姚广孝走了出来,捻著佛珠说道,“他把朝鲜打下来了,把钱和粮草都揣进了自己腰包,却把这些杀人的利器送给了王爷。他就不怕有一天,王爷拿这些枪指著他?” “他怕什么?” 朱棣放下枪,冷笑一声,“在他眼里,那是施捨。是他在餵一只还没长大的老虎,好让这只老虎有力气去咬死他在南京的那个仇人。” 他转过身,看著这一满屋子的军火。 这批物资,足够把他在地下养的那五百名死士,武装成一支真正的特种部队。 “不过,老虎是会长大的。”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在绝境中隱忍了太久,即將爆发的凶悍,“蓝玉把这把刀递到了本王手里,那怎么用,砍谁,可就由不得他了。” “传令下去。”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却如同滚雷,“这批冬衣,给我全部发下去。然后把这批箭头、火药,今晚就连夜分发给那五百死士。从明天起,地下的训练加倍!” “谢贵不是喜欢查吗?不是喜欢堵门吗?” 朱棣摸了摸自己为了装疯而故意留得乱糟糟的鬍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等这批冬衣穿在身上的时候,本王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 第185章 寧王的算盘 大寧卫的风,比北平更硬。 这里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背靠著茫茫草原,再往北就是那群被蓝玉打怕了、又被朱棣吊著打的北元残部。 寧王朱权坐在大寧都司的高墙之上,裹著一件厚实的貂裘,还是觉得骨头缝里有股凉意。 这凉意不光是来自天气,更是来自东边。 “王爷。” 一名亲兵快步走上城头,手里捧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报,“朵顏卫指挥使哈尔巴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蓝玉的人……已经在鸭绿江边开始筑城了。” “筑城?” 朱权接过军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那哪里是筑城?那是钉钉子! 就在两个月前,他还在看蓝玉的笑话,心想这辽东蛮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去碰朝鲜这块硬骨头。 大明太祖当年都没敢硬吞的地方,他蓝玉凭什么? 结果呢? 不到两个月,或者说,连正经的仗都没打几场,那个曾经自詡“小中华”的李氏朝鲜,就这么没了! 五万精锐,像纸糊的一样被蓝玉的新火器撕得粉碎;两座坚城,眨眼间就换了主人。 更可怕的是,根据哈尔巴那边的说法,蓝玉现在不光是在那驻军,还在搞什么“建设兵团”。 大批大批的朝鲜人,被像羊群一样赶去挖矿、种地、修路。 那个曾经穷得叮噹响的辽东,现在粮仓都要爆了。 “这蓝玉,是真成气候了啊。” 朱权长嘆一声,把军报拍在城墙上。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这大寧卫,说好听点是天险,说难听点,就是个破院子。 虽然他手握“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更有朵顏三卫这种蒙古精锐骑兵助阵,號称藩王中兵力最强。 但这也要看跟谁比。 跟朝廷比,他或许还能硬气三分;可跟那个能把朝鲜瞬间灭国的蓝玉比…… 他的朵顏三卫再猛,能猛过蓝玉的“镇北二號”野战炮吗?能快过黑龙舰队那些能吐火的巨舰吗? 唇亡齿寒。 这个词儿,现在就像块大石头,压得朱权喘不过气来。 要是哪天蓝玉觉得朝鲜不够吃了,调转枪头往西一来……他这大寧卫,怕是连给他塞牙缝都不够。 “王爷,南京那边……”身边的长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朝廷的那个……削藩的风声,最近可是越吹越紧了。” 朱权冷笑一声。 “削藩?哼,朝廷那就是个顾头不顾腚的瞎子!蓝玉都在关外称王称霸了,他们看不见;非要盯著我们这几个替他守国门的亲儿子不放!” 提到这个,他就更来气。 前几天,周王因为一点屁大的事儿就被抓了,现在听说湘王那边也不太稳当。 朝廷这是铁了心要收拾他们这些藩王。 前有猛虎蓝玉,后有饿狼朝廷。他夹在中间,这日子没法过了。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著。” 朱权猛地站起身,在城头上来回踱步,“再这么等下去,本王就真成砧板上的肉了。得动一动,哪怕是两头下注,也比等死强!” “来人!” “在!” “给南京那边写摺子!就说大寧卫防务吃紧,蓝玉那廝在边境蠢蠢欲动,隨时可能西进!请求朝廷立刻增兵!还有,要钱!要粮!越多越好!告诉户部,不给钱,这国门本王可守不住了!” 这是他的老招数了——“养寇自重”。 蓝玉越强,他在朝廷那边的统战价值就越高。这银子,不要白不要。 “这就是全部?”长史问。 “不。” 朱权停下脚步,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有,去请……不,去秘密联繫蓝玉那边的那个什么……郭英!” 长史嚇了一跳:“王爷!私通藩镇,那可是死罪啊!” “死罪?” 朱权转过头,死死盯著长史,“周王有罪吗?湘王有罪吗?朝廷想杀你,你呼吸都是罪!再说了,本王这叫互市,是为了大明的边疆稳定!” “去!告诉郭英,就说本王最近想吃这一口的辽东特產了。让他没事儿过来坐坐,本王有好酒招待!” …… 三天后的深夜。 大寧卫城外的一处私密庄园里,真的摆上了好酒。 没有歌舞,没有隨从。 桌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身穿便服的寧王朱权,另一个,则是一身商贾打扮、但腰杆挺得笔直的郭英。 郭英现在是蓝玉面前的大红人。 虽说是降將,但他办事圆滑,又懂人心,现在专门负责辽东的“外交”事务。 “郭將军,请。” 朱权亲自给郭英倒了一杯酒,“这可是本王珍藏了十年的好酒,平日里只给燕王四哥喝过。” 这开场白,很有意思。既抬举了郭英,又不动声色地拉近了关係——你看,我跟燕王关係好,燕王跟你们蓝大帅关係“曖昧”,那咱们也就是自己人。 郭英多精啊,一听就懂。 他双手接过酒杯,却没喝,而是笑著放在桌上:“王爷的酒虽然好,但草民这肚子里,现在最缺的不是酒,是一颗定心丸。” 朱权眯了眯眼:“郭將军这话怎么说?” “王爷是聪明人。” 郭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轻轻推到朱权面前,“我家大帅说了,寧王殿下镇守大寧,乃是国之干城。但这大寧苦寒,缺衣少食的,大帅看著心疼。” 朱权拿起礼单一看,眼皮子猛地一跳。 好傢伙! 这上面没有金银珠宝,写的全是硬通货: 精盐,三千石。 精铁锅,五千口。 砖茶,一万斤。 这些东西,在大寧这种地方,那就是命! 尤其是盐和铁锅。大寧卫不產盐,全靠朝廷配给。现在南京那边忙著削藩,配给早就断断续续的了。朱权手下的兵,甚至连淡出鸟来都快吃不上了。 而这些东西,对於蓝玉来说,不过是海运的一些边角料和朝鲜掠夺来的战利品。 “大帅这是……什么意思?”朱权压住心里的狂喜,试探著问。 “没別的意思。” 郭英笑了笑,“大帅说了,这点东西,就是给王爷打打牙祭。只要王爷答应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 “开路。” 郭英用手指蘸著酒,在桌上画了一道线,“大帅想让咱们辽东的商队,借道大寧卫,往西去。去蒙古,去草原。” “借道?” 朱权心里一惊。 这可不是小事。 让辽东的人隨便进出大寧,那就等於把自己的防区暴露给了蓝玉。万一这些商队里混进了细作,或者乾脆就是偽装的军队…… “王爷放心。” 郭英看出了他的顾虑,“大帅说了,只是商队。而且,每次过境,都给王爷抽一成的税。真金白银,当场结清。” 一成的税! 这又是一笔巨款。 朱权的心动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这商队往西去……只是做生意?” “当然。” 郭英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但也带了点大帅的话。大帅觉得,这北边的邻居,除了打仗,其实也可以做朋友嘛。只要他们肯拿马匹、牛羊来换。” 这是要拉拢蒙古人! 朱权瞬间明白了蓝玉的意图。 这招太毒了。 一旦蓝玉打通了和蒙古的贸易线,那他寧王就真的被架空了。如果不答应,蓝玉完全可以绕过他,甚至直接跟蒙古人联合起来夹击他。 但如果答应了…… 至少目前,他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了这些盐铁和税收,他才有钱养兵,才有本钱在朝廷和蓝玉之间周旋。 “郭將军。” 朱权沉默了良久,终於端起了酒杯,“这笔买卖……本王做了!” “痛快!” 郭英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王爷果然是爽快人。既然生意谈成了,那大帅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我转告王爷。” “请讲。” “大帅说,现在的这个世道,风大浪急。” 郭英盯著朱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些人,看著是亲爹,其实手里拿著刀;有些人,看著是仇人,其实能帮你挡刀。王爷手握重兵,就像是怀抱著金元宝走在夜路上的孩子。” “要是哪天,南边风紧了,有人想抢王爷的金元宝……” 郭英的手指意味深长地往西边指了指——那是北平的方向。 “您或许可以考虑,別急著从背后捅那人一刀。毕竟,那人要是倒了,这这抢元宝的人,下一个目標可就是您了。” 朱权的手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洒出来几滴。 这话太露骨了。 这是在明示,如果有一天北平的朱棣反了,蓝玉希望他寧王就算不帮忙,也別跟著朝廷屁股后面打朱棣冷枪。 这是一种默契。 一种这三家被朝廷逼到墙角的“反贼预备役”之间的、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 “本王……明白了。” 朱权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这一口下去,辛辣入喉,却把心里的那股寒意给驱散了不少。 “回去告诉你们大帅。” 朱权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只要辽东的商队守规矩,这大寧的大门,永远向朋友敞开。” “至於其他的……” 他看了一眼北平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本王虽然姓朱,但这脖子,也不是生来就等著让人砍的。” 郭英笑了。 他知道,这事儿成了。 北方这条藩王防线,在这一夜,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已经在利益和恐惧的腐蚀下,彻底烂透了。 当郭英连夜离开庄园时,朱权独自站在夜风中。 他看著远处大寧卫那黑沉沉的轮廓,心里那种“无依无靠”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这个乱世中找到了新靠山的踏实感。 虽然这个靠山是个反贼,但比起那个要把亲儿子逼死的朝廷,竟然让他觉得还要安全几分。 真是个讽刺的世道啊。 第186章 淮河上的贗品 北风还没吹到江南。 十月的秦淮河,依旧是暖风熏得游人醉。 画舫如织,丝竹声声,河面上飘著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气。这里是金陵繁华的销金窟,是即便北方打得天翻地覆,也照样歌舞昇平的地方。 一艘掛著“沈”字旗號的大型商船,並没有在那热闹的河段停留,而是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城外一处偏僻的私家码头。 船还没停稳,码头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十几名劲装汉子就迅速搭好了跳板。 “快!手脚麻利点!”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喝道,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要是让应天府的那些狗腿子看见了,大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船舱打开,一股混杂著海腥味和名贵药材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万安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这位昔日江南首富的后人,如今越发显得富態了。但他那一双小眼睛里透出的精光,却比刀子还利。 “家主。” 管事赶紧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这次怎么这么多?” 他看著那一箱箱正被搬下来的货物,有些心惊肉跳。 这些箱子上没有任何官府的封条,但每一个都沉得坠手。有的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那是沈家从日本倒腾回来的;有的里面则是用油纸包好的人参,那是蓝玉从朝鲜那边让他代销的。 “多吗?” 沈万安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冷笑一声,“跟辽东那位爷的胃口比起来,这也就是个开胃菜。” 他走到一个刚刚落地的大木箱前,隨手掀开一条缝。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根儿臂粗的人参,鬚髮完整,品相极佳。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透著一股琥珀色的光泽。 管事看得眼睛都直了:“乖乖!这……全都是辽东那边的野山参?这么多?这得值多少钱啊!” “野山参?” 沈万安嗤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嘲讽,“你要是有那个脑子,也不至於干了十年还是个管事。” 他从箱子里捏起那一根人参,对著光看了看,“这是移山参。是那位蓝大將军用死囚的命,在朝鲜深山里半人工养出来的。但这卖相,嘿,也就比真的野山参差点仙气儿。” “那……那咱们怎么卖?” “怎么卖?” 沈万安把人参隨手扔回箱子,“就当长白山千年老参卖!但这价钱嘛,咱们只收市面上野山参的一半。” 管事一愣,隨即倒吸一口凉气。 一半? 这简直就是在砸所有药铺的饭碗啊!这种品质,这种价格,那些囤积真参的药商只要一见著,立马就能被挤兑得破產。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沈万安拍了拍箱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记住了,告诉下面所有的铺子。沈家这次出的所有货,不管是人参,还是那批日本银,甚至是那些便宜得嚇人的布,只有一条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管事面前晃了晃。 “只收现银。或者铜钱。一概不收宝钞。” 管事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家……家主!这可是造反啊!朝廷三令五申,民间交易必须使用大明宝钞,违者流放三千里啊!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拒收……” “造反?” 沈万安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现在造反的人还少吗?北边那个装疯的,东边那个占山为王的,哪个不是在造反?咱们这叫什么?咱们这叫保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明宝钞,那是一张面额“一贯”的纸幣。上面印刷精美,盖著鲜红的户部大印和“洪武通宝”的印章。 但在沈万安眼里,这就是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你自己去市面上看看,现在这玩意儿还能买到什么?一贯钱,连只鸡都买不到了!老百姓谁不是拿著它当草纸用?也就朝廷那帮当官的,还在那自欺欺人。” 他隨手一搓,那张代表著朝廷信誉的宝钞就被揉成了一团垃圾,在指尖燃起的火摺子上化为了灰烬。 “蓝大將军说得对。这就是抢劫。咱们沈家被抢过一次,那是咱们傻。现在要是再被这废纸抢一次,那就是咱们蠢。” 沈万安看著那燃尽的纸灰,眼神变得冰冷,“这天下,快变天了。在变天之前,只有攥在手里的真金白银,才是能让咱们沈家屹立不倒的命根子。” “去办吧。出了事,有那帮收了咱们股份的侯爷们顶著。” …… 三天后,金陵城最大的黑市——夫子庙后街。 这里原本是书生聚集的地方,现在却成了整个江南最大的地下钱庄和货物集散地。 一家掛著“全聚德”老字號的药铺前,排起了长龙。 “掌柜的!给我来两根参!我要给家里老娘吊命!” 一个穿著绸缎衣裳的胖商人满头大汗地挤在前面,手里捧著一个小木盒。 店小二眼皮都不抬一下,手里拨弄著算盘:“客官,看清楚牌子。今日特价,上好辽参,只要五十两银子一根。现银。” “五十两?” 胖商人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这成色,放在以前的太医院都能当贡品了,以前没有一百两那是看都不让看的。 他赶紧打开手里的小木盒,里面却不是银子,而是厚厚一叠崭新的大明宝钞。 “掌柜的,行行好。我这才从户部领出来的货款,全是新钞!我按一贯顶八钱银子给您算,成不?” 店小二停下了手里的算盘,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客官,您是外地刚来的吧?” 他指了指柜檯旁边那块不起眼的小木牌,上面只有四个字:【只收现银】。 “一贯顶八钱?您出门左拐去应天府大堂,那是官价。在这儿,您就是拿这盒子把这桌子堆满了,也没用。昨儿个黑市的价,一贯宝钞顶多换一钱银子,那是没人要的擦屁股纸价。今儿?今儿连一钱都没人收了!” “什么?!” 胖商人如遭雷击,手里的木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厚厚一叠新崭崭的宝钞散落一地,被后面排队的人踩来踩去,却连个弯腰去捡的人都没有。 “这……这是朝廷发的钱啊!怎么就成废纸了?!”他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可是他全部的身家啊。 但没人同情他。 在这个被蓝玉的廉价商品和沈家的白银攻势衝击得千疮百孔的市场上,宝钞的信用早就崩塌了。 人群里,几个穿著不起眼的短打汉子,正冷眼看著这一幕。 领头的一个,是蓝玉情报司安插在江南的小头目。他压低帽檐,对身边的手下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总管大人说得经济战。不用刀枪,光靠这一堆假的人参和真的银子,就能让这金陵城乱套。” “要是咱们再加把火呢?”手下轻声问。 “不急。” 小头目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锭白的日本银,在手里拋了拋,“让子弹……哦不,让这银子再飞一会儿。等到那些当官的发现连军餉都发不出去的时候,那才叫真的热闹。” 此时,秦淮河上的歌舞声似乎没那么欢快了。 那些在画舫上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们,突然发现手里的银票换不来头牌姑娘的一笑,甚至连那摆在桌上的好酒,只要是沈家铺子里出来的,都开始坐地起价。 第187章 户部的烂帐 京城的秋天,本该是天高云淡的好日子。但今年的风,吹在人身上只觉得刺骨的凉。 奉天殿高耸的屋檐下,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鱼贯而入。只是比起往日的肃穆,今天的队伍里多了几分窃窃私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握著扶手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郁泰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扑通一声就在金砖上跪了下来。 那一跪,声音极响,甚至都带了点决绝的味道。 “陛下!臣有本奏!户部……实在是撑不住了!” 不等朱元璋开口,郁泰已经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双手捧著放在地上,那动作之快,仿佛这顶帽子是烧红的烙铁。 “郁泰,你这是做什么?”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大清早的,在这儿哭丧呢?” “臣不敢!臣是……是不得不哭啊!” 郁泰抬起头,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老泪纵横,连鬍子上都掛著鼻涕,“陛下,今年秋税的帐目已经核算出来了。各省解送入京的宝钞,帐面上共计两千八百万贯。” 两千八百万贯。 这数字听著不少。 往年这个时候,朱元璋听到这数,多少得有点笑模样。可今天,他只是冷哼一声:“怎么?钱收上来了,你还哭什么?” “钱是收上来了,可是……可是这钱,它不顶用啊!” 郁泰狠狠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陛下!如今市面上的物价飞涨,尤其是江南一带,那是……那是乱了套了啊!一石米,年初还是半贯钱,现在……现在要五贯!涨了整整十倍啊!” “什么?!” 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爆射,“五贯钱一石米?你在跟咱开什么玩笑!江南是鱼米之乡,今年又没发大水,哪来的饥荒?怎么会涨这么多!” “不是米少了,是……是咱们的钱,不值钱了啊!” 郁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些奸商……尤其是沈家那帮人,他们手里攥著大把的现银和辽东货,在黑市上疯狂压价收购宝钞。现在民间的百姓,都不认宝钞了!他们只要银子,只要铜钱!咱们户部收上来的这两千八百万贯,看著是座金山,可要是想拿去买军粮,发军餉,折算下来……也就顶得过往年的两三百万贯啊!” 两千八百万,变成了不到三百万。 这个巨大的落差,让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好比是你家里明明存了一大缸金子,结果打开一看,全变成了黄土。 “岂有此理!” 朱元璋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龙椅都嗡嗡作响,“这是造反!这是在挖咱们大明的根!沈家……又是那个沈家!咱当年没杀绝了他们,真是最大的失误!” “陛下息怒!”兵部尚书也在旁边跪了下来,脸色同样难看,“不仅是户部,臣这边……也要撑不住了。” “你又怎么了?北边打败仗了?”朱元璋怒目而视。 “比打败仗还麻烦。” 兵部尚书苦著脸,“前些日子发往北平、大寧的军餉,都是按例发的宝钞。结果……结果那边传来消息,不少士兵拿著军餉去集市上买东西,人家根本不收!有些兵痞一怒之下,就把铺子给砸了,还跟当地百姓打了起来。甚至……甚至有些边军,为了换顿饱饭,把军中配发的弓弩都拿到黑市上去换了铜钱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卖兵器换饭吃? 这是军队譁变的前兆啊!一支连饭都吃不饱、手里的钱不出去的军队,你指望他们替朝廷去挡蓝玉那只猛虎?去防朱棣那条藏起来的狼? “混帐!都是混帐!” 朱元璋气得手都在抖,他站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踱步,那脚步声沉重得像锤子砸在地板上。 “咱发行的宝钞,那是大明的脸面!是朝廷的信用!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这当废纸!” 他当然知道宝钞有问题。 只发不收,没有准备金,滥发无度。这在他看来是生財之道,只要印钞机一转,钱就来了。以前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岔子,怎么偏偏今年就崩了? “陛下。”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齐泰,此时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他是兵部侍郎,深受皇太孙朱允炆信任,也是著名的“削藩派”智囊。 “依臣看,这事儿虽然凶险,但也並非无解。”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著他:“你有办法?说!要是能解了这燃眉之急,咱重重有赏!” 齐泰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如今这宝钞贬值,说到底,就是因为市面上的钞太多,而物太贵。再加上那些奸商从中作梗,恶意拒收。要想破局,其实只需要两个字——法定。” “法定?”朱元璋皱眉。 “正是。” 齐泰声音提了几十分贝,仿佛在给自己壮胆,“既然百姓不认,那就逼著他们认!朝廷可以下旨,所有的民间交易,超过一百文以上的,必须要用宝钞结算!要是有人敢拒收,那就是对抗朝廷,直接抄家!这叫严刑峻法!” “还有,既然户部现在缺钱,那就……再印!”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地上的郁泰听得冷汗直流。 再印?现在都这样了,你还敢印?那不是往火上浇油吗? 但齐泰显然有他的一套逻辑(或者是强盗逻辑):“只要有了严法做后盾,谁敢不要?咱们印出来的钱,发给士兵,士兵拿著刀去买东西,哪个商户敢不收?只要这钱流通起来了,那不就又值钱了吗?” 这逻辑听著简直完美。前提是,如果不考虑经济规律的话。 但在朱元璋这儿,这就叫“霸气”,就叫“帝王手段”。 他要的就是这种简单、粗暴、直接见效的法子。他一辈子都是靠刀把子解决问题的,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杀人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杀几个。 “好!说得好!” 朱元璋大手一挥,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半,“不就是一个严字吗?咱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杀人!” 他转头看向郁泰,眼神森冷:“郁尚书,你听到了吗?別在那哭哭啼啼的。回去给咱开足了马力印!不管印多少,只要能把这个坑填上,咱就不治你的罪!” 郁泰张了张嘴,想说这是饮鴆止渴,想说这会把大明的江山印塌了。 但他看著朱元璋那双充满血丝、隱隱透著疯狂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时候说真话,那顶乌纱帽就不是放在地上,而是得带著脑袋一起滚出去了。 “臣……遵旨。”他重重磕了个头,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还有。” 朱元璋並没有就此罢休。他的目光越过大殿,看向了殿外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江南。 “光印钱还不够。那些搞风搞雨的奸商,也不能放过。尤其是那个沈家!要是没有这帮人在背后捅刀子,咱的宝钞能这样?” “传旨!让锦衣卫……不,让新成立的南镇抚司,挑一批最狠的狠角儿,即刻下江南!” “给咱把应天、苏州、杭州这几个地方,那个什么……那个叫什么来著?” 旁边的大太监赶紧提醒:“金融秩序。” “对!把这个狗屁秩序给咱整治明白!”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他们不是喜欢银子吗?那就让锦衣卫去跟他们好好谈谈。看看是他们的银子硬,还是咱锦衣卫的绣春刀硬!” “凡是查抄出来的银子,全部充公!还有那些拒收宝钞的刁民,抓!抓一批,杀一批,我看以后谁还敢不要咱的钱!” 大殿內,群臣噤若寒蝉。 大家都能预感到,一场腥风血雨即將在富庶的江南掀起。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整顿”,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掠夺。是用国家的暴力机器,去强行抢劫民间的財富,来填补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洞。 然而,谁也没敢提醒那位坐在龙椅上的老人。 当一个国家的信誉需要靠刀子来维护的时候,那这信誉本身,也就离死不远了。 “退朝!” 隨著太监的一声高喊,朱元璋拂袖而去。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 兵部尚书扶起跪得腿麻的郁泰,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 “这下……全完了。”郁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哪里是在救火,这分明是嫌火烧得不够大,往里面泼了一桶猛火油啊。 宫门外,一阵秋风卷著落叶扫过。 那落叶在地上打著转,像极了那些即將被印出来的、漫天飞舞的宝钞。 也不知道,这大明的江山,还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第188章 削藩的第一刀 夜色深沉,养心殿內的灯火却比白昼还要透亮。 几支儿臂粗的巨烛燃了一半,蜡油顺著烛台流下来,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泪。 朱元璋在殿內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闷而急促。他刚下令印钞、抓人,但心里那团火却没灭,反而越烧越旺。 “钱……还是不够。” 他停下脚步,盯著御案上一份刚刚送来的密奏,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那砂纸上磨过。 这份密奏是户部又重新核算的一遍,即便加上抄家所得,加上新印的宝钞,想要填平那个因为北方对峙和宝钞贬值带来的巨大窟窿,依旧是杯水车薪。 “陛下,光靠节流,这日子是过不下去的。得开源。”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齐泰。 这位兵部侍郎兼皇帝智囊,这几天几乎是住在了宫里。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得嚇人。 “开源?怎么开?”朱元璋猛地回头,“难道还要加税?再加,老百姓就该把你我的皮都剥了!” “百姓没钱,但有人有钱。” 齐泰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而且,这些人的钱,那是朝廷给的,现在拿回来,名正言顺。” 朱元璋眼睛一眯:“你是说……藩王?” “正是。” 齐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奏摺,双手呈上,“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最大的两块开支,一是北防蓝玉的军费,二就是各地亲王的岁禄。” “大明二十几个藩王,每一位亲王每年的岁禄是一万石到五万石不等。这还不算他们赏赐的田庄、盐引、护卫军餉。这所有加起来,几乎占了朝廷每年税收的……三成!” “三成?” 朱元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有这么多?” “只多不少。” 齐泰观察著皇帝的脸色,继续加码,“更要命的是,这些藩王在封地拥兵自重。就像北平的燕王、大寧的寧王,他们截留地方税收,名为养兵备边,实则……是在养自家的私兵啊!长此以往,朝廷的血都被他们吸乾了,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他们朱家的天下?”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那就是离间天家骨肉,是要杀头的。 但齐泰敢说。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朱元璋,已经不是那个护犊子的老父亲了,而是一个被財政危机逼得快要发疯的帝王。 在权力与金钱面前,亲情,有时候薄得像那层窗户纸。 朱元璋沉默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挣扎的光。那些是他亲儿子,是他分封出去屏藩帝室的基石。 但户部的烂帐、江南的乱局、蓝玉的威胁,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是一块块磨刀石,磨去了他最后的温情。 “那……依你看,该动谁?”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这就意味著,他默许了。 齐泰心中狂喜,但脸上却做出了一副“为国分忧”的悲壮表情。 “燕王、寧王、晋王,这几位手里握著重兵,又是北防蓝玉的主力,此时动他们,容易逼反,得不偿失。蓝玉那廝还在那虎视眈眈,这几个硬骨头,得放到最后啃。” “所以,咱们这第一刀,得挑个软柿子。既要有分量,能震慑诸王;又要容易下手,一击必中;更重要的是,能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谁?”朱元璋问。 齐泰抬起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周王。” “老五?” 朱元璋一愣,“朱橚?他在开封,平日里最喜欢摆弄草药,编什么救荒本草,这孩子……这孩子没什么野心吧?” “陛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齐泰显然早有准备。他从那堆奏摺的最底下,抽出了一份早就炮製好的弹劾奏章。 “这是锦衣卫刚刚送来的密报。周王朱橚,在开封擅自修缮王府城墙,逾制三尺!而且,他还私下招募亡命之徒,屯积粮草,甚至……据说和北平那边,书信往来密切,言语多有怨望!” “胡说!”朱元璋本能地反驳了一句,“他修城墙是为了防河水泛滥!这事儿他跟我说过!” 但齐泰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修墙是防患,那逾制呢?那是为了防谁?再说,他和燕王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燕王如今在北平那是大病,谁知道这周王是不是在给他哥哥打掩护,甚至在后面做策应?” 这一句“一母同胞”,精准地击中了朱元璋的软肋。 是啊。 老四和老五,那是马皇后亲生的。 老四那傢伙装病装得那么像,连张昺他们都看不出破绽。这老五……会不会也是在演戏? 万一这兄弟俩一南一北,互相呼应,那这大明的中原腹地,岂不是都要乱了? “哼!”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那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好啊!一个个的,都长本事了!朕还没死呢,这就要算计起朕的江山了!” “陛下圣明!” 齐泰赶紧跪下,“动周王,好处有三。其一,开封地处中原腹心,乃天下粮仓,抄了周王府,这一两年的国库亏空,至少能填上一半!其二,周王是个文弱书生,手里没多少兵,开封又是一马平川,朝廷大军朝发夕至,他想反也反不起来!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狠,“这就等於是在燕王的胸口上,狠狠捅了一刀!咱们动不了装疯的,还动不了一个修草药的吗?若是燕王这次没反应,那就说明他是真废了,或者是真怕了;若是有反应,那正好连他一起办!” 够毒。 够狠。 这才是一石三鸟的绝户计。 朱元璋闭上眼,手指在御案上敲击著。 他在权衡。 一边是儿子的命,一边是大明的钱袋子和皇权的稳固。 这还需要选吗? “准!” 他猛地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隨即,他抓起朱红色的御笔,在那份弹劾奏摺上狠狠画了一个圈。 “传旨!命曹国公李景隆,即刻点齐五千精骑,以备边的名义,星夜驰援开封!” “记住,是突袭!別让老五有反应的机会!进了城,直接围住王府,把人给朕全家锁拿进京!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至於罪名……” 朱元璋顿了顿,冷冷道,“就说他图谋不轨,私通逆贼。其他的,等抓回来,让三法司慢慢审!” …… 两天后的深夜。开封城。 中原大地的夜风中,带著几分萧瑟。 周王府內,灯火昏黄。周王朱橚並没有睡,他还趴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株刚刚风乾的草药,正在往他那本厚厚的《救荒本草》上写著註解。 这位王爷,確实是这大明的一股清流。 別人都在忙著爭权夺利,忙著吃喝玩乐,他却一门心思扑在这些草草上。他总想著,万一哪天遭了灾,老百姓能靠这些野草树皮活命。 “王爷,夜深了,歇著吧。” 老王妃端著一碗参汤走了进来,那是今年年初沈家送来的礼,平时都捨不得喝。 “快了,快了。这味车前子注完就睡。” 朱橚头也不抬,脸上带著几分痴迷,“这可是好东西,利尿明目,灾荒年间若是煮水喝,能顶大饿。” “你呀。”王妃无奈地摇摇头,“也是个痴人。这天下现在乱糟糟的,听说北边都快打起来了,你还有心思弄这个。” “乱不乱那是朝廷的事,咱们安安分分守著这开封城,不给父皇添乱就是了。” 朱橚笑了笑,放下笔,正要接过参汤。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得让人心慌的马蹄声。那不是一两匹,而是像是千军万马在青石板上奔跑,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那跳舞。 “怎么回事?地震了?”王妃嚇了一跳。 “不对……是骑兵!” 朱橚脸色一变,他对这声音並不陌生。这是大明精锐骑兵急行军的声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府的大门方向就传来一声巨响,那是攻城锤撞破府门的轰鸣。紧接著,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火把的亮光,瞬间撕裂了这寧静的夜晚。 “王爷!不好了!官军……官军杀进来了!” 管家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跌倒在门口,“是曹国公!李景隆带著人把咱们王府围了!见人就抓啊!” “李景隆?他疯了吗!” 朱橚霍然站起,手里的那一碗参汤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溅了一地的碎瓷片。 “我是朝廷亲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儿子!他李景隆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抓起掛在墙上那把根本没开过刃的宝剑,就要往外冲,“我去问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但他还没衝出书房,一群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就已经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周王殿下,咱们又见面了。” 从锦衣卫身后走出来的,正是那位平日里看著风流倜儻、跟他还算有点私交的曹国公李景隆。 此刻,李景隆身上披著铁甲,手里提著带血的长刀,脸上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情分,只剩下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与一丝隱隱的得意。 “这就是所谓的安分守己?” 李景隆一脚踢翻了那个书案,那本刚刚写好的《救荒本草》散落在地,被那沾满泥土和血腥的战靴踩在脚下。 “李景隆!你想干什么?这是造反吗!”朱橚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的鼻子大骂。 “造反?” 李景隆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方明黄色的圣旨,在朱橚面前晃了晃,“咱们也是奉旨办事。周王朱橚,图谋不轨,私通逆贼。陛下有旨,著即刻锁拿回京,全家下狱!” “图谋不轨?我那是修草药!私通逆贼?我通什么逆贼了!”朱橚整个人都蒙了,这种欲加之罪,简直荒谬。 “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李景隆不耐烦地一挥手,“全都给我绑了!王府立刻查封,那一库房的银子、粮食,还有那些田契地契,都给我贴上封条!那可是陛下急著要用的军资!” “你们……你们这是抢劫!这是明抢啊!” 王妃哭喊著扑上来,却被一名锦衣卫一刀鞘砸晕在地。 “住手!別动我家里人!” 朱橚红著眼睛想衝上去,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镣銬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那是他刚刚还在写书救人的手。 他被拖著往外走,路过那个散落在地的书案时,他拼命扭过头,看著那本沾满了泥土的书。 那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啊。 “父皇……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在开封城的夜空中迴荡,比那寒风还要刺耳。 这一夜,大明朝的第一位亲王,倒下了。 第189章 病榻上的试探 开封周王府被抄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天就传遍了天下。 北平,这个大明北疆的重镇,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捂住了盖子的火药桶,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是暗流涌动。 燕王府的后园里,枯叶满地。 自从燕王“疯了”以后,这偌大的王府就显得格外萧条,下人们走起路来都还是踮著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扰了那位喜怒无常的主子,或者惹来外面那些整日监视的锦衣卫的怀疑。 深夜,一座不起眼的假山內部。 这里原本是一处用来存放冰块的冰窖,如今却被改造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厚重的石门隔绝了一切声响,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跳动。 朱棣端坐在唯一的太师椅上。 此刻的他,並没有外面那种疯癲痴傻的模样。虽然身上依旧穿著那件为了装病而特意弄旧、甚至带著餿味的袍,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的怒火,仿佛能把这满屋子的空气都点燃。 “咔嚓。” 他手里那个平日里最喜欢的紫砂茶杯,被生生捏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碎瓷片扎进肉里,鲜血顺著指缝流下来,滴在阴冷的地砖上。 他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老五……也被抓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在低吼。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身黑衣的姚广孝。这个从不离手念珠的老和尚,此刻也没了往日的淡定。他看著朱棣流血的手,嘆了口气,並没有劝阻,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份刚刚通过地下渠道送进来的加急密报。 “是的,王爷。三天前的子夜,李景隆带著五千精骑突袭开封。周王殿下……在府中被当场锁拿,连同家眷、那一本没写完的书,还有王府这几十年的积蓄,全都被抄没了。” 姚广孝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有千斤重,“现在人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听说……因为一两句口角,王妃还挨了锦衣卫的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啪!” 朱棣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那实木的桌案竟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嚯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里来回走动,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那是老五啊!他从小就胆子小,就喜欢侍弄个草草,连只鸡都不敢杀!他能造什么反?啊?父皇他就真的忍心……真的忍心下得去这个手吗!” “就为了那几个臭钱?就为了填那个无底洞?” 朱棣红著眼睛,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们兄弟几个,大哥走了,那是没办法;老二老三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平日里关係也就那样;唯独这个老五,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著四哥四哥。 现在,这把屠刀,已经砍到了他最亲的人头上。 “王爷,息怒。” 姚广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走上前,用一块乾净的白布帮朱棣包扎手上的伤口,“这把刀既然已经砍下来了,那就不会停。周王殿下,只不过是个开始。也是……也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给您的一道试题。” “试题?”朱棣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他。 “对,试题。” 姚广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刚刚从外面截获的、张昺发给南京的奏报草稿(当然是假的,或者是通过內线抄录的),放在桌上。 “周王是您同胞兄弟,手足情深。若是寻常人,听到弟弟被抓,必然是如焚五內,要么上疏求情,要么破口大骂。这才是人之常情。” “但是……” 姚广孝指了指那张纸,“如果您现在还是那个疯子,那么一个疯子,听到这种消息,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朱棣愣住了。 他看著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张昺这几日的观察记录,甚至预测了燕王得知周王被抓后可能会有的几种“失控”反应。 冷汗,顺著他的后背流了下来。 这是一场局。 一场专门针对他的局。 周王被抓,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一只有毒的饵。他们在等著他上鉤,等著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属於“正常人”的情感。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悲伤、愤怒或者是理智,那么下一个被五大绑押解进京的,就是他朱棣! “好狠的心啊……” 朱棣颓然坐回椅子上,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悲凉所取代,“拿老五的命来试探我……这就是帝王家吗?” “王爷,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姚广孝的声音变得冷酷,“张昺和谢贵已经在大门外等著了。他们带著圣旨,说是来通报周王案情,实则是来给您这最后一击。您若是过不去这一关,那不仅周王救不了,您这燕王府上下几百条人命,也全都要交代在这儿!” “哪怕心里在滴血,您脸上也得给我笑出来!” “笑……” 朱棣慢慢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满脸胡茬、眼神阴鷙的自己,突然嘴角上扬,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 “好……本王笑给他们看。本王要让他们看看,这这世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疯子!” …… 一刻钟后。燕王寢殿,暖阁。 张昺和谢贵带著几名心腹锦衣卫,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这一次,他们连通报都省了。手里的圣旨直接展开,甚至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都忘了放下。 “燕王殿下,接旨吧。” 张昺看了一眼依旧裹著被缩在床脚的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怀疑,“这可是关於您亲弟弟周王殿下的好消息。” 他特意加重了“亲弟弟”三个字。 然而,床上的朱棣仿佛根本没听见。他正如姚广孝所“导演”的那样,手里抓著一只死老鼠(不知道从哪抓来的),正在那里津津有味地给老鼠“梳毛”,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著不知名的小调。 “殿下!” 张昺提高声音,不耐烦地走上前,“周王朱橚,意图谋反,已被朝廷锁拿治罪!全家抄没!您作为兄长,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谢贵在旁边死死盯著朱棣的脸,哪怕是一个细微的眼神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朱棣的手停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头,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空洞、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像是一口乾涸了多年的枯井。 “周……粥?” 他歪著头,傻乎乎地看著张昺,突然露出一个痴傻的笑,“粥好喝……我要喝粥!这耗子不喝粥,它不听话!” 说著,他猛的一把將那只死老鼠扔向张昺。 “啪!” 死老鼠不仅臭,还带著点血水,直直地砸在张昺官袍的胸口上,留下一摊噁心的污渍。 “混帐!” 张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大怒,本能地想要拔刀。但他忍住了,他抹了一把胸口的污渍,恶狠狠地盯著朱棣,“王爷,装傻也得有个限度。那是你亲弟弟!全家都要下大狱了!你就不心疼?” “疼?” 朱棣听到这个字,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 他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光著脚在地上乱蹦,“疼好啊!疼才暖和!这里太冷了……太冷了!我要暖和!”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他就像一头受惊的野猪,一头撞向了暖阁中央那个用来取暖的大火盆。 “轰!” 一声巨响。 那个沉重的铜火盆被他这一撞,直接翻倒在地。里面那些烧得通红的木炭,瞬间像烟一样炸开,滚得满地都是。 火星子溅到了地毯上,又烧著了旁边的帷幔。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乾燥的暖阁里就腾起了一股人高的火苗! 和黑烟一同升起的,是皮肉被烫焦的滋滋声和一股焦臭味。 “啊!” 朱棣一屁股坐在那堆滚烫的木炭边上,手里还抓著一块烧红的炭火,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反而对著那窜起来的火苗拍手大笑。 “哈哈哈哈!火!大火!” 他的鬍子被燎著了一半,脸上全是黑灰,眼泪被烟燻得直流,但那笑声却悽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正如我意!正如我意啊!暖和!终於暖和了!老五……老五你也来烤火啊!这儿有好大的火!” 那一刻,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看著比厉鬼还要恐怖几分。 “疯了……这真他娘的是疯了!” 谢贵原本一直按著刀的手,此刻也不自觉地鬆开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在火海里狂笑自残的男人,从头凉到了脚。 这哪里是一个想造反的梟雄? 这分明就是一个彻底失心疯的废人! “大人!快救火啊!要是真烧死了,咱们也没法交代!” 旁边的锦衣卫看不下去了,大喊一声。 张昺这才回过神来,看著已经快把屋顶点著的火势,又看了看那个还在火里打滚喊著“暖和”的朱棣,狠狠唾了一口唾沫。 “真他娘的晦气!” 他一挥手,“救人!把这个疯子拖出来!別让他死了!” 几个锦衣卫衝上去,七手八脚地把拼命反抗、还要往火里钻的朱棣给架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里。 朱棣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的袍被烧了好几个大洞,手上也被烫起了大燎泡。 但他还在笑。 直到张昺他们带著一脸嫌恶和失望走了,直到院子里只剩下自己人。 那笑声才戛然而止。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著他满是黑灰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滴进了北平那乾裂的泥土里。 老五,四哥对不起你。 但这把火,才刚刚开始烧。 第190章 江南的火种 江南的雨,总是带著几分缠绵。可在洪武二十七年的这个深秋,这雨水浇在人身上,却比刀子还冷。 自京师那道圣旨一下,新成立的南镇抚司就像一群闻到了腥味的鯊鱼,一头扎进了这富庶的江南水乡。 苏州,这座在元末战火中倖存、又在大明治下繁荣起来的丝绸之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沈家在城东的一处別院,大门紧闭。 沈万安手里拿著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他身上穿著一件看起来极普通的青布长衫,但那布料实际上是辽东特供的高支,一寸千金。 “东主,不能再等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沈家的大掌柜刘福,此刻满头大汗,声音都带著颤,“刚得到的消息,锦衣卫的船队已经在太湖上晃悠了。那帮阎王爷这次是动了真格的,那个叫纪纲的千户,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昨天在杭州,为了逼一家钱庄交出帐本,硬是把掌柜的一颗颗拔了牙!” “拔牙?”沈万安嗤笑一声,放下了茶盏,“他也就是这点出息了。这都是当年蓝大帅玩剩下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东西都安排好了吗?” “早好了。” 刘福压低了声音,“咱们沈家这几十年的老底,还有那几百万两现银,早在一个月前,就分批装进了运粮的平底沙船。那船看著破,底下可都是咱们自己人改造的暗舱。现在,这些船就在太湖芦苇盪里趴著呢。只要您一声令下,立刻就能顺著水路,直奔崇明岛!” 崇明岛。 那是黑龙舰队的地盘。只要到了那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他们没办法。 “好。”沈万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蓝大帅说得对,大明这艘破船要沉了,咱们不能跟著陪葬。这钱,是咱们一分一毫挣出来的,凭什么给那帮只知道印废纸的官老爷?” “那……这宅子?”刘福有些肉疼地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紫檀家具。 “留给他们。” 沈万安冷笑,“不留点骨头,怎么把这群恶狗引过来?再说了,要不是他们闹腾得太欢,咱们接下来的戏,还不好唱呢。” 正说著,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著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下人的惊叫声。 “来了。” 沈万安整理了一下长衫,脸上並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刘福,按计划行事。记住,要装得像一点。” “是!” …… “砰!” 东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那个凶名在外的千户纪纲,一脸横肉,眼神阴鷙。 “搜!” 他一挥手,根本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凡是带字的纸,凡是带响的钱,哪怕是一个铜板,都给我翻出来!” “官爷!这是私宅啊!你们这是……” “啪!” 纪纲反手就是一刀鞘,直接把迎上来的管家抽得满脸是血,“私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子这是奉旨办案!拒收宝钞、囤积居奇、破坏国法,哪一条不够抄你沈家一百次?” 说完,他大步走到沈万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道:“你就是沈万安?那个沈万三的种?” 沈万安拱了拱手,一脸“惊恐”:“草民正是。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少跟老子来这套!” 纪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听说你们沈家富可敌国,银子多得能把太湖填平了?识相的,就把真的金银都交出来,要是敢拿宝钞糊弄老子,那杭州钱庄掌柜的下场,你也听说了吧?” “冤枉啊大人!” 沈万安早就料到这一出,他顺势跪了下来,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那是祖上的事了!自从高皇帝抄了一次家,我们沈家早就没落了!现在做的都是些布匹生意,收的也都是朝廷发的宝钞啊!您看,这库房里堆得跟山一样的,全是宝钞!” “放屁!” 纪纲根本不信,他一脚踢开沈万安,亲自带著人衝进了后院的库房。 然而,当他踹开库房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那巨大的银库里,没有想像中的金山银山,而是一捆又一綑扎得整整齐齐的大明宝钞。从洪武初年的,到今年新印的,那是堆积如山,几乎要把房顶给顶破了。 “这……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纪纲抓起一捆宝钞,隨手一撕,那粗糙的桑皮纸发出刺耳的声响。 “银子呢?金子呢?!”他红著眼睛咆哮。 “都在这儿换成这些了啊!” 沈万安跟在后面,一把鼻涕一把泪,“朝廷说宝钞好,我们就收宝钞;朝廷说要用法定,我们就把家底都换成了这个……大人,我们可是大大的良民啊!” “混帐!谁要你这些废纸!” 纪纲气得把手里的宝钞狠狠摔在地上,踩这几脚。他这次下江南,是有指標的(上面要钱)。要是只带回去几车废纸,他这千户也就干到头了。 “给我打!这小子肯定把银子藏起来了!我就不信他的骨头比那个掌柜还硬!” 几个锦衣卫衝上来,把沈万安按在地上就是一顿好打。沈万安惨叫连连,却始终咬死说没钱。 这一幕,透过被砸烂的大门,被围观的苏州百姓看在眼里。 人群中,除了看热闹的,还混杂著几个穿著粗布短打、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他们是蓝玉情报司特意安插在这里的“火种”。 “太惨了……” 其中一个汉子故意压低声音,但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沈家可是出了名的善人,去年发大水还施粥来著。就因为不想收那些不值钱的废纸,就被打成这样?” “可不是嘛!” 另一个汉子接茬道,“我听说啊,这一趟锦衣卫下来,根本不是查案,就是来抢钱的!他们把咱们手里的粮食、布匹抢走,就给几张这破纸。转手他们再去买地买房!” “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辛辛苦苦织出来的丝绸,那是血汗钱啊!就换这擦屁股都嫌硬的纸?”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苏州城里,最多的就是织工。因为海外贸易(主要是蓝玉那边的需求)的刺激,这里聚集了几十万靠织机吃饭的人。这几天,他们感触最深。 东家没银子发工钱,给他们发宝钞。他们拿著宝钞去买米,米店老板翻白眼不收。一来二去,他们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看到连沈家这样的大户都被官府这么欺负,一种兔死狐悲的愤怒,在飢饿的催化下,迅速燃烧起来。 就在这时,纪纲见实在榨不出油水,也打累了。他一脚把沈万安踢到一边,没好气地吼道:“晦气!走!去下一家!去织造坊查!那些织户前几天不是刚卖了一批货吗?肯定有银子!”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他们要去织造坊!”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那是咱们做工的地方!那是咱们的活路啊!” “不能让他们去!去了咱们连这月的工钱也没了!” “跟这帮狗腿子拼了!” 愤怒像是传染病一样蔓延。原本只是围观的人群,突然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紧接著,不知道哪里飞来了一个烂白菜帮子,啪的一声砸在了纪纲的脸上。 “谁?谁敢打老子!” 纪纲抹了一把脸上的菜汤,勃然大怒,拔出绣春刀,“反了!都给我……” 但他话还没说完,更多的石头、烂菜叶,甚至还有不知道谁扔出来的臭鸡蛋,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 “打倒狗官!” “我们要银子!不要废纸!” “还是辽东好!蓝大帅那边从来不发废纸!” 这个口號一出,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几个情报司的特工趁乱从怀里掏出一叠叠早就印好的传单,往天上一撒。 传单上没有文縐縐的大道理,只有简单直白的图画和几行大字: “朝廷发废纸,抢你可以;辽东给工分,换粮换地!” “想活命,去崇明!想发財,找黑龙!” 白纸黑字,在漫天飞舞。 飢饿的百姓们哪怕不识字,也能看懂那图上画的大碗米饭和大块猪肉。 “拼了!” 无数织工衝破了锦衣卫的警戒线。他们虽然没有武器,但手里拿著织布用的梭子、凳子腿,那是几千人对几十人的绝对数量压制。 “疯了……都疯了!” 纪纲看著那像潮水一样涌来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的绣春刀砍翻了几个人,但更多的人扑了上来。 “撤!快撤!” 这一天,被大明史书称之为“苏州民变”。 虽然这场暴动在两天后就被调来的驻军镇压下去。但它產生的影响,却比那场大火还要深远。 它撕开了大明繁华外衣下那个巨大的伤口。 它告诉所有人:朝廷的信用,破產了。 而被锦衣卫打得半死的沈万安,在当晚就被一群早就准备好的“死士”从废墟里救走了。 他躺在去往崇明岛的船舱里,虽然浑身剧痛,但听著外面滚滚的江水声,他知道,这场仗,蓝玉贏了。 江南的人心,从此不再姓朱。 第191章 又一个牺牲品 沈家被抄、江南民变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京城,另一场更为惨烈的风暴,已经在北疆的大同府酝酿成熟。 周王被贬为庶人、全家流放云南的詔书刚下,朱元璋尝到了“抄家致富”的甜头——周王府几代积攒下来的金银细软,加上开封周围几万亩良田的產出,著实让乾瘪的国库回了一大口血。 这血来得太快,太容易,比起在牙缝里抠省,或是逼著老百姓加税引发暴乱,这种直接向富得流油的亲儿子动刀子的快感,让年迈多疑的朱元璋有些上癮。 既然开了头,那就不能停。 养心殿內,炉火烧得正旺。 齐泰和黄子澄手里捧著一份新的名单,正恭敬地站在御案前。他们的眼神里也透著一股嗜血的兴奋,削藩的大势已成,每拔掉一个藩王,就意味著皇权的一分集中,也意味著他们在储君面前的功劳簿上又添了重重的一笔。 “陛下,周王已拿下。燕王那边依然装疯卖傻,看来是真怕了。” 黄子澄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邀功,“如今群臣激昂,皆言陛下圣明,为万世开太平。但这削藩之事,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停下来,只恐诸王起了防备之心。” 朱元璋手里盘著两颗玉核桃,核桃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闭著眼,似乎在假寐,但谁都知道,这位马上皇帝正在心里盘算著下一笔买卖的“成本”与“收益”。 “下一个,你们看中了谁?”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 齐泰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落在了一个战略位置极其要命的地方——大同。 “代王,朱桂。”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皱。 代王朱桂,那是他第十三子,性格暴躁,好武善战,封地大同,直面漠北,手下多是边军悍卒。这可不像周王那个只会种草药的书呆子那么好对付。 “理由?”朱元璋问。 “其一,代王性格暴戾,常有不法之事,甚至曾微服出城,殴打朝廷命官,百姓多有怨言。抓他,师出有名。” 齐泰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大同,离辽东太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不知真假的密信(或许是真的,或许是锦衣卫炮製的),呈了上去。 “陛下请看。这是锦衣卫在代王府外围截获的。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代王通敌,但信中提到,代王府的採买人员,曾多次与辽东那边的商队接触,购买辽东特產的烈酒和……火药。” “火药?” 朱元璋眼神一凝,那两颗核桃啪的一声撞在一起。 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一个藩王敢和蓝玉扯上关係,哪怕只是为了买酒喝,那也是触了逆鳞。更何况是火药这种违禁品! “你是说,老十三想反?” “臣不敢妄言。但大同乃九边重镇,若是真的倒向了蓝玉,那京师西北的大门可就洞开了!” 黄子澄补了一刀,“蓝玉那廝在辽东搞什么“工分制”,蛊惑人心。若是代王也被他拉拢过去,那不仅是丟一个王爷的事,那是丟了半壁江山啊!” 这一刀,扎得太深。 比起周王的“私修城墙”,这种“通敌卖国”的嫌疑,更能激起朱元璋心底那股被背叛的恐惧与暴怒。 “好。”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著大同那个点,“老十三既然不安分,那就不必留了。但他手里有兵,又是这个暴脾气,光靠一道圣旨,怕是拿不下他。” “陛下放心。” 齐泰露出一丝阴狠的笑,“臣已与隨军的徐辉祖將军商议过。此次不比开封,咱们来软的。先以陛下寿辰將至、召各地藩王世子进京为名,將代王世子骗出大同。然后再命徐將军以“换防”为名,率大军接管大同城防。到时候,一只没了牙的老虎,还不是任由陛下发落?” “准。” …… 半个月后。深秋的大同,风沙漫天。 代王府內,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代王朱桂正在演武场上疯狂地发泄著。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手里挥舞著一根沉重的熟铜棍,將面前的几个木桩砸得粉碎。 “王爷!王爷!別练了!” 代王妃哭著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世子已经被他们带走五天了!现在还没个消息!刚才城门口来报,说朝廷的大军已经进了城,把王府前后门都给堵了!” “哐当!” 朱桂手中的熟铜棍掉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当初世子被召走,他就觉得不对劲,但那是父皇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可现在,兵临城下。 那哪是什么换防的大军?那是来要他命的阎王! “徐辉祖……我当初还叫他一声徐大哥!” 朱桂双眼赤红,那是他从小的玩伴,徐达的儿子。没想到,今天带兵来抄他家的,就是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集结卫队!把王府所有的护卫都给我叫过来!” 朱桂大吼一声,一把推开王妃,“老子虽然不反,但也绝不当那待宰的羔羊!想抓我?让他们拿命来填!” “王爷!不可啊!” 长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那是朝廷的军队!您要是动手了,那就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啊!周王的例子就在眼前,只要咱们不动手,顶多是个贬为庶人,要是动手了……那可是要杀头的啊!” “贬为庶人?” 朱桂惨笑一声,一脚本开长史,“老子是太祖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让我去受那些文官的鸟气?让我像老五那样被流放到南蛮之地去等死?做梦!” “来人!披甲!” 代王府的卫队,那都是跟隨朱桂多年、跟蒙古人拼过命的悍卒。虽然只有区区八百人,但在王爷的怒吼下,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血性。 半个时辰后。 徐辉祖站在王府大门外,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和墙头探出来的弓弩,眉头紧锁。 他手里拿著圣旨,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十三弟,何至於此?” 他高声喊道,“只要你开门接旨,陛下念在骨肉亲情,定会从轻发落!” “放你娘的屁!” 朱桂站在墙头,一身金甲,手里提著强弓,对著下面就是一箭。 “嗖!” 那支箭擦著徐辉祖的头盔飞了过去,钉在后面的旗杆上,箭尾还在嗡嗡作颤。 “徐辉祖!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父皇被那几个酸儒蒙蔽了,你心里还没数吗?什么削藩?这就是要绝了我们朱家的种!” 朱桂怒吼著,“要抓我?自己进来拿!” “冥顽不灵。” 徐辉祖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圣旨在手,君命难违。既然你不体面,那就只能帮你体面了。 他缓缓举起右手,重重挥落。 “攻!” 剎那间,喊杀声震天。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斗。五万朝廷精锐对八百王府卫队。 但这也是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惨烈战斗。 代王府並没有轻易陷落。那八百卫队依託王府的高墙和复杂的地形,用弓弩、火銃甚至滚石檑木,死死地顶住了官军一波又一波的衝击。 鲜血,染红了大同那灰扑扑的石板路。 王府大门口,尸体堆得比门槛还高。有官军的,也有卫队的。 整整打了三个时辰。 当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王府的大门终於被火炮轰开了。 无数官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在一片废墟般的正殿前,徐辉祖看到了浑身是血、已经站都站不稳的朱桂。 他手里那根熟铜棍已经弯了,身边倒著几十具尸体。而在他身后,王妃抱著两个年幼的孩子,瑟瑟发抖。 “够了,十三弟。” 徐辉祖看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心里也不是滋味,“放下兵器吧。別让孩子们……看到这场面。” 朱桂喘著粗气,眼神像是一头濒死的猛虎。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儿,那股最后的气力终於散了。 “吭啷。” 熟铜棍落地。 朱桂缓缓跪倒在地,不是向徐辉祖跪,而是向著南京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皇……儿臣……服了。” 但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被五大绑押上囚车的时候,人群中几个穿著破皮袄、看似普通百姓的汉子,正死死地盯著这一幕。他们是寧王朱权派来的探子。 …… 三天后,大寧卫。 寧王朱权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捏著那份从大同传来的密报,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说……老十三仅仅是反抗了一下,王府八百护卫就被当场格杀勿论?连王妃都被嚇疯了?” 朱权的声音有些飘忽。 “是。” 探子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属下亲眼所见。若不是徐將军最后拦了一下,恐怕那群杀红了眼的官军,连世子都要砍了。现在代王全家已经被戴上重枷,押往京师。这一路上,怕是也是九死一生。” “好狠……好狠的心啊。” 朱权颓然坐在椅子上。 大同就在大寧的隔壁。代王的今天,就是他寧王的明天。 而且他手里握著的可是朵顏三卫,那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要是真动起手来,朝廷对他的忌惮和杀意,只会比对代王更甚十倍! “王爷,不能再犹豫了。” 站在旁边的长史(也是蓝玉收买的內线)適时地送上了一句话,“朝廷现在是铁了心要一家一家吃掉。等吃完了大同,下一个就是咱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朱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是那个还在两头摇摆、想从朝廷那里骗点军费、又想从蓝玉那里赚点外快的墙头草了。 这种所谓的“中立”,在屠刀面前,一文不值。 “传令下去。” 朱权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打开大寧北关的所有关卡,放行所有掛著辽东黑龙旗的商队。还有……派最好的信使,带上本王的亲笔信,分两路,一路去北平,一路去辽东。”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唇亡齿寒。若有变,愿为內应。共诛奸佞。” 第192章 密道连通 代王府的血还没干,京师那边的催命符又到了。 北平,燕王府。 虽然这地上还是秋风萧瑟,寒鸦乱叫,但在这地表之下被烛火照得昏黄的土层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姚广孝手里拿著一盏油灯,也不顾身上的黑袈裟沾满了泥土,正趴在一张巨大的牛皮图纸上,用沾了硃砂的毛笔在上面从王府后园的那口枯井开始,画出一条曲曲折折的红线。 这红线每延伸一寸,他的手就要抖一下,仿佛那不是一条地道,而是要用来勒死大明国运的绞索。 “王爷。” 姚广孝抬起那张满是污渍的脸,眼睛却亮得嚇人,“代王这事一出,咱们再无退路。如今王府里这五百死士,加上那几千还在城外军营里等著看眼色的老弟兄,兵还是不够。最要命的是,出不去。那谢贵虽然蠢,但他那个北平都指挥使的位置是实打实的,九门都在他手里。咱们就像是被装在瓮里的王八,人家什么时候想燉了,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把盖子一压,咱们就得憋死。” 朱棣坐在一块还没凿平的大石头上,手里把玩著半截生锈的断矛。那是刚从此地泥土里挖出来的,元朝的老物件。 他脸上那股装疯卖傻的痴呆劲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大师的意思我明白。” 朱棣把那断矛往地上一插,“城不能守,守就是死。但要跑,也得先开了这牢笼。你这图纸上的线,到底能不能通?” “能。” 姚广孝一巴掌拍在图纸上,“当年忽必烈建大都的时候,为了防那红巾军,在地下修了一套极其庞大的排水暗渠。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正好贫僧早年在潭柘寺翻老书的时候看过一眼。咱们脚下这片,就是当年那套暗渠的一个节点。” 他手指顺著红线往外划,“咱们只要顺著这暗渠往东挖,大概再有三里地,就能接到城外那个废弃的庆寿寺。那寺庙早年塌了一半,荒草比人还高,没人在意。只要把这最后三里地打通了,王府就是一座活城。咱们的人、咱们的兵器,不仅能运出去,城外的人还能运进来!” “三里地……” 朱棣眯了眯眼,似乎在心里计算著工程量,“三里地全是硬土,还要避开护城河,更別说还要防著上面听见动静。谢贵的巡逻队现在一天在王府外绕八圈,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惊动他们。” “所以得有掩护。” 姚广孝嘿嘿一笑,露出那口显得有些阴森的白牙,“王爷,您还得接著疯。不仅要疯,还得闹出点动静来。比如……养点东西。” …… 第二天,燕王府那个原本就不怎么安静的后园,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鸭鹅养殖场。 几百只鸭子和几百只大鹅被买进了王府,就散养在后园的那个湖边。 从早到晚,那“嘎嘎嘎”和“昂昂昂”的叫声,吵得那是震天响,隔著三条街都能听见。 谢贵的巡逻队路过王府墙外,领头的百户捂著耳朵骂娘:“这燕王是真疯透了!大冷天的养这么多扁毛畜生干什么?吵得老子觉都睡不好!” 另一个亲兵凑过来坏笑道:“听说那疯王爷现在就爱吃这一口,说是吃这些能补脑子。昨儿个送菜的还说,看见王爷抱著一只大鹅在那亲嘴呢,那是真疯啊。” 眾人一阵鬨笑,谁也没把那没日没夜的嘈杂声当回事。 而在那震耳欲聋的鸭鹅叫声掩盖下,几十米深的地下,三百名最精壮的死士,这在进行著几乎是非人的劳作。 “嘿…哈…” 每个人嘴里都咬著一根木棍(防止用力时发出声音),浑身赤裸,只有腰间繫著一块布。 这里不通风,闷热得像是蒸笼。锄头砸在硬土上的声音,被上面那层层叠叠的鸭叫声完美地遮盖住了。 挖出来的土,不能用传统的箩筐挑,怕撒在地上留下痕跡。 他们用麻袋装好,一个个像蚂蚁搬家一样,趁著夜色把土运到后园。然后趁著给鸭子换水的幌子,把土倒进那个本就不深的人工湖里。 一夜又一夜。 湖水越来越浑浊,水位越来越浅,但谁也没在意。那个疯王爷在湖里洗澡都能跳下去,填点土算什么? 挖掘的过程比想像中还要难。 这地底下的土层复杂得很,有时候是坚硬如铁的生土,有时候是容易塌方的流沙。更有一次,差点就挖通了护城河的底部,冰冷的河水滋滋往外冒,要不是那个有经验的老矿工用身子死死顶住,然后几个人拼命用快干泥给堵上,这条地道就变成了大家的水葬墓。 就这样挖了整整一个多月。 这天深夜。 朱棣又一次下了地道。 此时的地道已经初具规模,虽然还要低著头走,但两侧已经用木架支撑起来,还掛上了防风的油灯。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腐的泥土味和汗臭味,但这味道在朱棣闻来,却是如此的令人安心。 走到最前头,那里是一堵看著有些发黑的砖墙。 姚广孝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著砖面。 “咚……咚……咚……” 声音很空。 “王爷,应该就是这儿了。” 姚广孝转过身,那双眼睛在火光下闪著绿油油的光,“这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地下武库的外墙。只要破了这堵墙,借道武库,再往前几十丈,就是庆寿寺的地窖!” 朱棣点了点头,脱下外面的锦袍,露出一身精干的腱子肉。 “拿镐来!” 他没让死士动手,自己接过一把沉重的十字镐。 这最后一步,他要自己来。这不仅仅是挖通一条地道,这是他在给自己,给整个燕王府,挖开一条活路。 “哈!” 一声低吼,那镐头带著风声,重重地砸在黑砖墙上。 火星四溅。 这砖头是好砖,几百年了还硬得很。朱棣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没停,紧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哗啦!” 终於,隨著一声脆响,那堵墙塌出了一个大洞。 一股带著铁锈味的冷风,猛地从洞里灌了进来,吹得地道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通了!” 后面的死士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朱棣扔下镐头,接过火把,第一个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空间,虽然到处都是蜘蛛网和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规模。 成排的兵器架子倒在地上,大部分木柄都已经朽烂成泥,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前面。 在一个角落里,堆著几口看著有些笨重的大箱子。 朱棣走过去,用脚踢开了一个箱子的盖板。 “哗啦啦……” 几百个打磨得锋利无比、还涂著防锈油的青铜箭头滚落一地。虽然样式老旧,但这青铜的头,可比现在的铁头还要毒,只要擦著点皮肉,那是必死无疑。 再往里走,在几个倒塌的架子下面,赫然躺著五门虎蹲炮的“祖宗”——碗口銃。虽然是铜铸的,有些地方绿得发黑,但只要清了膛,这就是能杀人的利器! “天意……这是天意啊!” 姚广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了进来,看著那一地的箭头和铜炮,激动地双手合十,“王爷!这是大元朝留给咱们的见面礼!天不绝燕王府!天不绝大明啊!” 朱棣弯腰捡起一个箭头,在手指上轻轻一划。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很锋利。 “把这些都搬回去。” 朱棣把带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吮吸了一下,尝到了那股铁锈味的血醒,“洗乾净,装上杆。这些老古董在地底下睡了几百年,也该见见血了。” 他转过身,继续向著那个黑暗的尽头走去。 那里有新鲜的风吹进来。 那是城外的风,是自由的风,也是战场的风。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头顶上出现了一块活动的木板。 朱棣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那块板子。 月光。 清冷的、皎洁的月光,顺著那个洞口洒了下来,照亮了他那张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 他爬了上去。 这里是一间破败的佛殿,四处漏风,荒草丛生。远处,隱约能看到北平城巍峨的城墙轮廓,还有城墙上那若隱若现的巡逻火把。 而在他身后,那条漆黑幽深的地道口,就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正要把这大明朝的天,给一口吞掉。 朱棣深深吸了一口这带著枯草味的空气,感觉胸中那股憋屈了半年多的闷气,终於散了一半。 第193章 蓝玉的新玩具 北平地下的路刚通,辽东那边的天,也亮了。 虽然朝廷那边忙著削藩、忙著抓人、忙著平定那个什么民变,但蓝玉半点没受影响。对他来说,朱元璋越忙,他这边的日子就越舒坦。 辽东,医巫閭山深处。 这里本是人跡罕至的老林子,这几个月却成了军事禁区。五步一哨,十步一岗,连只兔子想进来都得先问问暗哨手里的弩箭答不答应。 天色有些阴沉,空气里带著那种特有的硫磺味和焦炭味。 蓝玉骑著马,身后跟著瞿能、耿璇这两个哼哈二將,还有那个整天笑眯眯像只老狐狸的情报头子蒋瓛。 “大帅,今儿个您把我们都叫来,这整得神神秘秘的,到底是看啥宝贝?” 瞿能扯著那破锣嗓子问。他在朝鲜那边还没杀过癮,这一回来就听说有新傢伙,心里那叫一个痒。 “到了你就知道了。” 蓝玉没多解释,只是一挥马鞭,“走!” 一行人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几个山头围在中间的巨大山谷,也就是军工司最高机密的一號试验场。 山谷中央,早有一群穿著灰布工装的匠人等在那里。为首的一个,头髮白,满手的老茧,正是军工司的大匠头老铁。 看到蓝玉来了,老铁赶紧小跑几步上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红光。 “大帅!您可来了!这傢伙什儿,成了!” “推出来!” 蓝玉翻身下马,大手一挥。 几个精壮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块蒙著油布的大架子。 “豁!” 瞿能和耿璇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嘆。 那油布下面,是一门炮。 但它既不像那个笨重得要死、只能架在城头或者战船上的“黑龙一式”,也不像老明军用的那种动不动就炸膛的碗口銃。 它很“秀气”。 炮管不长,大概也就三尺来长,通体泛著铁青色的光泽,一看就是用的好铁。最关键的是,它被架在一个带著两个大木轮子的炮架上! 那轮子看著就很结实,外面包著熟铁皮。炮架后面还有个活动的驻锄,看著就灵活。 “这就是镇北二號?” 蓝玉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还要些烫手的炮管。这手感,细腻、光滑,没有那种老式铸炮常见的沙眼和毛刺。 “回大帅的话!正是!” 老铁挺胸抬头,那神情比自个儿娶了媳妇还骄傲,“按照您给的那个什么……铁模铸炮法!咱们废了多少模子,炸了多少炉子,总算是给整出来了!” “这玩意儿轻啊!” 老铁指著炮身,“以前那种泥模铸的,壁得这么厚才敢打。这铁模铸出来的,铁质那是真密实,壁薄了一半都不也没事!这一门炮,连架子加一块,加上两个轮子,也就四百斤!” “四百斤?” 耿璇眼睛一亮。四百斤是个什么概念?这年头一匹好点的挽马,拉个五六百斤那就是玩儿一样。就算是没马,四五个壮汉也能推著走! 这意味著,这炮能跟著步兵跑! “威力和射程呢?”蓝玉问到了关键点。 “大帅,嘴上说没用,您看那边。” 老铁指了指山谷的另一头。 大概三百步开外,立著密密麻麻的一群木人。木人身上还披著破旧的皮甲和藤牌,模擬的就是明军最常见的步兵方阵。 “装弹!” 隨著老铁一声令下,四个一直在旁边待命的炮兵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熟练得令人髮指。 一人拿长柄刷把炮膛刷乾净(这动作在老式炮兵里很少见),一人迅速塞进去一个定装的纸药包(这也是蓝玉带来的新玩意),一人塞进去一个用细麻绳网兜著的一堆小铁弹(霰弹),最后一人用力把这这坨东西夯实。 “点火!” “嗤。” 引信燃烧的白烟一闪而过。 “轰!” 一声巨响。那炮口猛地向后一缩,炮架上的驻锄深深地犁进了土里,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烈的白烟。 没有那种单发实心弹呼啸而过的声音。 瞿能只听见这一大片像暴风雨打在芭蕉叶上的那种“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硝烟散去。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步外。 那群刚才还整整齐齐的木人方阵,此刻已经没法看了。 最前面的两排木人,几乎全部被打断,要么胳膊没了,要么脑袋没了,或者乾脆就是从腰那被拦腰截断。 后面的虽然还站著,但身上也密密麻麻全是窟窿眼。那破皮甲和藤牌在这密集的铁弹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根本没起半点作用。 “这一窝蜂下去,得有几百个铁弹子吧?” 瞿能咽了口唾沫,想像了一下如果对面站著的是活人。那场面……嘖嘖,碎肉得铺一地。 “这是霰弹。” 蓝玉很满意这个效果。这玩意的杀伤原理很简单,就是一个大號的猎枪。但在此时密集队形的冷兵器战爭中,这就是不讲理的死神。 “大帅,要是打实心弹,能不能再远点?”耿璇是个实在人,他考虑的是攻坚。 “能!” 老铁也不含糊,“换上铁弹,仰角抬起来,千步之內能把城墙跺子给敲下来。当然,准头肯定是差点,但砸人堆里是够了。” “够了!这就够了!” 蓝玉拍了拍那炮管,像是拍著自己的孩子,“这玩意儿,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动。只要马能去的地方,它就能去。步兵衝锋,它能推著跟上去抵近了轰;骑兵要撤,它能摆在后面断后,谁敢追?” 他转过身,看著老铁和蒋瓛。 “老铁,这炮,现在一个月能造多少?” “只要朝鲜那边的铁矿石供得上,加上咱们新上的两个炉子……一个月三十门,没问题!”老铁咬著牙报出了一个数。 “太慢。” 蓝玉摇了摇头,“我给你双倍的人手,朝鲜那边的矿奴你隨便挑。我要你三个月內,给我弄出两百门来!” “这……”老铁擦了擦汗,但看著蓝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一跺脚,“成!我就把铺盖卷搬到炉子边上,拼了我这条老命也给大帅造出来!” “老蒋。”蓝玉又看向蒋瓛。 “大帅吩咐。”蒋瓛虽然是个玩阴谋的,但看到这杀人利器也是心惊肉跳。 “封锁消息。从今天起,这山谷里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这炮的事,谁要是敢漏出半个字,我诛他三族!” “大帅放心。” 蒋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在这一点上,我不比这炮差。保证连只耗子都不知道这山里在干啥。” 蓝玉点了点头,重新跨上马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门还在冒著热气的“镇北二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了这两百门炮,咱们那个朋友的大明军队,再来多少人也没用。” “方阵?骑兵衝锋?” “哼,时代变了。” “瞿能!” “末將在!” “回去告诉下面的崽子们,训练科目要变一变了。以后咱们不练怎么跟人家硬碰硬的对捅了。咱们要练练,怎么在炮响之后,第一时间衝上去,把那些还没嚇死的倒霉蛋给补一刀。” 瞿能嘿嘿一乐:“这活儿我喜欢!省力气!” “耿璇!” “在!” “山海关那边,把以前那些这几年攒下来的老掉牙的旧炮,都给我拉到关城上去摆著。要摆得显眼点,让锦衣卫的探子看个够。让他们觉得,咱们还是原来那一套。” “这新炮,给我藏好了。要等到该露面的时候,给咱们的明军兄弟一个天大的惊喜。” “遵命!” 蓝玉马鞭一指,“走!回去喝酒!这朝鲜送来的好铁,可不能辜负了!” 一行人策马而去,只留下那满地的木人残骸,在风中萧瑟。 而在那山谷的深处,赤红的铁水正在炉膛里翻滚,那是地狱的岩浆,也是即將吞噬这旧时代的洪流。 两百门野战炮。 在这个还没完全脱离冷兵器的时代,这就是降维打击。 朱元璋在京城里抄家灭族,以为靠著那点银子和所谓的正统大义就能稳住江山。 殊不知,在几千里外的这片深山老林里,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疯狗、视为莽夫的蓝玉,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份真正的厚礼。 一份能把他那引以为傲的大明铁骑,在几百步外就轰成碎肉的厚礼。 一个月三十门? 那是和平时期的速度。 现在是战时。 在蓝玉眼里,这每一门炮,都是一枚钉在朱家王朝棺材板上的钉子。钉子越多,那棺材板就盖得越死。 而那些在矿山上没日没夜挖矿的朝鲜奴隶、那些在工坊里加班加点的匠人、甚至那些被他用工分制绑架了的百姓…… 他们都是抡起锤子的人。 当这满天的铁弹子落下去的时候,没人会在意这是谁造的孽。 只要贏了,那就是天命。 第194章 湘王之死 蓝玉在辽东忙著造他的大炮时,大明南方的天,彻底黑了。 荆州府,湘王府內,一片死寂。 昔日那歌舞昇平、满是书香气的王府,此刻却被围得铁桶一般。 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大明的官军。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將领,手里捧著圣旨,站在王府门外高声叫骂。那些奉命而来的兵丁,一个个手按刀柄,虽然不敢真的往里冲,但那股子逼人的杀气,已经瀰漫了整条街道。 “湘王朱柏!接旨!” 那將领喊得有些声嘶力竭,“朝廷有令,王府涉嫌私印宝钞、擅杀无辜,命湘王即刻开门,全家隨本將回京受审!若有不从,以谋反论处!” 王府大殿內,湘王朱柏一身素白道袍,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他是个读书人,好道学,平日里爱收集古玩字画,在这诸王之中,他是最没有野心、也是最讲究体面的一个。 可如今,这体面,被人踩在烂泥里了。 “王爷……咱们……开门吧。” 王妃抱著年幼的世子,跪在地上,已经是泣不成声,“只要回了京,见了陛下,咱们就把事情说清楚。咱们没印假钞,也没杀人!陛下是您亲爹,他不会……” “不会?” 朱柏惨然一笑,打断了妻子的话,“周王是谁?是五哥。是同母的亲兄弟。他干什么了?不过是多修了几尺城墙,就被全家流放。还有代王十三哥,那么硬的骨头,都被打断了脊樑押进京城。你觉得,咱们回去了,还能活著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著外面那群如狼似虎的官兵。 手里那份所谓的“罪证”,不过是几个被严刑拷打过的家奴的口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是太祖的儿子。” 朱柏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决绝,“我这一生,虽然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这皇家的最后一点尊严,我得守住了。” “父皇老了,他被那时候的血腥气迷了眼,也被那些奸臣蒙了心。他以为把我们这些儿子都关起来,就能让他的皇太孙坐得稳?做梦。” 他转过身,看著满堂瑟瑟发抖的家眷。 “来人。” “在!”几个依然忠诚的老太监和亲兵走上前,眼中含泪。 “把府库里的酒,都搬出来。把那些字画、书籍,都堆在大殿中央。” 朱柏指了指这辉煌的大殿,“今日,本王要在这,给天下人看一场戏。看一场,这大明开国还没过三十年,就要手足相残的大戏!” 半个时辰后。 王府外的官军还在叫囂,甚至已经开始用攻城锤撞击大门。 突然,一股浓烟从王府深处升起。 紧接著,是冲天的火光。 “著火了!著火了!” 外面的官军一阵骚动。那年轻將领脸色一变:“不好!快衝进去!这要是人死了,我回去怎么交差!” 就在他们撞开大门的一瞬间。 他们看到的,是一幅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雄伟的银安殿,已经被烈火吞噬。而在那熊熊火焰之中,湘王朱柏身穿亲王的赤色袞龙袍,骑著一匹白马,正从火焰深处缓缓走出。 他手里拿著弓箭,背上背著祖传的宝剑。 在他身后,是已经化为火海的后殿,那是他的妻儿老小,已经先他一步走了。 “告诉朱允炆!告诉齐泰黄子澄那帮狗贼!” 朱柏勒住战马,在那烈火与浓烟中放声大笑,那笑声悽厉得如同厉鬼,“告诉他们!我朱柏,就是死!也是清清白白的死!我身死,魂不灭!我在天上看著!看著这大明江山,是怎么败在他们手里的!” “嗖!” 他猛地张弓搭箭,却不是射向官军,而是射向了天空。 那一箭,带著他的怨气,带著他的不甘,直衝云霄。 隨后,他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衝进了那片最猛烈的火海之中。 “王爷。” 几个还没死绝的老太监跪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那年轻將领在一堆灰烬中找到那具已经烧成焦炭的尸体时,他看到那具尸体依然死死地握著手中的宝剑,至死未松。 湘王全家自焚。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天內,传遍了大江南北。 这一次,不仅仅是藩王们感到恐惧,连那些一直拥护削藩的士大夫们,也沉默了。 逼死一个没有任何实权、没有任何野心的贤王,这就是所谓的新政?这就是所谓的仁孝? 一种对於朝廷的失望,甚至是绝望的情绪,在整个大明官场和社会中悄然蔓延。 …… 北平,燕王府。 因为地道的贯通,外面的消息传递得比以前快多了。 这天深夜,姚广孝带著一身寒气,从密道钻进了地下室。他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朱棣正在打磨一把新造好的长刀。看到姚广孝的神情,他手里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是不是南京那边又要对谁动手了?”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但姚广孝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抑的风暴。 “王爷……湘王……没了。” “没了?” 朱棣手一抖,那锋利的刀刃在他手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抓进去了?还是贬了?” “闔家……自焚。” 姚广孝的声音有些哽咽,“就在昨夜,荆州传来消息。湘王不愿受辱,带著全家……投了火海。连个尸首都没留下整的。” “咣当!” 长刀落地。 朱棣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被雷击了一般。 湘王朱柏,那是他的十二弟。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最喜欢读书画画,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孩子。 他死了? 被父皇,被那个坐在龙椅上口口声声讲仁义的侄子,给逼得全家自焚?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朱棣的喉咙里挤出来。他猛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都断在了泥土里。 “老十二……老十二啊!” 泪水混合著泥土糊满了他的脸。这不是装疯卖傻的眼泪,这是真正的锥心之痛。 “王爷!” 张玉和丘福听到动静衝进来,看到这副场景,都红了眼眶,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父皇……你真的就这么绝情吗?!” 朱棣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隱忍和城府,只剩下赤裸裸的仇恨。 “周王流放,代王被囚,现在湘王全家都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吗?还是老十七(寧王)?是不是要把我们这帮儿子都杀光了,你才安心?!” 他一边吼,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褶皱的家书。那是当年朱柏写给他的,信里还说著等有机会要来北平看四哥,要给四哥画一幅燕山雪景图。 现在,画没了,看画的人也没了。 “王爷,节哀。” 姚广孝走上前,轻轻按住朱棣颤抖的肩膀,“湘王之死,虽是惨剧,但也未尝不是一个契机。” “契机?”朱棣惨笑著看向他。 “此刻,天下皆知削藩之暴虐。人心,已经不在朝廷那边了。” 姚广孝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王爷难道要让湘王白死吗?难道要让你那些还在狱中的兄弟们,一个个都走上这步绝路吗?” “不。” 朱棣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神从悲痛逐渐转为一种令人胆寒的坚定。 他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张大明地图。 “我不能等了。” 他拔下那张地图,狠狠地撕成了两半,“再等下去,我就是下一个朱柏。我朱棣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绝不会让我老婆孩子被那帮文官逼得去跳火坑!” 他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张玉和丘福,还有那个一脸深沉的姚广孝。 “准备吧。”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装疯卖傻的病人,也不再是那个还在犹豫的藩王。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將军,是一头被逼到绝境后露出獠牙的恶狼。 “传令给城外的老弟兄们,让他们隨时准备动手。通知密道那边,给我加快把兵器运出去。” 朱棣走到一张桌案前,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红的血珠滴在白纸上。 他用那根带血的手指,在纸上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字字如刀,透纸而过。 “清!” “君!” “侧!” 写完这三个字,他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著桌角大口喘息著。 “这三个字,是我给老十二写的祭文。也是我给那南京城里那对爷孙俩下的战书。” 朱棣抬起头,目光越过地下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远在千里之外的紫金山。 “你们不是要削藩吗?好,我给你们削。但我不会用脖子给你们削,我会用我的刀,用这北平城下的十万铁骑,去给你们削个乾净!” “王爷英明!” 眾將齐声低吼,那声音在这狭小的地下室里迴荡,震得顶上的灰尘索索落下。 第195章 箭在弦上 南京,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那串常年不离手的佛珠,今天转得格外快。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都低著头,死盯著面前的那块地砖,仿佛上面能开出来。 “湘王……死了。”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是悲是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沙哑,“老十二啊,平时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的人,居然带著全家把自己给烧了。”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扫过站在前排的几个人,“齐泰,黄子澄,这就是你们说的仁政?这就是你们说的削去爪牙,以全骨肉?” 齐泰和黄子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陛下!”黄子澄硬著头皮喊道,“湘王之死,实乃其自绝於朝廷!若其心中无鬼,为何不敢入京受审?这分明是……分明是畏罪自杀啊!” “畏罪?”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他能有什么罪?就为了多印了几万贯宝钞?还是为了少交了几千石粮食?朕的这些儿子朕知道,老十二就是个书呆子!他是被你们逼死的!” “陛下息怒!” 齐泰见势不妙,赶紧把话头扯回来,“湘王之事已成定局,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过往,而是那北平……” 听到“北平”两个字,朱元璋手上那串佛珠停了。 是啊。 死了一个湘王,虽然心疼,但毕竟是个没牙的老虎。可北平那个,那是一头还在装睡的恶龙。湘王这把火,要是把那头龙给烧醒了,那这大明天下,可就真的要乱了。 “陛下,湘王之死,天下震动。” 齐泰抬起头,眼中满是狠厉,“如今诸王人人自危,若不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將那最大的祸患除去,日后必生大乱啊!燕王……不可再留了!”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个会在他面前装疯卖傻、吃屎喝尿的四儿子,和当年那个拿著刀在漠北追杀元军的悍將,两个身影不断地重叠、分开。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步棋了。只要这步棋走出去,就是不死不休。 良久。 “擬旨。” 朱元璋的声音虽然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殿內的柱子上,“命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布政使张昺,即刻带兵包围燕王府。不管他是真疯假疯,给朕把他绑了!若有反抗……” 顿了顿,他睁开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父亲的慈悲,只剩下帝王的无情,“格杀勿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臣遵旨!”黄子澄大喜过望,甚至都没掩饰住脸上的喜色,“臣愿亲自起草这份密旨!” “慢著。”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这旨意,要用急递送去。还有,把锦衣卫在北平的人手都动起来。告诉他们,要是放跑了燕王,朕诛他们九族!” …… 南京城外,六百里加急的快马衝出了城门。那马蹄扬起的尘土,似乎都带著一股子血腥味。 与此同时,在距离城门不到三里的一处不起眼的茶寮里。 一个看似在打盹的茶客,突然睁开了眼。他看了一眼那远去的快马背影,伸手在桌底下摸了两下,留下几枚铜板,然后起身牵过拴在路边的劣马,慢悠悠地上了官道。 但他並没有往北走,而是拐进了一条通往江边的小路。 半个时辰后。 一只不起眼的信鸽从江边的一艘乌篷船上飞起,扑棱著翅膀,直衝云霄。 在它腿上绑著的那个小竹筒里,装著关乎这大明国运的几个字。 …… 三天后。 辽东,定辽卫大总管府。 蓝玉正在看一份关於“镇北二號”野战炮量產的进度报告,心情本来挺不错。 “报——!大帅!” 蒋瓛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那张平日里阴沉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焦急,“南京急报!最高级別!” 他把一个还带著鸽子体温的竹筒递给蓝玉。 蓝玉接过竹筒,捏碎封腊,抽出那一小卷薄如蝉翼的丝绢。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湘王自焚。帝下杀手。谢张即將动手。急!急!急!” 那个连写了三个“急”字,字跡潦草,甚至还有点晕染,可见写信人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蓝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 “这就对了。”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天一样,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朱元璋这是被逼急了。湘王这把火,烧得好啊。虽然这老十二死得冤,但他这一死,等於是帮我们把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给抹了油。” “大帅,那燕王那边……”蒋瓛试探著问。 这情报是辽东的探子截获的。按照常理,他们可以扣下不发,坐看朱棣被抓或者被杀。没了朱棣这个强藩,辽东虽然压力会大点,但少了个未来的竞爭对手。 但蓝玉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平那个位置上重重一点。 “若是现在朱棣死了,北平十万大军就会落到朝廷手里。到时候朱元璋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我们。二十万大军压境,再加上这十万,咱们这好不容易攒下来这点家底,哪怕是有大炮,也得给他耗干了。” “我要的,是一个乱成一锅粥的大明。” 他转过身看著蒋瓛,“只有朱棣活著,而且是造反活著,那朱元璋的百万大军就会被牵制在山东、河南一线。咱们才能腾出手来,好好经营咱们的辽东,甚至……往关內伸伸手。” “明白了。” 蒋瓛点了点头,“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用普通渠道。” 蓝玉叫住他,“这也算是给咱们的老朋友送最后一份大人情。用最快的马,三马接力,给我跑死马也得把消息送到!告诉朱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就说:刀已出鞘,再不砍人,就要砍自己了。湘王在地下看著呢,別让你那些还没死的兄弟们寒心。” …… 北平。 这几日的风大得很,卷著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满天乱飞,吹得人睁不开眼。 燕王府的后园里,朱棣正如往常一样,裹著那床已经脏得看不出顏色的被,呆呆地坐在池塘边看著那几百只鸭子发愣。 他的眼神空洞,嘴里还在流著哈喇子。 但如果有人这会儿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就能听见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多重。 “嘎嘎嘎!” 几只大鸭子突然受了惊显得扑腾起来。 一个穿著下人衣服,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头,提著一桶食料走了过来。他在经过朱棣身边的时候,脚下一滑,“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桶里的烂菜叶子洒了一地。 “吃……我要吃……” 朱棣立刻像条狗一样扑过去,抓起地上的烂菜叶就往嘴里塞。 那老头趁著朱棣“抢食”的功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王爷……辽东来信了。今晚,谢贵要动手。” 朱棣嚼著烂菜叶的动作没停,甚至还能发出一声傻笑。但他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真的来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那种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的感觉,还是差点让他装不下去。 那老头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捡起桶走了。 朱棣又在那坐了一会儿,把地上的最后一点菜叶子也都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回到暖阁,他一进门,反手就把门閂上了。 “姚广孝!”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没有半分疯癲,只有如刀锋般的冷冽。 暗门一开,一身黑衣的姚广孝走了出来。 “王爷。” “今晚。” 朱棣言简意賅,“刚才辽东那边递了信,谢贵接到密旨,今晚就要对我动手。不管疯不疯,都要抓。” 姚广孝那双常年半睁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四射,“好!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城外的大营那边安排好了吗?”朱棣问。 “张玉已经带著人混进去了。只要咱们这边信號一响,他就能立刻控制住另外两个卫的兵马。” “好。” 朱棣走到墙边,从柜子夹层里取出一把擦得雪亮的雁翎刀。他一边用一块白布细细地擦拭著刀身,一边冷冷地说。 “谢贵和张昺这两个蠢货,肯定以为只要带几百个兵就能把我这这头没牙的老虎给捆了。他们肯定会先来宣旨,想看看我这只猴子被嚇死的样子。” “那咱们就给他们演最后一场戏。” 姚广孝笑了,那笑容配上他那颗光头和黑衣,活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咱们就把这齣装疯卖傻的大戏,演到这王府的大门口。请君入瓮,然后……关门打狗!” 朱棣收刀入鞘。 “把地下的那五百死士都调上来。今晚,让他们换上最精良的甲。告诉他们,这一仗要是打输了,咱们全家老小就是第二个湘王。要是打贏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他私藏了多年的燕王大印,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这大明天下,就有咱们的一半!” “领命!” 姚广孝深深一拜。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残阳如血一般涂抹在燕王府那高高的屋脊上。 北平城內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都指挥使司的大院里,谢贵正在披甲。他看著镜子里全副武装的自己,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张大人,今晚这差事办完了,咱们可就是大功臣了。” 旁边正在整理官服的张昺也是一脸轻鬆,“那是自然。一个疯子,能翻起什么大浪?带八百精兵足够了。” 他俩谁也没看见,在他们视线之外的角落里,几个原本低眉顺眼的小吏,正在悄悄地把手探向怀里的短刀。 夜幕降临。 北平城的街道上,突然多了许多行色匆匆的“百姓”。他们都不说话,甚至连脚步声都很轻。但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同一个方向,燕王府。 第196章 鸿门有宴,请君入瓮 深秋的北平,风像刀子一样割人。 夜幕降临,燕王府外的街道上,却不像往常那般冷清。 密密麻麻的火把將王府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已经將这座曾经威严的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喊打喊杀,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甚至比直接亮刀子更让人窒息。 为首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北平都指挥使谢贵。他身披铁甲,手按腰刀,看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神里带著一丝快意,还有一丝不屑。 “张大人,时辰到了。” 谢贵扭头对身边的布政使张昺说道,“圣旨上说得明白,燕王府涉嫌窝藏钦犯,若是半个时辰內不开门,咱们就有权强攻。到时候,这刀剑无眼,要是伤了王爷,可怪不得咱们。” 张昺是个文官,但也早就换了一身软甲。他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手里紧紧捏著那捲要命的圣旨,脸上强挤出一丝冷笑。 “谢大人说得是。圣命难违,咱们也是为了朝廷的安危。希望王爷能识时务,不要让我们难做。” “砰、砰、砰!” 几名彪形大汉上前,用巨大的铜环用力叩击王府大门。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像是在敲击著所有人的心臟。 “开门!我不懂圣旨!” 大汉粗著嗓子喊道,“奉旨查案!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了!” 门內一片死寂。 就在谢贵已经不耐烦,准备挥手让身后的攻城槌上前时,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股腐朽、陈旧,夹杂著浓重药味的气息,隨著那门缝飘了出来。 一个老太监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看著外面黑压压的兵马,嚇得差点瘫在地上。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行行好吧!” 老太监带著哭腔喊道,“王爷……王爷他又犯病了!这会儿正满地打滚呢,实在……实在是见不了客啊!” “犯病?” 谢贵冷笑一声,驱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著那老太监,“这病犯得可真是时候。告诉燕王,今天就算是他死了,那尸首也得抬出来接旨!闪开!” 他一挥马鞭,就要往里闯。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完全拉开了。 谢贵和张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但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什么刀斧手,也不是什么披甲武士。 而是一个披头散髮,浑身脏污,只穿著一身单衣,甚至连鞋都没穿好,此时正拄著一根破木棍,摇摇晃晃往外走的……疯子。 是朱棣。 昔日那个威风八面的大明藩王,此刻就像个刚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老叫子。他鬍子上还掛著没擦乾的米汤,眼神空洞而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冷……好冷啊……” 他哆嗦著,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较劲。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幸亏旁边的姚广孝——这个一身黑衣、此刻满脸“悲戚”的和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王爷,您慢点……慢点。” 姚广孝一边扶著朱棣,一边对著外面的谢贵等人深深一鞠躬,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討好。 “谢大人,张大人,王爷他……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听说二位大人来了,王爷强撑著这口气,非要亲自出来迎接。您二位看看……这……” 谢贵狐疑地打量著朱棣。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朱棣这副鬼样子,但每一次,都让他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一点。 一个在数九寒天里敢抢狗食吃,敢睡在雪地里的人。如果是装的,那这对自己也太狠了。 “王爷!” 张昺壮著胆子走上前,展开圣旨,高声念道,“圣上有旨!查燕王府护卫中,有多人涉嫌图谋不轨!命燕王即刻交出护卫兵符,並將名册上之钦犯交由本官查办!钦此!” 朱棣听到“兵符”两个字,原本呆滯的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张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捲明黄色的圣旨上。 “嘿嘿……”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兵符……给……给你们……”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铜牌,像是扔垃圾一样,隨手扔在了地上。 “都给你们……別……別打我……我想吃饭……给我饭吃……” 那个不可一世的燕王,此刻竟然为了口吃的,就像条狗一样在求饶。 谢贵眼睛一亮,立刻让亲兵捡起那块铜牌。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没错,正是燕山左卫的调兵铜符! 这么容易就交了? 谢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手里沉甸甸的铜符做不得假。 “谢大人,”姚广孝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插嘴,脸上陪著笑,“王爷早就说了,他是臣子,哪有跟朝廷作对的道理?那些个护卫,平日里桀驁不驯,王爷早就想换了。如今大人来接管,那是帮王爷分忧啊!” “只是……” 姚广孝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这府里还有些个不开眼的傢伙,王爷说了,愿意把他们都叫出来,还有府库里这些年积攒的一点……那个,小玩意儿,也愿意献给二位大人,权当是给兄弟们的一点茶水钱。” 谢贵和张昺对视一眼。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他们心里疯长。 谁不知道燕王守边多年,虽然现在落魄了,但那府库里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尤其是从北元那抢来的金银珠宝。 更重要的是,兵符都交了,人也废成这样了,这燕王府,现在不就是个没牙的老虎窝吗? “哼,算他识相。” 谢贵冷哼一声,心里的警惕已经去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上千名官兵,又看了看这大门洞开、一副不设防模样的王府。 “张大人,既然王爷这么配合,那咱们就进去……公干吧?” 张昺还有些犹豫,“这……要不要多带点人?” “带什么人!” 谢贵大手一挥,指了指里面,“就这几个老太监和这傻王爷,还能把咱们吃了?带上一百亲兵,足够了!剩下的人把守大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飞出去!” 在他看来,带著上千人进府反而施展不开,而且要是真的翻出什么財宝,也不好分。一百亲兵,既能护卫安全,又能充当搬运工,正好。 “请!二位大人请!” 姚广孝侧身让开路,脸上的笑容更加谦卑了,“备了薄酒,王爷说还要亲自给二位大人敬酒赔罪呢。” 朱棣也傻笑著,衝著两人招手:“进来……喝酒……好玩……” 看著那两人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姚广孝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寒光。 他的手悄悄背在身后,对著门房里的心腹打了个手势。 隨著这一百多號人全部进入王府大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 “吱呀。” 最后那一刻,外面的喧囂和光亮,被彻底隔绝。 “怎么把门关了?” 张昺听到声音,心里一突,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放心。” 姚广孝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居然走到了两人前面引路,“这天冷风大,王爷身子骨弱,受不得风。再说了,咱们这是关起门来谈生意,免得传出去不好听嘛。” 这理由挑不出毛病。张昺想了想,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 这燕王府的深秋景色倒是萧瑟得很,枯叶落了一地也没人扫,更显得这府里的主人无心打理。 谢贵一边走,一边暗自观察四周。 除了几个缩著脖子扫地的太监,根本没看到半个带兵器的护卫。那些传说中凶悍的燕王府亲卫,好像都死绝了一样。 他彻底放心了。 “王爷呢?” 走到银安殿门口,谢贵才发现,刚才还在门口装疯卖傻的朱棣,这会儿居然已经被人扶著坐进大殿里去了。 “王爷急著给二位大人准备礼物呢。” 姚广孝站在殿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大人,请入席。” 银安殿內,灯火通明。 但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殿,却没点几根蜡烛,显得有些昏暗幽深。只能看见主座上隱约坐著个人影,而四周的帷幔都垂得低低的,看不清后面有什么。 谢贵和张昺带著几个贴身亲信跨进大殿,剩下的一百亲兵留在殿外广场上候著。 “王爷,这酒宴在哪呢?” 谢贵大剌剌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本官公务在身,可没空跟王爷在这猜谜语。赶紧把人交出来,咱们也好回去交差。” 主座上的人影动了动。 朱棣似乎不再在那哆嗦了。 他缓缓地直起腰,那原本佝僂的脊背,此刻挺得像桿枪。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散乱的头髮,又整了整衣襟。动作优雅从容,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疯疯癲癲的样子? “谢大人。” 一个沉稳、有力,甚至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从主座上传来。 “你看本王这疯病,是不是好像……突然好了?” 那一瞬间,谢贵和张昺的头皮猛地一炸。 他们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属於猎人的眼睛。 而他们,就是那只已经进了笼子,还傻乎乎等著吃诱饵的——猪。 第197章 摔杯为號,血染银安 “好了?” 谢贵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屁股刚挨著椅子,这会儿就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著主座上的朱棣。 那个之前还在门口流哈喇子、抢狗食吃的疯王爷,此刻正稳稳地端坐著,手里根本没有什么破木棍,而是一只精致的青盖碗。他甚至还用碗盖轻轻撇了撇茶叶沫子,动作稳得像是在自家后园赏。 哪里还有一丝疯癲? 哪里还有半点病容?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就算是隔著十步远,也让谢贵觉得脸上像是有刀子在刮。 “你……你在装疯!” 谢贵厉声喝道,但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却出卖了他此刻的惊恐。他猛地回头,对著身后的张昺喊道,“张大人!快!发信號!叫外面的人进来!” 张昺早就嚇懵了,被谢贵这一吼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手忙脚乱地就要点。 “別费劲了。” 朱棣把茶碗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热气,眼皮都没抬一下,“这银安殿的门窗都封死了。別说是一支响箭,就是你在大殿里放个炮仗,外面的百把號人能不能听见还得两说。” “更別提,王府大门那几尺厚的铁樺木门板,关上之后,神鬼难进。” 张昺手一抖,响箭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朱棣!” 谢贵到底是带兵的武將,此刻虽然心惊,但还没乱了方寸,“你这是想要造反吗?!別忘了,王府外面还有上千京营精锐!只要我不出去,半个时辰后他们就会强攻!到时候你插翅难飞!” “造反?” 朱棣终於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本王奉天靖难,清君侧,除奸佞!这怎么叫造反?” “至於你外面那些人……” 他站起身,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踩得谢贵心头一颤一颤的。 “谢贵,你真以为本王这几年在装疯卖傻,就什么都没干?” “你真以为,本王交出去的那块兵符,就能调动得了燕山卫的兄弟?” 每问一句,谢贵的脸色就白一分。 朱棣走到谢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谢贵不得不仰视。 “你带来的那一千人,现在正眼巴巴地等著分我府里的財宝呢。没人会在意你这半个时辰出不出去。” 朱棣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两人心口,“而在这个大殿里,只有死人,不需要出去。” “你想杀我们?!”张昺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谢贵身后,“我们是朝廷钦差!是圣上派来的!你杀钦差,就是谋逆!是大不敬!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 朱棣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癲狂,又有些悲凉,“本王的九族,不也是他的九族?他朱元璋若是要诛我的九族,那他也得把自己给诛了!” “废话少说!” 谢贵猛地拔出佩刀,那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大殿里闪过,“来人!保护大人!给我拿下这个逆贼!” 隨著他一声令下,跟著进来的七八个亲信护卫立刻拔刀冲了上来。他们都是谢贵从京营里带来的好手,此刻虽然惊慌,但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朱棣,他们还是觉得自己有胜算。 只要劫持了朱棣,一切就好办了! 七八个人如同恶狼扑食,直衝朱棣而去。 朱棣却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一下,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他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手一松。 那个价值连城的青盖碗,从他指尖滑落。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宛如一声炸雷。 “杀!” 几乎是在茶碗碎裂的同一瞬间,大殿四周那几道厚重的帷幔,突然被人从后面狠狠撕裂! “嘶啦。” 伴隨著布帛撕裂的声音,数百名身穿黑色铁甲、面戴鬼脸面具的死士,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寻常的腰刀,而是…… 谢贵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连弩! 那是军中禁物,只有神机营才会配备的连发机弩!而且看那形制,比他见过的还要精巧,还要凶残! 那是蓝玉送来的“小玩意儿”。 “嗖嗖嗖嗖!” 根本没有给谢贵等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密集的弩箭如同骤雨般泼洒过来。 那七八个刚刚衝到一半的亲信护卫,瞬间就被射成了刺蝟!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浑身插满了弩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鲜血瞬间染红了银安殿的地砖。 而朱棣,就站在那片箭雨的中心,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护著他。所有的弩箭都巧妙地避开了他,精准地钉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这是演练了无数次的杀阵。 “啊!” 张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抱著脑袋蹲在地上,那原本体面的官袍此刻已经被嚇得屎尿齐流,“別杀我!別杀我!我是文官!我不懂兵!都是谢贵逼我的!” 谢贵此刻也成了孤家寡人。 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铁甲,在刚才那轮齐射中居然被轻易射穿了两箭。要不是他反应快,拉了个护卫挡在身前,这会儿估计也凉了。 “朱棣!你……你这是私藏军械!” 谢贵捂著流血的肩膀,背靠著柱子,绝望地嘶吼著,“这连弩是哪里来的?!朝廷严禁藩王拥有这种东西!你……你这是早有预谋!” “早有预谋?” 朱棣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拿在手里把玩著,“是啊。从你们逼死湘王那天起,从父皇动了立皇太孙那个念头起,本王就在预谋著这一天。” 他挥了挥手。 那些死士立刻停止了射击,但也收起了连弩,齐刷刷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玉,这就交给你了。” 朱棣意兴阑珊地转身,似乎连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了,“收拾乾净,別脏了本王的地方。” “得令!”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从死士群中走出。他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马槊。正是朱棣手下第一猛將,张玉。 “谢指挥使,”张玉狞笑著走向谢贵,“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当初我想进燕山卫,你可是没少给我小鞋穿啊。” 谢贵看著步步逼近的张玉,绝望的情绪终於崩溃了。 “张玉!你敢杀我?!我若死了,京师……” “噗!” 谢贵的话还没说完,张玉手中的马槊就已经如同毒龙出洞,乾脆利落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铁甲破碎,鲜血狂喷。 “废话真多。” 张玉不屑地拔出马槊,任由谢贵的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京师?从今儿起,这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另一边,张昺还在地上磕头求饶,“王爷!王爷饶命!我知道朝廷很多秘密!我可以写奏摺骂齐泰!我可以……” “聒噪。” 朱棣停下脚步头也没回,“砍了。” 一名死士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一颗带著乌纱帽的人头就在地上滚了几滚,一直滚到朱棣的脚边。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和不甘。 朱棣看都没看,一脚將那颗人头踢开。 他走到大殿门口,推开大门。 深秋的寒风灌进充满了血腥味的大殿,但也让他浑身燥热的血液稍微冷却了一些。 外面的广场上,那一百名还在傻站著的亲兵,这时候才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看来。 看到的,却是浑身浴血走出来的朱棣。 朱棣左手提著谢贵的人头,右手提著张昺的人头,鲜血顺著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汉白玉台阶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些亲兵全都傻了。 他们看著那两颗熟悉的人头,看著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站在台阶上的王爷,脑子里一片空白。 “钦差已死!奸臣伏诛!” 朱棣猛地举起那两颗人头,用足力气吼道,声音震盪著整个王府,“本王奉天靖难!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著,那个站在朱棣身后的张玉,举起了手中的马槊,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万岁!” 身后的数百名死士,就像引爆了火药桶,齐声高呼: “万岁!万岁!万岁!” 那声音衝破了夜空,甚至连王府外的街道都能听见。 朱棣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阻止张玉的僭越,也没有认可。 他只是把那两颗人头狠狠地扔进了亲兵群里,眼中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与疯狂。 “別喊万岁。” 他低声说道,声音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喊……清君侧。” “清君侧!清君侧!” 张玉立刻改口,那几百个如狼似虎的死士也跟著改口。 但无论是万岁,还是清君侧。 在这一夜,大明的天,变了。 第198章 夺门之夜(上):诈取兵符 王府大院里,一百多號谢贵的亲兵像是被抽了魂。 看著滚到脚边的两颗人头,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北平都指挥使谢大人,和布政使张大人。 就在前一刻,这两位还是威风凛凛的朝廷钦差,这会儿已经成了死不瞑目的孤魂野鬼。 “清君侧!奉天靖难!” 这震天的口號声在王府上空迴荡,嚇得这些亲兵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手里的刀拔出来也不是,插回去也不是。 “还愣著干什么?!” 朱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浑身浴血,手里把玩著一面铜符,那是刚才从张昺尸体上搜出来的调兵兵符。 他目光如刀,扫过下面这群人,“谢贵、张昺勾结奸臣齐泰、黄子澄,蒙蔽圣听,迫害太祖子孙,已被本王依太祖《皇明祖训》正法!尔等皆是北平子弟,难道还要跟著这两个死鬼去见阎王吗?!” “哐当!”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丟下了手里的刀。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紧接著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王爷饶命!小的们也是被逼的啊!” 一百多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朱棣冷哼一声,没工夫理会这些小鱼小虾,“张玉!” “末將在!” 张玉那满是横肉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血珠子,这会儿兴奋得眼睛都在冒光。 “此乃燕山卫调兵铜符。” 朱棣將手里的兵符扔给张玉。 张玉稳稳接住,触手冰凉,但心却是火热的。 “你即刻带五十精锐,去城外燕山卫中军大营。”朱棣语速极快,声音沉稳,“谢贵虽死,但燕山卫指挥同知赵铭还在,那是个死心眼的。你我不去,他定会起疑。若是让他整肃了兵马,咱们这九门就难夺了。” “王爷放心!” 张玉狞笑一声,將兵符揣进怀里,“那赵铭敢说半个不字,末將就把他也变成谢贵那样!” “记住,只诛首恶!” 朱棣盯著张玉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燕山卫是咱们的老底子,那些个千户、百户,大多是跟著本王打过北元的。別给我杀红了眼,把自家兄弟都砍了!” “末將省得!” 张玉一抱拳,翻身上马,带著五十名同样杀气腾腾的死士,呼啸著衝出了王府侧门。 与此同时。 王府正门外,那一千多名还在傻等的官兵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里面那震天的“万岁”和“清君侧”喊声,就算隔著几道墙也传了出来。加上刚才进去的一百亲兵像是泥牛入海,半点动静都没有,外面的几个把总早就慌了神。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一个把总擦著脑门上的汗,问旁边的同僚,“谢大人怎么还不出来?里头喊那话是啥意思?燕王反了?” “嘘!你不要命了!” 同僚嚇得一缩脖子,“这话也敢乱说?我看啊,八成是有变故。咱们要不要衝进去看看?” “冲?拿什么冲?” 那把总指了指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这门板比城门还厚,咱们连根攻城槌都没有,拿头撞啊?再说了,谁敢那是杀头的罪!” 就在这群人群龙无首,正犹豫不决的时候,王府大门上方的城楼上,突然亮起了火把。 “快看!上面有人!” 官兵们纷纷抬头。 只见一个穿著黑衣的和尚站在城墙垛口上,手里提著两样东西。 正是谢贵和张昺的人头! “哎哟我的娘咧!” 下面的官兵发出一阵惊呼,胆小的直接嚇坐在了地上。 姚广孝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阴森。他將两颗人头高高举起,大声喊道: “北平卫的兄弟们听著!奸臣谢贵、张昺,假传圣旨,意图谋害燕王,已被王爷正法!此二人勾结奸党,陷害忠良,死有余辜!” “王爷有令!从即刻起,北平全城戒严!奉天靖难,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凡放下兵器,归顺王爷者,赏银十两!仍执迷不悟,助紂为虐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又是赏银又是诛九族,把下面这些本来就心慌意乱的大头兵彻底整懵了。 “谢大人真死了?那就没人发餉了啊!” “燕王要给赏银?真的假的?” “那是燕王啊!咱们可是北平人,燕王这些年带著咱们打韃子,啥时候亏待过咱们?” “就是,跟著那谢贵没啥油水,还不如跟著王爷干!” 军心,就在这一瞬间崩了。毕竟在北平这块地界上,燕王朱棣的威望,那是靠十几年的刀光剑影杀出来的,比谢贵这个空降的指挥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姚广孝看著下面的骚动,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他一挥手,几个死士立马把早就准备好的几箱子银锭搬上了墙头,二话不说,抓起一把把的银子就往下面撒。 “哗啦啦!” 那是真金白银落地的声音。 “赏银在此!谁想要的自己捡!”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什么军纪,什么朝廷,在白的银子面前都成了狗屁。 一千多官兵瞬间乱作一团,丟了兵器就开始抢银子。几个把总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加入了抢钱的行列。 王府这边的危机,算是暂时解了。 但真正的胜负手,在城外。 夜色沉沉,张玉带著五十骑如同幽灵一般,在北平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城北十里,便是燕山卫的中军大营。 这里驻扎著北平最精锐的三万兵马,也是谢贵最大的依仗。 营门口,几个守夜的哨兵正缩在避风处打瞌睡。 “什么人?!站住!”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哨兵猛地惊醒,抄起长枪想要阻拦。 “瞎了你的狗眼!” 张玉没等马停稳,上去就是一鞭子抽在那哨兵脸上,“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那哨兵被打得眼冒金星,定睛一看,嚇得魂飞魄散,“张……张將军?您……您不是在王府养伤吗?” 张玉早年是燕山左卫的指挥僉事,本来在军中威望就高。但这几个月,为了配合朱棣装病,他对外宣称也是病重不起。 “养个屁的伤!” 张玉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那块沾著血的兵符,往那哨兵眼前一晃,“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哨兵借著灯笼的光一看,铜符上那几个篆字清清楚楚,上面似乎还有没干透的血跡。 “调……调兵虎符?!谢大人的?” “少废话!” 张玉把虎符一收,一把揪住那哨兵的领子,“谢大人有令!城內有变,命我即刻接管大营防务!赵同知呢?在哪?” “赵……赵同知在中军帐议……议事呢……” “带路!” 张玉一脚把哨兵踹开,带著五十名亲兵,杀气腾腾地直闯中军大帐。 一路上的巡逻队看到是张玉,又听说是拿著虎符来的,谁也不敢阻拦。毕竟张玉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头,那是真杀过人的主。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燕山卫指挥同知赵铭,正对著几个千户发脾气。 “这大半夜的,城里怎么还没动静?谢大人去了这么久,连个信儿都没有!你们几个,都给我精神点!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解甲!” 赵铭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也是谢贵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他对朱棣没什么感情,只知道听朝廷的。 “赵大人威风啊!”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子冷风裹著血腥气卷了进来。 赵铭一惊,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张玉?!你怎么进来的?卫兵!” “別喊了。” 张玉大步走进帐內,身后的五十名死士迅速散开,把大帐的出口堵了个严实。他们手里的刀虽然没拔出来,但那股子杀气已经让帐內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卫兵都在外面数星星呢。” 张玉走到案几前,隨手抓起桌上的令箭把玩著,眼神戏謔地看著赵铭,“赵同知,別来无恙啊。” “张玉!你这是擅闯军营!” 赵铭虽然心里发慌,但嘴上还硬,“没有谢大人的手令,你也敢带兵进来?你想造反吗?!” “造反?” 张玉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块虎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谢大人现在怕是管不了这事了。这是他的虎符,赵大人认识吧?” 赵铭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真的虎符。 而且,虎符上的那抹暗红色的血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铭的声音开始发抖,“谢大人他……” “谢贵勾结奸党,意图谋害燕王,已经被王爷正法了!” 张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赵铭的鼻子,“赵铭!王爷念你是条汉子,给你个机会。现在,带著弟兄们跟王爷干,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若是你敢说半个不字……” 他目光扫过帐內的其他几个千户,这几个人平日里跟张玉也算是老相识,此刻都低著头不敢说话。 “你们几个呢?怎么说?” 一个千户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赵铭,又看了看张玉那把还在滴血的刀,突然单膝跪地,“张將军!咱们本就是燕山卫的人,吃的也是燕王的粮!谢贵那廝剋扣军餉,弟兄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既然王爷有令,末將愿追隨王爷清君侧!” “我也愿意!” “我也干了!” 有人带头,剩下的几个千户也纷纷跪下表態。毕竟这时候谁要是硬骨头,那张玉手里的刀可不长眼。 转眼间,大帐里就剩赵铭一个人还站著。 “你们……你们这群反贼!” 赵铭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几个千户骂道,“朝廷待你们不薄!你们竟然敢背叛皇上?!” “朝廷?” 张玉冷笑一声,“朝廷要是把我们当人看,会派谢贵这种废物来管我们?还会逼死那个年年给我们发冬衣的湘王?!” “赵铭,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给谢贵殉葬了。” 张玉眼中杀机一闪,再没有半分废话。 “死!” 刀光一闪。 赵铭甚至来不及拔出自己的配剑,就被张玉一刀砍中了脖子。 鲜血喷溅在羊皮地图上,染红了那一片北平的版图。 赵铭捂著脖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大帐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烛火还在噼啪作响。 张玉收刀入鞘,在那几个千户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抓起桌上的虎符和令箭,高举过头。 “即刻传令!擂鼓聚將!” “从现在起,燕山卫改旗易帜!咱们就是王爷的靖难之师!” “告诉弟兄们,王爷说了,今晚只诛首恶!开了这北平的城门,明天每人赏银二十两!肉管够!酒管够!” “是!” 那几个千户齐声应诺,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抑许久的疯狂。 片刻后,沉闷的聚將鼓声,在燕山卫大营的上空响起。 “咚!咚!咚!” 这鼓声像是敲响了大明王朝的丧钟。 无数还在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他们披甲执锐衝出营帐,却发现大营里的旗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那面绣著“燕”字的黑色大旗。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只黑色的燕子,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翅膀,准备吞噬这漫长的黑夜。 夺门之战,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落定了。 但张玉並没有停留。 他翻身上马,对著那几个千户吼道:“留下一千人守营!剩下的,全都跟我走!目標,北平九门!” “天亮之前,我要这九门之上,全都插上王爷的旗!” 第199章 夺门之夜(下):九门易主 北平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王府外的赏银风波还没完全平息,城外的燕山卫大军已经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顺著宽阔的官道向著北平九门涌来。 张玉骑在马上,马蹄声敲碎了黎明前的寂静。他一马当先,身后是数千名已经换上了“燕”字臂章的精锐骑兵。 而在王府內,朱棣也没閒著。 他换掉了那身染血的袍子,穿上了一身漆黑如墨的重甲。不是那种哨的镀金鎧甲,而是沈万安从辽东带来的特產——冷锻甲。甲片泛著幽幽的寒光,虽然不如金甲耀眼,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更胜三分。 “王爷,各门的情况都摸清楚了。” 丘福快步走来,手里拿著一张刚刚画好的城防图,“除了齐化门、崇文门那些守將本身就是咱们的老部下,只要咱们的人一露头就能开门外。剩下的几个门里,最棘手的是东直门。” “东直门?” 朱棣一边系好头盔的带子,一边问,“守將是谁?” “千户陈亨。” 丘福脸色有些难看,“这人是谢贵的死忠,也是个硬骨头。听说他下午那会儿就把东直门的千斤闸给放下来了,还让人把城门甬道里堆满了沙袋。摆明了是要死守。” “陈亨……”朱棣眯了眯眼,似乎想起了这么个人物,“当初打乃儿不的时候,这小子是个百户,杀起韃子来不要命。” “是个猛將,可惜是个糊涂虫。” 朱棣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乌騅马兴奋地打了个响鼻,“走!去东直门!我倒要看看,他是这北平的石头硬,还是本王的刀硬!” “王爷!” 姚广孝一身黑衣,这会儿也牵了匹马过来,“东直门城高墙厚,硬攻怕是要折损不少兄弟。贫僧有一计,或许可兵不血刃。” “说。” “陈亨虽然死忠,但城楼上的弟兄们未必愿意陪葬。咱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姚广孝在朱棣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棣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好!就依你!带上东西,走!” 一刻钟后。 东直门外。 千户陈亨正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著城下的黑暗。 他是个典型的北地汉子,一脸的络腮鬍子,眼神坚毅。虽然听到了城里其他地方传来的喊杀声和劝降声,但他丝毫没有动摇。 “大人!听说燕山卫那边已经反了!张玉正带人往咱们这儿来呢!” 一个副千户急匆匆跑上来,脸色煞白,“咱们只有这五百多號人,城门虽然堵死了,但这城墙……” “慌什么!” 陈亨回头瞪了他一眼,“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谢大人虽然死了,但朝廷的法度还得守!只要这东直门还在我陈亨手里,反贼就別想轻易出城!” “可是……” 副千户还想说什么,这会儿城下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朱棣策马而出,身后跟著数百名死士,再往后,则是源源不断赶来的燕山卫叛军。 “城上守將可是陈亨?” 朱棣稍微提了提马韁,仰头喊道,声音洪亮如钟。 陈亨借著火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骑在黑马上的身影。毕竟在北平,燕王的气势没人模仿得来。 “末將陈亨,见过王爷。” 陈亨虽然立场坚定,但礼数没废,他在城楼上抱拳行了一礼,“王爷深夜带兵至此,不知意欲何为?若是想出城打猎,还请明日请了朝廷的堪合再来。若是想造反……那末將手中的刀,可不认人!” “造反?” 朱棣大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豪迈,“陈亨!你看看这四周!看看这满城的火光!谢贵已死!张昺已死!燕山卫三万儿郎已经尽归本王麾下!如今这北平九门,八门已开,就剩你这东直门还像个茅坑里的石头!” “你以为你守的是朝廷的法度?你守的是奸臣的脸面!” “王爷!” 陈亨不为所动,大声回道,“末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奸臣不奸臣!末將只知道,朝廷命我看守城门,哪怕就是天塌下来,没圣旨也开不得!” “好个硬骨头。” 朱棣冷哼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姚广孝,“和尚,看你的了。” 姚广孝微微一笑,对著身后挥了挥手。 只见几十名死士推著十几辆盖著破布的大车走了上来。 “陈千户!” 姚广孝双手合十,高声喊道,“你不怕死,我们佩服!但你手下这五百弟兄,他们的家小可都在城里住著呢!这满城的乱兵,万一要是谁手滑走错了门,伤了嫂夫人和侄儿侄女……那可就是罪过了!” 这话说得阴损至极。 城楼上的守兵们脸色瞬间变了。 陈亨大怒,“贼禿驴!你敢动家眷?!” “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自然不杀生。”姚广孝一脸无辜,“但那些乱兵可不听贫僧的。不过嘛……若是陈千户愿意借个火,大家和气生財,贫僧可以保证,你东直门弟兄们的家宅,绝对平安无事。” “借火?”陈亨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推车上来的死士突然掀开了车上的破布。 哪里是什么攻城器械? 那是一坛坛密封好的黑油! 辽东“特產”——精炼猛火油! “兄弟们!不想当烤猪的!不想看著家里老婆孩子被乱兵骚扰的!就给老子闪开!” 朱棣一声令下,“点火!放!” 那十几辆大车竟然是经过改装的投石车! “呼!呼!呼!” 几十个黑乎乎的陶罐,拖著在空中还没完全燃烧的引信,如同流星一般,狠狠地砸向了陈亨所在的城门楼! “快躲开!” 陈亨大惊失色,想要去推开身边的士兵。 “啪!啪!” 陶罐砸在城楼的木质结构上,瞬间碎裂。里面那粘稠的黑色液体四处飞溅,溅了守兵们一身一脸。 紧接著,一支带火的响箭,精准地射中了一滩黑油。 “轰!” 火光冲天而起! 那猛火油遇火即燃,而且火势极猛,根本不像寻常火油那样还能用水扑灭。只是一瞬间,整个城门楼的上半截就被火海吞没! “啊!救命啊!” 几个没躲开的士兵被火油溅到,身上瞬间烧了起来,变成了一个个火人,惨叫著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陈亨!这就是你不开门的下场!” 朱棣在城下暴喝,“再不开门,本王就把这东直门烧成白地!” 城楼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陈亨披头散髮,脸上满是菸灰。他看著周围那些惊恐无助的士兵,看著那无法扑灭的怪火,心中的坚持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千户大人!门板都著火了!再不跑就全死在这儿了!” “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啊!” “大人!降了吧!” 周围的哀嚎声像是一根根针,扎在陈亨的心窝子上。 他真的不怕死。但他怕手下这些跟著他多年的兄弟白白送死。 “王爷!” 陈亨猛地衝到还在燃烧的女墙边上,对著下面的朱棣喊道,“我陈亨可以死!但这五百兄弟是无辜的!求王爷放他们一条生路!” “只要你开门!本王保他们个个荣华富贵!” 朱棣的声音穿透烈火传来。 陈亨惨笑一声。 他转过身,看著身边那些早就没了战意的士兵,拔出腰刀,猛地砍在身边的立柱上。 “开锁!拉闸!” “千户大人!”副千户眼眶都红了。 “快去!这是军令!”陈亨大吼。 隨著绞盘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那道封死了几个时辰的千斤闸,终於缓缓升起。 紧接著,厚重的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冲!” 张玉瞅准时机,带著骑兵就衝进了城门洞。 而陈亨,在看到城门打开的那一刻,突然整理了一下衣甲,对著北方的天空,也就是京师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陛下……臣,尽力了。” 说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熊熊燃烧的城楼,一咬牙,就要往火海里跳。 “想死?没那么容易!” 谁知道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腰带。 陈亨回头一看,却是那个刚才还在劝降的副千户。 “大人!您不是教导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吗?现在王爷势大,咱们不如……” “放开我!”陈亨挣扎,“我没脸见王爷!” “没脸见也得见!” 那副千户是个机灵鬼,早就叫了几个亲兵过来,七手八脚把陈亨按住了,“绑了!送给王爷请赏……不对,送给王爷处置!” 东直门的火光照亮了这个不眠之夜最后的角落。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东方的薄雾,洒在北平城古老的城墙上时,那场大火已经渐渐熄灭,只留下烧得焦黑的城门楼子,还在冒著青烟。 朱棣策马缓缓走上大街。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著门,偶尔有两个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往外看。 看到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燕”字大旗,插满了北平九个城门的最高处。 原本属於朝廷的“明”字黄旗,已经被扔在了泥地里,任由马蹄践踏。 “王爷。” 丘福一身血污地跑过来报喜,“九门全拿下来了!除了东直门烧了点,其他的都完好无损!城里的官员也抓得差不多了!” “好!” 朱棣勒住马韁,长出了一口气。那口在胸中憋屈了几个月的闷气,终於吐了出来。 他环视四周。这座城,这座他在极北苦寒之地经营了十几年的城,终於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於他了。 不再是那个看谢贵脸色的藩王。 不再是那个要装疯卖傻的废人。 “传令下去。” 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一股无法抗拒的威严,“全军休整半日。未时三刻,在王府大殿议事!” “本王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这大明的天,该换个顏色了!” “遵命!” 丘福大声应道。 朱棣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烟的东直门,突然问了一句,“那个陈亨呢?死了没?” “没死。” 丘福嘿嘿一笑,“被他手底下的人绑了,正押在大牢里呢。这小子是个倔驴,刚才张玉去劝降,被他吐了一脸唾沫。” “没死就好。”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是个忠臣。先关他几天,磨磨性子。这等猛將,日后打南军用得著。” 他调转马头,迎著初升的朝阳,向著王府的方向走去。 马蹄声噠噠作响,在这清晨的北平城里,听起来像是战鼓的前奏。 这夺门之夜虽然结束了,但真正的靖难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00章 清洗与整编 北平城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杂了硝烟、焦炭和淡淡血腥味的特殊气息。 虽然九门已定,但真正的清洗才刚刚开始。 “全城戒严!” “无令不得上街!违者斩!” 一队队骑兵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呼啸而过,马蹄声敲打著青石板路,也敲打著城內所有人的神经。 燕王府內,朱棣还没来得及脱下那身有些沉重的冷锻甲,就直接在前厅摆开了一张长桌。 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名册。 那是张玉带人在布政使司衙门里抄出来的《官员履歷册》,还有一份从谢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暗桩名单”。 “念。” 朱棣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眼神阴鷙。 丘福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份名单,声音透著一股子狠劲: “北平按察使,陈瑛,谢贵党羽,曾多次上奏参劾王府。” “北平都指挥检事,王昭,与张昺私交甚密,昨夜试图聚兵反抗。” “西城兵马司指挥,赵立,其弟乃谢贵亲兵队长……” 一个个名字从丘福嘴里蹦出来,每念一个,大厅里的空气就冷上一分。 “抓。” 朱棣只回了一个字。 “王爷,”姚广孝在一旁捻著佛珠,忽然插嘴道,“这陈瑛……贫僧倒觉得可以留一留。” “嗯?”朱棣挑眉,“为何?此人可是那所谓正人君子一派的,平日里没少在朝堂上给本王上眼药。” “正因为他是小人,才好用。” 姚广孝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此人极善钻营,又是一条疯狗。谢贵那是他的主子,如今主子死了,这狗正慌著呢。若是王爷给他根骨头,他咬起昔日的同僚来,怕是比谁都狠。” 朱棣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点意思。那就先不杀,把他带过来,本王要亲自见见。” “至於其他人……” 朱棣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丘福,你亲自带人去。若是肯降的,暂时收押;若是冥顽不灵甚至还想趁乱搞事的……”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杀无赦。” “得令!” 丘福兴奋地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他早就看这帮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文官不顺眼了,今儿个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北平城成了修罗场。 一队队凶神恶煞的燕军士兵,拿著名单,粗暴地撞开了一座座官邸的大门。 “奉王命!捉拿奸党!”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此时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来。家里稍微有点值钱的东西,基本都被“查抄”充公——这是朱棣许给手下弟兄们的“外快”,也是维持军心的一种手段。 菜市口。 往日里买卖青菜萝卜的地方,今天却跪满了身穿官服的人。 足足有三十几號人。 他们背后的“斩”字牌已经插好了,每人身后都站著一个赤膊的刽子手,手里鬼头大刀磨得鋥亮。 周围围满了胆大的百姓。他们大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燕王正在杀贪官。 “时辰已到!” 监斩官是张玉。他没什么废话,手里令箭一扔。 “斩!” “噗!噗!噗!” 三十几颗人头几乎是同时落地。 血水顺著菜市口的排水沟哗啦啦地流,把那几块青石板染得通红。 百姓们有的尖叫捂眼,有的却在叫好。毕竟这杀的都是平时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主儿,管他是谁杀的,看著解气就行。 这一波雷霆手段,彻底把北平城里那些还想观望、甚至想当墙头草的势力给震慑住了。 谁都看出来了,这位燕王爷,这次是玩真的。 而且,心够狠,手够黑。 …… 王府,前厅。 那场杀戮並没有影响朱棣的胃口。他正端著一碗羊肉泡饃吃得满头大汗。 “王爷,陈瑛带到了。” 亲卫进来稟报。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他倒是没被绑著,只是脸色惨白,两腿直打哆嗦,刚进门就极其丝滑地跪了下去。 “罪臣陈瑛,叩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磕头的响动,听著都疼。 朱棣没理他,直到把碗里的汤喝乾净,才抹了抹嘴,也没看陈瑛,而是对旁边的姚广孝说:“和尚,你看这人,骨头是不是有点软?” “软了好,软了才好啃骨头。”姚广孝笑眯眯地说。 陈瑛额头贴著地面,冷汗直流,“王爷!罪臣以前是猪油蒙了心,被谢贵那奸贼蒙蔽!如今见到王爷天威,方知真龙在此!罪臣愿效犬马之劳,虽死不辞啊!” “行了,別唱戏了。” 朱棣一摆手,“本王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会磕头。而是和尚说你有用。” 他站起身,走到陈瑛面前,“你是按察使,这北平城里还有多少跟谢贵一条心的耗子,你应该比本王清楚吧?” 陈瑛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清楚!太清楚了!那个通政司的李大人,还有盐运司的王大人……他们私底下没少骂王爷!罪臣都有记录!” “好。”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带著本王的人,去把这些耗子都给我揪出来。若是漏了一个……” “王爷放心!若是漏了一个,您拿我的脑袋当球踢!”陈瑛急忙表態,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去吧。” 看著陈瑛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咬人”的背影,朱棣冷笑一声,“真是条好狗。” …… 清洗只是手段,目的是为了整编。 北平城虽然大了,但原来只有燕山三卫的部分兵马,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多人。这还要算上昨晚投诚的那部分。 要想对抗朝廷的大军,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扩军是当务之急。 午后。 朱棣带著张玉、丘福来到了城外的校军场。 这里原本是燕山卫的驻地,此时却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除了原有的士兵,更多的是今天一早贴出告示后,慕名而来的青壮。 告示很简单: “燕王招兵!凡入伍者,发安家银十两!月餉二两!肉管饱!” 在这个年头,十两银子那就是一户人家好几年的嚼用。更別提“肉管饱”这三个字的诱惑力了。 北平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这里的汉子本来就尚武。加上燕王这些年抗击北元的名声在外,很多人早就视他为战神。 “我要当兵!” “我也报名!算我一个!” 报名处被挤得水泄不通。 朱棣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面乌压压的人头,心中豪气顿生。 “把箱子打开!” 他大喝一声。 那是几十口大木箱。 隨著箱盖被掀开,里面是一锭锭白的银子,还有一堆堆崭新的武器鎧甲。 这些,都是这几个月通过蓝玉的那条走私线,用辽东的人参、皮毛换回来的。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蓝玉这个“大金主”的暗中赞助。 “兄弟们!” 朱棣运气丹田,声音传遍全场,“朝廷里出了奸臣!他们逼死了湘王!现在又要来杀本王!还要杀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干他娘的!” 几万人的怒吼声匯聚成一股洪流。 “好!” 朱棣拔出腰刀,直指苍穹,“那就跟著本王!咱们杀去南京!把那群只会读死书、害忠良的奸臣全都砍了!咱们自己当家做主!” “从今日起,所有人编入靖难军!原有燕山卫士卒为骨干,新兵混编!张玉、丘福、朱能,你们三人各领一军,给我想办法在三天之內,把这几万人给我捏成个团!” “本王不要架子!本王要的是能杀人的兵!”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谁要是那是软蛋,趁早拿了这一两银子路费滚蛋!若是上了战场敢尿裤子,本王的刀可不认人!” “那个把总!出列!” 朱棣突然指著前排一个正偷摸往怀里揣银子的新兵,“你刚才在干什么?” 那把总是个老兵油子,被这一指嚇了一跳,“王……王爷,俺就是看看这银子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朱棣直接从箱子里抓起一锭银子,猛地砸在那把总脚边,砸出一个坑,“这就是真的!但你这种没出息的样子,不配当本王的兵!滚!” 那把总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手杀鸡骇猴,效果极佳。 原本还有些乱糟糟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看著台中那个威风凛凛的男人,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更多了几分狂热。 “张玉。” “末將在!” “把蓝玉送来的那些连弩、陌刀,都给我发下去。尤其是那批陌刀队,给我挑最壮的汉子去练!”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可是见过辽东军那种陌刀阵的威力的,那简直就是绞肉机。如今他也有了这等利器,对上朝廷的兵马,胜算又多了几分。 “还有火器营。” 朱棣看向丘福,“把咱们私藏的那几门铜炮,还有刚从神机营库房里搜出来的那些火銃,都给我利用起来。哪怕炸膛了也得给我响!” 整整一个下午,朱棣都泡在校场上。 分发武器、整编队伍、任命军官…… 几万原本还是乌合之眾的青壮,在银子和皮鞭的双重刺激下,迅速被塞进了一个个方阵里。 虽然阵型还有些鬆散,虽然很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 但那种蓬勃的杀气,已经有了雏形。 这是一支属於私人的军队,一支为了生存和富贵而战的虎狼之师。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朱棣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面这支初具规模的大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和尚。”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姚广孝说,“你看这支兵,比之朝廷京营如何?” 姚广孝眯著眼看了半天,缓缓说道,“京营虽精,但久不经战阵,且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王爷这支兵,虽然新,但胜在两个字。” “哪两个字?” “求活。” 姚广孝双手合十,“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除了跟著王爷拼命,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样的兵,最可怕。” 朱棣大笑起来,“说得好!求活!那就让咱们去给南京那位好侄儿展示展示,什么叫求活的兵!” 他转身,大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全城备战!斥候再放出去五十里!密切监视怀来方向动静!”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 第201章 一封奇怪的贺信 千里之外的辽东,天寒地冻。 定辽卫的总管府里,却是热气腾腾。一口直径三尺的大铜锅正咕嘟咕嘟冒著泡,奶白色的羊汤里翻滚著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还有红枣、枸杞这些补品。 沈万安手里拿著一双特製的加长筷子,正小心翼翼地把刚涮好的肉夹到蓝玉的碗里。 “大帅,您尝尝。这可是刚从草原上运来的黄羊,肉质嫩得很。” 蓝玉也没客气,夹起那一大筷子肉,蘸了蘸面前那碗加了麻酱、韭和腐乳的秘制蘸料,一口塞进嘴里。 “嗯……不错,有股子野味。”蓝玉含糊不清地评价了一句,接著又喝了一大口热酒,“这天儿,就得吃这个才舒坦。”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蒋瓛身上还披著雪,手里捏著一个信筒,也没敲门,直接撩帘子就进来了。这要是换了別的地儿,擅闯主帅饭局那是死罪,但在蓝玉这儿,规矩没那么大。 “大帅!北平那种出事了!” 蒋瓛抖了抖身上的雪,脸色倒是挺平静,甚至带点看戏的兴奋。 “哦?” 蓝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涮著那把绿油油的菠菜,“怎么著?咱们那位燕王殿下,忍不住了?” “何止是忍不住。”蒋瓛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怕烫,一口乾了,“昨儿个晚上,朱棣在燕王府设宴,说是自己疯病好了,请谢贵、张昺去喝酒。那俩也是心大,真去了。” “结果嘛……”蒋瓛嘿嘿一笑,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两颗人头落地,摔杯为號,伏兵尽出。这会儿,北平九门都已经换了燕王的大旗了。” “噗。” 旁边的沈万安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真反了?!这么快?!” 蓝玉倒是很淡定,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多夹了一块羊肉。 “他再不反,就成死人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一头老虎。” 蓝玉把筷子一放,接过蒋瓛递来的情报,扫了两眼,嘴角微翘,“这朱老四,还是有点魄力的。东直门放火烧楼,菜市口杀官立威,够狠。” “大帅,那咱们怎么办?” 沈万安有些紧张,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朝廷那边肯定要发兵了,咱们辽东……” “咱们?” 蓝玉把情报往桌上一扔,笑容古怪,“咱们是朝廷的臣子啊!燕王造反,那是大逆不道!咱们不得表示表示?” “啊?” 沈万安和蒋瓛都愣住了。心说大帅您这几个月不是一直盼著朱棣造反吗?怎么这会儿又成忠臣了? “怎么?没听懂?” 蓝玉似笑非笑地看著沈万安,“前几天让你准备的那批货,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沈万安连忙点头,“五百车上好的无烟煤,都是从抚顺那个新矿挖出来的,洗得乾乾净净。还有三百套咱们军工坊淘汰下来的甲,以及……” “停停停,不用那么多。” 蓝玉摆摆手,“甲就不用了,那是战略物资,给多了他该怀疑我了。就要那五百车煤。对了,再加上五十箱咱们新弄出来的压缩乾粮,就是那种还是挺好吃的炒麵。” “这……”沈万安有些犹豫,“大帅,这可都是好东西啊。五百车无烟煤,那得多少银子?就这样白送给朱棣?是不是太……太大方了点?” 要知道,这年头无烟煤可是稀罕物,在北平那种地方,冬天那就是救命的东西。 “大方?” 蓝玉夹起一块冻豆腐,在碗里晃了晃,“老沈啊,格局小了。这叫投资。” “你想想,朱棣现在是不是把朝廷得罪死了?朝廷那几十万大军肯定要往北平扑。朱棣要是连个冬天都熬不过去,那是冻死了,那我也就白忙活了。” “我得让他活著,让他有力气跟朱元璋那个老东西死磕。他俩打得越狠,咱们辽东才越安全,明白吗?” 沈万安恍然大悟,“大帅英明!这是让燕王给咱们当把刀啊!” “也不全是当刀。” 蓝玉眼神深邃,“朱朱元璋那老东西,一直觉得我是心腹大患。现在好了,家里出了个不孝子,还是个能打的不孝子。他顾得上我吗?顾不上了吧。” “所以,咱们这叫雪中送炭,字面意思。” 蓝玉指了指那一盘子羊肉,“行了,別愣著了,赶紧安排人送过去。记住,要打著咱们『辽东商號』的旗號,大张旗鼓地送。最好让朝廷的探子也看见。” “啊?让朝廷看见?”蒋瓛一愣,“那朝廷不是怪罪咱们资敌吗?” “资敌?”蓝玉冷笑,“我送的是煤,是给北平百姓取暖用的民生物资。又不是刀枪剑戟。我还可以说我是担心北平百姓冻死,这是行善积德。” “再说了,朝廷现在敢怪罪我吗?我手里这几万大军,只要不动,朱元璋就得烧高香。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资敌,而是我跟朱棣穿一条裤子。” “所以,这煤送得越光明正大,朱元璋越不敢放屁。反倒是朱棣那边……” 蓝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拿到这煤,心里估计得骂娘。” “骂娘?”蒋瓛不解,“为啥?” “因为这煤烫手啊。” 蓝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他朱老四是聪明人。他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收了我这五百车煤,他就欠了我一个人情。而且,我这雪中送炭的名声一出去,他在道义上也就没办法跟我翻脸了。” “这就叫,阳谋。” 数日后。北平。 北平城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刚进十月,这天就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燕王府內,朱棣正对著地图发愁。 “王爷。” 丘福裹著一件厚厚的羊皮袄子走了进来,脸色有点古怪,“城外来了支车队。” “车队?”朱棣头都没抬,“这种时候还有商队敢来北平?不想活了?” “不是一般的商队。” 丘福压低声音,“打的是辽东商號的旗子。而且……领头的人说,是受蓝大帅之託,特意给王爷送贺礼来的。” “蓝玉?” 朱棣猛地抬起头,眼神一凝,“他送什么贺礼?不会是人头吧?” “那倒不是。”丘福表情更古怪了,“是煤。整整五百大车的煤。” “煤?!” 朱棣一愣,隨即快步走出书房,“带我去看看!” 城门口,三百里长龙一般的车队,正整齐地排列著。每辆车上都堆得像小山一样,用油布盖著。 领头的一个管事,长得胖乎乎的,一脸和气。见到朱棣出来,也没下跪,只是拱了拱手,“草民见过燕王殿下。” “你是蓝玉的人?”朱棣打量著这个人,一身绸缎,看著就像个富商。 “草民是辽东商號的管事。奉我家大帅之命,听闻王爷乔迁新禧……哦不,是重掌北平,特意送来一点薄礼。” 管事手一挥,几个伙计立刻掀开了一辆车的油布。 黑亮黑亮的块煤,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幽光。 “这可是上好的无烟煤。”管事笑眯眯地说,“我家大帅说了,北平冬天冷,怕王爷和大军冻著。这五百车煤,足够王爷的大营烧三个月了。” 朱棣看著那一车车的煤,心里確实是咯噔了一下。 这礼,太重了。 也太实用了。 现在北平缺什么?粮草还好说,抢了几个仓库还能撑一阵。但取暖用的薪柴和木炭是真的缺。尤其是现在扩军了几万人,这要是没煤烧,那一晚上就能冻废几千人。 这蓝玉,简直是把他算得死死的。 “而且……” 管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大帅还有一封亲笔信,要草民务必亲手交给王爷。” 朱棣接过信,没急著拆,而是盯著管事,“你家大帅还有什么话?” “大帅说了。” 管事清了清嗓子,学著蓝玉的口气,“『朱老四,这冬天冷,煤给你送来了。省著点烧,別回头还没等朝廷的大军来,你自己先冻死了。那样的话,这场戏就不好看了。』” “……” 朱棣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周围的亲兵听得目瞪口呆,这世上敢这么叫燕王“朱老四”的,除了那个死人太子,也就这位蓝大帅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拆开信封。 信里只有一张纸,上面画著一幅简单的地图。地图上標著几个红点,旁边写著几个小字: “宋忠,怀来,三万。” 就这么几个字。 但朱棣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这是一份军事情报! 宋忠驻守怀来,这他是知道的。但宋忠有多少人,具体部署在哪,这个情报可是千金难买。 蓝玉这是在给他透底! “好!好一个蓝玉!” 朱棣把信纸一收,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这份贺礼,本王收下了!” “姚广孝!” “贫僧在。” “把这五百车煤,全都拖进军营!今晚就给弟兄们把火生起来!让大家都暖和暖和!” “是!” 等到那管事走了,朱棣才转身问姚广孝,“和尚,你怎么看?” 姚广孝一直在一旁捻著佛珠,此刻才缓缓开口,“蓝玉这是在钓鱼啊。” “钓鱼?” “他把王爷当成了鱼饵,去钓朝廷这条大鱼。”姚广孝分析道,“他给王爷送煤,送情报,就是怕王爷败得太快。只有王爷这一仗打贏了,打痛了,朝廷才会把注意力都放在北平。那时候,他蓝玉在辽东,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 朱棣冷笑一声,拿起一块煤炭,用力捏碎,看著满手的黑灰,“他想拿我当刀使?哼,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握得住这把刀!” “这煤,咱们收!情报,咱们用!” “不管他蓝玉打什么算盘,只要能帮咱们打贏这一仗,哪怕是毒药,本王也当吃!” 朱棣扔下手里的煤渣,目光望向怀来的方向,那是宋忠驻扎的地方。 “传令下去!明日三更造饭,五更拔营!” “咱们去怀来!给那位宋忠大人,也送一份大礼!” “蓝玉想看戏?那本王就给他唱一出大戏!” 此时此刻,正在辽东抱著暖炉看雪景的蓝玉,打了个喷嚏。 “阿嚏。” “大帅,感冒了?”沈万安赶紧递上一块手帕。 “没事。”蓝玉揉了揉鼻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估计是朱老四那小子正在心里骂我呢。” “不过嘛……” 他看著窗外漫天的大雪,“骂归骂,这戏台子,可是已经搭好了。接下来,就看这主角怎么登场了。” 风雪中,两股改变大明命运的力量,隔著数百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易。 而那个远在南京的金鑾殿上,还被蒙在鼓里的老皇帝,此刻还不知道,他的两个眼中钉,已经在一明一暗之间,联手给他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第202章 檄文天下,清君侧 北平城的冬夜,风如刀割,但燕王府承运殿內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姚广孝盘坐在一张黄梨木的大案前,手里提著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铺开的宣纸上,久久未落。 朱棣背著手,像一头焦虑的困兽,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和尚,这檄文怎么还没写好?” 朱棣有些不耐烦地停下脚步,“蓝玉的煤都烧起来了,咱们这火要是再点不著,那可就丟人了。” “王爷急什么。” 姚广孝放下笔,轻轻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跡,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檄文,不是用来骂人的,是用来杀人的。每一个字,都得像刀子一样,戳进南京那帮人的心窝子里。” “那你写了什么?”朱棣凑过去看,但那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让他看著有点头大。 “贫僧就写了三个字。” 姚广孝竖起三根手指,“清、君、侧。” “这我知道。”朱棣皱眉,“但这能不能站得住脚?咱们毕竟是藩王起兵,那是造反。” “王爷此言差矣。” 姚广孝站起身,那身黑色的僧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咱们不是造反,是奉天靖难。这『靖难』二字,可是太祖皇帝亲自写在《皇明祖训》里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被翻得有些破旧的书册,翻开一页,指著其中一行字念道:“『如朝无正臣,內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詔赐兵……以清君侧』。” 朱棣看著那行字,眼神亮了,“可是……咱们没有密詔啊。” “王爷说有,那就是有。” 姚广孝把书一合,声音低沉而有力,“今上被奸臣蒙蔽,密詔被阉人阻截,送不出来。但王爷身为太祖之子,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不让太祖的基业毁於奸佞之手,不得不挺身而出。这就是大义!这就是名分!” “齐泰、黄子澄,这两人逼死湘王,屠戮宗室,这还不够奸恶吗?咱们杀他们,是替天行道,是替皇上清理门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番话,说得朱棣热血沸腾。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好!就照你这么写!把他娘的祖训抬出来!我看那帮读死书的腐儒还怎么反驳!” 姚广孝重新提起笔,这次没再犹豫,笔走龙蛇,顷刻间,一篇名为《奉天靖难檄文》的文章便跃然纸上。 文辞犀利,气势磅礴。 从朱元璋创业之艰难,讲到如今奸臣当道之祸国;从湘王一家惨死之冤屈,讲到燕王不得不起兵之苦衷。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尤其是最后那句:“予为太祖之子,今虽不幸,欲去国无地,欲求生无路。不得已,起兵诛奸臣,以安社稷。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读来让人闻之落泪,恨不得立刻拿起刀跟著燕王去砍了齐泰黄子澄。 “好文章!” 朱棣拿著墨跡未乾的檄文,大笑三声,“和尚,你若是这支笔能杀人,这天下早就是你的了。” “贫僧的笔杀不了人,但王爷的刀能。”姚广孝微微一笑,“这檄文,就是王爷刀上的磨刀石。” …… 次日清晨。 北平大校场。 寒风呼啸,旌旗猎猎。数万刚刚整编完毕的靖难军,黑压压地站满了校场。 虽然他们的装备並不整齐,有的人甚至还穿著鸳鸯战袄外面套著羊皮袄的“混搭”装束,但那股肃杀之气,却已经瀰漫开来。 最前方的,是张玉、朱能率领的三千燕山铁骑,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那是燕王府的家底。 后面则是那五万招募来的新军,手里拿著各种兵器,有的握著辽东送来的精钢长矛,有的扛著老旧的火銃,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著一股狠劲。 那是昨天那一两安家银子砸出来的狠劲。 高台之上,设立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上,摆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画像。 另一样,是用木头匣子装著的两颗人头——谢贵和张昺。 朱棣披掛整齐,一身金锁连环甲,外罩猩红战袍,腰悬天子赐的宝剑,大步走上祭坛。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寒风吹乱他的头髮和鬍鬚,显得格外狂野。 “跪!” 隨著一声大喝,朱棣率先对著太祖画像重重跪下。 哗啦啦。 数万大军齐刷刷跪倒在地,鎧甲摩擦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 “父皇!” 朱棣这一声喊,带著哭腔,竟然真的流下了两行热泪,“儿臣也不想如此啊!实在是奸臣逼人太甚!他们逼死了十二弟(湘王),现在又要杀儿臣!儿臣若是再不反抗,咱们老朱家的江山,就要改姓齐、改姓黄了!” 这一嗓子,听得下面的士兵们心里都酸酸的。 是啊,人家王爷好好的日子不过,谁愿意造反啊?那肯定是被逼急了唄。 朱棣哭诉了一番,然后站起身,脸上悲戚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杀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篇檄文,当眾朗读起来。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加上內力深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今奸臣齐泰、黄子澄等,包藏祸心,蒙蔽圣听……” “屠戮骨肉,剪除藩屏……” “予不得已,起兵索奸臣,以清君侧!” 读完最后一句,朱棣猛地拔出宝剑,一剑將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今日誓师!不杀奸臣,誓不回师!” “杀!杀!杀!” 台下数万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紧接著,张玉走上台,一把抓起谢贵和张昺的人头,高高举起。 “这就是那个想害王爷的奸臣下场!拿人头祭旗!” 他手一扬,两颗人头被扔进了祭坛前的火盆里。 “哗。” 火焰腾起,映照著每个人兴奋而狂热的脸庞。 这场誓师大会,效果出奇的好。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新兵们,此刻都被这种悲壮而神圣的气氛感染了。他们不再觉得自己是大逆不道的反贼,而是一群为了正义、为了保护王爷而战的勇士。 只要乾死了奸臣,那就是功臣! …… 誓师大会一结束,燕王府的舆论机器就全速运转起来了。 几百名最精锐的斥候骑兵,每人背著一个皮囊,皮囊里装著几百份手抄或者是印刷的《奉天靖难檄文》。 他们像是撒豆子一样,衝出北平,向著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通州、蓟州、密云……甚至是更远的真定、山东。 凡是经过的村镇、县城,他们也不进城,只是策马从城门外掠过,然后把那一沓沓檄文往人堆里一撒。 “燕王起兵清君侧啦!” “皇上被奸臣骗了!我们要去救驾!” “谁敢拦燕王,就是奸臣的同党!” 这种简单粗暴的宣传方式,对於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老百姓来说,简直有著致命的杀伤力。 通州城外的一家茶馆里。 几个行脚商正凑在一起,看著贴在墙上的一张刚被捡回来的檄文。 其中一个识字的秀才正摇头晃脑地给大伙念著。 “咋说?”一个挑担子的货郎问,“这燕王是要当皇上?” “嘘!別瞎说!” 秀才瞪了他一眼,“人家这是去清君侧!没听见吗?是朝廷里有坏人,把万岁爷给蒙蔽了。那个齐泰和黄子澄,听说坏得很,专门杀皇上的叔叔。之前湘王一家子自焚,就是这俩人逼的!” “哎呀我的娘咧,那是够坏的。” 旁边卖烧饼的大娘咋舌道,“连亲叔叔都不放过,这也太狠了。这燕王看来也是没办法了。” “可不是嘛。” 另一个茶客接茬道,“我也听说了,燕王在北平对老百姓可好了。前几年打那个北元韃子,那是真刀真枪地干。不像那些京城的官老爷,就知道收税。” “就是就是!我老舅家就在北平城外,说是燕王这次招兵,给钱痛快这一两银子呢!还管肉吃!” “嘖嘖,那这燕王我看能成事。人家有理,还有兵。” 类似的议论,在北平周边的地界上,像长了腿一样飞快地传播著。 本来“造反”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词,一旦沾上那就是掉脑袋的罪。但现在经过这么一包装,居然变成了一件“正义”的事儿,甚至还带点悲情色彩。 就连一些原本准备死守的地方官,看到这檄文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这万一燕王真的打贏了,自己要是拼死抵抗,那不成奸臣同党了? 不如……先观望观望? …… 燕王府书房。 “王爷,斥候回来了。” 丘福兴冲冲地跑进来,“那檄文好使!太好使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齐泰黄子澄是秦檜那样的奸臣,王爷您是岳飞呢!” “岳飞?” 朱棣嘴角抽了抽,“这比喻不太吉利啊。岳飞最后可是被十二道金牌给召回去弄死了。” “那是那是。”丘福连忙改口,“反正就是说王爷是好人,是有苦衷的。” “嗯。” 朱棣点点头,看向姚广孝,“和尚,你这一笔,这算是把人心给搅乱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刀够不够快了。” “王爷放心。” 姚广孝捻著佛珠,“人心乱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此时正是朝廷最虚弱的时候。他们还在爭论这檄文是不是真的,咱们的刀就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朱棣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怀来那个红点上。 “宋忠。” 他念叨著这个名字,“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可惜,这次你要当本王的第一个祭品了。” “传令下去!今夜五更,从西直门出兵!人衔枚,马裹蹄!” 他猛地转身,眼中杀气腾腾,“咱们去给那位宋大人,送一份大礼!也让全天下看看,本王这清君侧,到底是嘴上说说,还是真刀真枪!” “诺!” 门外,风雪渐大。 而北平城內,气氛却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五万大军,整装待发。每一匹战马都在不安地打著响鼻,每一把长刀都已经磨得雪亮。 歷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开始加速转动。 而那篇贴满大街小巷的《奉天靖难檄文》,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催命符,贴在了大明王朝那摇摇欲坠的门楣之上。 第203章 南京的乱局 金陵,南京城。 六朝古都的深秋,本应是满城桂飘香,一派安详富贵的气象。但今日,那肃杀的秋风,却仿佛直接吹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 卯时刚过,天色微亮。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已经列队完毕,只等著那一声“上朝”的鞭响。 但今天,气氛格外的诡异。 往日里那些交头接耳、互相问候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低著头,神色慌张。就连平日里最喜欢高谈阔论的御史言官,这会儿也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前的补子里。 因为,一个惊天的消息,刚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南京。 “啪。” 净鞭三响,百官入殿。 朱元璋虽然已经年近七十,但依然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张象徵著无上权力的龙椅上。只是这几日他的脸色有些灰败,那双曾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也略显浑浊。 朱允炆坐在侧下方的绣墩上,手里捏著一块玉佩,不停地摩挲著,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虑。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迴荡。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踉踉蹌蹌地扑了出来。 “皇上!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跑出来的正是兵部尚书齐泰。 他甚至忘了整理一下有些歪斜的官帽,跪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北平急报!八百里加急!” 听到“北平”二字,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得可怕,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讲。” 朱元璋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 “燕王反了!燕王朱棣反了!” 齐泰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就在三日前,朱棣在燕王府诱杀了钦差谢贵和布政使张昺,隨后又杀了都指挥使谢盛!现在……现在整个北平九门,已经被叛军控制了!” “轰。”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金鑾殿上。 虽然之前已有预感,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真的变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那种震撼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反了?真的反了?” 朱允炆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四叔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他虽然在削藩这件事上做得挺绝,但潜意识里,他依然抱著一丝幻想——那是他亲叔叔,总不至於真的撕破脸皮吧? 可现在,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脸上。 “不仅如此!” 齐泰咬牙切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檄文,“朱棣那廝,还发布了一篇《奉天靖难檄文》,贴得满大街都是!上面大逆不道,污衊朝中大臣是奸佞,说他起兵是被迫无奈,是为了……为了清君侧!” “清君侧?”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清哪个君侧?清谁?这是造反!这是赤裸裸的造反!” 他转向朱元璋,声音里带著哭腔,“皇爷爷!您看啊!四叔他……他真的要杀孙儿啊!” 朱元璋一直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著下方乱作一团的大臣,看著惊慌失措的皇太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没有一丝惊讶。 其实早在张昺传回朱棣“火烧暖阁、雪地裸奔”的消息时,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 那只在北平装疯卖傻的老虎,终於还是张开了嘴,要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撕下一块肉来。 “慌什么。” 良久,朱元璋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天还没塌下来。” 他招了招手,示意太监把那个檄文呈上来。 太监战战兢兢地把那张纸递过去。 朱元璋展开檄文,眯著眼睛,一行行地看下去。 “朝无正臣,內有奸恶……予不得已,起兵诛奸臣……” 看著看著,他甚至发出了一声冷笑,“哼,老四这文采倒是见长了。这几个字写得,还真有点咱想当年的味道。” “皇上!” 兵部侍郎黄子澄也忍不住站了出来,他是削藩的坚定支持者,此刻更是义愤填膺,“这分明是矫詔!是污衊!那个姚广孝才是真正的妖僧!这篇檄文定是出自他手!皇上,不能再犹豫了!必须立刻发兵征討!迟则生变啊!” “发兵?你说得轻巧。” 朱元璋把檄文隨手扔在一旁,“你知道老四手里有多少人吗?你知道北平现在的城防如何吗?你知道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兵马在哪吗?” 一连三问,问得黄子澄哑口无言。 他是个书生,读圣贤书是一把好手,但真要论打仗,那就是两眼一抹黑。 “臣……臣虽然不知兵事,但大义在朝廷这边!天下兵马皆受皇命!只要一道圣旨,天下勤王之师云集,区区一个燕王,何足掛齿!”黄子澄硬著头皮说道。 “何足掛齿?” 朱元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次甚至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满是苍凉,“若真有那么容易,这天下至於乱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北方,“辽东有个蓝玉,手里握著几万精兵,还有那些个什么火炮、战船。现在北平又冒出个朱棣。这一南一北,就像两把钳子,要把咱这还要留给孙子的江山给夹碎了!” “皇爷爷!” 朱允炆听到“蓝玉”二字,更是慌了神,“那……那蓝玉会不会和四叔联手啊?要是他俩联手,那咱们……” “联手?” 朱元璋摇摇头,“不会。蓝玉那廝,心眼儿比谁都多。他现在巴不得咱们跟老四打个你死我活,他好在中捡便宜。” “那……那怎么办?”朱允炆六神无主。 “还能怎么办!” 一直没说话的齐泰突然大喊一声,脸涨得通红,“打!必须得打!削藩削到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不把燕王这股气焰打下去,其他藩王就会有样学样!到时候天下大乱,大明就真的完了!” “皇上!臣请命!” 齐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请皇上立刻下旨,调集周边兵马,务必在三个月內,踏平北平!把朱棣这个乱臣贼子抓回京师问罪!” “三个月?” 朱元璋看著这个只会喊口號的兵部尚书,心里一阵厌烦。 但他也知道,齐泰说得没错。 这一仗,已经是非打不可了。 不是为了什么削藩,是为了皇权,是为了这个帝国不至於分崩离析。 “来人。”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声音疲惫,“擬旨。昭告天下,燕王朱棣谋反,削去一切爵位,贬为庶人。命……”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在底下那一群低著头的武將身上扫了一圈。 徐达死了,李文忠死了,傅友德被自己杀了,冯胜也废了。现在这朝堂之上,除了那几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勛贵子弟,竟然找不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將。 悲凉啊。 当初自己杀那些老兄弟的时候,是为了给孙子铺路,为了拔掉刺。可现在刺是拔了,手里也没了能用的刀。 这算不算是报应? “皇上!不如……不如请长兴侯耿炳文出山?” 一个太监察言观色,小声提议道。 “耿炳文?” 朱元璋眼神动了动。 耿炳文確实是硕果仅存的老將了。虽然在辽东被蓝玉坑了一把,名声受损,但他的防守能力毋庸置疑。对付朱棣这种疯子,或许稳扎稳打才是上策。 “也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就传旨,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將军,駙马都尉李坚、都督寧忠为副。调集真定、河南、山东兵马,共计……三十万。即刻北上!” “三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底下的大臣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皇上圣明!”齐泰和黄子澄大喜过望,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三十万大军压境,定能叫那燕逆灰飞烟灭!” “行了,退朝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实在是不想再看这群人的嘴脸。 从龙椅上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险些没站住。旁边的老太监赶紧扶住他。 “皇上……” “別出声。” 朱元璋低声喝道,他不想让底下人看到他的虚弱。 他强撑著身体,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御阶,走出了大殿。 回到后宫的暖阁里,朱元璋刚一坐下,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像是要把肺都那咳嗽出来。 “皇爷爷!” 朱允炆跟了进来,赶紧给朱元璋捶背,“您没事吧?要不要传太医?” “不……不用。” 朱元璋摆摆手,好不容易平復了呼吸,看著面前这个一脸稚嫩的孙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允炆啊……” 他有些浑浊的眼睛盯著朱允炆,“你怕不怕?” “啊?”朱允炆一愣,隨即低下头,“孙儿……孙儿怕。” “怕就对了。” 朱元璋嘆了口气,“咱也怕。咱怕这大明江山,真的要毁在咱们爷孙手里。” “当初咱杀那些人,是为了让你坐稳龙椅。可现在看来……” 他苦笑一声,“或许是咱错了。把狼都杀光了,等到老虎来了,连个看门的狗都没有。” “皇爷爷……那四叔他……真的能打过三十万大军吗?”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 “打不打得过,不在人多。” 朱元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朱棣那个桀驁不驯的身影,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却心狠手辣的蓝玉。 “老四是咱的儿子,咱知道他。那就是个顺毛驴,你要是给他面子,他还能给你当个看门狗。可你要是真把他逼急了,他比谁都疯。” “至於那个蓝玉……” 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拳头猛地攥紧,“那是个妖孽。他巴不得咱们跟老四两败俱伤呢。你等著看吧,耿炳文这一去,蓝玉肯定会有动作。” “那……那咱们要不要防著点蓝玉?” “防?怎么防?” 朱元璋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现在咱们的兵都在往真定调,辽东那边就是个空子。只能赌了。赌蓝玉还想留著朝廷这个招牌,赌他不想那么快就当皇帝。” “允炆啊,你给咱记住。” 朱元璋突然抓住朱允炆的手,力道大得嚇人,“这场仗,不管输贏,你都得硬起来。哪怕是死,也得死在龙椅上。咱们老朱家的男人,没有孬种!” “如果……如果你四叔真的打进了南京……” 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跑。回凤阳老家去。那里是咱们的根,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皇爷爷!” 朱允炆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孙儿不跑!孙儿要守在这儿!” “傻孩子……” 朱元璋摸了摸他的头,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哀伤。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那窗户纸哗哗作响。 南京城的乱局才刚刚开始,而这大明王朝的命运,就像这风中的残烛,摇摇晃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第204章 宋忠的覆灭 怀来,这个距离北平不过二百里的战略重镇,此刻就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扎在朱棣的眼皮子底下。 城楼上,一面写著“宋”字的大旗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 都督宋忠全身披掛铁甲,手按腰刀,站在城墙上向北眺望。他的身后,三万大军正在紧张地调动,搬运滚木礌石,修补城防。 宋忠是个典型的武將,脸膛黝黑,眼神里带著一股子狠劲儿。 作为朝廷派驻在怀来的大將,他接到的命令很明確——趁著燕王朱棣刚刚起兵,立足未稳,主动出击,若是能一举拿下北平,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都督,探马来报,燕逆的军队已经出了居庸关,正朝咱们这儿杀过来了!”一名副將急匆匆跑上城头。 “来得好!” 宋忠一巴掌拍在城垛上,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狞笑,“老子等的就是他!朱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真以为靠著府里那几百號死士就能翻天了?告诉弟兄们,谁要是能砍下朱棣的脑袋,老子保他连升三级,黄金千两!” “是!”副將领命,兴奋地跑去传令。 宋忠看著远处扬起的尘土,心里其实也打著自己的算盘。 他手里这三万人,並非全是他从南方带的老底子。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原本隶属於燕山左卫的旧部。 这些士兵虽然被他强行整编,但宋忠心里清楚,他们对燕王朱棣是有感情的,也没那么容易真心实意地跟著自己打这一仗。 但他有杀手鐧。 “去,把那些人给我带上来!”宋忠回头对著亲兵吼道。 不一会儿,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 只见几百个老弱妇孺被绳子捆著,踉踉蹌蹌地被推上了城头。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破衣烂衫,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正是燕山卫士兵留在怀来一带的家属。 宋忠抓起一个头髮白的老头,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对著城下正在集结的士兵大声喊道:“都给老子听清楚了!这些都是那帮燕逆的爹娘老子!朱棣造反,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要想保住自个儿的命,想要保住这一家老小的命,就得给老子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谁要是敢在战场上腿软,老子先砍了他全家!” 老头嚇得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哆哆嗦嗦地喊著:“儿啊……我的儿啊……” 城下的燕山卫旧部们看著这一幕,个个目眥欲裂,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但看著亲人被刀架著脖子,他们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把这口恶气憋在肚子里。 “都督,这样…会不会逼得太紧了?”旁边的参將有些担心地问。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紧?不紧他们不知道怕!” 宋忠冷哼一声,“这帮北方兵,就是欠收拾。只有让他们怕了,他们才会乖乖听话咬人。”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 朱棣的大军正在快速推进。 他这次並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中军大帐里指挥,而是亲自骑著一匹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虽然只穿著一身轻便的布甲,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却让身边的侍卫都不敢靠近。 “王爷。” 张玉策马跟上来,神色有些凝重,“前面就是怀来了。探子说,宋忠那廝很是歹毒,他把你原来的部下……燕山卫那些士兵的家眷全都抓起来了,就押在阵前,说是如果不卖命,就把那些家眷全杀了。” “什么?” 朱棣猛地勒住马韁,黑马发出一声长嘶。 他转过头,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宋忠这个畜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祸及妻儿!他竟然敢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王爷,现在军心有些浮动。” 丘福也凑了过来,“咱们这边也有不少弟兄是燕山卫出身,听说了这就事,一个个都红了眼,恨不得现在就衝过去把宋忠撕了。但也有人担心……担心伤了亲人。”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宋忠这一招虽然阴损,但確实管用。若是真到了两军阵前,看到亲人被杀,这仗还怎么打?搞不好自己人先乱了。 但换个角度想…… 朱棣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姚广孝那老和尚说得对,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宋忠这是在自己找死。” “张玉!”他喝道。 “在!” “传令下去,让全军停止前进!” 朱棣勒转马头,看著身后那些满脸愤慨、眼睛通红的士兵,高声喊道:“宋忠那个狗贼,抓了咱们弟兄的爹娘老婆嚇唬咱们!他说咱们反了,说咱们是逆贼!我呸!” 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弟兄们!咱们是去清君侧!是去救皇上!是去把被那帮奸臣糟践的大明江山夺回来!宋忠拿咱们的亲人当挡箭牌,那是他心虚!那是他怕了!” “现在,咱们就去把亲人抢回来!谁敢拦著咱们一家团聚,咱们就杀谁!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数万士兵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地上的野草都在发抖。 “好!” 朱棣一挥马鞭,“丘福!你带人去周围的村子里,把所有能找到的燕山卫家书、信物,不管是啥,只要是能证明身份的,都给我找来!然后再找几个嗓门大的,等会儿到了阵前,给我使劲儿喊!” “王爷,喊啥?”丘福一愣。 “就喊名字!喊爹!喊娘!喊老婆孩子!”朱棣眼中精光四射,“我就不信,人心是肉长的,他们还能真衝著自己亲爹亲娘挥刀子!” …… 两个时辰后。 怀来城外的一片平原上,两军对圆。 宋忠骑著高头大马,站在阵前。他的身后,是那一排排被强行押上来的老弱妇孺,哭喊声连成了一片,听得人心烦意乱。 而对面,燕军的阵营却出奇的安静。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只有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燕”字大旗,和那黑压压如同乌云般的骑兵方阵。 朱棣策马出阵,身后跟著十几个拿著大喇叭的壮汉。 “宋忠!” 朱棣中气十足,声音传出去老远,“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而拿无辜百姓当人质!你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吗!” “放屁!” 宋忠没想到朱棣上来就骂街,气得脸红脖子粗,“朱棣!你个逆贼!少在这儿假惺惺!只要你现在下马受降,本官还能给皇上上摺子,留你个全尸!否则,你看看身后这些人,他们可都是因为你才遭的罪!” 他说著,挥起马鞭,狠狠抽在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身上。 “哇。”孩子的哭声更加悽厉。 这一鞭子,像是抽在了在场所有燕山卫旧部的心上。那些原本不得不举起武器对著燕军的士兵,手都在发抖。 “好!你好得很!” 朱棣怒极反笑,他一挥手,“弟兄们,那是咱们的亲人!別让他们失望!” 这时,丘福带著那帮嗓门大的大汉冲了出来。 他们並没有像宋忠预料的那样喊什么“衝锋”“杀敌”,而是举起手里拿著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的拿著家书,有的拿著半个玉佩,有的甚至拿著一只小孩的破鞋。 “二狗子!你个没良心的!你老娘在家天天哭瞎了眼,你还要跟著宋忠这个畜生干嘛!” “李铁柱!你媳妇给你纳的鞋底还在俺这儿呢!你说这次回来就穿新鞋,你他娘的反悔了?” “王大麻子!你儿子刚满月就没了爹吗?你看看那孩子,那是你亲儿子啊!” 一阵阵带著乡音的喊声,夹杂著最朴实、最戳心窝子的骂声,在战场上空迴荡。 那些原本被宋忠强迫著站在前排的燕山卫旧部们,一个个都愣住了。 他们听著那熟悉的名字,看著对面举起的那些熟悉的物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那是我娘给我的护身符……”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长枪,捂著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我不打了!我不打了!那是我亲娘啊!” “宋贼!你骗我们说燕王杀光了我们全家!原来你他娘的才是混蛋!”另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官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著宋忠。 这种情绪像是瘟疫一样,迅速在宋忠的军阵中蔓延。 “反了!反了!” 宋忠看著这一幕,顿时慌了神。他拔出腰刀,砍翻了一个想往后退的士兵,“谁敢后退!谁敢动摇军心!老子砍了他!” 但这不仅没有镇住场面,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弟兄们!宋忠拿咱们不当人!咱们反了吧!跟燕王干!”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反了!杀了宋狗!救咱们爹娘!” 剎那间,前排的几千名燕山卫旧部竟然同时掉转了枪头,嗷嗷叫著朝宋忠的中军冲了过去。 “什么?!” 宋忠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做梦也没想到,还没真正交手,自己这边就先炸了营。 “冲啊!” 朱棣见时机已到,抽出佩剑,向著混乱的敌阵一指,“杀宋忠!救亲人!”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燕军主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撞入了宋忠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军阵。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宋忠的嫡系部队本来还想抵抗,但面对內外的两面夹击,瞬间就崩溃了。 “挡住!给我挡住!” 宋忠拼命挥舞著长刀,但在混乱的人潮中,他的命令根本没人听。 他带来的三万大军,有一大半倒戈相向,剩下的一小半被冲得七零八落,只想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朱棣一马当先,手中的宝剑早已被鲜血染红。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標——宋忠。 “宋忠休走!” 朱棣大喝一声,催马直取宋忠。 正准备调头逃跑的宋忠听到这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嚇得手一哆嗦,马鞭掉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带著寒光的长剑已经到了眼前。 “噗。” 朱棣借著马势,一剑狠狠地刺入了宋忠的心窝。 宋忠瞪大了眼睛,低头看著那穿胸而过的剑刃,嘴里冒出一股血沫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身子一软,栽落马下。 “宋忠已死!降者不杀!” 朱棣挑起宋忠的尸体,高声大喊。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战场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残兵,看到主帅已死,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那些被解救出来的老弱妇孺们,哭喊著衝进人群,寻找著各自的亲人。一时间,团聚的哭声、劫后余生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比战场上的廝杀声还要震撼。 朱棣坐在马上,看著这一幕,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跡,转头对身边的张玉和丘福说道:“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让弟兄们跟家里人好好聚聚。” “另外,”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把宋忠的一千亲兵,全部斩首!人头掛在怀来城头!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拿无辜百姓当挡箭牌,这就是下场!” “是!”张玉领命而去。 朱棣抬起头,看向南方那阴沉的天空。 这一仗,他贏了。贏得乾脆利落,贏得人心所向。 但这只是开始。 怀来一破,北平周边再无险可守,朝廷的反应只会更加激烈。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尸山血海。 “耿炳文么……” 朱棣眯起眼睛,想起了那个出了名的防守大师,“老东西,希望你別让我太失望。” 风捲残云,斜阳如血。 怀来城外,一面崭新的“燕”字大旗,在宋忠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上方,高高飘扬。 第205章 耿炳文掛帅 怀来失守的消息传回南京时,正赶上一场秋雨。 冰冷的雨水顺著奉天殿的琉璃瓦哗啦啦地往下流,像是要把这金陵城的王气都给冲刷乾净。 朱元璋手里捏著来自怀来的战报,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抖个不停。 “死了?” 老皇帝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嘶哑。 跪在地上的兵部尚书齐泰把头埋得极低,甚至能闻到金砖缝里渗出来的土腥味。他哆哆嗦嗦地回道:“回皇上,怀来都督宋忠……阵亡。三万大军,大半投降,怀来……丟了。” “啪!” 朱元璋猛地把战报摔在齐泰脸上,“三万人!据城而守!三天都没撑住?他是猪吗?就算放三万头猪在那儿让朱棣去抓,三天也抓不完!” “皇上息怒!” 齐泰嚇得魂飞魄散,赶紧磕头,“主要是那朱棣太过狡诈,他利用燕山卫旧部的家眷动摇军心,咱们的人……没防住这阴招啊!” “藉口!都是藉口!” 朱元璋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老太监,扶著龙案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殿下扫视了一圈。 大殿里站满了文武百官,可此刻,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元璋看著这满朝朱紫,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想当年,他一声令下,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傅友德……哪一个不是嗷嗷叫著抢著要出战?那时候的大明,猛將如云,谋臣如雨,打个北元跟玩一样。 可现在呢? 死的死,杀的杀,废的废。 剩下这一群,要么是只会之乎者也的书呆子,要么是没见过血的勛贵二世祖。 “谁敢去?” 朱元璋突然大喝一声,“谁敢领兵北上,给咱把朱棣那个逆子抓回来?” 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却久久没人应声。 几个年轻的武將稍稍抬了抬头,似乎有些跃跃欲试,但看了看前面跪著的那些低头的大佬,又默默地把脚收了回去。宋忠都死得那么惨,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废物……都是废物……” 朱元璋颓然地坐回龙椅,眼神里满是失望。 “皇上。” 一直没说话的黄子澄突然出列,硬著头皮说道,“燕逆势大,且那是……那是皇上的家事,寻常將领恐怕心存顾虑,不敢下死手。臣以为,须得派一位德高望重、且对皇上绝对忠心的开国老將掛帅,方能镇得住场面。” “开国老將?”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看看这满朝文武,还剩下几个开国老將?你给咱变出来一个?” 黄子澄被噎了一下,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眼珠子一转,低声吐出一个名字:“长兴侯……耿炳文。”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是啊,耿炳文。 这老傢伙还活著,而且身子骨还算硬朗。 当年打张士诚的时候,耿炳文守长兴,硬是把张士诚的大军挡了整整十年,可谓是天下第一善守之將。 可是…… 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了去年在辽东,耿炳文被蓝玉耍得团团转,最后二十万大军不战自溃的那个烂摊子。 那次战败,虽然没治耿炳文的罪,但老头子显然是被打没了心气,回来就闭门谢客,整天在家里种养鸟,说是要颐养天年。 “他?”朱元璋有些犹豫,“他在辽东栽过跟头,怕是……心有余悸啊。” “皇上,此一时彼一时。” 齐泰赶紧附和,“辽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蓝玉太过狡诈,且咱们后勤被断。如今对付燕逆,咱们是王师討逆,占据大义。况且耿候善守,只要他稳扎稳打,耗也能把只有几万兵马的朱棣耗死!” 朱元璋闭上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噠、噠、噠……”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著大明国运的倒计时。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长嘆一声:“去,宣耿炳文。” …… 半个时辰后,谨身殿。 一身布衣的耿炳文跪在地上。一年不见,这老头似乎更老了,头髮白,背也许有些佝僂,只有那双垂下的手掌依然宽大有力,布满了老茧。 “老伙计,起来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也没有摆皇帝的架子,直接叫了当年的称呼,“咱也不跟你绕弯子。北边那个逆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耿炳文慢慢站起身,垂著头,声音很低:“回皇上,臣听说了。” “宋忠死了,三万人没了。” 朱元璋盯著耿炳文的脸,“朝里这帮饭桶没一个顶用的。咱思来想去,这副担子,还得是你来挑。” 耿炳文身子一颤,却没立刻接话。 “怎么?不想去?”朱元璋眯起眼睛。 “臣……老迈昏聵。” 耿炳文扑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贴著金砖,“去年辽东之败,臣至今常常在噩梦中惊醒,实在是怕误了皇上的大事,再把这几十万將士的性命给填进去啊。” 他是真的不想去。 跟蓝玉那种怪物交过手之后,他是真的怕了北方的那群疯子。朱棣虽然不如蓝玉那般妖孽,但那也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这仗,不好打。 “你怕个球!” 朱元璋突然骂了一句,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把扯住耿炳文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你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当年张士诚几十万大军围你,你皱过眉头吗?现在不过是个还没成气候的毛头小子,就把你嚇破胆了?” “咱告诉你,这满朝文武可以怕,你耿炳文不能怕!” 朱元璋的脸凑得很近,喷出的热气打在耿炳文脸上,“你是咱留给允炆的最后一面盾牌!你要是不顶上去,这大明江山……难道真要让那个逆子夺了去?” 最后一面盾牌。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耿炳文心上。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朱元璋,看著这张苍老、疲惫、甚至带著几分哀求的脸。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这分明就是一个无助的老人,在恳求自己的老兄弟帮最后一把。 耿炳文的眼圈红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愚忠,还有那种与这大明江山休戚与共的宿命感,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臣……臣这就去收拾甲冑。”耿炳文哽咽著说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绝不让燕逆渡过黄河一步!” “好!好!” 朱元璋大喜,用力拍了拍耿炳文的肩膀,转头对著旁边的太监喊道:“去!把朕的尚方宝剑拿来!” 不一会儿,太监捧著那把象牙柄、鯊鱼皮鞘的宝剑走了过来。 朱元璋亲手將宝剑掛在耿炳文的腰间,沉声道:“此剑如朕亲临!军中若有不听號令者,无论品级高低,甚至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侯子弟,你皆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耿炳文叩头谢恩。 “还有!” 朱元璋大手一挥,“咱给你兵!你要多少?十万?二十万?” “对付燕逆,其实十万精兵足矣。”耿炳文犹豫了一下,“但为了稳妥起见,且要防备辽东那边……” “咱给你三十万!” 朱元璋咬著牙,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咱把河南、山东、山西能调的兵都调给你!號称五十万,实打实的三十万!你给咱压过去!就算是用人堆,也要把北平给咱堆平了!” 此言一出,殿內的太监都嚇了一跳。 三十万大军,这可是大明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老底子了。 …… 三天后,南京城外大校场。 秋风萧瑟,旌旗蔽日。 號称五十万的北伐大军正在集结。从高高的点將台上望去,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一直绵延到天边。 这阵势確实嚇人。 但站在台上的耿炳文,眉头却锁得死死的。 他是个带兵的老行家,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支所谓的“大军”是个什么货色。 人是不少,但真正能打的老兵,最多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全都是最近这些天从各地临时徵召来的卫所兵,甚至还有不少刚放下锄头的农夫。 更让耿炳文心凉的是装备。 他走到一个方阵前,隨手从一名士兵手里夺过一把长枪。枪头倒是铁的,但上面竟然有一层浮锈,枪桿也是那种有些发脆的杂木。 再看士兵身上的甲冑,好一点的穿著鸳鸯战袄,差一点的竟然只是一件稍微厚点的衣,胸前缝了个也是锈跡斑斑的护心镜。 “这就是兵部给你们发的装备?”耿炳文问旁边的千户。 那千户苦著脸,低声道:“大帅,您也知道,这两年为了防备辽东的蓝玉,最好的军械、最好的强弩,甚至是京营换下来的那点铁甲,都被兵部想方设法运到北边或者藏起来了。后来又要削藩,又要对付各地乱局……库房里早空了。这些还是从南京武库的老底子里翻出来的。” 耿炳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破枪狠狠插在地上。 蓝玉。 又是蓝玉。 那傢伙虽然人在辽东没动窝,但他就像一只吸血的大蚂蝗,早就把大明的血给吸乾了一半。这三十万大军看著热闹,其实就是个虚胖的巨人,一戳就破。 “大將军,时辰到了。”副將駙马都尉李坚凑过来提醒道。他是个年轻的勛贵,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出发!” 耿炳文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既然接了令,刀山火海也得走一遭。他这把老骨头若不碎在北边,就没人能挡事儿了。 “传令全军!过江之后,不可急进!” 耿炳文在马上大声下令,“大军直趋真定!到了真定,立刻安营扎寨,修补城防,挖掘壕沟!没有本帅的將令,谁也不许主动出击!” “啊?大帅,咱们三十万人,不去打北平,窝在真定干什么?”另一名副將都督寧忠不解地问道。 “你懂个屁!” 耿炳文瞪了他一眼,“朱棣手里那是百战精锐的骑兵!咱们这帮新兵蛋子跟他野战?那是找死!咱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就是粮多!咱就像个大乌龟一样趴在真定,卡住他的喉咙,耗死他!”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 金陵城头的城楼上。 朱元璋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在朱允炆的搀扶下,静静地看著那支像长龙一样蜿蜒北去的队伍。 风很大,吹得老皇帝的白髮有些凌乱。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皇爷爷!”朱允炆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拍他的背。 朱元璋摆摆手,用手帕捂住嘴。拿下来的时候,帕子上有一丝刺眼的殷红。 他不动声色地把帕子塞进袖子里,重新挺直了腰杆。 “允炆啊。” “孙儿在。” “你看这支大军,多壮观。”朱元璋指著下面,眼神里带著一丝追忆,“想当年,咱带著徐达他们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般光景。那时候咱心里有底,因为咱知道,这天下没人能挡得住咱们。” “可是今天……”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去,“咱看著他们走,心里怎么就这么慌呢?” 这就是一种直觉。 一种属於垂死猛兽的直觉。 他感觉这支军队不像是一把刺向敌人的利剑,更像是被送进绞肉机的一块肥肉。 “皇爷爷,有长兴侯在,定能旗开得胜的。”朱允炆安慰道。 “但愿吧。” 朱元璋嘆了口气,目光越过大军,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叫北平。那里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对手,在辽东虎视眈眈。 “这大概……是咱最后一次送大军出征了吧。” 老皇帝喃喃自语,转身向城楼下走去。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背影,此刻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瑟和佝僂。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三十万大军的战鼓声渐渐远去,而大明王朝的丧钟,似乎已经在无声地敲响。 第206章 蓝玉的第一步棋 辽东,定辽卫。 虽然已是深秋,但对於这苦寒之地来说,冬天早就迫不及待地敲门了。 总管府的后园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一只做工精致的紫铜火锅正架在炭炉上,锅底是熬得奶白香浓的羊骨汤,里面的大红枣、枸杞和几片生薑正隨著沸腾的汤水上下翻滚。 蓝玉穿著一身宽鬆的袍,手里拿著一双长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锅里熟练地涮了几下。 那肉片瞬间变色,捲曲起来。 他把肉在芝麻酱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美滋滋地嚼了两下,然后满足地呼出一口白气。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刚刚从江南赶回来的沈万安。 “大帅,您这心態,真是……” 沈万安看著蓝玉这副悠閒的样子,忍不住苦笑,“外面为了朱棣造反的事儿都已经闹翻天了,您倒好,躲在这里涮羊肉。”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朱棣和朱家那老头子还没打完呢,我急什么?” 蓝玉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怎么?江南那边嚇著了?” “何止是嚇著了。” 沈万安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宋忠一死,怀来一丟,南京城里现在是一天还要乱三回。那宝钞……现在真成废纸了。小的这次回来之前,特意让人在那边散了消息,说燕王造反,朝廷要加税,还要拿宝钞强行换百姓手里的银子。嘖嘖,那场面,钱庄门口挤掉鞋的都不计其数。” “干得漂亮。” 蓝玉笑了笑,“经济战嘛,杀人不见血。朱元璋越是缺钱,他就越得逼著下面的人吐钱,下面的人越难受,这民心也就散得越快。” 他说著,从旁边盘子里抓起一把洗得乾乾净净的菠菜扔进锅里。 “对了,老沈,你这次除了匯报江南的烂帐,应该还有別的事吧?”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大帅英明。” 沈万安从怀里掏出一份还没拆封的密信,双手递过去,“这是咱们在礼部的暗桩,拼死传出来的消息。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事关重大。” 蓝玉接过信,也不避讳,直接撕开封口。 信上的字跡很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內容也简短: “耿炳文掛帅,统兵三十万北上。另,朝廷有人建议,欲下旨招抚辽东,让大帅出兵勤王,以此牵制燕逆。” 看完信,蓝玉隨手把信纸的一角伸进火锅下的炭火里。 火苗一舔,那张纸瞬间化为灰烬。 “三十万……耿炳文……” 蓝玉看著跳动的火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老头子这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啊。三十万人,光是每天吃喝拉撒就是个海量的数字。要是放在平时,大明未必撑不住,可现在……” 他冷笑一声,“宝钞崩盘,江南离心,这三十万人就是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帅,那朝廷要招抚咱们这事儿……”沈万安试探著问。 “招抚?” 蓝玉夹起一片有些发黄的白菜叶子,在眼前晃了晃,“这就好比这片叶子,看著还是一整片,其实里面早就烂透了。朱元璋要是真想招抚我,早干嘛去了?现在想起我这只『恶狗』好用了,想让我帮他咬人了?” “那咱们……拒了?” “当然不能拒。” 蓝玉把白菜叶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人家朝廷大军都出动了,咱们作为大明的一份子,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咱们得出兵!而且得大张旗鼓地出兵!帮著朝廷『勤王』!” 沈万安一愣,筷子上的羊肉差点掉进桌子上,“勤……勤王?帮朱元璋打朱棣?大帅,这……” “老沈啊,做买卖你在行,但这打仗的弯弯绕,你还是得多学学。” 蓝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转头对著站在远处的侍卫喊道:“去!把周兴和曹震给我叫来!” 片刻之后。 周兴和曹震快步走进园。 “大帅!是不是要开打了?”曹震是个急脾气,还没站稳就兴奋地问道。 这些日子看著朱棣在北平闹得欢,他们这帮辽东悍將早就手痒了。 “打是要打,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打法。” 蓝玉指了指椅子让他们坐下,然后对周兴说道:“老周,你是个读过书的,文笔好。现在就给我写一篇檄文。” “檄文?”周兴一愣,“討伐谁?” “当然是討伐燕逆朱棣!” 蓝玉一脸正气凛然,“就说朱棣这廝,狼子野心,竟然敢公然造反,还杀了朝廷钦差,简直是罪大恶极!我辽东军政总管府,深受皇恩,对此等乱臣贼子,那是人人得而诛之!” 周兴和曹震都听傻了。 这……这画风不对啊?咱们自己不也是反贼吗?怎么还骂起同行来了? “愣著干啥?写啊!”蓝玉瞪了周兴一眼。 “哦……哦,是!”周兴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赶紧答应下来,“那……大帅,这檄文怎么发?” “通电……哦不对,通传天下!” 蓝玉一挥手,“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蓝玉是忠臣!是要帮朝廷剿灭反贼的!这可是大义名分,得站稳了!” “那……既然发了檄文,咱们是不是真得出兵?”曹震挠了挠头,“要是真去帮朝廷打燕王,那咱们这几年在辽东养精蓄锐图个啥?给朱元璋做嫁衣?” “谁说咱们要真打了?” 蓝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拿起一根筷子,在桌子上蘸著茶水画了个简易的地图。 “看好了。” 他在地图的左边画了个圈,“这是真定,耿炳文那个老乌龟肯定会缩在这儿。” 又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北平,朱棣的老窝。” 最后在右边画了个圈,“这是咱们山海关。” “曹震!” “末將在!” “我给你三万兵马。你也不用带什么攻城器械,就带足了乾粮、锄头、还有那种咱们新弄出来的水泥。” “啊?带锄头干啥?”曹震懵了。 “让你去修路!修碉堡!” 蓝玉用筷子在山海关和北平之间画了一条奇怪的曲线,“你出了关,別往北平那个方向走直线。你给我往南边拐一点,去这儿——永平府这边的几个隘口,还有开平卫那边的几个煤矿產区。” “到了那儿之后,你就把大旗给我竖起来,竖得高高的!让朱棣和耿炳文都能看见!” “然后呢?就看著?”曹震问。 “对,就看著。” 蓝玉眯起眼睛,“但不能光看著。你要在那几个地方,把路给我卡死了。修碉堡,挖战壕,把那种只有咱们能造的水泥碉堡给我修成一排!把辽东通往关內的咽喉,还有北平通往东边的退路,甚至那些產煤的地方,都给我占住了!” “你就对外宣称,咱们是怕燕逆逃窜出关,或者勾结关外的蒙古人,所以要在那儿筑起一道防线,替朝廷『守住后门』。” “记住,只占地盘,只修工事,绝不主动进攻朱棣的一兵一卒!除非他脑子抽了来打你。” 曹震听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大帅这是名为勤王,实为抢地盘!咱们占了这些要害,往后进可攻退可守。而且耿炳文那个老东西看了咱们这態度,估计还得以为咱们真挺够意思,替他分担了侧翼压力呢!” “没错。” 蓝玉点点头,又转向周兴,“老周,檄文发出去之后,你再以我的名义给朝廷上一道摺子。就说咱们辽东军虽然也是一心报国,但毕竟这几年在外面戍边,日子过得苦啊。粮草不足,军餉欠缺。” “既然咱们都要出兵勤王了,那朝廷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这……”周兴眼角抽了抽,“大帅,咱们这是要……找朝廷要钱?” “废话!不要白不要!” 蓝玉理直气壮,“就跟他们要!说咱们动了三万大军,人吃马嚼的,让户部赶紧拨个五十万两银子过来,要是没银子,给点布匹、生铁也行。再不济,给点名分,给底下的兄弟们封几个官噹噹,这也行!” “他们会给吗?”周兴有些怀疑。 “给不给是他们的事,要不要是咱们的態度。” 蓝玉冷笑,“朱元璋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只要咱们这檄文一发,曹震那边防线一拉,他就得捏著鼻子认这门亲戚。就算不给全,多少也得给点甜头,以此来稳住咱们,防止咱们真的跟朱棣穿一条裤子。” “属下明白了!”周兴拱手道,“属下一定把这摺子写得声泪俱下,感人肺腑,让朝廷觉得要是亏待了咱们,那就是天理难容!” “去办吧。” …… 三天后,南京。 蓝玉的那篇《勤王討逆檄文》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奉天殿里,气氛有些诡异。 齐泰手里捧著檄文,一脸兴奋地说道:“皇上!大喜啊!蓝玉这廝虽然平日里骄横跋扈,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居然还没有糊涂!他发文討伐燕逆,还要出兵勤王!这对朝廷来说,可是天大的助力啊!” “是啊皇上。” 另一个大臣也附和道,“若是有辽东军从侧翼牵制,燕逆必然腹背受敌。耿长兴大军北上,胜算就更大了!” 只有朱元璋,盯著那篇檄文,脸色阴沉不定。 他太了解蓝玉了。 那个曾经为了抢几个女人就敢半夜砸开喜峰口大门的混帐东西,会突然转性变成忠臣孝子? 狗改了吃屎都没这么快! “他出兵了?”朱元璋问。 “出了!”齐泰赶紧回话,“探子回报,辽东那边確实动了,大约三万兵马,打著勤王的旗號出了山海关。看那个行军方向,確实是朝著北平那边去的。” “这就怪了……” 朱元璋喃喃自语。难道蓝玉真是怕朱棣做大,威胁到他在北方的地位,所以想借朝廷的手除掉竞爭对手?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毕竟一山不容二虎。 “他还有什么要求?”朱元璋问道。 “呃……”齐泰有些尷尬地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奏摺,“蓝玉……蓝玉他还上了一道摺子,说是辽东苦寒,大军出动消耗颇巨,请求朝廷……拨付军餉银元五十万两,另请封赏有功將士……” “哈!” 朱元璋听完,反而笑了。笑声里带著浓浓的嘲讽,但也有一丝莫名的放鬆。 “要钱?要钱就好啊。” 不管是真勤王还是假勤王,只要肯伸手要钱,那就说明还是个人,还有所求,还能谈。最怕的就是那种一声不吭,闷头造反的主儿。 “看来这廝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顺便还要敲咱们一笔竹槓。” 朱元璋把奏摺扔在桌上,“行,他既然要演这齣戏,咱们就陪他演!不就是钱吗?给!” “皇上,五十万两……现在国库……”户部尚书脸都绿了。 “给他二十万两!再加些虚衔的封赏!” 朱元璋一锤定音,“告诉蓝玉,钱和官朕都给他,让他给朕好好打!要是敢出工不出力,甚至跟燕逆眉来眼去,朕饶不了他!” 其实朱元璋心里清楚,也就是钱买个平安。只要蓝玉不在这个时候跟朱棣合流,或者趁火打劫南下,这二十万两银子就得值! …… 北平,燕王府。 朱棣正对著地图发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对付耿炳文那即將到来的三十万大军。 “王爷!” 姚广孝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玩味的笑意,“好消息,也是坏消息。蓝玉那边……动了。” “动了?他打过来了?”朱棣猛地直起身,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要是蓝玉和耿炳文两面夹击,那他还玩个屁啊。 “不是打咱们。” 姚广孝把蓝玉的檄文和探子刚送来的情报放在桌上,“蓝玉发文骂你是逆贼,说要勤王。但他那三万人马,出了关就在永平府那一带停下了。占了几个路口,还有咱们以前想占却没占住的那几个煤矿,然后就开始……修路,修碉堡。” “修碉堡?”朱棣愣了。 “对,据探子说,他们用水泥修得那叫一个结实。而且大旗竖得老高,生怕咱们看不见。” 姚广孝指著地图上的永平府一带,“王爷您看,他这一招虽然把咱们往东的路给堵死了,但也正好帮咱们挡住了侧翼。耿炳文要是想从东边绕过来,也得先问问蓝玉答不答应。” 朱棣盯著地图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个蓝玉!好个勤王!” 朱棣擦了擦眼角,“这哪是勤王啊,这分明是来抢地盘占便宜的!他这是摆明了车马告诉本王,东边是他的了,別去碰。但他也不会来捅我的屁股,让我专心跟南边打!” “正是如此。”姚广孝点头,“这廝是想坐山观虎斗,看著咱们跟朝廷拼个两败俱伤。” “那就如他所愿!” 朱棣一拳砸在地图的南边,真定府的位置,“告诉弟兄们,东边別管了!蓝玉既然喜欢修碉堡,就让他在那儿玩泥巴去!咱们的目標只有一个!往南打!去会会那个三十万大军的耿炳文!” “传令!全军集结!目標,真定!” 第207章 真定城下的铁龟壳 洪武二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有些早。 北风卷著枯黄的草叶,在滹沱河的河面上打著旋。河水冰冷刺骨,虽然还未完全封冻,但那股子寒意已经能顺著人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对於驻扎在河南岸的燕军来说,这风简直就像是用刀子在刮脸。 朱棣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骑在马上,那是他从辽东换来的好马,膘肥体壮,但此刻连这匹畜生都在不耐烦地打著响鼻,似乎也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而在他对面,河北岸的真定城,就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趴在荒原之上。 这是他起兵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也是耿炳文那个老傢伙给他出的一道必须要解的难题。 “王爷,喝口热水吧。” 张玉策马过来,递过一个皮囊。 朱棣接过来灌了一口,滚烫的姜水顺著喉咙流下去,终於驱散了一点身上的寒意。他抹了抹嘴,指著对面的真定城:“张玉,你说这老匹夫是不是脑袋里长了石头?都这么些天了,我就把肉送到他嘴边,他愣是一口不咬?” 张玉苦笑一声,他是跟著朱棣打过不少仗的老人,自然也明白眼前的局势。 “王爷,这耿炳文不愧是守过长兴十年的老乌龟。他太稳了。您看,他把这三十万大军分成了三个部分。主力也就是那一半能看的新兵,全都被他塞进了真定城里,依託城墙固守。” 张玉指了指城外东西两侧,“另外那两部分,他在城外挖了深沟,起了高垒,修成了两个犄角大营。这三者互为呼应,咱们要是打城,两边的营就能出来挠咱们屁股;咱们要是打营,城上的红衣大炮就能把咱们轰成渣。” “最绝的是……” 张玉指了指那条横在中间的滹沱河,“他还把河上唯一的两座桥给拆了。咱们要想过去,要么游过去,要么就得自己搭浮桥。可在这种天气的河面上搭桥,那就是给人家的弓箭手当活靶子。” 朱棣听完,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在虚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娘的!” 他骂了一句粗话,“这老东西就是不想贏,他就是想耗死我!他是看准了我粮草不够,耗不起!” 燕军现在最大的软肋就在这里。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初期贏了几场,从宋忠那里抢了点补丁,又从蓝玉那边“敲诈”了一点煤炭和物资,但底子毕竟太薄。北平周围的產粮区有限,再加上还要养活几万张嘴和这么多战马,每一天的消耗都是个天文数字。 更要命的是,蓝玉那个混蛋虽然没打他,但也把他往东去劫掠物资的路给堵死了。 现在摆在朱棣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速战速决! “不能再等了。” 朱棣眼神一凝,“张玉!” “末將在!” “今晚,你带三千精锐,別带火把,马踢裹布,给我去摸摸那个西边的大营!” 朱棣指著那个稍显突出的营盘,“我记得那边是徐凯驻守。这小子以前跟我打过照面,是个急性子。你別真衝进去,就在营外给我闹!敲锣又打鼓,扔火把!把动静弄得越大越好!若是能把他引出来最好,引不出来,也得给我探探他的虚实!” “遵命!”张玉领命而去。 …… 入夜。 没有月亮。只有悽厉的北风在荒野上呼啸,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张玉带著三千骑兵,像一群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真定城西的那座大营外。 这营盘扎得確实扎实。 一人多深的壕沟,里面还插满了削尖的竹刺。壕沟后面是两层拒马,再后面才是用原木夯实的营墙。墙上的更楼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上面影影绰绰地能看到士兵在走动。 张玉趴在一处土坡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防备,比他想像的还要严密。 “將军,打不打?”旁边的一个千户低声问道,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打!” 张玉一咬牙,“王爷说了,要闹出动静!传令下去,火箭手准备!给我往里面射!最好能烧了他们的帐篷粮草!” “放!” 隨著一声令下,数百支绑著浸油麻布的火箭划破夜空,带著呼啸声射向了营寨內部。 紧接著,喊杀声骤起! 三千骑兵虽然没有直接衝击壕沟,但在营外齐声吶喊,更有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声势震天动地,仿佛有数万大军正在发动总攻。 一瞬间,寂静的营盘被打破了。 可是…… 让张玉感到心惊的是,预想中的混乱並没有发生。 营寨里,確实有一些著火的地方,但並未引起大的骚乱。那些营墙上的守军,甚至连慌乱的叫喊声都没有发出多少。 反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那是……强弩上弦的声音! “不好!有埋伏!撤!” 张玉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那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大吼出声。 但还是晚了一步。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声如同死神的弹奏。无数支破甲重箭从营墙的射击孔里,甚至是营墙后面的高台上像雨点一样泼洒下来。 这根本不是仓促应战,这是蓄谋已久的等待! 耿炳文早就料到了朱棣会来劫营,他把最精锐的弓弩手全都集中在了这里,而且早就標定好了射击诸元,哪怕是在黑夜里根本看不清人,只要覆盖射击,就足够了。 “啊。” 冲在最前面的燕军骑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寒冷的夜晚多了一份血腥。 “撤!快撤!” 张玉挥舞著长刀拨打著箭矢,但箭雨太密集了,他身边的亲兵为了护他,转眼间就被射成了刺蝟。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较量。 燕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这种毫无哨的箭雨给逼退了。 张玉带著剩下的人马狼狈地撤出了几里地,清点人数,竟然折损了四五百个好手! 他的心在滴血。 这可都是跟隨王爷多年的老底子啊!每一个都是在那苦寒之地磨练出来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 …… 燕军大营,帅帐。 朱棣看著灰头土脸回来的张玉,並没有责怪他,反而给他倒了一碗热酒。 “喝了。”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嚇人。 张玉捧著酒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因为憋屈。 “王爷……末將无能。” 张玉一口把酒干了,眼睛通红,“那耿炳文……太毒了。他根本就不理会咱们的虚张声势,只要咱们一露头,他就放箭!而且用的都是那种能穿透双层皮甲的强弩,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知道了。” 朱棣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那张掛在架子上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极为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硃砂圈出了真定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圈,现在就像是一块压在他心口的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老东西……” 朱棣的手指在“真定”两个字上狠狠划过,“他是真的不想贏啊。他就想这么拖著,等著咱们粮尽,等著咱们自己乱。” 帐帘一挑,姚广孝走了进来。 这个穿著黑衣的和尚,脸上依旧掛著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和尚,你还有心情笑?” 朱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才你也看见了,张玉折了几百个兄弟,连个水都没打起来。这仗要是按这个打法打下去,咱们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王爷太乐观了。” 姚广孝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若加上马匹的草料消耗,还有这越来越冷的天气,咱们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不用耿炳文来打,底下的士兵就会因为没饭吃而想著逃跑,或者把你绑了去换赏银。” “那你还笑个屁!”朱棣火了。 “贫僧笑,是因为看到了转机。” 姚广孝转过身,一双三角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王爷,您难道真以为,耿炳文这『乌龟流』打法,能一直这么舒舒服服地打下去吗?” “什么意思?”朱棣皱眉。 “耿炳文想稳,但他身后的人……未必想让他稳啊。” 姚广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南方,“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万岁爷,还有他身边那是急著想要通过平叛来捞取政治资本的齐泰、黄子澄……他们等得起吗?” 朱棣一愣,隨即眼神亮了起来。 是啊! 朱元璋时日无多,他最想看到的就是在他闭眼之前,彻底解决掉这个最大的隱患,给孙子铺平道路。 而齐泰、黄子澄更是把削藩当成了自己的政绩工程。现在三十万大军出去了,要是几个月甚至半年都还在真定城下跟自己乾瞪眼,这每天出去的银山一样的军费,足以让他们发疯! “你的意思是……”朱棣压低了声音。 “反间计。” 姚广孝吐出三个字,“既然咱们打不这只老乌龟,那就想办法……换只兔子来跟我们打。” “你是说……换帅?”朱棣的心跳开始加速。 “耿炳文是开国老將,也是硕果仅存的能打仗的人。但他有个最大的弱点——他出身勛贵,且性格谨慎保守。这种人在那些急功近利的文官眼里,那就是怯战,就是养寇自重!” 姚广孝走到朱棣身边,低声说道,“咱们要在南京城里散布流言,就说耿炳文念及旧情,或者是怕了蓝玉,所以故意不跟王爷决战。甚至可以说,他已经跟王爷有了默契,只等朝廷那边一鬆劲儿,就要倒戈一击!” 朱棣听得连连点头,但隨即又皱起了眉头:“这理由……父皇能信吗?毕竟耿炳文跟了他一辈子。” “皇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体和心態。” 姚广孝冷笑,“一个已经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失控。他寧愿用一个哪怕笨一点、但绝对听话且想要立功的人,也不愿意用一个他看不透、而且总是『抗命不攻』的老油条。” “而且……” 姚广孝顿了顿,“若是咱们再给他推荐一个『合適』的人选呢?” “谁?” “曹国公,李景隆。” 朱棣听到这个名字,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著。 “李景隆?那个只会纸上谈兵、整天就知道穿好衣服显摆的紈絝子弟?” 朱棣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让他来带三十万大军?那跟我把脑袋伸过去让他砍有什么区別?不是,我是说……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大肥肉啊!” 李景隆是谁?是李文忠的儿子。他和朱棣从小一块长大,朱棣太了解这货了。 长得確实一表人才,读起兵书来也是头头是道,说起来那是天乱坠。但到了真章上,这货就是个典型的眼高手低。 “怎么?王爷觉得不可能?”姚广孝问。 “不是不可能……是太荒谬了。”朱棣摇摇头,“父皇虽然老了,但还不至於糊涂到这个地步吧?用这种人来替耿炳文?” “荒谬吗?”姚广孝笑了,“王爷,您忘了黄子澄那个人了吗?他和齐泰是皇太孙的左膀右臂。而李景隆……那是跟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也是坚定的『削藩派』。在他眼里,李景隆就是当世的卫青、霍去病。” “只要黄子澄肯在皇上面前开口推荐,再加上耿炳文这边確实没有寸进……这事儿,就能成!” 朱棣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圈,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门儿。 他那种赌徒的性格又开始冒头了。 与其在这儿被耿炳文慢慢耗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好!就这么干!”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拍著姚广孝的肩膀,“和尚,这反间计的事儿,你全权去办!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一定要把这把火给我烧到南京去!” “贫僧遵命。” 姚广孝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另外,王爷这边也不能閒著。既然耿炳文不出来,那咱们就每天派人去城下骂阵!怎么难听怎么骂!就说他是缩头乌龟,说他没卵子,说他对不起先皇的信任!” “骂人?”朱棣一愣,“这有用?” “对耿炳文没用,但他手下的那些年轻將领受得了吗?那些监军受得了吗?只要他们把这些话传回南京,那就是耿炳文怯战的铁证!” “懂了!” 朱棣大笑,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鬱闷一扫而空。 “来人!把嗓门最大的几个大嗓门给我找来!从明天起,咱们不干別的,就专门去真定城下骂街!” 第208章 反间计与猪队友 姚广孝的动作很快。 北平的燕王府地下室並不只是用来打造兵器的,这里还藏著一个更为隱秘的机构——一个由姚广孝亲手调教出来的细作网。 这些细作大多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也不是什么易容大师。他们就是普通的行脚商人、卖艺的杂耍班子、甚至是南京城里某个茶馆的伙计。 隨著一只只信鸽从北平城外那个废弃的寺庙飞出,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开始向著南京和真定方向无声地张开。 数日后,南京城。 秦淮河畔的酒肆茶楼里,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哎,听说了吗?真定那边打得那叫一个惨啊。” 一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北方贩货回来的行商,把脚翘在凳子上,一边剔牙一边跟同桌的人嘮嗑,“听说燕王那个凶啊,跟那什么……吃人都不吐骨头的恶鬼似的。耿炳文老將军都六十多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不对吧?” 旁边凑过来一个贼眉鼠眼的閒汉,“我怎么听说是那耿炳文故意不咋打呢?” “哦?这话怎么说?”周围的听客一下子都围了过来。 “你们想啊,耿炳文那是谁?那是跟燕王他爹一块打天下的老兄弟!开国元勛!他看燕王那就是看大侄子!哪有叔叔真下死手打侄子的?” 閒汉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而且我还听说了,那耿炳文跟辽东的那位蓝大將军,也是铁哥们儿!现在燕王是反了,蓝大將军在那儿坐山观虎斗,耿老將军在这边磨洋工……这仨人说不定啊,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嘶。”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可不敢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逆不道之言。 但恐惧归恐惧,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人心这块最肥沃的土壤里疯狂生长。 同样的场景,出现在了南京的各大街头巷尾,甚至出现在了有些官员家里的后厨閒聊中。 …… “混帐!这简直是混帐话!” 奉天殿的偏殿御书房內,朱元璋把手里的一份锦衣卫密报狠狠地摔在地上。 虽然已经病得很重,但这位老皇帝发怒时的威严,依然让在场的所有人心惊肉跳。 齐泰和黄子澄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耿炳文跟咱一辈子了!他的忠心,那是用血换来的!怎么可能跟老四那个逆子穿一条裤子?” 朱元璋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这些市井流言,分明就是老四那边的离间计!查!给咱去查!是谁在散布这种谣言,抓到一个杀一个!” “皇上息怒……” 齐泰壮著胆子抬起头,“流言固然不可全信,但……所谓无风不起浪啊。” 朱元璋猛地转头,那双有些浑浊但依然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齐泰:“你说什么?” “臣是说……” 齐泰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说道,“耿老將军的忠心或许没问题,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而且这真定之战,確实已经拖了太久了。三十万大军啊皇上!每一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个天文数字。如今国库空虚,宝钞……宝钞又贬值得厉害,咱们真的拖不起啊。”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扎进了朱元璋的心窝。 钱。 又是钱! 因为蓝玉那个混蛋搞的经济封锁,现在户部的帐面上比他的脸还乾净。若是这一仗再打个一年半载,不用燕王打过来,大明自己就先破產了。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臣以为……” 齐泰看了一眼旁边的黄子澄。 一直没说话的黄子澄心领神会,立刻膝行几步,上前说道:“皇上,臣以为,耿老將军虽然善守,但缺乏进取之心。如今燕逆势单力薄,正是一鼓作气將其歼灭的大好时机。若是继续这么拖下去,等到燕逆在北平站稳了脚跟,甚至跟辽东那边真的勾结起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呢?换谁?”朱元璋揉了揉太阳穴。 “臣举荐一人!” 黄子澄抬起头,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此人乃是名门之后,熟读兵书,有万夫不当之勇!更重要的是,他对皇上、对太孙殿下那是赤胆忠心!若是由他掛帅,必能一扫真定之颓势,直捣北平!” “谁?” “曹国公,李景隆!” 听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手明显的抖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长得一表人才、说话声音洪亮、每次御前奏对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李文忠的儿子。 也算是自己的侄孙辈了。 这孩子倒是看著挺机灵的,平日里谈论起用兵之道来,那也是头头是道,颇有几分他爹当年的风采。 可是…… “他……没带过这么大的兵吧?”朱元璋迟疑道。 “皇上!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才多大?” 黄子澄激动地说道,“李景隆那是將门虎子!平日里虽然没机会施展,但那是没给他那得大舞台!而且,耿老將军在前线畏缩不前,军心已经有些散了。这时候派一位年轻、有衝劲、威望又高的主帅过去,正好可以提振士气!” “而且……” 齐泰在一旁补充道,“李景隆是太孙殿下的伴读,两人情同手足。若是他能立下此等奇功,將来……那可是太孙殿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这一句话,彻底打动了朱元璋。 他在乎的不仅仅是这一仗的胜负,更是孙子朱允炆未来的江山稳不稳。 现在的勛贵里,能打的都让他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要么老了,要么跟蓝玉不清不楚。 唯独这个李景隆,根正苗红,又跟孙子亲近。若是真能趁此机会把他捧起来,让他掌握军权,成为孙子的左膀右臂,那大明这江山,就算是有个靠山了。 “可是……” 朱元璋那种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悬。李景隆那小子,平时看起来有点油滑,真让他去跟老四那个从小就在刀尖上舔血的疯子对著干,能行吗? “皇上若是不放心,可以让李景隆带尚方宝剑去。” 黄子澄建议道,“若是他不行,大不了再换回来嘛。况且,三十万大军在那儿摆著,就是三十万头猪,燕逆也没那么容易抓完啊!只要李景隆不犯大错,哪怕是推著这些兵往前搡,也能把北平那点人给淹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他在赌。 赌大明的国运,赌李景隆的成色,也在赌老四的命数。 良久,他长嘆一声,那声音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擬旨吧。” …… 真定城外,燕军大营。 这些天,燕军的画风突变。 他们不攻城,不骂战,而是改成了……开大联欢。 每天一大早,几十个大嗓门的燕军士兵就跑到真定城下,也不拿刀枪,就拿个大喇叭(铁皮卷的),开始对著城头上喊话。 “哎!城上面的兄弟们!吃饭了吗?” “我们王爷说了,大家都是汉人,都是大明的兵,打来打去的有啥意思啊?” “你看你们那大帅耿老將军,是不是年纪大了耳背啊?我们都在这儿站了十几天了,他也不出来说句话?” “是不是怕了呀?还是说……其实耿老將军也觉得我们王爷说得对,那齐泰黄子澄就是俩奸臣?”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拉家常,但每一句都是软刀子,扎在城头上那些南军將领和监军的心窝子里。 特別是关於“耿炳文想反”的暗示,更是让那些原本就疑神疑鬼的监军坐立难安。 城头上,耿炳文扶著墙垛,听著下面的喊话,气得鬍子乱颤。 “混帐!混帐!” 他一拳砸在青砖上,“朱棣这个小辈,打仗本事没见长,这嘴皮子功夫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这是攻心!这是要坏我军心!” “大帅,要不要末將带人衝出去,把这帮叫唤的兔崽子给宰了?”旁边的副將请命道。 “不能出!” 耿炳文咬牙道,“朱棣就是在激我!他那边全是骑兵,这帮喊话的后面,指不定埋伏著多少人呢。咱们一出去,正中下怀!” 他转身对著那些神色各异的將领和监军说道:“都给我听著!谁也不许妄动!这是命令!咱们就这么耗著!我看他能有多少粮食耗!等到天再冷一点,他的马没草吃了,人没饭吃了,咱们再出去收拾残局!” 將领们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但眼神里明显有些不以为然。 特別是那个从南京派来的监军太监,眼神闪烁,嘴角带著一丝冷笑。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已经给耿炳文记了好几笔黑帐了。 …… 三天后。 一匹快马衝进了真定大营辕门。 马上的骑士背著黄色的传旨背囊,一边跑一边高喊:“圣旨到!耿大將军何在?速来接旨!” 正在大帐里跟副將们推演沙盘的耿炳文听到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整理了一下盔甲,带著眾將来到辕门外跪下接旨。 宣旨的太监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长兴侯耿炳文,受命平叛,然迁延日久,毫无建树,致使贼势坐大……今特命曹国公李景隆为征虏大將军,接替尔职,统领三军……尔即刻交出兵符印信,回京待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耿炳文那苍老的心臟上。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宣旨太监:“这……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真让我……回京?” “耿侯爷,咱家只是个传旨的。” 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皇上的心思,咱家哪敢揣测啊。不过这圣旨上黑纸白字写得清楚,您……还是赶紧交接吧。新大帅李国公,已经在路上了,估摸著明天就能到。您要是耽误了军机,那罪过可就大了。” 耿炳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这一辈子,大小几百战,守过孤城,流过血,受过伤。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这颗心是红的,皇上就一定能看得见。 可现在…… 他那些稳扎稳打的策略,他那些为了保全大军实力的隱忍,在皇上眼里,竟然成了“毫无建树”?成了“迁延日久”? 甚至……可能已经被视为了不忠? “哈哈……哈哈哈哈!” 耿炳文突然惨笑起来,笑声悽厉,“好!好一个毫无建树!好一个回京待罪!老臣……遵旨!” 他颤抖著双手,解下腰间的兵符,如同捧著自己那颗破碎的心,递了过去。 那一刻,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 第二天,李景隆到了。 那排场,简直比御驾亲征还要大。 五百亲兵开道,个个盔明甲亮,旌旗招展。李景隆骑著一匹纯白的高头大马,身穿御赐的金山文甲,腰悬尚方宝剑,头戴紫金冠,那叫一个威风凛凛,英武不凡。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位唱戏的大將军刚从戏台子上下来呢。 他策马直入中军大帐,连正眼都没看一眼站在路边、一身布衣准备离开的耿炳文。 一进大帐,李景隆就一屁鼓坐在帅位上,把尚方宝剑往桌上一拍。 “眾將听令!”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傲气,“把这大帐给本帅撤了!把外面这几道壕沟,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拒马,统统给我填平了!拔了了!” 下面的副將们都傻了。 “大帅……这……这是为何啊?”一个副將壮著胆子问道,“这可是咱们防备燕逆骑兵突袭的屏障啊!” “屏障?屁的屏障!” 李景隆冷笑一声,“这是乌龟壳!本帅带的是三十万天兵!是要去扫荡那几万反贼的!躲在这个壳子里像什么话?咱们要进攻!要渡河!要跟朱棣在野外决一张公母!” “全军整备!三天后,渡河决战!” …… 河对岸。 朱棣的斥候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带了回去。 “你说什么?” 朱棣听到回报,猛地从虎皮交椅上跳起来,一把抓住斥候的肩膀,“你再说一遍?李景隆那是把壕沟都填了?还要渡河跟我决战?” “千真万確!王爷!” 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小的亲眼看见的!南军正在那儿填沟呢!那李景隆的帅旗,比原来的大了好几倍,隔著河都能看清楚!” “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飆出来了。 他一把抱住旁边的姚广孝,狠狠地拍著和尚的后背,“和尚!神了!真神了!父皇竟然真派了这个活宝来!这哪是来打仗的,这就是给本王送礼来的啊!” 姚广孝被拍得直咳嗽,但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王爷,既然大礼已到,那就要看王爷您敢不敢收了。” “收!必须收!” 朱棣眼中凶光毕露,“不过这头一顿饭,本王不想先吃他。这么一块肥肉摆在这儿跑不了,本王要趁著他还没把牙长齐,先去办件更重要的事儿!” 他转头看向北边,那个方向是——大寧。 那里有他做梦都想要的骑兵。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全军主力隨我北上!” “咱们把这座空营留给李景隆那个草包,让他慢慢玩去!” 第209章 阵前换帅,兵家大忌 真定城外的风,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冷了。 耿炳文站在辕门外,手里捧著那方刚刚交出去的兵符印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身上的那件旧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著那个宣旨的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把兵符收进锦盒里,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绝望。 “公公,”耿炳文的声音有些嘶哑,“皇上……真的不许老臣再在这守下去了?” 小太监没抬头,只是用那尖细的嗓音,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耿侯爷,这圣旨上的字儿,您不是都看了么?黑纸白字的,咱家还敢假传圣旨不成?皇上那是体恤您年事已高,不忍心让您在这儿受冻,这才让李国公来替您的。” 体恤? 耿炳文惨笑一声。 若是真体恤,怎会在两军对垒、胜负未分的关键时刻,行此阵前换帅的大忌? 这哪里是体恤,这分明是不信! “公公!” 耿炳文猛地往前一步,嚇得那小太监往后一缩。 “老臣恳请公公回京之后,务必替老臣向皇上带一句话!” 耿炳文双目通红,声音颤抖,“老臣这辈子,只懂打仗,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老臣之所以不攻,是因为那朱棣手里全是骑兵,那都是辽东那边的百战精锐!咱们这三十万人,大半都是根本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若是贸然出击,离了这深沟高垒,那就是给人家的骑兵送菜啊!” 小太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拂尘:“哎哟,耿侯爷,这些话您还是留著回京之后,自个儿跟皇上说去吧。咱家就是个传话的,哪懂什么兵法不兵法的。再说了,那李国公……人家可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那是皇上钦点的大帅,人家能不懂兵?” “他懂个……!” 那个脏字硬生生被耿炳文咽了回去。 他想骂娘。 李景隆懂兵?那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除了在南京城里斗鸡走狗、在校场上拳绣腿,他打过哪怕一场想样的仗吗? “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號角声。紧接著,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从南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为首的一人,扛著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 “来了!新大帅来了!” 辕门外的士兵们开始骚动起来。 不一会儿,那一队人马便到了近前。 那一刻,耿炳文只觉得一阵刺眼。 好大的排场! 李景隆並没有像耿炳文那样骑著普通的战马,而是骑著一匹通体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西域良驹。他身上穿著一套也不知道了多少银子打造的金山文鎧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差点没把人的眼睛晃瞎。头顶的紫金冠上,两根长长的雉鸡翎隨风摆动,活脱脱像个刚从戏台子上走下来的大將军。 他身后的那五百亲兵,更是个个盔明甲亮,身披红袍,看起来比过年还要喜庆。 跟这边真定大营里那些灰头土脸、满身泥污的士兵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李景隆策马来到辕门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站在那里、像个小老头一样的耿炳文。他並没有下马,只是微微在马上欠了欠身,脸上带著那种世家公子特有的倨傲和虚偽的笑容。 “哎呀,这不是长兴侯吗?这天寒地冻的,您老怎么还亲自在这儿候著呢?晚辈哪受得起啊。” 嘴上说著受不起,身体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耿炳文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罪臣耿炳文,参见征虏大將军。” “哎,什么罪臣不罪臣的,言重了!” 李景隆哈哈一笑,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这偌大的军营,“耿候爷,您这是老成持重。只不过嘛……如今这形势不一样了。皇上要的是雷霆之势,要的是一举荡平奸逆!您老那一套步步为营的法子,恐怕……有点慢了。” “大將军!” 耿炳文忍不住说道,“这打仗不是儿戏!那朱棣为人狡诈多端,且手下燕山铁骑驍勇异常。咱们虽然人多,但地利不在我,天时亦不在我。唯有依靠这真定坚城和深沟高垒,耗其锐气,断其粮道,方为上策啊!”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 “耗?耿侯爷,您看看这几十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要多少银子?您耗得起,朝廷耗得起吗?” 他不再理会耿炳文,猛地一挥马鞭,对著身后的大军吼道:“眾將士听我號令!今日本帅接掌大印!传我將令,升帐!”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白马一声长嘶,直接从耿炳文身边冲了过去,扬起一阵尘土,扑了这老將军一脸。 耿炳文站在原地,看著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背影,眼眶里突然涌出两行浑浊的老泪。 完了。 这三十万將士,完了。 …… 中军大帐內,气氛古怪压抑。 原本掛在帐中那张標註著防守要点的地图,已经被李景隆命人撤了下来,换上了一张画得里胡哨、极其宏大的进攻態势图。 李景隆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尚方宝剑被他拿在手里把玩著,那寒光时不时地扫过下面站著的眾將脸庞,让每个人都觉得脖子凉颼颼的。 那些原本的南军將领,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大多是耿炳文带出来的老部下,对这种阵前换帅极其牴触,但那是皇命,是尚方宝剑,谁敢说个不字? “听说,耿侯爷给你们立了个什么『三不出』的规矩?” 李景隆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燕军不攻我不出,天气不好我不出,没有十成把握我不出?” 下面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茬。 “放屁!” 李景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当缩头乌龟!咱们是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真定城外的燕军给淹死!居然还怕那区区几万反贼?” “传我將令!” 他站起身来,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豪气,“即刻起,废除一切防守军令!明日辰时造饭,巳时拔营!给我把营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壕沟全填了!把那些没用的拒马全烧了!全军前压,准备渡河!本帅要跟朱棣在老瓜洲决一死战!” 眾將闻言,脸色大变。 一名老成持重的副將实在忍不住了,出列跪倒:“大將军!万万不可啊!那壕沟和拒马,是我们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才修筑起来的,就是为了防备燕军骑兵的突袭!若是填了,咱大军一旦渡河受阻,或者被敌军半渡而击,那就是灭顶之灾啊!” “混帐!” 李景隆大怒,手中的尚方宝剑“鏘”的一声拔出一半,“本帅还没开打,你就敢乱我的军心?你说会受阻?会半渡而击?我看你是被朱棣嚇破了胆!” 他走到那副將面前,居高临下地指著他的鼻子:“咱们有三十万人!哪怕是堆,也能把河填平了!朱棣那点人,他敢来半渡而击吗?我看他现在正琢磨著怎么逃跑呢!” “来人!把这个乱我军心的东西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两边的亲兵立刻衝上来,不由分说地將那副將架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了军棍打在肉上的闷响声和副將压抑的惨叫声。 大帐內,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新来的大帅,是听不进任何劝的。他只想要胜利,只想要那种轰轰烈烈、一扫而光的胜利,来证明他比耿炳文强,来证明皇上没看错人。 …… 滹沱河对岸。 燕军大营的瞭望塔上,朱棣正用一支从辽东弄来的单筒望远镜,死死地盯著南岸的动静。 从昨天李景隆那个骚包的大帅旗一竖起来,他就一直在这儿盯著。 “来了,来了……” 朱棣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看见了。 看见南岸那些如同黑蚂蚁一样的南军士兵,正在拼命地往壕沟里填土。看见那些原本让他头疼不已的深沟高垒,正在一点点被这群傻子自己给毁掉。 “哈哈哈哈!” 朱棣放下望远镜,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张玉!你来看看!你快来看看!” 张玉连忙凑过来,顺著朱棣的手指看去,看了一会儿,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王爷……这……这是真的?” 张玉揉了揉眼睛,“他们真把壕沟给填了?还要出来?” “千真万確!”朱棣拍著栏杆,“这李景隆,真是个实在人啊!我这头疼了好几个月的事儿,他一来就给我办了!这叫什么?这就叫『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王爷,那咱们是不是……”张玉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眼神中杀机毕露。 既然李景隆敢这么敞开大门,那就是送上门来的肉,不吃白不吃! 朱棣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在瞭望塔上来回踱了几步。 吃?当然要吃。 但是,这块肉太大,自己这副牙口,要是硬啃,怕是也要蹦掉几颗牙。 李景隆虽然是个草包,但他手底下毕竟有三十万人。一旦过了河,那就是烂仗。就算贏了,也是惨胜。 “不急。” 朱棣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大寧的方向。 “张玉,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带著主力骑兵走了,把这空营留给他,李景隆会怎么做?” 张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朱棣的意思:“那以李景隆这种好大喜功的性子,肯定会以为王爷怕了,逃了。他一定会全军渡河,甚至不管不顾地直扑咱们的老巢北平!” “对!” 朱棣一拳砸在栏杆上,“他越是以为我怕了,就越会轻敌冒进。等他带著这三十万头猪去北平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那才是我们真正吃肉的时候!” “而且……” 朱棣的眼神变得极其贪婪,“我现在,要去拿一件还没到手的东西。有了它,我这副牙齿,才能真正变成能咬碎一切的钢牙!” “传我將令!” 朱棣猛地转身,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除了老弱病残和用来迷惑敌人的疑兵,所有主力骑兵,今晚全部噤声,分批拔营!咱们……去大寧!去找我那位十七弟,借点兵马钱粮!” “是!”张玉大声领命。 风更大了。 但这一次,风不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带著一股即將席捲天下的血腥味。 李景隆还在在那边做著“一战定乾坤”的美梦。 而真正的猎人,已经悄悄地离开了他以为的陷阱,奔向了更远、更关键的猎场。 第210章 大寧的诱惑 真定燕军大营,今夜格外的安静。 往日里这个时候,营中本该是喧闹的。巡逻的皮靴声、战马的嘶鸣声、哪怕是士兵们围著篝火取暖时的低语,都会匯成一股充满生气的嘈杂。但今夜,这里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只有辕门那几杆稀疏的大旗,在北风中偶尔发出几声无力的拍打声。 中军帅帐里,那张巨大的行军地图还掛著,火盆里的炭火也烧得正旺,映得帐內明明灭灭。 姚广孝坐在火盆边,手里捻著那串万年不变的佛珠,眉头微皱,似乎在盘算著什么惊天的大数。 “和尚。” 朱棣一身戎装,已经披掛整齐。他正低头繫紧护臂上的牛皮带子,“我想了很久,这把赌得是不是太大了?” “是很大。” 姚广孝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留世子守北平,面对李景隆的三十万大军。这不仅是赌北平这座城,还是赌您全家老小的性命。世子那一脉,若是出了差错,王爷您这靖难的旗子,也就断了一半。” 朱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朱高炽那张圆乎乎、怎么看都不像能打仗的胖脸。那孩子平日里只会读书处理政务,连上马都费劲,现在让他去扛三十万人? “但他是我儿子。” 朱棣猛地拉紧皮带,发出“崩”的一声脆响,“虎父无犬子。若是他连这几天都守不住,那这江山就算打下来,他也坐不稳!” 他抬起头,眼神中最后一丝犹豫被那种独属於赌徒的狂热所取代,“况且,若是没有大寧的那支骑兵,咱们就算守住了北平又能怎样?还不是困兽之斗?咱们缺的是什么?是牙齿!是能一口咬断朝廷喉咙的牙齿!” “朵顏三卫……” 朱棣念叨著这四个字,眼神变得贪婪无比,“那是全天下最好的骑兵。如果能把他们忽悠……不,把他们请到我的旗下,这天下,才真的有一爭之力!” “忽悠?” 姚广孝终於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朱棣一眼,“王爷,您那个弟弟寧王朱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拥兵八万,坐镇大寧,號称『带甲八万,革车六千』。他手里捏著的,是大明北疆最硬的一块骨头。他要是那么好忽悠,蓝玉早就下手了,还能留到现在等您去?” “蓝玉……” 提到这个名字,朱棣冷哼一声,“那廝不动寧王,是因为他不想当出头鸟。他想让我去当这个恶人,他好在后面捡现成的。这次我去大寧,蓝玉肯定早就收到了风声,说不定正搬著板凳看戏呢。” “所以,王爷这次去,不是去求人的。” 姚广孝站起身,那身黑色的僧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您是去抢人的。求,求不来。只有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把他的那些部下都买通了,他才不得不跟您走。” “买通?”朱棣笑了,笑得有些狡黠,“这得多少钱?咱们现在可是穷得叮噹响。” “钱的事,王爷不用操心。” 姚广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朱棣,“这是蓝玉那边刚刚送来的。” 朱棣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顿时挑得老高。 信上只有八个字: 【想借兵?钱我出了。】 底下还附著一张大额的银票凭证,以及一份详细到令人髮指的“寧王部將喜好清单”及“贿赂指南”。 “这混蛋……” 朱棣捏著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捡到了一个金元宝,“他这是摆明了要资助我去造反啊!他就不怕我坐大了回头咬他?” “他怕。但他更怕您死得太快。” 姚广孝淡淡道,“对他来说,这一万两黄金买的不是寧王的兵,买的是大明朝廷的一身血。您打得越凶,朝廷流的血就越多,他蓝玉在辽东坐得就越稳。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亏的买卖。” “好!” 朱棣一把將信拍在桌上,“既然有人送钱,那我朱棣哪有不收的道理!这一万两,我收了!这朵顏三卫,我也要了!就当是蓝玉那廝给我行的见面礼!”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猛地掀开帘子。 外面,寒风呼啸。 数万名精锐骑兵已经集结完毕。他们没有点火把,所有人都牵著马,静静地站在黑暗中。战马的嘴都被勒上了嚼子,马蹄上也裹著厚厚的布。整支军队就像是一群蛰伏在暗夜里的狼群,只等著头狼一声令下,就要扑向远方的猎物。 朱棣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依然亮著灯火、却已经是空城的帅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景隆,这份空城计的大礼,本王就留给你慢慢享用吧。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本王已经带著全天下最凶的骑兵回来了!” “出发!目標,大寧!” …… 真定,南军大营。 李景隆这两天心情很不错。 他站在高高的望楼上,看著对岸那座静悄悄的燕军大营,心里充满了那种即將掌控一切的快感。 “看来,燕逆是被本帅的威势给嚇住了。” 李景隆摇著纸扇(虽然这大冬天的摇扇子有点傻,但这符合他心中儒將的形象),对身边的副將们说道,“你们看,这几日他们连那个骂阵的大喇叭都没动静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虚!说明他们怕了!” “大帅英明!” 一眾副將连忙拍马屁,“那朱棣以前吹得神乎其神,见到大帅这三十万天兵,还不是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那大帅,咱们是不是趁机发起总攻?”有人提议。 “不急。” 李景隆摆摆手,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现在他们已经怕了,咱们就要给他们再加一把火!让他们彻底崩溃!传令下去,再填平两道壕沟!把投石机给我推到河滩上去!明天一早,我要先给他们来一顿石头雨,嚇破他们的胆!” 他根本不知道,他对面的那座大营里,除了几个负责维持篝火不灭的老弱残兵,主力早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 而此时,在距离真定数百里之外的荒原上。 一只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疯狂地奔驰。 朱棣一马当先,他的脸上掛著白霜,眉毛都冻硬了,但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这是一场他在跟时间赛跑的赌博。 他必须要在李景隆发现真定大营是空的並转攻北平之前,拿下大寧,收服朵顏三卫,然后再杀个回马枪! 如果慢一步,北平就会被李景隆的三十万人淹没。他的老婆孩子,他的根基,全都会完蛋。 “快!再快点!” 朱棣不停地挥舞著马鞭,大声吼叫著。 “王爷!” 张玉策马跟上来,“前面就是刘家口了!那是去大寧的必经之路!也是朝廷设在路上的关卡!守將是陈亨,这傢伙是个硬骨头,怕是不好过啊!” “陈亨?” 朱棣眯起眼睛,脑子里迅速闪过关於这个人的信息。 陈亨,朝廷的大將,手底下有几千人马,扼守险要。如果是硬攻,肯定会耽误时间,而且还会暴露行踪,让大寧那边的寧王有了防备。 “不能硬攻!” 朱棣当机立断,“姚广孝给我的那个锦囊呢?拿来!” 张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锦囊递过去。那是蓝玉的情报司专门为这次行动提供的“路况指南”之一。 朱棣撕开锦囊,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上面写著:【陈亨,好赌,欠了巨款。但他更怕死。告诉他,他的债主是沈万安。如果不让路,他的老婆孩子明天就会被卖到秦淮河。】 底下还附著一张陈亨亲笔签名的巨额欠条复印件。 朱棣看得一愣。 隨即,他那张被冻得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想笑又觉得荒唐的表情。 “这蓝玉……还真是把大明朝的官场给渗透成了筛子啊!” 朱棣把那张欠条塞进怀里,一提韁绳,“张玉!你带几个人,拿著这东西去叫门!就说我是来帮他还债的!若是他不识相,那就让他准备好给他全家收尸!” “是!” …… 刘家口关隘。 守將陈亨这几日一直心惊肉跳。 不为別的,就为他那一屁股还不上的赌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去那个新开的地下钱庄玩两把,怎么就越输越多,最后竟然签下了能买下这整座关隘的欠条。 正当他在被窝里愁得睡不著觉的时候,亲兵突然来报:“將军!外面有人叫关!说是……说是来帮您平帐的!” 陈亨一听“平帐”俩字,连裤子都没穿好就从床上滚了下来。 当他在城头上看到那一身戎装、杀气腾腾,手里却晃著那张让他夜夜噩梦的欠条的张玉时,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开……开门……” 陈亨哆哆嗦嗦地下令,“快开门!恭迎燕王殿下!这路……我让了!但是我有个条件!那债……真能清?” “王爷说了,只要你把路让开,这债不仅清了,还算你入伙!”张玉高声喊道。 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 朱棣的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这道原本应该成为他们拦路虎的关隘。 陈亨站在城墙脚下,看著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瞥了他一眼的燕王,只觉得浑身冰凉。但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已经被撕毁的欠条,又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了。 “这世道……”陈亨苦笑一声,“这也叫打仗?” 这就是蓝玉给朱棣的“帮助”。 一种不需要流血,却比刀剑更锋利的帮助。 过了刘家口,前方就是一马平川。大寧,已经不远了。 朱棣看著远方地平线上隱约出现的城郭轮廓,那种即將狩猎成功的兴奋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寧王朱权。 我的十七弟。 哥哥来“看”你了。 希望你和你那八万甲士,已经做好了迎接我的准备。 “全军听令!” 朱棣拔出腰刀,指著前方,“最后一百里!今晚,咱们去大寧城里吃涮羊肉!” 第211章 单骑入大寧 大寧城,这座扼守塞外咽喉的重镇,此刻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伏在荒原之上。城头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著的那个斗大的“寧”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城外十里亭。 朱棣勒住马韁,他的身后,是刚刚经歷了一路狂奔、此刻正静静休整的数万骑兵。 “王爷,”张玉策马上前,低声说道,“前面就是大寧城了。探子回报,寧王已经下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城头上弓弩手密布,看样子,这位十七爷对咱们可是防范得紧啊。” 朱棣眯著眼睛,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池。 他当然知道朱权在防他。 作为同样拥兵一方的藩王,寧王朱权手握八万精锐,又背靠朵顏三卫,实力仅次於燕王。在这种乱世,谁不想坐山观虎斗?谁愿意把自己这这点家底拿出来给別人当垫脚石? “防我?” 朱棣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蓝玉给的“贿赂指南”,“他防得住兵马,防得住人心么?” 他把那张纸递给张玉,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些人,都是朵顏三卫的首领,还有寧王手握实权的几个千户、指挥使。蓝玉说这上面有他们的把柄和价码。你带上一队人,换上便装,拿著我的手令,带上那些咱们一路也没捨得扔的金银细软,从那些防守薄弱的小道混进去。挨个去拜访,这钱,一定要到位!” “王爷放心!”张玉接过名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末將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记住!”朱棣叮嘱道,“告诉他们,我朱棣不是来抢地盘的,我是来带他们发財的!跟著寧王守在这穷乡僻壤有什么意思?跟著我靖难,將来进了南京城,金山银山任他们拿!” 张玉领命而去。 朱棣看著张玉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要看他自己的演技了。 “把我的那身破衣裳拿来。”朱棣对亲兵吩咐道。 他脱下身上那件威风凛凛的金甲,换上了一件被树枝掛破了好几个口子、还沾满了泥土和血跡的破烂披风。他又抓起一把地上的土,狠狠地在脸上抹了几把,直到那张原本冷峻威严的脸变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牵一匹最瘦的马来!”朱棣再次下令。 眾將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家王爷这是要唱哪一出。 朱棣翻身骑上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手里还拄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棍子,对著眾將咧嘴一笑:“这叫苦肉计。你们都在这儿候著,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说完,他竟真的只带了十几个亲兵,骑著那匹老马,摇摇晃晃地向大寧城门走去。 …… 大寧城头。 寧王朱权正披著狐裘大氅,站在垛口后面,皱著眉头看著远处。 他今年虽然年轻,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王者的霸气。作为大明最能打的几个藩王之一,他对军事有著天生的敏感。 “报!” 一名守城千户跑过来,“王爷!城下有一小队人马叫门……说是……说是燕王殿下!” “燕王?” 朱权一愣,“四哥?他不是在真定跟耿炳文打得热火朝天吗?怎么会跑到我这儿来?难道他败了?” “卑职不知。”千户犹豫了一下,“不过看他们那样子……確实像是打了败仗逃过来的,又惨又破,统共也没几个人。” 朱权心里一动。 如果是败兵,那就没必要那么紧张了。 “走,去看看。” 朱权快步走到城楼边,探出身子往下看。 只见城下的吊桥边,孤零零地立著十几匹瘦马。为首一人,衣衫襤褸,髮髻散乱,脸上满是污垢,正仰著头,用那嘶哑的声音喊著: “十七弟!十七弟!我是你四哥啊!你快开门啊!四哥……四哥快不行了……” 那声音悽惨无比,带著三分绝望七分狼狈,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要动上两分惻隱之心。 朱权利眼一眯,確实是朱棣。 只是那个往日里威风八面、让蒙古人闻风丧胆的燕王,此刻竟然落魄到了这般田地? “四哥!” 朱权在城头喊道,“你这是怎么了?听说你在真定跟朝廷大军交战,不是胜了吗?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你身后的大军呢?” 朱棣听到朱权的声音,顿时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竟然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七弟啊!你有所不知啊!那都是骗人的!耿炳文那就是个老乌龟,我根本啃不动啊!后来那个李景隆又来了,带了五十万人啊!五十万!我的那些弟兄……全拼光了!就剩下这点人了!我是拼了老命才逃出来的!我想著,这普天之下,除了你这个亲弟弟,我不指望別人还能收留我了!十七弟!难道你也要看著四哥死在城外吗?” 这一番哭诉,声泪俱下,听得城头上的守军都有些动容。 朱权的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五十万大军?全拼光了? 虽然他觉得朱棣不至於败得这么快,但看他这副惨样,手里也没兵,確实不像是有什么威胁。况且,这大冬天的,把亲哥哥关在城外冻死,传出去也不好听。 “王爷,”身边的谋士低声提醒,“小心有诈。燕王素来狡诈,这会不会是……” “诈什么?” 朱权摆摆手,“这城下统共就十几个人,我这城里有几万大军。就算他是诈,还能把我这大寧城给翻过来不成?再说了,他现在丧家之犬一般,我要是把他拒之门外,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朱权无情无义?” 他想了想,还是不想彻底撕破脸。毕竟现在局势不明,万一朱棣还能东山再起呢?留个人情总是好的。 “开城门!迎燕王!” …… 城门缓缓打开。 朱权带著一大群卫队,全副武装地迎了出来。他虽然开了门,但还是留了个心眼,身边的护卫把他围得铁桶一般。 朱棣见门开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朱权跑去。 “十七弟!” 他一把抱住朱权,那力道之大,勒得朱权力气差点没喘上来。朱棣把那一脸的鼻涕眼泪全蹭在了朱权那件名贵的狐裘上,一边蹭一边哭:“四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著你了!呜呜呜……” 朱权被他这股热情搞得有些措手不及,想推又不好推,只能尷尬地拍拍朱棣的后背:“四哥,没事了,没事了。先进城再说。” 朱棣鬆开朱权,又拉住他的手,死活不肯放:“十七弟,你这里……有好吃的吗?四哥饿了三天了……” 看著朱棣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朱权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这哪里还是什么野心勃勃的燕王,分明就是一个被嚇破了胆的可怜虫啊。 “有!有!” 朱权豪爽地一笑,“四哥放心,到了弟弟这儿,別的没有,酒肉管够!走,咱们回府!” …… 大寧,寧王府。 这一天,寧王府里可谓是热闹非凡。 为了招待这位落魄的四哥,朱权可是摆下了盛大的宴席。 席间,朱棣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狼吞虎咽,吃相极为难看。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跟朱权诉苦,把自己在真定怎么被欺负、怎么逃亡的经歷,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在座的寧王部將们一个个唏嘘不已,看向这位燕王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同情(和一丝轻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权看著吃得满嘴是油的朱棣,试探著问道:“四哥,你如今这兵也没了,地盘也没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朱棣放下手中的鸡腿,打了个饱嗝,一脸颓废地嘆了气:“还能有什么打算?这仗我是不打了。打不过,真打不过。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十七弟,你看能不能给四哥在你这大寧找个小院子,不用大,能住人就行。再给我几亩薄田,让我种种地,养养鸡……” “这种地的事,四哥你就別想了。” 朱权笑道,“你是亲王之尊,怎么能种地?既然来了,就在我府上住著!只要我朱权有一口吃的,就绝不饿著四哥!” 他心里暗喜。 朱棣要是真留在他这儿当个寓公,那这靖难的大旗,岂不是可以让他朱权顺手接过来了?燕王的那些旧部,只要稍加招揽,不就都成他的了? 这哪里是收留难民,这分明是收编啊! “十七弟!够义气!” 朱棣感动得又要掉眼泪,端起酒杯,“来!四哥敬你!这杯酒,谢十七弟救命之恩!” 两人推杯换盏,喝得那叫一个亲热。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就在这觥筹交错之间,这大寧城的某些角落里,正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 城东,朵顏三卫驻地。 朵顏卫的指挥使阿扎失里,正坐在帐中,手里把玩著一颗足有他拳头大的夜明珠。那珠子发出的柔和光芒,照亮了他贪婪的脸。 在他的面前,坐著一身便装的张玉。 “这只是见面礼。” 张玉笑眯眯地把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里还有五千两。我家王爷说了,只要將军肯点头,等进了南京,这样的珠子,您要多少有多少。” 阿扎失里咽了口唾沫,他是蒙古人,虽然跟著寧王有些年头了,但寧王治军甚严,平时赏赐並不多。 “寧王待我不薄……”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著那张银票。 “待您不薄?” 张玉冷笑,“那他给您封侯了吗?给您分地了吗?寧王困守边疆,就算再怎么折腾,也就是个藩王。但我家燕王不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像个恶魔一样诱惑道,“燕王是要坐天下的。那个位置,才有足够的好处分给兄弟们。將军是聪明人,是跟著一辈子守边疆喝西北风,还是搏一把封妻荫子,您自己选。” 阿扎失里的手颤抖了一下,缓缓伸向那张银票。 “可是……寧王还在城里……” “放心。” 张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要將军点头,寧王他……很快就不是问题了。”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泰寧卫、福余卫,以及城中那几个握有实权的千户家中。 蓝玉的那份“贿赂指南”简直就是精准打击。 有爱財的,送钱;有爱色的,许诺江南美女;有想升官的,直接许诺万户侯。对於这些常年在边疆苦寒之地卖命的將领来说,朱棣开出的空头支票(那是未来的)加上蓝玉提供的真金白银(这是现在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短短一夜之间,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大寧城,就像是被白蚁蛀空的的大树,除了表皮还是好的,里面早就空了。 而此时的寧王府中,那场宴席还在继续。 朱棣已经喝得“大醉酩酊”,被两个侍女搀扶著往客房走。 临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傻乐呵的弟弟朱权,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那冷笑里,没有半点刚才的颓废和醉意。 “十七弟,这顿饭吃得真好。” 朱棣在心里默念道,“不过下一顿,咱俩可就要换个地方吃了。希望到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夜已深。 大寧城沉浸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 但在那寂静之下,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烁,无数只手正在悄悄握紧刀柄。 一场针对寧王、也是针对整个天下格局的惊天绑架案,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第212章 血肉磨坊战北平 当朱棣在为夺取大寧而进行那场惊天豪赌时,数百里外的北平城,正经歷著它自建立以来最残酷的时刻。 天色是一片压抑的铅灰,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垂在城头,仿佛隨时都会压下来。 城墙上,硝烟尚未散尽。 北风卷著刺鼻的血腥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顶住!都给我顶住!” 嘶哑的吼叫声在彰义门的城楼上炸响。 朱高炽没有穿他平日里那身儒雅的常服,而是披掛了一身尺寸特大號的锁子甲。这身盔甲穿在他肥胖的身躯上有些勒得慌,让他行动起来显得格外笨拙,甚至可以说有些滑稽。 但他手里紧握著的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剑,和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此刻却因为极度紧张和疲惫而扭曲的胖脸,却让人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世子爷!南军又上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百户衝过来,指著城下那如蚁群般密密麻麻涌上来的南军,声音里满是绝望。 朱高炽不用他说也看见了。 城下,那一面巨大的“李”字帅旗在风中狂舞,像是死神的招魂幡。 李景隆疯了。 这个在战场上向来眼高於顶的大少爷,为了洗刷真定大营空城计的耻辱,为了抢在朱棣回援之前拿下北平,彻底拋弃了他所谓的“兵法”。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也最有效的人海战术。 无数南军士兵扛著云梯,推著衝车,踩著前面同袍的尸体,一浪接一浪地扑向北平的城墙。 “放箭!哪怕把最后一支箭射光,也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半步!”朱高炽嘶吼著,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嗖嗖嗖!” 城头上稀疏的箭雨落下去,带起一蓬蓬血。但南军实在是太多了。倒下一排,后面立刻又补上来两排。 “咣!” 一声巨响,整个城墙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那是南军的重型衝车正在撞击彰义门。那沉闷的撞击声,就像是砸在守军的心口上。 “滚木!礌石!给我砸!” 其实不用朱高炽下令,守城的士兵早已红了眼。 巨大的滚木被十几个人合力推下去,瞬间碾碎了一片爬云梯的南军。磨盘大的石头砸下去,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但这还不够。 “没东西砸了!世子爷,没东西了!” 一个老兵哭喊著,手里的石头已经扔光了。 朱高炽猛地回头,看向城內。 那里,一群北平城的百姓正推著小车、挑著担子往上送物资。但这根本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拆房!” 朱高炽几乎是把自己那颗肥硕的脑袋探出了垛口,对著下面的百姓吼道,“把城墙边上所有的民房全拆了!砖头、瓦片、房梁!只要是硬的,都给我往上搬!打完了这一仗,我燕王府出钱给你们盖新的!” “只要北平不破,你们的家虽然没了,但你们的命还在!若是北平破了,屠城就在眼前!” 这一嗓子,把那些还在犹豫的百姓喊醒了。 是啊,李景隆已经放话了,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拆!” 一个赤著上身的大汉第一个抡起了锤子,砸向自家的屋顶,“保命要紧!拆!” 瞬间,城墙內侧尘土飞扬。 无数砖瓦木块被迅速送上城头,变成了杀人的利器。甚至有妇人把家里做饭的大铁锅都搬了上来,里面烧著滚烫的开水,对著爬上来的南军兜头浇下。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 城外,南军中军大帐。 李景隆端坐在帅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热茶。 他听著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天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这小小的北平城,不过几万守军,还是个死胖子在守,怎么就像是个铁核桃一样,怎么敲都敲不开?” “啪!” 他將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传令下去!谁若是能第一个登上北平城头,赏银万两!封千户!” “再调五万人上去!给我日夜不停地攻!本帅就不信,这死胖子是铁打的?他不用睡觉吗?他的人不用吃饭吗?耗也要把他耗死!” …… 彰义门外,南军攻势如潮。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支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的部队。他们没有像普通士卒那样乱鬨鬨地衝锋,而是排著整齐的队列,顶著巨大的牛皮盾牌,护送著几架特製的攻城塔缓缓逼近。 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都督平安,是个狠角色。 他是朱元璋的义子,是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猛將。 “弟兄们!” 平安举起手中的长槊,指著那摇摇欲坠的城门,“看那城头上,连砖头瓦块都扔下来了!说明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跟我冲!这破城的首功,咱们要定了!” “杀!” 数千精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守军的防线。 攻城塔放下吊桥,直接搭在了城墙垛口上。 平安一马当先,长槊横扫,直接將几名试图阻拦的燕军挑飞。身后的精锐鱼贯而入,在城墙上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不好!南军上来了!” 城头上一片大乱。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平安这种猛將面前,就像是脆弱的稻草。 眼看那个缺口越来越大,更多的南军正顺著攻城塔涌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个庞大的身躯突然冲了过来。 是朱高炽。 他手里提著那把卷了刃的长剑,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凶狠得嚇人。 “给我顶回去!不能退!” 他一边吼,一边挥剑乱砍。虽然没什么章法,但他那一身肥肉赋予了他巨大的惯性,竟然硬是用身体撞翻了两个南军士兵。 “保护世子爷!” 原本已经有些慌乱的燕军,见自家那个娇生惯养的世子爷居然都上了一线拼命,一个个也都红了眼。 “拼了!” 几十名亲卫不要命地衝上去,用身体堵住了那个缺口。 “油!把油给我拿来!” 朱高炽趁著这短暂的僵持,对著身后的民夫大吼。 几桶原本用来点灯的猛火油被提了上来。 “泼下去!点火!” 朱高炽没有丝毫犹豫。哪怕那里还有自己的亲卫在跟敌人缠斗。 猛火油倾泻而下,顺著攻城塔的桥板流了下去。 一支火把被扔了上去。 “轰!” 一声爆响。炽热的火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攻城塔,也吞噬了城头上那片还在廝杀的人群。 无论是平安的精锐,还是朱高炽的亲卫,都在烈火中变成了惨叫的火人。 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逼退,鬍子都被烧焦了半边。他看著那个在大火后面、满脸是汗、眼神决绝的死胖子,恨恨地骂了一句:“算你狠!” 攻城塔被烧毁,这波最危险的攻势终於被瓦解。 朱高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看著那些在火中挣扎的亲卫,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他知道,他不能软弱。 北平城还在,他也必须还在。 …… 夜幕降临。这场残酷的攻防战终於暂时停息。 但城內依旧不敢有丝毫鬆懈。 最危险的不是城外的敌人,而是城內的。 北平毕竟是大城,城內並不是所有人都心向燕王。那些潜伏的朝廷细作,还有那些原本就对朱棣反心怀恐惧的富户,都在蠢蠢欲动。 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聚在一起。 “这北平城看样子是守不住了。” 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低声说道,“那个死胖子把城墙都拆了来守城,我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咱们这时候要是再不做点什么,等李大帅进了城,咱们可就是反贼的同伙了。” “你想怎么样?” “今晚子时,趁著守军换防,咱们带人把德胜门打开!那边的守將我认识,只要给足了银子,不怕他不心动。” 眾人纷纷点头。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对话,早已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子时。 德胜门下。 那几个富商带著几十个家丁,悄悄摸到了城门口。 “刘將军,是我啊!老王!” 那个富商对著城楼上喊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你开门,那一万两银子……” 城楼上静悄悄的。 “刘將军?” 突然,城门打开了。 但出来的並不是迎接他们的守军,而是一队身著黑甲、眼神冰冷的燕王府亲卫。 为首一人,正是朱棣留下的心腹大將,也是专门负责城內治安和肃反的“锦衣卫”头子——丘福。 丘福手里提著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丟到了富商的脚下。 那是“刘將军”的人头。 “王爷早就料到城里有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丘福擦了擦刀上的血,冷笑著说道,“世子爷说了,现在外面缺守城的材料。我看各位这身肥肉,再加上这些家丁,用来填个城墙缺口,倒是正合適。” “饶命!饶命啊!” 富商们嚇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丘福没有任何怜悯,手起刀落:“一个不留!把脑袋掛在城门上!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就是当內奸的下场!” …… 燕王府,书房。 朱高炽看著丘福送来的报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的手都在抖,那是长时间握剑和极度紧张留下的后遗症。 “世子,您去歇会儿吧。” 身边的老太监心疼地说道,“这城防的事,交给丘將军他们盯著就行。” “不行。” 朱高炽摇摇头,挣扎著站起来,“我不能歇。只要我在城头上转一圈,哪怕什么都不干,弟兄们看著也心安。我是他们的主心骨,我要是倒了,这口气就泄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更鼓声。 “父王……” 他低声喃喃,“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儿子这身肉……真的快要熬干了。” 就在这时,窗外飘进来一点白色的东西,落在了朱高炽的手背上。 凉凉的。 朱高炽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夜空中,无数白色的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 下雪了。 这已经是深秋,北平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大。 朱高炽看著这场雪,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雪……” 他猛地转身,对著老太监大喊道,“快!去把蓝玉上次送来的那个掌柜给我叫来!他说有法子能退敌!这雪一来,咱们就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希望。 风雪更大。 掩盖了城下的尸体,也掩盖了这座古城的血腥。 但在这寒冷之中,一场更不可思议的奇蹟,正在悄然孕育。北平的冬天,除了冷,还有一种名为“坚冰”的力量。 第213章 极寒地狱与神秘商队 北风像刀子一样在北平城头肆虐。 这场雪下得邪乎,下午还只是零星的雪籽,到了入夜时分,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气温更是断崖式下跌,这种冷,即便是在北平住的老人,也少见得很。 城头上,一名燕军老兵哆哆嗦嗦地想从箭壶里抽支箭。他的手已经冻僵了,手指不听使唤,那箭杆滑溜溜的,刚抽出来一半就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却觉得膝盖像锈住了一样,怎么也弯不下去。 “这鬼天气……” 他嘟囔了一句,哈出一口白气,那气刚出口就好像要结成冰碴子。 城內的气氛比天气还要冷。 白天的那场血战几乎耗尽了守军所有的力气和物资。现在看著这漫天大雪,不少人都绝望了。这冷天,就算不被南军砍死,也得活活冻死在城墙上。 而城外,南军大营的日子更不好过。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雪夜的寂静。 一名南军士兵蜷缩在露天的战壕里,因为没有冬衣,他身上只裹著两层单薄的布衣。这会儿,他的耳朵已经被冻得发黑,一碰就像脆饼乾一样掉了下来。 这样的惨剧在李景隆的大营里到处都在发生。 这五十万大军,大半是从南方调来的。他们从未见过北方的这种极寒。別说打仗,光是这冷,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这哪是打仗,这是遭罪啊!” 一个南方的百户哆哆嗦嗦地咒骂著,他的手刚碰到铁枪桿,甚至没怎么用力,就直接粘掉了一层皮,血淋淋的。 但李景隆不在乎。 他的中军大帐里生著好几个大火盆,暖和得像春天。 他正在发脾气。 “这雪怎么还不停?!明天怎么攻城?这路滑得马都站不住!” 他穿著厚厚的貂裘,把那张精致的行军地图拍得啪啪响。 …… 北平城內,朱高炽的临时指挥所。 世子爷正盯著那个所谓的“神秘掌柜”看。这人是蓝玉派来的,说是能在危急时刻救命。 这掌柜姓王,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穿得不显山不露水,但袖口露出来的內衬却是极好的料子。他身后堆积如山的,是一车车黑黝黝的煤炭。 “王掌柜,”朱高炽的声音很虚弱,但这会儿强打著精神,“你说这煤炭能退敌?莫非是要我们烧红了扔下去烫死他们?” 王掌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商人的狡黠和几分对局势的掌控感。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恭敬地递给朱高炽。 “世子爷说笑了。这煤炭是给王府和百姓取暖的。但这退敌之策嘛……全在这张纸上。” 朱高炽接过那张纸,借著烛火看去。 纸上没写什么深奥的兵法,只画了一幅图,旁边写了四个字: “泼水成冰。” 朱高炽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你是说……”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那好几天没合眼的眩晕感让他晃了晃。 “不错。”王掌柜指著外面呼啸的北风,“蓝帅早就料到今冬会有极寒。特意让小人带话来:这天时,既是灾难,也是利器。这北平城墙本就高大,若是在这极寒之夜,往城墙上浇水……” “这城墙就会变成一座冰山!” 朱高炽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著不可抑制的兴奋,“哪怕李景隆有千军万马,有再厉害的云梯,面对这滑不留手的冰墙,他也只能干瞪眼!” “世子爷英明。” 王掌柜拱手道,“这法子唯一的难处,就是水。但这大雪天,咱们不缺雪,融雪化水,或是直接取井水,只需一夜,便可成事。” “好!好一个泼水成冰!” 朱高炽一拍桌子,“传令下去!全城动员!不管男女老少,今晚不睡觉了!就算是把家里的水缸舀空了,也要给我把水提上城头!” …… 这一夜,北平城沸腾了。 在所有百姓和士兵都绝望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一条奇怪的命令传遍了全城。 不是让他们去拼命,而是让他们去泼水。 “快!都別愣著了!” 街道上,一名千户带著一对士兵,挨家挨户地砸门,“世子爷有令!每家每户出壮劳力,带著水桶木盆,去最近的水井打水!只要这城墙冻上了,咱们就活了!” 百姓们虽然一开始有些发懵,但在听说这是个不用死人就能退敌的好法子后,爆发出了惊人的热情。 一时间,全城的水井边都排起了长龙。 男人们挑著两只大木桶,健步如飞。女人们端著脸盆,哪怕一次少点,也跟著往上送。就连半大的孩子,也拿著葫芦瓢在屁股后面跟著跑。 城头上更是热闹非凡。 “泼!往下泼!” 朱高炽亲自站在城楼上指挥。他不再穿著那身沉重的鎧甲,而是换了一身厚袄,手里甚至也提著一只小木桶。 “哗啦!” 隨著他的命令,第一桶水顺著城墙倒了下去。 在这种极寒的天气下,那一桶水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冻成了冰帘。碰到冰冷的城墙外立面,瞬间凝结,变成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 “继续!別停!” 一桶接一桶,一盆接一盆。 成千上万的北平百姓,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將这维持生命的源泉,化作了守护家园的最坚固盾牌。 渐渐地,城墙原本粗糙的青砖表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光滑如镜的坚冰。 那冰层在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蓝光,如同神话中的水晶宫殿,美丽,却也致命。 城外,南军斥候也发现了不对劲。 “这北平城里……怎么好像在唱大戏?” 一个斥候趴在雪地里,听著城头上那热火朝天的號子声,一脸茫然,“他们不睡觉?不准备明天打仗了?” 另一个斥候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指著那越来越亮的城墙:“老三,你看看那城墙……是不是反光啊?” “反光?这大半夜的哪来的光?那是雪吧?” “不对……雪没那么亮……”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在北平城上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景隆是被亲兵慌张的叫喊声吵醒的。 “大帅!大帅不好了!出怪事了!” 李景隆披著衣服衝出大帐,刚想骂人,却在看到远处景象的那一刻,把所有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怎样的一幅奇景啊。 眼前的那座北平城,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体透明、散发著寒光的巨大冰山。 那冰层足有一尺厚,覆盖了每一寸城墙,每一个垛口。 原本那些可供攀爬的缝隙,那些可以搭建云梯的凸起,全部被填平封死。现在的北平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无缝的冰蛋,滑溜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 “这……这是妖法?!” 李景隆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身边的平安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他是猛將不假,但他再猛,也没法带著人爬这种冰墙啊。这云梯要是搭上去,还没等人往上爬,梯子自己就得滑下来。 “大帅,这还……怎么攻?” 一个副將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景隆愣了半天,突然暴怒:“怎么不能攻?给我把云梯脚上钉钉子!给我用火烧!这冰还能比火厉害?!” 他这是气急败坏了。 南军士兵只能硬著头皮上。 但现实很快给了李景隆一记响亮的耳光。 钉了钉子的云梯確实能勉强掛住,但士兵们根本爬不上去。那梯子稍微一晃,上面的冰碴子就哗啦啦往下掉,砸得人满脸是血。更要命的是,城墙太滑了,那些推攻城车的士兵脚下一滑,那沉重的攻城车就能失控往回溜,把后面的自己人撞得骨断筋折。 至於用火烧?在这种零下三十度的极寒天气里,那点火苗对这厚重的冰墙来说,就像是给大象挠痒痒。 “啊!” 一名试图强行攀爬的勇士,手里的冰镐没掛住,整个人顺著光滑的冰面滑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面上,脑浆迸裂。 这一摔,也把南军最后一点士气给摔碎了。 所有的南军士兵都停下了脚步,绝望地看著那座根本不可能攻破的冰城。 这根本不是人能打下来的仗。 城头上,朱高炽裹著厚厚的被,手里捧著一个热乎乎的手炉,看著城下那些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南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成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轻鬆。 这时,昨天那个王掌柜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世子爷,这只是第一步。” 王掌柜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脸,“这冰墙只能挡住他们几天。一旦天气回暖,或者是李景隆真发了疯不计代价地用人命填,也未必能撑太久。” “那你还有什么法子?”朱高炽现在对这个王掌柜是言听计从。 “法子不在城內,而在城外。” 王掌柜指了指北方,“算算日子,燕王殿下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世子爷,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几天。等到燕王的大军一到,这冰墙,就是李景隆的墓碑。” 朱高炽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北方,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他仿佛看到,在那雪原的尽头,正有一支黑色的洪流,如奔雷般滚滚而来。 那是他的父王。 那是朱棣和他从大寧骗来的八万朵顏铁骑。 那才是这场战爭真正的胜负手。 而李景隆,还在这冰城下像个小丑一样跳脚,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举起了镰刀。 在距离北平几百里外的一处山坳里。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休整。 朱棣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著手中的长刀。刀刃上映出一双冷酷而充满野心的眼睛。 在他身后,是从寧王那里强行收编来的朵顏三卫首领。这群平日里桀驁不驯的蒙古汉子,此刻在朱棣面前却乖顺得如同绵羊。因为朱棣不仅给了他们钱,还给了他们一样东西——对战爭的渴望和必胜的信念。 “北平下雪了。” 张玉走到朱棣身边,低声说道,“探子来报,世子用了蓝玉给的法子,泼水成冰,那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如今正在冰城下面吃瘪呢。” “好!” 朱棣大笑一声,那笑声震落了树梢上的积雪,“高炽这孩子,看著老实,关键时刻有点我的样子!也没白费蓝玉那廝的算计!” 他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长刀。 “弟兄们!养精蓄锐够了吗?!” “吼!” 数万骑兵齐声大吼,声震原野。 “那就走!回北平!去收李景隆送给咱们的大礼!” 马蹄声碎。 这支虎狼之师踏破了风雪,向著那个註定要载入史册的战场,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风雪更大,却掩盖不住那股足以改朝换代的杀气。 第214章 一字並肩王 虽然北平那边已经用泼水成冰稳住了局面,但朱棣心里清楚,这法子只能救急,不能救命。 李景隆那五十万大军,就是五十万头猪,让他每天抓一千头也得抓个一年半载,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冰墙能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一旦开春,冰雪消融,或者李景隆真的不计代价用人命填出一条路来,北平还是个死局。 破局的关键,只在一个地方——大寧。 风雪中,朱棣勒住马韁,回望了一眼北平的方向。 “高炽,给爹顶住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过头,眼神变得如这风雪般冷酷,“全速前进!目標大寧!” …… 大寧城。 这座塞外重镇,此刻因为寧王朱权的存在,显得有些微妙。 朱棣虽然名义上是来“求救”的,但他这一路上的动作可没少做。那些撒出去的金银,那些许下的一字並肩王的空头支票,就像无形的触手,早已伸进了大寧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门口,寧王的亲卫统领正带著人盘查过往行人。 虽说是盘查,但那態度却十分敷衍。因为他怀里此刻正揣著一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那是昨天夜里,一个自称是燕王府旧人的神秘人塞给他的。 那人还说了一句话:“统领大人,这大寧的天,早晚是要变的。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棲的道理。” 统领摸了摸胸口的银票,心里热乎乎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统领抬头一看,只见风雪中,一人一骑如利箭般飞驰而来。 那人並未穿甲冑,只披著一件单薄的黑斗篷,胯下是一匹神骏的乌騅马。即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煞气。 “那是……” 统领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脸色大变,“燕王?!” 没错,来人正是朱棣。 但他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大军此刻正埋伏在离城二十里外的山坳里,那是他和张玉商量好的计策。如果带著大军压境,朱权肯定会警觉,甚至闭门不战。那样一来,他想吞併朵顏三卫的计划就泡汤了。 只有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这招叫“单骑闯关”。 “快!去稟报王爷!”统领一边喊,一边却並没有下令关门。 朱棣策马衝到城下,並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勒马长嘶,对著城楼上大喊:“十七弟!四哥看你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哪里像个战败求助的落魄亲王? 城楼上,朱权听到动静,急忙探出头来。 看到下面这单枪匹马的四哥,他也愣住了。 “四哥?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的兵呢?” 朱棣哈哈大笑,翻身下马,把马鞭隨手扔给那个看呆了的统领,大声说道:“都是自家人,带兵那是打仗,来看兄弟哪有带兵的道理?十七弟,四哥我这次来,可是给你带了你是没见过的好东西!” 他说著,拍了拍马鞍旁掛著的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朱权看著他这副样子,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也不好直接翻脸。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朱棣只身前来,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和诚意。 “四哥说笑了,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朱权一边说,一边还没忘了给身边的亲信使眼色,示意加强戒备,“快!开正门!迎燕王!” …… 寧王府,后园。 这里虽然比不上江南园林的精致,但也別有一番塞外的粗獷豪迈。 亭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朱棣和朱权相对而坐。 桌上摆满了酒菜,但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四哥,”朱权给朱棣倒了一杯酒,试探著问道,“听说北平那边……李景隆打得挺凶?” “凶个屁!” 朱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不屑,“那李景隆就是个绣枕头!別看他带了五十万人,遇到我那大侄子高炽,不还是在城底下吃灰?十七弟,你信不信,只要我想,回去分分钟就能把他那五十万人给吃嘍!” 朱权陪著笑,心里却在想:你就吹吧。你要真能吃了他,还跑到我这儿来干嘛? 朱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身子前倾,盯著朱权的眼睛:“十七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四哥我是走投无路了,来求你收留的,对吧?” 朱权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错!” 朱棣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大错特错!四哥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朱权一愣,“四哥此话怎讲?” “十七弟啊,你糊涂啊!” 朱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以为你躲在这大寧就能独善其身了?那建文小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那是属狼的!他连湘王都逼死了,能放过你?就算我今天死在北平,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 “我燕王府一倒,这北方还有谁能挡得住朝廷的大军?到时候那五十万人调转枪头,直接就把你这大寧给平了!你以为你能挡得住?” 朱权的脸色变了变。 这话虽然有恐嚇的成分,但也不无道理。 削藩这把刀,確实是悬在每个藩王头顶上的。 “那依四哥的意思……” “咱们不想反,但有人逼著咱们反!”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十七弟,你是个聪明人。与其等死,不如跟我一起干!咱们兄弟联手,这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到时候咱们把那奸臣清了,四哥做皇帝,你做个……”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拋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诱饵,“一字並肩王!这天下,咱们兄弟平分!” 一字並肩王。 这个词,就像是一颗火星,落在了朱权心里的乾草堆上。 作为藩王,谁没有点野心? 谁愿意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一辈子土霸王? 朱权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他盯著朱棣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虚假。但朱棣的眼神真诚得可怕,仿佛这真的是肺腑之言。 “四哥,”朱权咽了口唾沫,“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谋逆的大罪……” “什么谋逆!咱们这是清君侧!是帮咱爹整顿朝纲!” 朱棣大手一挥,“十七弟,你就给个痛快话!干是不干?” 朱权沉默了。 这是个要掉脑袋的决定。 他不像朱棣,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他现在还有退路,虽然这退路也不怎么稳当,但至少还能苟延残喘。 “四哥,这事太大了,容弟弟再想想,再想想……” 他选择了拖字诀。 朱棣心里冷笑一声。 想? 我哪有时间给你想? 北平那边火烧眉毛了,李景隆隨时可能破城。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著手回去。 “好!想!那是得好好想想!” 朱棣脸上依旧带著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渗人,“来来来,咱们喝酒!今晚不谈国事,只谈风月!喝个痛快!” ……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朱权被朱棣灌得七荤八素。 这燕王的酒量那是出了名的好,而且劝酒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一会儿说小时候的趣事,一会儿聊寧王那些战功,把朱权捧得晕头转向。 “十七弟啊,你这酒量不行啊!” 朱棣搂著朱权的肩膀,满身酒气,“走!哥这好久没听你唱曲了,带哥去你那勾栏瓦舍转转?” 朱权虽然醉了,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乱跑。 “不行不行……太晚了……” “晚什么晚!这才刚到哪啊!” 朱棣不依不饶,“我这次来,可是给你带了份大礼。就在城外我的马背上。刚才忘了拿,走走走,咱哥俩去拿!” 朱权拗不过他,只能迷迷糊糊地被他拉著往外走。 “就去城门口看看……拿了东西就回来……”朱权还在嘴硬。 一群亲卫见自家王爷醉成这样,也不好阻拦,只能远远地跟著。 一行人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大寧城的东门。 此时已是深夜,城门早已紧闭。 “开门!快开门!” 朱棣大著舌头喊道,“本王的东西落在城外了!要去拿!” 守城的士兵一看是两位王爷,而且都喝得东倒西歪,也不敢怠慢。再加上那个亲卫统领早就被买通了,立刻下令打开了城门。 “王爷请!” 朱棣拉著朱权:“走!十七弟,就在外面!” 朱权被他拖著,半推半就地出了城门。 刚一出城,冷风一吹,朱权的酒醒了一半。 不对劲。 四周静悄悄的,哪里有什么东西? “四哥,东西呢?”他警惕地问道。 朱棣停下了脚步。 他鬆开朱权的肩膀,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冷静和残酷。 “东西?” 朱棣转过身,看著朱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东西就在这儿啊。” 他猛地吹了一声口哨。 “嘘!” 那哨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老远。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漫天繁星坠落人间。 紧接著,是一阵如雷鸣 第215章 回援与火烧连营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过天边,转瞬间便化作了万马奔腾的咆哮。 大寧城外,黑暗被火把撕裂。 张玉一马当先,身后是数千精骑,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山坳中涌出。而在他们两侧,更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將这冬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王爷!” 张玉那粗豪的嗓门即使在马蹄声中也清晰可辨,“末將奉命,请四爷、十七爷回营!” 朱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酒全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周围。原本应该守护他的大寧卫士兵,此刻竟然在那些“叛军”还没衝到面前时,就纷纷丟下了兵器,甚至还有人主动打开了城门的拒马。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朱权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亲卫统领,却发现那个平日里对他忠心耿耿的汉子,此刻正低著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四哥……你……” 朱权猛地转头看向朱棣,声音都在发抖,“你早就把你的人埋伏在这了?你算计我?!” 朱棣此时已经翻身上了自己的乌騅马,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弟弟,脸上那还有半分醉意? “十七弟,这怎么能叫算计呢?” 朱棣语气依然温和,甚至还带著几分笑意,“四哥这也是为了你好。这大寧城太小,装不下咱们兄弟俩的大志。如今你也出了城,这大寧……嘿嘿,我看就算是送给我那大侄子高炽的见面礼吧!” 话音刚落,那边朵顏三卫的首领们也已经骑马赶到。 阿扎失里翻身下马,对著朱棣单膝跪地:“朵顏卫指挥使阿扎失里,愿听燕王號令!愿隨王爷靖难!” 紧接著,福余卫、泰寧卫的首领也纷纷下马效忠。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朱权最后的幻想。 他的兵,他的將,甚至他的地盘,就在这短短的一顿酒席之间,全都改姓朱棣了。 “好!好!好算计!” 朱权惨笑一声,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栽了,“四哥,你贏了。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什么杀!咱们是亲兄弟!” 朱棣一把拉住朱权的马韁绳,“四哥说了,咱们是一起去享福的!走!回北平!这一场大戏,才刚刚开始!” …… 拿下大寧,收编朵顏三卫,朱棣手下瞬间多出了八万最精锐的蒙古铁骑。 再算上从大寧城府库里搬出来的粮草器械,咱们这位燕王殿下,总算是彻底阔了起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北平那边,还顶著李景隆五十万人的雷呢。 “全军听令!” 朱棣在风雪中拔出腰间的长刀,“不带輜重!不做休整!一人双马!立刻回师北平!” “谁要是掉队,不用等军法,这老天爷就能把他收了!” “目標!郑村坝!” …… 郑村坝。 这里是李景隆大军屯粮的重地,也是他在北平城外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南军大营里,士兵们依旧蜷缩在帐篷里,抱怨著这鬼天气。 “听说北平城变成了冰城,根本打不下来。”一个士兵搓著手,哈著气,“大帅这几天火气大得很,昨天又砍了两个说丧气话的百户。”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士兵裹紧了那层满是破洞的衣,“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燕王来打,咱们自己就得冻死饿死。这粮草也不多了,听运粮的伙计说,后面的路都被大雪封了,车軲轆都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正说话间,那个士兵突然觉得地面有些发颤。 “怎么回事?地震了?” 他疑惑地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那震动越来越剧烈,甚至连帐篷里的水壶都在跟著跳动。 “不对……这不是地震……” 那个老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马蹄声!是大队的骑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外面的一声悽厉的尖叫便穿透了风雪。 “敌袭!!” “轰!” 辕门被巨大的衝击力瞬间撞碎。 无数黑色的骑兵如同幽灵般从风雪中衝杀出来。 他们头上戴著狰狞的面具,手里挥舞著雪亮的马刀。战马喷出的白气因为剧烈奔跑而形成了一团团雾气,將他们笼罩其中,宛如地狱里杀出来的魔神。 为首一员大將,正是朱棣。 他一马当先,手中长刀一挥,直接將一名还在发愣的南军校尉劈成了两半。 “杀!” 身后,朵顏三卫的骑兵发出了標誌性的狼嚎。 这些在草原上长大的汉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奔袭战。他们不需要列阵,不需要指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本能让他们在衝进敌营的一瞬间就变成了高效的杀人机器。 南军彻底懵了。 他们以为燕王还在几百里外的大寧,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堵住!给我堵住!” 一个南军指挥使挥舞著长枪试图组织抵抗。 但他还没喊完,就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咙。 “放箭!火箭!” 负责这路突袭的张玉大吼一声。 几百名骑兵同时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和火箭,对著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垛子就扔了过去。 虽然是雪天,但那些乾草和粮袋本就是易燃物,再加上蓝玉提供的猛火油助攻,火势瞬间就起来了。 借著风势,大火迅速蔓延。 “著火了!粮草著火了!” 这对於本就士气低落的南军来说,比敌人杀进来还要可怕。没了粮食,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是死路一条。 也就是在这时,北平城的方向,突然打开了城门。 “冲啊!” 朱高炽虽然胖,但这时候也豁出去了。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父王回来了! 那支在城里憋屈了大半个月的守军,像是一群出笼的饿狼,嗷嗷叫著冲向了那些还在围城的南军背影。 前有骑兵冲阵,后有守军两面夹击,中间是大火焚烧。 李景隆的大军,崩了。 …… 大火映红了半个天空。 整个郑村坝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 南军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有的被骑兵砍翻,有的被自己人踩死,更多的则是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別杀了!我们投降!” “我也是北方人!我是被强征来的!”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朱棣勒住马,看著这炼狱般的场景,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王爷!” 张玉一身是血地跑过来,“李景隆的大旗在那边!那小子想跑!” 朱棣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乱军之中,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正护著一个身穿金甲的人往南狂奔。那狼狈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大帅的威风? “想跑?” 朱棣冷笑一声,刚想提马去追。 突然,一名亲兵指著远处喊道:“王爷快看!那是……” 朱棣转头望去。 只见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数十辆满载物资的大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丝毫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而那些守车的兵丁,虽然穿著南军的號坎,但一个个站得笔直,冷漠地看著这边的廝杀,甚至没有拔刀的意思。 在这车队最前面,竖著一面不起眼的小旗子。 上面没有字,只画著一条黑色的、似龙非龙的图案。 那是蓝玉黑龙舰队的標记! 朱棣瞳孔一缩。 “王爷,”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从车队里走出来,即便是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也显得从容不迫,“小人奉我家大帅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朱棣策马过去,居高临下地盯著他:“你是蓝玉的人?” “正是。” 那文士拱手,“我家大帅说了,李景隆这五十万大军的粮草和輜重,大半都被他烧了。但这剩下的这一部分……” 他指了指身后的车队,“是他特意留给王爷的。” “哦?” 朱棣眯起眼睛,“他有这么好心?” “大帅说,王爷还要继续往南打,没点家底怎么行?这些粮草,还有车上那两千支新式的火銃,算是他给王爷这趟大寧之行的贺礼。” 文士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当然,这也不是白送的。大帅希望王爷在拿下这五十万大军的装备后,能稍微……往东边看一看。” 往东? 那是山东!是辽东军此刻正在蚕食的地方! 朱棣瞬间明白了。 蓝玉这是在跟他做交易。 他帮朱棣打贏这一仗,给朱棣送装备,条件就是让朱棣默认他在山东的扩张,不要去找他的麻烦。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好一个蓝玉!” 朱棣哈哈大笑,“告诉他!这份礼,本王收下了!山东那边,只要他不去碰本王的封地,本王就当没看见!” “王爷爽快。” 文士行了一礼,“那小人告退。” 说完,他竟然真的带著那几十个护卫,混入乱军之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一车车价值连城的物资。 “王爷,”张玉有些担心,“这蓝玉……心思太深了。他这是在养虎为患啊。” “养虎为患?” 朱棣看著那些物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谁是虎,谁是患,还不一定呢!现在咱们最缺的就是这个!有了这些,再加上收编的这几十万降卒……哼!李景隆送给我的,还有蓝玉送给我的,我朱棣全都要!” 他猛地一挥手。 “既然他不让咱们追李景隆,那就不追了!传令下去!先把这些俘虏和物资都给本王吞下去!吃饱了,咱们再去南京找那个好侄子算帐!” 大火还在燃烧。 但他朱棣的靖难之路,才刚刚被这把火彻底点燃。 而在遥远的辽东,也许正有一双眼睛,隔著风雪注视著这里,嘴角掛著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第216章 五十万大军的崩溃 火光中,李景隆的回头一瞥,成了这五十万大军最后的輓歌。 他那一身金甲在乱军中格外显眼,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周围的亲兵拼死护著他,在这修罗场里硬生生撞开一条路。 “大帅!不能跑啊!大帅!” 一个浑身是血的偏將死死拽住李景隆的马韁绳,嘶吼著,“咱们还有人!咱们人多啊!只要稍微整顿一下,还能挡住燕贼!” 李景隆脸色煞白,头盔都跑歪了。他看著那偏將,就像看著一个疯子。 “挡?拿什么挡?!你没看见那骑兵吗?!那是北元的鬼面骑兵!是朵顏三卫!咱们的兵都饿了三天了,拿头去挡吗?!” 他一脚踹在那偏將心口,偏將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里。 “快!护送本帅回德州!只要到了德州,我们就还有机会!”李景隆挥舞著马鞭,抽打著胯下的战马。 那战马也是名驹,此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发足狂奔。 主帅这一跑,那面代表著五十万大军指挥中枢的“李”字大旗,在寒风中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旗倒了,心也就散了。 原本还在混乱中试图结阵抵抗的南军將领们,看到这一幕,最后的一丝勇气也隨之消散。 “大帅跑了!” “当官的都跑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正在和燕军骑兵拼命的一个千户,听到这喊声,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著眼前凶神恶煞的燕军骑兵,突然有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老子在这里拼命,那个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却先跑了? “我……我不打了!” 千户抱著头蹲在地上,“我投降!別杀我!” 这一声投降,引发了多米诺骨牌般的效应。 越来越多的南军士兵扔掉了兵器。他们本来就是被强征来的壮丁,或者是没什么战斗经验的新兵。在极寒、飢饿和主帅逃跑的三重打击下,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別杀我!我是这里人!我家就在通州!”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我是被抓来的!我要回家!” 郑村坝,变成了几万人的大型跪地现场。 朱高炽站在城头上,看著这一幕,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这也太快了吧?”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卫,“那李景隆不是號称五十万大军吗?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亲卫也是一脸懵:“世子爷,看样子……他们是真不想打了。”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快!开城门!別光看来,去接收这群財神爷!把咱们仓库里的烂菜叶子都拿出来,谁投降给谁发吃的!” …… 战场上,朱棣骑在乌騅马上,慢慢踱步。 他並没有去追李景隆。 那个草包活著,对他更有利。这次放跑了他,下次只要还是他领兵,那就是给自己送补给的运输大队长。要是把他杀了,朝廷万一换个真懂打仗的狠人来,反而麻烦。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这漫山遍野的这一地鸡毛上。 这哪里是战场,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无数的刀枪剑戟,成堆的盔甲盾牌,甚至还有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几百架攻城弩车,就这么隨意地扔在雪地里。 那些南军士兵为了逃跑快点,很多人把身上的甲都脱了,光著膀子在雪地里狂奔。 “王爷!” 张玉一脸兴奋地打马过来,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头盔,“您看这是什么?李景隆那小子的帅盔!这孙子跑得太急,头盔掉了都没敢捡!” 朱棣接过头盔,看了看上面镶嵌的东珠,冷笑一声:“好东西。可惜戴在了一个废物头上。” 他隨手把头盔扔给身边的亲兵:“赏你了。拿去当尿壶都嫌它华而不实。” “谢王爷!”亲兵接过头盔,乐开了。 “怎么样?战果点清了吗?”朱棣问道。 张玉脸上的肉都笑得堆在了一起:“王爷,发了!真的发了!光是咱们截下来的没烧的粮草,就够咱们大军吃半年的!还有那些兵器鎧甲,我就没见过这么富裕的仗!就连咱们的战马,刚才都换了一批新的!” “这还不算!” 张玉指了指远处那群黑压压的降卒,“那些投降的兵,粗略估计得有十来万!而且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只要给口饱饭,练上个十天半个月,那就是咱们的兵!” 朱棣看著那些眼神迷茫、冻得瑟瑟发抖的降卒,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这一仗之前,他是那个被逼到绝路,只有几万人马的落魄藩王。 这一仗之后,他手里有了几十万大军,有了堆积如山的物资,有了真正的爭霸天下的资本。 “好!好!好!” 朱棣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猛地拔出腰刀,指著天空大喊:“传令下去!所有降卒,不杀!不辱!愿意留下的,发双倍军餉!愿意回家的,发路费!” “告诉他们!跟著李景隆那个草包,只有冻死饿死!跟著我朱棣,才有饭吃!有衣穿!有功立!” 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些原本还在担心会被屠杀的降卒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愣住了。隨后,不知道是谁带头,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了起来。 “燕王万岁!” “愿为燕王效死!” 这一刻,人心向背,已然分明。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朱棣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之前那个蓝玉派来的文士离开的方向。 那里,那几十车特殊的货物,正被他的亲兵严密地看管著。 “张玉。” 朱棣低声唤道。 “末將在。” “你去,亲自带人,把那批货给我运回王府地库。记住,不许任何人打开看,也不许任何人靠近。违令者斩!” 张玉一愣,但看到朱棣严肃的表情,不敢多问:“是!” 朱棣眯起眼睛,看著那个方向冷笑。 蓝玉啊蓝玉。 你给我送这些东西,是想让我当你的刀,去捅南京那个大侄子。 你想坐山观虎斗,想等著两败俱伤。 但这天下大势,又岂是你一个人能算得尽的? 今天我吃了李景隆这五十万大军,明天我就能吃了你送来的这些衣炮弹。这把刀,究竟会捅向谁,那还得看刀柄握在谁的手里! …… 北平城內。 朱高炽正指挥著人给进城的降卒分发热粥。 虽然只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但在这些饿了三天的南军士兵眼里,这简直就是琼浆玉液。他们端著碗,狼吞虎咽,有的甚至直接用手还在锅里捞。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 朱高炽一边喊,一边让旁边的人维持秩序。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兵,捧著碗走到朱高炽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世子爷……谢谢世子爷活命之恩!” 朱高炽嚇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什么谢不谢的!” 那小兵抹著眼泪:“俺是被抓来的。俺娘还在家里等著俺。那李大帅……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人看。这几天冻死了那么多人,他连个棺材都不给,直接就把尸体填沟里了……” 听到这话,周围原本正在喝粥的士兵们都停了下来,一个个眼睛红红的。 朱高炽嘆了口气,拍了拍那小兵的肩膀:“好了,都过去了。以后跟著我家父王,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著你们!” 这话虽然朴实,但听在这些人耳朵里,比什么圣旨都要管用。 就在这一刻,这支原本属於朝廷的五十万大军,不仅从肉体上,更是从精神上,彻底地被燕王集团给消化了。 …… 而在几十里外的路上。 李景隆还在狂奔。 他的亲兵已经跑散了大半,剩下的也是一个个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突然,李景隆停下了马。 他回头看著北平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完了……全完了……” 李景隆喃喃自语。 他想起出发前他在御前夸下的海口,想起那些文官们对他的吹捧,想起朱允炆对他那种託付身家性命的信任。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最大的笑话。 五十万大军啊! 別说是五十万精锐,就是五十万个馒头,也不该这么快就被吃完啊! “大帅,快走吧!燕贼的骑兵要是追上来……” 旁边一个亲兵提醒道。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袭来。 “走!去德州!对!德州还有粮草!还有兵!我还能东山再起!” 他给自己打著气,但那声音怎么听怎么虚。 他猛地一夹马腹,再次绝尘而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曹国公,而是一条丧家之犬,带著大明朝廷最后的一点精气神,逃向了无尽的黑暗。 这一战,不仅打断了朝廷的脊梁骨,更打出了一个全新的天下格局。 燕王朱棣,这只一直被囚禁在笼子里的猛虎,终於借著这五十万大军的血肉,彻底地挣脱了锁链,露出了他那足以吞噬天下的獠牙。 第217章 南京城的噩梦 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北方的风雪里,但关於他的传说,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先一步飞回了南京。 只不过,这传说和他本人想像的有点出入。 三天前,一份盖著曹国公大印的捷报刚刚送抵京师。 那上面写得团锦簇,说李景隆在郑村坝运筹帷幄,以五十万王师重重包围燕贼,朱棣已经是瓮中之鱉,旦夕可擒。甚至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燕军如何在拥有天兵威严的大明军阵前瑟瑟发抖。 这份捷报,让南京城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狂欢中。 齐泰甚至在早朝上当眾赋诗一首,歌颂圣天子洪福齐天,指日便可见到燕王那颗叛逆的人头悬於午门。 然而,仅仅三天。 狂欢的泡沫就被一个满身泥泞、累死三匹战马才跑回来的信使,一指头戳破了。 …… 洪武二十八年春,奉天殿。 往日里的肃穆庄严今天荡然无存。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就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的蚂蚁,乱成了一锅粥。 “败了?怎么可能败了?” 兵部尚书齐泰拽著那个信使的衣领,那劲头大得像是要吃人,“五十万大军!就算是五十万个馒头,那个反贼朱棣也得啃上一年半载!这才几天?你就跟我说全没了?!” 信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打摆子,声音带著哭腔:“大人……真没了……全没了……呜呜呜……” “燕贼……燕贼不是人啊!他们有妖法!天降大火!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鬼面骑兵!就连……就连北平城都变成了一座冰山!咱们的人……冻死的冻死,投降的投降……曹国公……曹国公他……” “他怎么了?死了?被俘了?”黄子澄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如果李景隆死了,那还好办,至少成了烈士,他们推荐人的罪过也能轻点。 信使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曹国公他……跑了。比谁跑得都快……”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跑了。 这简单的两个字,此时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要刺耳。 主帅弃军先逃,五十万大军土崩瓦解。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败仗,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耻辱,是狠狠抽在朝廷脸上的一记这辈子都消不掉的耳光。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都查院左都御史愤怒地把手中的象牙笏板摔在地上,“这就是你们推荐的名將之后?这就是你们说的颇知兵法?平日里纸上谈兵夸夸其谈,一上战场就抱头鼠窜!简直是丟尽了列祖列宗的脸面!” “当初是谁力保李景隆掛帅的?站出来!” 无数道像刀子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站在前排的黄子澄和齐泰。 两人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尤其是黄子澄,他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在御前信誓旦旦地保证李景隆能胜任,想起自己排挤耿炳文时的义正言辞,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够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那高高的龙椅上传来。 虽然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过了殿內的喧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午,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龙椅上。他没有戴皇冠,只是隨意挽了个髮髻,那张曾经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颤抖的脸庞,此刻布满了老人斑和深刻的皱纹。 他就像一尊经歷了几朝风雨、即將散架的石像,静静地俯视著下面这群丑態百出的臣子。 “败了就败了。” 朱元璋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常胜將军?咱当年打天下,也不是没输过。” 他越是平静,下面的大臣们抖得就越厉害。 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如果他暴跳如雷,要砍人,那说明事情还有转机。如果他心平气和地讲道理,那说明有人要倒血霉了。 “只是……” 朱元璋顿了顿,目光扫过黄子澄的头顶,“咱有一件事不明白。五十万人,就算是五十万头猪,在那冰天雪地里乱跑,朱棣抓还得抓三天吧?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呢?” “李景隆呢?那个咱从小看著长大的好孩子,那个天天跟咱说熟读兵书的好侄子,他在哪?” 黄子澄颤抖著回答:“回……回陛下,据说……曹国公已逃往德州……” “逃?” 朱元璋咀嚼著这个字,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乾涩、淒凉,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啊……好本事。咱老朱家,什么时候出过逃跑的种?他爹李文忠,当年那是何等的英雄?那是敢带著几千人就敢冲北元大营的主!怎么到了他这一辈,就成了个软蛋?” “噗!” 也许是情绪激动,也许是这口气憋得太久。一口黑褐色的鲜血,毫无徵兆地从朱元璋口中喷出,溅在他那绣著五爪金龙的胸口上,触目惊心。 “陛下!” “皇爷爷!” 一直站在旁边的皇太孙朱允炆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老皇帝,“太医!快传太医!” 大殿里再次乱作一团。 朱元璋一把推开朱允炆的手,用一种让人心碎的眼神看著这个孙子。 这就是他选的继承人。 仁厚,孝顺,读书好,也没什么坏心眼。 可是,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光有这些有什么用?面对朱棣那样的虎狼之辈,面对蓝玉那样的盖世梟雄,这只小绵羊,能守住这大明江山吗? “別喊……” 朱元璋喘著粗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朕还没死呢……这天,塌不下来。” 他强撑著站直了身子,那原本佝僂的腰背,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挺直了。 就像是一头即將倒下的老狮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要向整个草原展示他的獠牙。 “传旨。” “封锁消息……谁敢在京中散布战败言论,乱我军心者,斩立决!” 虽然他知道这根本封不住,但哪怕能拖一天,也是一天。 “还有……”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眾人,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去……去把徐辉祖给朕叫来。” 这句话一出,殿內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辉祖,魏国公,徐达的长子。 论打仗,他是现在朝廷里唯一能和朱棣扳手腕的人。可问题是,他是朱棣的大舅哥啊!燕王妃那是他亲妹妹!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这层关係,朱元璋一直没敢用他,甚至还派人暗中监视魏国公府。 现在启用他,说明局势已经到了何等危急的地步。这是要把最后的一点家底,都押在这张不知道是黑是红的牌上了。 几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去传旨。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死死抓著扶手上的龙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脑海里,那些过往的画面走马灯一样闪过。鄱阳湖的水战,北伐大都的狼烟,还有马皇后临终前那担忧的眼神。 还有……那个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著要吃葫芦的老四。 “棣儿啊棣儿……” 只有离得最近的朱允炆,才隱约听到了爷爷那微不可闻的低语。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是要这皇位?还是要朕的命?” “你这一刀刀扎下来……不是扎在朕的身上,是扎在朕的心窝子里啊……”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那早已乾涸的黑血上,晕开一片绝望的暗红。 …… 魏国公府。 徐辉祖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本《孙子兵法》,但他已经盯著同一页看了半个时辰了。 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爷!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进宫!” 徐辉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书页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缓缓合上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这带著早春寒意的空气。 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 “知道了。” 徐辉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蟒袍,对著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那张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即將掌兵的兴奋,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悲哀。 一边是君父,一边是至亲。一边是社稷,一边是家族。 这一去,无论胜败,他徐家都要被夹在这绞肉机里,粉身碎骨。 “备马。” 徐辉祖大步走出书房,“进宫。” …… 当夜,南京城下起了小雨。 雨丝冰冷刺骨,打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泛起一阵阵白雾。 整座城市像是一头受惊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大明的江山,究竟还能撑过几个这样的雨夜。 那个关於五十万大军覆没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218章 蓝玉的勤王 南京城的风雨还在肆虐,几千里之外的辽东总管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战情室里,蓝玉正翘著二郎腿,一边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边用一把精致的小银刀修剪著指甲。 他面前的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而在他身后,沈万安正满头大汗地给这位大老板匯报著最近的“生意”——主要是从战场上收来的那些破铜烂铁的熔炼利润,以及转手卖给朱棣那批火药的回款情况。 “行了,別念了。” 蓝玉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打断了沈万安,“这点小钱,回头入帐就行。现在,咱们该聊聊大买卖了。” 沈万安立刻合上帐本,满脸堆笑:“大帅说的,可是那朱老四在白沟河的大胜?” “大胜?”蓝玉嗤笑一声,“那是捡漏。李景隆那个废物,给他五十万人他也只会送人头。朱棣这次算是吃得满嘴流油了。” “是是是,大帅英明。”沈万安赶紧捧哏,“那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手了?” “动手?动什么手?” 蓝玉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那条蜿蜒的长城线上划过,最后停在了山海关的位置。 “朱棣贏了,咱们就不能閒著。要是让他太顺了,一口气打到南京去,那老子之前的布局不就白费了?咱们得在这火上,再浇一勺油。” “大帅的意思是……打朱棣?”一旁的耿璇问道。他现在一身戎装,早就按捺不住想打仗的心思了。 “打?为什么要打?” 蓝玉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傻小子,“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钱的。咱们不仅不打他,还得帮帮场子。不过嘛,这帮场子的学问可大了去了。”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蒋瓛:“老蒋,那篇檄文写好了没?” 蒋瓛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张洒金的黄纸:“回大帅,写好了。按照您的吩咐,痛斥燕贼弒杀钦差、对抗天兵、人神共愤。那词儿,怎么噁心怎么写,怎么正义怎么来。” “念两句听听。” 蒋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念道:“……燕逆朱棣,悖逆天道,屠戮忠良,焚毁城池,致使生灵涂炭。本帅身为大明国公,受先帝厚恩,岂能坐视不管?今特提雄师十万……誓要扫平叛逆,以正视听!” “噗嗤。”沈万安没忍住笑了出来,“大帅,这……这先帝厚恩要是让南京那位听见,怕不是要气得再吐三升血。” 蓝玉也不恼,嘿嘿一笑:“他吐他的,咱们发咱们的。只要这檄文发出去,南京那帮嚇破胆的文官,还不把咱们当救命稻草一样供著?” “耿璇!” “末將在!” “传令下去,点齐两万兵马,打出勤王討逆的旗號,即刻出关!” “是!”耿璇领命,但还是有点犹豫,“大帅,就带两万人?檄文上不是说十万吗?万一朱棣那疯子真来找咱们拼命怎么办?” 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万那是写给南京看的。至於朱棣……放心,老朱家的种都精著呢。他只要看见咱们的大旗,就知道咱们是来干嘛的。”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去北平找朱棣拼命。你就在永平府那一带给老子转悠。” 蓝玉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永平府重重一点,“把这一片的官道、桥樑,还有那几个產煤的大矿,都给我控制住。然后就开始修路,修碉堡,修据点。怎么结实怎么修,怎么像要常驻怎么修。” “咱们是去协防的,懂吗?帮著朝廷守东大门,防止燕贼逃窜。多正当的理由啊!” 耿璇这才恍然大悟,咧嘴一笑:“末將明白了!这是去占地盘的!” “去吧。办得漂亮点。” …… 三天后,这道名为《討燕檄文》的告示,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天下。 南京,奉天殿。 此时的气氛,和几天前那如丧考妣的样子截然不同。 “陛下!大喜啊陛下!” 黄子澄手里捧著那份从辽东传来的檄文,一路小跑著衝进大殿,就连脚下的靴子跑掉了一只都没发觉,“蓝玉……凉国公他发檄文了!他说要提兵十万,南下勤王!” 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炆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舅公……凉国公他真的这么说?” “千真万確啊陛下!”齐泰也激动得浑身发抖,“檄文里写得清清楚楚,他痛斥燕贼谋反,要为朝廷扫平叛逆!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满朝文武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喜色。 在经歷了李景隆的大败后,他们已经绝望了。眼看著朱棣的兵锋越来越盛,大家都觉得大明要完了。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一直被他们防备、甚至视为隱患的蓝玉,竟然站了出来! “我就说嘛!凉国公那是先帝的义子,是太子的舅舅!那是咱们自己人!”一个之前骂蓝玉骂得最凶的御史,此刻变脸比翻书还快,“虽然之前有点误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凉国公还是拎得清的!” “对对对!十万辽东铁骑啊!只要他们一入关,朱棣那点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朱允炆激动得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他毕竟年轻,又没经歷过什么风浪,这时候谁能帮他打朱棣,谁就是他的亲人。 “快!传旨!” 朱允炆声音都有些颤抖,“立刻草擬詔书,加封……加封凉国公为……为……” 他卡住了,因为蓝玉已经是公爵了,再封只能封王。在这个时代,异姓封王可是大忌。 “陛下!”齐泰咬了咬牙,“事急从权!若是能平定燕乱,一个王爵又算得了什么?不如封其为辽王,以此来安其心!” 大殿里一阵沉默,但很快就被附和声淹没。 为了活命,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別说是封王了,就算是让蓝玉当太上皇,这帮人现在估计也能商量。 …… 北平,燕王府。 朱棣刚刚送走了几个前来投诚的真定守將,心情正不错。 这时,姚广孝手里拿著一份情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王爷,蓝玉动了。” 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接过情报,看了一眼,眉毛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討燕檄文?提兵十万勤王?” 朱棣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这老东西,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真以为我不敢跟他翻脸?” 如果这时候蓝玉真的带著十万精锐从东边压过来,那他和朝廷两面夹击,自己恐怕真的会吃不了兜著走。 “王爷莫急。” 姚广孝却是一脸淡定,甚至还有閒心给自己倒了杯茶,“您再往下看。” 朱棣耐著性子继续看下去,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他只是占了永平府?还在修路?修碉堡?” “正是。”姚广孝微微一笑,“这哪里是来勤王的?这分明是来占山头的。永平府那一带,可是產煤和铁的重地,而且正好卡在咱们往东出海的路口上。蓝玉这是早就看上这块肥肉了,趁著咱们和朝廷打得火热,他顺手牵羊呢。” “而且……”姚广孝指了指情报上的下一行,“探子回报,耿璇带的兵马最多两万。所谓的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骗骗南京那帮书呆子罢了。” 朱棣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子背上:“这老狐狸。嚇老子一跳。”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子,眼神闪烁:“这么说,他是不想真打?” “非但不想打,贫僧看,他还怕王爷您输得太快呢。” 姚广孝分析道,“蓝玉现在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就是咱们和朝廷长期拉锯。咱们打得越惨,朝廷越弱,他在辽东就越安全,生意就做得越大。所以他这个时候发檄文,一是要地盘,二是要名声,三嘛……估计是想从朝廷那敲一笔竹槓。” “呸!奸商!”朱棣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透著一丝轻鬆。 只要不是腹背受敌,那就有的玩。 “那……咱们不管他?”朱棣问道。 “不用管。既然他是来协防的,那咱们就装作不知道。只要他不越过永平府这道线,咱们就当他是来给咱们看大门的。”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甚至……咱们还可以主动送他点东西。听说蓝玉那边缺战马?咱们这次在大寧如果不小心跑丟了几百匹劣马,正好跑到永平府地界上去……” 朱棣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个和尚!这招投桃报李用得妙啊!” “传令下去!对东边的辽东军,只监视,不接触!既然蓝大帅要勤王,那咱们就给他个面子,让他好好在地盘上勤个够!” “咱们的目標,依然是南边!” …… 永平府外。 耿璇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座古老的城池。 城头上,原本属於燕王势力的守军早就跑得没影了。他们甚至还贴心地留下了“欢迎辽东兄弟协防”的標语——当然,这是朱棣派人做的。 “这就是大帅说的心照不宣吗?” 耿璇摇了摇头,对身后的一眾將领挥手:“弟兄们!入城!都给我精神点!咱们可是来勤王的王师!这戏既然要演,就得演全套!” “记住了!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张贴安民告示。然后……工兵营的兄弟们,把水泥都给我卸下来!咱们要在这里修一座比山海关还硬的碉堡群!” “是!” 两万辽东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永平府。 没有廝杀,没有血流成河。只有一群看起来来势汹汹,实则满脸轻鬆的士兵,开始热火朝天地搞起了基建。 而远在南京的朱允炆,还在做著“辽东王”一战定乾坤的美梦。 他不知道的是,他送出去的那些封赏,那些所谓的“王爵”,在蓝玉眼里,还没有永平府地下的那一吨煤炭值钱。 这场名为“勤王”,实为“分赃”的闹剧,正在这乱世的舞台上,上演著最讽刺的一幕。 第219章 德州的残兵 德州,大运河上的咽喉重镇。 昔日里商贾云集、千帆竞发的繁华景象,如今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萧瑟和无处不在的呻吟声。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襤褸、神情呆滯的败兵。他们有的抱著断腿在泥水里打滚,有的靠著墙根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发霉的乾粮,还有的乾脆躺在街边,两眼无神地望著阴沉的天空,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些,就是从郑村坝和白沟河溃败下来的五十万大军的残骸。 李景隆坐在行辕的大堂上,手里捧著一碗热茶,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著一封刚刚从南京加急送来的圣旨。 “朕深知胜败乃兵家常事,卿勿以一时之挫而气馁……” “特再调山东、河南兵马二十万,归卿节制,务必整军再战,戴罪立功……” 看著这些字,李景隆有一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他没被砍头? 不仅没被砍头,皇帝居然还没撤他的职?甚至还要再给他二十万大军? “太……太好了……” 李景隆猛地灌了一大口茶,烫得舌头都麻了,但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我活下来了!我没死!” “公爷,您看……” 旁边的副將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眼神里有些复杂,“这圣旨里还说,让咱们儘快把逃散的兵马收拢起来,还要整顿德州防务。可咱们现在……这城里实在是太乱了。” “乱就乱!” 李景隆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几度,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乱才说明咱们这儿是块宝地!人都往这儿跑!你去,告诉那些大头兵,到了德州就是到了家!该吃吃,该喝喝!朝廷的粮草管够!” “可是公爷……有些当兵的在街上抢东西,还……还骚扰民女……”副將硬著头皮说道。 “抢?” 李景隆眼珠子一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叫借!那是为了给朝廷卖命!再说了,这帮丘八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心里都不痛快,让他们发泄发泄怎么了?只要別闹出人命,隨他们去!” 副將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嘆了口气,低著头退了下去。 李景隆颓然地靠在虎皮交椅上,那股刚才硬撑起来的威风瞬间就瘪了。 他其实比谁都害怕。 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燕军那些骑兵狰狞的面孔,就能听见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和风雪里的惨叫声。 他害怕军纪太严会引起譁变,害怕那些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的败兵会反过来把他给吃了。 所以,他只能放纵。用德州百姓的血肉,来餵饱这群已经失去理智的野兽。 …… 德州城西的一条巷子里。 “砰!” 一声巨响,一家杂货铺的门板被踹得粉碎。 三个穿著破烂鸳鸯战袄的士兵,歪戴著头盔,满身酒气地闯了进去。 “老东西!刚才叫你你不开门!想死是吧?” 领头的一个大汉,手里提著把豁了口的腰刀,一脚就把柜檯后的老掌柜踹翻在地。 老掌柜捂著胸口,疼得直哼哼:“各位军爷……小老儿没听见啊……这铺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 “放屁!” 大汉骂骂咧咧地在货架上一通乱翻,“没值钱的?我看那罈子酒就不错!还有这些米麵,都给我搬走!” 旁边的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像饿狼一样把能拿的东西都往怀里塞。 “军爷!那是小老儿全家过冬的口粮啊!你们拿走了我们怎么活啊!” 老掌柜扑上去抱住大汉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滚开!” 大汉眼中凶光一闪,举起刀背就砸在老掌柜的背上。 “哇。” 老掌柜惨叫一声,吐出一口血,趴在地上不动了。 这时候,里屋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大汉眼睛一亮,把刀一扔,搓著手就往里闯:“呦?还有个小娘子?正好,爷好些天没沾荤腥了……” 不一会儿,屋里就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布帛撕裂的声音。 巷口,几个路过的百姓听得真真切切。他们一个个低著头,加快了脚步,脸上满是恐惧和麻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最后一次。 自从李大帅带著这帮“王师”进了城,德州就从人间变成了炼狱。 他们本以为官兵是来保护他们的,结果没想到,这帮官兵抢起来比还是贼的燕军还要狠。 “作孽啊……” 一位头髮白的老秀才,站在街角,看著这一切,手中握著的笔桿都在颤抖。 他想起前几天李景隆还在墙上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民告示,想起那些“秋毫无犯”、“保境安民”的漂亮话。 “这哪里是官兵?这哪里是来平叛的?” 老秀才悲愤地走到一面贴著告示的墙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但那几个字却写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贼兵如梳,官兵如篦!” 写完这八个字,老秀才像是抽乾了所有的力气,把笔一扔,掩面大哭,踉踉蹌蹌地走了。 …… 德州卫指挥使司的偏厅里。 几个还没跑散的將领正聚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一个千户压低了声音,看了看门口,“大帅整天躲在后院不出来,外面的弟兄根本没人管。再这么闹下去,德州的百姓就要反了。” “反?他们拿什么反?咱们有十几万人呢,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他们。”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僉事不屑地剔著牙,“我看这样挺好。弟兄们这一路受了那么多罪,还不让人家找补找补?只要別把城给拆了就行。” “可要是燕贼追来了怎么办?”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了。他叫盛庸,是这次战败后唯一几个还保持著理智和斗志的將领之一。 “追来?” 那个指挥僉事嗤笑一声,“燕贼才多少人?咱们现在又多了二十万援军!加上收拢的这十几万,又是三十多万大军!他朱棣要是敢来,咱们正好报一箭之仇!” 盛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人多有什么用?五十万都败了,再来三十万乌合之眾就能贏?现在军心涣散,民怨沸腾,只要燕军骑兵一露头,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说谁是乌合之眾?!” 那个指挥僉事把筷子一拍,就要发作。 盛庸没有理他,而是站起身,把头盔戴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跟你们在这儿扯淡了。我要带我的部下去南关整修工事。” “你疯了?”有人拉住他,“大帅没下令,你私自调兵是违抗军令!” “军令?” 盛庸回头,目光锐利如刀,“李大帅现在还有军令吗?他就是个被嚇破胆的可怜虫!我不指望他能带我们打胜仗,我只想在燕贼杀过来之前,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看著他的背影,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这小子……有点意思。”那个千户嘆了口气,“不过他说得对,这德州,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了。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万一苗头不对,还得跑。” …… 夜深了。 李景隆躺在行辕那张铺著锦缎的大床上,身上盖著三层厚厚的被,却依然觉得冷。 窗外哪怕是一声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满头大汗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把镶满宝石却从未染过血的宝剑。 “谁?!是谁?!” “大帅,没人……是风。” 门外亲兵的声音有些疲惫。 李景隆鬆了口气,重新躺下。 但他怎么也睡不著。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荣华富贵,而是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还有朱棣那在火光中狞笑的面孔。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像个受了惊嚇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 他知道,那二十万援军也好,那些整天在他面前阿諛奉承的將领也好,其实都靠不住。 这德州城,看似固若金汤,其实里面早就烂透了。只要稍微有一点外力,这层华丽的空壳子就会轰然倒塌。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祈祷朱棣看不上德州这个烂摊子,祈祷那个疯子去打別的地方。 可惜,有些人的祈祷,连老天爷都懒得听。 几百里外,燕军大营那彻夜不熄的篝火,已经照亮了南下的道路。战马的铁蹄声,正踏碎了初春最后的寒冰,一步步地向这里逼近。 第220章 盛庸与铁鉉 德州城里一片乌烟瘴气,而距离德州二百里外的济南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城头的大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斗大的“铁”字和“盛”字,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济南城,这座扼守山东腹地、屏蔽南北的重镇,此刻就像一块还没完全冷却的生铁,正在被两个人拼命地锻打,想要在即將到来的烈火中变得坚不可摧。 城门楼上。 山东参政铁鉉,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也没穿甲冑,就那么负手而立,眺望著北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大人,风大,您还是下去歇歇吧。” 原本的济南守將,现在的副手,看著这位平日里只会摇笔桿子的文官,眼里满是敬佩。 “歇不得啊。” 铁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德州那边的消息你没听说吗?李大帅……呵,李景隆把德州祸害成什么样了?若是济南也像那样,咱们就是大明的罪人。” 旁边的人沉默了。谁不知道德州现在是个人间炼狱?那些从德州逃难来的百姓,提起官军比提起燕贼还害怕。 “盛都督那边练得怎么样了?”铁鉉转过身问道。 “盛都督这几天吃住都在营里。那帮新兵蛋子被他操练得鬼哭狼嚎的,不过……倒是像点样子了。” “好!” 铁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盛庸是个將才。朝廷这次派来的几十个將军里,若是有一个能打的,就是他了。” “走,去看看。” …… 济南城外十里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刺!” 隨著一声暴喝,数百杆长枪齐刷刷地刺出,空气仿佛都被撕裂了。 “收!” 长枪整齐划一地收回,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站在点將台上的都督盛庸,一身漆黑的铁甲,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下面这几千人。 他也是从那场大败里捡回一条命的。但他没有像李景隆那样嚇破胆,反而在那场大火和混乱中想明白了一件事——燕军的骑兵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无敌的。 “都给我听好了!” 盛庸大声吼道,声音在校场上迴荡,“想活命,就別想著跑!你跑得过燕贼的四条腿吗?跑不过就是让人家像砍瓜切菜一样从背后砍死!” “要想活,就得结阵!就得抱团!咱们手里的火銃、手里的长枪,那就是咱们这身皮肉的屏障!” 他跳下台子,走到方阵前,隨手抓过一名士兵手里的火銃。 这是一种新式的火銃,比老式的要长一些,枪管也更厚实。这是蓝玉那边流出来的“次品”,被各路商人转手卖到了山东,虽然比不上辽东军用的那种遂发枪,但威力已经足够打穿轻甲了。 “这东西,只要咱们排好了队,轮流打,那就是一道火墙!燕贼的马再快,它也怕火,也怕疼!” 盛庸把火銃扔回给那个士兵,“练!给我往死里练!谁要是敢在战场上尿裤子,老子先砍了他!” 士兵们一个个把胸脯挺得老高,大声应诺。 这时候,铁鉉带著几名亲兵走了过来。 “盛將军,好威风啊。”铁鉉笑著拱了拱手。 盛庸赶紧还礼:“铁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咱们的保命符。” 铁鉉看著这些被练得杀气腾腾的士兵,点了点头,“有盛將军在,这济南城,我就有底了。” “有底?” 盛庸苦笑一声,“大人在说笑吧?这点兵,加上城里的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五万人。而朱棣那边,光是精锐骑兵就有十几万。再加上德州还有那二十万……哦不,那二十万是指望不上了。咱们现在是孤城一座啊。” “孤城又如何?” 铁鉉收起笑容,脸上露出一股决绝,“当今天下,若是人人皆如李景隆,那大明早就亡了。总得有人站出来,哪怕是死,也得把这根脊梁骨撑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盛庸。 “这是什么?”盛庸疑惑地接过,封面上没有字,但信封已经被封死了。 “这是我昨晚写的血书。” 铁鉉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的小事,“我请求皇上,立刻罢免李景隆,哪怕是杀了他以谢天下都行。请皇上让魏国公徐辉祖,或者是平安將军来掛帅。” 盛庸手一抖,差点把信掉在地上。 “大人!这……这可是越级上奏啊!而且李景隆现在正如日中天,您这是要得罪死曹国公李家啊!” “得罪?” 铁鉉冷笑一声,“我都准备把这条命撂在这济南城头了,我还怕得罪谁?若是这封信能换来一个懂打仗的主帅,就算是把我铁鉉千刀万剐,我也认了!” 盛庸看著眼前这个文弱的书生,心里猛地一震。 他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世上有些文官,骨头比武將还硬。 “大人放心。”盛庸郑重地把信收好,“若是朝廷不听,咱们就自己干!只要我盛庸还有一口气,那朱棣想要进济南,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不过……”盛庸顿了顿,“这封信,怕是送不到皇上手里。” 铁鉉眼神一黯:“我知道。齐泰和黄子澄那两个蠢材,一定会把这信压下来。他们当初极力保举李景隆,现在哪里肯承认自己瞎了眼?” “即便如此,我也得送。这是尽人事,听天命。” 盛庸点了点头:“那我派几个机灵的斥候,今晚就出发。希望能哪怕有一点用。” …… 当天夜里,铁鉉的信使快马加鞭衝出了济南城。 而铁鉉並没有回府休息。他来到了城內最大的富商——周员外的家里。 周员外正准备带著家眷细软细软跑路,一看铁鉉来了,嚇得腿都软了。 “铁……铁大人,小人没犯法啊……” “周员外莫怕。” 铁鉉坐在大厅里,茶也不喝,开门见山,“本官来,是找你借一样东西。” “大……大人要借什么?只要小人有……” “借你的家產。” 周员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大人!这……这是为何啊?” “燕贼將至,济南危如累卵。” 铁鉉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是城破了,你觉得那些杀红了眼的燕军,会放过你这么一只肥羊吗?还是你觉得,你能跑得过那些四条腿的骑兵?” 周员外哆嗦著嘴唇,说不出话来。 “与其等著被抢,不如现在拿出来。” 铁鉉站起身,走到周员外面前,“本官不要你的钱装进自己腰包。我要用这笔钱,去招募那些还没跑的百姓,修城墙,备滚木,造兵器!我要给战死的兄弟发抚恤,给活著的人发赏钱!” “你若是肯出,本官保你全家在城內平安,甚至可以给你写个条子,日后朝廷有赏。你若是不肯……” 铁鉉的眼睛眯了起来,“等到燕军兵临城下那天,本官也就不讲什么王法了。与其资敌,不如我自己来拿。” 周员外看著铁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知道,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的参政大人,已经疯了。或者说,已经在绝境里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我……我给!” 周员外一咬牙,“只要大人能守住济南,小人这一半家產,全捐了!” “好!” 铁鉉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员外是个明白人。那一半不够,我要八成。” 周员外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 在铁鉉近乎疯狂的搜刮和组织下,济南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富户们的家丁被编成了预备队,铁匠铺被徵用打造箭头,甚至连城里的青楼女子都被组织起来缝补军衣。 整个济南城,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铁鉉这股子蛮力给硬生生地转动了起来。 而在城墙上,盛庸也没有閒著。 他带著人,把那些从蓝玉那边走私来的黑火药,一坛一坛地埋在了护城河外那片平坦的开阔地上。 “这是什么?”副將好奇地问。 “这叫这叫送客雷。” 盛庸嘿嘿一笑,眼里闪著狡黠的光,“蓝玉那边的书上写的。把火药装在罈子里,埋在地下,上面连好引线。等燕贼的骑兵衝起来的时候,一点火……轰!那场面,嘖嘖嘖。” 副將打了个寒颤:“这也太……阴损了吧?” “打仗哪有什么阴损不阴损?”盛庸拍了拍手上的土,“能杀敌就是好招。朱棣不是很狂吗?这回咱们就让他尝尝,什么叫一步一个坑。” …… 三天后。 南京,兵部尚书齐泰的书房。 如铁鉉所料,这封沾著血的信,此刻正摆在齐泰的案头。 齐泰看著信里那些言辞激烈的指责,尤其是那句“用人不当,致使五十万大军毁於一旦”,气得脸都青了。 “放肆!简直是大逆不道!” 齐泰把信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这个铁鉉,一个小小的参政,不在地方好好安抚百姓,竟敢妄议朝廷用人!还敢弹劾李国公?” “大人,那这信……要呈给皇上吗?”旁边的心腹小心翼翼地问。 “呈给皇上?你是嫌我也死得不够快吗?” 齐泰冷哼一声,“要是皇上看到了,问起当初是谁死命保举李景隆的,咱们的脸往哪搁?再说了,现在阵前换帅那是兵家大忌!李景隆虽然败了一次,但他手里还有几十万人呢!万一这时候换了徐辉祖,李景隆一怒之下投了燕贼怎么办?” 他拿起信,走到烛台旁。 火苗舔舐著信纸,很快就將其化为一团灰烬。 “就当没看见。” 齐泰看著那飘落的纸灰,眼神阴冷,“告诉铁鉉,让他守好他的济南。至於谁当元帅,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他並不知道,他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封信,也是挽救这半壁江山的最后一次机会。 而在遥远的北方,那个被他认为无足轻重的济南城头,铁鉉看著南方,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夜色降临,他才苦笑了一声,转身对身后的盛庸说了一句:“看来,这天是真的不会亮了。咱们只能靠自己点灯了。” 第221章 朱棣的下一步 北平,燕王府。 冬日的暖阳照在银安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却怎么也照不进那深邃的大殿。 朱棣一身猩红的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前线发回来的各种战报,还有那两封来自济南的、让他既恼火又无奈的回信。 “铁鉉……盛庸……” 朱棣念叨著这两个名字,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本王还真是小看了这山东地界,没想到李景隆那个草包窝里,还能蹦出这么两只硬骨头。” 坐在下首的姚广孝手里转著佛珠,微微一笑:“王爷,若这大明天下全是李景隆那种货色,那这皇位坐著也没什么意思。有点对手,才显得这盘棋有味道。” “味道?” 朱棣冷哼一声,“本王现在只闻到了一股子餿味!那是李景隆那个废物在德州拉屎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这张地图上,代表燕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像一把利剑,直插山东腹地。 “道衍大师,你说,咱们是继续在济南跟那两个硬骨头死磕,还是……”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滑过,最后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南京。 姚广孝眯著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觉得,蓝玉现在在干什么?” 提到蓝玉,朱棣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那个老狐狸?” 朱棣咬著牙,“他就像只蹲在墙头的黑猫。看著我和朝廷下面打生打死,他在上面舔著爪子,隨时准备跳下来把贏家剩下的肉给叼走。” 张玉也从旁边插嘴道:“王爷,斥候回报,蓝玉的黑龙舰队在渤海湾活动频繁。而且……他在青州那边也有动静,似乎是在修港口。这架势,有点像是要长期驻扎啊。” “他要是敢来,本王就先灭了他!”朱能是个暴脾气,一听就炸了。 “不可。” 姚广孝摇了摇头,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蓝玉现在虽然噁心,但他有一个原则——只要咱们不碰他的生意,不碰辽东,他就不会真的动手。他现在是坐山观虎斗,咱们要是主动去惹这只老虎,那就是把他逼到朝廷那边去。” “那大师的意思是?”朱棣扭头看向他。 “打德州。” 姚广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德州位置,“李景隆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十几万败兵,甚至朝廷又给了他二十万援军。这三十多万人虽然是乌合之眾,但就像是一坨巨大的烂肉,挡在咱们南下的路上。不把这坨肉彻底绞碎,咱们就没办法安心去取南京。” “更重要的是……”姚广孝压低了声音,“咱们需要这三十万人的物资。王爷,咱们这一仗虽然贏了,但家底也打空了。您看看咱们的骑兵,好多人的马刀都砍卷刃了,衣也都破得露出了。” 朱棣看著地图,沉默了许久。 他也知道姚广孝说得对。虽然济南那两个硬骨头很烦人,但如果不把身后的李景隆彻底解决,一旦自己深入,被这三十万人断了后路,那才是万劫不復。 “好!” 朱棣猛地一拍地图,“那就先吃那坨烂肉!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天后拔营,目標——德州!” 就在这时,门外的亲兵进来稟报:“王爷,外面有个自称是辽东商会管事的人求见。说是……给王爷送年货来了。” 朱棣和姚广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玩味。 年货? 这大春天的,送哪门子年货? “让他进来。”朱棣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服。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皮袍、满脸精明的胖子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纳头便拜:“小人辽东商会管事赵富贵,叩见燕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朱棣打量了他几眼,“蓝玉派你来的?” “正是。” 赵富贵满脸堆笑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大帅说了,王爷这次在白沟河大展神威,把李景隆那个草包打得屁滚尿流,实在是替咱们北方汉子爭了口气。这是一点薄礼,请王爷笑纳。” 朱棣接过礼单,只看了一眼,眉头就跳了一下。 礼单上写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他现在急缺的。 “精工遂发枪三百支…黑索金火药五千斤…熟铁箭头十万枚…”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 “熟练攻城匠人五百名…” 朱棣把礼单往桌上一拍,似笑非笑地看著赵富贵:“蓝玉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刚发了檄文要勤王吗?怎么反手就给本王送这些破城灭国的利器?” 赵富贵嘿嘿一笑,那双小眼睛里闪著光:“王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帅的那篇檄文,那是写给南边那帮酸儒看的,是给老百姓听个响的。至於这些东西……”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这才是实打实的生意。大帅说了,王爷您虽然打贏了野战,但这攻城拔寨,还得靠手艺人。这些匠人,那都是在朝鲜那边练过手的,开山凿石、挖地道、造云梯,那是样样精通。” “哼。” 朱棣冷笑一声,“无利不起早。蓝玉送这么大的礼,条件是什么?” “痛快!” 赵富贵竖起大拇指,“王爷果然是快人快语。大帅的条件很简单,等王爷您拿下了山东全境,咱们辽东商会在山东做买卖,只要不犯法,王爷得给个方便。也就是……免税三成,外加几个码头的优先使用权。” 朱棣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心里不得不佩服蓝玉。这老小子,哪是在打仗啊,这简直是在做买卖! 而且这买卖做得让人没法拒绝。 他现在確实急需攻城利器。虽然济南打不下来,但德州还是要打的。有了这批匠人和火药,拿下德州简直就是如虎添翼。 至於山东的贸易权? 那是以后成了事才要考虑的。要是现在败了,就算给他全天下的贸易权也没用。 “蓝玉这算盘,打得我在北平都能听见响。” 朱棣把礼单递给姚广孝,后者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行!” 朱棣大手一挥,“这笔生意,本王做了!东西留下,人也留下。你回去告诉蓝玉,只要这批年货真的好用,等我进了南京,这天下的生意,有他一份!” 赵富贵大喜,又是连连磕头:“王爷英明!小人这就去安排交接!” 等赵富贵退下后,张玉有些不放心地问:“王爷,咱们用蓝玉的人,会不会……” “怕他下毒?还是怕他在火药里掺沙子?” 朱棣摆了摆手,“蓝玉这人我了解。他虽然贪,虽然狂,但在做买卖上,信誉还是有的。他既然敢送来,就是想让咱们用力打,打得越狠越好。咱们这把刀越锋利,朝廷那边流的血就越多,他从中渔利就越方便。” “那咱们就顺了他的意。” 姚广孝把礼单折好,揣进怀里,“用他的刀,杀他想杀的人,最后这战利品,还是咱们的。” …… 三天后的清晨。 燕军大营拔寨而起。 这一次,朱棣的队伍里多了一支特殊的部队。 五百名身穿统一灰色工装的匠人,推著一辆辆怪模怪样的独轮车,车上装著各种精密的测量仪器、铁铲、甚至还有几门拆卸开的小型臼炮。 他们不说话,不乱看,纪律严明得像是一支久经沙场的军队。 这是蓝玉送来的“技术支援”。 张玉骑马跟在这支队伍旁边,越看越心惊。 他看见一个领头的匠人,拿出个奇怪的玻璃管子看了一眼太阳,然后在一个本子上飞快地写算著什么。 “这是在干嘛?”张玉忍不住问。 那个匠人头也不抬:“算行军速度和坡度,好决定咱们推车的这批火药怎么摆放才不会震炸了。” 张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头一次听说运个火药还得看太阳算数的。 “这就是辽东的手段吗……” 张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如果有一天,这支队伍不是来帮忙,而是站在对面……燕军的骑兵能挡得住吗? “报。” 前方的斥候飞马赶回,“稟王爷!德州那边有动静了!” 朱棣勒住马韁:“讲!” “李景隆……李景隆听说咱们拔营,嚇得又把城门封死了。而且他还派人在城外挖了十几道深沟,把能烧的桥都给烧了!” “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挖沟?烧桥?他以为这就能挡住本王?” 他回头看了看那支沉默的匠人队伍,又看了看那些被他养得膘肥体壮的战马。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 朱棣抽出马刀,直指南方,“告诉兄弟们,到了德州,咱们用蓝玉送的火药炸开城门!然后……吃肉!” “吃肉!吃肉!吃肉!” 数万燕军齐声吶喊,声震云霄。 这支虎狼之师,带著蓝玉的技术,带著復仇的怒火,也是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再次向著那个腐朽的南方,露出了獠牙。 而在几百里外的德州城头。 李景隆正拿著望远镜,看著北方那漫天的烟尘。 “来了……他们又来了……” 李景隆嚇得手一抖,望远镜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快!再加派人手挖沟!把护城河再挖深三尺!”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著,“谁敢让燕贼靠近城墙一步,我就砍了他的头!” 旁边的將领们看著这位已经有些语无伦次的主帅,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挖沟? 挖再深有什么用? 人心的沟如果不填平,这德州城,哪怕是铁打的,也守不住啊。 何况,这次来的,不仅仅是燕王朱棣,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更加可怕的幽灵——蓝玉的欲望。 第222章 白沟河的前奏 德州城外的风很大。 这风带著春天特有的乾燥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但比风更让人脸疼的,是斥候带来的消息。 “报,大帅!燕贼前锋……已至……”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里带著颤抖。 李景隆坐在帅帐里,原本还在那儿来回踱步,试图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一听到这几个字,脚下一个踉蹌,差点也没站稳。 “这么快?” 李景隆的声音尖得有些变调,“不是说他们在挖战壕、搞什么火药吗?怎么就到了?” 旁边的平安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人家是挖战壕,又不是挖坟,你以为人家会在那儿挖一辈子啊? “大帅。” 平安上前一步,拱手道,“燕军此来,虽然声势浩大,但据斥候探报,他们带了大量的輜重车,行军速度没那么快。前锋……也不过万余骑兵。” “哦?” 李景隆一听只有一万多,那个小胆子稍微壮了那么一点点,“才一万?那……那咱们可是有六十万大军啊!” 他突然来了精神,走到地图前,指著北方那一片:“咱们不能就在这儿乾等著挨打。要是让他把咱们围在德州,那不就跟以前那些……咳咳,那一仗一样了吗?” 他是想说真定之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丟人的事儿还是別提了。 “本帅决定了!” 李景隆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出击!全军出击!咱们要去野外,跟朱棣那个反贼决一死战!我就不信了,六十万打五万,还能输?” 平安和瞿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野战? 跟朱棣那个带了半辈子骑兵的疯子打野战? 这不就相当於跟老虎比谁跑得快吗? “大帅,三思啊。” 瞿能站出来劝道,“燕军骑兵精锐,善於野战衝杀。咱们虽然人多,但新兵不少,一旦在野外列阵不整,极易被衝散。不如依託德州坚城,消耗其锐气,再伺机……” “住口!” 李景隆脸一沉,“你是大帅还是我是大帅?坚守?上次在真定坚守,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人家把粮道给断了?” “这次南京那边一天三封信催咱们打胜仗。我要是再龟缩不出,皇上那里怎么交代?齐尚书那里怎么交代?” 他大手一挥,“不用再说了!传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饭,天亮出兵!目標——白沟河!” …… 第二天清晨。 六十万大军像一条臃肿的灰色巨蟒,缓缓蠕动出了德州城。 这支大军虽然看著人多势眾,旌旗遮天蔽日,但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其中的虚弱。 士兵们的步伐稀稀拉拉,脸上的表情要么是麻木,要么是恐惧。很多人的枪头上都生了锈,甚至有的士兵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上裹著稻草。 李景隆骑著高头大双,被眾將簇拥在中间。他特意换上了一身从南京新送来的明光鎧,擦得鋥亮,在太阳底下反光都能晃瞎人眼。 “看!这就是咱们的大军!” 李景隆得意洋洋地用马鞭指著那漫长的队伍,“如此声势,就算是踩,也能把那点燕贼给踩死!” 平安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检查著自己的马具和武器,心里已经在盘算一会儿真打起来该怎么保命了。 …… 距离德州五十里的白沟河畔。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冲积平原,河水不深,刚刚没过马蹄。两岸长著稀疏的柳树和荒草。 燕军的前锋大营就扎在河的北岸。 朱棣这时候正蹲在河边,手里拿著一块干饼子在啃。他身边围著姚广孝、张玉、还有几个千户。 没有什么帅帐,也没有什么威风凛凛的仪仗。朱棣就像个普通的老兵头子,身上的甲冑上还沾著昨天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子。 “王爷,那帮人来了。” 张玉指了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尘土,“斥候说,这次李景隆把家底都带出来了。光是运粮的车就有得几千辆。” “嚯,大户人家啊。” 朱棣嚼著饼子,笑了一声,“这是给咱们送补给来了?” “王爷不可轻敌。” 姚广孝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李景隆虽然是个草包,但他手底下的平安、瞿能那可都是硬茬子。尤其是平安,当年跟你是在漠北並肩杀过鬼力赤的,他的手段你知道。” 朱棣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平安。 那是个人物。这人打仗有个特点,就是不要命。他还真有点怵这个“老战友”。 “这仗不好打。” 朱棣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咱们骑兵虽然厉害,但在这种平原上,只要对面把方阵摆好了,用火銃和长枪硬顶,咱们冲几次就得把血流干。” “得动脑子。” 他看向张玉,“你带三千精骑,去苏家桥那边埋伏。记住,多插旗帜,搞点动静出来。李景隆那个草包最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他肯定以为那是咱们的主力。” “是!”张玉领命而去。 “朱能,你带两千人,绕到侧翼的树林子里。等他们跟张玉交上手了,你別急著出击,看我不举红旗,你就別动。给我盯著他们的粮车。” “遵命!” 朱棣站起来,翻身上马。他拔出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马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剩下的人,跟我来。”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咱们去会会那位曹国公,看看他这次是不是又换新裤子了。” …… 半个时辰后。 白沟河的南岸,南军的前锋已经抵达了。 领头的正是平安。 他没敢大意,一来就让士兵们停止前进,原地列阵。长盾在前,长枪在后,弓弩手分列两翼。 这是一个標准的防御阵型。 “都打起精神来!” 平安骑在马上,大声吼道,“別看这就是个河滩子,说不定哪那个草窝里就藏著燕贼的骑兵!” 话音未落,对岸的芦苇盪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杀!” 一队骑兵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呼啸著衝过了浅浅的河水。 为首一员大將,手持大刀,正是燕军猛將——邱福。 “放箭!” 平安一声令下。 南军阵中飞出一片箭雨。 但邱福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他们並没有直线衝锋,而是在河里就开始做起了z字形的规避动作,身体紧紧贴在马脖子上。 箭矢大多落在了水里,激起一片片水。 只有少数几匹马中箭倒地,骑士翻滚几圈,又被后面的同袍拉上马背,继续冲。 “这帮疯子!”平安暗骂一声。 不过这就是燕军的可怕之处。这帮人常年在边关跟蒙古人打交道,无论是骑术还是这种不要命的劲头,都是这群没怎么见过血的南方兵没法比的。 两军很快就撞在了一起。 “砰!” 战马撞在盾牌上的沉闷响声,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惨叫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平安並没有慌。他亲自带著督战队顶在最前面,砍翻了几个想往后退的逃兵。 “顶住!长枪给我捅!” 南军毕竟人多。那一排排密集的如同样子一样的长枪阵,还是给了燕军骑兵很大的杀伤。 邱福冲了几次,不仅没冲开缺口,反而折损了几百人。 “撤!” 邱福也不恋战,见到占不到便宜,呼哨一声,带著人转身就跑。 “別追!” 平安刚想拦著,但已经晚了。 后面的瞿能是个急性子,一看燕军败退,立马带著自己的部下就追了上去。 “瞿能!那是诱敌!”平安急得大喊,但声音已经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了。 瞿能带著五千人,哇哇叫著衝过了河。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抓住朱棣那个反贼,赏万金!封万户侯!” 瞿能一边跑一边喊,刺激得手底下的士兵眼睛都红了。 他们衝过了河滩,一直追到了苏家桥附近。 这里地形稍微有些复杂,有一片小树林和一个土坡。 就在瞿能的人马刚刚衝过土坡的时候。 “轰轰。” 两声並不算太响的爆炸声突然在队伍中间响起。 这不是什么大炮,而是那种被称为“掌心雷”的小型火药罐子。虽然炸不死多少人,但炸出的黑烟和巨响,却足以惊嚇到战马。 瞿能的马受惊,差点把他掀下来。 紧接著,土坡后面和树林里,无数面燕军的大旗竖了起来。 “杀!” 张玉带著那早就埋伏好的三千精骑,这一次並没有直衝,而是分成了两股,像把钳子一样,狠狠地夹向了瞿能的腰部。 “中计了!” 瞿能大惊。 但这时候想撤已经来不及了。 双方的骑兵在狭窄的区域里绞杀在了一起。刀刀见肉,枪枪穿心。 就在这时,一直没动静的朱棣出现了。 他带著几百名亲卫,没有加入混战,而是如同那个最冷静的猎手,就在远处的一个高地上看著。 他看著瞿能被围,看著对岸的平安正在拼命整队想要过河救援,也看著远处那缓缓逼近的、李景隆那庞大而臃肿的中军大阵。 “王爷,平安要过河了,咱们要不要……”旁边的亲兵问。 “不急。” 朱棣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锁住那面最大的“李”字帅旗。 “平安和瞿能,那是硬骨头,啃起来崩牙。” 朱棣指了指那面帅旗,“咱们要打的,是那个软柿子。” 他突然举起马刀,对著身后的几十名亲卫喊道:“把那个东西给我拿出来!” 几个壮汉立刻从马背上解下一个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赫然是蓝玉送来的那批遂发枪! 这些枪虽然只有几十支,数量不多,但在这种冷兵器混战的关键时刻,那就是大杀器。 “跟紧我!” 朱棣一夹马腹,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没有冲向被围的瞿能,也没有去堵截过河的平安。 他带著这几百人,居然绕了一个大圈,利用河道边的一片芦苇盪做掩护,鬼魅般地朝著李景隆的中军方向摸了过去。 这是一招险棋。 几百人去衝击几十万人的中军?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找死。 但朱棣赌的就是李景隆想不到。 赌的就是李景隆那个草包,只要一点点惊嚇,就能让他把整个大军带崩。 “砰砰砰!” 河滩上的廝杀还在继续。 而此时,李景隆正骑在马上,还在那儿犹豫要不要全军过河。 “平安和瞿能怎么这么费劲?” 李景隆皱著眉头,“不就是几千燕军吗?怎么还没拿下来?” 突然,侧翼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 那种声音不像弓弦崩响,更像是爆豆子一样的脆响。 紧接著,他身边的几个亲兵,脑袋上突然爆出一团血,一声不吭地栽倒下马。 “有刺客!” 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把李景隆围在中间。 李景隆透过人缝,惊恐地看到,就在侧翼不到两百步的地方,一小队骑兵正衝破芦苇盪,像是地狱里衝出来的恶鬼,直扑他的帅旗而来。 为首那人,一脸络腮鬍子,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狼。 那是……朱棣! “他……他怎么过来的?” 李景隆脑子里一片空白。 “砰!” 朱棣也不废话,抬手就是一枪。 虽然这枪没打中李景隆,但子弹擦著他的头盔飞过去,把那个金灿灿的盔缨给打飞了。 这一下,把李景隆最后那点胆子给彻底打飞了。 “护驾!护驾!” 李景隆尖叫起来,拨转马头就往后缩。 他这一缩不要紧,帅旗也跟著往后倒。 战场上最怕的就是这个。前面的士兵正在拼命,一回头发现大帅的旗子倒了或者跑了,那军心瞬间就崩了。 “大帅跑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还整齐的南军中军方阵,瞬间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子,开始出现了动摇和混乱。 而在河对岸,正准备拼死救援瞿能的平安,一回头看到中军乱了,气得把手里的长枪都给折断了。 “这个废物!” 平安仰天长嘆。 他知道,这仗,还没怎么打,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但朱棣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一边换著备用的手銃装填火药,一边狞笑著对身边的亲卫喊道:“看到那面旗子了吗?给我死死咬住它!谁要是能把那旗子砍下来,老子把女儿嫁给他!” “杀!” 这几百名燕云十八骑般的死士,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硬生生像一颗钉子一样,楔进了几十万大军的缝隙里,直奔那颗最值钱的脑袋而去。 白沟河的河水,开始慢慢变红了。 第223章 风沙中的转折 李景隆的慌乱像瘟疫一样在中军蔓延。 所谓“兵败如山倒,帅怂如狗烹”,大帅的大旗一动,就像给几十万大军发了个散伙的信號。原本列阵严整的长枪方阵开始出现鬆动,后排的士兵频频回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但南军毕竟人多。 平安那边虽然被大帅的操作气得吐血,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他迅速做出反应,没有继续救援被困的瞿能,而是调转马头,率领自己麾下的三万本部精锐,直接迎向了那支正在中军如入无人之境的朱棣小队。 “不要管大帅!” 平安举刀怒吼,满脸是血,“全军听令!围杀朱棣!他就几百人!杀了他,咱们就是大明的功臣!” 这一嗓子,把那些慌乱的南军稍微喊醒了一点。 是啊,那燕王再猛,也不过是一个脑袋两只手。 数万南军像潮水一样向中间挤压过来。 朱棣瞬间感觉到了压力。 他那支几百人的敢死队,就像是被丟进磨盘里的几颗铜豆子,虽然硬,但正在被一点点磨碎。 一支冷箭不知从哪射来,正中朱棣胯下战马的脖子。那伴隨他多年的黑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 朱棣一个翻滚落地,还没站稳,两桿长枪就已刺到面门。 “滚!” 他一声怒喝,手中马刀横扫,直接削断了枪桿,反手一刀將一名南军什长劈翻。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周围,但这人太多了。砍翻一个,涌上来两个。 “王爷!上马!” 一名百户跳下马,將韁绳塞到朱棣手里,自己则转身扑向衝上来的敌军,用身体挡住了几把砍刀。 朱棣红著眼,翻身上马。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平安看准了朱棣落单的机会,亲自带著一队重甲步兵压了上来。他们组成了密不透风的盾墙,步步紧逼。 “朱棣!下马受死!” 平安隔著人群大喊,“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朱棣身上已经中了三箭。虽然有重甲护身没伤到要害,但这箭头卡在甲冑缝隙里,每次挥刀都扯得生疼。 他看了一眼远处。 张玉和朱能正在拼命往这边冲,但被数倍的南军死死缠住,根本过不来。 而那个李景隆,虽然还在往后躲,但他身边的护卫实在太多,根本杀不进去。 绝境。 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天空。 此时太阳刚刚偏西,但原本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昏黄。 “天要亡我朱棣?” 他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但他这辈子,从没认过输,也没信过命——除了那个姚广孝给他算的皇帝命。 “放屁!” 朱棣咬著牙,把手里已经卷刃的马刀换了一把,对著身边仅剩的几十个亲卫喊道:“都別怕!老子要是死在这儿,那就是没那个皇帝命!阎王爷都不敢收我!” “跟他们拼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原本平静的河滩上,突然没有一丝徵兆地颳起了一阵风。 起初只是捲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转眼间,这风就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呼啸声震耳欲聋。 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是沙尘。 漫天的黄沙,铺天盖地而来。最诡异的是,这风向——是从北往南吹! 正对著平安大军的脸! “呼。” 风沙大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南军士兵本能地抬手遮挡面部,或者低下头。 那一排排原本密集的盾墙和枪阵,瞬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更要命的是那些旗帜。 南军的大旗多为丝绸製作,为了好看,搞得又大又飘逸。结果这时候成了累赘。旗杆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好几个旗手根本把持不住,咔嚓几声,几面指引方向的认旗竟然被生生吹断! 而李景隆那面最大的“李”字帅旗,更是倒霉。 一阵旋风卷著一根不知道从哪飞来的断木,正好砸在旗杆中部。那面在风中狂舞的帅旗,就这么眾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断折在地。 战场上,帅旗折断,是大凶之兆。 这一下,南军彻底乱了。 “旗倒了!大帅死了!” 这种谣言在风沙中传播得比瘟疫还快。加上风沙迷眼,士兵们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听到到处都在喊“败了”、“跑啊”。 原本围困朱棣的铁桶阵,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而在风沙中,朱棣用手挡著眼睛,透过指缝看到了这一幕。 他先是一愣,隨即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哈哈哈!” 朱棣狂笑,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扭曲,“看到了吗!老天爷都在帮我!这风是给我刮的!” 他也不管平安在哪了,直接调转马头,对著那些被风吹得晕头转向的燕军士兵大喊:“兄弟们!天助我也!顺风!顺风砍他们!” 风势还在加大,能见度极低。 这对於以南人为主的李景隆大军来说是灾难,但对於常年在北平顶著风沙训练的燕军来说,这简直就是主场作战。 尤其是那八万朵顏三卫的蒙古骑兵。他们太熟悉这种天气了。 他们不需要看旗帜,不需要听號令,仅仅是这种顺风的感觉,就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呜呜。” 蒙古人特有的衝锋號角声在风沙中响起。 因为顺风,燕军骑兵的速度瞬间提到了极致。战马藉助风力,跑得比平时更快,衝击力更强。 “砰砰砰。” 这不再是战斗,这是一场屠杀。 南军士兵捂著眼睛,根本看不清敌人从哪来,只感觉到一阵风颳过,然后脑袋就飞了。 李景隆的中军彻底炸营了。 他在乱军中,被裹挟著往后退。那个刚才还鋥亮的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头髮散乱,满脸沙土。 “顶住!给我顶住!” 他还在喊,但在这个时候,谁还听他的? 甚至有几个逃命的士兵,为了抢路,把他亲卫的马都给捅了。 朱棣带著人,终於衝出了包围圈,和衝过来的朵顏三卫匯合了。 他换了一匹新的战马,接过一把崭新的马刀。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围困的困兽,而是这里的王。 “传令!” 朱棣指著远处火光隱现的南军輜重营,“点火!把那些草料车都给我点了!火借风势,我要把这几十万人烧成灰!” 在那个方向,张玉和朱能已经心领神会。 因为风太大,普通的火把很难点著。但蓝玉送来的那种“火摺子”和特製的引火,在这时候起了大作用。 “轰。” 先是一辆粮草车被点燃,紧接著是第二辆、第三辆…… 狂风不仅助推了骑兵的衝锋,更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火焰一旦燃起,立刻被风吹得横向席捲而去。火苗子窜起几丈高,像一条条火龙,爭先恐后地扑向南军密集的人群。 “著火了!著火了!” 南军士兵这下彻底崩溃了。 前面是看不见的骑兵衝杀,后面是铺天盖地的大火,中间是风沙迷眼、自相践踏的同袍。 这哪里是人间,这分明就是地狱。 平安被溃兵冲得连马都骑不稳。他绝望地看著这一幕,看著那漫天的黄沙和大火,发出了一声悽厉的长啸。 “非战之罪!天亡大明啊!” 他不想跑,他想带著最后的人衝上去跟朱棣同归於尽。 但他的亲兵死死抱住他的马腿:“將军!走吧!留得青山在啊!再不走就全完了!” 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朱棣勒马佇立。 风沙吹打著他的战甲,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看著这炼狱般的战场,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只有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贏了。 贏在这个风上,更贏在这个“命”上。 “李景隆。”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次,你跑得掉吗?” 他一挥手,身后的数万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风向,向著那溃败的几十万人掩杀了过去。 而在战场的边缘,一个穿著灰色布衣、却背著一个奇怪木匣子的年轻人,正缩在一个土坑里,眯著眼记录著什么。 他是蓝玉情报司的观察员。 他在小本子上用炭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洪武二十八年春,白沟河。燕王借天风大破李景隆。南军溃,局势逆转。註:燕王运数未绝,不可轻视。” 写完,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趁著没人注意,悄悄混进了那一群正在逃命的民夫队伍里,向著北方溜去。 这场风,颳倒了李景隆的大旗,也刮开了大明江山的一道大口子。 而那个真正想从这道口子里吸血的人,还在辽东的暖炕上,等著这一页战报的到来。 第224章 二败李景隆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白沟河畔的荒草连绵几十里,如今这几十里全成了那只吞噬南军的巨口。那火舌子在狂风的裹挟下,不像是在烧,倒像是在跑,追著南军的屁股后面咬。 “跑啊!火来啦!” 南军的溃败已经不可逆转。六十万大军啊,哪怕是六十万头猪,要抓也没那么容易。可现在,他们比猪跑得还快,也比猪更没方向。 李景隆的亲卫队勉强还能保持个大概的队形,护著这位大帅往南撤。 “大帅!咱往哪跑?” 一个亲將凑过来,满脸菸灰,嗓子都哑了,“德州!回德州!那里城高墙厚,咱们还有粮草!” 李景隆这会儿那身明光鎧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为了轻便,他只穿了件中衣,披头散髮,狼狈得像个刚从被窝里被揪出来的富家翁。 “德州?” 李景隆连连摇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不……不能去德州!那地方离这儿太近了!朱棣那个疯子肯定会追过来!到时候被堵在城里,那就是……那就是瓮中捉鱉!” “那……济南?”亲將又问。 “对!去济南!” 李景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济南有铁鉉!还有盛庸!他们手里还有兵!快!传令下去,不进德州,直接绕过去,去济南!” 这道命令一下,南军彻底没救了。 本来往德州撤,好歹还有个固守待援的机会。这一绕路,几十万人在平原上被人家骑兵追著屁股砍,这不就是送菜吗? “大帅有令!去济南!去济南!” 这话传到后面就变了味了。 “大帅跑了!去济南保命啊!” …… 朱棣这会儿正骑在新换的战马上,看著眼前这壮观的溃败场面,手里的马刀还在往下滴血。 “王爷!” 张玉那张黑脸上全是兴奋,马鞍上掛著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抓了几个活口,说是李景隆连德州都不敢进了,带著人往济南跑了!” “哈哈哈!” 朱棣指著南边,“李九江啊李九江,你不仅是个草包,还是个送財童子!德州那是朝廷在北边最大的粮仓,他就这么拱手送给我了?” “追!” 朱棣大喝一声,“传令三军!把那些碍事的輜重能扔都扔了!每人只带口粮和水!给我死死咬住李景隆!他跑到哪,我们就追到哪!我要让他把这几十万人,还有这北方的底子,全都给我吐出来!” 燕军的骑兵瞬间分成了数十股小队,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扑进了南军溃散的人群中。 “降者不杀!跪地免死!” 这声喊叫在战场上此起彼伏。 南军士兵早就没了战心。听到这一生,那真是跟听到了天籟一样。哗啦啦一片,兵器扔了一地,满地的跪拜者就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 燕军根本没时间去管这些俘虏。他们遵守朱棣的命令,只管往前冲,只管追杀那些还能跑得动的人。 这场追击战,极其惨烈,也极其荒诞。 几百个燕军骑兵,就能赶著几万南军跑。稍有反抗,直接一刀砍翻。剩下的更不敢动了。 一直追到德州城下。 德州守將原本还想开门接应一下大帅。结果往城下一看,好傢伙,漫山遍野全是自己人的溃兵,后面紧跟著就是燕军的骑兵。 这时候要是开门,那就是引狼入室。 “关门!关门!谁也不许开!”守將嚇得脸都白了。 那些跑得快的南军到了城下,发现城门紧闭,吊桥拉起,一个个绝望地拍打著城门。 “开门啊!我是前锋营的!” “我是大帅的亲兵!快开门!” 城头上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后面追兵到了。 朱能带著一队重甲骑兵,直接衝进了这堆挤在护城河边的人群里。 “不想死的都给我滚开!” 朱能挥舞著大铁锤,一锤一个,把那些挡路的砸得脑浆迸裂。 他是来抢城的。但这城门关得死死的,怎么抢? 就在这时,之前蓝玉送来的那批“技术工种”又发挥作用了。 几个灰衣匠人推著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到了城门洞子底下。因为上面都是自己人的溃兵,城头的守军也不敢隨便放箭,怕误伤或者激起兵变。 “快点!”朱能催促道。 匠人们熟练地把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大铁罐子堆在城门缝隙处,插上引信。 “撤!” 领头的匠人喊了一声。 朱能带著人往两边一闪。 “轰!” 一声巨响,连大地震颤了一下。 德州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虽然没被直接炸飞,但也给炸开了半边,摇摇欲坠。 “冲啊!” 朱能第一个从那半扇门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德州守將还在城头上只会,没想到城门就这么开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衝上城头的燕军一刀砍翻。 粮仓! 德州城內囤积如山的粮食、布匹、还有从南方运来的无数军械,此刻全都姓了朱。 朱棣策马入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看著那一座座还没来得及烧毁的粮仓,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箭矢和火药,笑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王爷!” 张玉跑过来,手里拿著个帐本,“发財了!真的是发財了!光是这粮仓里的存粮,就够咱们这几万人吃上三年的!还有那些鎧甲,全是南京兵仗局新造的好货,比咱们身上穿的还强!” 朱棣下马,隨手抓起一把白的大米,用力搓了搓。 “好米啊。” 他感嘆道,“李景隆这是怕咱们饿著,特意给咱们送来的。这恩情,咱们得记著。” “那……还追吗?”张玉问。 朱棣看了一眼南方那漆黑的夜空。 “不追了。” 他摇了摇头,“李景隆嚇破了胆,就算回去了也就是个废人。咱们虽然胜了,但兄弟们也累得够呛。再追下去,万一碰到铁鉉或者盛庸那种硬茬子,容易吃亏。” “就在德州休整!” 朱棣大手一挥,“传令下去!今晚开仓放粮!让兄弟们吃顿饱饭!把那些新鎧甲都给我换上!明天开始,咱们要消化消化这顿大餐!” …… 与此同时。 在距离德州两百多里的路上。 李景隆正坐在一辆破马车上,没命地往济南赶。 他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剩下的人都在半路上跑散了。 “大帅……喝口水吧。” 亲將来递过一壶水。 李景隆接过来,手抖得连壶盖都拧不开。水洒了一身,他也顾不上擦。 “后面……后面有追兵吗?”他颤抖著问。 “暂时没看见。” 亲將嘆了口气,“燕贼忙著抢德州的粮食,估计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 听到这话,李景隆才稍微鬆了口气。 但他紧接著又哭了起来。 “完了……全完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六十万大军啊……就这么没了……我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怎么跟齐尚书交代?” 亲將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满是鄙夷,但嘴上还得劝:“大帅,胜败兵家常事。只要咱们人还在,到了济南,跟铁大人他们匯合,未必没有借兵再战的机会。” “对!济南!” 李景隆像是想起了什么,“济南城高池深,只要进了济南,朱棣就拿我没办法!” 他抹了一把脸,“快!让车夫快点!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济南!” 车轮滚滚,碾过荒凉的古道。 李景隆並不知道,就在他逃命的时候,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京酝酿。 而这场风暴,將会彻底摧毁大明王朝最后的根基。 …… 北平,辽东商会分號。 蓝玉並没有在前线。此时他正悠閒地坐在暖阁里喝茶。 “大帅,前锋急报。” 赵富贵快步走进来,“白沟河大捷。朱棣借风纵火,大破李景隆。现在已经拿下了德州,缴获无数。” “哦?” 蓝玉放下茶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李景隆,还真是个送宝童子。这下朱棣算是彻底吃饱了。” “那咱们……”赵富贵试探著问,“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不急。” 蓝玉摆了摆手,“朱棣吃饱了,就会想更多。他下一步肯定会打济南。那里有铁鉉这块硬骨头,够把他那副好牙口崩掉几颗的。” “咱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蓝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繁华的北平街市,虽然还在打仗,但因为“辽东货”的流通,这里反而比以前更加热闹。 “赚钱。” 蓝玉看著那些来往的商队,“趁著这两家打得头破血流,把咱们的货,铺满整个北方。记住,战爭早晚会结束,但生意是做不完的。” “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给朱棣送个信。就说德州那批粮食容易发霉,咱们辽东愿意帮他『代销』一部分,换点更有用的东西给他。比如……那种新式的野战炮?” 赵富贵一愣,隨即竖起大拇指:“大帅高明!这是要让朱棣拿咱们的炮,去轰大明的城啊!” “去吧。” 蓝玉挥了挥手,“告诉他,这可是友情价。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第225章 帝国的崩塌 一只灰鸽子落在了南京兵部的窗台上。 它的脚上绑著一个小竹筒,竹筒上用硃砂封著口,並没有火漆印,但这反而更让人心惊——这说明这是前线十万火急的非正规渠道战报,可能连驛站都来不及走了。 兵部尚书齐泰正在喝茶,看到这鸽子,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他顾不上擦,几步衝过去抓起鸽子,解下竹筒。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抠开那个封蜡。 “尚书大人……”旁边的小吏刚想上来帮忙。 “滚出去!”齐泰一声咆哮。 小吏嚇得连爬带滚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齐泰急促的呼吸声。他终於抠开了封蜡,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很小,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极其慌乱的情况下写成的。 “白沟河败绩……主力尽丧……曹国公弃军南逃……德州……失守。” 只有短短二十几个字。 齐泰看著这张纸条,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李景隆带出去的那可是六十万大军啊!哪怕是六十万个馒头,朱棣那点人也得啃上好几天吧?怎么就……怎么就一下子全没了? 而且德州失守,意味著北方的大门彻底开了。朱棣只要愿意,隨时可以南下饮马黄河,甚至直逼长江! “备轿……不!备马!我要进宫!” 齐泰挣扎著爬起来,帽子都戴歪了,抓起纸条就往外冲。 …… 奉天殿的偏殿里。 药味浓得化不开。 朱元璋半躺在软榻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那个曾经即使坐在那里不说话都能嚇得群臣发抖的洪武大帝,如今只剩下了一副枯朽的骨架。 但他的一双眼睛,依然偶尔闪过令人心悸的寒光。 “还没消息吗?”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听起来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伺候在一旁的老太监王公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他揉著浮肿的腿:“皇上,前两日才有捷报,说李大人在真定跟燕贼对峙,互有胜负……这大军作战,消息总归是要慢些的。” “互有胜负……”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李九江是个什么货色朕能不知道?朕是老了,不是瞎了!要不是那帮酸儒天天在耳边聒噪,朕怎么会用那个草包去换耿炳文!”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王公公赶紧端来痰盂,又用手帕帮他擦拭嘴角。 手帕上是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王公公的手一抖,赶紧想藏起来。 “別藏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朕只是不甘心啊……標儿去得早,但这江山,朕得给允炆守住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兵部尚书齐泰求见!有八百里加急军情!” 还没等太监通报完,齐泰已经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也顾不得君前失仪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放声大哭。 “皇上!大军……败了!全败了啊!” 轰隆! 殿外的天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响起了一声闷雷。 朱元璋浑身一震,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著齐泰。 “念。”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齐泰哆哆嗦嗦地把纸条上的內容念了一遍。 每念一个字,大殿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念到“德州失守”的时候,王公公感觉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许久,朱元璋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乾涩,淒凉,带著无尽的嘲弄。 “六十万……六十万啊……”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拍著榻沿,“朕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见过把自己人打得这么干净的!李文忠那个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废物儿子!朕……朕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过旁边的药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 “传朕的旨意!” 朱元璋怒吼,“把李景隆那个畜生给我抓回来!朕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给死去的几十万將士陪葬!” 吼完这两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倒回榻上,大口喘息著。 齐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啊!现在不是治罪的时候,李景隆虽然败了,但他手里还有残兵……若是此时把他抓了,军心恐更乱啊!” “还有残兵?” 朱元璋指著齐泰,“你告诉朕,还有多少?一万?两万?在那朱老四的虎狼之师面前,这点残兵够干什么的?给他塞牙缝吗!” “皇上……” 齐泰此时也是六神无主,“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北方已无可战之兵,难道……难道要调南方的卫所北上吗?” “南方的兵?” 朱元璋闭上眼睛,“这一来一回要几个月?等他们到了,朱棣都在南京城里过年了!” 他痛苦地揉著额角。 他这一生,算尽了天下英雄。把那些能威胁到皇权的骄兵悍將杀了个精光。他以为这样就能给孙子留个安稳江山。 可现在,当真正的狼来了的时候,他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连一条像样的猎犬都没有了。 “徐辉祖呢?” 朱元璋突然睁开眼,“这几天,魏国公在干什么?” 齐泰一愣,连忙答道:“魏国公……一直闭门谢客,说是身体抱恙。” “装病。” 朱元璋冷笑,“跟他那个好妹夫学得一套一套的。不过这时候,也只有他能用了。传朕口諭,让徐辉祖立刻整顿京营兵马,准备……守江!” “守江?” 齐泰大惊,“皇上,不北伐了吗?朱棣虽然胜了一场,但他也未必敢直接南下啊!” “他敢!” 朱元璋咬著牙,“老四那个人,狠起来比朕还狠!他现在吃饱了,穿暖了,又有蓝玉那个奸商在背后给他输血,他怎么可能停下来!” 说到蓝玉,朱元璋眼中的恨意更浓了。 “那个蓝玉……现在有什么动静?” 齐泰擦了擦汗:“回皇上,蓝玉……自从出兵勤王之后,就在永平府那边不走了。说是要修路,其实……是在占地盘。” “哼。”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了再来捡便宜。不过……这也未必不是好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只要蓝玉不动,老四就不敢倾巢而出。他的后背始终凉颼颼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敢直扑南京,非要一个个城池啃下来的原因。” “传旨给济南!”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起来,“让铁鉉和盛庸,不惜一切代价,死守济南!告诉他们,朕不怪他们之前的失利,只要能把朱棣钉在济南城下,朕给他们封侯!封公!” “是!臣这就去办!”齐泰连连磕头。 …… 数百里外的徐州。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池,也是沟通南北的咽喉。 朱棣的大军並没有因为李景隆的溃败就停下脚步。他在拿下德州后,兵锋直指济南。 但他没有立刻去攻城。 他带著几百亲卫,来到了一座荒山之上。 这里有一座孤坟。没有墓碑,甚至连个像样的封土堆都没有,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曳。 这是徐达当年北伐时曾驻扎过的地方。坊间传闻,徐达的一件旧衣冠曾遗落在此,被部下偷偷埋葬。 朱棣翻身下马,走到坟前。 他没有跪拜,而是静静地站著,看著那荒凉的景象。 “岳父大人。” 朱棣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我又来了。当年您教过我,打仗就像下棋,不能光看眼前这一步,得看后三步。”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將烈酒洒在坟前。 “现在,这棋局有点乱了。” 朱棣嘆了口气,“李景隆是个臭棋篓子,被我几下就打崩了。但那个蓝玉……他不是在这里下棋,他是在旁边摆摊卖茶水,还顺便给双方递刀子。” 他蹲下身,拔掉坟头的一根杂草。 “您要是还在,该多好。”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您要是还在,我也用不著造反了。这大明的江山……本来不就是咱爷俩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吗?” “现在好了。” 他苦笑一声,“我成了反贼,妙云在家里担惊受怕,您的大儿子辉祖现在在南京那边防著我。咱们一家人,算是彻底散了。”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姚广孝一身黑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身后。 “王爷。” 姚广孝低声道,“刚收到的消息。李景隆跑了,跑去济南找铁鉉了。朝廷的旨意也到了,没杀他,只是让他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朱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父皇还是老了,心软了。换做当年,李景隆这种败军之將,这时候脑袋早就掛在城门楼子上了。” “这对我们有利。” 姚广孝阴笑,“留著李景隆,比杀了他更有用。只要他在军中一天,南军的士气就起不来。不过……那铁鉉可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也要啃。” 朱棣恢復了那种冷硬的神色,翻身上马,“传令全军!不进德州,不休整!直接开拔,目標济南!我要趁著李景隆那股丧气劲儿还没散,一鼓作气拿下济南!” “只要过了济南,这大明的半壁江山,就是我的了!” …… 而在此时的南京城里。 夜深了。 奉天殿的灯火依然通明。 朱元璋再次陷入了昏迷。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凤阳老家,变成了那个放牛娃朱重八。 他赶著一群牛在山上吃草,突然,天边衝过来两头猛虎。一头是黑色的,一头是白色的。 黑虎是朱棣,白虎是蓝玉。 两头老虎並没有互相廝杀,而是同时扑向了他那群瘦骨嶙峋的牛羊。 “不……不要!” 朱元璋在梦中大喊,挥舞著手里的放牛鞭想要驱赶。 但那鞭子抽在老虎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老虎一口咬住了一头小牛犊的脖子。那小牛犊长著一张朱允炆的脸,满眼惊恐地喊著:“爷爷……救我……” “啊!” 朱元璋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他喘著粗气,看著空荡荡的大殿,只有几个值夜的小太监缩在角落里打瞌睡。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他想起了马皇后。 “妹子啊……” 朱元璋老泪纵横,“你走得太早了……你若是还在,这个老四……他哪怕再浑,也不敢这么造次啊……” 他颤抖著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 那上面写满了名字。 蓝玉、傅友德、冯胜……一个个都被他硃砂笔勾掉了。 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可现在,他看著那个唯一没勾掉的名字——“朱棣”,只觉得那是如此的讽刺。 他杀光了能帮孙子挡刀的人,结果最后,那把刀却握在了自己亲儿子的手里。 “这……这就是报应吗?” 朱元璋喃喃自语,手指无力地鬆开,那个记录著他一生杀戮的小本子,滑落到了地上。 第226章 济南,铁壁铜墙 朱棣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勒住韁绳,眯著眼远眺。 济南城就在眼前。 它不像北平那样方正雄浑,也不像南京那样巍峨险峻。它就像一块长在齐鲁大地上的顽石,背靠大明湖,南临千佛山,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透著一股子难啃的硬度。 “王爷,劝降书射进去了吗?” 朱能策马跟上来,手里还提著那把標誌性的大铁锤。锤头上沾著的血跡已经干成了紫黑色。 “射进去了。” 姚广孝从另一侧缓缓而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这就是回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那纸上还为了避免被风吹散,特意绑了一块断砖。 朱棣接过信,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信上没有哪怕半句客套话,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开篇就是骂。 “逆贼朱棣,背反朝廷,弒杀钦差,如禽兽何异?今敢犯我济南,正如飞蛾扑火……” 下面更是把朱棣从起兵到现在的“罪状”数落了一遍,用词之恶毒,让朱棣这种听惯了马屁的人都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后落款只有两个大字:铁鉉。 “好!好一个铁鉉!” 朱棣气极反笑,把信纸狠狠揉成一团,顺手扔在地上,还恨恨地踩了一脚,“给脸不要脸!本王念他是个读书人,想给他留条活路,他倒好,张嘴就咬人!” “王爷,那咱们……”朱能晃了晃手里的大锤,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还能怎么办?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朱棣拔出腰间佩刀,指著那高耸的城墙,“我就不信,这济南城的砖头,能比那铁鉉的嘴还硬!传令全军!把咱们的家底都亮出来!给我轰!” …… 济南城头。 李景隆正缩在城垛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铁……铁大人,”他看著外面黑压压的燕军大阵,声音都带了哭腔,“这……这能守住吗?朱棣可是带了好多大炮来的,听说都是从那个……那个蓝玉手里买的。” 铁鉉站在他身边,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间別著一把不太合身的腰刀。他身形消瘦,但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钉在城头上的铁钉。 “曹国公若是怕了,可以去城里找个地窖躲著。” 铁鉉连头都没回,语气冷淡得像是深秋的湖水,“这里有我和盛都督在,只要我们还有一个活人,燕贼就別想踏进济南半步。” 李景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是大帅,按理说应该指挥全军。可经过前几次的惨败,他现在在军中说话还不如个千户管用。 “我……我这是在关心军情!” 李景隆强撑著面子,“我是大帅!我要为全军將士的性命负责!” “那大帅儘管放心。”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將走了过来,正是盛庸。他手里那杆长枪擦得雪亮,眼神比枪尖还利,“弟兄们都知道,身后就是家小,就是江东父老。哪怕是死,也会死在城墙上。” 他这话里话外,显然是在讽刺李景隆之前的逃跑行径。 李景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说,灰溜溜地顺著马道下了城墙,找地窖去了。 …… “开炮!” 城外,朱能一声大吼。 燕军阵前,数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同时喷出火舌。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 这些从辽东买来的火炮,虽然比不上那种能把人嚇死的巨型臼炮,但胜在数量多,射速快。 一枚枚实心铁弹呼啸著砸在济南的城墙上。 碎砖乱飞,尘土飞扬。 有的炮弹越过城墙,砸进城內的民房,腾起这一片那一片的烟尘。 “別慌!都別慌!” 铁鉉在炮火中大声疾呼,他並没有躲避,而是来回奔走於各个防守点,“躲到女墙后面!把湿被掛起来!那种炮弹没准头,打不到几个人!” 他的镇定感染了周围的士兵。 那些原本被巨响嚇得瑟瑟发抖的新兵,看到自家主官都这么淡定,心里也慢慢有了底。 一轮炮击过后,燕军开始了衝锋。 云梯、衝车、攻城塔,如同蚁群一般涌向城墙。 “射!” 盛庸一声令下。 城头上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和火銃手同时发难。 济南城墙高大,这一轮居高临下的打击,让冲在前排的燕军瞬间倒下一大片。 但燕军毕竟是百战精兵,很快就有人架起了云梯,把鉤子死死扣在墙垛上。 “倒!” 又是一声令下。 大锅大锅烧得沸腾的金汁顺著云梯泼了下去。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那种被滚烫的粪水烫伤的感觉,比挨一刀还要痛苦百倍。更可怕的是,这种伤口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基本就是宣告了死亡。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 燕军丟下几百具尸体,连城头都没摸上去,只能鸣金收兵。 朱棣在大帐里气得摔了杯子。 “废物!都是废物!” 他指著那帮万户大骂,“平时一个个吹得比谁都凶,碰上个书生守的城就不行了?连个云梯都架不住?” “王爷息怒。” 姚广孝捻著佛珠,“这铁鉉……不简单。他不仅有胆色,更懂守城之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这城守得有些古怪。”姚广孝眯著眼,“贫僧观他城头布置,虽然人多,但似乎……並没有多少正规的守城器械。咱们今日之所以打不进去,纯粹是因为他对人心的把控太厉害。” “把控人心?”朱棣冷哼,“你是说他能蛊惑那些丘八去送死?” “不,是利用王爷您的弱点。” 姚广孝指了指城头,“王爷您仔细看,那城头除了掛了些湿被,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 朱棣一愣:“少了旗帜?” “不。”姚广孝摇头,“少了对您的敬畏。铁鉉今日这一战,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燕王也不是三头六臂,也是能打退的。一旦这种念头在军民心中种下,这城……就更难打了。” 朱棣沉默了。 確实,他起兵以来,靠的就是一股子战无不胜的气势。现在这口气被铁鉉顶住了,后面就不好办了。 “那依大师之见,该当如何?” “强攻不成,便只能智取。” 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铁鉉是个硬骨头,但他太自信了。自信的人,往往都容易上当。” …… 三天后。 济南城头突然掛出了白旗。 城门微开,一队穿著破破烂烂官服的文官,打著白旗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盛庸。 他一脸悲戚,走到燕军阵前,跪倒在地:“燕王殿下!我们……我们愿降!” “哦?” 朱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铁鉉那个硬骨头呢?怎么没见他来?” “铁大人他……” 盛庸挤出几滴眼泪,“他已经在府衙里自縊了!他说没脸见王爷,只能以死谢罪!现在城里群龙无首,我们……我们也不想给那李景隆陪葬,所以才出来献城!”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沉了下来。 “真的?” 他盯著盛庸,“本王怎么听说,昨天你们还在修补城墙?” “那是做给李景隆看的!” 盛庸磕头如捣蒜,“李景隆手里还有亲兵,我们不敢不从啊!现在李景隆也躲起来了,我们趁乱杀了看守城门的亲兵,这才敢出来!” 朱棣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微微点头,低声道:“这盛庸不过一介武夫,看起来不像是说谎。而且城头確实没了铁鉉的那面帅旗。” “好!” 朱棣大笑一声,“既然你们识时务,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打开城门,本王要进城受降!” 盛庸大喜,连忙起身,招呼手下回城开门。 巨大的千斤闸被缓缓绞起,两扇厚重的城门向內打开。 朱棣一夹马腹,带著一队最精锐的亲兵,得意洋洋地向城门走去。 “王爷小心有诈!”朱能在一旁提醒。 “怕什么!” 朱棣一脸不屑,“铁鉉都死了,剩下这帮草包还能翻出什么浪?再说,本王也不傻,不进瓮城,就在吊桥这儿受降!”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 马速並不快,而且让两个举著大盾的亲兵走在前面。 眼看就要踏上吊桥。 突然,城头传来一声诡异的、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朱棣胯下的战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个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不好!” 姚广孝在后面大喊一声,“王爷快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本该好好掛著的千斤闸,就像是被鬼推了一把似的,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那可是生铁铸造、重达几千斤的闸门啊! 若是朱棣再往前走半步,这一闸门下来,连人带马能直接给他拍成肉饼! “砰!” 大地都震了一震。 闸门狠狠地砸在地上,激起的尘土扑了朱棣一脸。 他座下的战马被那闸门落下的气浪一衝,嚇得连连后退。而刚刚还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举盾亲兵,因为走得稍微靠前了一点,此刻已经被压在了闸门下面,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只有一滩鲜红的血水顺著闸门底下的缝隙汩汩流出。 朱棣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道近在咫尺的死亡之门,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重甲里面的衣衫。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半个马身的距离! 他朱棣的大业,他还没当上的皇帝,就连他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这破成门洞子里了! “给我杀!” 城头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头。 本该自縊的铁鉉就站在城楼正中间,手里拿著一张硬弓,满脸都是得意的冷笑,“朱棣老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兄弟们,给我射死他!”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一般扑向城下的朱棣。 与此同时,两侧的瓮城墙上也推下了一块块磨盘大的滚石。 这是早有预谋的绝杀陷阱! “保护王爷!” 朱能大吼一声,想都不想就从马上跳下来,举起手里的大铁锤,硬生生地磕飞了两块砸向朱棣的石头。 亲卫们更是不要命地扑上来,用身体给朱棣筑起了一道肉墙。 “撤!快撤!” 朱棣这才回过神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往回窜。 一支利箭擦著他的头盔飞过,把他那个装饰著红缨的头盔都给射飞了。 披头散髮,狼狈至极。 这就是燕王朱棣,自起兵以来最丟人、也最接近死亡的一刻。 一口气跑回大营,朱棣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铁鉉!”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著血腥味,“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屠城!屠城!” 他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亲兵,拔出腰刀,对著面前的空气乱砍一气。 “把炮都给我推出来!” 朱棣歇斯底里地吼道,“把所有的炮弹都给我打光!哪怕是用手抠,我也要把这破城给我抠塌了!我要让黄河水淹死这帮王八蛋!”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姚广孝赶紧上来抱住他,“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那铁鉉既然设了这个局,肯定还有后手!咱们要是乱了方寸,就真中了他的计了!” “我不管!” 朱棣眼睛通红,“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差点被人砸成肉饼啊!这口气不出,我这燕王也不用当了!” …… 城头上,一片欢腾。 铁鉉哈哈大笑,拍著盛庸的肩膀:“好演技!若不是盛都督这副天生的哭丧脸,哪怕是朱棣那么精的人,也未必肯信!” 盛庸苦笑:“大人就別取笑我了。刚才那一下要是砸中了,那就是泼天的大功。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点。” “这叫命不该绝。” 铁鉉收起笑容,看著远处混乱的燕军大营,“不过经此一嚇,朱棣那狗贼肯定会恼羞成怒。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怕什么!” 盛庸豪气顿生,“连他的马头都被咱们砸烂了,还怕他个鸟!只要城还在,咱们这济南,就是钉死他的一根钉子!” “对了。” 铁鉉突然压低声音,“那个李景隆……还在窖里?” 盛庸点点头:“还在呢,嚇得裤子都尿湿了,说死活不出来。” “隨他去吧。” 铁鉉一脸嫌弃,“留著他也是个祸害,等打退了朱棣,咱们再跟朝廷参他一本!” …… 当天夜里。 报復性的炮击开始了。 朱棣把所有从辽东买来的、甚至是从南军手里缴获的火炮,一共一百多门,全部一字排开,对准了济南的北城墙。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哨。 就是单纯的火力和怒火的倾泻。 轰轰轰! 炮声整整响了一夜。 济南城的那段城墙,在这样高强度的轰击下,就算是铁打的也遭不住。 到了天亮时分,一段几十丈长的城墙已经被轰塌了大半,豁口处尘土飞扬,看起来摇摇欲坠。 “填河!” 朱棣红著眼下令。 数千名民夫被驱赶著,背著沙袋冲向护城河。他们要把那段豁口下面的河填平,给衝锋铺路。 “王爷!” 一个工匠模样的將领跑过来,“那黄河决口的事儿……也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能炸开大堤,引水灌城!” 这招太狠了。 引黄河水灌济南,那不仅是淹死守军,这是要把全城几十万百姓都给淹死啊。 姚广孝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劝阻。 突然,城头上有了新的动静。 只见豁口处,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修补城墙的士兵。 相反,只有几个民夫模样的人,慢吞吞地爬上那段残破的城墙,手里还卷著几卷巨大的画轴。 “他们在干什么?”朱棣下意识地举起望远镜——这也是从蓝玉那里买的高档货。 镜头里,几幅巨大的画像被缓缓展开,掛在了那个被轰开的豁口处。 画像上不是別人。 正是那个让朱棣又敬又怕,哪怕死了也不得安寧的爹——太祖高皇帝朱元璋! 而且还不止一幅。 是整整几十幅!有的画的是太祖骑马,有的画的是太祖上朝,每一幅都画得惟妙惟肖,连那满脸的麻子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这……” 朱棣的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娘的!” 旁边一个正准备点火的炮手也傻了眼,手里的火把僵在半空,“这炮……这炮还能开吗?” 开? 往哪开? 往太祖皇帝的脸上开? 那可是他们起兵的“大义”所在啊!他们是来“清君侧”的,不是来造反的!这要是把太祖的画像给轰了,那不就是当著全天下的面,承认自己是不忠不孝的逆子吗? 这简直就是往朱棣的祖坟上刨土啊! “铁鉉!” 朱棣把望远镜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绝望而又无奈的咆哮,“你个卑鄙小人!你拿死人压我!你……你没种!” 城头上。 铁鉉站在太祖画像的后面,听不到朱棣的骂声,但他能看到燕军阵地上那瞬间熄火的炮群。 他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这一局,又是他贏了。 第227章 太祖画像,无可奈何 “王爷……这炮,还开吗?” 炮营千户手里还举著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正如他此刻颤抖的心。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城头上那一排画像,像见了鬼一样。 朱棣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法回答。 他死死盯著那幅最大的画像。 画里的老头子穿著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眼神威严,仿佛正隔著时空审视著这个不听话的四儿子。那张標誌性的长脸,高耸的颧骨,稀疏的鬍鬚,画师的笔法极好,连太祖晚年那股子杀伐果断后的疲惫都画出来了。 朱棣感觉那双眼睛是活的。 就像小时候他在学堂背不出书时,父皇盯著他的眼神一样。 “混帐!混帐!” 朱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炮架子,把那个倒霉的千户嚇得直哆嗦,“铁鉉!你个无耻老贼!你拿死人做挡箭牌!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城头,哆嗦了半天,也没能喊出那句“开炮”。 “王爷。” 姚广孝走到他身边,低声劝道,“不能开炮。这一炮要是打出去了,咱们这点本来就不多的大义名分,就彻底没了。全天下的读书人,甚至咱们军中的那些老人,都会戳咱们的脊梁骨。” 燕军之所以能打到现在,靠的就是“奉天靖难,清君侧”这杆大旗。 他们是对抗奸臣,是为了维护祖宗法度。 要是对著祖宗的画像开炮,那就是不忠不孝,是大逆不道。到时候,军心一散,这仗就没法打了。 “那就这么干看著?” 朱棣咬牙切齿,“眼看那城墙都要塌了!只要再来几轮齐射,那就是个缺口啊!难不成就为了几张画,我就不打济南了?” “只要画像在,就不能用炮。” 姚广孝摇摇头,语气无奈,“这铁鉉……真是个怪才。这种餿主意,亏他能想得出来。” “换弓箭手!” 朱棣一甩袖子,“既然不能用炮,那就用人堆!给我把城头那几幅画射烂了!我就不信他还能把画像当盾牌用!” “王爷不可!”朱能赶紧拦住,“射烂了画像,那是大不敬……况且画像掛在豁口处,咱们的人要是衝上去撕画,那跟送死没区別。” 僵局。 彻底的僵局。 那几幅薄薄的纸画,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金刚墙,硬生生地挡住了燕军的一百多门大炮。 …… 城头上。 铁鉉盘腿坐在一幅画像后面,手里拿著个冷馒头漫不经心地啃著。 “大人,燕贼真不敢开炮了。” 盛庸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嘖嘖称奇,“这炮口都抬起来了,就是不敢放。您这招『请神上身』,实在是太绝了。” “这是阳谋。” 铁鉉喝了口水,把馒头咽下去,“朱棣那人我了解,他这种人,最看重名声。他还要当那千古一帝呢,哪敢背上个弒父的名头?只要他还有那份狼子野心,他就过不了这一关。” “那要是他狗急跳墙呢?” “他不敢。” 铁鉉笑了笑,眼神却很冷,“他要是有种,昨天就不会被个闸门嚇得屁滚尿流了。这人虽然凶,但惜命,也惜羽毛。” 此时,城下突然有了新动静。 只见燕军並没有继续进攻,反而分出了一部分人马,开始向城西移动。 “他们要干什么?”盛庸皱眉。 铁鉉放下馒头,站起身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变。 “不好,那是去大堤的方向!” 他猛地一拍大腿,“朱棣这狗贼,炮不敢打,他要挖黄河大堤!他想淹了济南城!” “什么?!”盛庸大惊失色,“现在可是汛期!若是决堤,那……那这一城的百姓……” “快!” 铁鉉大吼一声,“点起烽火!通知平安的游击队!无论如何都要截住那支去大堤的燕军!绝不能让他们动大堤!” …… 黄河大堤之上。 滔滔黄河水裹挟著泥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因为是汛期,水位极高,距离堤顶只剩下不到半丈的距离。 燕军的一支千人队正在这里疯狂地挖掘。 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向朱棣献计的工匠头目,现在已经被提拔成了百户。 “快挖!都给我快点!” 他挥舞著鞭子,“王爷说了,谁要是先挖开个口子,赏银百两!这水只要衝下去,咱们就不用费劲儿爬城墙了,直接坐船进城捡东西!” 士兵们挥汗如雨。 坚固的大堤在他们的铁锹下一点点变得脆弱。 眼看著就要挖通最后一道土层。 突然,远处的芦苇盪里衝出一群衣衫襤褸的人。 他们人数不多,也就几百人,手里拿的都不是正经兵器,有的拿锄头,有的拿鱼叉,甚至还有拿木棒的。 但他们衝锋的气势却比正规军还猛。 “保卫大堤!” 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高喊著,“淹了城,咱们全家老小都没命了!跟这帮畜生拼了!” 这是一群济南城的百姓,也有附近的村民。他们知道一旦决堤意味著什么。那是灭顶之灾。 “一群刁民!” 燕军百户不屑地哼了一声,“弓箭手!给我射死他们!” 稀稀拉拉的箭雨射过去,倒下了几十个百姓。但这根本挡不住剩下的人。他们红著眼,像疯了一样衝上大堤,和装备精良的燕军扭打在一起。 没有章法,全是拼命。 一个老农死死抱住一个燕军的大腿,哪怕被刀砍在背上也不鬆手,硬是用牙齿咬断了那个士兵的喉咙。 “噗通!” 两个人一起滚进了波涛汹涌的黄河里,瞬间就被浑浊的浪吞噬。 就在双方混战的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平安带著他的游击骑兵赶到了。 “杀光这帮掘堤的畜生!” 平安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接就把那个燕军百户挑飞了出去。 剩下的燕军本来就被那帮不要命的百姓缠住了,现在一看正规骑兵来了,顿时没了斗志,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平安跳下马,看著大堤上被挖出的那个大坑,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土皮在颤抖,隨时可能崩塌。 “堵上!快!拿麻袋装土堵上!” 他和手下的士兵一起,拼命地往坑里填土,搬石头。 直到夕阳西下,那个可怕的决口才被重新堵死。 平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汗水,看著那群倖存的百姓在收拾同伴的尸体。 他知道,这济南城,算是保住了。 …… 燕军大帐。 朱棣听完溃兵的回报,气得把桌子都掀了。 “一帮废物!连群泥腿子都打不过!”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红的,“炮不能打,水不能淹!这济南城,难道就是个敲不开的铁核桃?” “王爷。” 姚广孝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天意如此。” “什么狗屁天意!” 朱棣怒吼,“我就是天意!我要杀光……” “不。” 姚广孝打断了他,“平安既然出现了,说明盛庸的主力也在附近活动。咱们在这里顿兵太久,粮草消耗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再这么耗下去,咱们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气势就散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了指北面,“再者,那个蓝玉……他最近在山东好像太安分了点。” 听到蓝玉的名字,朱棣冷静了一些。 “你是说……” “蓝玉是在养我们,但他也隨时可能咬我们一口。”姚广孝低声道,“咱们在这儿跟铁鉉死磕,正好遂了他的意。等咱们打残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那咱们就真是给他人做嫁衣了。” 朱棣沉默了。 他看著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次南下,本以为能毕其功於一役。结果先是在东昌折了大將张玉,现在又在济南被几幅画挡住了去路。 这天下,真就这么难打吗? “撤吧。” 良久,朱棣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传令各部,拔营起寨。今晚就走。” “回北平?”朱能小心翼翼地问。 “回北平!” 朱棣咬著牙,“这笔帐,我记下了。铁鉉,盛庸……只要我朱棣还有一口气在,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这济南城给拆了!”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济南城头的时候,守城的士兵惊讶地发现,那连绵数十里的燕军营帐,竟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只留下遍地的垃圾和烧黑的灶坑。 “撤了?真的撤了?” 盛庸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这……这就贏了?” “贏了。” 铁鉉站在被轰开的那个缺口上,抚摸著画像上太祖那威严的面容,眼中竟有一丝泪光,“太祖保佑……这大明的江山,算是又续了一口命。” 城下,百姓们欢呼雀跃,甚至有人跪在地上给城头磕头。 而那个一直躲在地窖里的李景隆,这时候也钻了出来。 他不知从哪弄了一身崭新的鎧甲,骑著高头大马,跑到最前面,对著撤退的方向大声吆喝:“看到了没!这就是本帅的神威!那朱棣那是望风而逃啊!” 铁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盛庸说:“写摺子吧。” “怎么写?” “据实写。” 铁鉉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写这济南百姓如何拼命,写那平安將军如何勇猛,也写……这位曹国公是如何躲在地窖里指挥的。” “这……”盛庸犹豫了一下,“朝廷那边……”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铁鉉嘆了口气,“若朝廷再不用能人,再让这种废物掌兵……下次朱棣再来的时候,哪怕咱们掛满全城的画像,恐怕也挡不住了。” …… 数百里外。 一支打著“辽东商队”旗號的马车队,正慢悠悠地在官道上晃荡。 领头的掌柜坐在车辕上,一边磕著瓜子,一边看著手里的情报。 正是从济南传来的。 “嘖嘖嘖,铁鉉这书生,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掌柜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笑著摇摇头,“几幅画就逼退了十万大军,这买卖做得划算。大帅说得对,这书读多了,果然心眼多。” “掌柜的,那咱们这批货……”旁边的小伙计问。 “这批本来是卖给燕王的攻城炸药。” 掌柜指了指身后的马车,“现在燕王撤了,这货自然是不用送了。掉头!” “去哪?” “去济南。” 掌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听说济南城墙塌了不少,缺砖少料的。咱们正好去跟那位铁大人谈谈生意。这辽东特產的水泥,也是时候让他见识见识了。” 他一挥鞭子:“驾!都给老子麻利点,別让那盛庸老小子把银子都光了!” 第228章 蓝玉的青州惨案 朱棣勒住马韁,回头看了一眼渐渐模糊的济南城轮廓。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那些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太祖画像虽然看不清了,但那种被压制的憋屈感依旧堵在胸口。 “王爷,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朱能提著马鞭,脸上的不甘心写得明明白白,“只要再给末將三天……不,两天!就算不用炮,拿人命填也能把那豁口填平了!” “填平了又能怎样?” 朱棣冷哼一声,却不是衝著朱能,“填进去的是咱们燕军的血肉,守住的是他铁鉉的名声。这种亏本买卖,我朱棣不做了。” 他一夹马腹,战马有些烦躁地在原地踏步,“眼下盛庸的主力就在侧翼虎视眈眈,那个平安更像条疯狗一样咬著咱们的粮道。如果不撤,等到这两人合围上来,再加上济南城里的守军,咱们这就你也別想走了,都得交代在这儿。” 姚广孝策马跟上来,手里转著那串已经摸得油光鋥亮的佛珠。 “王爷圣明。” 老和尚的声音永远那么不急不缓,“济南虽然没打下来,但这一仗把朝廷最后的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李景隆是个废物,铁鉉虽然硬,但他是个文官,得位不正,盛庸是个武夫,有勇无谋。这帮人凑在一起,早晚要內訌。” “內訌是以后的事。” 朱棣看著北方,“我现在担心的是后背。这山东咱们是退了,可那个蓝玉……他在干什么?” …… 此时此刻。 山东半岛东部,青州府。 这座不仅是军事重镇,更是山东最富庶的商贸节点城市,此时正沉浸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 青州知府大堂上,齐王朱榑正光著脚,踩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手里拿著一只和田玉酒杯,满脸通红地发酒疯。 “什么此路不通?什么要交税?” 朱榑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玉屑四溅,“这山东是朝廷的山东,也是本王的山东!他蓝玉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叛將!一个逆贼!他的商队敢从本王眼皮子底下过,那就是肥羊送上门!老子想怎么宰就怎么宰!” 堂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碎片,“王爷息怒,王爷息怒……那蓝玉毕竟手握重兵,而且最近听说他跟朝廷也有往来……咱们扣了他的运煤船,还杀了人,万一……” “怕什么!” 朱榑一瞪眼,那一脸横肉都在抖,“他蓝玉有兵,本王就没有吗?本王的青州左卫那也是太祖爷当年留下的精锐!再说了,这青州城高池深,离海边还有十几里地,他的船还能飞进来不成?” 他越说越起劲,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侍女。 “告诉下面的人,不仅是这批煤船,以后凡是辽东来的,不管是卖人参的还是卖铁锅的,只要经过青州地界,统统给本王扣下!本王倒要看看,他蓝玉能拿我这个大明亲王怎么样!” “这……”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可是王爷,听说那蓝玉心狠手辣……” “屁!” 朱榑大怒,“他心狠,还能狠过本王?他现在正跟朱棣那反贼眉来眼去,哪有功夫理会这边?再说了,本王是奉旨巡视!这是在帮朝廷断逆贼的粮道!到时候还得去南京请功呢!” 就在这时,外面的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紧接著,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震得房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打雷了?” 朱榑迷离的醉眼往外看去。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声音近了很多,而且伴隨著一阵尖锐的啸叫声。 “轰!” 知府衙门外那座据说有一百多年歷史的石碑楼,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瞬间炸成了碎片。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在院子里,把几个倒霉的衙役砸得头破血流。 “怎么回事?!” 朱榑嚇得一激灵,酒醒了一半,“谁在放炮?!”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衝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不好了!城破了!” “什么?!” 朱一把揪住那个传令兵的衣领,“你在说什么胡话?哪来的贼兵?城门关得好好的,怎么就破了?” “是……是东门!” 传令兵带著哭腔,“根本没看见人!就看见城外冒了一阵白烟,然后东门那两扇大铁门就被轰飞了!连带著城门楼子都没了!” “然后呢?然后谁进来了?燕贼?” “不……不是燕贼……” 传令兵哆嗦著,“打的旗號是……黑色的龙旗!全是黑衣服,手里拿的火銃都不用点火,指哪打哪!兄弟们还没看清人,就被打倒了一片!” “黑龙旗?” 朱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蓝……蓝玉?” …… 青州东门大街上。 蓝春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军装,这是蓝玉按照后世风格改良的,既方便行动又显得威压十足。他手里提著一把精工打造的左轮手枪,那是军工司的试作品,虽然只有五发子弹,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 在他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三千名海军陆战队士兵。 他们没有穿笨重的铁甲,而是清一色的防刺服加轻质胸甲,脚蹬牛皮战靴,动作敏捷如豹。手里拿的也不是大明那种落后的火绳枪,而是已经列装的燧发枪,甚至还有几十个背著掷弹筒的重火力小组。 “这青州城,也不过如此嘛。” 蓝春吹了吹枪口的青烟,隨手把一个试图衝上来拼命的青州卫百户爆了头,“义父还让我带重炮来,看来是多虑了。这城门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旁边的副官擦了擦枪管,“少帅,咱们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大了?毕竟那是亲王,而且咱们也没跟朝廷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 蓝春冷笑一声,“咱们这是在做好事。这齐王朱榑,勾结海盗,私扣商船,杀害百姓,这不是反贼是什么?咱们这是替天行道,帮朝廷清理门户!” 他一挥手,“传令下去,不准扰民,不准抢掠。咱们是文明之师,懂不懂?咱们只要那个胖王爷,还有他府库里的银子……那是赃款,得充公。” “是!” 队伍继续推进。 青州的守军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哪见过这种跨时代的火力打击? 往往还没衝到跟前,就被一轮密集的排枪扫倒。就连那些躲在巷子里的弓箭手,也会被掷弹筒精准地炸飞。 这就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次武装游行。 不到半个时辰,蓝春就已经站在了齐王府的大门口。 朱榑这会儿已经彻底清醒了,正想带著家眷从后门溜走。可后门早就被两个陆战队小队给堵死了。 “別……別杀我!” 当蓝春一脚踢开后门的时候,这位大明亲王正抱著一大包金银细软,像只待宰的肥猪一样瘫在地上,“我是亲王!我是先帝的儿子!你们不能杀我!” “哟,这时候想起自己是亲王了?” 蓝春走过去,用枪管挑起朱榑那满是肥肉的下巴,“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说这山东是你家的?” “我……我那是喝多了……” 朱榑哆哆嗦嗦,“这位壮士……不,这位將军!有话好说!你要银子是吧?这包里全是!还有府库!府库里还有几十万两,都给你!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 “银子?” 蓝春笑了,笑得很灿烂,“银子我当然要。不过嘛,你的命,我也得借用一下。” “借……借用?” “对啊。借你的人头一用,好给天下人看看,敢动我辽东商会的人,是什么下场。” “不!你不能……啊!” 一声清脆的枪响。 朱榑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眼神瞬间涣散,那肥硕的身躯重重地倒了下去,那包金银细软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著诱人而又讽刺的光。 蓝春收起枪,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把头割下来,硝制好,送去南京。就说齐王谋反被当场格杀。” 他转身看向副官,“告诉沈万安,青州以后就是咱们的转运站了。让他派几个机灵点的掌柜过来接管市面。记住,一定要按规矩交税,咱们可是守法商人。” “是!” 副官强忍著笑意,“那……这府里的其他人呢?” “查清楚,没做恶的放了,手上有人命的送去挖矿。咱们辽东现在正缺劳力呢。” …… 三天后。 消息传到了正在撤退途中的朱棣耳朵里。 “什么?!” 朱棣连手里的马鞭都掉在了地上,“蓝春带著几千人,半天就打下了青州?还把齐王给毙了?” “千真万確。” 姚广孝也是一脸凝重,“据说用的全是没见过的火器。青州那几千守军,连人家衣角都没摸著就溃散了。现在青州已经实际上被辽东商会接管了,虽然名义上还掛著大明的旗帜。”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知道蓝玉厉害,但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强力的诸侯。可这“半天破城、阵斩亲王”的战力,实在是有点超出他的认知了。 那可是有著坚固城防的府城啊!就算是他的燕军主力去攻,怎么也得啃个三五天吧? “这就是差距吗……” 朱棣喃喃自语,“他有这种手段,为什么不早拿出来?要是当初在石河谷……” 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怕。 “他是在示威。” 姚广孝沉声道,“他是在告诉朝廷,也是在告诉咱们。他不动,不是动不了,是不想动。一旦惹急了他,谁都別想有好果子吃。” “那咱们……”朱棣有些迟疑。 “撤!必须撤!” 朱棣猛地回过神来,“蓝玉既然吞了青州,短时间內肯定要消化一阵子。他这是得了实惠就不想出力的主儿。咱们只要不往东边去,他就懒得理咱们。” 他翻身上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这济南是不能待了,青州更去不得。咱们回北平!等老子有了钱,也去买那种不用点火的枪!” …… 而在此时的南京城。 齐王的死讯和蓝玉那封轻描淡写的“捷报”同时摆在了朱元璋的案头。 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退得远远的,生怕被暴怒的皇帝迁怒。 但出乎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没有发火。 他手里捏著那封捷报,看著上面写的“齐王勾结海盗,意图谋反,臣不得已而诛之,特此请罪”这几行字,竟然笑了。 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不得已。” 朱元璋把捷报扔在地上,“朕的儿子,勾结海盗?还被他顺手给杀了?呵呵……蓝玉啊蓝玉,你这是在告诉朕,这大明的律法,这大明的王法,在你眼里就是个屁啊!” “皇上……”齐泰在那边跪著,大气都不敢出。 “擬旨。” 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嘉奖凉国公爱国心切,平叛有功。加封太傅,赏黄金千两。” “啊?”齐泰愣住了,“皇上,这……这怎么能赏?这是擅杀亲王啊!这是谋逆啊!” “不赏还能怎么样?” 朱元璋猛地转头,盯著齐泰,如同盯著一个死人,“你是想让朕现在就翻脸?然后让他带著那支半天就能打下青州的军队,直接开到南京城下吗?!” 齐泰浑身一颤,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臣……臣愚钝!皇上圣明!”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把那颗人头……厚葬了吧。毕竟也是朕的种,虽然蠢了点。” 等到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 朱元璋慢慢地从软榻上滑下来,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看著空荡荡的大殿穹顶,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庞流了下来。 “標儿啊……” 他低声呜咽,“你爹我是真的老了,管不住这帮豺狼虎豹了……这江山,我看是要守不住了啊……”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打著旋儿。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明帝国,此刻就像这风中的落叶一样,摇摇欲坠。 第229章 东昌之局 北国的风沙似乎永远也刮不完。 朱棣的马鞭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黄土,他时不时地用手指弹掉。这就像他现在的处境,刚甩掉一个麻烦,新的灰尘又落了下来。 济南打不动,青州不能去。 “王爷,探马来报,盛庸的主力就在南边,离咱们不到五十里。” 朱能勒住马,指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线,语气里透著股兴奋,“这回可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之前在济南他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城里,现在到了野地里,我看他还怎么躲!” 朱棣眯起眼睛,看著那个方向。 “盛庸……” 他低声念叨著这个名字。 在济南城下那场让人窝火的攻坚战里,这个盛庸表现得並不像李景隆那么草包。他虽然不是主將,但几次出城骚扰的时机都拿捏得极准,像个老练的猎人,专门盯著猎物鬆懈的时候。 “不能大意。” 姚广孝骑在一匹老马上,身上的黑袈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盛庸这人,和李景隆那个绣枕头不一样。他在野战里敢露头,肯定是有依仗的。” “依仗?” 张玉冷笑一声,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这並不影响他的战意,“他能有什么依仗?不就是从李景隆那儿捡来的十几万败兵吗?一群被咱们嚇破胆的惊弓之鸟,就算给他重新武装起来,那也是一群羊!还能变成狼不成?” 他的话引来周围將领的一阵鬨笑。 在白沟河那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后,燕军的骄傲確实是有底气的。他们觉得这天下的南军,除了躲在城墙后面放冷箭,剩下的全是一触即溃的废物。 朱棣也笑了。 这种自信是好事,但心里那根弦,他还是紧了紧。 “传令下去,全军向南,目標——东昌!” 朱棣一挥手,“既然他想野战,那就成全他。我要在东昌,把这最后一块挡路石给踢碎了,然后,咱们去南京过年!” “去南京过年!” 士兵们欢呼著。 …… 东昌府,聊城。 这座被运河环绕的古城,此刻正如同一张张开了口的口袋,静静地等待著什么。 盛庸站在城楼上,看著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滚滚烟尘。 他是个身材干瘦的中年人,平时看起来甚至有点文弱,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都督,燕贼来了。” 旁边的副將有些紧张,毕竟燕军那“不可战胜”的名头太响了,“咱们……真要在平原上跟那个朱棣硬碰硬?” “硬碰硬?” 盛庸转过头,嘴角掛著一丝冷笑,“谁说我要跟他硬碰硬了?” 他指了指城外的旷野。 那里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一片荒草地。但在那草丛下面,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一道道壕沟已经被偽装好了,无数个陷马坑正张著嘴。 “朱棣太骄傲了。” 盛庸淡淡地说,“白沟河的大胜蒙住了他的眼,让他以为咱们南军全是不堪一击的废物。他那个前锋张玉,更是狂得没边。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可是……咱们的骑兵確实不如他们。”副將还是有点没底。 “骑兵?哼。” 盛庸拍了拍城墙上那门刚运来的火炮,虽然不是辽东那种新式货色,但也擦得鋥亮,“时代变了。蓝玉虽然是个反贼,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骑兵衝锋再猛,也怕排队枪毙。” 他转身看向城內。 在那些民房和巷道里,密密麻麻地藏著三万名火銃手和五万名弓弩手。他们手中的武器都已经装填完毕,甚至箭头上都涂抹了特製的毒药,这是专门为那支让人闻风丧胆的朵顏三卫准备的。 “传令各营,按照预演的那样。” 盛庸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阴狠,“示弱,后退,让他们衝进来。我要把这东昌城,变成吞噬燕贼骑兵的绞肉机。” “是!” …… 两天后。 燕军前锋抵达东昌城外。 张玉骑著那匹枣红马,看著眼前这支阵型“散乱”的南军部队,差点笑出声来。 “这就是盛庸的主力?” 他指著对面那些稀稀拉拉、仿佛隨时准备逃跑的步兵方阵,“连个像样的拒马桩都没摆好?他是来送死的吗?” 身边的朱能也皱了皱眉:“不对劲啊,老张。盛庸好歹也是久经沙场,怎么也不该摆出这么个烂阵势。会不会有诈?” “诈个屁!” 张玉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我看他是被嚇傻了!也可能是粮草不够了,想跟咱们决一死战,结果手底下人不听话。你看那边。” 他指著南军的左翼,“那边旗子都歪了,士兵都在往后缩。这明显就是军心不稳!咱们这会儿要是衝过去,保管像切豆腐一样!” “还是等王爷的大队到了再说吧。”朱能比较谨慎。 “等到王爷来,黄菜都凉了!” 张玉那股子急脾气上来了。作为燕军第一猛將,他在东昌之战前就立过军令状,说要生擒盛庸。现在这么大一块肥肉就在嘴边,他能忍住不咬? “听我命令!” 张玉拔出腰刀,“骑兵营准备!目標敌军中军大旗!跟我冲!谁先拔下那面旗,赏银千两!” “杀!” 数千名燕军精锐骑兵,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师。隨著张玉一声令下,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呼啸著冲向了南军的大阵。 朱能在后面拦都拦不住,只能赶紧派人回报朱棣,自己也带著人马跟在后面,生怕张玉有个闪失。 “轰隆隆!” 马蹄声震颤大地。那种视觉衝击力確实是恐怖的。 对面的南军看到这阵势,果真开始“慌乱”地后退。前排的盾牌手扔下盾牌就跑,仿佛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哈哈哈!果然是废物!” 张玉大笑,一马当先衝进了南军的阵地,“別跑!把脑袋留下!” 他挥刀砍翻了一个逃跑慢的南军士兵,那刀锋切入肉体的快感让他更加兴奋。他觉得这一战稳了,那个盛庸的人头仿佛已经在向他招手。 燕军骑兵长驱直入,直接凿穿了南军的第一道防线。 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他们衝到东昌城下,也就是南军阵地核心位置的时候。 突然,一阵尖锐的铜锣声响起。 “咣咣咣!” 那些原本正在狼狈逃窜的南军士兵,就像听到了什么魔咒一样,猛地停下了脚步。 紧接著,他们迅速向两侧散开,露出了隱藏在后面的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几千名早已经列好队的火銃手。 而在他们身后的高地上,无数张强弓硬弩也已经拉满了弦。 “放!” 盛庸的声音冷酷而果断。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瞬间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在阵地上腾起,像一道死亡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燕军骑兵,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鲜血和碎肉四溅。 张玉只觉得胯下的战马一声悲鸣,前腿一软,竟然直接栽倒在地。 “该死!” 张玉反应极快,借势一个翻滚,躲过了马尸的碾压。但紧接著,一阵密集的箭雨就覆盖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这是埋伏!快撤!撤!” 他在硝烟中大吼,但声音完全被战场上的喧囂淹没。 后面的骑兵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冲,前面的骑兵已经在倒下。两股力量撞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散乱”的南军步兵,此时竟然重新集结起来。他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手里拿著长枪和绊马索,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割这些落马的骑兵。 “盛庸狗贼!” 张玉看著这修罗场一般的景象,眼睛瞬间红了。他知道自己中计了,而且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他一把抢过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而上,却不是往回跑,而是更加疯狂地冲向盛庸的大旗。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而在数里之外。 朱棣刚刚接到朱能的回报,说张玉已经发起衝锋了。 “胡闹!” 朱棣气得一拍大腿,“这个张玉,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盛庸摆明了是在示弱,他看不出来吗?” “王爷,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姚广孝看著前方腾起的烟尘,脸色很难看,“听这动静,火器声太密了。南军这次是有备而来。张玉恐怕……凶多吉少。” “传令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就把张玉给我救出来!” 朱棣嘶吼著,“谁敢后退一步,我砍了他!” 他翻身上马,亲自提著长枪,带著中军冲了出去。 此时的朱棣,心里只有一件事:他的兄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破地方。 而在那片被硝烟笼罩的东昌战场上,一场惨烈的绞杀,才刚刚开始。 第230章 张玉之死 战场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硝烟的味道呛得嗓子生疼,那是黑火药独有的硫磺味,混杂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杀!” 张玉挥舞著手中的马刀,狠狠劈开一名南军枪兵的头盔。刀锋卡在骨头里的钝感传到手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工夫拔刀,反手一肘砸在那人面门上,借力抢过对方的长枪,顺势挑翻了另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刀盾手。 “將军!冲不出去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亲兵嘶吼著,“左边全是火銃手!弟兄们刚一露头就被打回来了!” 张玉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他的骑兵营,这支曾经傲视北方的精锐,此刻已经被切割得七零八落。那些该死的壕沟和陷马坑像捕兽夹一样,让战马失去了衝刺的速度。一旦没了速度,骑兵就是活靶子。 南军的长枪阵像豪猪的刺一样密集,一层层地围上来。盾牌后面的眼睛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慌乱,只有冷漠的杀意。 “盛庸……” 张玉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他看到远处的中军旗下,那个文弱的身影依然稳稳地立在战车上,甚至手里还拿著令旗在有条不紊地指挥。 “他在收口子!他想把咱们全吃了!” 那名亲兵刚说完,一支冷箭“噗”地一声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捂著脖子,发出咯咯的声音,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二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张玉大吼一声,眼睛瞬间充血。这二牛跟了他五年,从一个新兵蛋子一直跟到今天。 “都別乱!结圆阵!往东冲!” 张玉知道,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那个方向。虽然那边南军的兵力看起来最厚,但那是唯一的平地,只要能冲开一个口子,后面的朱能就能接应上来。 “跟我上!” 他再次夹紧马腹,带头撞向那面盾墙。 “放箭!” 盛庸冷冷地下令。 这不是乱箭,而是精准的覆盖射击。那些弓弩手显然经过特训,他们专门盯著骑兵的战马射。 张玉刚衝出几步,胯下那匹刚抢来的战马就悲鸣一声,前腿跪地。张玉被狠狠地甩了出去,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还没等他爬起来,十几杆长枪就从四面八方扎了过来。 “滚!” 张玉也是真的猛。他硬是用手中的断枪格开了三四桿,然后一个扫堂腿扫倒两人。但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一桿长枪悄无声息地刺来,正中他的左大腿。 “嘶。” 剧痛钻心。张玉踉蹌了一下,单膝跪地。 “张玉!投降吧!” 不知道哪个南军军官喊了一嗓子,“现在的局势你也看见了,再打下去就是送死!盛都督说了,只要你肯降,保你不死!” “投降?” 张玉笑了,笑声里带著血沫子。他拄著断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条伤腿还在不住地流血。 “老子这辈子,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燕王千岁!就是没跪过你们这群从裤襠里钻出来的软蛋!”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水,“想要老子的人头?拿命来换!” 他的这股狠劲儿真的震住了周围的南军。一时间,竟然没人敢上前。 “別听他废话!放銃!” 盛庸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次不是弓箭,是火銃。而且是近距离的攒射。 “砰砰砰!” 那个南军军官话音刚落,一排火銃就响了。 张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几下。那是铅弹入肉的感觉,甚至能感觉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身精铁打造的护心镜被打得变形,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涌出来。 但他没有倒下。 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那声音很急,很密,带著一股他熟悉的疯狂。 是王爷!王爷来了! 张玉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王爷……老张先走一步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举起手中的断枪,朝著北方,也就是朱棣赶来的方向,做了一个衝锋的手势。 然后,那魁梧的身躯,就像一座坍塌的山,轰然倒地。 周围的南军一片死寂。 直到那个军官咽了口唾沫,大喊:“贼首张玉……死了!死了!” 欢呼声这才爆发出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也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燕军第一猛將,那个不可一世的杀神,真的死了。 …… “不!!!” 朱棣此时刚刚衝破了南军的外围防线。 他看到了张玉倒下的那一幕。虽然隔著几百步,虽然硝烟瀰漫,但他依然看清了。 那个跟著他从北平起兵,无论多难都挡在他身前的汉子,那个总是咧著嘴笑骂“南军全是软蛋”的莽夫,就这么没了? “给我杀过去!把人抢回来!” 朱棣疯了。 他不顾盛庸布置在大营两侧的火炮,也不管身边护卫的劝阻。他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红著眼,只身衝进了南军的枪阵。 “王爷!危险!” 朱能隨后赶到,看到朱棣这副模样,嚇得魂飞魄散。这可是几万南军的包围圈啊!燕王要是陷进去,那就真的完了! “都愣著干什么!都给我上!保护王爷!” 朱能也豁出去了。燕军全军压上。 这场战斗因为张玉的死,反而变得更加惨烈。 燕军的士兵们看到主帅如此拼命,一个个也都杀红了眼。他们不再讲究什么阵型,完全是一命换命的打法。 南军显然没料到燕军在主將阵亡后不但没崩溃,反而爆发出了这种毁灭一切的战斗力。原本严密的防线竟然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朱棣终於衝到了张玉尸体旁边。 那里已经堆满了尸体,有燕军的,也有南军的。张玉就静静地躺在那儿,身上插满了箭矢,胸口被打得稀烂,但那只手里依然紧紧握著断枪,指著北方。 “老张……” 朱棣翻身下马,踉蹌著跪在泥水里。他颤抖著手,想要去摸张玉的脸,却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起兵那天我就跟你说,咱们要一起去南京,一起坐那把龙椅……你怎么就说话不算数呢?” 朱棣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张玉满是血污的脸上。 周围的燕军將领们,朱能、邱福,一个个也都红了眼眶,默默地把朱递和张玉的尸体围在中间,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冷箭。 “盛庸!” 朱棣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面依然飘扬的中军大旗。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恨意。 “我朱棣发誓!今日之仇,来日定要你百倍偿还!我要这东昌城,给你陪葬!” 但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衝动。 朱能一把拉住还要往前冲的朱棣,“王爷!不能再打了!前面是死地!盛庸还有后手,咱们已经折了张將军,不能再把您搭进去啊!” “撤!” 朱棣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的。 他知道朱能说得对。张玉死了,燕军士气虽然还在,但指挥系统已经乱了。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弯下腰,用尽全力將张玉那沉重的尸体抱起来,放到自己的战马上。 “老张,咱们回家。” …… 燕军开始后撤。 这次撤退,並不狼狈。 因为南军也被那股疯劲儿给嚇住了。盛庸虽然贏了,但他看著那支即使在撤退中依然保持著杀气、死死护著那具尸体的军队,竟然没敢下令追击。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仗,他虽然杀了张玉,但好像並没有打垮这群北方的狼。相反,他似乎激怒了一头之前只是想抢食、现在却只想復仇的野兽。 当晚。 燕军大营,一片縞素。 没有庆功酒,没有喧囂声,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磨刀的声音。 朱棣一个人坐在放著张玉灵柩的大帐里,手里拿著一条沾血的白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著张玉那件被打破的护心镜。 姚广孝轻轻走进来,在门口站定。 “王爷。” “別劝我。” 朱棣头也没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胜败兵家常事,对吧?张玉是求仁得仁,对吧?这些道理我都懂。”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心里这股火,下不去。” “贫僧不是来劝王爷的。” 姚广孝嘆了口气,“贫僧是来送东西的。” 他不进反退,回身接过一个小沙弥手里捧著的托盘,上面放著几封密信。 “这是刚从辽东那边传来的消息。蓝玉听说张玉死了,派人送来了这个。” “他能有什么好心?” 朱棣皱眉,“看我的笑话?还是趁火打劫?” “都有。” 姚广孝苦笑,“但也有些咱们拒绝不了的东西。他说,听闻王爷折了大將,特意送来十个辽东军医学院最好的外科大夫,说是……能把断了的手给接回去。” 朱棣的手抖了一下。军医?这可是战场上最稀缺的东西。燕军这次伤亡几千人,大部分都是刀箭伤,如果有好的军医,能救回来一大半。 “还有呢?” “还有一批马。” 姚广孝接著说,“三千匹上好的辽东战马。他说这是赔礼。因为他的商队之前没能及时把火药送到,耽误了王爷的事。” “赔礼?” 朱棣冷笑,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他这是在养猪呢。怕我们被盛庸打垮了,朝廷就能腾出手来收拾他。所以给我们输点血,让我们继续跟朝廷耗。” 他站起身,走到灵柩前,把那块擦乾净的护心镜放在张玉胸口。 “收下。” 朱棣的声音冷硬如铁,“他给什么,我就收什么。医生、马匹、火药,哪怕是他蓝玉拉的一坨屎,只要能用来杀人,我都收!” 他转过身,看著姚广孝,眼神里跳动著两团鬼火。 “告诉蓝玉的人,这笔帐我记下了。等我打进南京,这天下……我分他一半!” 姚广孝心里一惊。分天下?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就是…… 但他看著朱棣那张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有些扭曲的脸,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双手合十,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王爷……保重。” 第231章 战略僵持与蓝玉的算盘 白幡在北平的风中猎猎作响。 朱棣一身縞素,扶著张玉的灵柩,缓缓走过那条通往城北陵园的长街。街道两旁跪满了燕山卫的將士和他们的家眷,哭声压抑而沉闷,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东昌一战,燕军折损大將,精锐死伤数千。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沉重到足以让那股从起兵以来就一直高昂的士气,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王爷,节哀。” 朱能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的腿在东昌也受了伤,但他不敢倒下。张玉不在了,他这个仅存的主將必须撑起这片天,“弟兄们都看著呢。” 朱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步子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但只有靠得最近的姚广孝能看出来,王爷扶著灵柩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忍。 东昌的败退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挫折,更是一次政治上的危机。 原本望风而降的河北各州县,现在又开始观望了。甚至有几个刚刚投降的知县,一听说盛庸收復了德州,连夜就把掛在城头的“燕”字旗给撤了,换回了朝廷的大明旗。 人性如此,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 “盛庸现在到哪了?” 葬礼结束后,朱棣回到王府,第一句话就是问战局。 “回王爷。” 朱能摊开地图,“盛庸这孙子精得很。他打了胜仗却不追,反而在德州停下来修整。铁炫在济南也像是生了根一样。现在他们一南一北,互为犄角,摆明了是想把咱们困死在北平。” “困死?” 朱棣冷笑一声,脱下孝服,露出里面那层从来没脱下来过的软甲,“他盛庸也太小看本王了。这才哪到哪?当年本王在漠北追杀元寇的时候,几个月吃不上一顿热饭,也没见谁困得死我!” 话虽硬气,但现实很残酷。 北平的库房正在见底。 打仗就是打钱,打粮。东昌一败,丟掉的不仅仅是人命,还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物资。几千匹战马没了,几万支箭矢没了,火药也快用光了。 “王爷。” 姚广孝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穿著普通皮袄,却满身精悍之气的汉子。 朱棣眼皮一跳。他认得这张脸,或者说,认得这种气质。 那是辽东人特有的悍匪气。 “在下沈六,辽东军后勤司的管事。”那汉子没下跪,只是拱了拱手,“见过燕王殿下。” “蓝玉的人?” 朱棣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著对方,“你来干什么?看本王的笑话?” “王爷说笑了。” 沈六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得带著一丝生意人的市侩,“我家大帅说了,东昌之战,王爷打得苦。虽然输了一阵,但打出了汉家儿郎的血性。他很佩服。” “佩服?” 朱棣嗤笑一声,“他要是真佩服,当初在真定怎么不出一兵一卒帮我?这会儿来说漂亮话,不觉得晚了吗?” “大帅有大帅的难处。” 沈六不卑不亢,“朝廷毕竟还是朝廷。大帅要是明著帮王爷,那就成了反贼同党。到时候南军不打王爷,先打辽东,王爷这边也没好处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虚偽至极。 朱棣懒得跟他废话:“直说吧。蓝玉让你来,想要什么?” “痛快。” 沈六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递上,“大帅心疼王爷兵马劳顿,特意让我送来一批补给。” 姚广孝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原本在那转佛珠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朱棣一眼,然后把礼单递过去。 朱棣接过来一看,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礼单很长。 三百名军医,带著全套的辽东制式急救包。 五千匹战马,全是漠北的上等口。 三万斤精製火药,比燕军现在用的威力大三成。 还有一千套没打標记的精铁战甲。 这哪里是“补给”,简直就是给一支濒临崩溃的军队打了一针强心剂! “条件。” 朱棣並没有被这一长串数字冲昏头脑。他把礼单拍在桌子上,声音反而更冷了,“蓝玉是个商人,更是个奸商。他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么大一笔东西,他想要什么?” 沈六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朱棣会有此问。 “大帅说了,这些东西不值钱。只是……辽东的冬天太冷,羊毛不够用。” “羊毛?”朱能在一旁插嘴,“这个时候他要羊毛?” “对,大寧的羊毛。” 沈六竖起一根手指,“以后每年,大寧出產的所有羊毛,都要以市价的一半,独家卖给辽东商会。还有……”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大寧的战马市场,辽东人要有优先採购权。价格嘛,好商量,但得用我们的银票结算。” 朱棣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大寧是他从寧王那儿抢来的地盘,也是燕军现在的后勤大本营。那里出產的皮毛和战马是他的命根子。蓝玉这一刀,切得真准,也真疼。 “那一半市价?他怎么不去抢!”朱能怒道,“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朱將军。” 沈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可是雪中送炭。现在这个时候,除了辽东,谁还能给你们送来火药?谁还能给你们送来医生把那些断手断脚的老兵救回来?那些老兵,可都是你们的命根子啊。” 这番话,正中要害。 大厅里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闭上眼,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 他在权衡。 这明显是蓝玉设下的一个局。用眼前的救命物资,换取长期的经济掠夺。一旦答应了,以后燕军的后勤脖子,就等於有一半卡在了蓝玉手里。 可是,不答应呢? 东昌败兵满营,伤员哀嚎遍野。如果没有这批药和医生,至少还要死几千人。而那些伤愈归队的老兵,才是他翻本的资本。 “还有別的条件吗?”朱棣睁开眼。 “没了。” 沈六说道,“不过大帅还有句私话,让我带给王爷。” “说。” “大帅说,他在青州看海看腻了,想把生意做到徐州去。若是王爷哪天打下了徐州,別忘了给辽东商会留个铺面。” 这话里有话。 朱棣瞬间听懂了。蓝玉是在暗示他,別在山东跟盛庸死磕了,打不贏的。绕过去,往南打,去徐州,去南京! 这一刻,朱棣不得不承认,蓝玉的眼光確实毒辣。 自己这段时间被仇恨蒙了眼,只想在东昌找回场子,却忘了起兵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那个皇位啊! 不是为了跟盛庸爭那一城一地的得失! “好。” 朱棣猛地站起身,“这条件,我应了!” “王爷!”朱能急了,“这……” “闭嘴!” 朱棣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沈六,“回去告诉蓝玉,东西我要了。大寧的羊毛,他也儘管拉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走到沈六面前,那股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煞气逼得沈六不得不后退半步。 “如果这批火药有一斤是次的,如果这些医生治不好我的兵,我就让人把大寧的羊毛全烧了,也不给他留一根!” 沈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次拱手:“王爷放心。辽东出品,必属精品。这也是大帅的信条。” …… 交易达成得很快。 第二天,那支打著“走私”旗號的巨大车队就驶入了北平城。 隨之而来的,是燕军大营里从未有过的景象。 那些身穿白大褂的辽东军医,动作熟练得让人害怕。他们也不多话,把伤员往台子上一按,灌一碗麻药,然后就是缝合、截肢、包扎。 原本哭爹喊娘的伤兵营,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神了!” 朱能看著一个肠子都流出来的老兵,硬是被塞回去缝好,现在居然能喝粥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蓝玉手底下都是些什么怪物?这手段比太医院那帮庸医强了一百倍啊!” 朱棣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切。 他的心情並没有因为伤兵得救而好转,反而更加沉重。 蓝玉展现出来的这一角实力,让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如果说以前他觉得蓝玉只是兵强马壮,那现在他明白,蓝玉强的是整个体系。从后勤到医疗,从通过商业控制经济,到这种无孔不入的渗透。 这是一个比朝廷更可怕的对手。 “道衍。” 朱棣低声唤道。 “贫僧在。”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打下了南京,坐了天下。那时候的我有把握贏蓝玉吗?” 这是一个很丧气的问题,不该出自朱棣之口。但此时此刻,他真的没底。 姚广孝转著手中的佛珠,沉默了许久。 “王爷,这世间的事,从来没有必胜的把握。” 老和尚看著远处忙碌的辽东人,“但有一点贫僧可以肯定。如果您现在不答应他,不借他的力,那咱们连跟他在牌桌上坐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是啊……” 朱棣嘆了口气,“这是在饮鴆止渴。但这鴆酒,真他娘的香啊。” 他又看了一眼南方。 既然蓝玉给了这把刀,那他就得好好用用。 盛庸、铁鉉、德州、济南…… 这些硬骨头既然啃不动,那就不啃了! “传令下去!” 朱棣转过身,目光变得坚毅,“全军修整十日!十日后,咱们不碰德州,不打济南!老子要带你们去徐州吃狗肉!去南京吃板鸭!” “是!” 风从北方吹来,带著一丝回暖的气息。 在这个残酷的春天,燕王朱棣,在蓝玉这杯毒酒的滋润下,不仅没有死去,反而像一条蜕皮的毒蛇,变得更加危险,更加致命。 而远在辽东总管府的蓝玉,正趴在桌子上画著徐州的地图,嘴角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吃吧,吃吧。吃饱了好上路,但也別吃得太撑……这盘棋,才刚下到中盘呢。” 第232章 南京的最后一次清洗 南京,深夜。 皇宫的深处,那盏孤灯总是彻夜不灭。 七十岁的朱元璋,躺在养心殿那张巨大的龙床上。他瘦了,瘦得脱了形,那件曾经威严无比的团龙黄袍,此刻盖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东昌大捷的消息,像是一剂猛药,让他迴光返照般地清醒了几天。可隨著朱棣败退后的沉寂,隨著北方战局再次陷入僵持,那股兴奋劲儿一过,身体的衰败便如山崩般袭来。 “什么时辰了?” 老皇帝的声音沙哑,像是风箱在拉扯。 “回万岁爷,寅时三刻了。”老太监王鉞跪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参汤,声音带著哭腔,“您该歇歇了,这样熬下去……” “歇?” 朱元璋费力地睁开在那深陷眼窝里的双眼,冷哼一声,“朕要是歇了,这大明的天……怕是就要黑了。” 他挣扎著坐起来,王鉞赶紧上前,在他背后塞了两个软枕。 “詔狱那边……怎么样了?” 朱元璋没有喝汤,而是死死盯著王鉞。 王鉞的手抖了一下,参汤洒了几滴,“回……回万岁爷,锦衣卫指挥使还在审。只是……那些大臣大多喊冤,並没有认罪的。” “喊冤?” 朱元璋笑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进了詔狱,哪有不喊冤的?当年的胡惟庸、蓝玉……哦不对,那个逆贼还没死。” 提到蓝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狠厉。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也是扎在他心口最深的一根刺。 “他们不认,那是打得还不够狠。” 朱元璋摆了摆手,“告诉锦衣卫,不用审了。既然抓进去了,那就不可能是乾净的。寧可错杀千人,不可使一人漏网。” “万岁爷!” 王鉞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那里面……那里面可有礼部侍郎,还有好几位御史大夫啊!甚至……甚至连徐辉祖大人的一个远房侄子也在里面!这要是全杀了……” “全杀了怎么了?” 朱元璋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王鉞的衣领。他那枯瘦的手指此刻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你以为朕老糊涂了?你以为朕是在滥杀?”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东昌虽然胜了,但咱们的大军损耗殆尽。盛庸……盛庸虽然能打,但他压不住局势!现在北边有朱棣那逆子,东边有蓝玉那头恶狼……这朝堂里要是再不清乾净,等朕一闭眼,允炆那个孩子……他守得住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末日般的疯狂。 “那个徐辉祖……他为什么这几天称病不上朝?” 朱元璋突然转换了话题,眼神变得更加阴冷,“他是徐达的儿子,是朱棣的大舅哥!东昌一战,盛庸都拼了命,他徐辉祖手握京营精锐,为什么不动?!” 王鉞嚇得哆嗦成一团,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在观望……他在等朕死!” 朱元璋鬆开手,王鉞瘫软在地上。老皇帝指著殿外那漆黑的夜空,“这些勛贵,这些文臣……一个个都他娘的是墙头草!朕活著,他们跪著喊万岁;朕死了,他们转头就能去舔朱棣和蓝玉的脚底板!” “传旨!”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詔狱里那一百三十二名疑似通燕、通蓝的官员,即刻处决!不必经过刑部,直接廷杖打死!拖去餵狗!” “还有……让锦衣卫去魏国公府!”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权衡,但最终,那股帝王的无情压倒了一切,“告诉徐辉祖,朕还没死呢!让他明天抬也要抬进宫来见朕!若是敢抗旨……就这魏国公的爵位,朕能给徐家,也能收回来!” “奴才……这就去……” 王鉞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知道,今夜的南京城,又要血流成河了。 …… 詔狱。 这里是人间地狱。哪怕是白天,这里也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腐臭。 此刻,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照著墙上那些狰狞的刑具。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 一个身穿囚服、头髮散乱的老者被绑在刑架上,还在声嘶力竭地喊著,“我乃朝廷命官!我只是一时失察收了辽东商人的一幅画……我真的没有通敌啊!” 站在他对面的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擦著手中的鞭子。 “赵大人,省省力气吧。” 千户冷冷地说道,“刚才宫里传了口諭。你们这批人,已经没机会申辩了。” “什么?” 被称为赵大人的老者愣住了,隨即眼中露出绝望的恐惧,“万岁爷……万岁爷不会这么对我们的!我是三朝元老……” “上路吧。” 千户一挥手。 两个壮硕的狱卒走上前,手中的廷杖高高举起。 “砰!” 沉闷的打击声响起,伴隨著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悽厉的惨叫。 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幽暗的地下世界里,同样的场景正在每一个牢房里上演。 没有审讯,没有供词,甚至不需要画押。只有那机械而残忍的处决。 一百三十二条人命,曾经或许是满腹经纶的才子,或许是位高权重的显贵,此刻都在那一根根无情的红漆木棍下,变成了一摊摊烂泥。 他们的血,顺著地上的沟槽匯聚在一起,流进了那永不见天日的下水道。 而在詔狱的外面,整个南京城的官场都陷入了一种窒息般的恐怖之中。 消息传得很快。 那些原本在家中安睡的官员们,被半夜的脚步声惊醒。他们躲在窗帘后面,颤抖著看著一队队手持火把的锦衣卫从街上跑过,那急促的马蹄声每一下都踩在他们的心坎上。 没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所谓的“通燕”、“通蓝”,在这个疯狂的夜晚,已经不需要证据了。哪怕你只是在酒桌上抱怨过一句朝廷发不出俸禄,或者是家里用了辽东產的布,都有可能成为必死的理由。 …… 魏国公府。 这座曾经荣耀无比的府邸,此刻大门紧闭,连门口的石狮子似乎都透著一股萧索。 正堂內,徐辉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並没有生病。 那个所谓的风寒,不过是他躲在这个漩涡之外的一块遮羞布。 作为大明开国第一將徐达的长子,他承袭了魏国公的爵位,也承袭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但他也是人,也有私心。 他的亲妹妹,是燕王妃。他的亲弟弟徐增寿,早就暗中跟燕王眉来眼去。 这层关係,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无论他怎么表忠心,无论他怎么跟朱棣划清界限,在那位多疑的老皇帝眼里,他永远都是个不可信的外戚。 “老爷。” 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宫里来人了!是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队!” 徐辉祖的手抖了一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来了多少人?” “前门后门都围了……看那架势,不像是有好话。”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开中门。” 他的声音很平静,透著一股將门之后的威严,“我是大明的魏国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大门轰然打开。 锦衣卫指挥使蒋献,带著一脸肃杀之气,大步走了进来。但他並没有立刻宣旨,而是盯著徐辉祖看了半晌。 “魏国公,万岁爷口諭。” 蒋献的声音很冷,“听说国公爷病了?万岁爷甚是掛念,特意让下官来看看,这病……还能不能好得起来?” 这话里藏针,杀机毕露。 徐辉祖心里明白,这是最后的通牒。 如果他说病重难愈,那恐怕今晚这就不是探病,而是抄家了。 “劳烦万岁爷掛念。” 徐辉祖拱了拱手,腰杆挺得笔直,“臣这几日虽有微恙,但想到前方战事吃紧,臣夜不能寐。这点小病,比起江山社稷,算不得什么。” “哦?” 蒋献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国公爷的意思是,这病好了?” “好了。” 徐辉祖直视著蒋献的眼睛,“臣明日便可上朝。若有差遣,臣愿提三尺剑,为国杀贼。” “好!” 蒋献一拍巴掌,“既然国公爷身体大安,那就太好了。万岁爷正在宫里等著呢,国公爷……请吧。” “现在?” “就是现在。” 徐辉祖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惊恐的家人。 他知道这一去,是福是祸未可知。 但他没得选。 “备轿。” 徐辉祖大步向外走去。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正中掛著的那幅徐达的画像。 那是他的父亲,大明的万里长城。 “父亲……”他在心里默默念道,“若是天真要亡我徐家,那便是命。但若是能留有用之身……孩儿定会为这江山,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轿子在暗夜中穿行,向著那座巍峨而阴森的皇宫而去。 南京城的夜,更深了。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北方,朱棣的大军已经磨好了刀,正像一群嗜血的狼,静静地等待著下一次撕碎猎物的机会。 这场最后的疯狂,其实並没有消灭恐惧,反而是在每个人心里,埋下了一颗即將爆炸的种子。 当这颗种子发芽的时候,就是大明朝天崩地裂的一刻。 第233章 徐州夜话(上) 洪武二十九年的春天来得很晚。 当江南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时,北方大地上依然是一片肃杀。 朱棣的大军就像一股不断南侵的西伯利亚寒流,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不仅彻底消化了东昌的战损,更是在不断的野战摩擦中,磨练出了一种更加狡猾、更加致命的战斗风格。 他不打城了。 那些如同济南一样坚固的城池,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像是一群没有家的野狼,在广阔的平原上游荡,哪里有肉吃哪里,哪里好下嘴咬哪里。 这种避实击虚的打法,让盛庸和铁鉉这些善於守城的將领有力没处使,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吃土。 终於,他站在了徐州的北大门。 …… 徐州,古称彭城。 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南北咽喉。谁控制了这里,谁就能卡住运河的脖子,进而威逼京师。 夜色已深,燕军的中军大帐內依然灯火通明。 朱棣站在那个巨大的、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沙盘前,眉头紧锁。他手里的炭笔在“徐州”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叉。 “不好打。” 朱棣把炭笔扔在桌子上,声音低沉,“盛庸这次是真的学聪明了。他不守城,他在徐州外围扎了十八座连营,互为犄角,摆明了是想在野外跟我拼消耗。” 姚广孝站在一旁,手里转著佛珠,那双永远半睁半闭的睡凤眼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王爷是怕粮草不够?” “废话。” 朱棣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咱们这一路流窜下来,全靠抢。以战养战虽然痛快,但有个致命的问题——不稳定。一旦在徐州这里被缠住半个月,都不用盛庸打,我手底下那帮饿肚子的少爷兵自己就得炸营。” 他手下的燕山卫和朵顏三卫,个顶个的能打,但也个顶个的能吃。尤其是那些蒙古骑兵,没肉吃是真的会闹事的。 “报!” 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声音,“王爷,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故人来访。” “故人?” 朱棣和姚广孝对视一眼。这个时候,在这个杀气腾腾的前线,哪来的故人? “让他进来。记得搜身。” 片刻后,帐帘掀开。 一个身穿普通青布长衫,头戴方巾,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一身彪悍之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並没有行跪拜大礼,而是像江湖人一样抱了个拳:“燕王殿下,別来无恙啊。” 朱棣眯起眼睛,借著烛火打量著来人。 这张脸有些陌生,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和自信,让他想起了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合作的名字。 “你是蓝玉的人?” 朱棣坐回帅位,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在下蓝寿。” 那男人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家兄正是辽东总管,蓝玉。” “哦?” 朱棣挑了挑眉,“原来是蓝二爷。怎么,你家大哥在青州发財发腻了,让你跑到徐州这兵荒马乱的地方来送死?” “送死不敢当。送礼倒是真的。” 蓝寿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客厅,“殿下这仗打得辛苦啊。我看外面那些骑兵的马虽然还壮实,但这几天怕是没怎么见过精料吧?” 一针见血。 朱棣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这人眼神真毒,一眼就看穿了燕军现在的困境。 “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朱棣冷冷道,“本王没功夫跟你绕弯子。” “痛快。” 蓝寿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蜡丸,捏碎,取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他把纸摊开在朱棣面前。 朱棣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地图。 一份徐州周边极其详细的地形图。不仅仅是山川河流,在那上面还標註了数十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写著一行小字。 “微山湖东岸,囤粮三千石,守军五百。” “九里山北麓,暗哨三处,囤积草料五百担。” “大运河转运司……也是我们要打的地方。” 这哪里是地图,这分明就是南军的命脉图! “这份情报……”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是怎么弄到的?” 盛庸为了防备奸细,把粮仓的位置藏得极深,连很多南军中层將领都不一定清楚。辽东的情报网竟然能渗透到这种地步? “生意人嘛,总得有点眼线。” 蓝寿轻描淡写地说道,“盛庸的运粮官喜欢赌钱,恰好我们商会开的赌场就在徐州城里;那个看草料场的百户想给老娘做寿,恰好我们商会的绸缎铺有最好的料子……王爷,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银子给得足,墙都能变成门。” 朱棣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著蓝寿。 恐惧。 这又是那种熟悉的恐惧感。 蓝玉並没有派一兵一卒来徐州,但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他用银子、用生意,像白蚁一样把大明的根基蛀空了。现在,他拿著这根蛀空的木头,来跟自己做交易。 “你想要什么?” 朱棣把地图按住,就像按住自己的命门。 “很简单。” 蓝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张图上的东西,王爷拿去用。但打下来之后,除了粮食和草料归你,里面其它的东西——盐、铁、茶、丝绸,都归我们辽东商会。” “这没问题。” 朱棣答应得很痛快。他现在只要填饱肚子,那些不能吃的他也带不走。 “第二。” 蓝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一个长远的买卖。我哥说了,徐州是好地方,將来王爷若是……我是说若是啊,真的坐了那把椅子。” 他指了指南京的方向,“我们要徐州以北,所有关卡的贸易免税权。还有……长江以北的所有官方採买,辽东商会要有优先竞標权。” “嘶。” 一旁的姚广孝倒吸一口凉气。 这胃口太大了! 这是要垄断半个大明的商业命脉啊! 如果答应了这个条件,哪怕朱棣以后当了皇帝,这大明的赋税钱袋子,有一半得攥在蓝玉手里。这跟割地赔款有什么区別? “蓝二爷。” 姚广孝转动佛珠的手停住了,“这条件,是不是过了?王爷还没打下南京呢,你们就要分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 蓝寿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大师言重了。我们只要做生意,又不抢地盘,又不抓权。老百姓过日子无非就是柴米油盐,谁卖不是卖?我们辽东货好价廉,那是为大明子民造福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再说了,没有这张图,王爷可能连徐州这关都过不去。过不去徐州,就別提什么金陵梦了。到时候別说半壁江山,连北平那一亩三分地恐怕都保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朱棣沉默了。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烛火跳动著,映照在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他是梟雄,他有野心。但他也是个现实主义者。 眼前的困局不破,就是死路一条。在生存面前,未来的利益算个屁。 “好!”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条件,本王应了!” “王爷!”姚广孝想要劝阻。 “不必多言!” 朱棣抬手制止了他,“蓝玉虽然贪,但他有一点好——如果不给钱,他就不给货;但既然谈好了价钱,他就一定会帮你把事办成!这一点,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背后捅刀子的文官强一万倍!” 他看向蓝寿,眼神中带著一丝赌徒的决绝,“回去告诉你哥,这地图我要了。只要上面的情报是真的,等我进了南京城,这半个大明的生意,都是他的!” “王爷爽快!” 蓝寿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扔给朱棣,“这是我们辽东特產的一甲子烧刀子,度数高,劲大。祝王爷……马到成功。” 朱棣接过来,拔开塞子,也不管是否有毒,仰头痛饮一大口。 火辣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进胃里,激起一股压抑许久的豪情。 “好酒!” 他一抹嘴角的酒渍,“拿著你的契约书滚蛋吧。告诉蓝玉,让他把货备好了。等我打完这一仗,咱们……再好好算帐!” 蓝寿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正如他来时一样,神秘而囂张。 “王爷……” 姚广孝看著蓝寿的背影,忧心忡忡,“这无异於引狼入室啊。这蓝玉,比老虎还可怕。” “我知道。” 朱棣重新低头看向那份地图,眼中闪烁著狼一样的光芒,“但现在,我需要这头狼帮我把看门的狗咬死。至於以后……”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微山湖粮仓”那个红点上。 “那是另外一回事了。现在,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传令下去!” 朱棣猛地转身,对著帐外吼道,“把张玉、朱能、邱福都给我叫来!还有……让骑兵营餵马,把最好的料都拿出来!今晚,咱们要干一票大的!” 夜风更急了。 吹得大帐的旌旗呼啦啦作响。 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突袭,就这样在一个充满了铜臭味和野心的交易中,拉开了序幕。 徐州的夜空,即將被战火点燃。 第234章 徐州夜话(下) 微山湖。 夜色如墨,湖面上瀰漫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里距离徐州城只有不到六十里,是盛庸设下的那条补给线上最隱秘的一环。 湖岸西侧,一座原本平平无奇的芦苇盪里,此刻却藏著一个巨大的秘密。上千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粮垛,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小山,静静地趴在泥泞的土地上。 这里囤积著整整三万石军粮,足够盛庸那十几万大军在徐州外围跟朱棣耗上一个月。 守粮官名叫王麻子,是个从淮西老家跟过来的老兵痞。此刻,他正坐在一堆乾草垛上,手里捏著几个色子,跟手下几个亲兵赌钱。 “开了开了!大!” 他猛地揭开大碗,那几颗色子赫然是四五六。 “哈哈!给钱给钱!”王麻子一把將桌上的铜钱全揽进自己怀里,满脸横肉都笑开了。 “头儿,手气真壮啊!”一个亲兵苦著脸掏兜,“这几天您是不是去徐州城里那个辽东商会开的赌场拜了財神了?” “去你的!” 王麻子把钱揣进怀里,美滋滋地哼哼,“老子那是凭本事贏的!不过话说回来,那辽东商会还真是有些门道,昨儿个给送来的那批烧酒,那味儿……嘖嘖,真叫一个冲!” “头儿,咱们在这喝酒不太好吧?”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兵有些担忧地看向四周漆黑的芦苇盪,“大帅千叮嚀万嘱咐,说这几天燕贼可能要偷袭,让咱们警醒点,连火把都不让多点。” “怕个鸟!” 王麻子瞪了他一眼,抓过旁边那坛还剩半半的烧酒狂灌了一口,“这里可是腹地!前面有徐州城挡著,侧面还有那个什么铁鉉守著,燕贼除非长了翅膀能飞过来!再说了,这芦苇盪里连条路都没有,全是烂泥塘,骑兵进来了就是个死!” 他话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咻”响。 那种声音很怪,像是风吹过草叶,又像是利刃划破空气。 王麻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一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支还在颤抖的箭羽,那冰冷的箭头已经穿透了他的喉管。 “呃……”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声音,手里的烧酒罈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头儿?!” 周围的亲兵大惊失色,正要拔刀喊叫。 “噗!噗!噗!” 密集的破风声瞬间响成一片。从那一望无际的芦苇盪深处,仿佛无数幽灵突然甦醒。数百支利箭带著死亡的呼啸,精准地钻进了每一个站岗放哨士兵的胸膛。 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几声,这处看似坚固的粮仓外围防线,瞬间就被一种极其专业、极其冷酷的手法给抹平了。 紧接著,沉闷的马蹄声响起。 那是马蹄裹了厚布踩在湿地上的声音。 一群身穿黑色铁甲,连战马都涂成了黑色的骑兵,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从芦苇盪里撞了出来。 为首一將,手持长枪,面冷如铁。正是燕军第一猛將,张玉之子——张信(此处应为张玉之子或其他燕军猛將,若张信此时未显,可换成朱能)。 “快!动手!”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南军尸体,直接挥枪指向那座巨大的粮仓,“一刻钟內,我要这里变成火海!” …… “轰!” 巨大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三万石粮食,加上为了防潮铺在地上的大量乾草,在燕军特製的火油助燃下,爆发出令人恐怖的热量。 那冲天的火柱,哪怕是在几十里外的徐州城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盛庸是被警报声惊醒的。 他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披著件中衣衝上了城墙。 当他看到北面那红透了半边天的火光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险些从城墙上栽下去。 “那是……那是微山湖方向?!” 盛庸的声音都在颤抖,“粮仓……那是咱们的粮仓啊!怎么可能?!燕贼都在南边跟我对峙,他们是从哪飞过去的?!” 站在他身边的副將面如死灰:“大帅,咱们……咱们的中军存粮只够吃三天了。这后路一断……” 不需要他说完,盛庸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军心,完了。 “报!”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大帅!不好啦!南边的燕贼主力动了!他们……他们在阵前喊话!” “喊什么?!” “他们喊……『没有粮食了!想吃饭的跟我去南京吃!』还把从粮仓里抢出来的一些烧鸡和白面馒头挑在长枪上展示!” “这群杀才……” 盛庸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一招太毒了。 这不仅是断粮,这是诛心! 他的士兵本来就是拼凑起来的,很多人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在一看后面粮仓烧了,前面敌人却有吃有喝,这仗还怎么打? “大帅,怎么办?咱们是撤还是……”副將急得直跺脚。 “撤?” 盛庸惨笑一声,“现在撤,那就是溃败!燕贼的骑兵就在屁股后面等著呢!”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刀,“传令!全军出击!趁现在士气还没彻底崩,跟燕贼拼了!只有衝破他们的防线,咱们才能活!” 这是最后的困兽之斗。 …… 徐州南郊,旷野之上。 朱棣立马阵前,看著对面那些看似杀声震天,实则步伐紊乱衝出来的南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手里拿著那张蓝寿给的地图,上面那个代表微山湖的红点,此刻正如他预料的一样,变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 “王爷,他们急了。” 身旁,姚广孝裹著黑袈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死人的葬礼,“盛庸这是被迫决战。” “那就送他们上路。” 朱棣把地图揣回怀里,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蓝玉这次的买卖,做得值!回头告诉他,南京的生意,我给他了!” “鏘!” 长刀指向前方,发出清越的龙吟。 “弟兄们!” 朱棣运气丹田,声音如雷鸣般滚过整个战场,“看见前面那些没头苍蝇了吗?他们没饭吃了!咱们可是刚吃了顿饱的!” “杀光他们!今晚我们就在徐州城里喝酒!” “杀!!!” 燕军早就憋足了劲。 自从东昌一战吃了亏,这些北方汉子心里都憋著一股火。现在看到那些南军被断了粮道,乱鬨鬨地衝过来,那种嗜血的本能瞬间被点燃。 铁骑衝锋! 地面开始震颤。 那是数万匹战马同时发力的结果。黑色的骑兵浪潮,带著粉碎一切的气势,狠狠地撞进了南军那原本就不算严整的步兵方阵。 “砰!” 第一波撞击最为惨烈。 无数南军士兵像稻草人一样被撞飞,骨断筋折的声音在战场上连成一片。 没有了坚固的营垒依託,没有了粮草作为后盾,失去了希望的南军在燕军精骑的衝击下,仅仅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全面崩溃。 盛庸在乱军中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到处都是逃兵,到处都是被燕军砍翻的尸体。 他亲眼看到,自己最精锐的那个火銃营,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次弹药,就被侧翼杀出来的一队蒙古骑兵给踏成了肉泥。 那张徐州周边的布防图,就像是一把开了天眼的透视镜,让燕军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南军防线的每一个薄弱点。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盛庸仰天长啸,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知道,徐州丟了。 而徐州一丟,正如那个蓝寿所预言的那样,大明的北大门就算是彻底敞开了。再往南,就是一马平川的淮河平原,一直通到那座金粉繁华的南京城。 …… 天亮时分。 战斗结束了。 战场上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朱棣骑著马,踏著遍地的尸骸,缓缓走到了中军大旗之下。 他的鎧甲上满是鲜血,甚至已经在晨风中凝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王爷。” 朱能策马奔来,手里提著盛庸的大印,一脸狂喜,“咱们贏了!徐州城门大开,守军全跑了!咱们……咱们真的把这扇大门给踢开了!” 朱棣接过那颗沉甸甸的大印,感受著上面冰冷的温度。 贏了。 这一战,不仅洗刷了东昌之耻,更是彻底扭转了整个靖难的局面。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四处流窜、躲避围剿的叛王,而是真正有了问鼎天下资格的一方诸侯。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那个遥远而神秘的方向。 “蓝玉……” 朱棣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这笔买卖做得真他娘的好!不过……等我坐稳了那个位置,咱们这笔帐,还得慢慢算!” 他收起大印,猛地挥鞭。 “传令全军!不许进徐州城扰民!只取补给,立刻南下!”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甚至不想在徐州多待一天。他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著了南方那条波浪滔滔的大河——淮河。 只要跨过那里,金陵城的龙椅,就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大明的歷史,在这一夜的火光与廝杀中,被彻底改写。 而那个在幕后推动这一切的蓝寿,此刻或许正坐在一艘顺流而下的商船上,品著茶,听著远处传来的隱约杀声,在他的帐本上,重重地勾销了一笔巨额的“投资”。 “这天下……终究还是生意人的天下啊。” 他或许会这样笑著说。 第235章 病榻前的託孤 洪武三十一年,夏。 这一年的蝉叫得格外悽厉,像是要撕破南京城那层沉闷已久的空气。 皇宫內,药味浓得化不开。 那些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低著头,脚下像是踩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谁都知道,那个让大明天下震颤了三十一年的帝王,这回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养心殿的窗户关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风。 朱元璋躺在那张巨大的雕龙拔步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那身曾经威严无比的明黄色寢衣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一具蒙著皮的枯骨。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那具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带著一种金属摩擦的嘶哑。 “皇爷爷!” 一直跪在床前的皇太孙朱允炆猛地抬起头,膝行几步上前,颤抖著手端过药碗,“您……您喝口参汤吧。” 朱元璋费力地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看谁一眼都能让人嚇尿裤子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上面蒙著一层灰败的翳。 他没有看药碗,而是死死地盯著朱允炆。 “允炆啊……” 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气,“外面……怎么样了?” 朱允炆的手一抖,几滴参汤洒了出来。 他不敢看朱元璋的眼睛,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还好……还好。盛庸將军还在淮河守著……燕……燕庶人虽然攻势凶猛,但也被……被挡住了。” 撒谎。 朱元璋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根子就红。 “呵……” 朱元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挡住了?要是挡住了,你那双手……怎么抖得像筛糠一样?” 朱允炆“扑通”一声,把药碗放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皇爷爷!孙儿无能!徐州……徐州丟了!”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燕……四叔他……他已经突破了淮河防线,兵锋直指扬州!盛庸……盛庸退守高邮,请求……请求勤王!”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朱允炆压抑的哭声和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果然啊。 徐州一丟,淮河防线就是个摆设。他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意味什么了。南京的大门,已经被那个逆子一脚踹开了。 “別哭了。”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虽然微弱,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哭……哭有什么用?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朱允炆浑身一凛,强行止住了哭声,只是红肿著眼睛看著爷爷。 “扶我起来。” “皇爷爷,您……太医说您不能动……” “我让你扶我起来!” 朱元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挥了一下枯瘦的手臂。 朱允炆不敢违拗,连忙叫来两个小太监,七手八脚地把朱元璋搀扶著坐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 这一坐起来,朱元璋的脸上似乎涌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那是迴光返照的徵兆。 “都滚出去。” 朱元璋扫视了一圈殿內伺候的人,“留太孙一个就在这。没我的旨意,谁也不许进来!” “是!” 一群太监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偌大的殿內,只剩下这一老一少,两代君王。 “孙儿啊。” 朱元璋伸出枯如鸡爪的手,紧紧抓住了朱允炆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嚇人,捏得朱允炆生疼。 “你给我听好了。” 朱元璋的眼睛似乎又亮了起来,那是迴光返照最后的燃烧,“这大明的江山……我是交到你手里了。但这担子……太重了。你性子软,心又善……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如果你四叔打过来了……”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著,“不要信那些文官的屁话!什么……什么殉国,什么死节……那都是说给別人听的!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们跪得比谁都快!” 朱允炆拼命点头,眼泪又忍不住往外涌。 “也別信太监!” 朱元璋加重了语气,“家奴就是家奴,关键时刻……卖主求荣的事他们没少干。你……你要守住京城,靠的是谁?靠的是徐辉祖!他是徐达的儿子,虽然他妹妹嫁给了你四叔,但他骨子里……忠的是咱们朱家的大明!把京营……全交给他!” “孙儿记住了!记住了!”朱允炆哽咽道。 “还有……”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乎穿透了朱允炆,看向了遥远的北方,“如果……如果真的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让朱允炆心碎的悲凉,“那就別硬撑了。带上你娘,带上老婆孩子……回凤阳去吧。老家……有地,有房。四老四……他再狠,也不至於在咱们老家把你给杀了。” “皇爷爷!” 朱允炆失声痛哭,这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一个帝王的威严,而是一个垂死老人的无助和护犊之情。 “別叫!” 朱元璋捏著他手腕的手突然加力,“最后……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关乎咱们朱家的生死存亡!” 朱允炆被这一嚇,哭声都憋回去了,“您……您说。”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那是混合了杀意、忌惮、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蓝玉。” 他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吐出两块生铁。 “那条……那条养不熟的狼。” 朱元璋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这些年……朕一直想借著北边的战事耗死他。可这老……老东西,比狐狸还精,比乌龟还能忍!他不仅没死,反而借著你四叔的手……把势力养大了。” 朱允炆小声说道:“皇爷爷,蓝大將军……他不是一直发檄文勤王吗?他说只要朝廷下旨,他就发兵……” “放屁!” 朱元璋骂了一句,因为用力过猛,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勤王?他那是在看戏!是在等价钱!他就是想看著咱们叔侄俩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那……那怎么办?”朱允炆慌了。 “听著。” 朱元璋死死盯著朱允炆,“朕活著,还能压他三分。朕一走……没人能治得了他。如果你四叔真的兵临城下了,你可以……你可以试著……”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那个决定让他极度痛苦,极度不甘。 但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 “你可以试著……许他那个异姓王的位置。” “什么?!” 朱允炆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异姓王?!可是太祖祖训……非刘氏而王……不,非朱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啊!” “规矩……是活人定的!” 朱元璋咬著牙,“这天下都要保不住了,还要那规矩做什么?!现在只有那一招——驱虎吞狼!如果蓝玉肯出兵,你四叔……必败!就算他俩打起来,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他鬆开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当然……这是下下策。这是一剂……剧毒的猛药啊。喝了它,未必能活,但不喝……必死无疑。” 朱元璋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累了。 真的很累了。 这一辈子,从一个放牛娃、小和尚,一路杀到这个位置。他杀尽了贪官,杀尽了功臣,定下了严苛的《大明律》,给子孙后代画好了所有的条条框框。 他以为只要把那些刺都拔光了,孙子就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扎进他心窝子里的那根最粗的刺,竟然是他自己的亲儿子。 还有那个……那个他曾经最看好,想留给太子用的“刀把子”,如今也变成了一把隨时可能反噬主人的妖刀。 “允炆吶……”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朕这辈子……没……没求过人。但这次……算爷爷求你了……爭口气……啊……” “爷爷!爷爷!” 朱允炆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但朱元璋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眼睛虽然还半睁著,却已失去了焦距。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飞出了这座憋闷的皇宫,飞回了那个满是尘土的凤阳老家,飞回了那个有著大哥、二哥、爹娘的小土房。 那里没有杀戮,没有权谋,只有那碗热腾腾的、虽然只是几片烂白菜叶子煮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汤。 窗外,雷声隱隱传来。 一场暴雨將至。 老皇帝就在这雷声中,带著满腔的遗憾和不甘,缓缓合上了那双曾经让天下英雄胆寒的眼睛。 这大明的最后一道枷锁,断了。 朱允炆跪在地上,看著那只垂在床边的枯手,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天,塌了。 但他必须站起来。因为从这一刻起,那个坐在那把龙椅上,面对那两头飢饿猛虎的人,不再是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爷爷,而是他自己。 “来……来人啊!” 朱允炆颤抖著站起身,对著殿外喊出了他作为皇帝的第一句话,虽然那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和惊恐。 “皇上……驾崩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 无数的哭声瞬间淹没了这座孤寂的大殿。 而在遥远的北方。 在通往南京的淮河大道上。 朱棣正骑在他的那匹黑色战马上,迎著扑面而来的狂风,听到了那声震彻天地的惊雷。 他猛地勒住马韁,抬头看向南方那片黑压压的云层。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击中了他。 像是某种束缚在他灵魂深处的锁链,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彻底粉碎了。 “父皇……” 朱棣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开始吗?” 他抽出战刀,刀锋直指那乌云密布的天空。 “全军听令!不管这雨有多大!今晚……必须渡过淮河!谁敢挡路,杀无赦!” 雷声炸响。 乱世的帷幕,这一次,被彻底撕开了。 第236章 洪武落幕 雷雨夜。 南京城的上空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黑压压的云层贴著房顶滚过,闪电像是银白色的蟒蛇,在云层里疯狂得扭动。 太医院的值房里,几个当值的老太医正凑在一起,压著声音说话。 “听见了吗?刚才那声雷,嚇得我手里的药碗都差点没端稳。” 一个姓王的太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有余悸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这天象……凶得很啊。古书上说,天发杀机,移星易宿……也不知道今天晚上,那位……能不能熬过去。” “嘘!王太医,慎言!慎言啊!”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太医脸色刷白,赶紧四下张望,“这种话也是能在宫里瞎说的?不要脑袋了?!” 王太医訕訕地闭了嘴,但那股子不安的气氛却像这湿气一样,糊满了每个人的胸口。 …… 养心殿內灯火昏黄。 朱允炆跪在床榻前,已经哭得没了力气。他紧紧地抓著朱元璋早已冰冷的手,就像是一个在大海里即將溺死的人抓著最后一根浮木。 “爷爷……” 他机械地叫著,眼泪像是流干了一样,只剩下乾涩的眼眶死死地盯著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苍老面孔。 朱元璋已经走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朱允炆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些从小到大压在他头上的期望、教导,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依赖感,都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现在不像是一个刚刚登基的新皇,倒像是一个被丟弃在荒野里的孤儿。 “殿、殿下……不,陛下。”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大太监王忠连滚带爬地挤了进来,一张老脸上涕泪横流,“陛下,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外面候著了……內阁的大人们也都到了,正跪在乾清门外候旨呢。” 朱允炆有些茫然地回过头。 “他们……来干什么?”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王忠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咚咚响,“先帝爷驭龙宾天,这是咱们大明的天崩地裂的大事!可……可这丧事得办,这新君得立啊!现在外面多少双眼睛盯著呢,尤其是北边那个……您这时候要是乱了方寸,这江山……这江山可怎么办吶!” 这一句话,像是把朱允炆从梦里给拉了回来。 是啊。 北边那个。 四叔。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四叔还在淮河边上磨刀霍霍呢。 朱允炆打了个寒颤。他鬆开朱元璋的手,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陛下小心!” 王忠赶紧上前扶住他。 朱允炆借著王忠的力气,踉踉蹌蹌地站稳。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床上的朱元璋。 那个曾经让他敬畏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安静得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农。那张杀伐决断的脸,在烛光下竟然显出几分孩童般的平和。 爷爷走了。 再也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了。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在早课上背不出书而吹鬍子瞪眼,然后再偷偷塞给他一块这只有皇帝才能吃的点心了。 “爷爷,您放心……” 朱允炆咬著下唇,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孙儿……孙儿一定守住这份家业。孙儿就算死……也不让燕庶人踏进这南京城半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著浓重的哭腔,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发丧!昭告天下……先帝,驾崩了!” …… “轰隆!!!” 又是一记炸雷,仿佛要震碎这紫禁城的琉璃瓦。 乾清门外,早已跪满了文武百官。 大雨倾盆而下,浇透了他们的朝服,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尚书、侍郎们,此刻都像落汤鸡一样狼狈不堪。 但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所有人都竖著耳朵,听著那扇紧闭的大门里传来的动静。 “怎么还没消息?” 兵部尚书齐泰跪得膝盖生疼,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太常寺卿黄子澄,“这都半宿了……该不会……” “闭嘴!” 黄子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也是能说的?安心等著!先帝吉人自有天相……” 话音未落,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群手持白幡的太监,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紧接著,那个让所有人胆战心惊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驾崩了!!!” “大行皇帝……遗詔!!!”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呜呜呜……” “皇上啊!!!” 压抑已久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此刻乾清门前,一片素縞,哀声震天。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隱藏极深的兴奋。 老皇帝走了。 那个压在他们头上,让他们动輒得咎、如同惊弓之鸟的老老虎,终於死了。 那个年轻、软弱、好操控的新皇帝,终於要登场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在雨中三跪九叩,朝著那个刚刚走出大殿、一脸悲戚的年轻身影高呼。 朱允炆站在台阶上,看著下面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这就是权力吗? 这就是爷爷握了一辈子的东西吗? 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半点喜悦,只觉得冷,透骨的冷。 …… 淮河。 暴雨如注,江面上风高浪急。 一艘掛著“燕”字大旗的战船,正在风浪中剧烈顛簸。 朱棣站在船头,任凭雨水拍打著他的铁甲。他手里握著那把象徵著燕王权力的宝刀,死死地盯著南方那片漆黑的雨幕。 “王爷!” 姚广孝披著一身黑色的雨披,快步走到他身边,“南京传来的消息……確认了。” 朱棣手一抖。 他那只杀人如麻、从不颤抖的手,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狂风瞬间吹散。 “走了。” 姚广孝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號,“洪武爷……真的走了。” 朱棣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著他的脸。 没人能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悲?还是解脱? 很多年前,那个在凤阳老家放牛的孩子,那个被父亲抽著鞭子逼著练武的少年,那个在漠北战场上意气风发的藩王……无数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回。 那个老人。 那个给了他生命,给了他荣耀,最后又把他逼上绝路的父亲。 死了。 朱棣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恨那个老人吗? 恨。恨他的偏心,恨他的无情,恨他寧愿把这江山交给一个懦弱的孙子,也不肯多看一眼他这个战功赫赫的儿子。 可他又爱那个老人吗? 爱。那是他的父亲啊。是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盛世,让他引以为傲的父亲啊。 “爹……” 朱棣在心里喊了一声。这一声爹,喊得又苦、又涩。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北方,面对著南京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在了湿滑的甲板上。 “王爷!” 身后的亲兵们大惊,想要上前搀扶。 “滚开!” 朱棣暴喝一声,声音嘶哑,“都给老子滚开!”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您走好!” 他大吼著,声音穿透了风雨,“孩儿……不孝!不能去给您送终了!但您放心……您打下来的这片江山……孩儿一定替您看好!孩儿绝不会让它毁在那个废物手里!” 他又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复杂的情绪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和决绝。 那是一种属於野兽的眼神。 枷锁断了。 最后一丝亲情的牵绊断了。 现在,他是燕王,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狼王。 “传令下去!” 朱棣站起身,猛地拔出宝刀,刀锋在闪电下泛著森冷的光,“全军戴孝!掛白旗!咱们这不叫造反……咱们这是去奔丧!去给先帝爷……清君侧!” “谁敢拦咱们尽孝,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死!” “杀!杀!杀!” 船上的燕军將大吼著,声音盖过了雷声。 …… 同一时刻。 辽东,大寧卫。 相比於南京的暴雨,北国的天空却是晴朗得有些诡异。 蓝玉站在总管府的高台上,手里端著一只从西洋淘来的高脚水晶杯,里面装著猩红如血的葡萄酒。 “大帅。” 蓝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个老头子,走了。” 蓝玉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走了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老东西,倒是挺能熬。硬是把这最后一口气,留到了今天。”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大明的疆域被用红色的线条勾勒出来。但在辽东这一块,却被他用黑色的墨水涂实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蓝玉仰头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洪武……这名字霸气。可惜啊,再霸气的名字,也敌不过时间这把杀猪刀。”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剪刀,对著烛火,“咔嚓”一声,剪断了灯芯。 大厅里的灯光瞬间暗了一半。 “传我的令。” 蓝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平静,“黑龙舰队,全体出港。目標……长江口。” “告诉陈祖义,別在那打渔了。给我把长江堵死!一只鸟也別让它飞过江去!” “还有……给耿璇去信。” 他放下剪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在那修路修了一年了,手早就痒了吧?告诉他……路修好了,该走路了。” “去哪?”蓝寿问。 蓝玉笑了笑,伸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那个点,赫然写著两个字——北平。 “去这。” 他轻声说道,“朱棣不是去南京奔丧了吗?家里没人看,多不安全。咱们做亲戚的,得帮他看家护院啊。” 蓝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要断了朱棣的后路,让他变成一条只能往南咬的疯狗。 “明白了。” 蓝寿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 蓝玉重新倒了一杯酒,举杯对著虚空敬了一下。 “朱元璋,老哥们。” 他对著空气说道,“你在下面慢慢走。这上面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这天下……终究还是得有人来重新洗牌的。” 窗外,一颗巨大的流星划过夜空,坠向东南方向。 那是帝星陨落的徵兆。 但在这星光之下,无数双贪婪、野心勃勃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乱世的烽火,即將在这一刻,彻底点燃。 第237章 新君登基,暗流汹涌 南京,皇宫。 暴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整个紫禁城都掛满了白幡,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肃杀的雪原。 奉天殿內,香菸繚绕,那是几百根手臂粗的牛油巨烛燃烧的味道,混合著纸钱烧焦的气味,让人闻著有些喘不过气。 朱元璋的灵柩就停在大殿正中。那是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巨棺,上面盖著明黄色的陀罗尼经被,静静地趴伏在那里,像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 但谁都知道,这头巨兽已经没了气息。 朱允炆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嗓子也哭哑了,但这会儿却不得不强撑著精神。 因为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是他在灵前即位,改元建文,正式成为这大明帝国新主人的日子。 “新皇登基!!!” 大太监王忠那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大殿,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文武百官穿著丧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声高呼,听著震耳欲聋,可朱允炆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只觉得屁股底下像是长了刺。 他太年轻了。 才二十一岁。 看著那下面跪著的一个个头髮白的大臣,那是爷爷留给他的“班底”,可这会儿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些老傢伙脸上的表情都透著股子诡异。 兵部尚书齐泰跪在最前面,他的头磕在地上,眼神却偷偷往上看。 他在赌。 赌这个新皇帝能不能撑得起这杆大旗。 如果撑不住,那这大明的江山,怕是要换个姓了——哪怕还是姓朱,那也是换个“朱”法。 “眾爱卿平身。” 朱允炆抬了抬手,声音还有些发飘。 大臣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一个个低著头,没人敢直视天顏。 “先帝……先帝创业艰难。” 朱允炆按照早就背好的稿子,乾巴巴地念著,“朕冲龄继位,恐德不配位……今特下詔,大赦天下!” 下面一阵骚动。 大赦天下,这是新皇登基的惯例。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凡……洪武年间,因言获罪者,无论是哪位大臣,只要不是谋反大逆……一律平反!发还原籍!死者……予以追封!” “嗡!!!” 大殿里像是炸了锅。 平反? 而且是那些“因言获罪”的大臣? 那岂不是在说,先帝爷那是……杀错了人? 齐泰和黄子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心里暗骂这个小皇帝太急了!这虽然能收买一部分文官的心,但这简直是在打先帝的脸啊! 爷爷尸骨未寒,孙子就急著给被爷爷杀的人翻案?这传出去好听吗? 但下面的文官们已经激动得快哭了。 以前朱元璋在的时候,他们每天上朝都像是去刑场,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剥皮实草。现在好了,来了个仁君!来了个肯听他们说话的主子! “皇上圣明啊!”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著就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 朱允炆看著下面那些痛哭流涕、感激涕零的大臣,心里稍微定了一些。 爷爷说不要信文官。 可现在看来,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还是很听话的嘛。 …… 下朝之后,御书房。 朱允炆换了身衣服,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著一封刚从前线送来的密报。 那是方孝孺递上来的。 方孝孺这会儿正站在下面,那一身孝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瘦,像是一根饱经风霜的竹子。 “先生。” 朱允炆的声音里透著一丝慌乱,“这……这是真的吗?燕庶人……他真的敢……” 那密报上写著,朱棣在淮河边誓师,打出了“奉天靖难,清君侧,为先帝奔丧”的旗號,全军戴孝,一路势如破竹,已经快要突破扬州防线了。 “陛下。” 方孝孺拱了拱手,语气沉稳,“燕庶人狼子野心,早就昭然若揭。他这是借著奔丧的名头,行谋逆之实!但……陛下此刻既然已经登基,那便是天下正统!” “这正统二字,重如泰山!” 他上前一步,“燕庶人再凶,也是臣子,是藩王!他打著奔丧的旗號,那就是还要脸面,还要这大义!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將计就计?” “怎么个將计就计?” “先礼后兵!” 方孝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奏章,“这有一封信,乃是臣昨夜泣血所书。信中晓以大义,陈述利害。如今先帝新丧,天下戴孝,此时若再起刀兵,那是大不孝!陛下以此信发往燕营,斥责其不忠不孝!” “那……如果他也像之前那样,不听呢?”朱允炆有些犹豫。 “他如果不听,那就是坐实了逆贼之名!” 方孝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到时候,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地號令天下兵马共击之!而且……臣有一计。” 他压低声音,“信中可暗示,只要燕王肯退兵,陛下愿与他不仅既往不咎,甚至……甚至可以考虑划江而治,承认他在北方的现状!” “什么?!” 朱允炆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划江而治?!这……这就把半壁江山给他了?那朕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皇爷爷!” “陛下!这是缓兵之计啊!” 方孝孺急得直跺脚,“如今京师空虚,精锐尽丧。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调集南方的兵马,需要时间让徐辉祖整顿京营!只要能拖住燕王三个月,哪怕是一个月……这局势就能翻过来!” 朱允炆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浆糊。 爷爷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迴响:不要信文官。 可现在除了信他们,他还能怎么办? “可是……可是……” 他嘴唇哆嗦著,“这么大的事,朕……” “陛下!” 黄子澄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这会儿也是一脸凝重,“方先生说得对啊!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是要保命的时候!先把燕王稳住,哪怕是骗他呢!只要他一退兵,或者一犹豫,咱们就有机会了!” 朱允炆看著这两个他最信任的老师,心里那最后一点坚持也崩塌了。 “好吧。”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就依……依先生所言。发信吧。” …… 淮河前线,燕军大营。 虽然是全军戴孝,但这大营里却没有半点哀戚的气氛,反而充满了杀气腾腾的躁动。 士兵们一边擦著带血的刀,一边兴奋地议论著南京城的繁华。 这哪里是奔丧的队伍,分明就是一群要去抢劫的饿狼。 中军大帐內,朱棣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但里面套著重甲。他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正捏著方孝孺写的那封“求和信”。 信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跡铁画银鉤,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內容更是写得文采飞扬,引经据典,说什么叔侄之情,说什么孝道大於天,最后还隱晦地提到了那个“划江而治”的条件。 朱棣看了一半,就把信扔在了桌子上。 “呵呵。”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划江而治?这帮书呆子,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姚广孝站在旁边,手里转著那串黑色的佛珠,“王爷,看来那位新皇帝……是真怕了。” “他能不怕吗?” 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老头子活著的时候,这天下是铁打的。现在老头子死了,这天下就是一块烂肉!谁牙口好,谁就咬得多!” 他指著地图上的那条长江,“划江而治?凭什么?老头子打下来的江山,本来就该是我的!我是他最有出息的儿子!那个废物……他除了会哭,会读两本破书,他还会干什么?!” “王爷的意思是……” 朱棣猛地转过身,一脚把那张桌子踹翻。 那封信飘飘荡荡地落在火盆里,瞬间被火舌吞没。 “告诉那个送信的。”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让他滚回去告诉朱允炆!我和他,没有什么叔侄情义!只有一件事——清君侧!” “还有!” 他走到帐门口,看著外面连绵的营帐,“老头子死了,我这个当儿子的,必须要去灵前磕头!谁敢拦我……那就是不让我尽孝!谁不让我尽孝,我就砍谁的脑袋!” “是!” 姚广孝双手合十,“那这封信……” “烧了。” 朱棣看著火盆里化为灰烬的纸片,“方孝孺这支笔,写文章是一流。但想用一支笔挡住我的十万铁骑?做梦!” …… 当天夜里,南京城。 王忠一路小跑,带著哭腔衝进了御书房。 “陛下!陛下!不好了!” 早就等得像是热锅上蚂蚁的朱允炆猛地抬起头,“怎么了?燕王……燕王他怎么说?” “燕王……燕王把信烧了!” 王忠跪在地上发抖,“送信的人回来说,燕王说了……划江而治是个屁!他说……他说老皇爷死了,这天下本来就是最强的儿子当家!他还要……还要亲自带兵来灵前……问罪!” “啪嗒。” 朱允炆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问罪。 这两个字像是两把刀子,扎进了他的心窝。 “他……他怎么敢……” 朱允炆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他这是要……要篡位啊!” “陛下!” 齐泰这会儿反倒硬气起来了,“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打吧!只能打了!臣请命,明天就让徐辉祖率京营出征!跟他在长江边上决一死战!” 大殿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避不开了。 朱允炆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那颗原本属於爷爷的帝星已经陨落了。而现在,那一颗象徵著杀戮和战爭的妖星,正摇摇晃晃地升起来,悬在了这大明皇城的正上方。 这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238章 蓝玉的《告天下书》 辽东,大寧卫。 这里的天空格外高远,万里无云。 总管府的后堂里,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蓝玉正静静地站著。 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那身象徵著大明公爵荣耀的蟒袍。那金丝绣成的五爪金龙、那繁复的云纹、那厚重的玉带,被一件件剥离,隨手丟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甚至让他差点丟了性命的“皇恩浩荡”,此刻就像是一层过时的旧皮。 “大帅,衣服……准备好了。” 蓝寿手里捧著一套崭新的衣服,微微躬身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狂热。 那是一套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衣服。 纯黑色的面料,挺括而硬朗。没有宽袍大袖,没有繁琐的刺绣,只有简洁利落的剪裁。 类似於后世的中山装,但又融合了明军罩甲的设计元素。 金色的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肩膀上是用金线绣成的两颗五角星——那是蓝玉自己设定的“元帅”標誌。 蓝玉接过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 扣上最后一颗扣子,他对著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笑了笑。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跋扈的大將军,也不是那个在朱元璋面前装疯卖傻的臣子。 就是一个纯粹的、掌握著绝对力量的……统治者。 “舒服。” 蓝玉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被束缚在封建礼教里的憋屈感一扫而空,“老寿啊,你看这身皮,是不是比那蟒袍精神多了?” “大帅穿什么都精神!” 蓝寿嘿嘿一笑,“不过这身看著……確实带劲!透著股子……杀气!” “杀气就对了。” 蓝玉转身,走到书桌前。 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此刻只放著一样东西。 一张电报纸。 那是几个时辰前,情报司通过还在试验阶段的无线电台,从山海关那边发回来的。 內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老龙已死。” 朱元璋死了。 那个压在他头顶上、让他战战兢兢地苟活了这么多年、让他即使手握重兵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大山,终於塌了。 “呼。” 蓝玉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他在胸口憋得太久了,久得他都快忘了自由呼吸是个什么滋味。 “老寿。” 他拿起那张电报纸,隨手在那盏亮著的煤油灯上点燃,“准备好了吗?” “回大帅!” 蓝寿啪地敬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显得很怪异、但在辽东军中已经普及的军礼,“电台已经联通全军!印刷厂那边连夜赶工,檄文已经印了十万份!只要您一声令下,这就是那燎原的火种!” “好。” 蓝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锋芒。 “那就……开始吧。” 他大步走出后堂,推开了那扇通往正厅的大门。 正厅里,早已挤满了人。 耿璇、曹震、瞿能……还有沈万安这种商界大佬。 这群辽东集团的核心人物,此刻都穿著和蓝玉类似的黑色军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紧张。 他们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是个要把天捅破的日子。 看到蓝玉走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立正,那种整齐划一的靴子踏地声,听著让人血脉僨张。 蓝玉没废话,直接走到正中间的讲台前。 那里放著一个铁皮的大喇叭,这是简易的扩音器。 “弟兄们。” 蓝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著一种金属的质感,“就在昨天晚上,朱元璋死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虽然大家早就猜到了,但真的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毕竟那是洪武大帝啊。 “有人问我,老皇爷死了,咱们是不是该哭一哭?是不是该发个弔唁的摺子,表表忠心?” 蓝玉冷笑了一声,“我说……哭个屁!” “他朱家把这天下当成自家的私產,想杀谁就杀谁,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咱们是什么?咱们是一群给他家看家护院的狗!那是以前!” 他猛地一拍桌子,“现在,那把锁著咱们的链子……断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早已擬好的檄文。 那不是什么駢四儷六的八股文,而是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写的。 “念!” 他对旁边的书记官使了个眼色。 书记官是个大嗓门,拿起檄文,那是真的扯著嗓子吼出来的: “告天下百姓书!” “这天下,不是那个姓朱的一家的!那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天下!凭什么他们家生下来就是主子,咱们生下来就是奴才?凭什么他们家杀功臣如割草,咱们就得伸著脖子挨宰?” “朱元璋这辈子,干了点人事,但他杀的人更多!他搞的那套只能种地不能动弹的户籍,那是把人当牲口养!他搞的那些分封子孙,那是把国家的肉割给他自己的崽子吃!” “现在,他死了!那个怂包软蛋孙子朱允炆上了台!还有那个像疯狗一样的朱棣想抢位子!” “咱们辽东人不答应!” “咱们要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给咱们下跪,只有法律给咱们撑腰的新世道!” “咱们要让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股,商者通四海!” “从今天起,这天下……咱们说了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这些话,放在大明朝那是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 可放在这群已经被蓝玉用利益、用新思想餵养了一年的骄兵悍將耳朵里,那就是最动听的仙乐! “大帅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闭嘴!” 蓝玉瞪了那人一眼,“我说过多少次了!没有万岁!万岁那是封建余孽!以后叫我……元首!或者总司令!” “是!总司令!” 眾人的喊声震得屋顶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蓝玉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队。 那是他的底气。 那是三万全副武装的“镇北军”,装备著燧发枪、野战炮,还有那股子被彻底点燃的野心。 “发信號吧。” 蓝玉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 蓝寿转身衝出大厅。 片刻之后。 “啾!!”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划破长空。 紧接著,是一颗红色的信號弹,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耀眼夺目,拖著长长的尾烟升上了高空。 这还不算完。 “砰!砰!” 又是两颗! 三颗红色信號弹,呈品字形掛在天上,久久不散。 这是总攻的信號。 早已潜伏在各地的辽东军,就像是听到了发令枪的狼群。 …… 山海关。 耿璇站在长城的最顶端,看著天上那三颗红点。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海腥味的空气,拔出了腰间的战刀。 “弟兄们!”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激动,“看见没?!总司令的命令来了!” 他指著关內那片广阔的大地,“以前咱们守在这,是因为这是咱大明边关。现在咱们出关,是因为……那片地,该换个主人了!” “目標……北平!” “朱棣那小子现在不在家!咱们去帮他……好好看看家!” “杀!!” 数万早已整装待发的辽东骑兵,轰隆隆地衝出了关门。那蹄声如同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 山东,莱州湾。 海面上风平浪静。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支庞大得让人窒息的舰队,缓缓从海雾中驶了出来。那是已经再次扩编的黑龙舰队。 数十艘经过改装的名为“商船”实为战舰的巨轮,甲板上蒙著的帆布被掀开,露出了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 蓝春站在旗舰的舰桥上,也看到了那天边的红光。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海盗特有的贪婪光芒,“传令全舰队!满帆!目標……长江口!” “告诉弟兄们,这次咱们不是去抢东西的!咱们是去……封锁长江!” “谁敢过江,不管是朱允炆的船,还是朱棣的船……统统给我轰沉了!” …… 这一天。 洪武三十一年夏初的一个中午。 正在爭夺中的南北双方,正在互相指责对方不忠不孝的叔侄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搞蒙了。 那篇《告天下书》,隨著电波,隨著快马,隨著无所不在的辽东商队,像病毒一样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南京的朱允炆气得当场昏厥。 淮河边的朱棣把桌子拍了个粉碎。 “疯了!蓝玉这个疯了!” 朱棣指著手下送来的檄文抄本,手都在抖,“什么叫天下人的天下?他这是要把大家都拉下水啊!他这是在挖咱们老朱家的祖坟!” “王爷。” 姚广孝的脸色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算了一辈子命,算透了人心,却唯独没算到蓝玉会玩这一手。 “这不叫疯。” 姚广孝看著帐外那灰濛濛的天,“这叫……掀桌子。他不跟咱们玩这套君君臣臣的游戏了。他这是要……重新立规矩啊。” “那咱们怎么办?”朱棣问。 “打!” 姚广孝咬著牙,“必须先下手为强!拿下南京!抢在那头辽东虎扑过来之前……先把那把椅子坐稳了!只有坐上那个位子,咱们才有资格跟他谈规矩!” 朱棣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狠戾。 “传令!全军拔营!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长江填平了!过江!过江!” 风起云涌。 原本只是两家爭天下的戏码,隨著蓝玉这第三只脚的强势插入,彻底变成了一场无法预测结局的三国杀。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239章 北平惊变 洪武三十一年夏,北平。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烤著大地,知了在树上扯著嗓子叫,让人心里莫名地烦躁。 燕王府的后园里,朱高炽正坐在一张特製的轮椅上,哪怕有侍女在一旁打扇,他额头上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几年,这位燕王世子是越发地胖了。 自从父王朱棣带著大军南下,这北平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筹粮、运兵、安抚百姓、防备內奸……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座山。 “殿下,擦擦汗吧。” 贴身的大太监递过来一块冰镇过的手帕。 朱高炽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满是疲惫。但他那双眼睛,却透著股与体型不符的精明与坚韧。 “前线有消息了吗?” 他把手帕丟回去,声音有些沙哑。 “回殿下,刚收到的急报。” 太监压低声音,“王爷的大军被阻在淮河一线,南军这次反抗得很激烈……尤其是那个盛庸,听说像个疯狗一样。” “盛庸……” 朱高炽眯起眼睛,“这是个硬骨头。但父王既然决定要过江,那淮河就挡不住他。我现在担心的,倒是咱们这后面……”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色中山装(辽东制式便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这人叫王二,表面上是辽东商会在北平的掌柜,实际上,他是蓝玉安插在北平的情报头目,也是朱高炽现在最倚重的“財神爷”。 这几年,要是没有辽东商会源源不断送来的煤炭、火药和粮食,北平早就在李景隆那五十万大军的围困下饿死了。 “王掌柜?” 朱高炽看到他,眉头微微一皱。 平日里这王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生財样,怎么今天脸色这么难看? “殿下,出事了。” 王二也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为了掩人耳目,还是用信封装著),“这是我们总会刚发来的……不对,確切地说,是一份『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 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见上面只有一句话: 【总司令令:北路军已出关,目標北平。若降,保全產业;若战,玉石俱焚。】 “咣当!” 朱高炽手里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王二,“你们大帅……这是什么意思?前几天不还在给我送煤吗?怎么今天就要来打我了?!” 王二苦笑一声,拱了拱手,“殿下,生意是生意,主义是主义。我们大帅说了,现在朱元璋死了,这盘棋……该换个下法了。” “而且……” 他顿了顿,“耿璇军长的三万铁骑,两天前就已经过了山海关。刚才我收到消息,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抄了我们商队平时走私的那条小路……现在,恐怕已经到通州了。” “通州?!” 朱高炽这一惊非同小可。 通州离北平才多远?那是真正的臥榻之侧! “你……” 他指著王二,气得浑身发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那些商队……那些小路……都是你们早就探好的?!” 王二低下头,没说话,等於默认了。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耿璇,那是蓝玉手下头號悍將。三万辽东铁骑,装备精良,还是偷袭。 而现在的北平城里,主力都被父王带走了,剩下的只有几千老弱病残,和刚刚招募的一群新兵蛋子。 “来人!” 朱高炽大吼一声,“传令!关闭九门!全城戒严!” “殿下……” 旁边的太监嚇傻了,“那……那这些辽东商人怎么办?要不要全部抓起来?” “抓个屁!”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现在抓人,你是嫌城里不够乱吗?再说了,我们的煤、我们的粮,还得靠他们!要是把他们逼急了,在城里给我放火怎么办?!” 他转头看向王二,“王掌柜,你还是生意人,对吧?” 王二一愣,隨即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好。” 朱高炽咬著牙,“既然是生意,那就有的谈。回去告诉你们的人,老实待在商铺里,別惹事。只要你们不乱动,我保你们平安。但若是谁敢趁火打劫……我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王二看著这位平时以仁厚著称的世子爷,此刻眼里露出的凶光,心里也是一凛。 “殿下放心。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財。” …… 通州,离北平城只有不到四十里。 此时,正值正午。 通州城的守將此刻正坐在城楼的阴影里,一边啃著个西瓜,一边和手下吹牛。 “我说,这天儿也太热了。昨儿个辽东商会送来的那批煤,听说还送了不少冰块?回头我想办法给咱们弄点来。” 这守將是个老兵油子,打仗本事一般,但搞后勤有一手。 “头儿,你看那边。” 一个小兵指著远处的树林,“怎么起了那么大烟?著火了?” 守將眯著眼睛看过去。 只见那树林上空,腾起一股黄色的烟尘,而且那烟尘移动得极快,像是有一群野兽正在狂奔。 “不对……” 守將放下手里的西瓜,脸色变了,“那不是火……那是马!” 话音未落。 一面黑色的大旗突然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黑底,金线,上面绣著一个巨大的“耿”字! 紧接著,是一排排穿著黑色胸甲、头戴钢盔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漫过了地平线。 他们没有喊杀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大地上,也敲击在每个守军的心口。 “是辽东军!!” 守將嚇得嗓子都破音了,“快!快关城门!!” 但是来不及了。 那些辽东骑兵並没有直接衝锋,而是在距离城门还有两百步的地方突然分开。 几辆由四匹马拖著的奇怪车辆冲了出来。 那是早已在辽东军中列装的“镇北二號”野战炮。 甚至都没有停车。 炮车还在行进中,炮手们就已经熟练地跳下来,调整炮口,装填弹药。 “轰!!” 一声巨响。 守將只觉得脚下一震,眼前一黑。 那扇厚重的木质城门,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被一枚实心铁弹给轰碎了半边。 碎木屑横飞,扎得几个运气不好的士兵满脸是血。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噠噠噠噠……” 一阵密集的排枪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辽东骑兵並不是拿著刀,而是端著一种短管的火枪(龙骑兵型燧发枪)。 他们在马上开火,虽然准头一般,但胜在密集。 城门口那几个想去关门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下去。 “完了。” 守將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西瓜滚出去老远,“这他娘的……是来送煤的?这是来送命的啊!” 通州,仅仅用了一刻钟,就被攻破。 不是北平守军太弱,而是这种闪电战的打法,完全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 北平城头。 朱高炽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的时候,耿璇的前锋已经到了。 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只见城下黑压压的一片。 辽东军並没有急著攻城,而是在射程之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 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头,让朱高炽心里更没底。 “殿下。” 负责城防的张武(张玉的兄弟,留守將领)脸色铁青,“通州……没了。从发现敌军到失守,不到半个时辰。” “我知道。” 朱高炽双手死死抓著女墙,“他们的火器太犀利。咱们的城墙……怕是挡不住。” “那怎么办?跟他们拼了?”张武拔出刀。 “拼?” 朱高炽摇摇头,“拿什么拼?咱们这几千人,衝出去就是送死。守!必须死守!”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满脸惊恐的士兵和被临时徵召上城的民夫。 他知道,现在必须要给这些人一点信心。 “都给我听著!” 朱高炽突然提高嗓门,那有些发福的身子挺得笔直,“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怕!但咱们身后是什么?那是咱的家!是咱的爹娘老婆孩子!” “辽东人是厉害,但他们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虽然有枪有炮,但咱们有这那道墙!有这满城的父老乡亲!” 说著,他竟然从身边一个民夫手里抢过一把铁锹。 “本王不走了!” 他把铁锹狠狠插在城头的砖缝里,“从现在起,本王就吃住在这城楼上!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就不信,他耿璇还能长了翅膀飞进来!” 这番话,虽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但从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嘴里喊出来,却有著一种別样的力量。 “愿隨殿下死守!!” 张武第一个跪下。 “死守!死守!” 周围的士兵和民夫也被感染了,恐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保家卫国”的热血。 城下。 耿璇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用望远镜看著城头上的这一幕。 “呵。”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个朱胖子,还真有点骨气。比起那个这就跑的李景隆,强多了。” “军长,打吗?” 旁边的副官问道,“炮兵已经准备好了。” 耿璇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那看似坚固实则千疮百孔的北平城墙。 总司令给他的命令是:围点打援,或者是用北平这颗钉子,狠狠扎朱棣的心。 现在的北平,就是一块放在铁砧上的肉。什么时候剁,怎么剁,全看他的心情。 “不急。” 耿璇摆摆手,“刚打完通州,弟兄们也累了。今晚咱们就在城下搞个篝火晚会,烤羊肉,喝酒!让那个胖子在上面闻闻味儿,馋也馋死他。” “另外……” 他指了指那几门大炮,“每隔半个时辰,就衝著城墙放一炮。不用打太准,听个响就行。我要让他们今晚……谁也別想睡觉。” “是!” 副官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 北平城外燃起了无数堆篝火,肉香和酒香顺著风飘上城头。 时不时响起的炮声,像是在敲打著守军紧绷的神经。 朱高炽坐在城楼的角落里,裹著一件厚厚的大衣,手里拿著个冷馒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看著南方的夜空,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父王啊……”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您可得爭气啊。那个龙椅您要是不坐上去,咱们全家……可就真的只能去煤矿挖煤了。” 第240章 围点打援?不,是真打! 夜色褪去,晨曦微露。 北平城头的守军顶著黑眼圈,紧张地握著手里的长枪。昨晚那一夜的“骚扰炮”,就像耿璇说的那样,真的让他们谁也没睡好。 每隔半个时辰,“轰”的一声。 那动静不大,但就是让人心惊肉跳。你不知道那颗铁球会砸在哪,会不会正好砸穿你头顶这块砖。 朱高炽裹著那件大衣,靠在女墙边上迷糊了一会儿。 “殿下!殿下快看!” 张武急促的声音把他叫醒。 朱高炽一个激灵站起来,搓了搓僵硬的脸,“怎么?他们攻城了?” 他趴在垛口往下看。 原本以为耿璇会像昨天那样慢吞吞地吃饭、整队,或者是继续玩那套只打雷不下雨的把戏。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城下,那一排排黑色的方阵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正在缓缓推进的小方队。 每个方队前面,都推著几辆奇怪的大车。那不是攻城锤,也不是云梯车,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个移动的土包。 “那是什么?”张武瞪大眼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我没猜错……” 朱高炽的脸色异常难看,“那是『土坦克』。这玩意儿我听他们商会的伙计吹牛时说过,辽东管这叫『偏厢车』的改良版。前面是装著土的厚木板,能挡弓箭和鸟銃,后面藏著火枪手和炮手。这怎么打?” 正说著,那些“土坦克”停了下来。 距离城墙大概还有三百步。这个距离,北平城头最强的大黄弩也只能勉强够到,而且没什么威力。 但对於辽东军来说,这正是最好的射击位置。 “预备——” 城下,一个军官把手里的红旗狠狠往下一挥。 “放!” 轰!轰!轰! 那几十辆大车中间留出的空隙里,早就架好的“镇北二號”野战炮同时开火。 这一次,不是昨晚那种听个响的实心弹。 朱高炽眼睁睁看著那几十个黑点飞过来,那速度並不快,甚至还能看清轨跡。 “趴下!全趴下!”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把按住旁边的张武,两人一起滚到了女墙根下。 “砰砰砰!” 那些黑点並不是砸在城墙上,而是砸在了昨晚就被炮击轰出的那几个缺口附近的砖石上,或者是直接落在了城头的过道里。 然后—— 轰隆! 那不是撞击声,那是爆炸声。 开弹。 虽然黑火药的威力有限,弹片也就是些碎铁渣子,但在这种密集人群里,杀伤力依然恐怖。 “啊!我的腿!” “眼睛!我的眼睛!” 惨叫声瞬间在狭窄的城头响起。 朱高炽被气浪震得耳朵嗡嗡直响,身上全是灰土。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几个民夫,刚才还拿著石头准备往下砸,现在已经躺在血泊里,身上被炸得千疮百孔。 “这就是开弹……” 张武脸色煞白。他是个硬汉,刀砍过来眉头都不皱一下,但这玩意儿……太他娘的邪乎了。 “別发愣!” 朱高炽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组织人!把伤员抬下去!其他人给我用沙袋堵缺口!快!” 辽东军的进攻並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炮击刚停,那些“土坦克”后面的火枪手就探出了头。 “啪啪啪啪……” 燧发枪特有的清脆爆鸣声连成一片。 虽然在这个距离上准头感人,但他架不住人多啊。几千支枪对著城头那一溜垛口乱打,总有运气不好的倒霉蛋中招。 “都別露头!別露头!” 张武猫著腰,在大盾后面大喊,“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这就是技术代差带来的降维打击。 人家能在三百步外舒舒服服地打你,你只能缩在墙后面等著人家把梯子架到你鼻子上。 城下,耿璇把望远镜递给副官,“差不多了。让第一营上,试著摸一下。” 他並没有想硬来。 “是。” 隨著號角声变调,那一排排“土坦克”突然加快了速度,一直推到了护城河边。 车后的工兵扛著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板和沙袋,顶著盾牌衝上去,要把护城河填出几条路来。 “那是机会!” 城头上的朱高炽眼睛一亮,“他们没法开炮了!给我打!弓箭手!滚木!都给我砸下去!” “放箭!” 张武跳起来,抄起一把强弓,对著下面就是一箭。 城头的守军终於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出口。 无数箭矢像雨点一样泼洒下去。虽然大部分被大车挡住了,但那些离开掩体去填河的工兵还是倒了不少。 “倒油!倒油!” 朱高炽指挥著民夫,把几大锅烧得滚烫的金汁和猛火油,顺著云梯还没搭上来的地方往下倒。 “啊!!” 哪怕穿著精良的鎧甲,被这滚烫的玩意儿淋在身上,也是皮开肉绽。 城下的进攻暂时受阻。 辽东军的第一营虽然精锐,但毕竟也是肉体凡胎。在付出了一两百人的伤亡后,並没有死磕,而是很乾脆地撤了回去。 这让张武鬆了一口气,“殿下,他们撤了!” 朱高炽却皱著眉,“没那么简单。这只是试探。” 果然。 还没等城头的欢呼声停下,城內突然乱了起来。 “杀!!开城门!迎王师!!” 喊杀声从城下传来,而且听方位……竟然是在正阳门附近? “怎么回事?!” 朱高炽脸色大变,“正阳门那边是谁在守?” “是……是王指挥使!”旁边的一个千户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王八蛋!” 朱高炽想起来了,这个王指挥使是新提拔上来的,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跟辽东商会走得很近。 “我去宰了他!”张武提刀就要走。 “慢著!” 朱高炽一把拉住他,“正阳门离这太远,你带人过去来不及。而且一旦动了主力,这边耿璇肯定会趁虚而入!” 他那胖胖的脑门上全是汗,但这一刻,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这是里应外合。” 朱高炽咬牙切齿,“王二那个混蛋,居然还真的敢动手。张武,你留下守这儿,一步不准退!我去处理!” “殿下!太危险了!” “少废话!” 朱高炽虽然胖,但这时候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他没有带大部队,而是把自己身边的几十个亲卫叫上,还特意喊上了那几个在城里一直没露面的黑衣人。 那是他父王留给他的最后底牌——“燕云十八骑”里的几个好手,专门干脏活的。 正阳门下。 那个王指挥使正带著几百个家丁和心腹,拼命砍杀守城的士兵,试图去绞那千斤闸的绞盘。 “快!只要打开门,蓝大帅说了,每人赏银百两!我就能当总兵!” 王指挥使一边砍人一边狂叫。 眼看那个负责守绞盘的小旗官已经被砍倒,绞盘开始转动,巨大的铁闸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缓缓往上升起。 门外,似乎已经能听到辽东军马蹄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嗖!” 一支冷箭从后面的巷子里射出来,正中那个正在推绞盘的家丁咽喉。 那家丁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紧接著,几个如鬼魅般的黑影从房顶上跳下来。那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手里的短刀全是衝著要害去的。 王指挥使那几百个家丁虽然不少,但在这种巷战里,根本不是这几个死士的对手。瞬间就被放倒了十几个。 “谁?!” 王指挥使大惊,“谁敢坏老子的好事?” “你家世子爷爷!” 朱高炽气喘吁吁地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甚至提著一把不知道从哪抢来的剑(虽然他不太会用)。 他身后那几十个亲卫一拥而上,如狼似虎。 “朱高炽?!你个死胖子不在城头待著,跑这来送死?” 王指挥使也是红了眼,“兄弟们,宰了他!那是燕王世子!这颗脑袋比千两黄金还值钱!” “砰!” 还没等他手下人衝上去,一声枪响。 王指挥使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他的尸体后面,王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把还在冒烟的短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王掌柜?!” 朱高炽也愣住了,“你……” 王二吹了吹枪口的烟,脸上带著那种职业的假笑,“殿下受惊了。我说了,我是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诚信。既然昨天答应了殿下不乱动,那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坏了规矩,那就是砸我的招牌。” 他指了指地上王指挥使的尸体,“这傢伙私自联络外面,想独吞功劳,还没跟我打招呼。这种不讲究的同行,该杀。” 这话鬼都不信。 朱高炽心里清楚,这哪里是讲规矩,这分明是蓝玉那边也没想真的一下子就把北平打下来。或者说,正如耿璇所做的那样,他们更想用这种压力,逼著自己这边崩溃,或者是逼著父王那边回援。 杀这个王指挥使,是在向自己示好?还是在警告? 但现在不管怎样,危机暂时解除了。 “多谢王掌柜了。” 朱高炽深深看了他一眼,“这笔帐……我记下了。回头咱们再算。” “好说。” 王二拱拱手,带著他的人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正阳门的骚乱很快被平息。 朱高炽看著重新关死的铁闸,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这身肉,跑这一趟差点没要了半条命。 “殿下……” 一个亲卫有些后怕,“那个王二手里有枪……” “我知道。” 朱高炽擦了把汗,“他要是想杀我,刚才那一枪就打我头上了。看来……蓝玉並不想要我的命。或者说,留著我比杀了我有用。” 他扶著墙站起来,看著城外依旧在时不时落下的炮弹。 “回去!继续守!” 北平城在炮火和內乱中摇摇欲坠,但就像一只趴在悬崖边上的胖猫,那是真的能熬。 城外。 耿璇收到正阳门失手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 “那个王二,还是那么滑头。” 他把手里的烤羊腿撕下一块,“算了,没破就没破吧。要是这么容易就破了,那还是朱棣的老巢吗?” 他看向南边。 “朱高炽,我这边的棋下完了。接下来,就看你爹在淮河那边,能不能快过我手里的快慢机了。” “传令下去!炮兵別停!给我接著轰!” “是!” 轰!轰!轰! 硝烟再次笼罩了北平古老的城墙。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漫长的煎熬。 第241章 背后的冷箭 淮河,宿迁。 湍急的河水夹杂著泥沙滚滚东流,拍打在两岸的芦苇盪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里的风,比北平的要湿润得多,也闷热得多。 朱棣的中军大帐就扎在离河岸不到十里的高地上。 帐內,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闷。 “王爷!北平……北平急报!” 一个浑身是泥、后背上还插著一支断箭的信使滚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好几匹马才赶到的。 朱棣正在看舆图,闻言猛地转过身。 “念!” 信使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信轴,“耿璇……耿璇率辽东骑兵三万,绕过山海关,突袭北平!他们有火炮……正阳门差点被破……世子殿下正率全城死守……” “啪!” 朱棣手里的茶盏直接飞出去,砸在面前的行军桌上,那是真的四分五裂。 “耿璇?!蓝玉?!” 朱棣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这个老不死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他收了我的马,拿了我的羊毛,前脚还在给我送医生送火药,后脚就抄了我的老窝?!” 帐內的一眾將领,听到“北平被围”四个字,瞬间炸了锅。 “王爷!我家还在北平啊!” “俺娘还在城里!那耿璇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这还打什么南军?老窝都要没了!王爷,咱们得回去啊!”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副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王爷,回援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要是北平没了,咱们就算是打到南京去,那也是无根之木啊!” “是啊王爷!回援吧!” 一时间,帐內跪倒了一大片。 这种军心动摇的场面,是行军打仗最忌讳的。 朱棣看著这群平时杀人如麻、此刻却哭得像娘们一样的將领,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他们不是怕死,是真的怕家没了。 回援? 朱棣闭上眼。 这里离北平两千多里。就算全是骑兵,日夜兼程跑回去也要半个月。而且,一旦回头,身后的南军(盛庸、平安)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 到时候,前有耿璇的火炮,后有盛庸的追兵,这点人马,绝对会被磨死在路上。 而且,蓝玉既然敢动手,肯定在路上也埋伏了人。 这就是个死局。 “王爷。” 一直没说话的姚广孝走了上来。 这位身穿黑衣的妖僧,那张枯瘦的脸上此时竟带著一丝诡异的笑意。 “你笑什么?!”朱棣猛地睁开眼,冲他吼道,“都要家破人亡了,你还笑得出来?!” “贫僧是在笑蓝玉。” 姚广孝不紧不慢地捻著手里的佛珠,“他在这时候动手,说明他也急了。说明王爷您这一步,是真的走对了,走到了他的痛处。” “放屁!” 朱高煦(朱棣二子)跳起来,指著姚广孝的鼻子,“现在痛的是我们!咱们的老婆孩子都在北平!你说,现在怎么办?!” 姚广孝没理会这个莽夫,只是看著朱棣。 “王爷,这仗如果您想贏,就只有一条路。”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南方,“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棣盯著他,“说人话。” “北平,不能救。”姚广孝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寒,“救,就是死。不救,或许还有生机。” “蓝玉为什么只是围而不攻?耿璇手里有重炮,真想打,北平那破城墙能撑几天?他是在逼您回去。他不想让您进南京,他想把这场仗永远拖在北方。” “所以!” 姚广孝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偏不回去!我们不仅不退,还要更快!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打过淮河,打过长江,拿下南京!” “只要拿下了南京,抓住了建文帝。到时候,您就是天下的主人!那时候再回过头来跟蓝玉算帐,您手里有大义,有江南的钱粮,还怕他一个辽东?” “反之,如果您现在回去,那就是遂了他的愿。从此以后,您就是蓝玉手里的一条狗,一辈子被他牵著鼻子走。”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但也是一剂猛药,太毒。 “可是……那是北平啊!” 那个副將还在哭,“王爷,那可是咱们的家啊!” 朱棣看著他,又看了看帐內其他神色犹豫的將领。 他知道,这时候讲道理没用了。必须下猛药。 “鏘!”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 那个还在哭喊著“回援”的副將,脑袋直接飞了出去。鲜血喷了一地,甚至溅到了朱棣的脸上。 帐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嚇傻了。那可是跟了朱棣十几年的老兄弟啊! 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提著还在滴血的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王一样环视四周。 “还有谁想回家的?!” 他嘶吼道,“站出来!本王现在就送他回老家!” 没人敢动。 “都给我听好了!” 朱棣把剑狠狠插在桌子上,“从现在起,谁再敢提『回援』两个字,这就是下场!” “没错!我们的老婆孩子在北平!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们贏了,只要我们坐进了那奉天殿,老婆孩子想要多少有多少!房子想要多大有多大!” “但要是输了……” 他冷笑一声,“就算你们现在跑回去,见到的也只会是一堆尸体!蓝玉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 “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杀!杀到南京去!用那个小皇帝的血,来换咱们全家的命!” 这番话,残酷,血腥,但也现实。 这就是赌徒的逻辑。 “为了全家老小!” 朱高炽突然拔出刀,第一个吼起来,“为了荣华富贵!拼了!” “拼了!” “杀到南京去!” 恐惧被欲望和绝望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杀意。帐內的气氛变了,那股子想回家的丧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的疯狂。 “好!” 朱棣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转过身,看著地图上那条横亘在面前的淮河。 “传令下去!全军造反!不对……全军拔营!哪怕没有船,抱著木头也要给我游过去!一定要拿下宿州!” …… 当天夜里。 朱棣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虽然镇住了下面的將领,但朱棣自己心里也是慌的一批。 北平能不能守住? 高炽那胖小子能不能顶得住耿璇的大炮? 说不担心是假的。 “道衍。” 朱棣把姚广孝叫来,“你跟我说实话。高炽那小子……真的能行?” “世子殿下虽然不善战阵,但为人坚韧,且颇有智计。” 姚广孝给朱棣倒了杯茶,“而且,蓝玉那个老狐狸做事从不把事做绝。他既然派耿璇去,而不是那个杀人魔王蓝春……说明他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他在等。” 姚广孝眯著眼,“他在等您和朝廷拼个两败俱伤。如果他现在把北平屠了,您肯定会跟他拼命,甚至可能投降朝廷反过来打他。这对他是最不利的。” “所以,北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是安全的。哪怕破了,世子殿下大概率也只是被软禁,用来要挟您。” 朱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真精。等老子当了皇帝,第一个就要灭了他!” “那是后话。” 姚广孝指了指外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淮河。盛庸在这里布下了重兵。要是过不去,咱们就被堵死在这里了。” “盛庸……” 朱棣咬著牙,“这个手下败將。上次在徐州让他跑了,这次居然还敢拦路?” “王爷不可轻敌。” 姚广孝提醒道,“盛庸虽然野战不行,但防守有一套。而且听说他这次从南京搞来了一批新式火器,听说是专门对付骑兵的。” “你是说……又是蓝玉卖给他的?” “八成是。” “好啊!好得很!” 朱棣气笑了,“两头卖军火,两头吃。蓝玉这是要把咱们大明的血都吸乾啊!” “报——” 就在这时,又一个斥候跑了进来。 “说!” “王爷,前方急报!也是关於盛庸的。” 斥候吞吞吐吐地说,“盛庸的大军……没在淮河那头等咱们。他……他过了河,主动向咱们杀过来了!” “什么?!” 朱棣和姚广孝同时一愣。 按照常理,在这个节骨眼上,盛庸只要守住淮河防线,拖也能把燕军拖死。他居然敢主动出击? “他带了多少人?”朱棣问。 “號称二十万。全是步兵火器营。” “哈哈哈哈!” 朱棣突然狂笑起来,“天助我也!这个盛庸,怕是想立功想疯了!若是他守河,我还真拿他没办法。居然敢在平原上跟我玩步兵打骑兵?” 他猛地拍案而起,“传令!全军集结!不吃饭了!今晚咱们就去会会这个盛庸!这一仗,我要把他的二十万人全部留在这淮河边上祭旗!” …… 同一时间。 盛庸的大营里。 这位南军名將正站在高坡上,看著远处燕军大营的灯火。 “都督,真的要主动出击吗?” 旁边的副將有些担心,“燕贼全是铁骑,平原野战……咱们吃亏啊。” “你懂什么。” 盛庸冷冷地说,“若是以前,我確实不敢。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被帆布盖著的大傢伙,“有了那些东西,加上燕贼现在军心浮动,急於求成。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这一仗打贏了,燕贼这口气就泄了。到时候再配合蓝大帅的北路军,前后夹击……这大明的天下,就还是皇上的!” 他其实也是被逼急了。 北平被围的消息同样传到了他这里。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能在这时候一口吃掉朱棣,那这破天之功就是他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面对一群已经没有退路、只想拼命的疯狗,任何常规的战术,往往都会失效。 更何况,他那一批所谓的“新式火器”,真的是蓝玉卖给他的好货吗? 黑夜中,两支庞大的军队,像是两头巨兽,正在这淮北的平原上,缓缓亮出了獠牙。 决战,一触即发。 第242章 长江天险(上):铁锁横江 盛庸败了,败得很惨。 他那二十万“新式火器营”,在燕军不顾一切的“自杀式”衝锋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那些所谓的新火器,確实是蓝玉卖的,不假。 但蓝玉卖给南军的,永远是“猴版”。枪管容易炸膛,火药受潮就哑火。最要命的是,那些操纵火器的士兵,根本没经过系统的队列训练。 当朱棣带著几千个光著膀子、眼睛通红的燕军敢死队,顶著並不密集的排枪衝到脸跟前时,剩下的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淮河的河水被染红了一半。 朱棣没给盛庸喘息的机会,踩著南军的尸体,直接渡过了淮河,一口气杀到了长江北岸。 扬州,瓜洲渡。 这里是通往南京的最后一道大门。 只要过了这条江,那一边的金陵城,那把龙椅,就真的触手可及了。 但此刻,朱棣站在江边的高地上,看著那宽阔得令人绝望的江面,心里那点刚刚打贏胜仗的喜悦,瞬间凉了半截。 “这也……太宽了吧。” 他身后,刚刚经歷过血战、还是一身血污的张武,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不是淮河,也不是运河。 这是长江。 浩浩荡荡的江水拍打著岸边的礁石,捲起白色的浪。放眼望去,江那一头隱隱约约的山峦,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横亘著一道足以让任何陆地霸主都要低头的天堑。 “王爷你看!” 朱能指著江面。 只见江面上,每隔百十步,就有一个巨大的木排,上面建著望楼,插著大旗。在那木排之间,一根根手臂粗细的铁锁链横贯江面,在水浪中若隱若现。 这就是著名的“铁锁横江”。 那不仅仅是铁锁,那是南军最后的防线。 在铁锁后面,密密麻麻的战船在游弋。虽然没有黑龙舰队那种巨舰,但那种吃水浅、行动灵活的快船、蜈蚣船,在南军水师手里,一样是致命的。 “这怎么过去?” 邱福也傻眼了,“咱们的马……游不过去啊。” 他们全是骑兵,这辈子就没怎么见过这种大场面的水。別说马了,就算让人游,水性再好也得游到脱力。 “找船。” 朱棣黑著脸,“扬州是码头重镇,不可能没船。去搜!就算把老百姓的渔船、洗澡盆都给我征来!” “王爷,早就搜过了。” 张武苦著脸,“南军那边也是绝了。盛庸败退的时候,下令『坚壁清野』,尤其是船。这一带所有的渡口,要么船被烧了,要么被他们拉到对岸去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些。” 他指了指不远处岸边的那堆烂木头。 那是被砸烂的舢板和小舟。 “混帐!” 朱棣气得一脚踹在一块烂木板上。 “王爷,要不……咱们还是造筏子吧?” 姚广孝走上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拆房,伐木。只要东西漂得起来,就能载人。” “造筏子?” 朱棣看著江面上那些游弋的南军战船,“和尚,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命太长了?就那种破筏子,划到江心,人家都不用开炮,隨便撞一下就散架了!到时候咱们这几万人,全得餵王八!” “那也比在这等死强。” 姚广孝实话实说,“北平那边,世子顶不了多久。咱们这口气要是泄了,那就真完了。必须过,拿命填也得过。” 朱棣沉默了。 是啊,拿命填。 这一路上,哪一步不是拿命填出来的? “造!” 朱棣咬牙,“把扬州城外的所有房子,全给我拆了!不管是木头还是门板,只要能漂的,全给我拉过来!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千……不,两千个筏子!” …… 三天后。 江北的滩涂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船”。 有的是把几根原木绑在一起的筏子,有的是把几扇门板拼起来的小舟,甚至真的有人把澡盆都拿来了,还在外面蒙了层牛皮。 看著这支寒酸得让人想哭的“舰队”,朱棣心里也没底。 但没退路了。 “今晚没月亮,风向也不错。” 朱棣把刀一拔,“第一批,谁上?” “末將愿往!” 张武第一个站出来。他是最早跟著朱棣起兵的老人,这时候自然要带头。 “好!” 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活著回来。等到了南京,我封你当国公!” “谢王爷!” 张武带著两千名敢死队,脱掉了笨重的铁甲,每个人只穿了一件单衣,手里拿著短刀和盾牌,上了那些破筏子。 “出发!” 夜色中,这支悄无声息的船队离开了岸边,向著那未知的黑暗划去。 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们的桨上都裹了层布。 朱棣站在岸边,死死盯著江面。 一里,两里……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南军的水师似乎睡著了。 就在那些筏子快要摸到江心的时候。 “轰!” 一声炮响。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刺耳。 紧接著,江面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被发现了!”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那几座水寨上,还有那些巡逻船上,火光冲天。南军显然早有准备。 “放箭!给我打沉这些贼寇!” 南军的一个指挥使站在楼船上狂喊。 “嗖嗖嗖……” 火箭如同流星雨一样覆盖下来。 那些木筏本就是易燃物,上面还没有任何防护。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 张武所在的那个大筏子,第一轮就被几支火箭射中了。他举著盾牌拼命格挡,但没用,周围的士兵不断中箭落水。 “划!快划!衝过去!” 张武红著眼大吼。 但在这个距离上,筏子怎么可能跑得过战船? 几艘南军的快船如同饿狼一样冲了过来。 “撞死他们!” “砰!” 一声闷响。 一艘掛著撞角的蜈蚣船,直接把一个载著十几个燕军的筏子撞得粉碎。那些士兵落水后,还没来得及扑腾,就被船上的弓箭手挨个点名。 完了。 朱棣看著江心那残酷的一幕,心都在滴血。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回来!让他们回来!” 朱棣衝著传令兵吼道,“鸣金!快!” 噹噹当…… 急促的鸣金声响起。 剩下的筏子拼命往回划,但就算是这样,能回来的也不到一半。 张武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他的一条胳膊上插著支箭,脸色惨白,浑身湿透,跪在沙滩上嚎啕大哭。 “王爷!过不去啊!真的过不去啊!兄弟们……全没了!” 朱棣把他扶起来,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依旧被火光照亮的江面,眼神里满是绝望。 没有水师,没有船,这条长江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幕,把他的野心和生路,全部挡在了外面。 “难道……我就真的止步於此了吗?” 他狠狠一拳砸在沙滩上。 …… 接下来的两天,是朱棣这辈子最难熬的两天。 他试过强攻,想用岸上的土炮去轰南军的水寨,但距离太远,炮弹只能在水里炸起几个水。 他也试过派水鬼去凿船,但南军防备森严,还撒了网,水鬼下去就没音信了。 大军被困在江北,进退不得。 粮草眼看就要告急,而北平那边……估计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每天晚上,朱棣都能听到江对岸传来的钟声,那是南京报时钟楼的声音。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这天黄昏。 朱棣一个人坐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看著夕阳下的江水发呆。 这时候,一队燕军巡逻兵押著几个像是渔民的人走了过来。 “王爷!抓到几个探子!” “什么探子?”朱棣懒洋洋地抬起头。 “这几个人在芦苇盪里鬼鬼祟祟的,还划著名条小破船,说是来打鱼的,但我们看他们细皮嫩肉的,不像渔民!” “带上来。” 那几个人被推到朱棣面前。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长得倒是不像渔民,倒像个帐房先生。 他倒也不怕,只是盯著朱棣看,“你就是那个……燕王?” “大胆!”旁边的亲兵就要拔刀。 “慢著。” 朱棣摆摆手,“你是谁?南军派来的?” “不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腰牌,扔给朱棣,“小的姓马,辽东商会的人。奉我们会长之命,特意来看看王爷……过河了没有。” 辽东商会?! 蓝玉的人?! 朱棣看著那块腰牌,上面刻著一只狰狞的黑龙头。没错,这是蓝玉嫡系才有的信物。 “蓝玉派你来干什么?” 朱棣把腰牌扔回去,冷笑道,“来看本王的笑话吗?” “那倒不是。” 姓马的掌柜笑了笑,“我们会长说了,他虽然跟王爷是对手,但也还是那句话,生意归生意。王爷现在这处境……想过江?” “废话!” “那好办。” 马掌柜指了指江面,“我们会长说了,只要王爷答应一个条件,他可以帮您过这个江。” “帮我?他怎么帮?” 朱棣眯起眼,“他不是把舰队都派到江口封锁了吗?难不成他要把黑龙舰队借给我?” “那不可能。” 马掌柜摇头,“那种宝贝疙瘩,会长是不可能借给別人的。不过……会长给您指了条路。” 也不知真假。 “什么路?” “王爷听说过……江阴侯陈瑄吗?” 陈瑄? 朱棣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知道,那是原江阴侯陈平的儿子,现任南军水师副统领,负责统领下游的一支偏师。 “他在江阴。”朱棣皱眉,“离这有好几百里。提他干嘛?” “因为他想投降。” 马掌柜压低了声音,“但这人胆子小,怕王爷不信他,也怕朝廷发现。所以一直没敢动。我们会长说了,如果您愿意给他写封亲笔信,许他个世袭罔替的国公……我们商会可以负责牵线。” 朱棣心里猛地一跳。 这不对劲。 蓝玉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理说,把自己困死在江北,对他蓝玉是最有利的。只要自己过不去,早晚被他或者朝廷的大军吃掉。他为什么要给自己送来救星? “我不信。” 朱棣盯著马掌柜,“蓝玉图什么?” 马掌柜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王爷,您还不明白吗?我们会长不想让您死,也不想让朝廷活。他想看的,是您和那个小皇帝在金陵城里……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只有大明乱到底,彻底烂透了,他那个『新辽东』……才好名正言顺地接盘啊。” 这句话,说得太透了。透得让人心寒。 朱棣瞬间就明白了。 蓝玉这是把他当刀使,而且是最后一刀。但这把刀,他必须当。因为只有这把刀捅进南京的心臟,他才有活路。 “好。” 朱棣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笔墨伺候!哪怕是这是杯毒酒,本王今天也喝了!” 他看向马掌柜,“这信我写。但你怎么送过去?江面上全是南军的船。” “这个王爷不用操心。” 马掌柜指了指外面越来越黑的天色,“我们商会走私这么多年,早就把这江面下的道道摸清了。哪怕是南军水师的大营,我们的船也照样进出自如。” 这话听著狂,但朱棣信。 半个时辰后。 朱棣把写好的亲笔信和自己的一块隨身玉佩交给马掌柜。 “告诉陈瑄,来了就是大功臣。我在南京等他喝酒!” “明白。” 马掌柜收好东西,对著朱棣抱拳一礼,“那小的就祝王爷……马到功成。对了,会长还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南京是个好地方,就是夏天太热。王爷进了城,记得多喝点绿豆汤,去去火气。” 说完,他带著那几个人,消失在了芦苇盪里。 朱棣站在原地,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嘲讽? 去火气? 是说进了南京別杀太多人?还是说……这最后一把火,会烧得特別旺? 但不管怎样,路已经开了。 那条铁锁横江的防线,因为这封信,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笑话。 陈瑄,这个投机者,即將成为压垮大明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243章 长江天险(下):海盗来了 马掌柜走了,但朱棣的心还没放下来。 陈瑄会不会反水?或者这乾脆就是蓝玉做的一个局,想把自己骗到江阴去一锅端了? 这谁也说不准。 但朱棣现在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就在他焦虑地等著陈瑄回信的时候,江面上又出事了。而且是让人看不懂的大事。 这天中午,江面上的雾气刚散。 负责瞭望的哨兵突然指著下游大喊:“王爷!快看!那边!黑了!” 朱棣正在啃乾粮,闻言一愣,拿起望远镜衝到江边的高地上。 只见长江下游的出海口方向,原本灰白色的水天连接处,此刻竟然涌出了一片压抑的黑色。 不是云,是帆。 无数面黑色的巨帆,如同乌云压境一般,遮蔽了整个江面。那些战舰的体型大得嚇人,尤其是领头的那几艘,船舷比城墙还高,上面黑洞洞的炮口即便是隔著几里地都让人看著心慌。 “那是……黑龙舰队?!” 朱棣的手一抖。 虽然早就听说过蓝玉这支舰队的威名,甚至在莱州还得到过他们的“支援”,但真正亲眼看到这种规模的舰队在长江上横行,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太霸道了。 “他们要干什么?”姚广孝也皱起了眉头,“蓝玉既然派人来联络陈瑄,这时候又让舰队大举进入,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 朱棣看著那越来越近的舰队,脸色阴沉,“这是在清场。他想让这条江,彻底没法走人。” 果然。 黑龙舰队的行动非常直接,也非常粗暴。 领头的那艘旗舰,就是陈祖义的座舰“黑龙號”。陈祖义这位昔日的海上霸主,现在穿著一身不伦不类的辽东军服,站在船头,手里举著的大喇叭喊得震天响。 “前面的人听著!不管是南军还是北军!这条江被我们辽东商会徵用了!谁敢在江面上乱晃,別怪老子不客气!” 徵用?! 听到这话,不论是江北的燕军,还是江南的南军,全都傻了眼。 这可是长江啊!大明的天堑!你说徵用就徵用了? 南军水师那边显然不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驻守镇江的一个水师副將,仗著自己这边有十几艘蒙冲斗舰,还有刚修好的水寨,直接让人打旗语:“这是大明水师防区!閒杂人等退避!否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陈祖义听了水手的回报,乐了,露出两排大金牙,“好啊,多少年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了。传令!给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寨子松鬆土!” “轰!轰!轰!” 黑龙號侧舷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紧接著,后面十几艘战舰也加入了合唱。 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別的战斗。 南军水师的战船还停留在接舷战和用投石机的时代,最好的武器也就是几门碗口銃。而黑龙舰队用的,是辽东军工司最新研发的线膛舰炮,射程和精度完全是碾压。 第一轮齐射,那座刚刚修好的水寨就被炸上了天。木屑、断肢和破碎的船板在空中乱飞。 那个刚才还在叫囂的副將,连同他的座船,瞬间变成了江面上的一堆漂浮物。 “我的妈呀……” 江北岸上,燕军的將士们全都看呆了。 “这也太狠了吧……”朱能咽了口唾沫,“王爷,咱们之前还想造筏子渡江……要是遇上这玩意儿,咱们造那一千多个筏子,估计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吧?” 朱棣没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他现在终於明白蓝玉的“清场”是什么意思了。 黑龙舰队打完南军还不算完。 陈祖义似乎打上了癮,或者说是接到了死命令——这条江上不能有任何漂著的东西。 他的舰队开始从下游往上游推,像梳子一样,把江面上所有的船只,不管是战船、商船、渔船,甚至燕军那几天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几条破舢板,统统炸沉。 甚至连江边燕军好不容易搭建的一座临时码头,也被几发炮弹给掀了。 “王爷!他们在炸咱们的码头!” 张武气得跳脚,“这帮王八蛋!不是说好了帮咱们吗?这怎么连咱们也打?” “他是在告诉我们。”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著火气,“这条江,只有他说了算。谁也別想自己过。” “那陈瑄呢?”姚广孝突然问,“陈瑄的水师还在上游,要是也被炸了,咱们不就彻底过不去了?” 朱棣心里一惊。 是啊!陈瑄的投降是秘密进行的,黑龙舰队这帮海盗未必知道啊! 要是把那个“接盘侠”也给炸了,那马掌柜的那条线岂不是白搭了? “快!” 朱棣急道,“派人打信號!给那艘大船打旗语!告诉他们別往上游打了!” 但已经晚了。 黑龙舰队的推进速度极快。而且陈祖义打得兴起,根本没工夫看岸上的旗语。 眼看舰队就要开到瓜洲渡附近,那里藏著还是个秘密的陈瑄水师的一支分队。 就在这时候,让朱棣更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南军主力反应过来了。 盛庸虽然在淮河吃了亏,但他毕竟是名將。看到黑龙舰队如此囂张,他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把所有的火船都放出来!” 盛庸在南岸大吼,“给我烧!就算烧不沉他们,也要把他们逼退!” 无数艘装著乾草和硫磺的小船,顺著江流和风势,向黑龙舰队衝去。 江面上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好!烧死这帮狗日的!”朱能拍手叫好。虽然黑龙舰队是蓝玉的人,但刚才那通乱炸確实太气人了。 但陈祖义是干什么出身的? 海盗王啊!玩火攻?那都是他玩剩下的。 只见黑龙舰队迅速变换队形,小船在外,大船在內。那些小船上都伸出了长长的挠鉤,直接把衝过来的火船顶开,或者乾脆用船首的撞角撞沉。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黑龙舰队的船侧突然喷出了几道白色的水柱。 那是高压水龙! (虽然明朝没有蒸汽泵,但辽东军工司搞出了人力的高压水泵) 那些水柱滋在火船上,瞬间就把火给扑灭了。 “这……这还是人吗?” 盛庸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这超出了他对水战的认知。 反击隨之而来。 黑龙舰队穿过火海,对著南岸的南军阵地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这下轮到盛庸倒霉了。他的江防大寨被炸得七零八落,士兵们抱头鼠窜。什么铁锁横江,什么连环战船,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全成了笑话。 短短一个时辰。 从镇江到南京这几百里江面,被彻底“清理”了一遍。 除了悬掛著黑龙旗的战舰,江面上再也看不到一块完整的木板。 就连江里的鱼都被震死了一层,白地漂在水面上。 太霸道了,太不讲理了。 朱棣看著这一幕,心里既是痛快,又是悲凉,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痛快的是,南军的防线算是彻底毁了。 悲凉的是,自己的渡江工具也没了。 无力的是,面对这样的蓝玉,这样的辽东军,等他打下南京之后,真的有能力跟他们抗衡吗? “王爷……” 张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那咱们现在……咋办?江面上连根毛都没了,陈瑄就算想投降,他也得有船来接咱们啊。” 是啊。 这就是最尷尬的地方。 蓝玉把桌子掀了,南军完收工了,燕军也上不了桌了。 就在全军上下愁云惨澹的时候,一个眼尖的亲兵突然指著江心:“王爷!那艘大船上……好像有人在喊话!” 朱棣拿起望远镜。 果然,陈祖义那个大光头又出现在了船头,手里还是那个大喇叭。 但这回他喊的內容变了。 “餵——那个姓朱的王爷——在不在——” 声音顺著江风飘过来,虽然有点断断续续,但还算清楚。 朱棣黑著脸,没让人回话。他丟不起这个人。 陈祖义也不在意,继续喊: “老子刚才打得爽不爽?那是替你清道呢!別不识好人心!” “我们会长说了!路给你铺平了!拦路的狗也给你炸跑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还有那个姓陈的!告诉他別躲了!再躲老子连他一块炸!赶紧把船开出来干活!老子只给你们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老子要是还没看见你们过江,那这江面老子就重新封了!” 说完,黑龙舰队竟然真的停止了炮击,甚至还主动向后退了几里地,在江中心让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 “这……” 朱棣和姚广孝面面相覷。 原来如此! 这確实是帮忙,但这帮忙的方式……也太“蓝玉”了。 先给你一巴掌,把你所有的幻想(自己造筏子、或者南军其他投降)都打碎,只留下一条路——陈瑄。 这是在逼朱棣,也是在逼陈瑄。 “王爷!” 这时候,一直躲在上游芦苇盪里没敢露头的陈瑄因为看见了信號,也因为被刚才的阵仗嚇破了胆,终於派人划著名小船过来了。 那小船靠了岸,一个参將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下: “燕王殿下!我们是陈侯爷的人!侯爷说了,刚才黑龙舰队太猛,我们没敢动……现在江面空了,正是过江的好时候!侯爷的水师就在上游十里处的瓜洲支流里藏著,马上就能过来!” 朱棣看著那个参將,又看了看远处那支虽然退开但依然虎视眈眈的黑龙舰队。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的决绝。 “好!” 朱棣拔出腰刀,指著江面,“传令全军!丟掉所有重輜重!只带乾粮和武器!半个时辰內,到上游集合!咱们……过江!” 不管蓝玉想干什么,也不管这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至少现在,那条通往南京的路,哪怕是被炮火轰出来的,它终究是通了。 “蓝玉……” 朱棣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黑龙旗,在心里默念,“这个人情,我朱棣记下了。等我在奉天殿坐稳了,再慢慢跟你算这笔帐!” 江风呼啸。 无数的燕军士兵开始沿著江岸狂奔。 而在江水之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明水师,已经成了歷史的尘埃。新的时代,即將在对岸那座古老的城池里,拉开序幕。 第244章 陈瑄的背叛 江面上的硝烟还没散尽,但陈祖义的黑龙舰队已经退到了江心,这让瓜洲支流里那些像鵪鶉一样缩在芦苇盪里的南军水师,稍微鬆了口气。 支流深处,一艘並不起眼的蒙冲斗舰上。 原大明江阴侯、现任平江伯陈瑄,正坐在船舱里,手里死死攥著一块湿漉漉的玉佩,还有一封被油纸包了好几层、却依然带著一股江水腥味的信。 那是朱棣的亲笔信。 “侯爷,不能再犹豫了。”亲兵队长压低了声音,看著陈瑄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刚才那动静您也看见了。蓝玉那帮海盗根本就不是来打仗的,那是来清场的!咱们要是再不拿主意,等他们歇过劲来,回头哪怕只是打个喷嚏,咱们这几百这条小破船也是个死无葬身之地啊!” 陈瑄没说话,只是盯著那块玉佩。 玉佩成色极好,上面刻著一条蟠龙。这是亲王的规制,朱家的东西。 “世袭罔替的国公……” 陈瑄喃喃自语。 这几个字像鉤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也勾出了他埋在心底那一万个不甘心。 他不是没想过为朝廷尽忠。 可这尽的是什么忠? 建文帝软弱无能,齐泰、黄子澄那帮书呆子除了会瞎指挥、会猜忌武將,还会干什么?盛庸那么能打,结果在淮河因为粮草不济败得那么惨,转头就被那帮文官参了一本,差点掉脑袋。 而他陈瑄呢?因为父亲是老侯爷陈平,他总被那些自詡清流的文官排挤,这次让他带著这支偏师缩在这小河沟里,明摆著就是当炮灰。 现在,燕王来了。 燕王是什么人?那是太祖爷最像的儿子,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统帅。 更重要的是,蓝玉那边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 黑龙舰队把南军主力炸了个稀巴烂,偏偏留下了这一段水道,还特意派人送来了马掌柜的口信。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下大势,已经不在南京那边了。 “投!” 陈瑄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那张本来还带著几分书卷气的脸,此刻满是狰狞和决绝。 “反正都是个死,不如搏一把富贵!传令下去!” “把咱们带来的那三十艘平底大沙船,全部把帆落下,把舱板拆了,腾出最大的地方!还有那些蜈蚣船、快艇,全部清理出来!” “侯爷?这是要做什么?”副將愣了一下。 “做什么?” 陈瑄冷笑一声,把朱棣的那封亲笔信揣进怀里,“去接咱们的新主子……过江!” …… 月黑风高。 为了不引起黑龙舰队(虽然他们好像也不怎么管)和南岸残余南军的注意,陈瑄特意选了这个时辰。 江北的一处荒滩上,朱棣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几万大军,鸦雀无声。即使是战马,也被裹了蹄子,戴了嚼子。 朱棣站在最前面的浅滩里,江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在等。 “王爷,这陈瑄……该不会晃咱们吧?” 邱福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帮南军水师平日里可是最滑头的。” “他不敢。” 朱棣看著漆黑的江面,语气肯定,“蓝玉已经把桌子给他摆好了,刀也递到他手里了。他要么拿刀切肉吃,要么……就等著被蓝玉那把大刀砍死。” 话音刚落。 江面上突然亮起了三盏红灯笼。 一盏高,两盏低。这是约定的信號。 紧接著,沉闷的划水声和船板撞击声从黑暗中传来。 “来了!” 朱棣精神一振。 只见几十艘巨大的沙船,像是黑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上了荒滩。 领头的一艘快船上,一个穿著南军號衣的將领跳下来,几个大步衝到朱棣面前,“扑通”一声跪进泥水里。 “罪將陈瑄,拜见燕王殿下!罪將来迟,请殿下想治罪!” 陈瑄这一跪,跪得乾脆利落,甚至都没顾得上泥水溅了一脸。 朱棣哪还顾得上治罪?他一把將陈瑄扶起来,用力拍了拍陈瑄的肩膀,甚至还不顾脏,帮他理了理歪掉的头盔。 “什么罪將?哪里来的罪將?” 朱棣哈哈大笑,声音因为压低而显得有些嘶哑,“你是我的萧何!是我的功臣!快起来!老陈,咱们这一家子……”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万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可全指著你这条命根子呢!” 这一声“老陈”,叫得陈瑄鼻子一酸。 这些年在南京受的那些窝囊气,好像都在这一刻散了。 “殿下放心!” 陈瑄站起来,胸脯拍得震天响,“別的不敢说,这摆渡的活儿,我陈瑄是祖传的!这大沙船,底平吃水浅,装得多还稳当!別说是几万人马,就是把这荒滩上的石头都运过去,也就是几趟的事!” “好!” 朱棣也不废话,转身上马。 他拔出腰刀,对著身后的大军一挥:“兄弟们!上船!咱们……去南京吃早饭!” “哗啦……” 无需多言,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燕军將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登船。 这次不一样了。 之前是拿命填的烂木筏,现在是稳稳噹噹的大沙船。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怕水的北方战马,一看这船这么大,也都被牵著乖乖上了船板。 第一批,是朱能带的三千精骑。 船队离岸,再次没入黑暗。 朱棣站在岸边,看著那些船消失的方向,手心全是汗。 陈瑄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紧张。 “侯爷……哦不,陈將军。”朱棣突然问,“南岸那边,你怎么安排的?” “回殿下。” 陈瑄赶紧回答,“南岸的瓜洲渡,原本是盛庸的一个偏將守著。那人是个酒鬼,平日里防备就稀鬆。刚才黑龙舰队那一通炸,估计早就把他嚇得尿裤子了。我刚才派了几个熟悉那一带的水鬼先摸过去了,只要船队一靠岸,他们就趁乱放火,製造混乱。” “嗯。”朱棣点头。 只要能上岸,只要能站住脚跟。凭燕军这帮虎狼之师,就算对面是盛庸亲自守著,也能撕开个口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刻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突然。 “轰!” 南岸方向,原本漆黑一片的瓜洲渡口,突然爆起了一团火光。 紧接著,喊杀声顺著江风隱隱约约地飘了过来。 虽然听不太清,但那声音里透著的那股子慌乱和惨叫,朱棣太熟悉了。 那是防线崩溃的声音。 隨后,江面上再次亮起了红灯笼。 这次是三盏齐亮,在空中画了个圈。 “成了!” 陈瑄大喜,“殿下!抢滩成功了!第一批弟兄上去了!” “好!” 朱棣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这一刻,什么北平被围,什么后路断绝,什么蓝玉的威胁,全都被他拋到了脑后。 前面,只有南京。 “第二批!跟上!” 朱棣跳上第二批回来的渡船。这一次,他要亲自上去。 船在江面上顛簸。 长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著一股並不好闻的腥味,但在朱棣闻起来,那就是权力的味道。 当他的脚终於踏上南岸那软烂的泥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过了。 真的过了。 这条挡了他多少天、让他几度绝望的天堑,就这么被甩在了身后。 “殿下!” 浑身是血的朱能衝过来,“南军那个偏將已经被砍了!剩下的都跑了!瓜洲渡拿下了!” “不用管他们!” 朱棣甚至都没看那一地的尸体。他翻身上马,指著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轮廓巨大的城池。 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金陵。 那是他还是个藩王时,每次来朝覲都要跪拜、要小心翼翼的地方。 但这次,他是来拿东西的。 “传令!” 朱棣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酷,“全军不做休整!后续部队一上岸,立刻集结!目標只有一个——南京城的金川门!” “告诉弟兄们,进了城,库银隨便拿!这一仗……我们贏定了!” “吼!” 已经在南岸集结的一万多燕军,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 这声音在空旷的江岸上传得很远,甚至盖过了江水的涛声。 而不远处,金陵城的城墙下,那些还没睡或者已经睡著的守军,还不知道,他们的噩梦,顺著长江的水,真的爬上来了。 …… “疯了,都疯了。” 躲在暗处的陈瑄,看著这群眼睛发绿的燕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自己这把赌对了。 这帮人,就是一群如果不让他们吃肉、他们就会把天都咬个窟窿的饿狼。而放出这群狼的,除了燕王,还有那个一直躲在幕后、连面都没露的蓝玉。 “这天下……怕是要换个顏色了。” 陈瑄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转身对著自己的手下吼道,“发什么愣?赶紧回去运人!天亮之前,要是不能把燕王的大军全运过来,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第245章 偷渡阴平 陈瑄的船队效率高得惊人。或许是因为乾的是掉脑袋的买卖,那些水手划起船来像是不要命一样。 而老天爷似乎也在帮朱棣。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到了后半夜,突然下起了大暴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江面上,虽然让人睁不开眼,但也成了最好的掩护。江面上升起了一层厚重的水雾,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这让那些在江心中游弋的黑龙舰队彻底变成了瞎子。 朱棣站在瓜洲渡的临时大帐里,浑身湿透,但精神亢奋。 “第几批了?”他问。 “回王爷,第七批了。”朱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兴奋得直搓手,“咱们的精锐骑兵已经过来了一半,剩下的步卒和輜重,只要再有两个时辰就能全运过来!” “好!” 朱棣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两个时辰。只要天亮前能把主力运过来,就算蓝玉发现了,他也只能隔江乾瞪眼。 但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朱棣眉头一皱。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王爷!不好了!陈將军那边……好像出事了!”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揪住那个斥候的衣领:“说清楚!怎么了?” “刚才有一艘运马的大船,因为马匹受惊,在江心翻了!”斥候喘著粗气,“动静有点大,好像……好像把那帮『黑狗』引过来了!” 燕军私下里都管黑龙舰队叫“黑狗”,既因为他们掛黑帆,也因为这帮人又凶又黏人。 “翻了?” 朱棣脸色铁青。 这可是要命的事。黑龙舰队虽然撤到了江心,但並没有完全走远。这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在偷偷运兵,那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我去看看!”朱能抓起刀就要往外冲。 “站住!” 朱棣喝住了他,“你去有什么用?你会水战吗?你能挡得住那些大炮吗?” 朱能愣住了:“那……那咋办?总不能看著剩下的弟兄被炸死吧?”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这种绝境中冷静下来。 他太了解蓝玉了。蓝玉既然没有彻底封死江面,还特意留了陈瑄这个口子,肯定有他的算盘。他如果不让你过,你连一条船都划不过来;既然让你在这儿偷著过,那就说明他其实是想你过去的。 那现在这齣又是唱的哪一戏? 是在警告?还是想再敲一笔竹槓? “走,去江边!” 朱棣大步走出帐篷。 …… 江边,气氛紧张得快要爆炸。 虽然雨很大,但远处江心那几艘巨舰模糊的轮廓依然让人感到窒息。尤其是那艘“黑龙號”,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船头那盏巨大的探照灯(其实是大型鯨油灯加透镜)正不怀好意地在江面上扫来扫去。 陈瑄正急得满头大汗,指挥手下把翻船落水的士兵和战马拉上来。 动静確实不小。战马在冰冷的江水里嘶鸣,落水的士兵在呼救,虽然雨声掩盖了一些,但在寂静的江面上依然刺耳。 “都他娘的闭嘴!不想死的都別叫!”陈瑄压低声音怒吼。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突然扫了过来,正打在那艘还在江面上的一艘渡船上。 船上的士兵嚇得一动不敢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完了。 被发现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陈瑄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一炮轰成渣的准备。 朱棣站在岸边的雨幕里,死死盯著那道光柱,手里的刀柄都被捏出了水。 可是,预想中的炮声並没有响起。 那道光柱在那艘渡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认什么。然后,慢慢地移开了。 接著,一个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画面出现了。 “黑龙號”和其他几艘战舰,竟然转了个舵,侧过身去,用它们庞大的船身,挡住了江水的上游方向。 这个动作的意味太明显了。 因为上游的风浪大,陈瑄的小船过江很吃力,甚至很容易翻船(就像刚才那艘)。黑龙舰队这是在给他们……挡风浪? “这……” 朱能张大了嘴巴,雨水灌进去都没发觉,“王爷,我看眼了吧?这帮海盗转性了?” 朱棣却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不是转性,他是想让我欠他的人情,而且是欠得死死的。” 朱棣低声说道,“蓝玉这是在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也可以隨时捏死你。你的命,是我给的。”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也是一种最有效的控制。 对於一个骄傲的藩王,尤其是有志於天下的未来帝王来说,这种被人当棋子摆弄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朱棣忍了。 因为他没得选。 “让人继续运!” 朱棣转身,声音冷得像江水,“动作快点!別辜负了蓝大將军的一番『好意』!” …… 有了黑龙舰队这样一个超级“挡风墙”,接下来的渡江顺利得简直不像话。 江面变得平缓了许多。陈瑄的船队往返速度快了一倍。 原本预计要天亮才能运完的部分,居然在四更天就差不多完事了。 最后一批上岸的,是姚广孝。 老和尚一身黑衣都被雨淋透了,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一双三角眼却贼亮。 “王爷。” 姚广孝一下船就找到了朱棣,“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这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 “贺喜个屁。” 朱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被人当猴耍了一晚上,有什么好贺的?” 姚广孝嘿嘿一笑:“王爷此言差矣。古人云,能屈能伸方为丈夫。韩信还有胯下之辱呢,何况咱们只是借了人家的东风。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江心那几艘巨舰的影子,“蓝玉帮咱们,是因为咱们还有用。等咱们拿下了南京,坐了天下,那时候谁是谁的棋子,还说不定呢。” “行了,少在那儿拽文词。” 朱棣摆了摆手,“说说南京那边的情况。刚才探子回报,盛庸那小子跑得够快的,居然已经退到南京城里去了。这仗,还有得打。” “盛庸是不足为虑。” 姚广孝捋了捋湿漉漉的鬍子,“他虽然有点本事,但他手下的那些兵现在已经被嚇破了胆。比起盛庸,贫僧更担心另一个人。” “谁?” “徐辉祖。”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沉默了。 徐辉祖。那是他的大舅哥,徐达的长子,真正的名將之后。如果说盛庸是一条会咬人的狗,那徐辉祖就是一头沉睡的狮子。他手里还有魏国公府的一支私人精锐家丁,虽然人数不多,但战斗力极强。 而且,这个人是个死脑筋。认准了大义名分,那是真的会死战到底的。 “他如果不出来也就罢了。” 朱棣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如果他真出来了……那就別怪我不念亲戚情分了。” 就在这时,陈瑄一身泥水地跑了过来。 “殿下!最后一批弟兄和马匹都运过来了!连最后一袋粮草都没落下!” “好!” 朱棣拍了拍陈瑄的肩膀,“这回,我要给你记首功!” 陈瑄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可是实打实的开国之功啊! “王爷,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 朱棣看著渐渐发白的东方,雨已经停了,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刀,指著前方那座在晨曦中若隱若现的巨大城池轮廓。 “全军不用埋锅造饭!每人发一块干饼子,边走边吃!” “那个城里有的是好酒好菜在等著咱们!” “咱们去南京,早朝!” “是!” 数万燕军发出了低沉而兴奋的吼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江岸上迴荡,带著一种令人战慄的杀气。 他们是一群从北平风雪中杀出来的饿狼,现在,这群狼终於站在了那座流著奶与蜜的城市门前。 而南京城,这座经歷了六朝繁华、又在洪武年间达到顶峰的帝都,此刻还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黎明前。 城墙上的守军还在打著哈欠,根本不知道,那个足以改变大明命运的死神,已经站在了门口。 朱棣策马走在最前面。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村庄、田野,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 那里有他童年的回忆,有他父亲的陵寢,有那个抢了他位置的侄子。 还有那把金灿灿的龙椅。 “允炆啊允炆。” 朱棣在心里默念,“四叔来看你了。你准备好了吗?” 马蹄声碎。 一场震惊天下的政变,隨著这个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46章 兵临金陵 瓜洲渡既下,南军的江防就像是被抽走了龙骨的大船,瞬间散了架。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长江两岸。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水师,在看到黑龙舰队那几艘像山一样的巨舰堵在江口,又看到燕王的大军真的过了江,心里那点仅存的小算盘彻底碎了。 “投了!都投了!” 朱能骑著马,手里挥舞著一大把刚收上来的令箭,兴奋得满脸通红,“王爷!镇江的水师卫指挥使刚才派人来,说他是陈瑄老侯爷的旧部,愿意献关!那边扬州的守將也托人带话,说是只要王爷进城不大开杀成,他们就开门!” 朱棣勒住马韁,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晨雾中,陈祖义那几艘黑帆战舰依然停在那儿,既不过来,也不走,就像几个冷眼旁观的看客,更像是几个无声的债主。 “蓝春这小子,还真是沉得住气。” 朱棣冷哼一声,“他这是看著我不让我在这儿耽搁,逼著我往南京城下赶呢。” “王爷,那咱们……”姚广孝跟在后面,手里还捧著那个用来装乾粮的布袋子,活像个化缘的老和尚。 “不管他。” 朱棣一挥手,“传令下去!所有投诚的水师、守军,让他们就在原地待命,不用跟著我!我只用咱们自己带过江的这点兵!” “这是为何?”朱能不解,“人多不是力量大吗?” “人多?”朱棣瞥了他一眼,“这帮墙头草,顺风的时候能帮你摇旗吶喊,一旦遇到硬仗,那就是第一批捅你刀子、乱你军心的!南京城不好打,我不想带一帮隨时可能炸营的废物去攻城!”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全军全速前进!目標——南京!” …… 几十里地,对於习惯了长途奔袭的燕军骑兵来说,不过是一顿早饭的功夫。 当那座宏伟的南京城墙终於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所有燕军將士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太高了。 哪怕之前在北平也是大城,但跟做为大明国都的南京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那高达数丈的城墙,像是一道把天地都隔开的巨坝,上面密密麻麻的箭楼和望孔,仿佛成千上万只眼睛,死死盯著这群不速之客。 此时的南京城內,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朱允炆站在午门的城楼上,手里的千里镜有些拿不稳。他虽然早就收到了前线的战报,但那是战报,是纸上的字。 而现在,那是活生生的人,是铺天盖地的马,是明晃晃的刀枪。 “真的来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朱允炆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盛庸呢?徐辉祖呢?朕的三十万大军呢?怎么连个响声都没听到,就让人家打到家门口了?” 站在他身后的方孝孺和齐泰,此刻也都是面色死灰。 特別是齐泰,这位一力主张削藩、天天喊著要踏平北平的兵部尚书,这会儿头上的官帽都有些歪了,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流。 “陛下……这……这定是陈瑄那个奸贼卖国!”齐泰咬牙切齿,“若非他那个领路党,燕贼岂能飞过长江?”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朱允炆突然爆发了,他把手里的千里镜狠狠摔在地上,“朕要的是办法!办法!谁能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 大臣们面面相覷,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重甲、满脸风霜的中年將领大步走上城楼。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他手里提著一把带著血跡的长刀(那是刚才在城里斩杀几个试图趁乱抢劫的乱兵留下的),眼神坚毅得让人心惊。 “魏国公!”朱允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你来了就好!你快看看,这燕贼……” “陛下莫慌。” 徐辉祖的声音沉稳有力,给这慌乱的城楼带来了一丝定心丸,“燕贼虽然势大,但他毕竟只有几万人马,且全是轻骑,不善攻坚。南京城高池深,光是城里的存粮就够吃上三年!只要咱们死守不出,等各地的勤王兵马一到,燕贼必定不战自退!” “对!对!死守!”朱允炆连连点头,“朕这就下旨,封锁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不仅如此。” 徐辉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抖的大臣,“还要请陛下下旨,立刻將城中所有男丁编组成队,分发武器协助守城。同时,严查城內奸细,若有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说到最后四个字,徐辉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站在角落里的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 城外,燕军大阵。 朱棣看著那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守军,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徐辉祖的手笔。” 他指了指城上那些正在忙碌搬运滚石檑木的士兵,还有那些架设得井井有条的床弩,“盛庸那点本事我清楚,他摆不出这么严整的防守阵型。这是我那个死心眼的大舅哥在指挥。” “王爷,那咱们怎么打?”朱能问,“直接冲吗?” “冲个屁!” 朱棣骂了一句,“这是南京!当年父皇了多少年、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才修起来的铁桶江山!你那点骑兵衝上去,给人家填护城河都不够!” “那就这么看著?” “当然不是。” 朱棣转头看向姚广孝,“和尚,你说,这城,咱们有没有內应?” 姚广孝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王爷忘了?咱们虽然在城里没埋多少人,但有些人,哪怕不用咱们埋,他自己就会往咱们这边钻。” “你是说……” “李景隆。” 姚广孝吐出了这个名字,“此人贪生怕死,又没什么主见。当初在北平被王爷打得那么惨,早就有了心理阴影。现在王爷兵临城下,他肯定是城里最害怕的那个。” “更重要的是,他负责守金川门。” 朱棣眼睛一亮。 是啊,金川门。那可是南京城北面最重要的门户,离皇宫最近。如果那个门开了…… “可是,怎么联繫他?”朱棣问,“现在城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用联繫。” 姚广孝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像他这种人,不需要咱们去找他。只要咱们给足了压力,让他觉得守不住了,也就是他自己想办法开门的时候。” “压力?” “对,压力。”姚广孝指了指城头,“王爷,咱们虽然攻不进去,但咱们可以嚇唬他们啊。咱们手里不是有从蓝玉那里买来的那些大傢伙吗?” 朱棣恍然大悟。 “你是说……那一批『开弹』?” 这还是在东昌之战惨败后,为了补充火力,朱棣咬著牙用两千匹好马跟蓝玉换来的。据说这种炮弹里装的不是实心铁疙瘩,而是颗粒火药和铁片,落地就炸,动静大得嚇人。 “好!” 朱棣当即下令,“把咱们带过江的那二十门铜炮全部拉出来!不用瞄准人,就对著城墙给我轰!越大声越好!我要让全南京城的人都知道,燕王来了!天要变了!” …… 一炷香后。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南京城外响起。 这一次,朱棣没有吝嗇火药。那些珍贵的开弹像不要钱一样砸向南京的城墙。 虽然这些老式铜炮的威力比起蓝玉的“黑龙炮”来差得远,根本轰不开那厚实得令人绝望的南京城墙,但那种带著火光和硝烟的爆炸场面,对於从未见过这种“妖术”的南京军民来说,简直就是天雷下凡。 城头上的守军被炸得抱头鼠窜,虽然伤亡不大,但那股子恐惧感却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城內,更是乱作一团。 正在指挥防御的徐辉祖听到这动静,脸色一沉:“燕贼哪里来的这么多火器?” 而躲在金川门城楼里的李景隆,透过射击孔看著外面那漫天的硝烟和火光,腿肚子转筋转得更厉害了。 “完了……完了……” 他哆哆嗦嗦地念叨著,“这么打下去,这城哪里守得住?这燕王……这燕王分明是有妖法啊!” 他身边的几个亲兵也是一脸土色。 “国公爷……咱们……咱们真要跟这帮疯子死磕吗?”一个亲兵小声问。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他想起之前在北平被朱棣追著屁股打的惨状,又想起刚才在宫里听到徐辉祖那个“立斩不赦”的眼神。 死磕?拿什么磕? “去……” 李景隆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听见,“去派个机灵点的,趁著晚上天黑,拿个篮子吊下城去。给……给那边的燕王……送封信。” 说到这儿,李景隆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牙一咬: “就说……我李大脑袋……想念四表叔了,想请他……进城喝茶!” 第247章 谁开的门? 南京城的这个夜晚,註定无眠。 城外的炮声虽然停了,但那种压在人心头的恐惧却比硝烟还要呛人。 朱允炆在乾清宫里来回踱步,步子急促得像是要磨穿那块金砖。齐泰、黄子澄几个跪在地上,脑袋都要贴到地面了,大气不敢出一口。 “徐辉祖呢?徐辉祖怎么还没来?” 朱允炆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尖利,“他说能守住!朕信了他,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了!可是你们听听,刚才那是什么动静?那是炮!是炮!燕贼都把炮驾到朕的家门口了!” “陛下息怒……”黄子澄颤巍巍地抬起头,“徐国公此刻正在巡视九门防务,应该……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好消息?” 朱允炆冷笑一声,那是绝望的笑,“现在哪还有什么好消息?除非燕贼突然暴毙,或者那蓝玉良心发现来救驾!” 提到蓝玉,朱允炆的神色更加复杂。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那句话,让他哪怕是封王也要拉住蓝玉。可是……他拉得住吗?那个拥兵辽东、手握重器、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的疯子,这时候不来踩上一脚就算不错了,还会来救驾?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走进来一个太监。 “陛下!徐国公派人送来急报!” “快念!” “徐国公说……城內人心浮动,有不少大臣的家眷在趁夜收拾细软,甚至有人试图贿赂守门兵丁出城。他请陛下……请陛下早做打算……”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早做打算?” 朱允炆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得可怕,“什么叫早做打算?是让朕逃跑?还是让朕去死?”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逃?往哪逃? 北边是燕贼,东边是海盗(黑龙舰队),西边是流民,南边……南边那是绝路。 “方孝孺呢?”朱允炆突然想起了这位被誉为“读书人种子”的大学士。 “方阁老……方阁老一直在宫门口候著,说是要为陛下……”太监顿了顿,“……守节。” 守节。 这两个字像把刀子,狠狠扎在朱允炆的心窝上。 还没死呢,就要守节了。 …… 此时,金川门城楼。 李景隆把自己关在更衣房里,来回走了第八百圈。他的心腹亲兵头子守在门口,一只手按著刀,警惕地盯著外面。 “送出去了吗?”李景隆隔著门缝小声问。 “送出去了。”亲兵头子压低声音,“咱们的人是用那种给城外送泔水的篮子吊下去的。燕军……燕军那边接了。” “接了就好,接了就好。” 李景隆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隨即又掛上了万斤巨石,“四表叔……哦不,燕王他……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啥话,就……让人回送了一个东西。” “什么?”李景隆急得想去开门。 “一颗枣。” “枣?” 李景隆愣住了。 他盯著手里那个被亲兵递进来的、乾巴巴的大红枣,看了半天。 突然,他一拍大腿,差点没笑出声来:“早!这是早啊!四叔这是让我早点动手!而且红枣……那是安抚我的意思,让我心里踏实!” 这脑补能力,也算是大明一绝。 “那……国公爷,咱们什么时候动作?”亲兵问。 李景隆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最浓重的时候,也是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就现在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等著也是死,不如搏一把富贵!那些文官平日里看不起咱们这些勛贵,这回老子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识时务的俊杰!” “去!告诉兄弟们!” 李景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城楼上不听话的那些个……不管是徐辉祖的人,还是兵马司的人,都给我……清理了!做得乾净点!”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金川门城楼上就传来几声闷哼,那是刀锋入肉和尸体倒地的声音。因为风大,加上城外的嘈杂,这些声音並没有传多远。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李景隆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鎧甲(那是他为了迎接“新主”特意翻出来的),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城楼。 他来到巨大的千斤闸前。 这里有几十个他的死忠亲信,正手握绞盘,紧张地看著他。 “开……开门!” 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劈,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绞盘转动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吱呀——” 那扇沉重的、代表著大明国都最后一道防线的包铁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门外,原本空荡荡的护城河边,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 那是静默得如同一群幽灵般的燕军精骑。 为首一人,金盔金甲,胯下一匹黑马。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李景隆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那是他怕了半辈子的四叔。 也是他未来的主子。 李景隆双膝一软,还没等马蹄声近,他就先跪在了那冰冷的石板路上。 “罪臣……李景隆……” 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恭迎燕王殿下……入城!” 这一跪,跪碎了大明建文朝的最后一根脊樑。 也跪开了那座名为“永乐”的大门。 …… 宫城內,乾清宫。 朱允炆还在愣神,突然感觉地面微微震动。 那不是炮声,也不是雷声。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踏在青石板街道上才能发出的共振。 “怎么回事?” 朱允炆猛地跳起来,“哪里来的马蹄声?是不是徐辉祖出城反击了?” 还没等太监回话,殿门被人轰的一声撞开。 衝进来的不是別人,正是满身是血的魏国公徐辉祖。他那张原本沉稳如山的脸,此刻扭曲得嚇人,眼里全是红血丝。 “陛下!快走!” 徐辉祖大吼,“李景隆这个畜生!他在金川门开了城!燕贼的大军已经进城了!” “什么?” 朱允炆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开了? 真的开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竟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谬感。 他的三十万大军没守住,他的高墙深池没守住,最后毁在一个他曾经无比信任、甚至把五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的亲戚手里。 “李景隆……朕要杀了他……朕要诛他九族!”朱允炆歇斯底里地喊著,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住那个叛徒的脖子,又像是要抓住那正急速流逝的皇权。 “没时间了陛下!” 徐辉祖一把抓住朱允炆的手腕,也不顾君臣礼仪了,拖著他就往后殿走,“燕贼的骑兵快得很,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午门!陛下再不走,就这来不及了!” “走?往哪里走?” 朱允炆甩开徐辉祖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整个南京城都是燕贼的了,朕还能走去哪?去凤阳?去要饭?还是等著被四叔抓去,像条狗一样关起来?” “陛下!” “朕是天子!大明的天子!” 朱允炆踉蹌著后退,眼神变得有些疯狂,“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就算死,也要死在这乾清宫里!死在祖宗的牌位前!” 徐辉祖还要再劝,门外已经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燕军的速度確实太快了。 “清君侧!杀奸臣!” “燕王有令!凡抵抗者杀无赦!” 那一声声咆哮,已经逼近了这最后的禁地。 徐辉祖咬了咬牙,深深看了朱允炆一眼。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臣便再去杀几个燕贼,为陛下开路!” 说完,这位大明最后的忠臣(之一),提著刀,扭头衝进了外面的乱军之中。 大殿里,只剩下朱允炆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这熟悉的宫殿,金碧辉煌的龙柱,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冷。 “爷爷……你当年怎么就不把那些藩王都杀了呢?” 朱允炆喃喃自语。 他慢慢走到御案前,看著上面那方传国玉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烛台上。 “四叔想要这把椅子……想要这天下……” 朱允炆伸手抓起烛台,火苗在他眼中跳动,倒映出一种决绝的疯狂,“朕就算毁了它,也不给你留!” “哗啦——” 烛台被扔向了掛满帷幔的后殿。 那是上好的苏杭丝绸,极易燃烧。火苗瞬间窜起,像一条贪婪的红蛇,迅速吞噬了一切。 火光中,朱允炆整了整衣冠。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大明的江山图,然后转身,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那片火海。 第248章 宫中大火 午门外的广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徐辉祖带著几百名最后的死忠亲兵,死死堵在午门那狭窄的门洞里。他们没別的想法,就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燕贼!想进宫?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徐辉祖手中的长刀已经砍得卷了刃,半边战甲都被鲜血染红了,但他依然像尊门神一样,一步不退。 冲在最前面的燕军骑兵,被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儿给震住了。马匹畏惧血腥气,踌躇不前,后面的人挤在前面,一时之间竟然真的被这几百人给挡住了。 “都给老子闪开!” 一声暴喝响起,燕军阵中分出一条道来。 朱能策马而出,手里提著一根沉重的熟铜棍。他看著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但更多的是冷酷。 “魏国公,你是条汉子。” 朱能勒住马,“王爷有令,不想杀你。你若是现在放下刀,王爷还能念在亲戚情分上,保你一家老少平安。大势已去,何必呢?” “呸!” 徐辉祖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大势?什么是大势?忠君爱国才是大势!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也配谈大势?要杀便杀,少他娘的废话!” “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朱能也不再囉嗦,一夹马腹,举棍便砸。 这两人都是当时的猛將,这一交手,那是真的火星撞地球。刀棍相交,火星四溅。 但徐辉祖毕竟已经廝杀许久,体力早已透支。加上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他渐渐有些独木难支。 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喧譁声从宫里传了出来。 “走水了!宫里走水了!” “不好!是后宫方向!” 朱能和徐辉祖同时停手,抬头望去。 只见紫禁城深处,一股浓烟冲天而起,哪怕在这喊杀震天的午门,都能看到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陛下……” 徐辉祖身子一晃,手中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之所以在这里死拼,就是为了给朱允炆爭取最后的一点时间。哪怕是逃跑也好,哪怕是躲起来也好。 可这把火……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是绝望,是玉石俱焚。 “陛下啊!”徐辉祖突然嚎啕大哭,跪在地上对著火光疯狂磕头。 朱能也愣住了。他看著那火,心里一沉。 完了。这要是皇帝烧死了,王爷还怎么演那出“劝进”的戏?这要是连尸首都烧成了灰,以后天下人不得说是燕王弒君? “快!別管他了!” 朱能大吼一声,“全军衝进去!救火!一定把皇帝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燕军潮水般涌入午门。徐辉祖失去了抵抗的意志,被几个燕军士兵按倒在地捆了起来。他没有反抗,只是痴痴地看著那火光,仿佛灵魂已经被那场大火烧尽了。 朱棣是在半个时辰后赶到的。 他原本还在金川门那边安抚投降的李景隆和其他官员,一听说宫里著火了,那是真的急了眼,连马都不顾得爱惜,一路狂奔到了奉天殿前。 此时的奉天殿,已经是一片火海。 巨大的木製樑柱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琉璃瓦像是下雨一样往下掉。太监宫女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抱著包袱,有的满脸黑灰,哭喊声响成一片。 “救火啊!都愣著干什么!” 朱棣跳下马,甚至亲自从旁边一口大缸里舀了一桶水,泼向那熊熊燃烧的大殿门槛,“快!去井里打水!去护城河提水!谁能救出里面的人,赏万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燕军士兵们纷纷丟下兵器,或是找桶,或是用头盔,开始疯狂地往火场里泼水。 但没用。 这火势太大,太猛了。苏杭的丝绸,加上那些浸透了桐油的木料,一旦烧起来,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扑灭的。 朱棣站在热浪逼人的台阶下,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姚广孝!”他猛地回头。 “贫僧在。”姚广孝依旧是一身黑衣,站在火光阴影里,像只老蝙蝠。 “这是怎么回事?”朱棣指著大火,“不是说了要留活口吗?不是说了要逼他禪位吗?这把火是谁放的?” “这火,应该是陛下……不,应该是建文自己放的。” 姚广孝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发冷,“王爷,这位平日里看著软弱的小皇帝,骨子里其实还是有点太祖爷的狠劲儿的。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也不想给王爷羞辱他的机会。这是要带著传国玉璽,一起归天啊。” “该死!” 朱棣狠狠跺脚,“他死就死,把这一宫的宝贝、把这大明的体面都烧了算什么本事!” 他真正心疼的,其实不是那些宝贝,而是那种“名正言顺”的缺失。 如果朱允炆活著禪位,哪怕是被逼的,那他朱棣也是受禪登基,是合法的二代皇帝。 如果朱允炆死了,或者失踪了,那他朱棣就是篡位,是弒君者,这个污点可能会伴隨他一辈子,甚至写进史书里。 “王爷莫急。” 姚广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火虽然大,但只要咱们操作得当,这结局……未必就全是坏事。” “什么意思?”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好用。” 姚广孝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活人还会说话,还会反抗,还会让那些迂腐的文官有念想。死人……只要咱们说是谁,那就是谁。只要咱们给他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哭得比谁都伤心,那天下人就会看到一个仁至义尽的新君胜过看一个弒叔的暴君。” 朱棣盯著姚广孝看了半天,眼里的焦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你是说……” “等火灭了。”姚广孝指了指那即將坍塌的屋顶,“不管找出什么来,哪怕是几块焦炭,那也是先帝的遗骨。是奸臣逼死的先帝,而王爷您……是来迟了一步的忠臣孝子。”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阴毒至极,但也精准至极。 朱棣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继续救火,但更重要的是……搜。搜每一个角落,看有没有暗道,有没有密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紫禁城的废墟上时,原本金碧辉煌的奉天殿、谨身殿、华盖殿,都已经变成了一片冒著青烟的焦土。 燕军士兵在一堆还在发烫的灰烬中,翻找了许久。 “王爷!找到了!” 一个百户手里捧著个东西,小心翼翼地跑过来,“在后殿的废墟里,找到了几具……尸体。” 其实根本看不出是尸体了。 那就是几块烧得缩成一团的黑色物体,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碳化了。唯一能辨认身份的,只有旁边那一块虽然被烧裂、但依然残留著部分金镶玉痕跡的……玉璽一角。 还有几片烧焦变色的龙袍残片。 朱棣看著那几具焦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围的大將、谋士、甚至是被押过来的降臣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这一幕。 这是个关键时刻。 所有人都在等朱棣的一个態度。 朱棣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捂鼻子,也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那具疑似朱允炆的遗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突然,他双肩开始剧烈颤抖。 “允炆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在废墟上空炸响,“四叔来晚了啊!你怎么……你怎么就这般想不开啊!” 朱棣伏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那哭声之悲切,那动作之捶胸顿足,简直让闻者也忍不住要落泪。 “是那帮奸臣害了你啊!” 朱棣一边哭一边骂,“是齐泰、黄子澄那帮书呆子逼死了你啊!四叔只是想来清君侧,只想来帮你除奸佞,你怎么……你怎么就……” 这演技,哪怕是得了奥斯卡影帝也得甘拜下风。 周围的燕军將领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跪地大哭。 而被押在一旁的那些降臣,比如李景隆之流,更是哭得震天响,仿佛死了亲爹一样。 只有站在不远处,被五大绑的方孝孺,冷眼看著这一幕,嘴角掛著一丝不屑的冷笑。 “猫哭耗子。” 方孝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一片哭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朱棣的哭声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他很快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刚才的悲痛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主持大局的威严。 “传旨。” 他指著那几具焦尸,“以天子礼殮葬。发丧天下,举国縞素。” “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方孝孺身上,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把这位方大学士特別是请到文华殿去。本王……有话要问他。” 第249章 我才是皇帝 这一天的南京城,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宫里的那场大火虽然灭了,但空气中依然飘散著焦糊味。这种味道混合著还没有洗刷乾净的血腥气,成了这改朝换代时刻特有的註脚。 朱棣坐在武英殿的偏殿里。奉天殿烧毁了,暂时只能拿这里凑合。 他这会儿还没穿龙袍,依旧是一身染著血跡的战甲。但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他的气势已经压得整个大殿喘不过气来。 面前跪著乌压压一片人。 有之前就投降的武勛,有昨晚才开门的文官,还有一些是从詔狱里放出来的、被朱允炆关押的“政治犯”。 “王爷……哦不,陛下!” 茹瑺,这位现任兵部侍郎,第一个跪著往前爬了两步,脑门在金砖上磕得邦邦响,“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先帝既已归天,这大明的万斤重担,自然只有陛下您能担得起来啊!” “是啊陛下!” 另一个文官也赶紧跟上,唯恐落后,“燕王殿下早已眾望所归!昨夜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北移,此乃天命所归之兆啊!” “臣等恳请殿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一时间,殿內全是“劝进”的声音。 朱棣看著这帮人。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人还在朝堂上骂他是反贼,商量著要把他全家抄斩。现在,一个个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心里充满了鄙夷,但脸上却做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诸位爱卿,你们这是要陷孤於不义啊。” 朱棣长嘆一声,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眼泪,“孤起兵靖难,初衷只是为了清君侧,为了除去齐泰、黄子澄那帮奸佞,还朝廷一个清明。从未想过要那个……” 他指了指还没修好的龙椅方向,“那个位子。” “如今允炆遭逢不测,孤身为皇叔,心如刀绞。此时若是继位,天下人会怎么骂孤?史书会怎么写孤?” “不可,万万不可。” 他连连摆手,拒绝得那叫一个乾脆。 “陛下!” 茹瑺也是个人精,深知这时候就是比谁戏更好的时候。他不仅没起来,反而哭得更大声了,“这天下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天下!如今太祖子孙中,唯有陛下最长、最贤、功劳最大!您若是不坐,难道要让给那些外姓奸臣吗?” “臣听说,蓝玉那廝正在江北虎视眈眈!若是陛下不早定名分,稍有迟疑,只怕大明社稷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啊!” 这句话,才是真正说到朱棣心坎里去了。 蓝玉。 这个名字一出来,朱棣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收敛了几分。 还是茹瑺懂事。 “是啊……”朱棣似乎是被这句话说动了,眉头紧锁,露出一副“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受委屈”的表情,“蓝贼势大,確实是个心腹大患。若无强主坐镇,这大明江山……怕是要不保。”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 又假意推辞了两次。 直到第三次,满殿文武都快把他吹捧成尧舜再世了,他才长嘆一声,在那张太师椅上重新坐下。 “既然诸位爱卿是为了大明社稷,为了太祖基业……” 朱棣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那股帝王的威压毫无遮掩地释放出来,“那孤……就勉为其难,担此重任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標誌著永乐时代的开始。 但朱棣並没有笑。 他的目光穿过这群马屁精,落在了被刚才几个侍卫强行架进来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白色的孝服,哪怕是被人按著,脊梁骨也挺得笔直,一脸的桀驁不驯。 方孝孺。 “方先生。”朱棣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鬆开他,“先生乃是当世大儒,先帝也把你当做老师。如今这登基詔书,草擬之责,非你莫属。”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方孝孺肯写,那朱棣的皇位就有了读书人的背书,那些骂他是篡贼的声音就会少很多。 方孝孺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他看都没看朱棣一眼,拿起旁边的纸笔。 朱棣心里一喜。能写就好,哪怕写的难听点,只要是那几个字就行。 然而,方孝孺提笔,却没有写什么“奉天承运”,而是饱蘸浓墨,在纸上挥毫写下了四个大字—— 燕贼篡位! 然后,他把笔一扔,一边哭一边骂:“反贼!你就是杀了我也不会写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朱棣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走下台阶,一直走到方孝孺面前。 “方先生,”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你就不怕朕诛你九族吗?” 这是威胁,也是最后的通牒。 在古代,诛九族已经是极刑中的极刑了。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全家老小脑袋搬家的恐惧。 但方孝孺笑了。 他笑得极其轻蔑,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一步,直视著朱棣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诛九族?” 方孝孺大笑,“你便是诛我十族又如何!这篡逆的罪名,你洗不掉!这史笔如铁,你改不了!” “好!” 朱棣怒极反笑,那是被彻底激怒后的癲狂,“十族!好一个十族!你以为朕做不出来?朕就成全你!” “来人!” 朱棣大吼,“把方孝孺的九族,加上他的朋友、门生,全给我抓起来!只要是跟他沾亲带故的,或者是听过他讲学的,一个都不许放过!凑够十族,给他陪葬!”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些刚刚还喊万岁的大臣们,个个嚇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这哪是新君登基啊,这分明是阎王爷点卯。 “还有你!” 朱棣指著方孝孺,“给朕割了他的舌头!让他骂!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朕的刀快!” …… 一场血腥的清洗,在这个新朝建立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菜市口的地都被鲜血染透了。方孝孺一家老小,连同他的学生,几百口人,每天分拨拉去砍头。据说方孝孺临死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绝望地看著北方。 但这血腥並没有让朱棣感到丝毫快意。 因为就在他刚刚坐上那把还没修好的龙椅,准备享受万人朝拜的时候,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大殿。 这斥候手里举著一封带著三根鸡毛的急报。 “报——!” 斥候的声音嘶哑而惊恐,“陛下!大事不好!”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大事不好。 “说!” “江北急报!扬州……扬州被攻破了!” 朱棣猛地站起来,“扬州?谁干的?是不是南军那些残部?” “不……不是。” 斥候咽了口唾沫,“是辽东军!打的是『蓝』字旗!统兵的是蓝玉的大將蓝春!” “什么?” 朱棣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有……”斥候继续补刀,“黑龙舰队……他们的船队已经开进了长江,这会儿正在炮轰镇江!他们的先锋船只,离咱们这儿……不到二十里了!” “蓝玉……” 朱棣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他当然知道蓝玉会来,但他没想到蓝玉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这简直就是卡著点来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他和南军打得两败俱伤、南京城防空虚、人心未定的时候来。 “这老狐狸!” 朱棣咬牙切齿,“他是算准了我兵力不足,想趁火打劫,把我的一锅端了!” “传令!” 原本的登基大典直接变成了战前动员会,“让朱能、邱福立刻集结所有能动的兵马,去守江岸!不管用什么办法,决不能让他们过江!” “还有!” 朱棣的目光扫过殿下那群嚇得哆嗦的大臣,“告诉蓝玉!朕……朕愿意那个什么贸易,只要他退兵!哪怕把江北划给他都行!” 第250章 江上的炮口 朱棣刚刚在那张还没完全修补好的、留著烟燻火燎痕跡的龙椅上坐稳,还没来得及享受一句“万岁”的山呼,一声巨响就像晴天霹雳一样,震得整个南京城都抖了三抖。 “轰!” 这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江上来的。 武英殿的琉璃瓦都被震得瑟瑟发抖,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了朱棣刚刚换上的崭新袞龙袍上。 “怎么回事?!” 朱棣猛地弹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为了显示新君的仁德与文治,他今天特意没佩剑。 “报——” 一个羽林卫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头盔都跑歪了,“陛下!江面……江面上全是船!全是蓝玉的黑船!” 朱棣的脸“唰”地一下黑了。 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的太监,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摆驾!去阅江楼!朕倒要看看,他蓝玉究竟想干什么!” …… 狮子山,阅江楼。 这座由朱元璋下令修建、可以俯瞰长江天险的雄伟楼阁,此刻却成了朱棣这位新君的受难地。 江风凛冽,夹杂著火药特有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朱棣站在最高层的栏杆前,死死盯著下方的江面。 宽阔的龙江关水域,此刻已经被一片黑色的森林覆盖了。那是桅杆,无数根高耸入云的桅杆。 二十艘巨大的战舰,就像二十座移动的水上堡垒,横亘在江心。它们通体漆黑,不像大明水师那种绿绿的涂装,这种黑色在浑浊的江水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每一艘船的侧舷都打开了,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像是一排排等待吞噬生命的怪兽嘴巴。 “放!” 旗舰上,一面红色的三角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不是单发,是二十艘战舰的侧舷齐射。 几百枚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地砸在江心的一处无人沙洲上。 泥沙飞溅起十几丈高,原本鬱鬱葱葱的芦苇盪在瞬间就变成了光禿禿的泥坑。巨大的爆炸声在江面上迴荡,连江水都被震起了半人高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 这不仅仅是演习,这是示威。 这是赤裸裸地把炮口塞进了大明新皇帝的嘴里。 “他娘的……” 朱棣的手紧紧攥著汉白玉的栏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坚硬的石料里,“这就是他的『贺礼』吗?这就是他给朕的『万岁』吗?” 站在他身后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人甚至已经把头缩进了脖子里。 刚才在朝堂上还喊著“天命所归”、“万国来朝”的那帮人,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尤其是兵部尚书茹瑺,他看著那沙洲上触目惊心的弹坑,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他心里清楚,如果那些炮弹稍微抬高那么一寸,打的就不是沙洲,而是南京的外郭城墙,甚至是皇宫了。 “陛下……” 茹瑺硬著头皮往前挪了一步,“这……这火器之利,非人力所能挡啊。如今京师新定,人心未附,若是……若是让他们开了炮,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棣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像刀子,“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朕脱了这身龙袍,去给他蓝玉跪下磕头吗?” “臣不敢!臣万死不敢!” 茹瑺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的意思是……是……不如遣使议和。” “议和?” 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屈辱和不甘,“怎么议?割地?赔款?还是称臣?朕才刚坐上这个位子,就要学那个完顏构(赵构)吗?” “陛下息怒。” 杨荣也站了出来,他毕竟年轻些,脑子转得快,“蓝玉虽势大,但他若是真想打,早在昨夜咱们攻城的时候就该动手了。他等到今天才开炮,而且只打沙洲不打城,说明他也心存顾忌。” “顾忌什么?” “顾忌这江南的百姓,顾忌这天下的悠悠眾口。”杨荣分析道,“他毕竟打的是『清君侧』、『勤王』的旗號,若是真把南京城轰平了,那他就成了千古罪人,成了乱臣贼子。他要在北方立足,要在天下人心口上站稳,就不能做绝。” 朱棣没说话,只是盯著江面。 他是个军事家,自然听得懂杨荣的话。蓝玉这是在恫嚇,是在漫天要价。 但这就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谈生意,不管结果如何,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要价……” 朱棣咬著牙,“他想要什么?要朕的北平?要朕的祖坟?还是要朕的半壁江山?” 朝臣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茬。这可是要背千古骂名的,谁接谁就是大明的秦檜。 “我去。” 一个苍老却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老和尚,缓缓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姚广孝。 他双手合十,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著一种解脱般的淡然。 “大师?”朱棣愣了一下,“你……” “陛下,贫僧本就是个出家人,无儿无女,无牵无掛。” 姚广孝走到朱棣面前,深深一躬,“这千古骂名,文官们背不动,武將们背不起,只有贫僧这身黑皮,背得动。” “道衍……”朱棣看著这个从北平一路陪他杀到南京的老伙计,眼眶有些发热。 “不用多说了,陛下。” 姚广孝抬起头,那双標誌性的三角眼里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蓝玉要的,不仅仅是地盘。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野心家。他要的是实惠,是未来的格局。这一趟地狱,只有贫僧去,才能摸清他的底牌。” “若是他要杀你祭旗呢?”朱棣问。 “那便杀吧。” 姚广孝笑了,笑得很轻鬆,“若贫僧一颗头颅,能换陛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时间,那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朱棣沉默了许久。 江面上的炮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终於,他嘆了口气,这口气仿佛抽乾了他刚刚登基的所有锐气。 “准奏。” 朱棣转过身,不再看江面,也不再看姚广孝,“除了朕的帝號,除了这南京城……其余的,你看著办吧。” 说完,他大步走下阅江楼,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也有些决绝。 …… 半个时辰后。 龙江关码头。 一艘掛著白旗的小船,颤颤巍巍地驶离了岸边。 姚广孝独自立在船头,江风吹得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他手里没拿任何国书,只拿了一串早已盘得油光发亮的念珠。 对面,那艘巨大的黑色旗舰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正冷漠地注视著这只渺小的蚂蚁。 而在船舱里,操炮的水手们正忙碌著装填下一轮弹药。 “和尚来了。” 旗舰的望楼上,蓝春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情报司人员淡淡说道,“告诉那个正在擦炮的兄弟,下一发稍微偏一点,別把这老和尚给震聋了。咱们的大帅,还等著听他念经呢。” 第251章 鸿门宴上的算盘 江水滔滔,拍打著黑色的船舷。 姚广孝的那叶扁舟,在靠近蓝春旗舰的时候,显得像是一片即將被巨浪吞噬的枯叶。但他站得很稳,那一身黑色的僧袍在江风中虽然鼓盪,却透著股子不动如山的定力。 旗舰上垂下一道软梯。 甚至没有放下舢板来接,这就是赤裸裸的轻蔑。 姚广孝也没恼,一把抓住软梯,手脚利索地爬了上去。对於一个年过甲的老人来说,这动作倒是出奇的矫健,仿佛他爬的不是敌人的战舰,而是寺庙里的藏经阁。 刚一露头,两排冷森森的目光就刺了过来。 甲板上没铺红毯,没摆香案。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 这些士兵没穿大明常见的胖袄或者布面甲,而是穿著紧身的黑色短打,外面套著一种奇怪的皮质背心,腰间掛著短刀和手雷,手里端著的,正是让北军闻风丧胆的遂发火枪。 枪口虽然垂著,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那种肃杀的气氛,比刀山火海还要让人压抑。 姚广孝笑了笑,整理了一下僧袍,还没等通报,就饶有兴致地走到最近的一名士兵面前,伸出那满是老茧的手指,在黑魆细长的枪管上轻轻摸了一下。 “好铁。” 他讚嘆道,声音沙哑却清晰,“听说这就是那个什么……『遂发枪』?不用火绳,扣一下就能响?这玩意儿打得穿三重铁甲吧?” 那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老和尚不仅不怕,还有心情研究这杀人利器。他没敢动,也没敢说话,毕竟军纪在那摆著。 “大师这就看走眼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甲板尽头传来,“三重铁甲倒是难说,但打穿一个和尚的脑袋,那是绰绰有余。” 姚广孝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著黑色修身军服、披著大氅的年轻人正站在舰桥上,手里把玩著单筒望远镜,嘴角掛著一丝戏謔的笑。 蓝玉的义子,也是这支舰队的灵魂人物,蓝春。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贫僧这脑袋本来就是肉长的,別说火枪,就是一块板砖也能拍碎。不过贫僧倒是好奇,蓝將军也是肉体凡胎,若是把南京城逼急了,不知这江水能不能洗净將军身上的血腥?” “少废话。” 蓝春纵身一跃,竟直接从三米高的舰桥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跟我来吧。我义父不喜欢听那些弯弯绕。” …… 战舰內部的一间宽敞舱室里。 一张巨大的海图铺在桌上,四周还散乱地放著几个空酒瓶和吃剩的半只烧鸡。这环境比起朝廷的谈判桌,简直粗野得像个土匪窝。 蓝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也没让人给姚广孝看座。 “说吧,朱棣让你带来什么?”蓝春开门见山,手指在桌上敲得咚咚响,“若是求饶信,那就不用念了,直接把印璽交出来就行。” 姚广孝依旧站著,神色淡然:“贫僧带来的,是一份诚意,也是一份提醒。” “提醒?” “提醒贵军,有些饭,吃多了会撑死。” 姚广孝指了指外面,“这二十艘船,確实厉害。但你们能把南京城轰平,能把皇宫炸烂,然后呢?这几百万百姓你们杀得完吗?全天下的读书人你们堵得住嘴吗?一旦朱家天子真的死了,各地藩王就会各自为政,那时候,你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朱棣,而是十八路诸侯,是无休止的內战。” “蓝大帅是个聪明人。”姚广孝盯著蓝春的眼睛,“他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財,而不是把摊子砸了。” 蓝春眯了眯眼,似乎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老和尚。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地图,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既然大师这么痛快,那咱们就痛快点。” 蓝春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狠狠地划了一道红线。 这道线从淮河入海口开始,沿著淮河一路向西,一直划到了河南边界,然后向北折向太行山脉。 “这条线以北。” 蓝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大半个中国版图上,“辽东、山东、加上整个北平布政使司,以后都归我们管。朝廷的人,只能待在南边。这就是我们的底线。” 姚广孝看了一眼那道线,眼皮都没抬一下。 “胃口不小。” 他淡淡地评价,“这不仅是割地,这是要把大明的脊梁骨抽走一半啊。北平可是皇上的龙兴之地,那里还埋著徐皇后的先人,你们拿走,就不怕半夜鬼敲门?” “鬼?” 蓝春嗤笑一声,“这世上只有穷鬼最可怕。北平在朱棣手里,只会变成一个只有军事没有民生的军营。但在我们手里,它会变成连接草原和中原的商贸枢纽。至於徐皇后的先人……放心,我们会当成景点好好保护,收门票还能赚一笔。” “这条件,皇上不会答应。” 姚广孝摇摇头,“北平不可让。那是底线。若是让了,皇上这『靖难』就成了笑话,成了为了自己南下享福而丟了北方的懦夫。就算拼个鱼死网破,这顶叛国的帽子,皇上也戴不起。” “不让?” 蓝春眉毛一挑,“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来人,送客!下一轮炮击准备!” “慢著。” 姚广孝抬手制止了正要衝进来的卫兵。 他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炭笔,看著那张地图,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是一种心理博弈。 他知道蓝玉並不想要北平那个烂摊子。现在北平被耿璇围著,虽然还在朱高炽手里,但已经是座孤城。如果硬吞下去,不仅要面对长期的治安战,还会彻底激怒朱棣,让他不顾一切地北伐,这对蓝玉的“商业帝国”来说並不划算。 蓝玉要的,是“利”,而不是名义上的土地。 “北平,名义上还是朝廷的。” 姚广孝突然开口,手中的炭笔在北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里的官吏任免,名义上还要归吏部管。但……防务和税收,可以商量。” 这话一出,蓝春的眼神变了。 他知道,老和尚上道了。 “商量个屁。”蓝春骂了一句,但屁股却没挪窝,“我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名头给我义父当个『辽王』就行,但实际上,淮河以北,我们要贸易自由、免税权,还有……如果北平的防务不归我们,那我们的商队怎么过?万一被你们扣了怎么办?” “很简单。” 姚广孝在地图上又划了一笔,“我们可以承认你们对辽东和山东的实际控制。至於北平……我们可以设立一个『特区』。防务由朝廷派兵,但商路畅通由你们监督。或者……我们可以默许你们在北平周围驻扎『护路队』。” 这就是玩文字游戏了。 驻扎“护路队”,其实就是变相驻军。但只要名义上北平还掛著大明的旗帜,朱棣的面子就能保住。 “还有。” 姚广孝继续加码,他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在一点点往外掏乾货,“长江、运河,我们可以开放。你们的商队,只要掛了旗,朝廷不设卡,不收税。这可是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比那几座破城值钱多了。” 蓝春摸了摸下巴。 这確实击中了他们的软肋。蓝玉一直念叨著要在经济上把大明吸乾,而不是去占领那些需要钱养活的土地。开放贸易,这才是最大的肥肉。 “听起来不错。” 蓝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隨即又变得狰狞,“但这还不够。我义父说了,这仗我们也了不少钱。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军费……总得有个说法吧?” “每年岁幣?”姚广孝试探著问。 “不。” 蓝春摆摆手,“太俗。我们要『技术转让费』。你们南方的工匠,我们要带走一半。还有,之前被你们抓的那些建文旧臣,只要愿意跟我们走的,你们不许拦。” 姚广孝心里一沉。 工匠,那是国家的根本;建文旧臣,那是政治的隱患。蓝玉这招够毒,这是要挖朱棣的墙角啊。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他想到了朱棣那双充血的眼睛,想到了城外隨时可能落下的炮弹。现在的南京,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工匠只能带走自愿的。” 姚广孝咬牙还价,“至於那些建文旧臣……只要他们不造反,想去哪里,皇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成交。” 蓝春突然把笔一扔,脸上露出了那种奸商得逞后的笑容,“大师果然是个爽快人。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今晚这顿饭,我请了。” 他拍了拍巴掌,外面立刻有人端进来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姚广孝看著那盘肉,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哪里是肉,这分明是从大明身上刚割下来的血肉啊。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肉。” 他嚼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耻辱连同肉块一起嚼碎了咽下去,“这味道,贫僧记下了。” …… 三天后。 经过无数次錙銖必较的拉锯,一份厚厚的密约最后成型。 姚广孝走出船舱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怀里揣著那份沉甸甸的契约,那是大明治安的代价,也是未来几十年动盪的根源。 他站在船头,看著远处依然繁华却暗流涌动的南京城。 “陛下啊……”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贫僧这骂名是背定了。但这纸契约,究竟是救命符,还是催命符……只能看您,能不能把这口血吞下去,再化成咬人的牙了。” 蓝春站在舰桥上,看著那叶扁舟远去,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发电报给义父。告诉他,生意谈成了。江南这头肥猪,咱们可以开始慢慢放血了。” 第252章 江淮和议 姚广孝回来了。 他去的时候是一叶扁舟,回来的时候也是。只不过,去的时候船头压著的是风云,回来的时候怀里揣著的是千斤重的耻辱。 他没有直接回鸡鸣寺,而是径直去了皇宫。 此刻的武英殿,气氛比那晚的金川门口还要凝重。朱棣虽然端坐在龙椅上,但那只放在御案上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著一个玉镇纸,指节泛白。 殿下,茹瑺、杨荣、夏原吉等几个核心重臣都在。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谁都知道,这是在这个新朝刚开张的第一天,就要被迫签下一张屈辱的卖身契。 “陛下。” 姚广孝迈过门槛,那一身沾著江风湿气的黑色僧袍,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地狱归来的使者。他没有多言,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叠已经被体温焐热的密约,双手呈过头顶。 “谈成了。” 这三个字,不仅没有让眾人鬆口气,反而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水潭。 太监有些哆嗦地接过密约,递给朱棣。 朱棣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锁成了一个“川”字。再往下看,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看到那一半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的怒火几乎要將姚广孝烧成灰烬。 “这就是你谈的结果?!” 朱棣一把將密约摔在地上,啪地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淮北之地,尽归辽东管辖?!北平防务……特区?这跟割让祖宗基业有什么区別?还有这贸易免税……你是要让国库每年少几百万两银子去养肥那头狼吗?!”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一旁的一名御史见状,立马跳了出来,他是建文朝留下的旧臣,本来就想著找机会表忠心。这会儿一看机会来了,顿时扑通跪倒,声泪俱下。 “陛下啊!这是丧权辱国啊!这要是签了,咱们以后怎么去见太祖高皇帝?这姚广孝……这妖僧分明是通敌卖国!臣请陛下立刻將他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有了带头的,其他几个不知道轻重的官员也跟著起鬨,一个个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 “够了!” 朱棣一声咆哮,嚇得那几个御史一哆嗦。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掛在背后的御剑,“呛啷”一声,雪亮的剑光在殿內一闪。 “唰!” 他一剑砍在面前的龙案一角上。 坚硬的金丝楠木应声而断,断口参差,木茬子崩得到处都是。 “都给朕闭嘴!”朱棣红著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你们这时候倒是有骨气了?刚才蓝玉的大炮对著南京城的时候,你们在哪?黑龙舰队封锁江面的时候,你们谁敢放半个屁?” 他走到那个御史面前,剑尖指著他的鼻子,“你说这是丧权辱国?好啊!朕现在把这三军兵符给你,你给朕去把蓝玉打回去!只要你能把他赶出长江口,这龙椅……朕让你坐!” 那御史嚇得面如土色,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裤襠瞬间就湿了一片。 “臣……臣……” “滚!”朱棣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再敢多嘴,朕先拿你祭旗!” 殿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喘著粗气,回过头,捡起地上的那份密约。他看著上面的条款,手指微微颤抖。他何尝不想撕了它?何尝不想带著剩下的几万人马衝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但他不能。 他是皇帝,不是匹夫。他背后是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是这南京城里的百万生灵。 “和尚。”朱棣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北平……真的拿不回来了吗?” 姚广孝依旧跪在地上,神色平静:“陛下,拿得回来。但不是现在。蓝玉既然没有直接吞併,这说明他也怕撑死。『特区』的名头虽然难听,但至少……大明的旗帜还在北平城头飘著。” “这就是一块遮羞布。” 姚广孝抬起头,目光灼灼,“但只要这块布还在,陛下就有捲土重来的理由。这天下……终究还是陛下的大明。” 朱棣闭上眼,沉默了良久。 “擬旨吧。” 最后三个字,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 …… 永乐元年,正月初一。 本该是新朝建立、普天同庆的日子,在南京的皇宫侧门,却悄悄进行著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签字仪式。 没有钟鼓齐鸣,没有百官朝贺。 只有一方朱红的御璽,沉重地盖在那张薄薄的宣纸上。 每一分力道,都像是在大明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隨著那声沉闷的“啪”,歷史上著名的《江淮和议》,正式生效。 条款一:【正统之名】 大辽承认永乐皇帝为大明唯一合法正统天子,永乐皇帝承认辽王世袭罔替。 这是一场互换。朱棣用一部分地盘,换取了蓝玉不再追究他“篡位”的合法性,这对於刚刚登基的他来说,是一颗定心丸。 条款二:【北国之主】 册封蓝玉为“辽王”,享开府建衙之权。这不仅仅是个爵位,后面紧跟著的细则才是要害:淮河以北,包括辽东、山东及北平布政使司,其军事防务、民政刑名,皆由辽王府节制。 这意味著大明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半壁江山。虽然地图上还是一个顏色,但谁都知道,那是蓝玉的独立王国。 条款三:【特区与驻军】 北平设为“特別商贸区”。名义上仍属大明,但辽东军有权以“护路”、“防盗”为名,在北平周边驻军。而朝廷派去的官员,除了收收象徵性的税款,基本成了摆设。 条款四:【全面开放】 大明向辽东商队全面开放长江、运河及沿海五港(寧波、泉州、广州等)。辽东商品进入大明境內,免除一切关税(名为“贡品免税”,实为倾销)。 这一条,是把大明的经济大门向蓝玉那武装到牙齿的工商业体系彻底敞开。从这一刻起,江南的手工作坊將面临灭顶之灾。 条款五:【海上警备】 即便战爭结束,辽东黑龙舰队仍保留在长江口以外水域“巡逻”的权力,以协助大明“防范海盗”。 这简直就是把一把刀始终悬在大明的喉咙口。只要蓝玉不高兴,隨时可以再次封锁长江,让南京变成死城。 …… 签字仪式结束后的半个时辰。 江面上的封锁解除了。 那些压得南京人喘不过气来的黑色战舰,缓缓收起了炮口,升起了风帆。 蓝春站在旗舰的舰艉,看著渐渐远去的南京城墙,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义父这盘棋,下得太大了。”他对身边的副官感嘆道,“这哪里是和议,这分明是在这头名为大明的巨兽身上,插了几根管子,以后咱们就等著慢慢吸血吧。” 而在城楼上。 朱棣並没有回去休息。他独自一人站在城垛后面,任由寒风吹打著他的脸。 他看著那一艘艘远去的战舰,看著那些重新开始忙碌的码头,眼中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屈辱和仇恨。 这是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屈辱。 但他忍住了。 就像当年他在北平装疯卖傻、吃猪食一样,他再次把这份屈辱咽进了肚子里。 “陛下。” 姚广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今日之耻,便是他日兴兵北伐的动力。” “十年。” 朱棣突然开口,声音冷厉得像冰,“给朕十年。朕要厉兵秣马,生聚教训。朕要造比他们更大、更多的船,造比他们更狠的炮。” 他猛地抓起城垛上的一块碎砖,狠狠地砸向江面。 “终有一日,朕要亲手撕了这张废纸!要把这江淮之耻,加倍还给他们!” 砖头落入滚滚长江,激起一个小小的浪花,隨即被滔滔江水吞没。 那一刻,永乐大帝那颗原本只是想夺回权力的心,彻底变了。从这一刻起,他的一生,都將为了这场未来的復仇而活。 这就是他的“澶渊之盟”。而他,绝不会做那个苟且偷安的宋真宗。 第253章 北平的哭声 和议一纸定音,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南京飞向了北方。 半个月后,北平城外。 围城的辽东军大营里今天难得没有操练的喊杀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装待发的肃杀与兴奋交织的气氛。 耿璇一身亮银甲,骑在马上,手里拿著从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副本。虽然是副本,但上面那个通红的“永乐之宝”印信是做不得假的。 “大帅,咱们真能进城了?” 旁边的副將有些不敢相信,“这北平城……朱棣那个老狐狸就这么给了?” 耿璇把那圣旨一合,塞进怀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给?他是没得选。这是蓝王爷给咱们挣回来的!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入城!把旗子都给我打起来,亮堂点!让北平的老少爷们儿都看看,这北平现在的天,姓什么!” “是!” …… 北平城內,燕王府……不,现在应该叫世子府。 朱高炽那本来就圆的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麵馒头,那是这半个月来急火攻心加上没睡好觉给熬出来的。 他手里也拿著一份圣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他爹朱棣给他的私信,外面包著明黄的绸缎,里面写的却全是无奈。 “世子爷……” 金忠站在旁边,眼圈都是红的,“这……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在这儿守了快一年了,好不容易盼著王爷登基了,怎么……怎么转头就把咱给卖了?” “別说了。” 朱高炽摆摆手,声音嘶哑,“父皇……也有他的难处。南京那边刚定,蓝玉的大炮顶著脑袋,如果不撒手,这就是个鱼死网破的局。父皇这是……弃车保帅啊。” 他艰难地从太师椅上挪动那肥硕的身躯,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准备交接吧。” “交接?!” 金忠急了,“世子爷,这怎么交接?咱们这还有几万弟兄,还有府库里的存粮,那些都是咱们的命根子啊!难道都留给辽东那帮蛮子?” 朱高炽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父皇信里说了,人……能带走的就带走。尤其是燕山卫的老底子,那是咱们以后翻盘的本钱。至於其他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粮草、物资,甚至是那些搬不动的重甲……都留下吧。这是蓝玉开的价码,咱们得认帐。” “凭什么!” 金忠一拳砸在柱子上,“咱们拼死拼活守住这城,到头来连口吃的都不让带走?这帮当兵的家眷还在城里呢!这一走,岂不是骨肉分离?” “那就让家眷也跟著走!” 朱高炽猛地回过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决绝,“告诉弟兄们,想走的,咱们一起走!父皇在南京给咱们留了地方!不想走的……咱们也不勉强。毕竟,这世道,谁不想过两天安生日子。” …… 德胜门外。 两支军队,此刻正如两股分道扬鑣的洪流,在城门口对撞,却又不得不克制。 一边是背著行囊、拖家带口的燕军。 他们像是打了败仗的逃兵,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士兵还推著独轮车,车上坐著老娘和孩子,锅碗瓢盆叮噹作响。 另一边是盔明甲亮、列队入城的辽东军。 他们甚至还没脱下战斗时的装备,那黑森森的遂发枪管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为首的骑兵更是趾高气扬,马蹄子故意踩得震天响。 “哎哎哎!那车上是什么?” 一名辽东军的小校突然拦住了一辆燕军的輜重车。 赶车的老兵是个瘸子,嚇得赶紧护住车斗:“没……没什么,就是些我们打造兵器的铁料,那是我们自己带来的……” “铁料?” 小校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一指,“上面的命令,凡是跟军械、粮草沾边的,一块铁皮也不许带出城!给我卸下来!” “你这就不讲理了!” 老兵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这是我们千户大人自己花钱买的!凭什么留给你们!” “凭什么?” 小校一鞭子抽在车辕上,“就凭现在这北平姓蓝了!再囉嗦,连你这破车都给你扣下!” “你欺人太甚!” 这边的动静立马引来了一群燕军。这些日子他们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一看自己人被欺负,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有的甚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想打架是吧?” 那辽东小校也不含糊,一挥手,身后的几十个火枪手齐刷刷地平举起枪口,“咔噠”一片上膛的声音。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炸。 “住手!” 一声大喝从城门洞里传来。 朱高炽在金忠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到。他虽然胖,但这会儿跑得满头大汗,连官帽都歪了。 “都给我退下!” 他对著那群燕军吼道,“还嫌不够丟人吗?这是朝廷的旨意!你们想抗旨吗?” 那群燕军看到世子爷来了,一个个不甘心地低下了头,鬆开了握刀的手。 朱高炽转过身,对著那个不可一世的辽东小校,甚至是更远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耿璇,拱了拱手。虽然动作笨拙,但礼数周全。 “耿將军。” 朱高炽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既然是交接,咱们就按规矩来。铁料……留下。让弟兄们走吧。” 耿璇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討好的胖子。 他听说过这个世子,据说是窝囊废一个。但今天这一看,能忍下这口气,倒也不是个草包。 “既然世子爷说话了,那就算了。” 耿璇摆摆手,“放行!不过……那几车东西,得留下。” 他指了指后面那几辆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 朱高炽心里一紧。那是北平这几十年的户籍黄册,不仅记录著人口,还记录著整个幽燕地区的税收底帐。没了这个,对北平的治理就是两眼一抹黑。 “將军。” 朱高炽往前走了一步,“那是黄册。按理说,这是朝廷……” “按理说?” 耿璇打断了他,“按理说这北平现在归我们管防务。没这黄册,我们怎么徵兵?怎么防盗?世子爷,做人別太贪心。你们能平平安安走出这个门,已经是蓝王爷开恩了。” 朱高炽的脸肉颤抖了几下。 他知道,这也是底线。如果他在黄册上纠缠,搞不好今天这些人一个都走不了。 “给他们。” 朱高炽闭上眼,挥了挥手。 那几车黄册被辽东军强行拉走,就像是从燕军身上割下的一块块肉。 …… 城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他们大多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在这乱世里,谁当皇帝离他们太远,谁给饭吃才最重要。 “哎,这就是燕王的人啊?怎么走得这么狼狈?” 一个卖烧饼的小贩跟旁边的人嘀咕,“听说朱老四在南边当了皇帝了,怎么连老家都不要了?”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老头捋了捋鬍子,“这叫……那个啥,弃车保帅。不过话说回来,这辽东军我看也不赖。听说他们在东边给工匠开那个什么……『工分』,一个月能换好几两银子呢!”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二舅姥爷家的三小子就在瀋阳打铁,上个月刚捎回来五十两银子!那是真金白银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本来还有些惶恐的工匠,眼神立马变了。 就在这时,一个燕军百户正在人群里拉人。 “老李!老李!” 他拽著一个铁匠的袖子,“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世子爷说了,去南京给分房子,以后咱们就是御用工匠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那叫老李的铁匠手里还拿著把锤子,有些犹豫地看著那百户。 “这个……大人,去南京……真的给钱多吗?”老李怯生生地问。 “废话!那是给皇上干活!” 百户有些不耐烦,“你还磨蹭什么?车都要走了!” 老李看了看那百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给城门口士兵发烟、一脸阔气的辽东小队长。那个小队长刚才隨手丟给旁边乞丐的一块碎银子,都顶他半个月工钱了。 “那个……大人。” 老李把袖子从百户手里挣脱出来,“我……我那老娘腿脚不好,经不起这几千里的折腾。我就……不给大人添麻烦了。” “你!” 那百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忘了当年王爷怎么赏你的了?” “赏是赏过。”老李低著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可赏的那些……也不够交税的啊。大人,我们得吃饭啊。” 说完,他抱著锤子,转身钻进了人群,朝著那个辽东军的招募点挤了过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本来打算跟著走的工匠、伙夫,甚至是一些不得志的小吏,都开始偷偷溜號。 朱高炽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著这一幕。 他的心在滴血。 这不仅仅是丟了一座城,这是人心散了啊。 “走吧。” 他放下帘子,仿佛想要隔绝外面的世界,“別看了。看的越多……心越凉。” 马车吱呀呀地转动轮轴,压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朝著城外驶去。 朱高炽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这座城,恐怕再也不会记得那个曾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的燕王世子了。 北平的哭声,不是为了离別,而是为了……被遗弃。 第254章 永乐改元,特务治国 朱高炽的车队离开了北平,一路往南。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这座刚刚经歷了兵临城下之危的帝都,並没有因为和议的达成而鬆一口气。 相反,一股比黑龙舰队的大炮更让人窒息的寒流,正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 早朝,奉天门。 虽然新皇登基不久,但这奉天门的朝仪已经恢復了大半。朱棣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不仅要人跪,还要跪得整整齐齐。 今天的大朝会,气氛格外诡异。 因为大理寺卿景清,这位建文朝的旧臣,今天竟然穿了一身只有在祭祀时才穿的緋色大红袍。在满朝文武的素色或常服中,他像是一滴落入清水的血,此时此刻显得那么刺眼。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小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刚落,景清突然动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出列,而是像一只看见猎物的豹子,猛地抬头,双眼死死盯著龙椅上的朱棣,脚下生风,竟然直直地朝著御阶冲了过去! “昏君!纳命来!” 一声暴喝,响彻朝堂。 景清从那宽大的袖筒里,竟抽出了一把藏好的短刀,刀锋在晨光下泛著幽蓝的毒光。 “护驾!护驾!” 旁边的太监嚇得魂飞魄散,尖叫声都破了音。 但朱棣没有动。不仅没动,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马背上杀了几十年,这种小儿科的刺杀,在他眼里慢得像是蜗牛爬。 就在景清衝到御阶的一半,离朱棣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两个一直站在金柱阴影里的带刀侍卫,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 “砰!” 一声闷响。 其中一个侍卫飞起一脚,精准地踹在了景清的手腕上。短刀应声落地,噹啷一声脆响。 紧接著,另一个侍卫反手一记手刀砍在景清的后脖颈,然后两人极其熟练地將他按倒在地,脸贴著冰冷的金砖,被压得变了形。 “哈哈哈哈!” 即便是被按在地上,景清依然疯狂地大笑,“朱棣!你这乱臣贼子!今日我不杀你,自有后来人杀你!你哪怕做了皇帝,也是个千古唾骂的——唔!” 一块破布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后面更加难听的咒骂。 朱棣这才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景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是血、双目赤红的男人。 “景清。”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朕本想留你一条命,让你看看朕是如何治理这天下的。朕甚至没动你的官职,让你继续做大理寺卿。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唔!唔唔!” 景清拼命挣扎,眼神里全是恨意。 “好,很好。” 朱棣点点头,转身走回龙椅,那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冷酷,“既然你想做忠臣,朕就成全你。” 他坐回龙椅,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传旨!景清大逆不道,意图谋反!剥皮实草,悬於午门!其族……不论老幼,一律斩首!” 但这还没完。 朱棣似乎觉得不够解气,又或者,他这就是在等这么一个藉口。 “另,著锦衣卫彻查景清同党!” “凡是与其有过书信往来、私下聚会,甚至是在今日朝堂上又面露不忍之色者,统统给我查!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这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哪里是杀景清,这分明是要借著景清的人头,把朝堂上那些还心向建文、或者对和议不满的硬骨头,全部敲碎! …… 这道旨意一下,南京城的天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杀方孝孺是点杀,那这次的“瓜蔓抄”就是地图炮。 锦衣卫的詔狱里,本来关押的犯人还没清理乾净,这一下子又人满为患。每天晚上,那詔狱方向传来的惨叫声,连几里外的秦淮河上都能隱约听到,嚇得刚开张的花船都不敢大声唱曲。 但这还不是最让朱棣放心的。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虽然是个狠人,但毕竟还是外臣。 朱棣坐在御书房里,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手里转著那两颗核桃。 他需要一条更忠心、更听话、没有任何退路只能依附於他的狗。毕竟,有些脏活,锦衣卫干起来还是有顾忌。 “来人。” 朱棣轻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一个面白无须、声音阴柔的太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此人名叫王彦,是朱棣在燕王府时的旧人,也是最早跟著他造反的心腹內侍。 “纪纲这把刀,快是快,但也有些钝了。” 朱棣没有回头,依旧看著窗外,“这朝堂上,还是有人敢在背后嚼朕的舌根。朕需要一双能看见人心的眼睛,一双能钻进他们被窝里的耳朵。” 王彦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懂了。 他立刻跪下:“奴婢愿做皇爷的眼,皇爷的耳。只要皇爷一声令下,就算是那耗子洞里的耗子说了什么梦话,奴婢也能给皇爷把耗子皮扒了问出来。” “好。” 朱棣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还没捂热的令牌,隨手丟在王彦面前。 “东安门外北侧,朕给你划了块地。” “你去挑些机灵点的、手黑点的,建个衙门。名字嘛……就叫东缉事厂吧。” “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皇亲国戚,乃至锦衣卫,只要有异动,你都有权直接拿人,不必请奏。” 王彦颤抖著手捡起那块令牌,如获至宝。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天要多出一种顏色了——那是太监专属的、阴惻惻的黑色。 “奴婢……谢皇爷隆恩!” …… 东厂设立的消息並没有公开宣扬,但它的存在感很快就比锦衣卫还要强。 因为它的手段更下作,更无孔不入。 户部主事张大人,因为在家里吃饭时抱怨了一句“今年这米价涨得太凶,都是辽东那些奸商闹的”,第二天上朝的时候人没来,东厂的番子直接把他的罪状贴到了户部大门口——“非议国策,意图乱心”。 礼部的一个侍郎,晚上喝醉了酒,跟小妾说了句“蓝玉那人其实也不坏”,当天夜里就被几个黑衣人从被窝里拖走,连那个听话的小妾都没放过。 一时间,南京城內人人自危。 大家见面都不敢再说什么“吃了吗”、“这天真热”之类的废话,生怕被路边的乞丐或者茶楼的伙计听了去,转头就进了东厂的黑名单。 以前官员下朝了还喜欢搞个诗会、雅集,现在全都没了。 下了班,一个个比兔子跑得还快,直接钻进轿子回家闭门谢客。 甚至有些胆小的官员,为了自保,开始主动给东厂的小头目送礼,还有的更绝,为了不受牵连,直接把自己的同事甚至亲家给出卖了。 这种举报成风、互相撕咬的氛围,正是朱棣想要看到的。 只有大家都怕了,都成了惊弓之鸟,才没人敢再提什么“篡位不正”,也没人敢再对那两个卖国条约指指点点。 …… 为了粉饰这让人窒息的太平,朱棣也没有忘了另一手。 文华殿。 解縉、胡广、杨荣等一眾翰林院的才子们,今天被特意召了过来。 朱棣换上了一身便服,坐在御案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完全没有了刚才下令杀人时的戾气。 “诸位爱卿。” 朱棣笑眯眯地看著下面,“这天下初定,朕虽以武功靖难,但也深知文治之重要。朕想修一部书,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书。” “此书要包罗万象,经史子集、百家之言,天文地理、阴阳医卜,只要是这世上有的字,都要收录进去。” 解縉一听,眼睛亮了。 对於一个读书人来说,修书立说是最大的荣耀,尤其是这种国家级的大项目。 “陛下圣明!” 解縉第一个跪地高呼,“此乃盛世修典,功在千秋!臣愿肝脑涂地,为陛下修成此书!” “好!” 朱棣一拍桌子,“既然解爱卿有此心,朕就命你为总纂官。咱们这新朝刚立,也得改个像样的年號。” 他沉吟片刻,仿佛早就想好了。 “朕起兵於燕,这『燕』字虽好,但格局太小。朕希望以后这天下……永远快乐,永远太平。” “就叫『永乐』吧。” “这部书,就叫《永乐大典》。” “万岁!万岁!” 解縉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书成之日名垂青史。 他们哪里知道,这修书的背后,除了彰显文治,更是朱棣为了转移士大夫视线的一剂迷魂药。 把这帮最能闹腾的读书人圈在文渊阁里,让他们没日没夜地抄书、编书,累得像狗一样,他们哪还有精力去管朝廷割了多少地、杀了多少人? 朱棣看著这群感激涕零的才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刀把子有了(东厂),笔桿子也有了(修书)。 这大明的天,终究是被他给捂严实了。 “永乐……” 朱棣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 可他知道,只要北边那个叫蓝玉的人还在,只要那张和议还在,他这辈子,恐怕都真的快乐不起来。 但这只是开始。 特务治国也好,修书粉饰也罢,都不过是为了换取那个能让他真正翻盘的时间。 那个十年生聚的……时间。 第255章 辽东的新秩序 南京的阴云密布暂时被拋在脑后,视角拉升,越过数千里的山川,落到了北方的瀋阳城。 如果说南京此刻的气氛是压抑和恐怖,那瀋阳就是……沸腾。 这座原名为定辽卫的边境重镇,在蓝玉这几年的经营下,早已脱胎换骨。城墙被加高加厚,甚至用上了水泥勾缝;城外的护城河被拓宽,变成了连接浑河的运河;街道被整修得宽阔平整,甚至铺上了碎石子。 今天,这座城市更是热闹得像开了锅。 虽然才刚进正月,寒风依旧刺骨,但满城百姓没一个怕冷的,全涌到了那座还没有完工、但已经初具规模的“辽王府”前的大广场上。 因为今天,是蓝玉正式受封“辽王”的日子。 没有繁琐得让人想睡觉的三跪九叩,也没有那些只会念之乎者也的腐儒在旁边嘮叨。 蓝玉就穿著那一身他自己设计的、有点像后世军礼服改版的蟒袍——蟒是四爪的,合规矩;但那个剪裁,那种收腰挺胸的版型,配上脚那双鋥亮的高筒马靴,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子现代的霸气。 他站在高台上,就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有穿著鸳鸯战袄的士兵,有穿著皮袍子的蒙古牧民,有穿著工装的铁厂工人,甚至还有不少穿著朝鲜服饰的……那是从“朝鲜道”赶来的代表。 “诸位!” 没有扩音器,蓝玉全靠嗓门和他那早已练出来的丹田气,“从今天起,咱们不需要再看南边那个皇帝的脸色了!这辽东、山东,哪怕是这关外的黑土地,只有一个王!那就是我蓝玉!” “吼!吼!吼!” 底下的士兵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城墙上的雪都往下掉。 蓝玉一挥手,让大家安静。 “爵位那是虚的!我知道,大家拼死拼活跟我干,不是为了听我吹牛!我也不是那种只要自己吃肉、不管弟兄们喝汤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用力地拍在面前的案几上。 “今天,咱们就来论功行赏!” “耿璇!” 蓝玉第一个点了这员猛將的名字。 耿璇一身铁甲,大步流星走上台,膝盖一弯就要跪。 “別跪!”蓝玉一把托住他,“以后在咱们这儿,除了天地祖宗,不兴这个!行军礼!” 耿璇一愣,隨即挺直腰杆,啪的一声,行了一个標准的辽东军礼。 “耿璇,此次南下,你率北路军如一把尖刀,直插北平,又锁死运河,功不可没!今封你为『镇北侯』,世袭罔替!另赏瀋阳城外良田三千亩,白银五万两!” “不是『空头侯』!”蓝玉补充道,“那地,早就给你划好了,明天就有民政司的人带你去接收!至於那银子,待会直接拉走!” 这才是实打实的赏赐! 底下那些本来还只是看热闹的军官,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以前朝廷封赏,听著好听,什么千户百户,那地在哪儿?那钱在哪儿?全是个大饼。蓝王爷这可是真给啊! 紧接著。 瞿能被封为“驍骑侯”。 陈祖义被封为“海国公”。虽然朱棣没封他,但在辽东这地界,蓝玉说他是国公,他就是国公!而且蓝玉特许他可以在黑龙舰队里拿两成的乾股,这比什么国公都值钱! 一连串的封赏下去,整个辽东集团的高层都有了著落。 但这还没完。 蓝玉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最前排的普通士兵代表。 “我知道,当大官的毕竟是少数。但我也没忘了咱们这些提著脑袋衝锋陷阵的弟兄!” 蓝玉大手一挥,“传我令!凡此次参战的士兵,无论是辽东军还是黑龙舰队,每人授田五十亩!伤残的,这就是你们的养老田;战死的,给双倍,由遗孤继承,哪怕这孩子还在肚子里,也是他的!” “並且!” 他的声音拔高到了极点,“这地契,今天就发!民政司的人就在下面,拿著你们的军牌,直接去领!谁敢剋扣一分一毫,老子扒了他的皮!” 这话一出,现场彻底炸了。 那些士兵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把帽子扔上了天。在这乱世,有什么比一块属於自己的、能传给子孙的土地更让人安心? 这一刻,蓝玉在他们心里,已经不仅仅是王,那是神! …… 封赏结束后的第二天。 原来的辽东军政总管府,那块牌匾被摘了下来,换上了更加气派的“大辽都元帅府”。 这名字听著有点像元朝的旧制,但这里面的芯子,却是全新的。 一间宽敞明亮、甚至装上了玻璃窗户的会议室里。 蓝玉坐在主位,下面不再只是那帮只会喊打喊杀的武將了。多了不少文官,还有几个穿著绸缎衣服、挺著大肚子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满手老茧、看起来像是工头的傢伙。 “诸位。” 蓝玉看著这个略显杂乱的班底,心里却很满意。这才是他想要的一言堂……啊不,议政局。 “咱们这摊子铺大了,光靠以前那一套行不通了。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定个章程。” 他指了指左手边那几个文官,“以后这就叫『政务院』,管民政、管收税、管修桥铺路。那六部的架子你们搭起来,但別学南边那套人浮於事。我只要结果,不看文章写得花不花。” 那几个文官赶紧点头。他们大多是从南边逃过来的建文遗臣,或者是落第的举人,本来就是来找饭碗的,哪敢有意见。 “右手边。” 蓝玉指了指那几个商人,“以后这就叫『商务局』。咱们辽东靠什么吃饭?不是靠地里那点粮食,是靠买卖!你们几个,有卖人参的,有开铁厂的,还有搞海运的。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在商务局说,別给我藏著掖著。” “尤其是你,老沈。” 他看向那个叫沈万安的大海商,“你的船队既然能去日本,也能去南洋。以后咱们的枪炮、棉布,都要卖出去!不仅仅是换回银子,更要换回粮食、橡胶……哦不对,是香料!” 沈万安激动得直搓手:“王爷放心!只要有您这大炮做后盾,別说南洋,就是西洋我也敢去闯一闯!” “好!” 蓝玉点点头,然后把目光落在了中间那几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工头身上。 “这几个,是咱们铁厂、枪炮厂的大匠。” 蓝玉的语气变得格外尊重,“在別的地儿,他们是匠户,是下等人。但在咱们这儿,他们是宝贝!以后在议政局,要有他们的位置!他们说这钢怎么炼好,这枪怎么造快,比你们谁说的都管用!” 这番话,让那几个工头受宠若惊,有的甚至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王……王爷。” 一个老铁匠结结巴巴地开口,“俺……俺们不懂什么治国,俺们就会打铁。” “会打铁就够了!” 蓝玉大笑,“这就是你的本事!以后要是哪个当官的敢去厂里指手画脚,你就拿锤子把他轰出来!出了事,我给你撑腰!” …… 会议结束后,蓝玉特意留下了那几个从南边逃过来的文官。 领头的叫陈矩,原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因为写文章骂了朱棣几句,差点被抓,连夜化妆成乞丐才逃到辽东。 “陈矩啊。” 蓝玉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举动让陈矩差点跪下。 “这茶你喝。我留你,是有个任务。” 蓝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繁忙的街道,“你们这些读书人,我有大用。但我不想让你们去管军队,也不想让你们去管钱。我想让你们……去教书。” “教书?” 陈矩一愣,“王爷是要建国子监?” “不,不是那种只会教八股文的国子监。” 蓝玉摇摇头,“我要建一个……学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稷下学宫』。我要你们去编几本书,不用讲那些君君臣臣的废话。我要你们去讲……为什么这天下不是皇帝一家的天下?” 陈矩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这话太大逆不道了!简直是刨了儒家的祖坟啊! “王爷……这……” “怕什么?” 蓝玉回过头,眼神锐利,“朱棣说他是天子,那天就最大。那咱们就讲讲,天到底是什么?这天底下,是民为贵,还是君为贵?” “我要你们从故纸堆里,把那些被歷代皇帝藏起来的、刪掉的道理,都给我找出来!比如孟子的『民为贵,君为轻』,比如那种……『天下为主,君为客』的道理!” 陈矩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是个读书人,虽然迂腐,但他不傻。他隱约感觉到,眼前这位王爷,不仅仅是要造朱棣的反,这是要造几千年帝王將相的反啊! 但这……不正是他们这些被朱棣逼得无路可走的读书人,心底最压抑的渴望吗? “怎么?不敢?”蓝玉问。 陈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突然挺直了。 “王爷。” 他郑重地一拱手,“哪怕是为了这句话,为了能写出这样的书……臣,这把老骨头,卖给您了!” …… 那天晚上,蓝玉独自一人站在元帅府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巨大的、他凭藉记忆画出来的东亚地图。 上面標註的不仅仅是城池和关隘,还有红色的箭头——指向朝鲜的、指向日本的、指向南方安南的。 “地盘有了,钱有了,人也有了。” 蓝玉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那块“朝鲜道”的位置轻轻一划。 旁边的案几上,放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急报。是朝鲜道尹李芳远送来的,上面列著今年上缴给瀋阳的税银清单:白银一百万两,人参五千斤,还有……精壮劳工三万人。 “一百万两……” 蓝玉笑了。 这只是个开始。 隨著这套新秩序的建立,这架名为“辽东”的战爭机器,才刚刚开始转动齿轮。而当它全速运转的那一天,那个还在南京搞特务治国的朱棣,恐怕连这机器排出的尾气都追不上。 “来人。” 蓝玉对著门外喊道,“给黑龙舰队传令。除了那几条巡逻的船,剩下的……该去南洋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256章 流亡的寧王 大明的版图上,北边是热火朝天的辽东,南边是特务横行的南京。 而在这个南北对峙的夹缝中间,还有那么一个不尷不尬的存在——江西,南昌府。 这里,住著大明曾经最有权势的藩王之一,寧王朱权。 说是住,不如说是囚。 自从在那场著名的“大寧绑架案”中被四哥朱棣连哄带骗地拐上了战车,这位手握朵顏三卫、號称“带甲八万,革车六千”的寧王,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猫,彻底蔫了。 朱棣当初为了拉他入伙,可是拍著胸脯许诺过“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现在事成了。 天下呢? 天下是朱棣的,平分?那是做梦。 朱棣不但最后没把大寧还给他,反而一纸詔书,把他远远地打发到了南昌。 南昌好啊,鱼米之乡,风景秀丽。 就是离京城太远,离兵权也太远。 寧王府,后花园。 初春的南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朱权穿著一身宽大的道袍,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正蹲在一个巨大的丹炉前,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火。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满是菸灰,眼神更是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爷,火候差不多了吧?” 旁边的道士小心翼翼地问,这道士也是朱棣“赏”下来的,明面上是陪王爷炼丹,实际上就是个眼线。 “急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朱权没抬头,声音沙哑,“这丹药讲究的是个慢火细熬,就跟这……日子一样。火大了,可就炸炉了。” 他话里有话,那道士听得眼皮一跳,不敢接茬,只能赔著笑脸退到一边。 就在这时,府上的管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这管家是朱权的真正心腹,从大寧一路跟过来的老人。 “王爷。” 管家在朱权耳边低语,“前门来了辆商队的马车,说是从北边贩皮货来的,给王爷送些土特產。” “不见。” 朱权扇子一扔,不耐烦地挥手,“本王现在修仙悟道,不谈生意。什么皮货,让他们拉走。” “王爷……” 管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丝急切,“那领头的说,这皮货是……辽东那位爷特意交代的。而且,他还带了些別的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王爷。” 辽东那位爷。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过朱权的全身。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剎那,猛地爆发出了一丝精光,隨即可瞬间隱去。 他捡起蒲扇,看似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既然是故人送来的……那就让他进来吧。正好,本王这丹炉也却个添火的人。” …… 那商队领头被带到了后花园的一处偏厅。 朱权屏退了左右,甚至连那个眼线道士都被他以“去库房取硃砂”为由支开了。 “草民见过寧王千岁。” 领头的是个样貌普通的中年人,一口地道的山东口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起来吧。” 朱权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颗刚出炉的废丹,“听说你是替蓝……替辽王送礼的?” “正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双手呈上,“这是我家王爷托草民给您带的。说是南昌湿气重,这是长白山的老山参,给您补补身子。” 朱权接过匣子,打开一看。 確实是一支上好的人参,鬚根完整,一看就有些年头。 但他知道,这绝不只是为了送根人参。 他的手指在匣子底部的丝绸衬垫上轻轻一摸,果然,那里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硬物。 朱权不动声色地关上匣子,放在一边:“你有心了。替本王谢过你家王爷。就说……我朱权现在这副身子骨,也是虚不受补了。” “我家王爷说了。” 那人没有退下的意思,反而抬起头,直视著朱权的眼睛,“身子虚,是因为心里有火。这火要是憋久了,可是要烧坏脑子的。只有这『淮北之约』,才是去火的良药。” 淮北之约! 这四个字一出,朱权的手猛地一抖,那颗废丹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淮北之约。 那是他和蓝玉当初私下的默契。只要蓝玉在北方牵制住朱棣,他寧王若能在南方有所动作,这天下……未必就还是朱老四一个人的。 但现在,他都被困在这个大笼子里了,还谈什么约? “他……还记得?” 朱权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几年被软禁、被监视、被当做猪一样养著的屈辱,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我家王爷从未忘。” 那人语气坚定,“王爷说了,现在的困顿,不过是潜龙在渊。只要您这边这口气不断,北边的大风……隨时能吹过来。” 朱权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 这封信,这一句话,是鱼饵。 蓝玉这是在钓他,是在利用他给朱棣添堵,甚至是在把他当成一颗隨时可以引爆的棋子。 他朱权虽然不是绝顶聪明,但也不傻。这要是被朱棣知道了,那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可…… 那是唯一的希望啊。 如果不抓住这根线,他就真的只能在这个王府里,天天炼那些吃不死人的丹药,直到老死,变成史书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他是寧王! 他是那个曾经带著朵顏三卫横扫塞北的寧王! 他怎么能甘心? 朱权停下了脚步,背对著那个商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人参我收下了。但这去火的方子,太猛,我现在还吃不下。让他……接著熬吧。” 那商人听懂了。 这是没拒绝,但也没立刻答应。这是在等,等一个更合適的时机。 “草民明白。” 那人再次磕头,“草民这就告退。这匣子底下……还有些去湿气的方子,王爷记得看。” …… 商人走了。 朱权立刻关紧门窗,甚至检查了一遍窗户纸有没有破洞。 他用颤抖的手,把那木匣子里的丝绸衬垫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跡狂草,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气——正是蓝玉的亲笔。 “淮北之约,依然有效。” 朱权死死盯著这八个字,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眼眶慢慢红了,那是委屈,是愤怒,更是一种久违的野心在復甦。 “朱棣啊朱棣……” 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骗了我一次,我就让你还我一辈子。” “你想把我当猪养?我就做给你看!” 他走到烛台前,把那张绢纸点燃。 火苗吞噬了那八个字,最后化为一撮灰烬,落在地上。 他用脚將灰烬碾碎,直到完全看不出痕跡。 “来人!” 朱权打开门,对著外面大喊一声。 这一声,少了几分之前的颓废,多了几分中气。 那个眼线道士和管家都跑了过来。 “王爷?” “去!” 朱权一甩大袖子,脸上露出一种疯癲般的笑容,“去把南昌城里最有名的那几个琴师都给我找来!还有,去买几本前朝的古谱!” “本王不炼丹了!炼丹太闷!” “本王要弹琴!要修书!要编一本全天下最好的琴谱!” “这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神奇秘谱》!哈哈哈哈!” 他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道士看傻了眼,心想这王爷是不是被那炉子烟给熏傻了? 只有那个老管家,看著自家王爷那疯癲背面下紧握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知道。 自家那头蛰伏的老虎,醒了。 装疯卖傻,那是给外人看的。 韜光养晦,那是因为还没到亮爪子的时候。 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北边那位还不死,这寧王府的琴声,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战鼓声。 …… 当天夜里。 一封密报通过东厂的加急渠道,送到了南京皇宫。 朱棣看完了密报,眉头微微皱起。 “蓝玉给老十七送了人参?” 旁边的王彦赶紧哈腰:“是,奴婢的人查得仔细。那也就是几斤皮货和一根参。寧王收是收了,但这转身就开始折腾什么弹琴谱曲,还把丹炉给砸了……看著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疯疯癲癲的。” “哼。” 朱棣冷笑一声,把密报扔在桌上,“受刺激?他是心里不痛快。” “不过,只要他不碰兵权,不跟那些武將勾搭,隨他去折腾。” “编琴谱总比编兵法好。”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北方的夜空。 “老十七这是在跟我示弱呢。他以为装疯我就能放过他?” “告诉那边的人,盯紧了。只要他敢出南昌城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办。” “奴婢明白。” 朱棣並不知道,就在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的时候,一颗名为“復仇”的种子,已经在南昌那湿润的土壤里,悄悄发了芽。 这颗种子,是蓝玉种下的。 浇灌它的,是朱权的怨气。 而等到它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將会成为插在朱棣背后的一把尖刀。 第257章 经济战的序幕 北方的蓝玉在搞建设,在南昌的朱权在装疯卖傻,而对於夹在中间的江南百姓来说,日子过得却是冰火两重天。 战爭的硝烟味虽然被一纸《江淮和议》暂时压了下去,但另一种看不见的硝烟,却在市井巷陌中悄然瀰漫开来。 苏州,这座大明最富庶的城市,如今却显得有些萧条。 城郊的张家织坊,原本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大作坊,往年这个时候,那织机的咔噠声能响彻整条街,五十台织机日夜不停,都赶不上南洋客商的订单。 但现在,那厂房里安静得有些嚇人。 只有几台织机还在有气无力地响著,剩下的都在角落里吃灰,上面结了厚厚一层蜘蛛网。 张掌柜愁眉苦脸地坐在柜檯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越算那个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乾脆“啪”的一声把算盘给摔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衝著正在扫地的伙计发火,“还没人来买布吗?” 伙计苦著脸:“掌柜的,真没有。刚才李家那边的掌柜也来了,说是想把他们那批积压的棉布低价盘给咱们,问咱们要不要。” “要个屁!” 张掌柜气得直拍大腿,“咱们自己仓库里都堆满了!还要他的?” “掌柜的,你说这……这辽东布怎么就这么邪门?” 伙计也是一脸不解,“咱们这土布,那是几百年的手艺,结实耐用。可那辽东来的『洋布』(此时江南人对辽东货的称呼),又白又细,摸著跟绸缎似的,价格却只有咱们的一半!这一半啊!这让人家怎么活?” 张掌柜长嘆一口气:“我听说啊,人家那边不用人织,用的都是那种……那种喝水冒烟的机器!一台机器顶咱们一百个人!你说这怎么比?” 这就是“倾销”的威力。 隨著和议的签订,长江航道一开,辽东的工业品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顺著那条黄金水道疯狂涌入江南腹地。 瀋阳纺织厂生產的机织棉布、本溪钢铁厂打出来的廉价铁锅、甚至还有那种清澈透明的玻璃杯子…… 这些东西不仅质量好,关键是便宜。 便宜到让江南这些从宋朝就传承下来的手工作坊瞬间失去了竞爭力。 更要命的是,这种“入侵”不仅仅是在货物上。 …… 南京,户部衙门。 尚书夏原吉正对著一堆摺子发呆。这位以精明能干著称的“大管家”,此刻头上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几根。 “尚书大人。” 侍郎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从苏州送来的加急公文,“苏州知府又在叫苦了。说是今年夏税收不上来。百姓手里没银子,都想用大明宝钞交税。可那几个大粮商,根本不收宝钞,只要白银或者……辽东发行的『龙元』。” “龙元?” 夏原吉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好大的胆子!在我大明的地界上,用反贼的钱?” “大人,这也没办法啊。” 侍郎一脸无奈,“现在市面上,那大明宝钞今天能买一斗米,明天就只能买半斗了。老百姓不傻,谁愿意留个废纸在手里?反倒是那个龙元……那是跟银子掛鉤的,拿著它去辽东商號,隨时能换出银子来。现在江南的那些大户,私底下交易全用那个。” 这就是“白银黑洞”。 辽东通过倾销货物,把江南的真金白银像吸尘器一样吸走,然后留下的只是不断贬值的宝钞和一种货幣信仰的崩塌。 夏原吉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是个懂经济的人。 他知道,这比打仗更可怕。打仗那是割肉,这种经济掠夺,那是已经在抽大明的骨髓了! 如果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整个南方的財富都会搬家到瀋阳去。到时候,不用蓝玉打过来,大明自己就先破產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夏原吉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决绝,“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 御书房。 朱棣听完夏原吉的匯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虽然是个马上皇帝,对於经济之道不如夏原吉精通,但他听懂了一个核心——蓝玉正在掏空他的钱袋子。 “好一个蓝玉。” 朱棣把那份奏摺狠狠拍在桌上,“朕以为他在北边是为了养兵,没想到他是在给朕下这种软刀子!这比直接造反还狠毒!” “陛下。” 夏原吉跪在地上,“臣建议,必须立刻设立『榷场』!也就是官方指定的贸易点。所有南北货物往来,必须在官府的监管下进行。对於那些私自贩卖辽东货物、使用偽幣的,要严惩不贷!” “还有……必须推行更加严厉的『钞法』!” 夏原吉咬著牙,“这宝钞之所以贬值,是因为民间用的少。朝廷要下死命令,大宗交易必须用宝钞!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私藏金银、拒收宝钞,那就是跟朝廷作对!” 朱棣点了点头。 这虽然是治標不治本的猛药,但也是现在唯一的止血办法。 “准奏!” 朱棣厉声道,“传旨下去!即日起,凡是大明子民,私自使用金银交易超过十两白银者,斩!私藏偽幣(龙元)者,全家流放!告诉纪纲,让锦衣卫去盯著各大商號,谁敢顶风作案,直接拿人!” …… 圣旨一下,江南这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面,更是炸开了锅。 这本来是针对辽东经济战的反击,但执行到了下面,往往就变了味。 因为“利”字头上一把刀。 这南北走私的巨额利润,不仅诱惑著那些只想赚钱的商人,更诱惑著那些本来该去抓走私的人。 秦淮河畔,最大的销金窟“百花楼”內。 这里是南京城最隱秘的交易场所。白天这里是听曲喝茶的地方,到了晚上,那密室里流动的银子,比国库还多。 一间豪华包厢里。 几个衣著光鲜但没有穿官服的人正推杯换盏。 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朱棣的小舅子,那位在军中颇有威望的徐增寿(或者其他皇亲国戚)。虽然徐辉祖被软禁了,但徐家在朝中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 他对面坐著的,是个操著辽东口音的胖子。 “徐爷。” 胖子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那个让夏原吉恨之入骨的“龙元”银票,轻轻推到徐增寿麵前,“这是一千两。只要您的船能稍微睁只眼闭只眼,让咱们那批玻璃器皿进了南京城……这一千两,只是定金。” 一千两! 在做的几个人呼吸都急促了。 徐增寿拿起那张印刷精美、上面印著盘龙图腾的银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种特殊的纸张质感。 他当然知道这是违禁品。 他也知道姐夫(朱棣)刚下的严令。 但……一千两啊。而且这龙元在辽东那边是硬通货,甚至在黑市上比黄金还值钱。 “呵呵。” 徐增寿把银票不著痕跡地塞进袖子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胖子,你这买卖可烫手啊。这几天东厂的那帮太监跟疯狗似的到处嗅。” “徐爷放心。” 胖子压低声音,“那帮太监也是要吃饭的。咱们这条线上,不仅有您,还有那位……”他伸手指了指屋顶,“上面的大太监。大家都是为了求財,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徐增寿笑了。 是啊,这世上,忠诚是有价码的。 当利益大到一定程度,就算是所谓的皇亲国戚,也会变成蓝玉的“编外运粮官”。 “明晚子时。” 徐增寿放下酒杯,“三山门外的水闸,我会让人『检修』半个时辰。能不能把货运进来,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谢徐爷!”胖子大喜。 就在两人举杯庆祝这笔骯脏交易达成的时候,这包厢的隔壁,一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墙上的一个小孔,死死地盯著这一切。 那是东厂的番子。 …… 第二天一早,王彦就跪在了朱棣的床前。 他手里拿著一份密报,那上面详细记录昨晚百花楼里的每一个字,包括徐增寿收下的那张龙元银票。 朱棣刚刚起床,正在让宫女梳头。 他接过密报,越看手抖得越厉害。最后,他猛地把密报摔在地上,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啪!” 这是旁边那个梳头宫女被打翻在地的声音,朱棣一脚踹翻了铜镜。 “混帐!混帐!”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朕在这边为了大明江山省吃俭用,连宫里的用度都减了三成!他们……这帮朕的亲戚!朕的勛贵!竟然在背后挖朕的墙角!” “为了那点银子!连国法都不顾了!连朕的脸面都不要了!” 王彦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皇爷息怒……那徐增寿毕竟是……” “毕竟什么!” 朱棣咆哮道,“他就算是我亲爹也不行!这是在断我大明的根!” 他如同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寢殿里来迴转圈。 杀? 徐增寿毕竟有功,而且是他最宠爱的徐皇后的弟弟。杀了徐增寿,不光徐家要乱,就连后宫也要不稳。 不杀? 这口子一开,以后谁还会听他的禁令?这“榷场”和“钞法”不就成了个笑话? 朱棣停下了脚步,眼神中的怒火慢慢冷却,变成了一种更加可怕的阴鷙。 “传朕的旨意。”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徐增寿……贪污受贿,私通也是有的。念其是皇亲,免死。削去一切爵位,圈禁在府,永不敘用!” “至於剩下那几个一起喝酒的……” 朱棣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个辽东胖子,还有那几个陪客的,不管是什么来头,统统给朕……点了天灯!”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敢赚那一千两银子的下场!” “是!”王彦领命而去。 朱棣颓然地坐回软榻上。 他贏了一场小的,抓了一个徐增寿。 但他知道,他输了大局。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徐增寿的问题。当整个江南的利益阶层都被蓝玉那种强大的经济攻势所渗透、所腐蚀的时候,他这个皇帝的圣旨,哪怕是用血写的,也未必能拦得住那滚滚而来的白银大潮。 “蓝玉……” 朱棣闭上眼,感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这是要……未战先胜啊。” 第258章 安南的求救信 经济战的软刀子割得朱棣心头滴血,但作为一个马上天子,他更习惯用手里硬刀子来解决问题。 既然內部的篱笆扎不紧,那就在外面找一个发泄口。 转移矛盾,自古以来都是帝王最好用的手段。 就在徐增寿被圈禁、几个倒霉蛋被点天灯之后没几天,南京的礼部衙门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这人衣衫襤褸,光著两只脚,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这南方特有的霉味。但他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绸布包袱,哪怕是门口的衙役拿杀威棒嚇唬他,他都不肯撒手。 “我是安南陈朝的王子陈天平!” 那人在礼部大门口用生硬的官话大喊,“我要见大明皇帝!我要告状!我要告那个逆贼胡一元(胡季犛)篡位谋反!” 这一嗓子,直接把他喊进了奉天殿的偏殿。 朱棣端坐在龙椅上,皱著眉头看著跪在下面的这个黑瘦汉子。 说实话,他对安南那个蕞尔小国没什么兴趣。 当年太祖皇帝可是立过祖训,把安南列为“不征之国”。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国內被蓝玉压得死死的,经济上一塌糊涂,人心惶惶。他太需要一场像样的、堂堂正正的胜利来提振一下士气,来向天下人证明,他永乐皇帝的大明,依然是那个万邦来朝的天朝上国。 “你说你是陈朝王子?” 朱棣语气平淡,“那胡一元可是上表说,陈朝绝嗣,他是以国舅的身份监国。怎么,这里头还有隱情?” 陈天平一听这话,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陛下!那是那个奸贼骗您的啊!” 陈天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胡一元不仅杀了我的父王,还把我的兄弟姐妹屠戮一空!我是拼死才逃出来的!陛下,您是大明的天子,是这天下的共主!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著,他打开了那个绸布包袱。 里面是一方缺了一个角的玉璽,还有半张被血染透的陈朝王室族谱。 朱棣看了一眼旁边的太监,太监下去把那族谱呈上来。 朱棣翻了翻。 是真是假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完美的藉口。 “胡一元……” 朱棣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那是叫胡季犛吧?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朕!” “传旨!” 朱棣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这几个月被压抑的憋屈似乎都隨著这一声吼发泄了出来,“在那安南使者回去的时候,派人隨行护送这个陈天平回国復位!朕要看看,那个胡季犛是不是真有胆子跟大明对著干!”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瀋阳。 大辽都元帅府。 相比於南京的压抑,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蓝玉正在看球。 没错,是踢球。 不过不是古代那种文縐縐的蹴鞠,而是他照搬现代规则搞出来的“军民足球联赛”。 此刻,大校场上,一队穿著红色球衣的钢铁厂工队,正在跟一队穿著蓝色的骑兵营队踢得热火朝天。 周围几万名瀋阳百姓看得如痴如醉,吶喊声、助威声震耳欲聋。 蓝玉坐在看台上,手里拿著一杯冰镇的酸梅汤,愜意地翘著二郎腿。 “大帅,南京那边有信了。” 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弯腰在他耳边低语,“那位陈天平在南京哭秦庭哭得挺成功。朱老四那边看样子是要那这个说事了。先是派了两个御史去送陈天平回国,不过这只是试探。主力大军已经在两广和云南集结了。” “呵呵,朱老四这是憋坏了。” 蓝玉咬著吸管,笑了起来,“家里被我掏空了底子,想出去找场子?这招我也熟。” “那……咱们这边的这一位呢?” 蒋瓛指了指看台角落里,一个同样穿著安南服饰,但明显要比陈天平乾净整洁得多的年轻人。 那是胡季犛(胡朝篡位者)派来的密使,说是来“请求辽王主持公道”的。 “这一家子更有意思。” 蓝玉放下杯子,“爹篡位,儿子想守成。但这胡季犛也是个没什么眼力见的主儿。他以为光靠嘴皮子就能让我帮他?” “那大帅的意思是?” “帮!当然要帮!” 蓝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皮,“朱老四想在南边找场子,我能让他这么顺心?他要是打贏了,还得回头来咬我。我就得让他陷在那个烂泥潭里,拔都拔不出来!” “你去告诉那个安南密使。” 蓝玉眯起眼睛,看著场上那颗飞来飞去的皮球,“就说我对他们谁当国王不感兴趣。但我对他们的生意很感兴趣。” “想要枪?想要炮?想要挡住朱老四的大军?行啊,拿真金白银来换!拿红木、香料、象牙来换!” “另外……” 蓝玉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让蓝春从淘汰的军火库里,把那一批最早的火门枪,还有那些笨重的铁滑车,都给我装船。告诉他,这都是大辽最『先进』的神器,专克大明骑兵!” 蒋瓛会意一笑:“大帅高明。这就是把咱们的垃圾变成黄金,还能给朱棣添堵,一举两得。” “不仅仅是添堵。” 蓝玉重新坐下,目光深邃,“安南那地方,地形复杂,又是瘴气又是热林。北方兵去了就是送死。朱棣这次要是真陷进去了,他的精锐会被一点点耗光。到时候……这北方的大门,可就没人守了。” …… 半个月后,广西边境,镇南关。 一支打著大明旗號的护送队伍正在通过关口。 队伍中间是一辆马车,车里坐著那位满怀希望的陈天平王子。 护送他的,是两位大明御史和五千广西兵。 他们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毕竟大明是天朝上国,旨意一到,那个小小的安南篡位者还不得乖乖那个让位? 然而,当他们刚刚跨过界碑,进入安南境內的一处峡谷时。 “轰!” 一声巨响,走在最前面的那一队士兵瞬间被炸上了天。 紧接著,两边原本寂静的山林里,突然冒出了无数身穿藤甲、手持奇怪火器的安南士兵。 “这是……火枪?” 大明带队的千户官看著那些管口冒烟的武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是那种落后的火銃,虽然射程也不远,但那威力、那声势,明显是经过改良的! 那些弹丸打在明军的轻甲上,直接就是一个血洞。 “杀啊!活捉大明狗官!赏银千两!” 山林里响起了安南语的喊杀声。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伏击。 五千毫无防备的明军,在那狭窄的山道里被当成了活靶子。 那位陈天平甚至都没来得及下车,就被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冷箭射穿了喉咙,当场毙命。 那两位御史大人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才狼狈地逃回了镇南关。 消息传回南京。 “反了!反了!” 奉天殿里,朱棣再一次暴怒。这次是真的暴怒,不是演给谁看的。 两个朝廷命官被嚇得尿了裤子跑回来,护送的王子被杀,五千士兵全军覆没。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打得啪啪响的那种! “那个胡季犛是疯了吗?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朱棣在御座前咆哮,“他哪里来的底气?哪里来的那种火器?” 下面的大將张辅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据逃回来的士兵说,看那些火器的样式……有些像当年辽东那边最早用过的。” 大殿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背后,还是那个巨大的阴影——蓝玉。 “好!好得很!” 朱棣反而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蓝玉这是在给我下战书呢。他以为给了那帮野人几根烧火棍,就能挡住朕的大军?” “传朕旨意!” 朱棣猛地拔出腰间的御剑,指著南方,“命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大將军!新城侯张辅为右副將军!西平侯沐晟为左副將军!” “调集京师五军营、神机营,合广西、云南、贵州沐家军,共计八十万(虚数,实则三十万精锐)!” “朕要御驾亲征……不,朕要让朱能替朕去踏平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国!” “告诉將士们,此战不为別的,只为一个字——诛!” “那个胡季犛,还有他背后的靠山,朕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雷霆之怒!” …… 巨大的战爭机器开始运转。 从南京到昆明,从运河到湘江,无数的粮草、兵马开始向那个南方的边陲小国匯聚。 而在瀋阳,蓝玉听著这滚滚而来的战爭號角,只是轻轻地把那个用了一半的香皂扔进了垃圾桶。 “消耗品嘛,用完了就得扔。” 他对旁边的蓝春说,“那个胡季犛,撑不了太久。但只要他能撑住这一口气,让明军流够了血……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通知耿璇,趁著朱棣的主力精锐南下……咱们在北边的动作,可以稍微大一点了。” “是!”蓝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哪里是什么为了正义的战爭。 这就是一场用人命填出来的、血淋淋的战略兑子。 朱棣想用安南来提振士气。 蓝玉想用安南来给朱棣放血。 而那些死在湿热丛林里的士兵,还有那个倒霉的王子陈天平,不过是这场大棋局里,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第259章 南征与北狩 大明永乐四年的夏天,註定是一个血与铁的季节。 在南方,那个名叫安南的撮尔小国,正面临著天朝上国雷霆万钧的怒火。 成国公朱能,这位跟著朱棣从北平一路杀到南京的猛將,此刻正站在广西凭祥的关隘之上。 虽然年近五旬,又是劳师远征,但老爷子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嚇人。他手里拿著千里镜,这玩意儿还是当年从蓝玉的商队里高价搞来的“违禁品”。 “大帅,前面就是坡垒驛了。” 张辅指著远处那个卡在峡谷入口的小寨,“斥候回报,胡季犛那老儿知道咱们来了,把那儿修成了个乌龟壳。光是新式的火炮,就架了十几门。” “哼,蓝玉给的那点破烂货。” 朱能冷哼一声,收起千里镜,“告诉下面的弟兄们,別被那是火器嚇破了胆。那是咱们大明玩剩下的!” “传令下去!神机营在前,步兵在后,骑兵护住两翼!” 朱能抽出腰刀,指著前方,“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蛮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明火器!” “咚!咚!咚!” 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 明军大阵缓缓推进。走在最前面的是神机营的士兵,他们手里端著的不是那种老旧的火銃,而是最新研发的火枪。 “放!” 隨著將旗一挥。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盖过了山谷里的鸟鸣。一排排铅弹如同暴雨般泼向安南军的阵地。 坡垒驛的木柵栏被打得木屑横飞。那些躲在后面想要探头射击的安南士兵,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就被打成了筛子。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胡季犛以为靠著辽东淘汰的那点滑膛枪和老式火炮就能守住天险,但他忘了,操作武器的是人。 他的士兵,多是临时抓来的壮丁。而朱能手下这些,是从靖难之役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 “冲啊!” 趁著神机营压制住对方火力的间隙,张辅亲自率领敢死队,举著盾牌冲了上去。他们动作敏捷,配合嫻熟,几个起落就翻过了木柵栏。 短兵相接。 明军那標誌性的雁翎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雾。 仅仅半个时辰。 坡垒驛便被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看著满地的安南军尸体,朱能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就这点本事,也敢称帝?也敢杀我天朝使臣?”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追击的时候,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大帅!” 旁边的张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差点栽下马的朱能。 朱能脸色苍白,摆了摆手:“没事……可能是这南方的日头太毒了,有点中暑。”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中暑。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和虚弱正在迅速吞噬著这具经歷过无数伤痛的身躯。 这也成了此次南征最大的隱患——大將凋零。 …… 就在南方的明军势如破竹的同时,北方的草原上,也正在上演著一场別样的“征服”。 呼伦贝尔草原,诺尼河畔。 这里是漠南蒙古的发源地,也是如今韃靼部各大小部落放牧的黄金地带。 往年这个时候,韃靼的可汗鬼力赤(或阿鲁台)应该正带著他的勇士们在这里围猎黄羊,顺便商量一下今年秋天去哪儿打草谷。 但今天,这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因为大草原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蓝玉骑著那匹標誌性的黑色战马,身后並没有那种漫山遍野的骑兵方阵。他只带了三千人。 但这三千人,每个人都穿著鋥亮的板甲,马背上掛著的是精工打造的马刀和辽东最新式的短管骑枪。他们没有像传统的军队那样列阵,而是鬆散地围成了一个个小圈子,正在架起铁锅……煮奶茶。 没错,煮奶茶。 而在他们对面,是足足两万名韃靼骑兵。那是鬼力赤几乎所有的家底。 但这两万人,却愣是一个敢动弹的都没有。 鬼力赤坐在马背上,手心全是汗。他看著对面那个悠閒地喝著奶茶的男人,感觉比当年看见朱元璋的大军还要恐惧。 因为他看到了那三千人后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十几辆大车。 那些车上装的不是火炮,也不是金银,而是——盐和茶砖。 蓝玉放下手中的银碗,对著远处的鬼力赤招了招手:“鬼力赤安达(兄弟),別那么紧张嘛。我这次来,可是给你送礼的。” 鬼力赤硬著头皮策马过来,在离蓝玉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辽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带著兵马越过长城,难道是想跟我开战吗?” “开战?不不不。” 蓝玉笑著摇了摇手指,“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再说了,就你这点人,不够我那三千兄弟塞牙缝的。” 这话很狂,但鬼力赤不敢反驳。因为他去年冬天就领教过那新式火枪的厉害,他的五千精骑在人家的一千步兵面前,连五十步都没衝进去就被打崩了。 “我是来做生意的。” 蓝玉指了指那几辆大车,“我知道你们去年冬天遭了白灾,牛羊冻死了不少。现在部落里缺盐缺得厉害吧?连煮肉都只能用咸水湖的苦水?” 鬼力赤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確实是他的死穴。没有盐,人和马都没力气,別说打仗了,连走路都费劲。 “这里有上好的辽东精盐,还有江南的茶砖。” 蓝玉隨手抓起一块雪白的盐巴扔给鬼力赤。 鬼力赤接住,舔了一口。那纯正的咸味让他差点掉下眼泪。 “您……想要什么?”鬼力赤警惕地问。 “很简单。” 蓝玉收起笑容,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我要你手里所有的牛皮和羊毛。另外……从今往后,韃靼部各部落,只能跟我的商队做生意。若是让我发现有一张牛皮流到了山西或者大同……” 他指了指身后的一名神枪手。 “砰!” 一声枪响。 鬼力赤头盔上的红缨应声而断。 “这……就是下场。”蓝玉淡淡地说。 鬼力赤嚇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那一枪若是偏一点,他的脑袋就开花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赤裸裸的绑架。 但他能拒绝吗? 拒绝了,不仅没盐吃,还得面对这杀神般的火器部队。 接受了,虽然成了人家的经济附庸,但这精盐和茶砖確实是实打实的诱惑。 “好!” 鬼力赤咬著牙,“辽王殿下也是豪杰!我鬼力赤答应了!从今往后,咱们韃靼部只认辽东的旗號!” “痛快!” 蓝玉大笑,“来人!把那车精盐卸下来,送给安达当见面礼!今晚就在这河边,咱们两家搞个不醉不归!” 当晚,诺尼河畔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蒙古人载歌载舞,庆祝得到了救命的盐巴。而蓝玉则在帐篷里,签下了这份被称为“诺尼河之盟”的契约。 这就是他的“北狩”。 不用刀枪见血,不用尸横遍野。 仅仅用几车盐和茶,就把曾经让大明头疼不已的漠南蒙古,变成了他辽东的原材料產地和倾销市场。 “大帅。” 耿璇走进来,看著那份盟约,有些担忧,“这鬼力赤毕竟是狼子野心,咱们给他这么多盐铁,万一他养肥了反咬一口怎么办?” “他咬不了。” 蓝玉冷笑,“盐和茶是消耗品。只要他吃惯了细盐,喝惯了砖茶,他就离不开咱们。一旦他敢有什么异心,我只要把贸易线一断,不用咱们打,他自己的部眾就会先把他给撕了。” “这就是经济战的威力。” 蓝玉望向南方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惜啊,朱老四不懂这个。他现在还在那丛林里跟那些蚊子和毒蛇拼命呢。” …… 安南,这片被蓝玉成为“烂泥潭”的地方,正在无情地吞噬著大明的精锐。 朱能终究还是没能挺住。 十天后,在军中病逝。 这位追隨朱棣半生的猛將,没有死在衝锋的路上,却死在了这异国他乡的瘴气里。 消息传回大营,全军縞素。 年轻的副帅张辅接过帅印,他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既然大帅把命丟在了这里,那咱们就得拿整个安南来祭奠他!” 张辅在那场誓师大会上,拔剑指著苍天,“传我將令!破敌之后,不留俘虏!凡有抵抗者,杀无赦!” 战爭的残酷在这一刻升级。 原本只是为了扶持傀儡的政治仗,现在变成了带著復仇意味的歼灭战。 安南人绝望地发现,那支原本还讲究点“王师军纪”的大明军队,现在变得越来越像一群嗜血的野兽。 他们在丛林里放火,在水源里投药,对每一个敢於抵抗的村寨进行无情的清扫。 胡季犛的防线在崩塌,但仇恨的种子也在疯狂生长。 而这,正是蓝玉想要看到的。 “陷进去吧,越深越好。” 远在瀋阳的蓝玉,听到朱能病逝的消息,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老朱(朱能),走好。不是我想害你,是你的皇帝把你送上了这条绝路。” “等你那八十万大军打成了疲兵,等你大明的国库烧成了空壳……这天下的棋局,也就该到收官的时候了。” 第260章 太子之爭的伏笔 朱能的死讯和安南前线的捷报同时送到了南京。 朱棣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张辅没让他失望,胡季犛的主力已经被打崩了,只要再给他几个月,彻底平定安南不是问题。 另一方面,朱能的死让他痛失一臂,而北边蓝玉搞的那个“诺尼河之盟”,更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这蓝玉,手伸得太长了。” 朱棣把那份从漠南传回来的情报扔进火盆里,看著火苗在纸张上跳动,“连韃靼人的羊毛都不放过……他是想把朕困死在这江南温柔乡里啊。” “父皇!”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汉王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进乾清宫,这小子长得那是真像朱棣,尤其是那双虎目和那一身掩不住的煞气。他穿著一身鋥知甲冑,看样子是刚从校场回来。 “既然张辅在南边打得这么顺手,那安南也就是个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朱高煦行了个礼,便急不可耐地说道,“儿臣以为,咱们不能光看著南边。北边……尤其是那个韃靼人,竟然敢跟蓝玉那个逆贼结盟!这口气咱们不能忍!” “那你想怎么样?”朱棣抬头看了这儿子一眼。 “给儿臣三万精骑!” 朱高煦拍著胸脯,“儿臣愿从大同出塞,给那个叫鬼力赤的一点顏色看看!也让蓝玉知道,这草原,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这儿子像他,勇猛、好战,有野心。这在乱世是优点,但在治世……那就是个麻烦。 “老二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棣嘆了口气,“你这心思朕明白。但现在国库空虚,南边的大军每天都在烧银子。这时候再开北线……你是想把户部那几个老头子逼死吗?” 朱高煦撇了撇嘴:“那帮文官懂什么!就知道还没钱没钱。我看就是太子哥哥太软弱了,被那帮酸腐文人给忽悠瘸了!若是太子哥哥有父皇您当年的一半魄力……”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那是你大哥!是国之储君!怎么说话呢!” 朱高煦脖子一缩,但脸上明显写著不服气:“本来就是嘛。太子哥哥那身子骨,走几步路都喘,还天天抱著本书看。这大明江山以后要是交给他……怕是还没等蓝玉打过来,咱们自己就被那帮文官给卖了。” 这话很难听,但却戳中了朱棣心里最隱秘的痛处。 他是不喜欢老大朱高炽。太胖,太仁,太像个文人。在这个强敌环伺的时代,他总觉得老大守不住这份家业。 相比之下,老二朱高煦,跟著他在靖难战场上出生入死,好几次救过他的命。那股子狠劲儿,才是他心目中帝王该有的样子。 “行了,下去吧。” 朱棣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北伐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你的护卫军练好,別给朕丟人。” “是!”朱高煦虽然没要到兵权,但他听出了父皇话里的鬆动,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 东宫,文华殿。 朱高炽正坐在那里,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奏摺。 他確实很胖,胖到需要两个太监搀扶才能站起来。他的腿脚也不好,据说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殿下,歇会儿吧。” 太子妃张氏端著一碗参汤走进来,看著满头大汗的丈夫,有些心疼,“这监国的担子也太重了。那些户部、兵部的摺子,怎么都送到您这儿来了?” “父皇操劳国事,还要盯著那些藩王和北边的动静。”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我这个做儿子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可是……” 张氏欲言又止,“您这么累,人家也不一定领情啊。刚才听宫里人说,汉王又去万岁爷那里嚼舌根了。说您……说您软弱,被文官摆布。” 朱高炽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老二那点心思。 从靖难起兵开始,老二就一直惦记著那个位置。父皇当年那句“世子多疾,汝当勉之”,不知道给了老二多大的希望。 “隨他说去吧。” 朱高炽喝了一口参汤,眼神却出奇地清澈,“大明现在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穷兵黷武。老二想打仗,想建功立业,那是好事。但我得给这个家攒点家底,不然以后拿什么去支撑他的野心?” 这就是朱高炽。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活得比谁都累。 “殿下,大喜!”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官员快步走了进来。他穿著一身半旧的官服,但那双眼睛却透著一股子灵气。 这便是解縉,那个让朱棣又爱又恨的大才子,也是太子的铁桿支持者。 “解学士,何事如此慌张?”朱高炽放下碗。 “殿下,皇长孙……皇长孙殿下刚才在校场射箭,连中三元!万岁爷龙顏大悦,说是……说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解縉兴奋得连鬍子都在抖。 朱高炽一愣,隨即那张胖脸上绽放出了真正的笑容。 皇长孙朱瞻基,那是他的儿子,也是他最大的砝码。 父皇不喜欢他这个儿子,但却极度宠爱那个孙子。 “好圣孙啊……” 朱高炽喃喃自语,“瞻基这孩子,爭气。” 解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这可是天大的机会。下官已经让人把这件事写进了《起居注》,还要让那些翰林院的学士们多做几首诗来传颂。只要圣孙的位子稳了,您这太子的位子……那也是稳如泰山啊!” 朱高炽看著解縉那热切的眼神,心里却闪过一丝隱忧。 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孙子推到前面,会不会反而引起父皇的反感?更何况,老二那边…… …… 汉王府。 “砰!” 一只名贵的宋代瓷瓶被摔得粉碎。 朱高煦气得在屋里来回乱转,像一头暴躁的狮子。 “凭什么!凭什么!” 他怒吼道,“那个小崽子才几岁?射几支箭就算是『好圣孙』了?老子当年在白沟河衝锋陷阵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 “王爷息怒。”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黑衣人幽幽地开了口。 这人並不是汉王府的属官,看那打扮,倒像是……个北方来的商人。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朱高煦瞪著那个黑衣人,“你不是说蓝玉看好我也吗?你不是说只要我表现出打仗的本事,父皇就会废了那个胖子立我吗?” “王爷,这事儿得慢慢来。” 黑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大帅特意让人从倭国找来的一把名刀。据说是把斩铁如泥的宝刀,送给王爷赏玩。” 朱高煦虽然生气,但还是忍不住打开看了看。 那確实是一把好刀,刀身如镜,寒光逼人。一看就是瀋阳兵工厂的顶级货色。 “哼,蓝玉倒是有心。” 朱高煦合上盖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说吧,他又有什么鬼主意?” “大帅说了。” 黑衣人压低声音,“太子之位稳不稳,不在那个小崽子射箭准不准,而在这个……” 他指了指北方。 “若是王爷能证明,只有您才能挡住辽东的大军,只有您才能收復北平……那万岁爷就算再喜欢那个孙子,也得掂量掂量这大明江山究竟该交到谁手里。” “收復北平……” 朱高煦的眼睛亮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功劳。若是真能办成,別说太子了,就连他那个神一样的老爹,恐怕都得对他刮目相看。 “可是……父皇不给我兵啊。”朱高煦有些泄气。 “这有何难?” 黑衣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只要这边境上有了动静,只要让万岁爷觉得非打不可……这兵权,自然就会落到最能打的人手里。” “你是说……” “我们在德州那边有点小摩擦。” 黑衣人轻描淡写地说,“若是王爷能在那儿搞出点名堂,哪怕是误会……只要见了血,这火不就点起来了吗?” 朱高煦盯著那个黑衣人看了半天。 这招很险,是在玩火。 但他想起了东宫里那个胖子得意的笑脸,想起了父皇那句“好圣孙”。 一种叫做嫉妒的毒蛇,慢慢吞噬了他的理智。 “好!” 朱高煦猛地一拍桌子,“你去告诉蓝玉!他在那边的防备松一点!我这就去请旨,就说是去德州巡视边防!到时候……” “到时候,只要辽东军敢越界……” 朱高煦狞笑道,“本王就让他们知道,老子的刀是不是吃素的!” 黑衣人躬身行礼:“王爷英明。” 走出汉王府的大门,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匾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哪里是什么商人。 他是辽东情报司的高级特工。 蓝玉给他的任务很简单:给汉王这把火上浇点油。 让大明的皇子们为了那把椅子斗得死去活来,让朱棣在猜忌和制衡中精疲力竭。 至於那把所谓的“宝刀”? 不过是为了让这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猛虎,更坚信自己有那个“实力”罢了。 “大帅说得对。” 黑衣人混入人群,“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往往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家里那个最亲近的人。” 第261章 泥足深陷 永乐四年的安南,湿热得像个巨型的蒸笼。 多邦城下,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烂味道。那是烂泥、死尸和热带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张辅站在中军的高台上,手里紧紧攥著马鞭。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巴淌下来,滴在满是泥点的战甲上。 自打朱能老国公病逝后,这副千斤重担就压在了他这个“晚辈”身上。 城墙对面,胡朝的旗帜没精打采地垂著。 “大帅,胡贼这架势不对啊。” 旁边的副將沐晟(西平侯沐英之子)皱著眉头,指著城门口缓缓打开的缝隙,“他们怎么主动出击了?” 只见多邦城的城门大开,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像是巨锤砸在每个明军的心坎上。 接著,一阵令人心悸的长啸声撕裂了战场。 象阵。 数十头披著铁甲的战象,像是一座座移动的肉山,从城门里涌了出来。象背上坐著手持长矛也是强弩的安南士兵,象鼻子上还绑著寒光闪闪的铁鉤。 明军阵脚出现了一阵骚动。 北方的汉子哪怕见过还是骑兵衝锋,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牲口。那巨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是战马无法比擬的。 “稳住!” 张辅大吼一声,他的声音在战场上迴荡,“畜生终究是畜生!怕个鸟!” 他当然知道这些大象不好对付。但他张辅既然敢接这个帅印,就早有准备。 “神机营,火銃准备!” “骑兵营,把那时罩子给我撤了!” 隨著他一声令下,前排的战马突然被掀开了身上的蒙布。 安南人愣住了。 那些明军的战马身上,竟然画著极其夸张、色彩斑斕的猛兽图案——那是狮子。虽然画工粗糙,但在那用稻草和布匹填充出的巨大假头和獠牙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张辅从古书里学来的招数——以此制象。 “点火!” 张辅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数百骑身上画著狮子的战马,在骑兵的驱赶下冲向前方。与此同时,神机营的士兵点燃了手中的“神机箭”和火銃。 这一批火器,是大明军工局按照辽东流出来的图纸仿製的。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象群前方炸响。火光、硝烟,加上那群虽然不会叫但长得嚇人的“狮子马”…… 大象这种动物,看似强悍,实则胆小且敏感。 在从未见过的怪兽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面前,那几十头战象瞬间受惊了。 它们发出了惊恐的嘶鸣,不再听从象奴的指挥,不但没有冲向明军,反而掉转屁股,疯了一样向著自家城门撞去。 “踩死他们!” 张辅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挥下令旗,“全军压上!別给胡贼喘息的机会!” 这变成了最讽刺的一幕。 胡朝引以为傲的象阵,成了他们自己的掘墓人。狂暴的大象踩踏著安南步兵,把自家的阵型冲了个稀碎。 明军如潮水般涌入。 雁翎刀砍在肉体上的声音,火銃发射的爆鸣声,还有安南人绝望的嚎叫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乐章。 落日时分,多邦城的城头,那面绣著“明”字的大旗,终於在那湿热的风中猎猎作响。 “贏了!” 沐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兴奋地跑到张辅面前,“大帅!多邦一破,东都(升龙)指日可下!胡季犛那老小子跑不了了!” 张辅看著满地的尸体,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蹲下身,从一具安南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一把弩机。 那不仅是安南传统的竹弩,而是一把结构精巧、用精铁打造机扩的蹶张弩。 他在弩机的內侧,摸到了一个极小的印记——那是瀋阳兵工厂的钢印,虽然被人为磨损过,但那独特的手感骗不了人。 “贏?” 张辅冷笑一声,把弩机扔给沐晟,“你看这个。仗,才刚刚开始呢。” …… 张辅是对的。 多邦城的胜利,只是把明军推进了一个更大的泥潭。 大军继续南下,胡季犛父子確实是一路溃败,最后不得不逃入深山。 但明军的噩梦,隨之降临。 这不再是两军对垒的正面廝杀,而是一场看不见敌人的幽灵战爭。 一个月后,谅山以南的一片密林中。 明军的一个百户所正在艰难地行军。 这里的树木高耸入云,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阳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阴暗潮湿,地上全是腐烂的树叶和淤泥。 “都打起精神来!” 百户王二狗骂骂咧咧地用刀砍断一根横在路中间的藤蔓,“別他娘的掉队!这鬼地方,掉队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士兵们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们是北方人,哪里受得了这种罪。 从进入这林子开始,衣服就没干过。靴子里灌满了泥水,脱下来一看,脚底板都被水泡烂了,甚至还有蚂蟥叮在肉里吸血。 “头儿,我想歇会儿……” 一个小兵扶著树干,声音虚弱,“我还要拉肚子……这几天拉得腿都软了。” “拉拉拉!就知道拉!” 王二狗虽然嘴上骂,但还是挥了挥手,“原地休整一刻钟!別走远了,就在路边解决!” 小兵如蒙大赦,赶紧钻进旁边的草丛。 然而,就在他刚解开裤腰带的时候。 “嗖!” 一支冷箭,毫无徵兆地从树冠上射了下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 小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捂著脖子就栽倒在烂泥里。 “敌袭!敌袭!” 王二狗大惊失色,立刻拔刀,“结阵!背靠背!” 但是,敌人呢?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树木,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看不见。 “嗖!嗖!嗖!” 又是几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每一支都力道极大,直接射穿了明军的皮甲。 又有三个兄弟倒下了。 “出来!有种出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地干!” 王二狗急红了眼,朝著树林里胡乱挥刀。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火枪声。 “砰!” 王二狗胸口飆出一朵血花,难以置信地看著前方。 在一棵大树后面,一个甚至没穿盔甲、只裹著麻布的黑瘦安南人,手里端著一支还在冒烟的火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猴子一样窜上树梢,消失不见了。 那是……辽东的遂发短銃。 王二狗倒在地上,意识模糊前,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这仗,没法打。 …… 同样的情景,在安南战场的各个角落上演。 明军的大部队找不到胡军的主力,却时刻被这些拿著精良武器的游击队骚扰。 这就是蓝玉送给胡季犛的“礼物”。 你不用跟我正面对抗,你只要躲起来,打冷枪,烧粮草,在这林子里跟他们捉迷藏。 而另一种比冷枪更可怕的敌人,正在军营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交州府,明军大营。 这里现在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医馆……或者是停尸房。 空气中瀰漫著草药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隨军的张太医满头大汗地从一个伤兵帐篷里走出来,对著正在巡营的张辅摇了摇头。 “大帅,又有五十个弟兄没挺过来。” 张辅的脸色铁青:“是伤重不治?” “不全是。” 张太医苦著脸,“大多是瘴气攻心,还有就是痢疾。这南边的水土太毒,加上天热,弟兄们喝了生水就上吐下泻。药材不够了,咱们从北方带来的药,很多都受潮发霉了。” 张辅看著那些躺在草蓆上呻吟的士兵。 他们有些人身上没有一处刀伤,却在这个鬼地方活活拉得脱了形,瘦得皮包骨头。 “非战斗减员多少了?”张辅问旁边的军需官。 军需官翻开册子,手有些发抖:“回大帅……这半个月,阵亡三百,病死……病死一千二百。还有两千多號人发著高烧,根本拿不起刀。” 张辅深吸了一口气。 战损一比四。 这哪里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拿人命填这个无底洞。 “粮草呢?”他又问。 “也不乐观。” 军需官的声音更低了,“从广西运粮过来,山路难行。民夫们挑著一百斤米出发,路上自己得吃掉八十斤,送到咱们这儿,能剩二十斤就不错了。再加上这几天雨季,路上又翻了好几辆车……” “够了!” 张辅猛地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帅帐。 即使强如张辅,此刻也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能在战场上用奇谋大破象阵,能在两军对垒中斩將夺旗。 但他砍不断这无边无际的藤蔓,挡不住这漫山遍野的蚊虫,更变不出粮食和药品。 他走到帅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这是给朱棣的奏摺。 本来应该是写捷报的,但他此刻却觉得那只笔有千钧重。 “陛下……” 张辅写下这两个字,笔尖悬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那支遂发短銃,想起了那个死在林子里的王百户,想起了那一千多个死於痢疾的兄弟。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蓝玉精心编织的,用安南人的手,来给大明放血的陷阱。 “臣张辅泣血上奏……” 他终於下笔,墨跡在纸上晕开,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此时之安南,看似大局已定,实则危机四伏。” “贼军遁入山林,化整为零,以辽东之火器,行鬼魅之战法。我军大兵团难以展开,有力无处使。” “且此地气候恶劣,瘴气横行。北方將士水土不服,病死者十倍於战死者。” “粮道漫长,转运艰难。每一粒米,皆是民脂民膏;每一条命,皆是国之柱石。” “此乃泥潭,进易退难。” “若长此以往,恐非但不能为朝廷增加赋税,反成国库之巨大缺口。臣恐……大明之血,將流干於此蛮荒之地。”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辅把笔一扔,瘫坐在椅子上。 帐外,雷声滚滚,一场暴雨又要来了。 这雨,会衝垮刚修好的路,会把营地变成泽国,会让更多的士兵染上风寒。 而在北方的瀋阳,那个始作俑者,恐怕正端著热茶,在地图上把安安这块地方,圈成了一个红色的死地。 “蓝玉……” 张辅看著帐顶,低声咒骂了一句,“算你狠。” 第262章 运河上的幽灵 南京,乾清宫。 朱棣看著张辅送回来的那份奏摺,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泥潭……吸血……” 他把摺子重重地拍在御案上,“朕这八十万石军粮,三十万两白银,砸进去就听了个响儿?” 站在下首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是大管家,这帐还得他来算。 “陛下。” 夏原吉硬著头皮出列,“张將军所言非虚。安南这仗,打得確实太贵了。江南的赋税刚收上来,就被转运使填进了那个窟窿。如今国库里……怕是跑耗子都不带打弯儿的。” 朱棣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南边花钱朕认了,毕竟是开疆拓土。” 他把目光转向夏原吉,“可北边是怎么回事?朕前些日子刚批了一百万石粮食运往九边,那是给边军过冬的命根子。怎么昨天兵部来报,大同那边的粮仓还是空的?” 一提到这个,夏原吉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简直就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陛下……这粮,堵在路上了。” “堵在哪儿了?微山湖那帮水匪这么猖獗?连皇粮都敢劫?” “不是水匪……或者说,不全是水匪。” 夏原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急报,双手呈上,“是运河……让人给卡住了。” …… 山东,微山湖段运河。 这里是南北漕运的咽喉,也是大明血管最细的一截。 往日里繁忙的河面上,此刻却堵得跟一锅粥似的。数百艘满载粮食的漕船,头尾相接,排成了长龙,一动不动地飘在水面上。 船工们的叫骂声、押运官兵的呵斥声乱成一片。 而在运河的一处关卡前,一艘掛著“辽”字旗的巡逻船正横在那里,船头坐著一个穿著飞鱼服的军官,嘴里叼著根牙籤,一脸的地痞样。 这是耿璇的手下,现在名义上是大明山东都司的千户,实际上就是蓝玉放在这儿的一条看门狗。 “都在这儿嚷嚷什么呢?” 那个千户吐掉牙籤,懒洋洋地看了一眼岸上急得跳脚的大明漕运总兵官,“懂不懂规矩啊?不知道这河道刚清了淤吗?” “清淤?” 漕运总兵官是个暴脾气,指著那千户的鼻子大骂,“这河道我看宽敞得很!你们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我这船上装的可都是给边军的救命粮!耽误了军机,你们辽王担待得起吗?” “哎哟,好大的帽子。” 千户根本不吃这一套,甚至还扣了扣耳朵,“別拿大道理压我。我们辽王说了,这运河虽然是朝廷的,但这山东的地界儿可是我们辽王府代管的。你这船从我地盘上过,是不是得交点过路费啊?” “过路费?” 漕运总兵瞪大了眼睛,“朝廷的船什么时候交过过路费?况且我们之前交涉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商税五抽一,官船免税吗?” “那是老黄历了。” 千户咧嘴一笑,“最近不是涨大水嘛,为了修堤坝,兄弟们可是把家底都垫进去了。这『清淤费』、『修堤费』,还有兄弟们的『辛苦费』,总得有人出吧?”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也不多,每船五两银子。交了钱,马上放行。不交……那就只能请各位在这儿晒晒太阳了。” “五两?!你这是抢钱!” 五两银子听著不多,但这船队足有上千艘船啊!这就是五千两! 更何况,这口子一开,以后这运河还不成了蓝玉的私家提款机? “抢钱多难听啊。” 千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我看大人您也不像是拿不出钱的主儿。这粮食在船上多放一天,受潮发霉了算谁的?耽误了边关將士吃饭,若是韃子打进来,这罪过……嘖嘖。” 就在这时,一阵骚乱从后方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小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人!后面的船队……出事了!” …… 漕运船队的尾部,七八艘满载粮食的大船,此时正诡异地向一边倾斜,河水正咕嘟咕嘟地往船舱里灌。 “救火!不对……堵漏!快堵漏!” 船工们乱作一团,有的跳进水里想去堵洞,有的拼命往外搬粮食。 可是那洞口也不知道是怎么开的,大得嚇人,还没等他们堵上,几艘大船就翻了个底朝天,白花花的大米像倒垃圾一样倾泻进浑浊的运河水里。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沉船?” 漕运总兵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心疼得快要滴血。 “大……大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船老大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咱们……咱们好像是撞上什么东西了。水底下……水底下有人!” “人?” 漕运总兵一愣。 他猛地想起了最近那个在这一带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微山湖义军”。 据说是当年微山湖的渔民不满官府苛税,躲进芦苇盪里当了水匪。但这帮水匪从来不抢商船,专盯著朝廷的官船下手。 而且手段极其专业。 凿船底、下绊索、甚至还能在水下潜伏小半个时辰。 这哪是什么渔民?这分明就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水鬼! “水鬼……辽东……” 总兵官看著不远处那艘还在看热闹的辽东巡逻船,那个千户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容,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他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前头卡著要钱,后头派人凿船。 如果不交那笔天价的过路费,这粮食別说运到大同,恐怕全都得餵了微山湖的王八! “大人!这航道……堵住了!” 又一个噩耗传来。 那几艘沉船的位置实在是太刁钻了,正好卡在运河最窄的一段急弯处。几艘巨大的船骸横在那里,再加上散落出来的货物淤泥,直接形成了一道水下长城。 別说大船了,就是小舢板现在都过不去。 “清淤!快找人清淤!” 总兵官急得嗓子都破了,“把后面的船都调上来!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在三天……不,今晚就把航道通开!” “大人,怕是……来不及了。” 旁边的副將指了指岸上的芦苇盪。 只见那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个人头。或者是小船。 他们头上包著红头巾,手里拿著鱼叉、短刀,甚至还有几把眼熟的火銃。 一面破破烂烂的大旗在芦苇盪里升了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而领头的那个人,正站在一艘小船上,对著这边大喊:“狗官!这运河是我们微山湖百姓的饭碗!你们想过,问过我们答应吗?” 水匪在叫囂。 辽东军在看戏。 沉船在堵路。 那个漕运总兵官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他知道,这百万石粮食,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 南京,奉天殿。 朱棣听完急报,並没有像夏原吉那样哭天抢地。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微山湖义军……” 他冷笑一声,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好一个义军。好一个耿璇。好一个蓝玉。”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人。 渔民能有这身手?渔民能有火銃? 这是蓝玉在向他示威。 是在告诉他:只要他蓝玉不点头,大明朝廷连一粒米都別想运到北方。 这运河,已经不再是朝廷的大动脉,而是一根勒在朱棣脖子上的绞索。 “陛下!” 夏原吉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啊!南边是个无底洞,北边是个吸血鬼。户部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可连个响声都听不见。若是这粮道再不通,大同那边的边军就要譁变了啊!” “朕知道。” 朱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看的那份安南的奏摺,又想起这份运河的急报。 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是皇帝。 他是那个马上得天下、一生不败的永乐大帝。 可现在,他却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 “传旨。” 朱棣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运河走不通,那就……不走了。” 夏原吉愣住了:“不走运河?那这粮食怎么运?” “海运!” 朱棣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在那片蓝色的区域上一点,“当年的元人能走海路运粮,朕的大明为何不能?让平江伯陈瑄去办!组建海运船队!从刘家港出发,通过黄海,直达天津!” “可是陛下……” 夏原吉犹豫道,“海上有黑龙舰队啊……” “黑龙战舰虽然厉害,但大海这么大,他蓝玉还能把海面都盖住不成?” 朱棣咬著牙,“告诉陈瑄,给他最好的船,配最好的水师。若是遇到拦截……就给朕打!若是打不过……就给朕跑!一艘船跑不掉,就把十艘船绑在一起冲!哪怕十船粮食沉了九船,只要有一船能运到北方,那就是胜利!”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是在用国库的底子去赌命。 但朱棣知道,他別无选择。 如果不能打破蓝玉的经济封锁,如果不能重新掌握北方的生命线,那么这大明江山,迟早会被那个坐在瀋阳的人,一口一口地吃得乾乾净净。 “夏尚书,別哭了。” 朱棣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管家,“眼泪救不了大明。去筹钱吧。哪怕是把朕的內库搬空,哪怕是去借、去抢……也要把这支船队给朕凑齐!” “是……臣领旨。” 夏原吉擦乾眼泪,踉蹌著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看著那副巨大的舆图,看著那条被切断的运河,看著那片危机四伏的大海。 “蓝玉……” 他低声念著那个名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朕困死吗?咱们……走著瞧。” 第263章 海运的尝试与失败 朱棣的旨意像一道惊雷,在这个暮春时节炸响在太仓刘家港。 海运,这个自元末以来就逐渐沉寂的词,再次被摆上了大明的台面。 平江伯陈瑄站在港口的塔楼上,看著下面那个巨大的工地。 数千名工匠和民夫像蚂蚁一样在船坞里忙碌。敲打木板的声音、號子声、锯木头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空气中瀰漫著桐油和木屑的味道。 “伯爷,这已经是咱们能凑出来的所有大船了。” 旁边的副將指著港湾里停泊著的船队,“一共两百艘。有从浙江调来的尖底沙船,有福建造的福船,还有咱们水师原本的几艘赶繒船改的货船。” 陈瑄点了点头,眉头却依然拧成个疙瘩。 这些船,看著是不少。 可真正能抗得住风浪、还装得下几十万石粮食去闯黄海的大傢伙,並不多。 尤其是,它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老天爷的暴脾气,还有那支在大海上几乎无敌的……黑龙舰队。 “火炮装了多少?”陈瑄问。 “回伯爷,所有的战船都加装了佛郎机炮,货船上也配了火銃手。” 副將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不过……咱们的这点火力,跟辽东那种『黑龙炮』比起来,那就是拿烧火棍跟人家的大炮比,怕是……” “別说了。” 陈瑄打断了他,“陛下下了死命令。这批粮草要是运不到天津,咱们所有人,提头去见。” 他转过身,看著北方那片灰濛濛的海面。 半年前,他就是带著水师在这里倒戈,帮燕王渡江,换来了如今的平江伯爵位。 这才过了多久,他就得为这位新主子去拼命了。 “传令下去。” 陈瑄深吸一口气,“明日一早,祭海神,开航!告诉弟兄们,咱们只管跑,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拼命划!” …… 黄海,海面广阔无垠。 起初的两天,一切都很顺利。 两百艘海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像是大海上的一群迁徙的野鸭,浩浩荡荡地向北挺进。 顺风顺水,速度极快。 陈瑄站在旗舰“威海號”的甲板上,看著两边不断后退的海岸线,心里那个一直悬著的大石头稍稍放下了一点。 也许,陛下是对的。 大海这么大,他蓝玉难道真能把每一寸海面都封死不成? 而且这次他们並没有走之前的近海航线,而是特意向东绕了一大圈,准备从外海兜过去,儘量避开山东半岛——那个黑龙舰队的老巢。 “伯爷!前面有情况!” 瞭望手悽厉的喊声,瞬间把陈瑄刚冒出来的那点侥倖心理打得粉碎。 他猛地抓起望远镜——这还是当年他投降时,蓝春送给他的“见面礼”,也是辽东出產的高级货。 镜头里,原本空荡荡的海平线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个黑点。 黑点迅速变大。一艘……两艘……五艘…… 最后,足足十艘通体涂著黑色防腐漆的巨大战舰,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静静地横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黑龙舰队的主力巡洋舰。 它们的船体比陈瑄的任何一艘船都要高出一大截,上面没有掛满风帆,而是冒著淡淡的黑烟,那种压迫感,甚至比当初在长江上见到的还要可怕。 “传令!转向!向东转!避开他们!” 陈瑄立刻大吼。 他不想打。他这次的任务是运粮,不是海战。何况他也清楚,自己这点斤两根本打不过。 大明的船队开始笨拙地调整航向,试图绕过那堵黑色的墙。 然而,对方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那十艘黑舰並没有急著开炮,而是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非常有节奏地调整著队形。 “伯爷……他们……他们太快了!” 副將绝望地喊道。 辽东的战舰使用了更先进的软帆系统,甚至可能有某种秘密动力,在那逆风的情况下,速度竟然比顺风的大明船队还要快上一截。 无论陈瑄怎么转向,对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抢占t字头阵位,或者横在他们的前方。 “他们这是在……戏弄我们?” 陈瑄握著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对方没有开炮,没有掛出骷髏旗,没有喊话。 就是单纯地挡路。 你往东,他往东;你往西,他往西。 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两艘黑舰仗著船坚甲厚,直接横衝直撞地切入大明船队的中间,把本来就不太整齐的队列搅得七零八落。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一艘运粮的福船躲避不及,船头狠狠地撞在了辽东战舰那包著铁皮的船舷上。 结果显而易见。 福船的船头木板碎裂,木屑横飞,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粮袋哗啦啦地掉进海里。 而那艘辽东战舰仅仅是晃了晃,船身上连漆皮都没蹭掉多少。 船上的辽东水兵甚至都没拿武器,就站在围栏边上,或是抽著菸斗,或是对著下面惊慌失措的大明水手吹口哨,眼神里充满了戏謔。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陈瑄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比直接开炮把他击沉还要难受。 “伯爷,咱们打吧!” 副將红著眼睛拔出了刀,“衝上去!靠帮(接舷战)!咱们人多,跟他们拼了!” 陈瑄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对方虽然没开炮,但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这边敢打出第一发火銃,下一秒,这片海域就会变成火海。 “不能打……” 陈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陛下这批粮,不能沉在这儿。哪怕运不回去,只要船在、人在,就还有下次。” 他是个投机者,但他不是傻子。 在这茫茫大海上跟黑龙舰队硬碰硬,除了给海里的鯊鱼加餐,没有任何意义。 “那怎么办?就这么被他们像赶鸭子一样赶回去?” 陈瑄看著那些不断逼近的黑色巨兽,又看了看身后那两百艘满载希望却又脆弱不堪的粮船。 “掛旗。”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掛……请求通航的白旗。” …… 半个时辰后,陈瑄坐著小艇,极其屈辱地登上了那艘辽东旗舰。 甲板上极其乾净整洁,甚至闻不到一丝海腥味,只有淡淡的火药和机油味。 一个穿著笔挺制服(那是蓝玉设计的海军军装)的年轻军官,正坐在一张摺叠桌旁,悠閒地喝著……咖啡?。 那是陈祖义的义子,也是这支分舰队的指挥官,绰號“陈小鯊”。 “平江伯,好久不见啊。” 陈小鯊放下杯子,笑眯眯地看著陈瑄,“怎么?不在刘家港享清福,跑到这风高浪急的黄海上来做什么?还要运这么多粮食……这是要支援我们辽东建设吗?” 陈瑄强压著心头的火气,拱手道:“陈將军,明人不说暗话。这粮食是运往天津卫的,是给边军的军粮。还请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情分?” 陈小鯊挑了挑眉毛,“平江伯当初在长江上反戈一击,帮著永乐皇帝过了江,那时候怎么不跟我们讲情分?” 陈瑄老脸一红,无言以对。 “行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陈小鯊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指著大海,“这海,是大家的。你想过,可以。” 陈瑄心中一喜:“当真?” “不过嘛……” 陈小鯊话锋一转,“最近海上查得严。你也知道,海盗多,违禁品也多。为了这片海域的安全,我们黑龙舰队有责任对过往船只进行例行检查。” “检查?” “对。每一艘船,每一个舱室,每一袋粮食,都要查。” 陈小鯊露出一口白牙,“万一你们夹带私货呢?比如火药?比如兵器?这可都不能通过。而且,检查嘛,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这两百艘船,我们人手有限,估计得查个……十天半个月吧。” 十天半个月?! 在这没有任何补给的外海上飘十天半个月? 別说粮食会不会受潮发霉,光是船上的淡水都不够喝的!这跟扣船有什么区別! “陈將军!你这是故意刁难!” 陈瑄终於忍不住了,“这可是给大明边军的救命粮!若是耽误了,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承担?” 陈小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你现在的命都在我手里,我不承担什么?陈瑄,我给你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要么,老老实实掉头回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们不收过路费,算给你们个面子。” “要么,咱们就在这儿练练。” 他指了指自己战舰上的那些还没褪去炮衣的主炮,“我的炮手们最近正手痒,拿那几艘福船练练靶子也挺好。” 陈瑄死死地盯著陈小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海风呼啸,吹得陈瑄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这不是恐嚇。 对方是真的敢开炮。 而且,一旦开打,不仅这批粮食保不住,他带来的这几千水师弟兄,这大明最后的一点海运家底,都得葬送在这里。 “好……好……” 陈瑄颤抖著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既然此路不通……那便只好……返航。” 说出“返航”这两个字的时候,陈瑄知道,不仅仅是这趟差事办砸了。 更是大明企图通过海运突围的战略,就像一个刚吹起来的肥皂泡,还没飞高,就被一根黑色的针,无情地戳破了。 这片大海,早已不再是大明的后花园。 而是那个北方巨兽的私人领地。 …… 南京,皇宫。 朱棣看著跪在地上请罪的陈瑄,还有那份虽然一粒未少、却原封不动运回来的粮食清单。 並没有如陈瑄预料的那种种雷霆大怒。 朱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色平静得让人害怕。 旁边那张被他掀翻的御案已经换成了新的,但这屋子里的气氛,却比上次还要压抑。 “没打?” 朱棣问。 “回陛下……没打。” 陈瑄头都不敢抬,“罪臣……也是为了保全船队。那黑龙舰队船坚炮利,且速度奇快。若是硬拼,只会徒增伤亡,粮食……也必然保不住。” “朕知道了。” 朱棣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下去吧。这次不怪你。” 陈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大殿里只剩下朱棣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青花瓷鱼缸前,看著里面游动的几条金鱼。 “海运……也断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运河不通,海路不通。他蓝玉这是要把朕憋死在这个金陵城里。” 他猛地伸手,抓向水里的鱼。 那条金鱼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却被那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 “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法子了吗?” 朱棣用力一捏,金鱼在他手中失去了生机。 他把死鱼扔回水里,看著那一抹殷红在清澈的水中晕开。 “困住朕?做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宫墙,看向北方。 那是北京的方向。 也是蓝玉无法完全掌控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陆地。 如果水路走不通,那就走陆路。 如果和平走不通,那就用战爭去开路。 “传郑和。” 朱棣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带著一股决绝,“朕要见他。立刻。” 第264章 郑和的特殊使命 乾清宫的偏殿里,灯火摇曳。 郑和跪在地上,一身笔挺的內官服饰,却掩盖不住那股常年在海上磨礪出的锐气。 “三保,起来说话。” 朱棣的声音透著疲惫,却又含著一股莫名的期待。 郑和起身,依然躬著身子,毕恭毕敬。 “这次叫你来,没別的事。” 朱棣走到郑和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海运断了,运河也堵了。国库里的银子,就像那漏了底的木桶,怎么装都装不满。朕这个皇帝,现在穷得只剩下龙袍了。” 郑和低著头,没说话。他知道,皇帝这话不是为了发牢骚。 果然,朱棣话锋一转。 “你之前跟朕提过,西洋那边的买卖,利润大得嚇人?” “是,陛下。” 郑和语气平稳,“前些年臣奉先帝之命出使琉球、占城(越南南部),曾听那边的海商说过。一把大明的铁锅,在南洋能换一袋胡椒;一匹丝绸,到了西洋(印度洋沿岸),能换等重的黄金。若是把大明的瓷器运到在那极西之地的红毛番国,那价值,不可估量。” 朱棣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他重重地拍了拍郑和的肩膀,“朕现在不要你去找建文。朕要你去……搞钱。” “搞钱?” 郑和一愣。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皇帝会有此意,但“搞钱”这两个字从一个九五之尊嘴里说出来,还是显得那么直白、那么……接地气。 “对,就是搞钱!” 朱棣背著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国库空虚,安南还在打仗,北边百万大军要吃饭。光靠这几亩地的赋税,朕撑不下去。朕要你组建一支船队,比当年洪武爷还要大的船队!带上最好的丝绸、最精美的瓷器,去南洋!去西洋!把那一船船的银子、香料、宝石,都给朕拉回来!” “臣……领旨。” 郑和应下,但眉头却微微皱起,“陛下,组建船队需要巨资。且不说造船的木料、工匠,光是这几万人的吃穿用度,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如今户部……” “钱,你不用担心。” 朱棣咬了咬牙,“朕把內库所有的家底都给你。宫里的金银器皿,能熔的都熔了。哪怕朕这几年顿顿喝粥,也要把你这支船队送出海!” 这是赌上了老本。 郑和心中一震,立刻跪下:“臣必不辱命!定为大明带回万世之財!” “还有……” 朱棣压低了声音,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那片陌生的海域上划过,“除了搞钱,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的手指停在了马六甲海峡的位置。 “蓝玉那廝,虽然霸占了北方海路,但他的手还伸不到这么远。朕听说,他在南洋也有生意,但那是走私,是偷偷摸摸。”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朕要在南洋建立据点,控制商路。他蓝玉能封锁朕的北方,朕就要在南方包抄他的后路!只要控制了这西洋的財路,大明就有资本跟他耗到底!” “臣明白。” 郑和抬起头,眼神坚定,“陛下是要在海外,再造一个大明的粮仓。” “去吧。” 朱棣挥了挥手,“这次出海,別怕花钱,別怕闹事。谁敢挡你的路,就用大炮轰开它!告诉那些番邦,大明的天子来了,顺者昌,逆者亡!” …… 永乐三年六月,苏州太仓,刘家港。 这一天,江面上千帆竞发,遮天蔽日。 这不仅仅是一支船队,这更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城市。 六十二艘巨大的“宝船”,如同海上的巨无霸,静静地停泊在江中。每艘宝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拥有九根桅杆,十二面风帆。 那是这个时代工业与造船技术的巔峰。 而在宝船周围,簇拥著二百多艘各式各样的战船、粮船、水船、坐船。两万七千八百名官兵、船工、医官、通译,正紧张有序地登船。 这里面,大多数是郑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不光要跟风浪斗,还要跟可能遇到的海盗、番邦蛮夷斗。 郑和一身戎装,站在最大的那艘宝船“天元號”的指挥台上。 海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提督大人。” 副將王景弘走过来,“一切准备就绪。祭海仪式也做完了。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北方,“咱们这么大的动静,肯定瞒不过辽东那边的耳目。若是他们派黑龙舰队来拦截……” “他们不会来。” 郑和淡淡地说。 “为何?” “因为蓝玉是个生意人。” 郑和看著北方,眼中闪过一丝睿智,“我们这次下西洋,走的是南线,不经过他们的地盘。而且我们带走了大量的货物,这对江南的商业是个刺激,对他辽东的倾销反而是一种缓解。他巴不得我们去南洋发財,好让他在北边多赚点。”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况且,他以为我们这次只是去宣扬国威的。等我们在旧港插上大明的旗帜,掐断他在南洋的走私线,到时候他想哭都来不及。” “传令!” 郑和拔出腰间的宝剑,指向大海,“升帆!起锚!目標——占城!” 隨著一声令下,巨大的风帆在號子声中缓缓升起。沉重的铁锚带著泥沙被拉出水面。 船队开始缓缓移动,劈波斩浪,驶向那片充满未知与黄金的深蓝。 …… 三个月后,旧港(今印尼巨港)。 这里是南洋最繁华的贸易中转站,也是海盗的天堂。 各种肤色的商人、水手、冒险家匯聚於此,空气中瀰漫著香料、腐烂的水果和血腥味。 而这座港口的实际控制者,是臭名昭著的华人海盗头子——陈祖义。 此陈祖义,並非那个投靠蓝玉的黑龙舰队提督,而是他的族弟,一个被蓝玉“下放”到南洋来开拓地盘的分家主。 他在旧港自立为王,打劫过往商船,向所有路过的船只收取高额保护费。哪怕是蓝玉的走私船经过,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但这天,旧港的气氛有些不对。 陈祖义坐在他的“王宫”里,手里把玩著两颗巨大的珍珠,听著手下的匯报。 “大哥!海上有情况!” 一个小嘍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来了一支大船队!太……太大了!铺满了整个海面!” “船队?” 陈祖义皱了皱眉,“是那帮红毛番鬼?还是佛郎机人?” “都不是!” 嘍囉咽了口唾沫,“掛的是……大明的旗號!说是大明永乐皇帝派来的使者!” “大明?” 陈祖义眼睛一眯。 他早就听说那个杀了侄子当皇帝的朱棣要派人下西洋,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有多少人?” “看那架势……怕是有两三万!” “两三万?!” 陈祖义嚇得手里的珍珠差点掉地上。 他在这一带称王称霸,手底下也不过五六千號人,百十条破船。这大明一来就是几万正规军,这还玩个屁啊! “大哥,怎么办?要不要跑?” 旁边的一个刀疤脸军师问道。 “跑?往哪跑?” 陈祖义瞪了他一眼,“这旧港可是咱们的根基。而且……他们既然是使者,那就未必是来打仗的。听说这大明皇帝好大喜功,是个死要面子的。咱们不如……” 他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咱们先假装投降,把他们迎进来。等到晚上,他们都在岸上寻欢作乐、防备鬆懈的时候,咱们再来个瓮中之鱉,抢了他们的宝船!听说那船上可都是好东西!” …… 郑和此时正坐在“天元號”上,通过望远镜观察著这个乱糟糟的港口。 “大人,这就是旧港?” 王景弘一脸嫌弃,“怎么看都像是个贼窝。” “它本来就是个贼窝。” 郑和放下望远镜,“那个陈祖义,早就上了兵部的黑名单。陛下临行前特意交代,此人若是不除,南洋永无寧日。” “那咱们直接开炮?” “不急。” 郑和摆摆手,“这旧港地形复杂,水道纵横。若是硬攻,怕是会伤及无辜,也会让那些海盗四散逃窜,日后更是麻烦。要打,就得一网打尽。”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打著白旗靠了过来。 上来的正是陈祖义派来的使者,一脸諂媚地说自家大王仰慕天朝上国,愿意归顺大明,並在港口备下了酒宴,请郑提督上岸一敘。 “诈降?” 王景弘看著那使者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这种把戏也敢在咱们面前耍?” “演戏嘛,总得配合点。” 郑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传令各船,外松內紧。今晚子时,按计划行事。” …… 夜色降临,旧港灯火通明。 为了迷惑明军,陈祖义还真让人在码头上摆了流水席,还找来了几个艷舞女郎助兴。 然而,大明船队的大部分士兵並没有下船,只是在甲板上三三两两地喝酒猜拳,看起来毫无戒备。 子时一到。 港口四周的黑暗中,突然冒出了无数条快艇。 陈祖义亲自带著五千名海盗,手持利刃,像饿狼一样扑向那些停泊在港湾里的宝船。 “弟兄们!上啊!抢了这票,咱们几辈子都吃不完!” 陈祖义兴奋地大喊。 然而,就在他们的快艇还没靠近宝船船舷的时候。 “轰!轰!轰!” 漆黑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火光。 那不是礼花,那是火炮。 早有准备的大明宝船,突然侧过船身,露出了那一排排狰狞的炮口。 佛郎机炮、虎蹲炮、神机炮……密集的火网瞬间覆盖了那片狭窄的水域。 “啊!” 惨叫声响彻夜空。 海盗们的木质快艇在重炮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炸得粉碎。那些还没来得及跳帮的海盗,直接连人带船飞上了天。 陈祖义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身边的一艘快艇被一发炮弹击中,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中计了!快撤!撤!” 他嘶吼著想要调转船头。 但是,来不及了。 从宝船的阴影里,杀出了几十艘轻型战船。 大明的水师官兵,手持强弩和火銃,如下山猛虎般冲入混乱的海盗群中。 这一战,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五千多名海盗被歼灭,烧毁海盗船十艘,缴获七艘。 天亮的时候。 陈祖义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郑和面前。 这位不可一世的海盗王,此刻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跪在甲板上,瑟瑟发抖。 “陈祖义。” 郑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听说你是陈海公(陈祖义族兄)的亲戚?他现在可是辽东的红人。你猜,如果把你押回京师,辽王会不会派人来救你?” 陈祖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自己成了大明和辽东博弈的牺牲品。 “带下去。” 郑和挥挥手,“押入底舱,等待回京献俘。” 他转身看向那个已经被肃清的旧港。 大明的日月旗,第一次在这片南洋的土地上高高飘扬。 这里,將成为大明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咽喉,也是郑和下西洋航线中最重要的补给站和贸易中心。 “王景弘。” 郑和下令,“即刻设立旧港宣慰司。告诉那些番商,以后这南洋的海,大明说了算。凡是愿意跟大明做生意的,无论是香料还是黄金,我们要多少收多少。哪怕是拿丝绸铺路,也要把那些银子给我换回来!” 风吹动著郑和的衣角。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正在向大明招手。 只要有了钱,北边的那个庞然大物,就不是不可战胜的。 第265章 北平的夜访者 北平。 初冬的夜风带著一股子肃杀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枯叶,在空旷的街道上打著旋儿。 自从《江淮和议》签订后,这座自洪武年间就作为燕王封地的北疆重镇,彻底换了主人。 如今,这里叫“辽东·北平特別行政区”,一个听起来既拗口又古怪的名字。 原先的燕王府,那座曾经见证了朱棣起兵靖难、號令三军的宏伟府邸,此刻大门紧闭,上面贴著蓝底白字的封条,写著“辽东军管,擅入者斩”。 但城里的变化,却不止是那一张封条。 大街上,原先那些穿著大明鸳鸯战袄、手持红缨枪的卫所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穿著黑色呢料制服、背著燧发枪的辽东治安巡警。 他们不拿鞭子抽人,也不隨意在摊贩那里顺手牵羊,但那股子冷冰冰的气质,反倒让老百姓更不敢靠近。 南锣鼓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 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漆斑驳,墙角的石狮子都被磨得却了稜角。但若是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院子的格局不凡,曾经住的非富即贵。 这里是原燕王府长史、大明兵部尚书金忠的宅邸。 自从北平易主,金忠没有南下,因为他跑不动,也没那个脸跑。他虽然是文官,却有一身算命相面的本事,当初朱棣起兵,他是第一个支持的。 如今,他被软禁在这座院子里。 说是软禁,辽东那边倒也没亏待他。 只要不出这四合院的大门,吃喝用度一概不缺,甚至还每个月给他发那什么“退休金”,用的是辽东发行的银票。 这让金忠每次拿著那花里胡哨的纸票子,都觉得心里憋屈,想撕了,又捨不得。毕竟,这年头买米买柴,这玩意儿比大明宝钞管用多了。 书房里,一灯如豆。 金忠手里捧著一本《易经》,却半天没翻过一页。他耳边似乎总能听到当初朱棣在这北平城里厉兵秣马的喊杀声,可如今,窗外只有远处工厂传来的蒸汽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巨兽的呼吸,每一下都敲在他心上。 “咚、咚、咚。”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金忠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 这大半夜的,谁? 辽东的巡警从来不敲门,要么是送东西的伙计白天来,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沉声道:“门没锁,自己推。”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钻进一个人影。 来人一身普通的商贩打扮,头上戴著顶有些破旧的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还扛著一个装著皮货的大布袋子。 他反手关上门,动作麻利地插上门閂,然后才转身,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精瘦的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金忠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辽东的人?我这老骨头没什么油水可榨了。” 那人没急著说话,先把那个大布袋子往地上一放,还是没那个商贩点头哈腰的样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牌,亮在金忠面前。 借著昏暗的灯光,金忠看清了那牌子上的花纹。 那是两条盘旋的飞鱼,中间刻著一个小小的“东”字。 金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自然认得这东西。虽然以前锦衣卫用的是腰牌,但这独特的飞鱼纹路,那是除了皇帝亲军,谁也不敢用的禁物! “你是……”金忠声音有些发颤。 “东厂,千户马云,见过金大人。” 那人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著沙子,“奉万岁爷密旨,特来探望老大人。” “万岁爷……” 听到这三个字,金忠这个在北平困守了数年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要下跪。 “使不得!” 马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金忠,“老大人,这还是在蓝玉的眼皮子底下,咱们一切从简,別让人看见。” 金忠抓著马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皇上……皇上他还记得老臣?他还记得这北平?” “皇上怎会忘?” 马云扶著金忠坐下,从贴身的內衬里掏出一个还没巴掌大的蜡丸,轻轻捏碎,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这是万岁爷的亲笔信。” 金忠双手接过,捧在手心,就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此时此刻,这里不光是一封信,那是旧主对这群遗老的一声召唤啊。 他凑到灯前,那绢布上只有寥寥数行小字,字跡略显潦草,却透著那股熟悉的狂放与霸气。 “金忠老爱卿:朕在南京,日夜思念北平父老。虽签和议,乃权宜之计。朕必回北平!望卿保重身体,联络旧部,静待天时。冬至之夜,当有雷声。” 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抚。 这就是朱棣的风格。 直接,乾脆,不容置疑。 “冬至之夜,当有雷声……” 金忠喃喃念著这句话,原本那双浑浊的老眼,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垂死的灰烬里又窜起了火苗。 “皇上……皇上是要动兵了?” 金忠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还没那么快。” 马云摇摇头,警惕地看了一眼窗外,“南边安南还在打,国库吃紧。皇上的意思是,让您在城里先把那把火给埋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大人,您在北平二十年,人脉广。如今这北平城看著是被蓝玉管得铁桶一般,但人心这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变的?我就不信,这城里就没有怀念大明、怀念燕王的人?” 金忠苦笑一声,把信贴身收好。 “以前是有的。”他嘆了口气,“可这几年……难啊。” “辽东那套法子,邪性得很。” 金忠指了指窗外,“你看看这大街上,做买卖的不用交那么多税,当工匠的给发高工钱。老百姓手里有了閒钱,能吃上肉,自然就觉得这日子不错。” “士绅大户呢?”马云皱眉,“蓝玉那摊丁入亩,我就不信那些老爷们能忍?” “忍不了也得忍。” 金忠无奈地摇头,“刚开始是有闹事的。前年,城北的张员外,仗著自己是本地豪强,拒不交出隱瞒的田產。结果呢?辽东直接派了个什么『工作组』进驻,没动刀子,就是把他家所有的陈年旧帐都翻了出来,连他家八年前少交的一笔税都查得清清楚楚。最后,张员外不但家產充公,人还被送去朝鲜挖矿了。” “这一手杀鸡儆猴,谁还敢动?” 马云听得眉头紧锁。他常年在南京,只觉得东厂那套抓人杀人的手段厉害,没想到蓝玉这不流血的刀子更狠。 “那……咱们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了?” 马云不甘心地问。 “倒也不是。” 金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轻轻敲击著,“凡事有利必有弊。蓝玉这所谓的『新政』,看似让百姓得利,但也是个吞钱的无底洞。而且,他太看重那个『工』和『商』了。” 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北平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还在读圣贤书的人,还有那些靠祖上传下的手艺吃饭的老作坊主。他们现在日子不好过啊。” “读书人觉得斯文扫地,在这个『辽东特区』,只要你会算帐、会摆弄机器,比满腹经纶赚得还多。那些酸秀才,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 “还有那些老商號。”金忠冷笑一声,“辽东的大作坊货多价低,机器日夜不停,把那些小门小户的生意全挤垮了。这些人,虽然不敢明著反,但心里也是恨不得食其肉。” 马云眼睛一亮:“这就够了!” 他凑近金忠,低声道:“不需要他们动刀动枪。只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乱起来。哪怕是罢市、游行、甚至只是散布点谣言,给蓝玉添点堵,让这北平城乱上一阵子。” “只要北平一乱,皇上在南边就会有动作。到时候,內忧外患,我就不信他蓝玉有三头六臂!” 金忠沉思良久。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添堵,这是一场要把无数人卷进去的豪赌。一旦失败,这北平城里又要血流成河。 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他是大明的臣子,这把老骨头,早就卖给朱家了。 “好。” 金忠终於点头,声音虽然苍老,却带著一股决绝,“这事,我来办。城西有个『復社』,那是几个落魄举人搞的诗社,早就对现状不满。还有前门那几家被挤兑得快关门的老字號布庄,我都有交情。” “不过……” 金忠看著马云,“光靠这些还得不够。蓝玉在这还有驻军,还有那个什么治安局。手里没傢伙,嘴皮子再利索也是送死。” “这个您放心。” 马云拍了拍那个大布袋子,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这次我带的不光是信。我们在城外的西山煤矿里,已经埋伏了一支暗桩。只要城里火起,他们就会炸矿!到时候,全城震动,那就是信號!” “冬至夜,雷声起。” 金忠此时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这是要炸了蓝玉的钱袋子啊。 “大人,保重。” 马云站起身,重新戴好皮帽子,把那个大布袋子又扛在肩上。里面装著的不是皮货,而是一批从南京黑市高价买来的短火銃。 “您只管联络,剩下的脏活累活,交给我们东厂。” 说完,他拉开门,像是融入了夜色中的幽灵,瞬间消失不见。 金忠重新关好门,插上门閂。 他回到桌前,再次拿起那是《易经》,但手还是忍不住有些抖。 窗外,北平的夜依旧安静。 远处工厂的轰鸣声还在继续,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 但这平静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已经开始在这座古老的城市底下涌动。 人心这东西,就像那乾枯的草垛,只要有一颗火星,哪怕是在最冷的冬夜,也能烧起燎原的大火。 金忠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朝著南京的方向,颤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领旨。” 第266章 削藩最后一步 南京,谨身殿。 朱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一张薄薄的纸条。殿內的地龙烧得很旺,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比屋外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那是刚从北平传回来的密报。 北平城里有了暗桩,有了火种,这很好。但朱棣清楚,要想这把火烧得旺,烧得蓝玉首尾不能兼顾,南京这边就不能有任何一点火星子乱溅。 如果他在前线跟蓝玉拼命,后院自家兄弟却捅了刀子,那大明就真完了。 “和尚。” 朱棣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 阴影里,一身黑衣的姚广孝走了出来,双手合十:“陛下有何心事?” “蓝玉在北边搞什么『新政』,搞得又是分地又是发钱,人心浮动。”朱棣弹了弹手指上的灰,“朕在南边,若还是让那帮藩王手握重兵,占著各地的钱粮,你说,朕这仗还怎么打?” 姚广孝那双总是半眯著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的意思是,要动刀子?” “不是动刀,是修剪枝叶。” 朱棣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掛著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南开封的位置上。 那里是周王朱橚的封地。 建文帝当初削藩,第一个削的就是周王。朱棣靖难成功后,为了显示自家兄弟情深,把周王的爵位给復了。 可现在,开封成了战略要地。 “开封那是中原腹心,更是將来北伐的粮道咽喉。”朱棣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老五(周王)那个人朕知道,虽然这几年老实了,但他毕竟被废过一次,心里难保没有怨气。若是蓝玉稍微许点好处,开封一丟,朕的北大门就开了。” 姚广孝微微点头:“陛下圣明。周王殿下確实不適合再掌管开封防务。那陛下的理由是?” “理由?” 朱棣冷笑一声,“锦衣卫昨儿个递了个摺子,说周王府长史私下里抱怨朝廷赋税太重,而且……周王最近在封地大兴土木,修建园林,这算不算『不体恤民情,有违祖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过三天,一道圣旨就出了南京城,直奔开封。 旨意很简单:周王朱橚,身为藩王,不思报国,反而在封地奢靡无度,更有部下口出怨言。著即削去周王三护卫,只留空头王爵,所有封地钱粮赋税,统归朝廷户部直辖。 这一刀切得极快,极狠。 周王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早已准备好的朝廷兵马接管了城防。他除了那个不好听的“王爷”名头,手里连一个烧火的兵都没剩下。 解决了周王,朱棣的目光,终於落向了那张地图的更深处——江西,南昌。 那里住著寧王,朱权。 当年在大寧,朱棣是用计“绑架”了朱权,骗了他的朵顏三卫,才有了后来靖难的资本。 那时候,朱棣可是拍著胸脯许诺:“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现在天下到了手,別说平分了,连原来的大寧封地都没给回去,反而把他迁到了南昌这个四面不著边的地方。 “老十七……” 朱棣盯著“南昌”那两个字,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陛下,东厂刚才又送来一样东西。” 这时,一名小太监低著头,捧著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走了进来。 朱棣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信。 確切地说,是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回执,是从南昌的一个商队里截获的。收信人虽然写著化名,但那暗语的格式,分明是指向辽东的蓝玉。 信里的內容不多,大意是询问北方商路的利润分成。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生意往来。 但朱棣看到的,却是自家兄弟正在跟那个最大的敌人暗通款曲。 “砰!” 朱棣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直跳。 “好啊,朕还没死呢,他就开始找下家了!”朱棣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他以为蓝玉是什么善男信女?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跟狼做买卖,他也配!” 姚广孝在一旁低声道:“寧王殿下也是聪明人。他在南昌待得憋屈,如今北边势大,他想留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 “只不过他手里还有兵。” 朱棣接过话茬,眼里的杀气已经掩饰不住,“虽然大寧的精锐没了,但他南昌府里还养著几千护卫,那可都是当年跟著我们杀出来老兵。这根刺,必须拔了。” …… 南昌,寧王府。 比起南京皇宫的肃杀,这里倒是显得清静许多。院子里没种什么奇花异草,倒是摆了好几个用来炼丹的巨大铜炉,整日里烟燻火燎的。 寧王朱权穿著一身宽大的道袍,头髮隨意挽了个髻,手里拿著把这扇,正蹲在一个丹炉前,盯著火候。 看起来,这就是个一心修道的閒散王爷。 “王爷,火是不是太旺了?”旁边的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旺点好啊。” 朱权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火不旺,丹炼不成。但这火要是太旺了……容易炸炉。” 他话里有话。 老管家嘆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王爷,昨晚咱们府出去採买的管事,没回来。” 朱权拿著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来?” “是,听说是被几个自称南京来的锦衣卫带走了,说是查什么走私违禁品。” 朱权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查走私是假,查那是信是真吧。” 他脸上那种懒散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当然知道蓝玉那个“淮北之约”是个坑,但他没得选。朱棣防他防得像防贼一样,他要是不想办法找点外援,早晚得死在这个笼子里。 可没想到,朱棣的鼻子这么灵,东厂的爪子伸得这么长。 “咚!咚!咚!” 王府的大门突然被人重重敲响。 那种声音,不像是客气拜访,倒像是催命的鼓点。 “这么快?” 朱权苦笑了一声。 大门敞开,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两旁列队的王府护卫刚想拔刀阻拦,就被朱权一个眼神制止了。 锦衣卫身后,走出一个面白无须的內官。 那是朱棣身边的红人,大太监侯显。 “寧王殿下。”侯显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奴婢给殿下请安了。” “侯公公怎么有空来南昌这穷乡僻壤?”朱权淡淡地问道。 “皇上想念殿下了。” 侯显尖细的嗓音在院子里迴荡,“皇上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兄弟们好久没聚聚。这不,特意派奴婢来接殿下去南京,过个团圆年,敘敘旧。” 敘旧? 朱权看著侯显身后那些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锦衣卫。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就是押解。 “若本王不去呢?”朱权突然问道。 侯显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殿下说笑了。皇上的旨意,那是天恩。这南昌虽然好,但哪有京师繁华?再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朱权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东厂在微山湖抓了几个人,招供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比如,关於某些写给辽王的信……皇上说了,只要殿下去南京当面解释清楚,咱们还是一家兄弟。”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朱权身子微微一晃。手里那把摺扇,“咔嚓”一声,被他捏断了扇骨。 他看向四周,王府的高墙挡住了外面的天空。他就算现在下令反抗,凭府里这点人,能不能衝出南昌城都是个问题。 而且,一旦动手,那就是谋逆,连迴旋的余地都没了。 “好。” 朱权鬆开手,断裂的摺扇掉在地上。 “四哥既然想我想得紧,那做弟弟的,怎能不去?” 他转过身,对老管家吩咐道:“把那炉丹药灭了吧。以后……怕是用不这了。” …… 三天后,南京。 朱权並没有被送进什么大牢,还是被安排住进了一座早已准备好的豪华府邸。 只是一进门,他就发现这里的规矩变了。 门口的守卫换成了神机营的精兵,府里的下人全是宫里调出来的太监宫女。他带来的那些亲信护卫,一个都没让进门,全部被留在了城外的军营里“整训”。 这哪里是府邸,分明就是个金丝笼。 当晚,朱棣就来了。 没有文武百官,也没有盛大的宴席。就在后花园的暖阁里,摆了一桌酒菜,两副碗筷。 “老十七,坐。” 朱棣穿著便服,亲自给朱权倒了一杯酒。 朱权看著那杯酒,心情复杂。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怀疑,这里面是不是下了毒。 “四哥。”朱权端起酒杯,却没有喝,“你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来,就是为了这杯酒?” “不然呢?” 朱棣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朱权,“你以后我在南昌搞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 朱权手一抖,酒洒出来半杯。 “老十七啊,你糊涂。” 朱棣嘆了口气,“蓝玉是什么人?他是在利用你。他巴不得我们兄弟反目,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你若是真上了他的船,等到大明乱了,你以为他会放过你?” “那我还能怎么办?!” 朱权突然爆发了,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四哥!当年在大寧你是怎么说的?平分天下!可结果呢?我像个犯人一样被扔在南昌!我不找活路,难道等死吗?” 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没有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朱权,也是种过了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目光。 “平分天下……”朱棣咀嚼著这四个字,突然笑了,“老十七,这种鬼话,你也信?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把椅子,只能一个人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朱权。 “我可以不杀你。毕竟,咱们是亲兄弟,而且你当年也有功。” “但是……” 朱棣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坚硬,像是一块铁,“兵权,你不能留。不光是你,以后大明所有的藩王,都不能再有兵权。” 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圣旨,扔在桌上。 “看看吧。这是朕刚擬的旨意。从此以后,藩王只享受爵位俸禄,护卫一律裁撤,归兵部统一调遣。没有圣旨,藩王不得擅自离封地一步。” 朱权拿起那份圣旨,手有些发凉。 这不仅是针对他一个人的,这是要把所有藩王都变成被圈养的猪。 什么周王、楚王、蜀王……只要签了这字,大明的藩王制度就彻底变了天。 “签了吧。” 朱棣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签了,你就在这南京城里,好好当你的富贵閒人。你想修道、想写书、想听曲,朕都依你。只要不碰权利,你要什么朕给什么。” 朱权看著那份明黄色的圣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四哥。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 如果不签,今晚这暖阁,可能就是他的葬身之地。而且,外面那些所谓“整训”的亲信护卫,恐怕一个都活不成。 “呵……” 朱权淒凉地笑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笔,手虽然在抖,但还是重重地落了下去。 那一笔下去,划掉的不仅是他的野心,也是大明藩王曾经不可一世的辉煌时代。 “臣……领旨谢恩。” 朱权扔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朱棣拿起圣旨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收好了圣旨,他端起酒杯,这一次,是真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来,十七弟,喝酒。这酒是宫里珍藏的二十年陈酿,以后你想喝,管够。” 朱权木然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这一夜,南京城的月色很冷。 但对於朱棣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这根扎在他肉里的刺,终於拔乾净了。 隨著这道旨意的下发,大明境內的所有藩王护卫被尽数收缴。那些曾经跟隨各王征战沙场的精兵悍將,全部被打散编入了京军或边军。 权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集中到了朱棣一个人的手里。 此时此刻,他终於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皇帝了。 他走出暖阁,望著北方的夜空,眼中战意沸腾。 “后顾之忧已除。” 朱棣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蓝玉,接下来,咱们就好好算算总帐。” 第267章 汉王的挑衅 南京,汉王府。 朱高煦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精壮如生铁般的腱子肉,手里提著一把八十斤重的开山大斧,正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 “喝!哈!” 斧刃破风,带著呼啸的劲气,狠狠劈在一根合抱粗的木桩上。 “咔嚓”一声,木屑纷飞,那木桩竟被他这一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好!王爷神力!神力啊!” 四周的一群武將家丁立刻高声喝彩。 朱高煦得意地收起大斧,隨手把那几百斤的东西像扔牙籤一样扔给旁边的侍卫,接过一条汗巾胡乱抹了把脸。 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不可一世的年纪。跟著朱棣打了几年靖难的仗,他自詡勇武第一,颇有几分当年西楚霸王的风采。 “二爷。” 一个身穿锦衣、尖嘴猴腮的內侍凑了上来,递上一杯凉茶,“您这身功夫,那是没得说。只可惜啊……” “可惜什么?”朱高煦瞪了他一眼,一口气把茶灌了下去。 “可惜这南京城里憋屈啊。” 內侍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道:“这几天朝廷里都在传,说皇上收了藩王的兵权,下一步就是要整顿京营了。太子爷那边的人可都在嘀咕,说汉王您手里兵太多,性子又野,怕是不好管束,正琢磨著怎么在皇上面前参您呢。” “放屁!” 朱高煦把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老大那个软脚虾,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连个马都骑不利索,也敢算计老子?当年靖难,浦口之战,要不是老子带著骑兵拼死把他救出来,他早他娘的投胎去了!” “是是是,谁不知道王爷您劳苦功高。” 內侍赶紧附和,“皇上当年不也是常说吗,『世子多疾,汝当勉之』。这意思还不明白?可现在倒好,太子位子一坐稳,那帮酸臭腐儒就开始围著他转。反倒是王爷您,堂堂大將军,却得天天在这王府里劈木头撒气。” 这番话,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朱高煦心里的那团邪火。 自从朱棣登基立了朱高炽为太子,朱高煦这心里就没痛快过一天。在他看来,这天下是他爹带著他们几个兄弟打下来的,凭什么让那个没打过仗的胖子坐享其成? “而且……” 內侍又凑近一步,神神秘秘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奴婢还听说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听说北面那个蓝玉,最近跟咱们太子爷走动得挺近。” “蓝玉?跟老大?”朱高煦眉头一皱。 “可不是嘛。”內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做工极其精致的玻璃怀表,在朱高煦眼前晃了晃,“您看这个。这是奴婢在黑市上搞到的,辽东那边的稀罕货。听说前几天,太子府的採办,一次性进了好几箱这种宝贝,说是给太子爷把玩。” “还有这种事?”朱高煦一把抢过怀表,看著上面精密的指针滴答作响,眼神阴晴不定。 “王爷您想啊,蓝玉那是什么人?那是咱们大明的心腹大患!太子爷身为储君,怎么能跟这种乱臣贼子勾勾搭搭?这里面,怕是有什么猫腻吧?” 內侍这明显是捕风捉影,甚至是明显的挑拨。 但这番话对於此刻极度敏感、极度渴望抓住太子把柄的朱高煦来说,却有著致命的诱惑力。 “哼,老大一直主张什么『休养生息』,反对北伐。我看他就是被蓝玉那点糖衣炮弹被迷了眼,是个没骨头的软蛋!” 朱高煦把怀表往兜里一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我就得让他看看,什么才是大明男儿该干的事!” 他大步走到兵器架前,大声喝道:“传令!召集我的三千营骑兵!告诉他们,马餵饱,刀磨快,这两天,本王要带他们出去溜溜!” “王爷,您这是要……”內侍假装惊恐地问。 “干什么?去北边!” 朱高煦狞笑道,“蓝玉不是牛吗?老子这就去敲敲他的大门,看看他的牙口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硬!要是能把他打疼了,我看父皇还怎么偏心老大!” …… 御书房。 朱棣正对著一堆奏摺发愁。安南那边的战事虽然顺了,但花钱还是如流水;运河堵了,粮食运不上来,愁得他头疼。 这时,门口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皇上,汉王爷求见。” “老二?他来干什么?”朱棣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进御书房,也没行大礼,直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父皇!儿臣请战!” “请战?”朱棣一愣,“安南那边张辅打得好好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不是安南!” 朱高煦抬起头,眼神灼灼,“儿臣要去北边!去山东!去把被蓝玉那个反贼占了的地盘给抢回来!”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 他把奏摺一合,“咱们刚跟蓝玉签了『江淮和议』,这才消停几天?你这时候去挑事,是想让天下人骂朕言而无信吗?” “父皇!那和议就是张废纸!” 朱高煦急切地爭辩,“蓝玉狼子野心,他霸占北平,截断运河,还跟……还跟朝中某些人不清不楚。咱们越是退让,他就越是得寸进尺!儿臣不才,愿带本部三千精骑,去山东德州那一带探探虚实。若是能胜,正好挫挫他的锐气;若是败了……” 他顿了顿,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豪气,“若是败了,那就是儿臣一人鲁莽行事,与朝廷无关!父皇只管治儿臣的罪,绝不连累大局!” 朱棣看著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他知道朱高煦野心大,性子野。 但他不得不承认,朱高煦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自从和议之后,蓝玉在北边又是搞建设又是练兵,实力一天天壮大。而自己这边却被南方战事拖住,只能干瞪眼。 朱棣確实想知道,这几年过去了,辽东军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到底能不能打? 如果只是小规模的试探,正如朱高煦所说,胜了提振士气,败了也能甩锅给这个莽撞儿子。 这是帝王的算盘。 沉默良久,朱棣缓缓开口。 “高煦啊。” “儿臣在。” “你要去探探,也不是不行。但朕有言在先,不可大动干戈,不可深入敌境。若是见势不妙,即刻撤回。还有……”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事儿,是你自己要去打猎,不是朕派你去的。明白吗?” 朱高煦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个头:“儿臣明白!儿臣这就去为父皇打个样儿回来!” 说完,他兴冲冲地退了出去,那背影里透著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朱棣看著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 山东,德州。 这里是“江淮和议”划定的临时边界线。北边是辽东控制区,南边是大明控制区。 虽然签了和议,但双方都在边境上陈兵数万,气氛一直很紧张。 这一日清晨,大雾瀰漫。 德州城外的旷野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朱高煦身披重甲,手持长槊,依然带著他那標誌性的三千营铁骑,像是一把尖刀,撕开了晨雾。 “兄弟们!前面十里就是辽东军的一个巡逻哨所!” 朱高煦大声吼道,“那是咱们的地盘!今天,咱们就去把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叛军给撵回去!谁要是怕死,现在就滚回去吃奶!” “杀!杀!杀!” 这三千人都是跟著朱高煦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个个悍不畏死,被这一激,顿时嗷嗷叫著冲了上去。 在他们看来,辽东军再厉害,也不过是一群只会在远处放炮的软脚虾。真到了近身肉搏,哪里是他们这帮大明精锐骑兵的对手? 然而,他们错了。 错得很离谱。 就在他们刚刚越过那条无形的边界线,衝到一个名为“八里台”的小土坡前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掌旗兵,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连人带旗栽倒马下。 “有埋伏!” 朱高煦一惊,勒住战马。 只见前方的土坡后面,並没有什么巡逻哨所,而是整整齐齐地站起了一排身穿黑色军服、头戴钢盔的士兵。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长枪大刀,而是清一色的新式燧发枪。 而在他们身后,几百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兵正在做著奇怪的动作——他们在马上装填火药。 那是耿璇新组建的“龙骑兵”。 “什么鸟玩意儿?给我冲!踏平他们!” 朱高煦虽然惊讶,但他毕竟是打老了仗的,知道这时候不能退,必须一口气衝过去,只要衝进火枪队的阵列,那就是砍瓜切菜。 三千铁骑瞬间加速,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向著那个薄薄的线列衝去。 “预备——放!” 土坡上,那个年轻的辽东军官冷冷地挥下了指挥刀。 “砰砰砰砰砰!” 一阵如暴豆般的枪声响起。白烟瞬间笼罩了土坡。 那不是排枪,那是死亡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人仰马翻。那种密集的子弹,即使是精良的铁甲也挡不住。 “不要停!继续冲!” 朱高煦红著眼,挥舞著长槊拨开几颗流弹。 他自信,只要让他近身,哪怕只有十步,他也能把这帮人杀光。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就在朱高煦以为马上就要得手的时候,那些放完枪的步兵並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地装弹或逃跑,而是迅速向两侧散开。 露出了后面的龙骑兵。 这群骑兵並没有衝锋,而是端起了一种短一些的骑枪,对著近在咫尺的朱高煦他们,又是劈头盖脸的一轮齐射。 “噗噗噗!” 这一次的距离太近了,太狠了。 朱高煦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左肩的护肩甲被直接打碎,鲜血喷涌而出。他身边的亲卫更是倒下一片。 “王爷!小心!” 几名死士拼死护在他前面,却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更可怕的是,在两轮齐射之后,那群龙骑兵不仅没有退,反而拔出了明晃晃的马刀,在一个黑脸大汉(耿璇)的带领下,如同猛虎下山般反衝了出来。 “杀!” 一方是被打懵了、队形散乱的残兵;一方是蓄势待发、装备精良的生力军。 胜负在那一刻就已经註定。 朱高煦虽然勇猛,连挑了三个龙骑兵,但他看著周围不断倒下的弟兄,看著这群如同机器一样冷酷、高效杀人的对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在屠宰。 “王爷!快走!顶不住了!” 副將拼死拉住朱高煦的马韁,大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朱高煦看著满地的尸体,那是他最精锐的家底啊。 “蓝玉……耿璇……老子跟你们没完!” 他不甘心地怒吼一声,捂著伤口,调转马头,在一群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向著南边狼狈逃窜。 耿璇勒住战马,並没有下令追击。 他吹了吹还有些发烫的枪管,看著朱高煦逃窜背影带来的滚滚烟尘,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 他对著朱高煦的方向大喊,“想打架,我们奉陪。但下次再敢越界,就不是留下一只胳膊那么简单了!” …… 三天后,南京。 朱高煦灰头土脸地跪在御书房外,胳膊上缠著厚厚的绷带,哪里还有出发时的不可一世。 御书房里,朱棣听著探子的匯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早就料到可能会输,但他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这么快。 三千精骑,即使是对上两万步兵也能冲个七进七出。可面对那几百条枪,竟然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打残了。 这不仅是败仗的问题。 这是在告诉他,大明引以为傲的骑射功夫,在那个新时代面前,已经落伍了。 “陛下,汉王还在外面跪著……”侯显小心翼翼地提醒。 “让他跪著!” 朱棣冷冷地说道,“没用的东西!朕的雷霆之怒还没发,他倒先给朕丟了这么大一人!”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朱棣心里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 这次试探,让他彻底看清了两边的差距。 那种差距,不是靠什么將士用命、计谋百出就能弥补的。那是实实在在的硬实力代差。 如果不想办法追上去,这大明江山,怕是真的要改姓蓝了。 朱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听著远处工地上隱约传来的打桩声。 那里正在修缮皇宫的一角。 “看来……朕的那个决定,不能再拖了。” 朱棣看著北方,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在骑兵上打不过,那就必须要有一个能依託坚城、发挥国力优势、能跟蓝玉近距离对耗的战略支点。 那个支点,就是北平。 “传旨。” 朱棣转过身,声音沉稳得可怕。 “召姚广孝、夏原吉、邱福即刻进宫。朕……有大事要议。” 第268章 迁都之年 深夜,南京皇宫。 御书房內的灯火跳动了一下。 朱棣端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那份刚刚送来的安南战报。汉王朱高煦在北边的惨败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不寧,而这份看似报捷的安南战报,也没能让他眉头舒展半分。 贏是贏了,但这烂泥潭,实在是太耗钱了。 “都来了?” 朱棣抬眼,看著跪在下面的三个人。 黑衣宰相姚广孝,户部尚书夏原吉,还有跟隨他多年的淇国公邱福。这是他现在最核心的班底,也是能决定大明走向的三颗大脑。 “臣等叩见陛下。” “无论是北边的败仗,还是南边的烂摊子,你们都听说了吧。” 朱棣没让平身,直接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朕今晚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的废话。朕就想听一句实话,咱们这大明,还能这么耗几年?” 夏原吉身子一抖,头伏得更低了。 他是户部的大管家,这帐没人比他更清楚。 “陛下……”夏原吉颤抖著声音,“若按现在的打法,不出三年,太仓(国库)就要见底。到时候別说打仗,就是官员的俸禄,怕是都要发不出来了。” 三年。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 蓝玉在北边可是越过越滋润,自己这边的血却要流干了。 “所以,朕有个想法。” 朱棣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地图前。他的手略过富庶的江南,略过泥泞的安南,最后重重地拍在了一个被標红的地方。 北平。 “朕要迁都。” 这四个字一出,御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邱福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姚广孝半眯著的眼睛骤然睁开,闪过一丝异色。 夏原吉更是直接膝行几步,砰地磕了个响头:“陛下!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朱棣冷冷地看著他。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百姓疲敝,哪里还有钱去大兴土木建新都?”夏原吉急得满头大汗,“而且……而且北平现在还在蓝玉的势力范围之內!虽说名义上给了我们,但那地方到处是他们的眼线和商队,那是虎狼窝啊!陛下若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 朱棣冷笑一声,“夏尚书,你这是怕了?” “臣不是怕死!臣是怕大明的基业毁於一旦啊!”夏原吉声泪俱下,“南都有长江天险,有赋税重地,进可攻退可守。那个北平,四面漏风,若是蓝玉翻脸,那就是瓮中之整,插翅难逃啊!” 邱福也忍不住开口:“陛下,老夏说得虽然难听,但在理啊。咱们刚在那边吃了亏,汉王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这时候把家底都搬过去,是不是太险了?” 朱棣没说话。 他看著这两个老臣,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没开口的姚广孝身上。 “和尚,你怎么说?” 姚广孝缓缓转动著手中的念珠,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贫僧以为,陛下此举,乃是绝地求生的唯一活路。” “哦?”朱棣来了兴趣,“说下去。”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手指在北平周围画了个圈。 “夏大人说得没错,北平確实险。但正因为它险,正如陛下所言——天子守国门!” 姚广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如今蓝玉势大,其根基全在北方。我们躲在南京,看似安全,实则是温水煮青蛙。一旦蓝玉在北方彻底消化了地盘,养足了精神,他隨时可以南下。到时候,长江天险挡得住他的铁甲舰吗?挡得住火炮吗?” 夏原吉张了张嘴,却没法反驳。 那日江面上黑龙舰队的威慑力,至今仍是南京官员的噩灿。 “唯有迁都北平!” 姚广孝突然提高了音量,“把天子、把朝廷、把全天下的资源都搬到蓝玉的眼皮子底下!以此为由,陛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北方屯驻百万大军,修筑坚城,打造防线!” “这叫『倒逼』。” 朱棣接过了话茬,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在南京,朕想调拨一两银子去北方练兵,都要被那帮文官骂穷兵黷武。可若是朕就在北平,那就是御驾亲征,就是保卫社稷!谁敢还有二话?” “可是钱呢?”夏原吉还是那个最现实的问题,“这一迁,就是天文数字。钱从哪来?” “这不正是有个现成的冤大头吗?” 朱棣指了指地图最南端的安南,“安南那地方,既然像个烂泥潭,那就別要了。朕决定,改变战略。” 夏原吉和邱福都愣住了。 “先北后南。” 朱棣一拳砸在桌子上,“安南那边,让张辅哪怕立个傀儡也行,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咱们就撤军!把在那边耗费的几百万两银子,几十万石粮食,统统给朕截下来,往北运!” “还有海运。” 朱棣看向姚广孝,“和尚,郑和下西洋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船队已经整装待发,就在刘家港。” “让他去!”朱棣大手一挥,“告诉郑和,这次出去,朕不稀罕什么麒麟狮子,朕只要一样东西——钱!黄金!白银!香料!只要能换成银子修宫殿的,都给朕拉回来!” “至於蓝玉那边……” 朱棣眯起眼睛,这里是他最担心,也是最冒险的一步棋。 “他会让我们顺利迁过去吗?”邱福问道,“这等於是在他臥榻之侧放了只老虎。” “他会的。” 姚广孝笑得像只老狐狸,“蓝玉这个人,太自信,也太贪。他现在的重心都在怎么赚银子、怎么搞建设上。我们在北平大兴土木,正是他卖建材、卖粮食发財的好机会。他不仅不会拦,恐怕还会帮我们运。” “就像当年的煤一样?”朱棣自嘲地笑了笑。 当年靖难,蓝玉卖煤给朱棣,帮他守住了北平。现在,朱棣又要用蓝玉的“货”,去修一座用来对付蓝玉的城。 这就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蓝玉的贪婪,赌的是大明的国运。 “夏原吉。” 朱棣突然点了名。 “臣在。”夏原吉无奈地应道。 “朕知道你难。但这件事,没得商量。”朱棣走到他面前,亲自把他扶起来,“朕给你一道密旨。从明日起,户部要秘密开始从江南转运物资。名义上……就说是修缮长陵(皇陵)。” “修皇陵?”夏原吉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这確实是个好藉口。 “对,朕要去祭拜父皇,要去给先人修个安身之所,谁敢拦?”朱棣冷笑,“至於什么时候正式宣布迁都,那是后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第一批砖瓦木石,必须给朕运到北平去。” “可是运河……”夏原吉又想到了那个堵心的事儿,“耿璇在那边卡著,过路费贵得嚇人。” “那就走海路!” 朱棣咬著牙,“这回,是咱们给他送钱买东西,朕就不信他还能把送钱的船给凿了!告诉郑和,出发前,先给朕护送这第一批物资去天津卫!” “邱福。” “臣在。” “你派几个得力的干將,扮作商队管事,先行北上。去北平,就在原燕王府的基础上,给朕圈地。告诉那些辽东的商贩,只要有上好的木料石料,朕都收,而且给现银!” 邱福领命:“是!臣这就去办。只是……这钱?” “朕內库里还有点私房钱,先拿去用。”朱棣肉疼地挥了挥手,“这次朕可是把老婆本都拿出来了,要是事情办砸了,你们就別回来了。” 御书房內,原本死寂的气氛被这股决绝的杀气衝散。 君臣四人,围著那张地图,直到天亮。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窗欞时,朱棣那总是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放鬆的神情。 路选好了,剩下的,就是硬著头皮走下去。 “行了,都散了吧。” 朱棣摆了摆手,“夏原吉,你回去就把安南撤军摺子擬好。语气要硬气点,就说『蛮夷之地,不足以劳王师』,別让蓝玉看咱们笑话。” “臣遵旨。” 三人退出御书房。 夏原吉走在最后,看著晨光中的皇宫,深深嘆了口气。 这南京城的繁华烟雨,怕是看不了几年了。 等到下一次朝会,等那个消息真正公布的时候,不知道这满朝文武,会有多少人哭断肠子。 但他也知道,正如姚广孝所说,这是大明唯一的活路。 要么在南京等死,要么去北平赌命。 与此同时,在几千里之外的瀋阳(定辽卫)。 蓝玉正坐在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前(虽然是明朝样式,但布局很现代),手里拿著一份刚从南京传回来的密报。 那是关於朱高煦败兵而归,以及连夜召见重臣的消息。 “大帅。” 周兴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问,“朱棣这老小子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召见夏原吉他们,会不会是要搞什么大动作?” 蓝玉放下密报,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 “他能有什么动作?安南那边火烧眉毛,运河又被我们卡著。” 蓝玉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轻蔑,“除非他疯了,想直接跟我们开战。” “开战应该不敢。”周兴分析道,“但他会不会……转移重心?” 蓝玉眼神一闪。 “你是说……迁都?” 周兴点了点头:“这符合他那『天子守国门』的性子。而且,他在南京始终觉得不踏实,那是建文的地盘,不是他的。”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那不是正好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正在冒著黑烟的巨大炼铁炉。 “我还正愁咱们库房里堆山积海的水泥、钢材和高价木料卖不出去呢。他要是真敢来北平修房子,那可是咱们最大的客户。” “可是大帅,那是养虎为患啊。”周兴有些不解。 “老虎?” 蓝玉转过身,眼神幽深如潭,“进了笼子的老虎,那就不是老虎了,那是供人观赏的大猫。只要他敢把全副身家都搬到这就来,那就是进了我们的包围圈。到时候……我看他是想打,还是得求著我买煤过冬。” “传令下去。” 蓝玉大手一挥,“只要是南京那边要买建材的,一律放行!不仅放行,还要给他们打个……嗯,九五折!算是给这位永乐大帝的一点面子。” “是!”周兴虽有疑虑,但对蓝玉的判断从不怀疑。 一场围绕著迁都的巨大博弈,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决策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一方是为了生存而豪赌,一方是为了利益而纵容。 歷史的车轮,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却又似乎回到了原本的轨道上。 第269章 安南撤军 安南,交趾布政使司。 闷热、潮湿。 空气里不仅有树叶腐烂的霉味,还混杂著火药烧过之后的刺鼻气味。 英国公张辅正坐在中军大帐里,看著几份刚刚送来的战报发呆。他的眉头锁得比这安南的山路还要紧。 “大帅,前锋营的王將军来报,昨天夜里咱们的粮道又被劫了。” 副將陈旭满脸泥污地走进来,也没行礼,直接瘫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大口,“这帮安南猴子,正面打不过,就知道钻林子。咱们的弟兄追进去,不是踩了竹籤阵,就是被那种不知从哪弄来的冷箭给放倒了。” 张辅没说话,只是把一份皱巴巴的清单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 陈旭拿起来一扫,顿时吸了口凉气:“我的乖乖,这个月光是因为痢疾和瘴气死的弟兄,就有三百多?这仗还怎么打?” “正因为不好打,所以皇上才下了这道旨意。” 张辅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轻轻放在桌上。 那上面写得明白:安南蛮夷之地,不足以劳王师。著即册封陈氏后裔为安南国王,令其世代称臣纳贡。大明驻军,分批北撤,只留重镇守备。 “撤军?” 陈旭愣了一下,隨即一拳砸在大腿上,“这……这时候撤?大帅,咱们好不容易才把胡季瞏那老小子打跑,正如日中天呢!现在撤了,那不是前功尽弃吗?” “你也知道是『如日中天』?” 张辅冷笑一声,“你看看外面那些病號,再看看咱们越来越瘪的粮袋子。皇上说了,这叫止损。咱们在这里耗得越久,真正的敌人——北边那位,就越高兴。” 提到“北边那位”,陈旭不吭声了。 在安南这半年,他们这帮將军也不是没感觉。安南这边的叛军手里,拿著的可都是跟辽东军一样的精良火器。要是没蓝玉在背后捣鬼,这帮还没开化的蛮子哪来的本事跟大明精锐叫板? “那……咱们真就这么走了?把这块肥肉扔了?”陈旭还是有些不甘心。 “谁说扔了?” 张辅站起身,走到掛在帐壁上的安南地图前,手里拿著硃笔,在“升龙府”(河內)和“谅山”几个字上重重圈了一下。 “皇上的意思,咱们是战略收缩,不是逃跑。主力是撤了,但这几颗钉子,必须给我钉死在这儿。” 他转过身,看著陈旭,“你去,把这些天抓到的那几个陈朝的遗老遗少给我带过来。我要选一条最听话的狗。” 一个时辰后。 一个穿著破旧长衫、唯唯诺诺的中年人在两个士兵的押解下,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帅帐。他自称是陈朝的旁支,叫陈添平。 “草民……叩见大將军天威。”陈添平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张辅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缴获来的安南短刀,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对方身上刮过。 “你想当安南王吗?” 张辅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一声炸雷。 陈添平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大……大將军说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坐那个位子?” 张辅把短刀往桌上一插,刀刃嗡嗡作响,“想,你就点个头。我给你封號,给你金册,给你留下三千精兵做护卫。你只要每年给大明进贡,听大明的话,这安南的江山,就是你的。” 陈添平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天上掉馅饼的事,竟然砸到了他头上。 “想!草民想!草民愿为大明做牛做马,万死不辞!”陈添平拼命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很好。” 张辅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记住了,这王位是大明给你的,大明能给你,也能隨时收回来。以后要是让我听见你有半点不臣之心,或者跟北边那个姓蓝的有什么勾搭……”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 陈添平嚇得差点尿了裤子,连声保证:“绝不敢!绝不敢!” “带下去吧,洗乾净点,准备受封。”张辅挥了挥手。 等陈添平千恩万谢地退出去,陈旭有些担忧地问:“大帅,这人看著就是个软骨头,能镇得住这场子吗?咱们前脚一走,胡朝的残部,还有那些深山里的游击队,还不得把他给撕了?” “撕了最好。” 张辅语出惊人,“要的就是乱。安南越乱,他们就越需要大明的支持,就越没精力给咱们添堵。咱们只要在升龙府和港口留点人,收著保护费,看著他们狗咬狗就行。” 这才是朱棣这道“撤军令”背后真正的狠辣之处。 不求完全占领,只求控制。把巨大的行政成本甩出去,只保留核心利益。 “传令下去!” 张辅大步走出帅帐,对著外面整装待发的將士大声喝道,“全军拔营!除留守部队外,所有主力,分批北上!回山东!” “回山东?!” 底下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在这鬼地方待了半年,天天烂脚丫子、拉肚子、被毒虫咬,他们早就受够了。虽然去山东可能要跟更厉害的辽东军打仗,但至少那里不用担心睡著觉被蚂蟥吸乾了血。 “还有!” 张辅补充道,“把咱们带不走的粮草、火药,除了留给守军的,剩下的……” 他眯起眼睛,看著远处连绵的群山,“全部就地销毁!哪怕烧成灰,也別留给那帮蛮子!” …… 与此同时,瀋阳(大辽都元帅府)。 蓝玉正跟几个蒙古王公围著火炉吃烤全羊。 “辽王殿下,这羊肉味道如何?”一个满脸横肉的蒙古首领,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最好的羊腿肉,双手递给蓝玉。 他是韃靼部的阿鲁台,曾经也是草原上的梟雄,现在却乖顺得像个牧羊人。 蓝玉接过羊肉,也没用筷子,直接用隨身的小刀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嗯,不错。这诺尼河的水草就是养人。”蓝玉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阿鲁台啊,听说你们部落最近皮毛產量有点下降啊?上个月送来的那批,成色可不如以往。” 阿鲁台心里一紧,赶紧赔笑:“殿下恕罪!这不是前阵子白灾(雪灾)闹的嘛。牛羊冻死不少,族人们自己都不够穿的……” “那是你们的事。” 蓝玉把剩下的羊肉往盘子里一扔,擦了擦手,“规矩就是规矩。我给了你们盐、铁、还有过冬的煤,你们就得拿皮毛和马匹来换。要是交不够数……”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脸冷漠的骑兵统领瞿能。 瞿能的手正按在腰间的遂发手枪上。 那把黑洞洞的枪口,阿鲁台是见识过的。百步之內,指哪打哪,比神箭手还准。 “够数!一定够数!”阿鲁台嚇得头上冒汗,“我回去就让族人们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绝不敢误了殿下的大事!” “这就对了。” 蓝玉笑了笑,亲自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大家都是朋友,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们听话,这草原上的冬天,也没那么难熬。” 正说著,周兴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急报。 “大帅,南边的消息。” 蓝玉接过看了一眼,眉头一挑:“哦?朱棣撤军了?” “是。”周兴神色凝重,“张辅的主力已经开始北撤,而且动作很快。听说他们不仅撤了,还把带不走的物资都烧了。这是铁了心要止损啊。” “壮士断腕,有点魄力。” 蓝玉把情报递给周兴,“这像朱棣的风格。看来他那个莽撞儿子在山东吃的亏,让他长记性了。知道再在安南耗下去,老本都要赔光。” “那……咱们之前给安南游击队送的那批火器?” “那是肉包子打狗,本来就没指望能回本。”蓝玉不在意地摆摆手,“能拖住朱棣这半年,消耗他几百万两银子,这笔买卖咱们已经赚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朱棣这回把拳头收回来,肯定是要往北边打了。那些从安南撤回来的老兵,可都是见过血的,比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厉害得多。” “大帅的意思是,山东要有大仗?”周兴问。 “大仗未必,但摩擦肯定少不了。” 蓝玉指了指山东德州的位置,“朱棣这是要跟我玩真的了。他把安南的烂摊子一扔,就是要集中所有的资源,来在这个地方跟我掰手腕。” “那咱们……” “咱们接著做生意。” 蓝玉回头看了看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蒙古王公,“告诉耿璇,在运河上,该收的过路费一分不能少。但如果朱棣的运粮船是给北平送建材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给他们开绿灯。哪怕是军舰护送的,也放过去!” 周兴一愣:“大帅,这是为何?” “因为朱棣要这建材,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修房子。” 蓝玉走到窗边,看向南方,“这老小子终於想明白了,想要跟我斗,他就得把自己连根拔起,搬到我的眼皮子底下来。他在南京的时候,我是鞭长莫及;但他要是来了北平……”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那就是我想什么时候捏,就什么时候捏的软柿子。” “传令下去!” 蓝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让情报司盯紧了!只要是往北平运楠木、金砖、石料的船,一律放行!但要是运火药、运大炮的……” “那就给我凿沉了!” “是!”周兴领命而去。 蓝玉转过身,看著那些蒙古王公,举起酒杯:“来,这杯酒,敬咱们即將迎来的大生意。以后这草原上的皮毛,怕是要涨价了。” 阿鲁台等人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赶紧举杯陪笑。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比大明皇帝更可怕,也更有钱。跟著他,至少不用担心冬天冻死饿死。 而数千里之外的黄海海面上。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破浪前行。 那不是黑龙舰队,而是大名鼎鼎的郑和船队。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下西洋去寻宝,而是载满了从江南搜刮来的珍贵木料和从苏州烧制的金砖,正驶向天津卫。 站在旗舰船头的郑和,手里拿著朱棣的密旨,神色严峻。 “报!前方发现不明船只!” 瞭望手悽厉的喊声划破了海风。 郑和心里一紧,立刻下令:“全军戒备!火炮准备!” 远处的迷雾中,几艘掛著黑帆的快船影影绰绰地出现了。那是臭名昭著的辽东拦截舰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黑帆船只是靠近看了一眼,在確认了船上装载的是巨大的原木之后,竟然打了一串诡异的旗语,然后……缓缓让开了航道。 “他们……这是干什么?”副將目瞪口呆。 郑和看著那让开的大海,心中想起了朱棣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蓝玉贪財。只要是送钱的买卖,他不会拦。” “传令!全速前进!” 郑和大手一挥,“趁他们没反悔,衝过去!目標——天津卫!” 这一天,第一批用来修建北京紫禁城的物资,在敌人的默许下,奇蹟般地通过了封锁线。 第270章 解縉之死 南京,文渊阁。 窗外的雪下得紧,天地间一片灰白。 解縉裹紧了身上的大红织金蟒袍,这是皇上御赐的,可他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学士,这是汉王府刚刚送来的帖子。” 一个小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一张洒金的大红名帖放在案头上,“汉王殿下说,今晚在府上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解縉瞥了一眼那帖子,也没伸手去拿,只是冷哼一声:“赏光?是鸿门宴吧。” 小吏嚇得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这两天朝堂上的风向,连瞎子都看得出来。皇上因为北边运河的事正憋著一肚子火,偏偏这时候又传出要立太子的消息。 按理说,立嫡立长,这是祖宗家法,非那位胖乎乎的世子爷朱高炽莫属。可那位常年跟隨皇上征战、立下赫赫战功的汉王朱高煦,这段时间可是跳得欢实。 “去。帮我回了。” 解縉提起硃笔,在一份奏摺上重重地画了个圈,“就说老朽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不便赴宴。” “这……”小吏有些为难,“汉王那边的人还在外面等著呢,说要是请不到您,他们就……” “就怎么样?把我绑去?” 解縉把笔往笔架上一摔,那双平日里写些锦绣文章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告诉他们!我是朝廷的命官,是读书人的领袖!不是他汉王府的家奴!他要想见我,就在朝堂上见!” 小吏灰溜溜地走了。 解縉靠在椅背上,长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今天这通脾气发得有些大了,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是读书人,是有骨气的读书人。他看不惯汉王那一副要把天下当私產的张狂样,更看不惯皇上那摇摆不定的態度。 “好圣孙……好圣孙……” 他嘴里念叨著那年在皇上面前替朱高炽解围时说过的话。那个聪慧的小皇孙朱瞻基,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是这大明江山不至於落入武夫手中的唯一希望。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番话,早已成了另一人的眼中钉。 …… 汉王府,暖阁。 朱高煦听著下人的回报,一张本来就有些阴鷙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 “病了?哼!” 他猛地把自己心爱的玉扳指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老匹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编了几本破书,就成了圣人了?敢不买本王的帐!” “殿下息怒。”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他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眼神却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解縉这人,就是个书呆子。他以为只要守著那点圣贤书,只要抱著太子的那条大粗腿,就能高枕无忧了。” 纪纲走过来,给朱高煦倒了杯茶,“可他忘了,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是皇上,还有殿下您!他一个耍嘴皮子的,凭什么对咱们指手画脚?” “那你说怎么办?” 朱高煦恨恨地咬牙,“这老东西在文官里名望太高,我要是明著动他,那帮读书人能用口水把我淹死。而且父皇那边……” “皇上那边,交给我。” 纪纲阴冷一笑,“皇上最近正烦著呢。北边的蓝玉是个大麻烦,迁都的事又被这帮文官叫唤得头疼。这时候,要是有人告诉皇上,解縉私底下不仅勾结太子,还……”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朱高煦耳边,“还跟北边的蓝玉有书信往来,泄露了迁都的机密。” 朱高煦眼睛一亮:“你有证据?” “证据嘛……”纪纲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信笺,“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殿下肯在皇上面前添把火,这把火,就能把那老匹夫烧成灰!” …… 乾清宫,西暖阁。 朱棣正烦躁地看著那张北平的地图。 运河不通,海运虽然第一批物资过去了,但毕竟是看人家脸色。这种被人卡著脖子的感觉,让这位一生要强的帝王暴躁无比。 “皇上,汉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朱高煦一进来,也不像平日那样咋咋呼呼,而是规规矩矩地磕了头,然后红著眼睛,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朱棣瞥了他一眼。 “父皇!儿臣受气不要紧,可儿臣不能眼看著有人要把这大好的江山给卖了啊!”朱高煦声泪俱下。 “卖了?谁敢卖?”朱棣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就是那个解縉!” 朱高煦愤愤不平,“儿臣听说,他私底下跟太子来往甚密,还……还说什么『皇上春秋已高,迁都是劳民伤財,不如就在南京守成』的鬼话!”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迁都,这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朱高煦咽了口唾沫,拋出了杀手鐧,“儿臣也是听锦衣卫的人说的,他好像……好像跟北边的蓝玉还有联繫。说什么迁都是为了方便蓝玉南下,是给他人做嫁衣……” “放肆!” 朱棣猛地一拍御案,震得上面的奏摺都跳了起来。 “这个混帐!朕让他编书,是看重他的才学,不是让他来教朕怎么做皇帝的!还敢跟蓝玉勾搭?他是活腻了吗?” 其实朱棣心里也明白,解縉勾结蓝玉多半是扯淡。那老头子迂腐得很,最讲究正统,怎么可能跟反贼同流合污? 但这话,偏偏戳中了朱棣最隱秘的心病。 他得位不正,所以最怕別人说他不合法;他想迁都,所以最恨別人说他劳民伤財。而解縉,恰恰成了这两个痛点的集合体。 而且,太子在文官里的威望太高了。如果不打压一下这帮文官的气焰,將来太子继位,会不会变成完全被文官摆布的傀儡?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残酷的。 “纪纲呢?叫纪纲滚进来!” 片刻后,纪纲一路小跑进来,跪在地上:“皇上唤臣?” “去,把解縉给朕带到这儿来。朕要亲自问他!” …… 从文渊阁到乾清宫的路並不长,但解縉走得很慢。 雪越下越大,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他被两个锦衣卫架著,身上的蟒袍早被雪打湿了,湿冷地贴在背上。 “解学士,请吧。”纪纲站在乾清宫门口,皮笑肉不笑地比了个手势。 解縉走进暖阁,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到上面传来一声暴喝。 “跪下!” 解縉双膝一软,却还是挺直了腰杆:“臣解縉,叩见陛下。不知臣犯了何罪,要受如此……” “何罪?” 朱棣把那叠纪纲偽造的信笺狠狠地摔在他脸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写的忠君爱国的文章?勾结反贼,妄议朝政,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解縉颤抖著捡起那些信,只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冤枉啊!这……这字跡虽仿得像,但这语气,这內容,绝非出自臣手!臣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蓝玉那逆贼有半点瓜葛啊!” “那你反对迁都的事呢?”朱棣冷冷地问。 解縉愣了一下,隨即硬著脖子道:“那是臣的肺腑之言!北方贫瘠,且在敌手。陛下若去,无异於羊入虎口!臣身为諫官,既然食君之禄,就不能看著陛下往火坑里跳!” “好一个肺腑之言!” 朱棣气极反笑,“朕在你眼里,就是个只会往火坑里跳的昏君?朕打了一辈子的仗,还没你一个读书人懂兵法?朕告诉你,朕要去北平,就是为了跟蓝玉决一死战!你却在这里说什么贫瘠,说什么虎口,你是怕朕贏了,显不出你们这帮酸儒的本事吧!” “臣不敢……” “你敢得很!”朱棣大手一挥,“来人!把他押下去!关进詔狱!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朕的詔狱硬!” …… 詔狱,寒冷如冰窖。 解縉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角那个小孔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告诉他现在大概是白天。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几天?十几天? 除了每天有人送来一碗餿饭,再没人理他。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比酷刑更让人发疯。 “吱呀——” 牢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带著酒香,还有一股说是香气却让人作呕的脂粉味。 纪纲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提著食盒的小吏。 “解学士,受苦了。”纪纲笑著,那种笑里藏刀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解縉蜷缩在草堆里,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没说话。 “皇上说了,今儿个是腊八,外面都喝腊八粥呢。念在你编书有功的份上,特意赏你顿好的。” 纪纲一挥手,小吏摆上一桌酒菜。有烧鸡,有酱肉,当然,最显眼的是那一罈子酒。 “这是皇上御赐的烧刀子,够劲儿。”纪纲亲自倒了一碗,递到解縉面前,“喝吧,喝了暖和暖和,也许……皇上一高兴,明儿就把你放了呢?” 解縉看著那一碗酒。 他是聪明人,绝顶聪明的那种。他怎么会不知道这酒意味著什么? 但他太冷了。冷到那一丝求生的本能都快被冻结了。而且,他也太绝望了。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君王,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此刻都在哪里? “呵……多谢皇上隆恩。” 解縉颤巍巍地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去,像火一样烧著他的胃,却意外地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好!痛快!”纪纲拍著手,“不愧是大才子,死到临头……哦不,是这般境地,还这么有气度。来,再喝!” 一碗接一碗。 解縉很快就醉了。醉眼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雪夜,自己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快意。 “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喃喃自语,说著蓝玉檄文里的话,却又是另一种心境。 “这就对了。” 纪纲看著软倒在地上的解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踢了踢解縉的腿,確定人已经断片了。 “来人。”他冷冷地吩咐,“天这么冷,別把咱们的大才子冻坏了。把他……埋到外面的雪堆里,暖和暖和。” 两个小吏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解縉拖出了牢房。 外面,大雪纷飞。 积雪已经有半人深。他们在墙角挖了个坑,把烂醉如泥的解縉推了进去,然后一铲一铲地填满了雪。 解縉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一阵温暖的包围。那大概是雪的温度,或者是……死亡的温度。 一代大才子,永乐朝的第一文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夜里。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朱棣走出乾清宫,看著那一望无际的洁白,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那块一直堵在他心里的石头,似乎也隨著昨夜的风雪消失了。 “皇上。” 纪纲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后,“昨夜……解学士喝醉了酒,不慎跌入雪中,冻死了。” 朱棣的背影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许久。 “可惜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惜了他的那支笔。” 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向那张正在修建的、宏伟的帝国蓝图。 “传旨下去。解縉既然死了,就没人再反对了。即日起,工部、户部全面启动北京新都的营造。朕要让那座城,成为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哪怕蓝玉有通天的本事,也別想再越过那里一步!” “遵旨!”纪纲跪在雪地里,看著那个远去的明黄色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一刻,文官的脊樑被打断了。这大明,彻底成了朱棣一个人说了算的铁桶江山。 第271章 太和殿的图纸 朱棣的手指在檀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桌案之上,铺陈著一张巨大的宣纸。纸上的墨跡未乾,浓淡相宜的线条勾勒出一幅宏伟的建筑蓝图。 这是一座宫殿。 即便只是停留在纸面上,那股扑面而来的恢弘气势也足以让人窒息。三重汉白玉台基高高耸立,重檐廡殿顶如大鹏展翅,仿佛要將这天地都纳入怀中。 “这便是……奉天殿?” 朱棣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抖。他虽然是在问,但目光却死死地锁在那大殿正中的宝座位置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端坐其上,俯瞰天下的模样。 “回陛下,正是。” 跪在案前的工部侍郎蒯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抬头,只是恭谨地应道,“此乃臣依照南京奉天殿之制,结合北平龙脉地势,耗时三月绘製而成。其规模、形制,皆比南京旧宫更胜一筹,方显我大明盛世威仪。” 这一句“盛世威仪”,正好挠到了朱棣的痒处。 他得位不正,这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做梦都想向天下证明,他朱棣才是这大明真正的主人,才是超越太祖、超越建文的千古一帝。 还有什么比建造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都城,更能证明这一点的呢? “好!好一个更胜一筹!” 朱棣猛地一拍桌案,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那张图纸,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蒯祥,你这手艺,没丟你老子的脸!这图纸,朕准了!就照这个修!” “陛下圣明!” 蒯祥磕了个头,却没敢立刻起身,反而是更加匍匐在地,声音里带著犹豫,“只是……陛下,要修成这等规模的大殿,所需的材料……” “材料怎么了?”朱棣脸上的笑容一收。 “这大殿的主梁,非川蜀、云贵深山中的百年金丝楠木不可。而这地面的铺陈,非苏州御窑特製的『金砖』不可。至於其他的汉白玉石料、琉璃瓦……更是海量。” 蒯祥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说道,“如今运河……运河那边,被耿璇卡著。咱们的工部差役想去南方运料,要么被索要巨额过路费,要么乾脆船就沉了。若是走陆路,那耗费更是天文数字,国库……国库怕是用不起啊。” “啪!” 那方上好的端砚被朱棣扫落在地,墨汁溅了一地。 “又是蓝玉!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 朱棣在暖阁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迁都,扫清了朝堂上的反对声音,结果现在连几根木头都运不过去?! “陛下息怒。”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姚广孝,此时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转著一串佛珠,那张老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贫僧以为,这未必是个死局。” “哦?”朱棣停下脚步,看向这位老谋深算的第一谋士,“少师有何高见?” “运河不通,咱们还有海。” “海运?”朱棣皱眉,“之前陈瑄试过,还不是被黑龙舰队给堵回来了?蓝玉那廝,对海上的控制比运河还严,他能让咱们把东西运过去?” “陈瑄那是军运,运的还是粮草,蓝玉自然要拦。” 姚广孝似笑非笑地说道,“但这次不一样。咱们运的是木头,是石头,是修房子的玩意儿。蓝玉是个生意人,也是个野心家。在他眼里,这可不是战爭物资。” 朱棣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陛下,您想啊。咱们耗费巨资,倾举国之力去修这座新都。在蓝玉看来,这不仅能掏空咱们的国库,让咱们没钱打仗,更是……” 姚广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更是替他修的。毕竟,他做梦都想打回北平,坐那把龙椅不是吗?咱们修得越好,他就越高兴,因为在他心里,早晚这房子是要姓蓝的。” “混帐!”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得美!朕的皇宫,就算烧成灰,也不会留给他!” “陛下无需动怒。这正好是咱们的机会。” 姚广孝浑不在意朱棣的怒火,继续说道,“咱们就利用他这个心理。咱们大张旗鼓地运,甚至可以故意让他知道,咱们这次运的就是修宫殿的楠木和金砖。他大概率不仅不会拦,甚至还乐见其成。” 朱棣沉默了。 虽然这听起来像是一种羞辱——利用敌人的轻视来达成目的。但这確实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只要能把北京城建起来,只要能把那个坚不可摧的堡垒立在北方,那么忍一时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好。” 朱棣长吐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慢慢变成了冰冷的算计,“就依少师所言。朕倒要看看,他蓝玉有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吞得下朕这数十万根楠木!” “传旨!命郑和即刻在刘家港集结船队,不管用多少船,不管花多少钱,务必把那些木料、金砖,给朕安安全全地送到天津卫!” …… 刘家港。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已经人声鼎沸。 数千名民夫像蚂蚁一样背著巨大的楠木原木,喊著號子往海船上搬运。那些楠木每一根都有一两人合抱那么粗,散发著独特的幽香。 为了这次运输,朝廷几乎把江南所有的海船都徵调来了。再加上郑和从西洋回来的“宝船”舰队作为护航,那阵势,比打一场国战还要大。 郑和站在最大的那一艘“天字一號”宝船上,手扶著船舷,眉头紧锁。 虽然皇上和那个妖僧姚广孝信誓旦旦地说蓝玉不会拦,但他是个久经战阵的將军,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大人,所有货物装载完毕。一共两千三百根楠木主料,四万块苏州金砖,还有石料若干。”副將王景弘走上来匯报,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 “嗯。”郑和点点头,目光看向远处灰濛濛的海面,“传令下去,所有战舰打开炮窗,填装弹药,保持一级战备!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只要对方有攻击意图,立刻开火!不用请示!” “是!” 隨著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港口,进入了风浪未定的黄海。 …… 三天后,黄海海面。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瞭望手从桅杆上滑下来,脸都白了:“大人!发现……发现黑龙舰队!正前方五海里,三十艘战舰,呈攻击队形展开!” “我就知道!” 郑和一把抽出腰刀,厉声喝道,“全军散开!列圆阵!保护运输船!神机营准备接舷战!今天咱们就是把船都沉在这儿,也不能让这些材料落入敌手!” 甲板上瞬间乱作一团。水手们拼命地拉著缆绳,调整风帆;火炮手们把发红的火炭塞进而引线旁,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对面的黑龙舰队越来越近。 那黑色的船帆上绘著狰狞的金色巨龙,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是这片海域真正的霸主,是一支从未尝过败绩的海上魔军。 每靠近一分,郑和手心的汗就多一分。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就在郑和准备挥刀下令开火的那一瞬间。 对面的旗舰上,突然升起了一面旗帜。 不是红色的血旗,也不是黑色的战旗。 而是一面…… 画著一个巨大铜钱的黄旗? 紧接著,那个庞大的战斗队形,就像一把被无形大手拨开的扇子,从中缓缓分开,让出了一条足够三艘宝船並排通过的宽阔航道。 “这……这是?”王景弘傻眼了,刀都差点掉在甲板上。 “他们……让路了?”郑和也愣住了,那句“开火”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对面的旗舰甲板上,一个穿著黑色中山装的年轻將领,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喇叭。 正是蓝春。 “嗨——对面的大明弟兄们!” 蓝春那有些玩世不恭的声音顺著海风飘过来,清晰无比,“別紧张!怎么一见面就要掏刀子呢?太不文明了!” “咱们元帅说了,远来是客!既然是给未来的『新家』送装修材料的,那咱们就是一家人!这路,我们让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下次记得多带点那个苏州金砖!那玩意儿铺地確实气派,我们元帅挺喜欢的!別抠抠搜搜只带这么点!” 船上的大明水师官兵,一个个面面相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人家根本没把你们当对手,就把你们当成了免费的运输大队! “大人!这……这能忍吗?”一个年轻的副將气得直哆嗦,“给我两艘快船,我去撞沉他!” “闭嘴!” 郑和铁青著脸,把刀狠狠插回鞘中,“忍!为什么不忍?皇上的命令是把东西送到,不是来跟这帮混蛋斗气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传令!保持队形,全速通过!不要理会他们的挑衅!” 庞大的船队,在黑龙舰队那种看猴子一样的目光注视下,沉默而快速地穿过了那条“屈辱防线”。 每一根楠木,每一块金砖,都像是背负著千钧的重担。 …… 瀋阳,大辽都元帅府。 蓝玉正拿著一根炭笔,在最新送来的北平城防图上写写画画。 “真的不拦?” 刚从前线赶回来的耿璇,一脸不解,“大帅,那可是给朱棣修老巢的东西啊!让他修成了,凭空多出一座坚城,以后咱们想打进去可就难了!” 蓝玉头也没回,依然在图上画著:“耿璇啊,你觉得,这大明天下,最缺的是什么?” “是兵?是粮?是钱?”耿璇试探著问。 “不。” 蓝玉转过身,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是人心。是那种让人觉得『这才是正统』的感觉。” “朱棣修北京,是为了证明他是正统。而我让他修……”蓝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为了將来有一天,当我坐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时,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这江山真正的主人。” “再说了。” 他把炭笔丟在桌上,“他花了那么多银子,累死了那么多民夫,修出来的东西,最后不都是留给我们的吗?这种不需要咱们花钱的基建工程,为什么要拦?”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蓝玉打断了他,“把眼光放长远点。咱们现在的重点不是跟他在这些砖头瓦块上较劲,而是……”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標註著安南的位置。 “而是要把他在南方的血放干!等他没钱了,没人了,那就是咱们去北京『收房』的时候!” “传我的令,给天津卫那边的商会打个招呼。只要是官府下来採购建筑辅料的,比如沙子、石灰什么的,价格嘛……可以適当涨个两三倍。毕竟是皇上修房子,哪能用便宜货呢?” “是!”耿璇的眼睛亮了,“还是大帅高明!这一进一出,又能赚他一大笔!” …… 这年秋天。 第一批海运的楠木和金砖,顺利抵达了天津卫的码头。 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珍贵材料,刚刚赶到这里的朱棣,眼眶有些湿润。 他伸出手,抚摸著那散发著幽香的木头,感受著上面每一道纹理。这不仅仅是木头,这是他的希望,是他的尊严,是他对抗那个强大敌人的最后底牌。 “修!给朕修!” 他站在海风中,对著身后那一群工匠和官员大声吼道,“不管花多少钱,不管死多少人,都要给那把这座城修起来!要比南京的那个更大!更高!更坚固!” “朕要让蓝玉知道,这大明的脊樑,是这些楠木撑起来的!不是他那些铜臭味撑起来的!” “遵旨!” 无数的號子声在海河边响起。一座註定要见证数百年风雨的伟大都城,就这样在一场充满了屈辱与算计的博弈中,打下了第一根桩基。 第272章 大工钱粮 永乐四年,深秋。 天津卫码头。海风带著北地特有的乾冷,呼啸著卷过这片刚刚兴起的繁忙港口。 一根根从南方运来的楠木,像是一条条沉睡的巨龙,层层叠叠地堆满了码头。那些用来铺设大殿的金砖,更是堆得如同小山一般。 朱棣站在一处高台上,身上披著一件黑貂大氅,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陛下。” 工部侍郎蒯祥满头是汗地跑过来,手里捧著一卷名册,声音有些发颤,“这批料子是到了,可……可人手还是不够啊。” 朱棣眉头一皱,转过身来,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让蒯祥差点没跪下。 “不够?朕不是给了你令箭,让你在直隶、河南就近徵发吗?” “回……回陛下,”蒯祥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说道,“征是征了。可这工程太大了啊!光是把这些楠木运到顺天府工地,就需要五万民夫。再加上打地基、烧石灰、修护城河……这一眼望去,到处都要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现在正值秋收。若是把壮丁都拉来做工,这地里的庄稼……怕是就要烂在地里了。” 朱棣没说话。 他看著那些正在码头上像蚂蚁一样搬运木料的民夫。他们大多衣衫襤褸,有些人背上还印著皮鞭抽打后的血痕。 秋收?庄稼?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能停吗? 蓝玉那边,听说已经搞出了什么蒸汽机。 如果不在那玩意儿成气候之前,把这座坚城修起来,把这天下的重心移过来,大明就真的完了。 “秋收的事,朕管不了那么多了。”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传朕的口諭给河南布政使和山东布政使。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半个月內,再给朕凑十万民夫送过来!每户三丁抽一!不论贫富!谁要是敢在这种时候跟朕讲条件,朕就摘了他的乌纱帽,让他自己来背木头!” “是……是……”蒯祥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朱棣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这位大明朝的財神爷,此刻正捧著一本厚厚的帐簿,脸色比那发黄的纸张还要难看。 “夏尚书。”朱棣叫了他一声。 “臣在。”夏原吉嘆了口气,上前一步。 “你也別给朕摆那张苦瓜脸。朕知道你又要哭穷。”朱棣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材料,“这些东西,都是郑和拿命从海上运回来的。朕把他的命都赌上了,你这个管钱袋子的,总不能给朕掉链子吧?” 夏原吉苦笑一声,把帐簿举过头顶:“陛下,不是臣想给您添堵。实在是……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他打开帐簿,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诉苦:“您看,这一笔,是支付给海运船队的运费,三百万两;这一笔,是购买金砖和石料的预付款,二百万两;还有这一笔,是郑和船队的护航火药钱,一百五十万两……” “这才刚开工两个月,国库里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了。现在剩下的,满打满算,只够支撑到明年开春。” “而且……”夏原吉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绝望,“这还不算那十万新增民夫的口粮。人来了,总得给吃饭吧?咱们在河南、山东征了那么多人,地都没法种了,明年的秋粮赋税肯定要大减。这一进一出,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朱棣听得心烦意乱。 他一把夺过帐簿,虽然上面的数字看得他头疼,但他还是耐著性子翻了几页。 全是赤字。 自从跟蓝玉签了那个该死的《江淮和议》,大明的財政就像是被割破了血管,血一直在流。 南方的丝绸茶叶要跟把持商路的蓝玉做生意,利润被压得极低。北方的廉价货物又倾销过来,把南方的作坊挤兑得纷纷倒闭。 现在又要修这个吞金兽一样的皇宫。 “没钱……没钱……” 朱棣把帐簿扔回给夏原吉,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夏原吉,你是个聪明人。这大明朝真的没钱吗?” 夏原吉一愣,隨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陛下是想……” “江南。” 朱棣嘴里吐出这两个字,“那帮富得流油的士绅、盐商,那个个家里都是金山银山。他们平日里不是最喜欢標榜忠君爱国吗?现在国家有难,修个都城,他们不该出点血吗?” “可是陛下,”夏原吉急了,“江南的赋税已经很重了啊!洪武爷那一朝,就对苏松地区徵收重税。现在要是再加……” “再加!” 朱棣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就以『防备辽东叛逆』为名,加派辽餉!再以操练新军为名,加派练餉!这次修宫殿,就叫工餉!三餉並征!” 夏原吉感觉天都要塌了:“这一加,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民变?”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著一股子从战场上磨礪出来的血腥味,“有东厂在,有锦衣卫在,朕还怕几个刁民造反?谁敢造反,那就正好,抄了他的家,充入国库修宫殿!” “臣……臣遵旨。” 夏原吉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了。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竭泽而渔。 …… 苏州,观前街。 这里是江南最繁华的地段,也是富商巨贾云集的地方。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茶馆,今天却有些气氛异样。 几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的碧螺春都凉透了,也没人喝一口。 “听说了吗?”一个胖乎乎的绸缎庄老板压低了声音,“朝廷又要加赋了。说是叫什么三餉。” “又是三餉?!” 对面的茶叶商一拍即桌子,把茶碗都震翻了,“上半年不是刚加过吗?这他娘的还没入冬呢,怎么又来?当我们是下会金蛋的鸡啊,想杀就杀?” “嘘!小声点!” 旁边一个看起来稍显稳重的老者赶紧制止他,“这街上可都是东厂的番子。你不要命了?” “不要命?我这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还要命干什么!” 茶叶商红著眼睛,“自从那个什么《和议》签了之后,咱们的货想往北边卖,那是千难万难。运河上全是收费的卡子,一趟货跑下来,能保本就不错了。现在朝廷还这么逼咱们……” “哎……”老者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但我听说,北边那边……” 他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贴著另外两人的耳朵在说,“听说在辽王治下,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种地的,只交两成租。而且从来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税。只要你按规矩纳税,官府不仅不找麻烦,还派兵保护商路呢。” “真的假的?”胖老板眼睛都直了,“两成?那不是神仙日子?” “千真万確。”老者点了点头,“我有亲戚在山东那边,前些日子写信回来,说是日子比在咱们这儿强多了。人家那边种地都不用交皇粮,说是官府直接用银子收。” 三人面面相覷,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嚮往,还有一丝不敢说出口的怨恨。 就在这时。 “砰!” 茶馆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穿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百户,手里拿著一张画像,目光如电般扫过整个大堂。 “都给我坐好了!谁也不许动!” 茶馆里顿时一片死寂。刚才那个还在抱怨的茶叶商,嚇得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百户径直那张桌子走来。 “你,叫张福贵?”百户指著那个胖老板。 “是……是草民……”胖老板哆嗦著站起来。 “有人举报你,抗拒缴纳辽餉,还在家中私藏违禁书籍,意图誹谤朝廷!”百户冷冷地说道,“带走!” 两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將胖老板按在桌上,拿出绳子就捆。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草民交了啊!草民昨天就把银子交上去了啊!”胖老板拼命挣扎,哭喊著。 “交了?那也是交少了!” 百户一脚踹在他腿弯上,“再说了,是不是冤枉,进了詔狱自然就清楚了!带走!” 胖老板像死猪一样被拖了出去,哭喊声渐行渐远。 茶馆里剩下的几个人,一个个都像是被抽了魂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这世道……”老者颤抖著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是要逼死人啊。” 窗外,秋风捲起落叶。 江南的这个秋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这不仅仅是天气的冷,更是所有人心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寒意。 而此时,在遥远的北方,那座正在日夜赶工的北京城地基下,正埋葬著无数家庭的血泪和希望。 第273章 北方的新幣 就在江南被三餉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北方的瀋阳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今天是个大日子。 “大辽银行”的巨大牌匾,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揭幕。 这四个字是蓝玉亲自写的,笔力苍劲,透著一股捨我其谁的霸气。这座位於瀋阳城中心、原定辽卫指挥使司衙门旧址上的宏伟建筑,从开工那天起就备受瞩目。 它不像传统的钱庄那样低调晦暗,而是用了大块的玻璃窗(辽东特產)做门面,显得宽敞明亮。门口甚至还站著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那鋥亮的刺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蓝春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中山装,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把那把標誌性的铜喇叭。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南来北往的客商!”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几分从容的自信,“咱们大帅说了,这打仗,打的是银子;这过日子,过得也是银子。可大家手里那把『大明宝钞』,现在还能买著啥?” 台下一片鬨笑。 “擦腚都嫌硬!”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说得对!”蓝春也不恼,反而顺著话茬说道,“那玩意儿,印多少全凭南京那位一句话。今儿能买头牛,明儿可能连只鸡都换不来。这种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的钱,咱们辽东——不认了!”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宝钞不值钱,但听到官方公开宣布不认,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毕竟名义上,辽东还是大明的地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从今天起!大辽银行正式发行新幣——『辽元』!” 蓝春一挥手,几个伙计抬上来几个巨大的展板。展板上贴著样幣,有纸幣,也有银幣和铜幣。 那纸幣印製精美得出奇,用的是一种特殊的韧皮纸,上面还印著复杂的防偽花纹和辽东的水印。最显眼的是,每一张纸幣上都印著蓝玉的半身像。而那银幣,则是机器压制的,边缘带著齿纹,分量十足,吹一口气能在耳边响半天。 “这新票子,可不是废纸。” 蓝春指了指身后。 大门打开,几十个壮汉嘿哟嘿哟地抬著一个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走了出来。 “哐当!” 箱盖被依次打开。 阳光下,白花花的银元宝、黄澄澄的铜条,甚至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砖,瞬间晃瞎了所有人的眼。更重要的是,在这些贵金属后面,还有写著“粮千石”、“煤万斤”的巨大仓单。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咱们这儿,是一比一!” 蓝春拍著胸脯,“每一块钱的辽元,背后就有实打实的一块钱东西在库里压著!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谁,拿著辽元来这儿,隨时隨地,想换银子换银子,想换粮食换粮食!只要大辽银行还在,这承诺,比天还大!” 这就是底气。 这么多年,通过海贸赚来的白银、从朝鲜挖来的黄金、从蒙古换来的牛羊,以及辽东屯田积攒下的如山粮草,就是蓝玉敢发新幣的本钱。 “不过……” 蓝春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新老交替,总得有个规矩。大帅有令:自今日起一个月內,辽东控制区內——包括山东、北平,所有大明宝钞和散碎银两,必须全部到指定网点兑换成辽元。” “一个月后,市面上若是再有人敢用宝钞交易,或者私下用银子买卖……” 他冷笑一声,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拉动枪栓,“那就別怪咱们按『破坏金融秩序罪』论处!到时候,没收钱財是小,要是再去矿山里挖几年煤,那可就不划算了。”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让原本还有些观望心思的人心里一紧。 这是强制。 赤裸裸的强制。 但这强制背后,又是实实在在的诱惑。 …… “真的能换?” 一个刚从关內贩茶叶来的山西老客商,手里攥著一把皱巴巴的宝钞,有些犹豫地排在兑换窗口前。 他这趟货出得不容易。在运河上被收了几道税,到了通州,买家又要用宝钞结帐。他本来都觉得自己这趟要赔到底裤都不剩了,结果听到了这个消息。 “换!” 柜檯里的伙计手脚麻利。他接过那把宝钞,看也不细看,直接扔进旁边的一个大框里,然后拿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 “按照今日牌价,一贯宝钞折合辽元两分。” “两分?!”老客商心疼得直哆嗦,“这……这也太低了吧?朝廷规定一贯是一两银子啊!” “大叔,您醒醒吧。”伙计翻了个白眼,“那一贯宝钞在南京黑市上,连几个铜板都换不来。咱们这儿给两分,已经是大帅仁慈,那是看在咱们要收拢民心的份上!” 老客商一想,也是这个理。现在这宝钞揣在兜里就是个雷,指不定哪天就作废了。 “换!都换了!”他咬牙把包袱里的宝钞全倒了出来。 伙计清点完毕,从抽屉里数出几张崭新的辽元纸幣,又给了几个精致的银角子。 老客商颤抖著手接过那几张纸幣。纸张挺括,手感极佳,拿在手里还有股淡淡的墨香。他又拿起那枚银角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听到那清脆的响声,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这钱……能买东西?”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试探著问。 “您出门左拐,那有个国营供销社。”伙计笑了,“里面的煤油、布匹、甚至新出的罐头,只收这个。您拿银子去他都不卖。” 老客商將信將疑地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他扛著一匹上好的棉布,怀里揣著两听牛肉罐头,满面红光地走了回来。 “神了!真神了!” 他逢人就说,“这辽元真好使!那布匹比我在苏州进货还便宜!而且人家真不收银子,就认这个票子!” 这种场景,在瀋阳、在北平、在济南的每一个兑换点都在上演。 起初是犹豫,是怀疑。 然后是尝试,是惊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后是疯狂。 因为蓝玉真的在城门口搞了“大兑换”。 在瀋阳的北门外,几个小山一样的银堆就那么露天摆著,没有任何遮挡。旁边的布告牌上写著巨大的几个字:“隨时可兑”。 有几个不信邪的土財主,拿著刚换到手的几万辽元,要当场换回银子。 银行的人二话没说,直接称重,给足了成色上好的银元宝。 那几个土財主当场就傻眼了。他们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看著別人拿著轻便的纸幣去抢购那些紧俏的工业品,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换回来!快给我换回来!” 一个財主抱著银子往柜檯里冲,“这银子沉甸甸的带在身上多不方便!还是那票子好使!” 这就是信心。 一旦这种信心建立起来,它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 北平,顺天府。 原来的燕王府,如今的辽王行辕。 耿璇手里拿著一张刚发行的辽元,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大帅,这玩意儿……就这么一张纸,真的能顶银子使?”他是武將,对这种弯弯绕的东西还是有点不託底。 坐在他对面的蓝玉,正愜意地喝著一杯从江南高价买来的明前龙井。 “这叫信用。” 蓝玉放下茶杯,“银子本身不能吃不能穿,它之所以值钱,是因为大家都认。现在,我要让大家认这张纸。” “只要所有人都觉得这张纸能换到东西,那它就比银子更值钱。”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看外面。那些南方来的商人,一个个跟饿狼似的。他们在南边被朱棣的宝钞坑惨了,现在看到咱们这有个能保值的钱,还不拼了命地往这儿跑?” “这就叫避风港。” 蓝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朱棣在南京拼命印宝钞,那就是在把老百姓往火坑里推。而我在给他们搭梯子。你说,那些钱会往哪儿流?” 耿璇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往咱们这儿流!南边的银子、粮食、好东西,都会为了换这张纸跑过来!” “聪明。” 蓝玉打了个响指,“这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朱棣以为他在加税能搞到钱?哼,他加得越狠,南边的钱跑得越快。我要用这张纸,把他的国库吸乾!” “可是……”耿璇又有点担心,“万一朱棣发现了,不让用怎么办?” “他当然不会让用。” 蓝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运河和长江的位置划了一下,“但商人是逐利的。只要咱们这边的利润够大,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想办法把钱送过来。” “而且……” 他回头看著耿璇,“別忘了,咱们手里有枪。谁敢拦著咱们的钱流通,那就让黑龙舰队去跟他讲讲道理。” …… 南京,皇宫。 朱棣正烦躁地看著手里的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这是东厂刚从黑市上查抄来的。 “辽元……” 他念著上面的字,看著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头像,手指用力,直接把那张纸幣撕成了碎片。 “混帐!真是混帐!” 他把碎片狠狠摔在地上,“这才几天?朕听说,现在苏州、杭州的地下钱庄,已经开始私下用这玩意儿计价了?一元辽元,能兑换五十贯宝钞?!” 跪在地上的纪纲(锦衣卫指挥使)额头上全是冷汗:“回陛下……黑市上確实是这个价。而且……还在涨。那些商人说,这辽元硬挺,能保值……” “保值?” 朱棣气笑了,“一张破纸叫保值?朕的大明宝钞有朝廷信用做担保,那是天家的脸面!难道还不如这个逆贼印的废纸?”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他的宝钞印得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看那个数字。而那个逆贼,手里是真的有银子。 “查!给朕严查!” 朱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咆哮,“传旨下去,凡是敢在境內使用、持有、兑换辽元的,一律按『通敌叛国』论处!杀无赦!朕就不信,他蓝玉的手能伸得这么长!” 然而,圣旨虽然下去了,但人心的堤坝一旦决口,又岂是几张封条、几把钢刀能堵得住的? 就在这皇宫高墙之外,在秦淮河畔的每一条乌篷船里,在每一个灯火昏暗的钱庄后院,一场没有硝烟的金融战,正如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 第274章 套利者的狂欢 扬州,瓜洲渡口。 这里是大运河入江的咽喉要道,也是南北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 虽然《江淮和议》后南北分治,但这商路却比以前更繁忙了。江面上千帆竞发,等待入闸的商船排成了数里的长龙。 一条掛著“乔”字旗號的大商船上,乔致庸正站在船头,手里摇著一把摺扇,目光隨著那起伏的江水来回扫视。 他看著不远处一艘刚从北边下来的货船。那船吃水很深,压得快要和江面平齐了。 “掌柜的,”旁边一个小伙计压低了声音,“你看那船,又是满载。听说是从山东那边运来的『辽东铁铲』和『玻璃镜子』。这一船货到了苏州,那得翻几倍的利啊?” 乔致庸哼了一声,合上摺扇,轻轻敲了敲船舷。 “几倍?那是小钱。”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咱们这趟做的,才是大买卖。” 没错。 他们这趟船上,装的既不是丝绸,也不是茶叶,而是满满当当、压得船身吱吱作响的——大明宝钞。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谁会带著一船废纸出门? 但现在不一样了。 “老三,”乔致庸回头,对著船舱里喊了一声,“那边的匯率,问清楚了吗?” 一个精瘦的汉子钻了出来,神色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掌柜的,问清楚了。现在南京那边的黑市,一元辽元能换五十贯宝钞。可到了徐州……嘿嘿,那是蓝王爷的地盘,那边的官方牌价,一元辽元,只收二十贯宝钞!” “二十贯?” 小伙计眼睛瞪得老大,“这一来一回,岂不是……” “没错。” 乔致庸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这一来一回,就是两倍半的利!咱们在南京用废纸一样的宝钞,收了这满船的银子……哦不,是满船的硬通货,运到徐州,换成辽元。然后再用辽元在那边买货,运回南京卖成银子……” “这叫什么?” 小伙计没听懂。 “这叫套利!” 乔致庸指了指天,“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是那位蓝王爷给咱们指的一条发財路!” 这不仅仅是乔家在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面上那些吃水沉重的商船,十艘里有八艘都在干这个勾当。晋商、徽商、甚至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士绅家奴,都在这庞大的利益面前红了眼。 …… 徐州,运河码头。 这里如今是蓝玉控制区的南大门,设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区域——“金融自由贸易区”。 说是贸易区,其实就是一大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市场。 这里没有官府的衙役盘查,没有繁琐的税卡。有的只是那一个个掛著兑换牌子的小窗口,和窗口前那排成长龙的各色商贾。 蓝春今天微服私访,带著个草帽,蹲在市场的一角啃西瓜。 “嘖嘖嘖……” 他看著那疯狂的人群,吐出一颗西瓜子,“这都疯了啊。你看那个穿红袍子的,那不是南京礼部侍郎家的大管家吗?上次还看过他的画像。没想到他也来了。” 旁边的周兴推了推眼镜,也笑了。 “能不疯吗?大帅这一手『匯率差』玩得太绝了。” 周兴指著那个巨大的匯率牌,“咱们这儿人为定个高价收宝钞,那是给他们甜头。他们拿著宝钞来,咱们收了,然后转手就通过秘密渠道,把这些宝钞又扔回南京去,买他们的粮食、买他们的生丝。” “这就好比……” 周兴想了个比喻,“咱们用这一堆他们在自己锅里煮烂了的麵条,换走了他们锅里的大肉块。然后咱们这边还给他们发个条子(辽元),说这以后能换东西。”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蓝春咧嘴一笑,“大叔,你这比喻太文雅了。我说得直白点:这就是吸血。” 正说著。 那个南京礼部侍郎家的管家,满头大汗地从兑换窗口挤了出来。 他怀里紧紧抱著个包袱,像是抱著亲儿子。那里面装的是刚换出来的崭新辽元。 “快!快去那边的物资局!” 管家对身后的几个家丁吼道,“把这些钱全换成『辽东特级钢』!听说这玩意儿在南京兵部那儿能卖出天价!兵部为了造枪炮,正缺这好铁呢!” “可是老爷,”一家丁有些犹豫,“这要是让东厂知道了……” “怕个屁!” 管家眼珠子发红,“东厂那是抓咱们的吗?那是抓没给钱的!这一趟回去,给那几个档头塞点银子,什么事没有!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一转眼的功夫,这群人就冲向了不远处的物资仓库。 蓝春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朱棣要是知道他的兵部最后是花高价从咱们这儿买铁,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吐血是轻的。” 周兴淡淡道,“大帅这招,是要把南方的根基给挖空了。你看,银子流进来了,物资流出去了。等到咱们这儿积攒了足够的真金白银,而南方只剩下一堆没人要的宝钞时……” “那时候,不用咱们打过去,他们自己就崩了。” …… 南京,奉天殿。 “啪!” 这是这个月朱棣摔的第三个茶杯了。 “混帐!一群混帐东西!” 朱棣指著跪在地上的夏原吉和纪纲,手指都在哆嗦,“朕的国库……朕的国库怎么就空了?!这一千万两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夏原吉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回陛下。市面上的银根……紧缩得厉害。百姓和商贾手里有了银子,都不肯拿出来,全藏在地窖里。市面上流通的,全是……全是宝钞。” “藏在地窖里?” 朱棣冷笑一声,“纪纲!你说!东厂是干什么吃的?银子长腿飞了不成?” 纪纲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臣……臣查了。那银子……没藏在地窖里。它们……它们都在往北边跑!” “北边?”朱棣眼神一凝。 “正是。” 纪纲硬著头皮说道,“臣手下的番子回报。如今市面上有一种说法,叫得辽元者得天下。那些奸商,把南方的银子、生丝、甚至是咱们预备给安南大军的军粮,都偷偷运到徐州,去换那个……那个辽元。” “他们换那个破纸干什么?!”朱棣不解。 “因为……因为能赚钱啊。” 夏原吉接话道,“徐州那边的铁器、布匹、玻璃,价格极低,且只认辽元。商人们用银子换了辽元,买了货回来倒卖,利润极大。这一来二去,咱们这边的银子,就被那个大辽银行像个无底洞一样吸走了。” “更可恨的是……” 纪纲补了一刀,“蓝玉那廝,还把咱们这边的宝钞……又给流回来了。现在市面上的宝钞多得能当柴火烧,物价……物价飞涨啊陛下!一石米,昨天还是五十贯,今天就要八十贯了!” 朱棣感到一阵眩晕。 他虽然是个马上皇帝,但也懂基本的道理。 银子没了,物价飞了,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的士兵发不出军餉,他的工匠买不起米,他的大明江山……正在被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掏空! “反击!必须反击!” 朱棣猛地站起来,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不能让这银子再流出去了!这血再流下去,大明就干了!” “夏原吉!擬旨!” “臣在。” “第一,即日起,实行闭关锁银!除了朝廷特许的官商,任何人不得携带超过十两银子出境!违者,斩立决!家產充公!” “第二……” 朱棣咬著牙,“严查各地钱庄!凡是敢私下兑换辽元、参与套利的,不管他是谁的人,哪怕是朕的亲家,也给朕抓起来!东厂去办!不用请旨,先斩后奏!” “是!”纪纲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可是个肥差,抓人就意味著抄家,抄家就意味著油水。 “还有第三……” 朱棣停下脚步,看向北方,眼神阴鷙,“既然那是金融自由贸易区,那就让它变成死区。传旨给沿江的水师……给朕严查北上的商船!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 一道道圣旨像雪片一样从皇宫飞出。 原本繁华热闹的秦淮河畔,一夜之间被肃杀的气氛笼罩。 东厂的番子像疯狗一样衝进了一个个钱庄、商號。 “给我搜!” 隨著一声令下,柜檯被砸烂,帐本被扔得满地都是。 “大人!冤枉啊!我们是正经生意人!” 一个大腹便便的掌柜被按在地上,哭喊著。 “正经?我看这东西挺正经的!” 一个番子从暗格里翻出一叠辽元,狠狠地摔在掌柜脸上,“这上面印著蓝玉那个反贼的脑袋,你也敢藏?这不是通敌是什么?带走!” 惨叫声、哭喊声,在南京城的夜空中迴荡。 然而。 在阴暗的角落里,在看不见的地下渠道中。 几个衣著光鲜但行踪鬼祟的人,正聚在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 “听说了吗?皇上发飆了,要严查。” “查就查唄。”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满不在乎地弹了弹指甲,“只要利润还在,脑袋別再裤腰带上又如何?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咱们给那位大太监送的礼,不就是为了今天吗?这锁银令锁的是小鱼小虾,锁得住咱们这几条蛟龙?” “对!富贵险中求!” 眾人相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贪婪笑容。 朱棣以为靠严刑峻法就能堵住这贪婪的人心、堵住这滚滚北流的银河? 他错了。 当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摆在面前时,商人们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蓝玉,正是那个把这块诱人的肥肉,掛在悬崖边的猎人。 第275章 阿鲁台的野心 漠南,诺尼河畔。 深秋的草原像一块发黄的地毯,一直铺到天边。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预示著今年的冬天不会好过。 韃靼太师阿鲁台的大帐里,气氛却热火朝天。 烤全羊正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那个带著汉人帽子的厨子正撒上一把把珍贵的孜然。 “好!好酒!” 阿鲁台端起一只银碗,猛灌了一口蓝玉那边產的黑土地高度白酒,脸膛红得发紫。 自从跟蓝玉搭上线,做了辽东在草原上的总代理后,阿鲁台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以前各部为了爭几口铁锅都要打破头,现在呢?只要有皮毛、有牛羊,要咱铁锅有铁锅,要盐有盐。 他的势力也跟吹气球似的膨胀起来,把东部蒙古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部落全都收拾服帖了。 但人嘛,吃饱了就容易想多的。 “太师……哦不,大汗!” 坐在下首的一个小部落首领,諂媚地敬酒,“如今这草原上,除了您,谁还有那个资格做这全蒙古的主人?那个什么鬼力赤(原本的韃靼可汗),整天窝在怯绿连河边装死,他算个什么东西!” 阿鲁台眯了眯眼,放下酒碗。 这声大汗,听著舒坦。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个太师。头上那个有名无实的可汗,虽然是个摆设,但也是为了安抚各部的。 “那是。” 阿鲁台打了个酒嗝,“如今只要我这大旗一竖,那是万眾归心。可是啊……” 他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鬍子,“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再说了,咱们西边还有个马哈木(瓦剌首领),南边还有那个凶神恶煞的蓝玉……” “蓝玉算什么?” 那首领借著酒劲大放厥词,“他不就是个汉人將军吗?咱们以前是穷,不得不求著他做生意。现在咱们兵强马壮,凭什么还要听他指手画脚?凭什么咱们辛辛苦苦养的牛羊,要按他定的价卖?” 这句话,戳中了阿鲁台的心事。 定价权。 这是他最不爽的地方。辽东那边太强势了,一头羊换多少盐,一块皮子换多少铁,全那是那边说了算。阿鲁台觉得自己就像个给蓝玉放羊的长工。 正说著,大帐帘子一掀。 一个心腹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太师,南边的那个……来了。” 阿鲁台眼神一凛,瞬间酒醒了一半。 他挥挥手,把那些喝酒的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两个最信任的护卫。 “让他进来。” 走进来的,是个一身汉人装扮的中年文士。虽然穿得低调,但这人眼神里的那股子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是朱棣派来的密使。 “下官见过太师。” 文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哼。”阿鲁台斜著眼看他,“你们南边的皇帝,不去打安南,怎么有空跑我这这穷乡僻壤来了?就不怕蓝玉把你路上截了?” “我家陛下心中装著天下,自然也装得下太师。” 文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綾,“太师,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蓝玉势大,把咱们两家都挤兑得够呛。我家陛下说了,只要太师肯稍微那个……动一动,给蓝玉找点不痛快……” 他把黄綾双手奉上。 阿鲁台接过来一看,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封敕书。 上面赫然写著:封韃靼太师阿鲁台为“和寧王”,世袭罔替,每岁赐金银万两、丝绸千匹! 这可是“王”啊! 虽然是大明的王,但在草原上,这分量可比那个自封的可汗含金量高多了。有了这个名头,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各部,甚至……跟那个鬼力赤平起平坐。 “这礼……有点重啊。” 阿鲁台咽了口唾沫,把敕书合上,“你们皇帝想要什么?” “简单。” 文士压低声音,手指在桌子上划了一下,“蓝玉正在全力对付我家陛下,他的后背……空著呢。我家陛下不求太师大举进攻,只要太师能断了他的商路,袭扰他的边境屯田,让他首尾不能相顾……这和寧王的金印,立刻就有人送来!” 这是个诱饵。 也是把刀。 阿鲁台心里在天人交战。 跟蓝玉翻脸?那风险可不小。那个“蓝屠夫”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可如果不翻脸,自己怎么当这个王?怎么摆脱辽东的控制?怎么爭取定价权? 这几年,自己兵强马壮了,手底下骑兵几万,蓝玉那边除了火器厉害点,骑兵也就那么回事吧?而且听说他的主力都盯著南边呢…… “干了!” 阿鲁台猛地一拍大腿,“这富贵险中求!我也受够了看蓝玉脸色过日子的气!” 但他也不傻,没敢直接答应全面开战。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 阿鲁台狡黠一笑,“这动一动可以。但我的人马也得吃饭。先送两万石粮食、五千斤铁料到我的秘密营地,我就……稍微挠蓝玉这老虎两爪子。” 文士大喜:“成交!” …… 三天后。 辽东边境,抚顺关外的一个贸易站。 这里原本是各族互市的热闹地方。汉人的商队、蒙古的牧民、女真的猎手,都在这里交换物资。 但今天,气氛有点不对。 一队大约三百人的蒙古骑兵,呼啸著冲了过来。他们没打旗號,但看那熟练的骑术和装备,绝对是精锐。 “站住!干什么的!” 守卫贸易站的辽东民兵队长喊道,手里的线膛枪已经举了起来。 “买东西的!” 领头的蒙古百夫长狞笑著,手里的弯刀却已经举过头顶,“听说你们这儿有好酒,给爷拿出来!” “买东西给钱!没钱滚蛋!”民兵队长也不含糊。 “给钱?嘿嘿,爷手里这刀就是钱!” 百夫长一声呼哨,身后的骑兵猛地加速衝锋。 “砰!砰!” 枪声响了。 但这次袭击太突然,而且民兵人数太少。那队骑兵像狼群一样衝进贸易站,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货架被推倒,装满盐巴的袋子被划破,白花花的盐洒了一地。几只装酒的大缸被砸碎,酒香四溢。 “抢!都抢走!” 百夫长把一匹精美的丝绸掛在脖子上,狂笑道,“太师说了,以后咱们拿东西,不用给那个什么狗屁辽元!” 半个时辰后,这群强盗留下一片狼藉和几具民兵的尸体,扬长而去。 他们在撤退的路上,还在几个屯田点放了火。深秋乾燥的草垛一点就著,火光冲天。 …… 瀋阳,辽王府。 蓝玉正在看一份关於北京新宫殿建设进度的情报。 “大帅。” 耿璇阴沉著脸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急报,“抚顺关那边出事了。阿鲁台手下的一股马贼袭击了二號贸易站,杀了我们七个弟兄,抢了价值三千辽元的货。还在撤退路上烧了二百亩屯田的秸秆。” “马贼?” 蓝玉放下情报,冷笑一声,“哪来的马贼敢在他阿鲁台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囂张?三百人,还全是精壮汉子,装备精良……这分明就是他的亲卫!” “这孙子是飘了啊。” 耿璇咬牙切齿,“大帅,给我五千骑兵!不,三千!我去把阿鲁台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拿著我们的好处,吃得满嘴流油,现在还敢反咬一口?这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急。” 蓝玉摆摆手,神色却异常平静,“打他?那多费劲。现在的阿鲁台是和寧王了吧?朱棣这招离间计玩得挺溜啊。” “那咱们就看著?”耿璇气不过。 “看著?” 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第一片雪花刚好飘落下来。 “算算日子,这雪来得比往年早啊。” 他接住那片雪花,看著它在手心里慢慢融化,“耿璇,你知道这草原上,比咱的刀枪更可怕的是什么吗?” 耿璇一愣:“什么?” “是天。” 蓝玉指了指灰濛濛的天空,“这天要下雪了。这雪一下,草原上除了雪,啥都没有。以前,他们能拿牛羊来咱们这儿换煤、换粮、换棉衣过冬。但如果……这门关上了呢?” 耿璇心里一颤。 他明白了蓝玉的意思。 “传我將令!” 蓝玉的声音变得冰冷,“从即日起,辽东全境对蒙贸易进入技术性暂停状態!封闭所有官方互市口岸,严查所有走私商队!” “告诉那些商人,谁敢卖给蒙古人一粒米、一块盐、一两铁……全家流放苦页岛(库页岛)挖煤!” “可是……”耿璇犹豫了一下,“这要是全断了,那些普通的牧民怎么办?这会不会逼反他们?” “就是要逼反他们!” 蓝玉猛地回头,眼神如刀,“阿鲁台想当英雄?想当王?行啊!那就让他这个王,去给他手下那几十万张嘴变出粮食来!让他用那颗和寧王的金印,去给他的族人挡风雪!” “狗想咬主人,那是它觉得自己翅膀硬了。那就得稍微饿它几顿,让它明白一个道理——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去办吧。” 蓝玉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杯,“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是因为安全原因。阿鲁台什么时候把他那只爪子缩回去,什么时候拿那位朱棣密使的人头来这儿磕头……这门,什么时候再开。” “是!”耿璇领命而去。 那一刻,蓝玉的背影在耿璇眼里,比这一场即將到来的暴雪,还要寒冷。 这不仅是贸易战。 这是要把整个草原,变成阿鲁台的坟场。 风雪,开始了。 第276章 冻毙的牛羊 “咯吱,咯吱。” 这是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乾涩,空洞。 巴图(一个小部落的牧民)缩著脖子,身上裹著一件破旧的羊皮袄,那毛都快掉光了。他用发僵的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柵栏门。 “呼——” 风雪灌了进来。 他在羊圈里转了一圈,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昨天还站著的三只羊,今天倒了两只。它们的身体已经硬得像石头,眼睛半睁著,却再没了光彩。 剩下的那只老母羊,正蜷缩在角落里,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弱。它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阿爸……”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帐篷里钻出个脑袋,小脸冻得通红,“阿妈说……锅里没米了。连那块咸盐……也没了。” 巴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有米,还能杀羊吃肉。可没有盐,人就会没力气,就会生病,特別是在这零下几十度的鬼天气里。还有煤…… 以前这个时候,他早就赶著几只羊,去那边的“蓝家铺子”(辽东官方贸易站的俗称)换回满满一车的蜂窝煤和几袋精盐了。 那时候多好啊。 用羊换了辽元的代金券,想买啥买啥。晚上回到帐篷,煤炉子一烧,热乎得能穿单衣。 可现在呢? 他抬头看向南方,那里是一片铅灰色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该死的和寧王!” 巴图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说是给咱们爭口气,爭个屁!气没爭来,命都要爭没了!” …… 几十里外,阿鲁台的大营。 这位新晋的“和寧王”此刻正焦头烂额。 大帐里暖烘烘的,那是他用之前存下的好煤烧的。但他的心却是冰凉的。 跪在下面的,是几十个部落的小首领。 以前这些人见了他,那是点头哈腰,像见到了长生天派下来的神。可今天,这群人的眼神里,透著一股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凶光。 “太师!不,王爷!” 一个浑身掛著冰碴子的壮汉,把一顶帽子狠狠摔在地上,“您不是说,哪怕跟蓝玉闹翻了,咱们也能过好日子吗?您不是说,南边那个朱皇帝会给咱们送东西吗?东西呢?!” “对啊!粮食呢?铁锅呢?” “我的族人已经冻死七个了!七个!那可是壮劳力啊!” “牛羊死了一半了!再这么下去,咱们部落就完了!” 眾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要喷到阿鲁台脸上了。 阿鲁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朱棣的密使……那个骗子! 答应的两万石粮食,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倒不是朱棣不想送,是真的送不过来。阿鲁台派出去接应的骑兵回报说,从大明那边过来的商路,已经被那个叫耿璇的傢伙封死了。 辽东的骑兵那是日夜巡逻,看见往草原方向的商队就抓,看见货就烧。连只耗子都钻不过来。 “各位兄弟,別急……別急啊。” 阿鲁台强挤出一丝笑脸,“这南边的路有点堵,过几天……过几天肯定到。我已经派了最精锐的勇士去接应了。为了表示诚意,我……我从我的私库里,先拿出五百石粮食分给大家!” “五百石?” 壮汉冷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我们这么多人,五百石够塞牙缝吗?” “那你说怎么办?”阿鲁台也有点火了,“我也是受害者!那个蓝玉,太绝了!竟然真的连点活路都不给,他就不怕这一断,咱们去抢他的边境?” “抢?拿什么抢?” 另一个老首领插嘴道,“以前咱们还能拿著辽东的铁头箭去嚇唬人。现在呢?箭射光了没处买!刀卷刃了没法磨!咱们那几把破刀,砍得动人家的板甲吗?人家那火枪,隔著几百步就能给咱们脑袋开个瓢!” “王爷!” 老首领突然跪下了,声音嘶哑,“认输吧。咱们斗不过他的。蓝玉手里攥著的,不是刀把子,是咱们的饭碗啊!” 大帐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阿鲁台瘫坐在铺著虎皮的座椅上。他看著那跳动的火焰,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绝望。 他以为自己有了名分,有了兵马,就能跟蓝玉掰手腕。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手里是有几万骑兵,可这几万骑兵也是要吃饭、要穿衣、要用盐的。没有了辽东那个庞大的工业体系做后盾,他在草原上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报!”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打破了寂静。 “怎么了?”阿鲁台猛地坐直,心里升起一丝希望,难道是朱棣的粮食送到了? “大汗!不好了!” 斥候带著哭腔,“西边的两个部落……还有北边的乌梁海部,他们……他们拔营了!” “拔营?去哪儿了?” “往……往南……往抚顺关去了!他们说……他们不当韃靼人了,他们要去给辽王当顺民,去屯田,去挖煤,只要能给口饭吃,给件棉衣穿,让他们干啥都行!” “什么?!” 阿鲁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眾叛亲离。 这就是眾叛亲离。 那些牧民是最朴实的,谁给饭吃跟谁走。什么民族大义,什么王爷可汗,在冻饿而死的孩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这股逃难潮一旦形成,那是拦都拦不住的。到时候,他这个和寧王,就真的成了光杆司令了。 “完了……全完了。” 阿鲁台喃喃自语。 他抬头看向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朱棣密使。 那密使正端著茶杯,假装很淡定,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先生。” 阿鲁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家陛下答应的粮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密使放下茶杯,硬著头皮说道:“王爷放心,已经在路上了……只要王爷再坚持几天,再稍微……哪怕派点骑兵去那个抚顺关抢一把……” “抢?” 阿鲁台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让我拿这帮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兄弟,去送死?” 他慢慢地站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光在大帐里闪过一道寒芒。 密使嚇得脸色惨白,“王爷!你……你要干什么?!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可是大明……” “你是大明的人,没错。” 阿鲁台一步步逼近,“可也是你,把我和我的族人带进了这一条死路!” 他转头看向那些眼红得像狼一样的部落首领们。 “兄弟们,这事儿是我阿鲁台对不住大家。我鬼迷心窍,信了这个南蛮子的鬼话。”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刀尖指向密使,“今天,我就拿他的人头,去给蓝王爷赔罪!去给咱们换回过冬的粮食!” “好!” “杀了他!” “杀了他祭天!” 愤怒的首领们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密使尖叫著往后缩,“不!不要!我可以加钱!我可以……” “噗嗤!” 阿鲁台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手起刀落,那一颗带著官帽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了地上,血溅了那张虎皮一身。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阿鲁台捡起那颗人头,提著髮髻,看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来人!” 他大喝一声,“备马!备最好的马!再把我的那张白云虎皮带上!我要亲自去一趟抚顺关!” “不,去瀋阳!” “我要去向那位辽王爷……负荆请罪!” …… 瀋阳,辽王府。 书房內的地龙烧得很热。蓝玉穿著一件单衣,正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耿璇敲门进来,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喜色。 “大帅!神了!真是神了!” “怎么了?”蓝玉头也没回,依然盯著地图上草原的那一块。 “抚顺关急报。” 耿璇把手中的信筒递过去,“阿鲁台……服了。是真的服了。” “哦?” 蓝玉转过身,接过信筒。 “他不仅把那个朱棣密使的人头送来了,还亲自也没带兵,就带了十几个隨从,背著那密使的脑袋,光著膀子在雪地里跪在抚顺关外。” 耿璇比划著名,“这大冷天的,据说都冻僵了。关上的守將请示,要不要让他进来?” 蓝玉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看来这场雪,帮了大忙。 “让他跪著。” 蓝玉把信扔在桌上,“跪够两个时辰再说。” “啊?”耿璇愣了一下,“那……那还不冻死了?他怎么说也是个韃靼太师,现在又是和寧王……” “和寧王?” 蓝玉嗤笑一声,“那是朱棣封的,在我这儿,他就是个违约的商人,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飘洒的雪花。 “狗咬了人,回来摇摇尾巴就想进屋吃饭?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得让他长长记性,让他刻骨铭心,让他以后一看到雪,一想到背叛,骨头缝里就发疼。” “两个时辰后,如果还没死,就让他进来喝碗热汤。然后告诉他:要想恢復贸易,可以。” 蓝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既然是和寧王,那以后所有的公文、礼仪,必须用汉字,行汉礼。第二,草原上所有的部落,必须登记造册,向我辽东报备人口、牲畜数量。第三……那个朱棣给他的和寧王金印,太重了,他不配拿。让他交出来,我给他换个轻点的——顺义王。” 耿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三条,条条都要命啊。 第一条是文化阉割,第二条是彻底控制底细,第三条……那是把阿鲁台的脸面放在地上踩,还要让他自己吐口承认自己是辽东的狗。 “这……他能答应吗?”耿璇有些担心。 “他会答应的。” 蓝玉自信地笑了笑,“因为他刚才肯定看到,他的那些族人,甚至是他的那些小部落首领,正眼巴巴地看著抚顺关內的那些烟囱冒烟呢。” “在那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麵前,什么王爷的尊严,什么可汗的面子……都只是个屁。” “去吧。” 蓝玉挥了挥手,“处理完这事儿,咱们该把目光……转回南方了。朱棣那边,最近不安分啊。” “是!” 耿璇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 这场雪,埋葬了朱棣在北方的最后一点外交努力,也彻底將这片广袤的草原,拴在了蓝玉的战车之上。 从此以后,漠南无战事。 有的,只是源源不断运往辽东的牛羊、皮毛,以及那些即將被编入辽东辅兵序列的……蒙古骑兵。 第277章 带血的財富 永乐六年,夏。 苏州,刘家港。 海风带著腥咸的味道,卷著热浪涌向岸边。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儘管烈日当空,但谁也不愿意挪动半步。官员们穿著厚重的朝服,汗水顺著脸颊淌进脖领子里,也不敢去擦。因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是当今大明的天子——永乐皇帝朱棣。 朱棣一身明黄龙袍,站得笔直。他的眼神死死盯著海平面,那里面有焦急,有期盼,更有一种赌徒等待开盅时的狂热。 “来了!来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叫,“船!是大船!是宝船!” 人群骚动起来。 海平面上,先是出现了一个黑点,紧接著是一根桅杆,然后是一片帆影。 那是怎样的一支船队啊。 为首的宝船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光是桅杆就有十多丈高。它的两侧,簇拥著数十艘护卫舰、粮船、马船,在蔚蓝的海面上铺开,遮天蔽日,声势浩大。 这不仅仅是一支船队。 这就是大明最后的希望,是朱棣用来给这个快要乾涸的帝国输血的唯一血管。 “皇上!” 身后的纪纲激动得跪在地上,“那是三宝太监!那是咱们的船队啊!他们回来了!真的活著回来了!” 朱棣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两年前,当他把所有剩下的家底,甚至是他私库里的最后一点金银都交给郑和时,那些文官们痛心疾首的眼神。 他们说这是穷兵黷武,是劳民伤財。 蓝玉那边更是冷嘲热讽,说他是把钱往海里扔。 今天。 他就要让天下人看看,这钱,到底是扔了,还是赚了! …… 半个时辰后。 巨大的宝船缓缓靠岸,拋下沉重的铁锚,激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那个身形高大、面色黝黑的中年太监——郑和,快步走下舷梯。他的官服已经有些褪色,脸上写满了风霜,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奴婢郑和,也不负皇恩!在那南洋漂泊两年,如今……回来了!” 郑和推金山倒玉柱,跪在朱棣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三宝!快起!快起来!” 朱棣甚至顾不得帝王的威仪,上前两步,亲自把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著,“黑了,瘦了……但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皇上。” 郑和眼含热泪,却掩去了一丝疲惫,侧身一指,“奴婢此去,不仅宣扬了国威,那种在旧港剿灭了陈祖义的余党,更重要的是……” 他拍了拍掌。 身后的船工们开始卸货。 那一箱箱被铅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被一个个壮汉嘿哟嘿哟地抬下了船。 “打开!”朱棣下令。 “是!” 纪纲抽出绣春刀,一刀劈开了第一个箱子的锁扣,掀开了盖子。 “嘶——” 全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阳光下,那箱子里金灿灿的光芒,简直要晃瞎人的眼。那是黄金!满满一箱子的金锭、金器、金沙! “再开!”朱棣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第二箱,是白花花的银子。 第三箱,是五顏六色、晶莹剔透的宝石。 第四箱,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香料——龙涎香、沉香、胡椒…… 一箱接著一箱,整整摆满了整个码头的前沿。那珠光宝气,让这刘家港仿佛变成了传说中的龙宫宝库。 所有的官员都看傻了。 特別是户部尚书夏原吉,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又要挨骂准备哭穷的表情,此刻却僵在了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就是南洋?”夏原吉喃喃自语,“这哪里是蛮荒之地?这分明就是遍地黄金啊!” “哈哈哈!好!好啊!” 朱棣仰天大笑,那笑声里带著一种发泄后的畅快,“那些腐儒说朕败家?说朕疯了?现在让他们来看看!这就是朕带回来的家当!” 但这还没完。 后面还押下来几串人。 他们穿著奇装异服,虽然被绳子捆著,但眼神里还透著凶光。 “皇上,这是旧港的几个海盗头目,还有这几个……”郑和指了指后面那几个皮肤黝黑的,“是那几个不服王化、试图劫掠船队的土邦王公。奴婢擅自做主,把他们的老巢端了,把他们这些年的积蓄……也都搬回来了。” 朱棣看著那些俘虏,又看了看那些財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血腥味。 这哪是什么“万国来朝”的礼物? 这分明就是通过坚船利炮,对他国进行的掠夺和征服!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在这个被蓝玉逼得喘不过气的大明,仁义道德换不来粮食,换不来军餉。 只有这种赤裸裸带血的財富,才能救大明! “三宝,你做得对!” 朱棣拍了拍郑和的肩膀,压低声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些钱……够给神机营换装了吗?” 郑和微微躬身:“不仅够换装,还够修三大殿。甚至……还够组建一支新的舰队。” “好!” 朱棣眼中凶光一闪,“把东西都运回宫里!今晚,朕要亲自查验!”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天下。 自然,也传到了北方。 瀋阳,辽王府。 蓝玉正在用早膳,桌上摆著这几天刚运来的新鲜海蟹。 “大帅。” 陈祖义大步走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脸上有些不忿。 “听说那个郑和回来了?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嗯。” 蓝玉慢条斯理地剥著蟹壳,“听说光是黄金就有几十万两,白银几百万两,香料更是无数。朱棣这次算是发了笔横財,这口气算是缓过来了。” “妈的!” 陈祖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骂了一句,“那些钱本来该是咱们的!要是当年我不听您的,一直在旧港待著,这些肥肉哪轮得到他朱棣去吃?” 他有些眼红。 作为海盗出身,他太知道南洋有多富了。但他一直在北边帮蓝玉和朱棣的水师周旋,封锁长江,却把那块最大的蛋糕拱手让人了。 “急什么。” 蓝玉把一块蟹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在南洋发財,那是好事。” “好事?”陈祖义瞪大了眼睛,“大帅,有了这笔钱,朱棣就能修宫殿,就能养兵,甚至还能再造船。这等於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他壮大啊。” “壮大?” 蓝玉笑了笑,放下筷子,“老陈啊,你只看到了钱,没看到这钱背后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朱棣这次能赚这么多,靠的是什么?不是生意,是抢。他打掉了旧港的海盗,灭了几个土邦。这就意味著,大明……开始尝到海权的甜头了。” “这就对了。” 蓝玉的手指在南洋那一片画了个圈,“只要朱棣觉得海上有利可图,他就会不断地往里面投钱,造更大的船,派更多的人。而大明的根基是农业,是土地。当他的重心开始往海洋偏移的时候,他在陆地上的力量就会分散。” “而且……” 蓝玉回头看著陈祖义,眼神玩味,“南洋这地方还是太小了。朱棣吃到了肉,就会想要更多。等他的胃口被撑大了,他就会发现,真正的好东西……不只在南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帮我们扫清了旧港的障碍,建立了航线。那我们……是不是该摘果子了?” 蓝玉走回桌边,端起酒杯。 “朱棣是官,他做事还得讲究个体面,得打著宣扬国威的旗號。打完了还得封赏,还不能驻军殖民,那样会被文官骂死。” “但我们不一样。” 蓝玉指了指陈祖义,“你是海盗。咱们辽东是做生意的。咱们不讲究那些虚的。” “传我命令!” 蓝玉的声音骤然变冷,“让蓝春把最新下水的那六艘黑龙三型战舰调拨给你。再给你配两千名装备遂发枪的陆战队。” “你就跟在郑和的屁股后面。他前脚走,你后脚就去。” “他不是扫平了旧港吗?那地方现在是无主之地了吧?去,把那占了!建个补给站。以后所有过往商船,都得给咱们交税!” “还有那个马六甲海峡……” 蓝玉眯起眼睛,“那是咽喉。在那修个炮台。以后不管是大明的船,还是西洋的船,想过去,都得问问咱们辽东答应不答应。” 陈祖义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都在放光。 这才是他想干的事啊! 占地盘,收买路钱,这比单纯的抢劫可高级多了。 “大帅放心!” 陈祖义站起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只要给我这几艘新船,別说旧港,就是把那个什么西洋诸国都给您抢一遍,我老陈也办得到!” “去吧。” 蓝玉摆摆手,“记住,咱们求的是財,是控制。別像朱棣那样只知道抢一次。我们要的是细水长流,要把南洋变成咱们辽东的后花园,变成咱们的原材料基地。” 陈祖义兴冲冲地走了。 蓝玉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那只被他吃空的螃蟹壳。 “朱棣啊朱棣。” 他轻声自语,“你以为你找到了一条救命的血管?不,你只是替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等你把这一半的国力都耗在海上的时候,咱们在陆地上的这盘棋,也该收官了。” 他拿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液辛辣,像是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更加残酷的海权爭霸。 第278章 新都初成 北方,北京。 风沙里透著一股新刨出来的黄土味儿。 但这土味儿里,还夹杂著金漆、桐油和新木料的香气。 景山顶上,寒风凛冽。 朱棣裹著厚厚的黑貂裘,手里拄著那把隨他征战多年的尚方宝剑,站在最高处。 他的身后,站著两个人。 左边是身形肥胖、有些气喘吁吁的太子朱高炽,他那张圆脸上掛满了汗珠,即便是在这冷天里,爬这么个土山也差点要了他的半条命。 右边是英气勃发、顶盔摜甲的汉王朱高煦,他腰杆挺得像桿枪,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野火般的兴奋。 “父皇,您看。” 朱高煦往前跨了一步,指著山下那一大片金碧辉煌的建筑群,声音洪亮,“这就是咱们的大工!这就是紫禁城!这才是配得上您的真龙巢穴!” 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夕阳下,那片刚刚封顶的三大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那一大片黄琉璃瓦,就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浪,在灰扑扑的北方大地上铺陈开来。红墙如血,金顶如火。 即便是见过大世面的朱棣,此刻的心也狠狠颤了一下。 这不仅是一座城。 这是他用那几船带著血腥味的南洋金银,是用几十万民夫的血汗,更是用他这一辈子的野心和执念,硬生生砸出来的丰碑。 “好……好啊!” 朱棣的手摩挲著冰凉的剑柄,声音有些沙哑,“这才像个样子!比起南京那个憋屈的小朝廷,这才是能镇得住天下的地方!” 南京那是朱元璋留下的老窝,处处都是那个令他厌恶的建文帝的影子,而且离那个时不时把炮口对准江面的蓝玉太近了。 在这里,虽然冷,虽然风沙大。 但这地气硬! “父皇英明!” 朱高煦抓住机会,立刻开始煽风点火,“这北京城,北倚燕山,龙蟠虎踞。只有坐镇这里,咱们大明的铁骑才能隨时出关,扫平漠北,荡平辽东那个反贼!” 说到“那个反贼”时,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还不忘瞟了一眼旁边的太子。 朱高炽擦了擦汗,没说话,只是低著头。 但他心里却是一声长嘆。 这北京城是修得漂亮,可这漂亮的代价太大了。 为了凑齐这三大殿的金丝楠木,工部的人在四川的深山里不知道折了多少人命。为了烧那些铺地的金砖,苏州的窑户几乎家家破產。 还有那护城河,到现在还没挖通,全是死水。城防大炮也只到位了一半。 这就好像一个穿上了华丽龙袍的巨人,脚下踩的却是没干透的烂泥地。 “老大。” 朱棣突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朱高炽,“你怎么不说话?这新家,你不喜欢?” 这语气里,明显带著几分不悦。 朱高炽浑身一激灵,赶紧躬身行礼:“儿臣……儿臣惶恐。这紫禁城宏伟壮丽,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朱棣皱眉。 “只是儿臣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城外的流民窝棚还在。这大工虽然成了,但这周边的屯田还没跟上。若是咱们真搬过来了,这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全指望那条……那条还得看別人脸色的运河,儿臣担心……” “担心什么?” 朱高煦冷笑一声,打断了太子的话,“大哥,你是担心这儿离蓝玉太近,晚上睡不著觉吧?你要是怕死,你就直说。我和父皇可不怕!咱们是在马背上打天下的,越是离敌人近,这刀磨得才越快!”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太子的担忧说成了贪生怕死。 朱高炽脸涨得通红,想辩解,却又訥訥不知从何说起。 “够了!” 朱棣喝了一声。 但他也没有责怪汉王,反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太子,“老二话糙理不糙。老大,你这性子,確实是太软了。做皇帝,光会算帐是不行的,得有胆气!” 他转过身,指著东北方向。 那里是山海关,是蓝玉盘踞的地方。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时刻压在这座新城的头顶上。 “朕知道,那里有蓝玉的几百门大炮。朕还知道,只要他愿意,他的骑兵两天就能衝到这儿。” 朱棣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但朕就是要来!朕就是要让他看著,朕就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朕就是要用这北京城做一个个钉子,死死地钉在他的家门口!他不拔,我不走!他敢拔,朕就崩掉他的牙!” 这番话,豪气干云。 朱高煦听得热血沸腾,连连叫好:“父皇威武!儿臣愿做先锋,替您守好这北大门!” 朱高炽只能再次低下头,把那句“可是国库真的没钱了”咽回肚子里。 “传朕的旨意。” 朱棣深吸一口北方的冷气,“明年元旦,这就是正式的吉日。朕要在这里,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告诉礼部,准备大典,这一次,要让全天下都看到,朕的大明,不但没垮,还更强了!” “遵旨!” 朱高煦大声领命。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工程的工部官员,战战兢兢地跑了上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启……启稟皇上。”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朱棣心情正好,被这么一打断,有些不爽。 “那个……工部那边刚来报。说是……说是三大殿的几根大梁,有点……有点问题。” “什么?” 朱棣脸色一变,“那可是最好的金丝楠木!能有什么问题?蛀了?” “不……不是。” 官员都快哭出来了,“是……是尺寸。咱们原本的设计,那大梁是要架在两边的龙柱上的。可是……可是这一批运来的木料,短了……短了寸许。” “短了?” 朱棣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这可是关乎国体的大事,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怎么回事?这批木料不是郑和亲自押运回来的吗?” “是……是郑公公运回来的。但是……但是据说是……是在过山东运河的时候,被那一带的水寇给扣了几天。回来的时候也没细看,现在一上架,才发现……所有的梁头,都被人给锯了一截。” “锯了?” 朱棣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哪有什么水寇。 那是耿璇!是蓝玉! 除了他们,谁敢动皇家的木料?还专门只锯一小截,让你看著好好的,用的时候才发现废了。 这就是噁心人。 赤裸裸的噁心人! “蓝玉……!!!”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中的尚方宝剑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能想像得到那个画面:蓝玉或者是那个耿璇,一脸坏笑地指挥著手下,拿著锯子,把他花大价钱买来的楠木,一根根锯掉个头,就是为了让他在这最后关头出个大丑。 “皇上……这……这大典还办吗?若是重新採买,又要几年……”官员颤抖著问。 朱高炽在一旁嘆了口气。 这就是受制於人的下场啊。 “办!怎么不办!” 朱棣猛地转身,眼珠子里全是血丝,“短了接!接不上就给朕想办法!用铁箍,用铜皮包!就算是用人把那梁给朕顶著,明年元旦,朕也要坐在这奉天殿里!” “蓝玉想看朕的笑话?朕偏不让他如意!” “滚去修!修不好,朕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垫梁!” 官员嚇得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朱棣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豪气,瞬间被这根短了一截的木头给戳破了。 他看著那座还没完工就被羞辱了的宫殿。 那金碧辉煌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他这个皇帝无法言说的屈辱和无奈。 “老二。” 朱棣突然开口,声音阴冷得像地狱里的风,“你去。从你的神机营里,调最精锐的炮手,给朕布置在德胜门和安定门。” “儿臣遵旨!”朱高煦不知道父皇要干什么。 “把炮口……给朕对准东北方。时刻准备著。” 朱棣闭上眼,仿佛看见了那个坐在瀋阳王府里,喝著茶,看著因为一截木头而暴跳如雷的他的蓝玉。 “这笔帐,朕记下了。” 第279章 最后一次劝諫 永乐六年,冬。 南京,乾清宫。 屋里的地龙烧得很热,但跪在金砖地上的朱高炽,却觉得寒气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已经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从天亮跪到日上三竿。 那双因为肥胖而有些浮肿的腿,这会儿已经没了知觉,像两根注了铅的木头。但他不敢动,甚至连那个用来擦汗的帕子也不敢拿出来,任由汗水顺著肉乎乎的下巴必须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宫门紧闭。 里面隱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教坊司新排演的曲子。 这是朱棣故意的。 自从北京那边传回迁都的死命令后,朝堂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火坑,但谁也不敢说。 因为上一个敢说的人——解縉,这会儿骨头渣子怕是都烂在雪地里了。 但朱高炽得说。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这江山要是这么折腾下去,还没等他接手,就得是个烂摊子。 “吱呀——” 厚重的宫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大太监侯显抱著拂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掛著那种职业的假笑:“太子爷,皇上宣您进去。” 朱高炽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摇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上来搀扶,却被侯显用眼神止住了。 侯显压低声音:“太子爷,皇上今儿心情不好,刚还说起您在外面做样子给百官看呢。您自个儿小心点,別让人觉得您这就是装的。” 朱高炽心里一苦。 装? 他这几百斤的肉跪在这儿,那可是实打实的遭罪,哪来的装? 他咬著牙,撑著那把快要散架的老骨头,一点点挪进了乾清宫。 屋內,朱棣正歪在榻上,手里把玩著一个从西洋带回来的玻璃球。旁边,汉王朱高煦正拿著个酒壶,一脸殷勤地给老爷子满上一杯。 看到太子那狼狈的样子,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故意大声说:“哟,大哥进来了?怎么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难不成是这几天南京的风太大了?” 朱棣没抬头,也没吭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高炽蹣跚著上前,再次跪倒:“儿臣……叩见父皇。” “什么事?” 朱棣依然盯著那个玻璃球,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稀世珍宝,“如果是为了迁都的事,那就免开尊口。朕的旨意已下,君无戏言。” “父皇!” 朱高炽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儿臣……即便触怒天威,今日也要说!迁都……万万不可啊!” “哦?” 朱棣终於放下了玻璃球,坐直了身子,眼神如刀一般刮过太子的脸,“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朕这个家当得不好?” “儿臣不敢!” 朱高炽声音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儿臣只是为您算一笔帐。这几年,修北京城、南征安南、郑和出海、还有北边的军费……国库早就空了!这次为了迁都,户部把两京十三省的赋税都加了两成,江南百姓已是怨声载道。若是再强行迁徙几十万人口北上,这一路的人吃马嚼,还有到了北京之后的安置……这银子,从哪儿来?” “还有!”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北京虽险,却无险可守啊!那城墙修得再高,可旁边就是蓝玉!就是耿璇!咱们这一去,那是把脑袋伸到人家刀底下!万一……万一哪天蓝玉发难,切断了那条本就不通畅的运河,北京城……就是一座孤岛,一座死城啊!” 这话说得太重了。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不吉利。 屋內那那种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 教坊司的乐师嚇得都不敢弹了,一个个把头埋进胸口,生怕听见什么皇家秘辛而被灭口。 朱高煦眼珠子一转,机会来了。 他“啪”地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指著太子的鼻子骂道:“放肆!朱高炽,以此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父皇是去送死?还是说咱们大明的铁骑是泥捏的,怕了他蓝玉?”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你就是贪图这江南的安逸,捨不得这秦淮河的脂粉味儿,不想去北方吃苦!” “你胡说!” 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朱高煦,“我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若是咱们都去了北京,这南京谁守?这江南的赋税重地谁看?要是蓝玉趁咱们北上,突然南下夺了南京断了咱们的根基怎么办?” “哼!” 朱高煦冷笑,“蓝玉敢?父皇天威在此,他早就嚇破了胆!再说了,有我老二在,他蓝玉要是敢动,我第一个剁了他!” “够了!” 朱棣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琉璃瓦仿佛都颤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高炽面前。那双穿了这一辈子战靴的大脚,就停在太子的鼻子尖前。 “老大。”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著的风暴更让人害怕,“你刚才说,朕是去送死?” “儿臣……只是担心……” “担心个屁!” 朱棣突然发难,一脚踹在朱高炽那肥硕的肩膀上。 朱高炽本来就跪不稳,这一脚直接让他像个球一样向后滚了两圈,撞在门框上才停下来。 “没出息的东西!” 朱棣指著他骂道,“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软蛋!朕是要去打仗!是要去跟蓝玉那廝面对面地耗!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想当亡国之君吗?啊?” “朕告诉你!就是因为蓝玉在那儿,朕才必须去!天子守国门,这不是一句空话!只有朕在那儿坐著,这全天下的血才会往北边流,这大明的骨头才不会软!” “你要是想留在这温柔乡里,朕成全你!” 朱棣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儿幸灾乐祸的朱高煦,冷声道:“老二,你跟朕去北京。至於老大……”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厌恶。 “你就留在这南京吧。朕封你为监国。这江南的烂摊子,这怎么筹钱运粮的苦差事,都归你管!你要是敢少了一两银子送去北京,朕拿你是问!” 这不仅是羞辱。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南京监国?听著好听。 实际上就是个光杆司令加大管家。既要面对江南士绅的怒火,又要面对蓝玉在海上的经济封锁,还得源源不断地给北京输血。 稍有差池,就是无能,就是不孝。 朱高炽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仅没劝住父皇,还彻底失去了在权力中心的位置。 而那个站在一旁边喝著酒边冷笑的汉王朱高煦,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说:大哥,这把椅子,迟早是我的。 “滚出去!”朱棣背过身,不再看他。 朱高炽咬著牙,忍著身上的剧痛,一点点爬起来。 他不敢去拍身上的灰,也不敢去揉被踹疼的肩膀。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儿臣……遵旨。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退出了乾清宫。 屋外的阳光很刺眼。 但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站在乾清宫外迴廊上的几个內阁大臣——杨荣、金幼孜等人,看著太子那落的一瘸一拐的背影,面面相覷。 他们原本也是来劝諫的。 有的甚至袖子里还藏著写好的死諫奏章。 但此刻,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低下了头,或者假装在看天上的云彩。 连太子都被踹出来了,还是留守南京这种变相流放。这时候谁再进去触霉头,那就是真的不想活了。 夏原吉嘆了口气,悄悄把袖子里的摺子往里塞了塞。 这迁都的事,板上钉钉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从这已经干得像石头的江南地皮上,再刮下一层油水来了。 乾清宫內。 朱高煦满脸堆笑地凑到朱棣身边:“父皇,这就对了!大哥那是妇人之仁。等咱们到了北京,儿臣就把那什么神机营、三千营都练出来。到时候只要您一声令下,儿臣直接杀出关去,灭了那个什么辽王!”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重新拿起那个玻璃球,看著里面那个被封在狭小空间里的微缩世界。 他真的不担心吗? 不。 他比谁都清楚,此去北京,就是一场豪赌。 但他是个赌徒。 在起兵靖难的时候他就赌过一次,贏了个天下。这次,他还要赌。 “传旨。” 朱棣把玻璃球往桌上一扔,“三个月后,大驾北巡。所有六部衙门、宗室勛贵、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家隨行。敢有迁延不发者,斩!” “是!”朱高煦兴奋地大吼。 朱棣看了一眼窗外灰暗的天空。 “蓝玉,朕来了。咱们这盘棋,该收官了。” 第280章 大迁徙 永乐七年,春。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江南的柳梢还没泛绿,空气里还带著几分湿冷的寒意。 但比这天气更冷的,是南京城的人心。 隨著朱棣那道“举国北迁”的圣旨下达,这座作为帝国心臟跳动了四十年的都城,瞬间陷入了一种末日般的混乱与喧囂。 浩浩荡荡的迁徙大军,从聚宝门一直延伸到了长江边,像一条眼看不到头的灰色长蛇,正在艰难地蠕动。 队伍的前头,是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五军营和神机营。那些穿著铁甲的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手里的长枪挑著冷风,负责在前面开路。 中间,是皇家那堪称奢华却又沉重无比的仪仗。 朱棣的御輦虽然宽大舒適,还烧著炭盆,但他並没有坐在里面。他披著那件半旧的黑色披风,骑著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中央。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哪怕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有怨恨、有恐惧、有迷茫,但他目不斜视,只盯著正北方。 在他的身后,便是这次迁徙的主力军——几万名在京的官员、勛贵及其家眷。 这是一幅极为壮观却又悽惨的画面。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此刻大多只能挤在吱呀作响的马车里,或者是骑著那种平时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劣马。 马车上堆满了箱笼,甚至车顶上还绑著鸡笼和铺盖卷。 女人的哭声、孩子的闹声、车轮的碾压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我不去!我不去那苦寒之地!” 一个穿著丝绸小袄的年轻妇人,突然从一辆还算豪华的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也不顾周围还有禁军看著,哭喊著要往下跳,“听说那边连米都吃不上,全是沙子!那是要死人的啊!” “闭嘴!你想害死全家吗?!” 车里伸出一只胖手,一把將她拽了回去,隨即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和男人的低吼,“万岁爷就在前面!再敢嚎丧,我先休了你!” 那是礼部侍郎家的家眷。 这只是无数个场景中的一个缩影。 更惨的是那些不得不自己走路的低级官员和小吏。他们拖家带口,每个人身上都背著沉重的行囊,鞋底早就在这几百里的路途上磨破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负责押后的汉王朱高煦,骑著马在队伍侧翼来回奔跑。 他时不时挥舞著手里的马鞭,在空中抽出爆响:“快点!都给老子快点!磨磨蹭蹭的,想留在这儿餵鱼吗?” “谁敢掉队,军法从事!” 他对这种折磨人的迁徙毫无感觉,甚至还有点兴奋。这一路上,所有敢抱怨的人,不管是几品大员,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当眾羞辱,甚至鞭打。 他享受这种掌握別人生死的快感。 而此时,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因为前方出了状况。 朱棣勒住马韁,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一名负责探路的斥候飞马赶来,滚鞍下马:“启稟皇上!前方……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 “骑兵?” 朱棣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周围的亲军护卫也立刻拔刀出鞘,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这里是江北,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地盘,但谁都知道,这里离蓝玉的势力范围太近了。 “多少人?打什么旗號?”朱棣沉声问。 “大概……两三千人。打著……打著『辽』字旗。”斥候的声音有点抖。 辽! 这个字一出,周围几个听到的大臣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蓝玉来了? 他是要在这半道上截杀皇上? “全军戒备!”朱高煦兴奋地大吼一声,“神机营,火銃上膛!五军营,列阵!” 他甚至已经拔出了刀,准备衝上去大杀一四方。 “慢著!” 朱棣抬手止住了躁动的军队。 他眯起眼睛,看著远处地平线上那条黑色的线。 那支骑兵並没有衝锋的跡象。他们只是静静地停在官道两侧的小山坡上,队形整齐得可怕,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 如果真的是来截杀的,早就利用骑兵的速度冲乱这臃肿的迁徙队伍了。 “去看看。”朱棣对朱高煦说,“別急著动手。” 朱高煦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哼了一声,带著几百亲兵策马冲了过去。 等到他衝到那小山坡下,看清上面的人时,愣住了。 为首的一员武將,穿著一身黑得发亮的板甲,脸上带著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淡淡微笑。 正是蓝玉的心腹干將,北平如今的实际掌控者——耿璇。 “来者何人!竟敢阻拦圣驾!”朱高煦厉声喝问。 耿璇不慌不忙地在马上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阴阳怪气:“汉王殿下別误会。末將耿璇,奉我家辽王之命,特来……护送大明天子北上。” “护送?” 朱高煦气笑了,“老子几万大军在这儿,用得著你护送?我看你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殿下此言差矣。” 耿璇指了指远处,“这江北如今不太平。流民多,土匪也多。陛下带了这么多金银细软,万一被那不长眼的绿林好汉衝撞了,那一惊扰了圣驾可是死罪。我家王爷说了,既然陛下要搬家做邻居,那咱们作为地主,怎么也得尽点地主之谊不是?” 说罢,他一挥手。 身后的三千骑兵突然整齐划一地抽出马刀——但不是为了砍人,而是那样直直地竖在胸前,做了一个只有辽东军才懂的礼节。 那刀光在春日的阳光下闪成一片,晃得人眼睛生疼。 这哪里是护送。 这分明是示威! 是在告诉朱棣:我想杀你,隨时都可以。但我现在不动手,不是不敢,是不屑。 朱高煦脸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发作。 后面的朱棣却已经看明白了。 “让他跟。” 朱棣的声音远远传来,平静得让人害怕,“既然辽王有心,那就让他们在侧翼……护送吧。” “父皇!”朱高煦不甘心。 “回来!”朱棣加重了语气。 於是,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就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继续前进了。 右边,是朱棣的皇家禁军,警惕得像是受惊的刺蝟。 左边几里外,是耿璇的黑甲骑兵,悠閒得像是出来踏青。 一路上,確实没有任何土匪敢露头。 甚至有一天晚上,几百个趁乱想来打劫落单官员家眷的流寇,还没摸到营地边上,就被黑暗中突然射出的几十支弩箭给钉死在了地上。 第二天早上,朱棣的大军只看到了一地的尸体。 而耿璇的骑兵,依然在远处那个若即若离的位置,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真刀真枪的廝杀更让人崩溃。 那些大臣们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生怕哪天晚上那些护卫突然就变成索命的无常衝进来。 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终於,在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后,那座传说中的城市,终於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里。 北京! 此刻的北京城,已经不是朱高炽离开时的那个样子了。 虽然外围的城墙,还有那標誌性的德胜门、安定门还是老样子,古朴苍凉。 但目光越过城墙,能看到那座刚刚封顶、在蓝天下闪闪发光的紫禁城。 它太大了,太新了,太亮了。 在这灰扑扑的北方大地背景下,它显得那么的突兀,那么的格格不入。 “到了……终於到了……” 一个老臣看著那座城,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不是感动的,是这一路实在是被嚇怕了,累垮了。 朱棣策马来到城门前。 早已在此等候的留守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 “恭迎圣驾!” 朱棣抬头,看著那高耸的城门楼子。 城楼上,原本应该飘扬的大明龙旗,此刻虽然还掛著,但在它的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黑色的旗帜。 那旗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简单而狰狞的白色狼头图案。 那是辽东军的军旗。 而且,那面黑旗掛的位置,竟然比龙旗还稍微高了那么一寸。 “那是谁掛的?摘下来!”朱高煦指著那面旗怒吼。 城门下的官员嚇得浑身哆嗦:“这……这……那是……那是辽王府的人掛的。说是为了欢迎陛下……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辽王说了,这北京城的每一块砖,都有他的一份『功劳』,掛麵旗子沾沾喜气……如果摘了,那就是不给辽王面子,也是不吉利……”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把屎盆子扣在朱棣脑门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朱棣爆发雷霆之怒。 但朱棣没有。 他只是盯著那面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的黑旗看了许久。那种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不用摘。” 朱棣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留著它。”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文武百官大声说道,“都给朕看清楚了!那面旗,就是咱们头顶上的一把刀!它掛在那儿一天,你们就一天別想过舒坦日子!” “朕把它留著,就是要提醒朕自己,也提醒你们。” “这北京城,不是咱们的终点。” “这只是个开始!” “总有一天,朕要拿著那面旗,去擦朕的靴子!” 说完,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色战马发出一声长嘶,载著这位大明最硬骨头的皇帝,穿过那道掛著敌人旗帜的城门,踏进了这座註定要充满血腥与荣耀的都城。 那一刻。 歷史的车轮,发出了沉重的嘎吱声。 南北对峙的僵局,隨著这几万人的入城,正式变成了一场面对面的、不死不休的棋局。 第281章 两京制 永乐七年的夏天,北京的风里都带著一股子新漆和石灰的味道。 朱棣虽然住进了紫禁城,但这座新皇宫並没给他带来多少安稳觉。 刚迁都,千头万绪。 最让他头疼的不是那些还在修修补补的宫殿,而是那道让他这辈子都绕不开的坎儿——钱和那个已经裂成两半的大明江山。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棣正对著一张大明疆域图发呆。 那图上,有一道粗粗的红线,像道伤疤一样把大明横切了一刀。上面是蓝玉的北明,下面是他的南明。而现在,他的屁股虽然坐在了红线北边,但那钱袋子,还留在红线南边。 “皇上,內阁和六部的摺子都在这儿了。” 大太监侯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那一摞半人高的奏章放在御案上,“大多是……是要钱的。” “要钱,要钱,就知道要钱!” 朱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道,“朕才来了几天?这北京城的地砖是金子打的吗?怎么这么费钱?” 侯显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朱棣隨手拿起一本摺子,那是工部尚书宋礼写的。上面罗列了疏通卫河、修缮城墙、营造王府所需的各项开支,最后那个数字看得朱棣脑仁疼。 他又拿起一本,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的。 这老抠门更直接,开篇第一句就是:“两京转运耗损巨大,国库现银不足支三月,请陛下速定南都监国事宜,以保財源。” 朱棣把摺子摔在一边,长嘆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虽然自己把文武百官带来了北京,但那江南的鱼米之乡、那每年千万石的赋税、那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才是大明这具庞大躯体的血肉。 如果不找个人在那边镇著,看著这唯一的输血口,这北京城別说打仗了,怕是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 可这个人选,难啊。 要身份够高,能压得住江南那群眼高於顶的士绅;要手腕够硬,能从石头里榨出油来;还得绝对忠心,別到时候再给朕整出个南朝天子来。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后落在了南京两个字上。 “宣太子。”朱棣突然说道。 “还有汉王。” …… 半个时辰后。 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一前一后走进了暖阁。 朱高炽还是那么胖,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奔波,看著更虚了,走路都喘。而朱高煦则是一身戎装,走路带风,那眼神锐利得像只没吃饱的鹰。 “给父皇请安。”两人跪下。 “起来吧。” 朱棣靠在龙椅上,眼神在两个儿子身上扫来扫去。这种审视的目光让朱高煦兴奋,却让朱高炽心里发毛。 “老二。”朱棣先点了朱高煦的名。 “儿臣在!”朱高煦上前一步,嗓门贼大。 “咱们既然来了这北京,那就是到了前线。寧王以前那点兵马,我也都交给你了。现在神机营、三千营,还有那刚从边关调回来的骑兵,加起来十几万人,都在你手上。” 朱棣指了指地图上的长城一线,“你给朕看好了。这北京城周围,就是你的防区。蓝玉要是有什么动静,你要是守不住,朕先砍了你的脑袋!” 朱高煦大喜过望。 这是什么?这就是兵权!是实打实的枪桿子!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父皇放心!有儿臣在,这一只苍蝇也別想飞进北京城!那个耿璇要是敢露头,儿臣把他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朱棣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虽然这个老二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还经常在背后搞小动作,但在这乱世,在天子守国门的时候,还真就需要这一条会咬人的恶犬。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朱高炽。 朱高炽低著头,似乎在数地上的金砖缝。 “老大。” “儿臣……在。”朱高炽费力地欠了欠身。 “你这次来北京,也看到了。这地方百废待兴,处处都要银子。安逸日子是没有了。” 朱棣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朕想了很久。这北京是头,但这南京……是咱们的脚跟。脚后跟得站稳了,前面这拳头才能打出去。” “你……收拾收拾,回南京吧。” 这话一出,屋里死一般寂静。 朱高煦脸上的狂喜还没褪去,就变成了愕然,隨即是更大的狂喜。 回南京? 这不就是流放吗?不就是把太子赶出权力中心,让他去那没兵没权的后方养老吗?这离废太子只差这最后一道旨意了啊! 朱高炽猛地抬起头,那张胖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震惊。 “父……父皇?” “让你回去监国!” 朱棣加重了语气,“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朕封你为南京监国,这江南半壁江山,朕就交给你了!” “户部尚书夏原吉在朕身边,但他分身乏术。南京那边,六部还得有架子。你就负责给朕盯著那边的赋税、漕运、织造。” “记住一句话。” 朱棣死死盯著朱高炽的眼睛,“北京这边能不能活,全看你南京那边能不能送来血!你要是敢像以前那么心慈手软,不敢跟那帮江南豪绅翻脸,收不上来税……那你就別回来了!” 朱高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听懂了。 这不是流放,也不是养老。 这是一个火坑,一个比北京这前线还要烫屁股的火坑! 让他去南京,就是要让他去做那个恶人,去做那个刮地三尺的酷吏。 江南士绅本来就对迁都加税不满,对朱棣的穷兵鎩武有怨气。他这个太子去了,那就是所有的怨气、所有的骂名都得他来背。 收上了税,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富户,毁了自己的仁名。 收不上税,北京这边没了军餉,朱棣第一个就要治他的罪。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而且,他走了,这北京的中枢大权,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可就全在老二眼皮底下了。 “儿臣……儿臣……” 朱高炽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怎么?不愿意?”朱棣冷哼一声,“不愿意也得去!这是圣旨!” “父皇!” 朱高煦突然插嘴,一脸幸灾乐祸,“大哥身子骨弱,受不得舟车劳顿。这回南京路途遥远,要不还是儿臣……” “闭嘴!” 朱棣瞪了他一眼,“你能干什么?让你去收税,你能把江南给杀光了!给我老实带你的兵!” 被骂了一顿,朱高煦反而更乐了。 只要不让老大待在北京,挨顿骂算什么。 朱高炽终於慢慢地趴在了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金砖,声音沙哑:“儿臣……领旨。”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守好这钱袋子。” “嗯。” 朱棣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就动身。朕不送你了。” 朱高炽艰难地爬起来,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僂,甚至有点淒凉。 而在北京城的一处隱秘宅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原北平布政使的私宅,现在住著金忠。 这位曾经为朱棣算过一卦“靖难必成”的老臣,此刻正拿著一封刚刚从南京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在他对面,坐著几个穿著便服的人,有翰林院的编修,有礼部的小官,甚至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太医院御医。 他们都是朱高炽这些年暗中布下的棋子,是太子党在这个新都城里最后的眼睛和耳朵。 “太子爷要回南京了。” 金忠嘆了口气,把信在烛火上烧了,“这是把太子爷往绝路上逼啊。”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那个编修急切地问,“太子爷一走,这北京城还不成了汉王的天下?咱们这些人,迟早会被清洗掉啊!” “慌什么!” 金忠低喝一声,“太子爷走了,未必是坏事。” 眾人不解。 金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还在修建的、乱糟糟的北京城。 “汉王有兵权,但他那是明枪。这北京城现在是漩涡中心,盯著的人多,犯错的机会也多。汉王那性子,囂张跋扈,迟早会惹恼皇上。” “而太子爷去南京,虽然苦,虽然难,但他手里掌握的是什么?” 金忠回头,眼神变得锐利,“是大明的財权!是这几十万军队的命脉!” “皇上就算再宠汉王,军队再能打,没饭吃也是废物!只要太子爷能稳住南京,能把源源不断的钱粮送来,皇上就离不开他!这天下,就乱不了!” “而且……” 金忠压低了声音,“南京离咱们的朋友,也近。” “朋友?”眾人一愣。 “江北的那位。”金忠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辽王的生意做得可是很大的。太子爷去了南京,有些话,有些事,反而比在这里方便。”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通敌? 不,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大明留后路。 …… 第二天清晨。 朱高炽的车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城。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甚至连朱高煦都没来假意送送。只有几个忠心的老臣,站在路边抹了几把眼泪。 朱高炽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著那座刚住不久、却又不得不离开的紫禁城。 “爷,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贴身太监小鼻涕带著哭腔问。 朱高炽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精光。 “走。” “北京这潭水太混,让他们斗去吧。” “咱们去南京。那里虽然是绝地,但也是咱们唯一的翻盘机会。”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块玉佩。那是当年他还在北平守城时,蓝玉送给他的。 “有些生意,以前不好做。现在到了南京,天高皇帝远,或许……可以谈谈了。” 马车轮子碾过刚铺好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载著这位大明的太子,向著更加暗流涌动的南方驶去。 从此,大明真正的变成了两京制。 一南一北,一文一武,一钱一兵。 这看似稳固的三角架,实际上只要任何一方稍微用力,整个大明就会轰然倒塌。 而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朱棣,听著窗外传来的远处操练兵马的喊杀声,心里却並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给放跑了。 第282章 蓝玉的贺礼 车轮滚滚向南,烟尘逐渐消散在官道尽头。 朱高炽走了。 但这紫禁城里的戏,还得接著唱。 永乐七年的正旦大朝会,是朱棣迁都北京后的第一次家庭大聚会。 为了这一天,礼部尚书带著人熬了三个通宵,把《大明会典》翻烂了,最后硬是凑出了一套比南京还要繁琐三倍的礼仪流程。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铺著簇新的金砖,几百个铜仙鹤嘴里喷著云雾般的香菸。 上千名文武百官穿著崭新的朝服,按照品级,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 朱棣端坐在太和殿那把宽大的龙椅上,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色的袞龙袍。他眯著眼睛,透过那裊裊升起的香菸,看著脚下这群匍匐的臣子。 这一刻,他本该是得意的。 这是他一手打造的新都,是他实现天子守国门宏愿的起点。 但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却总觉得有点彆扭。 这种彆扭来自他的左边,也就是东边。 按照规矩,那里站著的应该是各国使节。 什么朝鲜、安南、琉球、甚至是西域来的那些小国使臣,此刻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一个个手里捧著贡品,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唯独有一个位置,空著。 那个位置甚至比朝鲜还要靠前一点,虽然没摆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给谁留的。 正当大太侯显扯著那公鸭嗓子,准备高喊“百官进贺”的时候,广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朱棣眉头一皱。 他话音还没落,就看见一行人大大咧咧地从午门正中的御道上走了过来。 压根没理会礼部官员的阻拦。 为首那人,一身深蓝色的长袍——不是大明的官服,也不是辽东那边流行的中山装,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绣著金线的……海商便服? 他头上没戴冠,只是那头花白的头髮隨意地扎了个髻,插了根玉簪。 但他走起路来那股子囂张劲儿,比这广场上任何一个穿蟒袍的大员都要足。 陈祖义。 这个曾经横行南洋的海盗王,如今大辽的海国公,就这么带著一脸挑衅的笑,走到了大明天子的面前。 他身后跟著四个壮汉,两人抬著一口看起来死沉死沉的黑漆大木箱子。 “那是谁?怎敢如此无礼!” “反了!反了!御前带刀侍卫呢?把他拿下!” 几个御史气得鬍子乱颤,指著陈祖义大骂。 陈祖义充耳不闻,走到那帮使节的最前面,也不下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大辽海国公陈祖义,奉我家辽王之命,特来给永乐皇帝……道喜了。” “海国公?” 朱棣看著这个老对手,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爵位,大明可从没承认过。 “陈祖义,这是朝廷大典,不是你的贼窝。”朱棣的声音很冷,“见了朕,为何不跪?” 陈祖义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皇帝陛下说笑了。我家大王说了,这江淮和议里写得明白,辽东那是听调不听宣。咱们既然不吃大明的皇粮,这膝盖嘛,自然也就硬点。” “大胆!” 汉王朱高煦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步跨出队列,手都摸到了剑柄上,“父皇!此人无礼至极,且是当年的海寇余孽!儿臣请旨,当场格杀此獠,把他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哎哟,汉王殿下好大的火气。” 陈祖义一点不慌,反而上下打量了朱高煦一眼,“这还没开打呢,就急著要脑袋?您是不是忘了,前年在山东那边,您那先锋官是怎么被耿璇將军给撵回来的?” “你!”朱高煦气得脸都紫了,拔剑就要衝。 “住手!” 朱棣低喝一声。 他现在还不想在这里见血,尤其是当著这么多番邦使节的面。他要维持大国天子的体面。 “看来辽王是有心了。” 朱棣把那股杀气压下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辽王给朕送来了什么贺礼?莫不是又要送煤炭来羞辱朕?” 当年靖难时,蓝玉送煤的事儿,可是朱棣心头的一根刺。 “那哪能呢。” 陈祖义让开身子,拍了拍那个大箱子,“那煤炭太俗。这次送来的,可是个新鲜玩意儿。我家大王说了,这东西,能让皇帝陛下……开开眼。” “打开。” 那四个壮汉上前,“咔嚓”一声打开了箱盖。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没有金光,没有珠光宝气。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的,是一捆捆用细麻绳扎好的……纸? 而且那纸张看著有些发灰,不像是上好的宣纸,倒像是市井里包东西用的那种廉价纸。 “这就是辽王的贺礼?” 礼部尚书忍不住嘲讽道,“几捆烂纸?这辽东是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周围的大臣们也都发出了窃笑声。 陈祖义没理会他们的嘲笑,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捆,解开绳子,抽出一张,然后抖开。 那张纸很大,约莫有半个桌面那么大。 纸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还有几幅看著像是炭笔画的图。最顶上,用又黑又粗的大字印著四个字—— 《辽东日报》 “这是……”朱棣眼神一凝。 他虽然没见过这东西,但他当过燕王,知道情报的重要性。这玩意儿看著像是邸报,但邸报哪有这么大张旗鼓印这么多的? “呈上来。” 大太监侯显小跑著下去,接过那张纸,恭恭敬敬地呈到朱棣面前。 朱棣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握著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把那薄薄的纸张给捏碎。 头版头条,赫然写著一行加粗的大字: 【热烈欢迎永乐皇帝乔迁新居,此地离前线仅二百里!】 再往下看,副標题更是杀人诛心: 【论北京城防之隱患:我们的火炮射程真的够不著三大殿吗?——辽东军工司首席专家访谈】 而旁边那幅配图,画的赫然就是北京城的鸟瞰图,上面用红圈標出了几个位置,下面还配了一行小字:“这也是个不错的靶子。” 这哪里是贺礼? 这分明就是恐嚇信! 是在告诉朱棣:你还在那儿沾沾自喜呢?你在我眼里就是个活靶子!你修的这皇宫,我只要想,隨时都能给你炸平了! 而在那张纸的背面,內容更是五花八门。 有《论“辽元”为何比“大明宝钞”更值钱》,有《江南织工待遇调查:为什么他们都想来辽东》,甚至还有专门用来连载评书段子的版块,讲的是《蓝大帅智取鸭绿江》。 这东西如果流传出去…… 朱棣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 这不是刀枪剑戟,这是在人心上动刀子啊! 如果大明的百姓、士兵、读书人,每天都看著这种东西,看著辽东那边日子过得有多好,看著朝廷有多无能,那这仗还用打吗? “辽王……好手段。” 朱棣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他说的新鲜玩意儿?” “正是。” 陈祖义笑眯眯地说,“我家大王说了,这东西印起来便宜,一天能印几万份。以后呢,不仅辽东百姓人手一份,他也会让人顺著运河、海路,给陛下和各位大人……每日都送一份来。” “毕竟,兼听则明嘛。” “他还说,陛下要是想在上面发个圣旨,或者写点什么『朕心甚慰』的话,他也欢迎。不过嘛,那是gg位,得收钱。”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覷,虽然没看清纸上写的啥,但看皇上的脸色,就知道这绝对是个能要人命的东西。 “放肆!”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夺过旁边侍卫的长刀,衝著陈祖义就砍了过去,“敢辱父皇!老子劈了你!” “汉王!”朱棣大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朱高煦是含恨出手,这一刀带著风声,直奔陈祖义的面门。 陈祖义却连躲都没躲,只是眼神微微一冷。 “当!” 一声脆响。 陈祖义身后的一个壮汉,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得可怜的……火銃? 不对,那不是火銃。 那是辽东军工司最新研製的“自卫型短管霰弹枪”(也就是后来的手喷子雏形)。 但他没开枪,而是用那厚重的枪管,硬生生地磕开了朱高煦的刀锋。 火星四溅。 朱高煦只觉得虎口一震,那把刀竟差点脱手。他还没反应过来,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汉王殿下,”陈祖义慢悠悠地说道,“这玩意儿只要扣一下,你这脑袋可就真的成烂西瓜了。要不要试试?” “你敢在御前行凶!”朱高煦虽然被枪指著,但那股子凶性还在,还在瞪眼。 “行了!” 朱棣猛地站起来,龙袍一挥,將御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都给朕住手!” 他死死盯著陈祖义。 今天这场大朝会,已经被彻底搅和了。 杀陈祖义? 现在杀了他,除了泄愤毫无用处,反而会立刻引爆战爭。而眼下,北京城的城防还没完全修好,库里的银子只够发三个月军餉,更別说那刚得罪了的寧王旧部还没彻底归心。 还没到时候。 “海国公远道而来,这份厚礼,朕收下了。” 朱棣重新坐回龙椅,脸色恢復了那种帝王特有的深不可测,“回去告诉辽王。二百里,確实很近。” “朕的马,跑这点路,也就是半天的功夫。” “但这半天的路,有些人走了一辈子,也未必能走得完。” “让他把脖子洗乾净了,等著朕哪天有空,去给他……回礼。” 陈祖义收敛了笑容,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挥挥手,手下收起了枪。 “一定带到。” 陈祖义再次拱手,然后转身,带著那箱子报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那背影,就像是一把插进北京城心臟的钢刀。 大殿內,一片狼藉。 朱棣看著那箱留下的报纸,又看了看满地惊恐的百官,突然觉得有点累。 这哪里是迁都。 这分明是搬到了火山口上。 “退朝!” 侯显还没喊完,朱棣已经转身向后殿走去。 “把那箱子东西抬到朕的书房去!” “朕要一张一张地看!看那个蓝玉,到底还要给朕玩什么花样!” 那天晚上,紫禁城的书房里,灯火通宵未灭。 朱棣对著那份《辽东日报》,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的不是那些嘲讽的话,而是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据: 【辽东今年钢铁產量突破万吨】 【瀋阳兵工厂完成第三期扩建】 【大辽银行存储银两再创新高】 越看,他就越是心惊。 这报纸上写的,不仅仅是新闻,而是一个正在飞速崛起的恐怖怪兽。 “老和尚……” 朱棣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咱们这次,是不是真的……把那个人给放虎归山了?” 黑暗中,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北京城那依旧寒冷的风,在呜呜地吹著,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在预示著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来临。 第283章 禁书之风 自从那箱《辽东日报》被摆上朱棣的御案,北京城的天就变得阴沉沉的。 朱棣的火气,从紫禁城一直烧到了民间。 “查!给朕狠狠地查!” 乾清宫里,朱棣將一份新出的报纸狠狠摔在东厂提督王狗儿的脸上。那报纸上,赫然登著一篇名为《大明赋税之痛:为何江南百姓不如辽东佃户》的文章。 “这种妖言惑眾的东西,是怎么流进京城的?你们东厂的眼珠子都被狗吃了吗?” 王狗儿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得砰砰响:“万岁爷息怒!奴婢……奴婢已经派人日夜巡查了!可是……可是这东西它长腿啊!” “长腿?” 朱棣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它长腿,你就没长刀吗?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內,朕要这北京城里,再也看不见一张这该死的纸!” “传旨!凡民间私藏、传阅、刊印北逆妖言者,不论官民,一律流放三千里!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这道圣旨,像是一道铁闸,狠狠地砸向了刚刚有点活泛气的北京城。 一时间,北京的大街小巷,鸡飞狗跳。 东厂的番子们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成群结队地衝进书坊、茶馆、私塾,甚至是百姓家里。只要见到带字的纸,不管是什么,先抢过来再说。 “那是给孩子启蒙的《三字经》啊!官爷!这可不是什么妖书!” 一个老书商死死护著怀里的几本书,哀求道。 “少废话!上面说了,只要不是朝廷让印的,都是妖书!” 番子一脚將老书商踹翻在地,隨手抓起那几本书,哗啦啦地撕了个粉碎,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光映照著老书商绝望的脸,也映照著番子那狰狞的笑。 然而,这把火虽然烧得旺,却並没有烧断那根看不见的线。 …… 南京,秦淮河畔。 虽然这里名义上归朱高炽管,但那股子纸醉金迷的劲儿,却並没有因为迁都而减少多少。相反,因为少了皇帝老子的眼皮子底下的威压,反而多了几分放纵。 一艘装饰豪华的画舫,正静静地泊在河心。 船舱里,檀香裊裊,几个身穿儒衫的江南士子正围坐在一起,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若是朱高炽在这儿,定能认出,这几人都是今科准备赶考的举子,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这会儿却像是做贼一样。 “买到了吗?” 一个麵皮白净的书生压低了声音,问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黑瘦汉子。 那汉子一身短打扮,看著像是跑船的。他也不说话,只是做了个“二”的手势。 “二两银子?”书生倒吸一口凉气,“上次不是才一两吗?” “那是老黄历了。” 汉子撇了撇嘴,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如今北京那边查得严,风声都传到南京来了。这东西,可是杀头的买卖!要不是看在咱们是老交情,五两银子我都不卖!” 书生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行!二两就二两!东西呢?” 汉子嘿嘿一笑,伸手把银子揣进怀里,然后才慢吞吞地从贴身的衣服衬里,掏出了薄薄的一沓纸。 那纸被叠得四四方方,还带著那汉子的体温。 书生如获至宝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船舱里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哪怕是凑在昏黄的油灯下,他们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这一期的《辽东日报》,头版只有一篇文章: ——《论格物致知与火药改良之理》。 旁边的副刊更是吸引眼球:《朱熹老夫子没告诉你的那些事儿:为什么苹果会往下掉?》。 “这……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个年长的举子看了一半,眉头紧锁,低声呵斥道,“这上面说的,全是奇技淫巧!竟然说那天雷不是神罚,而是电?甚至还说那圣人之言也有不对之处?荒谬!简直荒荒谬!” “方兄,你別急啊。” 那个麵皮白净的书生却看得入迷,头也不抬地反驳道,“荒谬?那你倒是说说,为何那辽东的火炮能打几里地?为何他们的战船不用帆也能跑?这些,咱们的圣贤书里有教吗?” “这……”方举子一时语塞。 “我觉得这上面说的有道理。” 另一个年轻点的书生插嘴道,“你看这一段,说这理不在书本里,而在万物之中。要通过实验去验证。这不正是咱们一直以来被八股文所蒙蔽的东西吗?” “而且,你们看这儿。” 他又指了指报纸的一个角落,“这上面说,辽东那边在招募格物博士,只要能造出新奇好用的东西,不看出身,直接授官,还分房子分田!这可比咱们死磕八股强多了!” 船舱里突然沉默了来。 对於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十年、都不一定能中个举人的读书人来说,辽东那边的“不看出身”、“直接授官”,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在挠著他们的心。 “慎言!慎言!” 方举子有些慌了,他看了看四周紧闭的窗户,“这要是被东厂的探子听见,咱们几个的前程可就全毁了!” “前程?” 那个白净书生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报纸狠狠拍在桌上,“咱们还有前程吗?朝廷为了修那个劳什子皇宫,把江南的赋税加了三倍!我老家的地都被官府强征了,我爹都被气病了!这种朝廷,就算中了举又能怎样?去给那个暴君当狗腿子吗?” “嘘!” 几个人同时扑上去捂他的嘴,但这股子怨气,却像这船舱里的檀香一样,怎么也散不去。 …… 北京,东厂提督衙门。 王狗儿正满头大汗地坐在一堆被缴获的书籍中间。 这些书,有报纸,有册子,还有那种线装的《新学入门》。这都是他手下的番子这几天像疯狗一样从全城搜刮来的。 “督主,这是今天的清单。” 一名档头战战兢兢地递上来一个小本子,“共查封书坊十八家,抓捕书商二十三人,私藏禁书百姓五十余人……还有……” “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王狗儿不耐烦地吼道。 “还有……翰林院编修王大人、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公子,也在……也在偷看。” “什么?” 王狗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王大人?李公子?他们可是读书人的种子!是朝廷的脸面!他们看这玩意儿干什么?” “说是……说是为了知己知彼。” 档头苦著脸,“那王大人被抓的时候,手里还拿著一份《辽东策论》,正一边看一边骂,还得一边记笔记,说是要写文章驳斥这上面的谬论。可咱们的人看他那笔记,记得比那报纸还认真……” 王狗儿只觉得一阵头晕。 这哪里是知己知彼,这分明是人心散了啊! 连翰林院那些整天之乎者也的老夫子,都忍不住去偷窥那个所谓蛮夷之地的新鲜玩意儿,更別提那些本来就心思活泛的百姓了。 这禁书令,看似是在禁书,实则是在给那辽东做最大的宣传啊! “督主,这人……还抓吗?”档头小心翼翼地问。 “抓个屁!” 王狗儿把那清单撕得粉碎,“抓了王大人,明天就得抓李阁老!抓到最后,这北京城里除了皇上,就剩咱们东厂这帮阉人了!” 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把东西都烧了!都烧了!就当没看见!明天如实报给万岁爷,让万岁爷自己拿主意吧。” 院子里,火光冲天。 那一摞摞的《辽东日报》、《新学入门》,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但那纸张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却像是一声声嘲笑。 嘲笑著这高高的宫墙,挡得住人,挡得住刀,却挡不住这已经开始沸腾的人心和思想。 而在那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个小太监正偷偷地把几本还没来得及扔进火里的书,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袖筒里。 “这上面说,那边的太监只要有手艺,或者会那个叫会计的本事,也能去学宫当老师,还能娶媳妇呢……” 一个小太监低声对同伴说道,眼睛里闪烁著一种从来不敢有的光。 这光,比起东厂那焚书的烈火,要微弱得多,但却更难熄灭。 第284章 南迁的工匠 北京城,天工坊。 这里本是为修缮紫禁城而专门划拨的一片工匠营地,如今却像是一个巨大的难民窟。 寒风呼啸著穿过那些用破蓆子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发出呜呜的怪叫。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 老张头蜷缩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上盖著那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袄。他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正死死抓著身边一个年轻人的衣袖。 “铁柱若……今儿发工钱了吗?” 老张头是苏州有名的雕工,手艺那是一绝。当初修南京故宫的时候,他刻的龙柱曾被洪武爷夸讚过。 可现在,他就像一截快要烧尽的枯木。 被他抓住的汉子叫铁柱,是个打铁的好手,这会儿正把那口豁了牙的破碗往怀里藏。 “爹,您別问了。” 铁柱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工部那个姓周的主事说了,这阵子前线吃紧,银子都运去发军餉了。让咱们……再忍忍。” “忍忍?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老张头那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股绝望,“咱们是永乐五年就被强征来的,这都三年了!三年来,除了那碗连米粒都数得清的稀粥,咱们见过一个铜板吗?” “那姓周的上次不还说,只要把那奉天殿的最后一块柱础打磨好,就给咱们发路费回家吗?结果呢?路费没见著,反倒是让咱们接著修什么御花园!” “爹,您消消气。” 铁柱心虚地看了一眼窝棚外面,那儿偶尔会有监工提著鞭子走过,“要是被监工听见了,又是一顿好打。隔壁王二麻子前天就因为抱怨了一句,现在还在床上躺著呢。” 老张头鬆开了手,重重地嘆了口气,把头扭向了里面那满是污渍的木板墙。 铁柱看著爹那萧瑟的背影,眼圈有些红。 他把怀里藏著的半个黑乎乎的馒头拿出来,轻轻放在老张头的枕边,自己则摸了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走出了窝棚。 外面,是一片死寂的喧囂。 数千名来自天南地北的工匠,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工地上忙碌著。 他们有的在搬运沉重的石料,有的在脚手架上摇摇欲坠,还有的像铁柱一样,正蹲在路边的雪地里,打磨著那些冰冷的铁器。 没人说话,没人笑,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监工那尖锐的鞭哨声。 “听说了吗?” 一个压低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铁柱嚇了一跳,连忙回头,只见是同乡的小李子。这小子是个泥瓦匠,平时最爱打听消息。 “听说什么?”铁柱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低声问。 “北边。” 小李子往北指了指,神秘兮兮地说,“那边在招人呢。” “招人?”铁柱一愣。 “对,就是辽东那个蓝……蓝大王。” 小李子把嘴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听说,那边的日子,跟这儿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要有一门手艺,不管是打铁的、还是砌墙的,去了就给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十两?”铁柱的眼睛瞪圆了。 他在这儿干了三年,连十个铜板都没攒下。十两银子,那得是他全家多少年的嚼用啊! “何止呢!” 小李子咽了口唾沫,接著说,“去了还直接给分房子!那房子可不是咱们这破窝棚,是那种带火炕的大砖房!而且工钱还是日结!每天干完活,直接给现银,或者是那种叫辽元的票子,拿著就能去铺子里买白面馒头吃!” 铁柱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白面馒头…… 他已经忘了那个味儿了。 “你这都听谁说的?別是唬人的吧?”铁柱虽然心动,但还有些不敢信。 “唬你干啥?” 小李子急了,“前几天,咱们这儿不是跑了个叫赵大的木匠吗?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人家现在就在瀋阳呢!托人带信回来说,他现在已经是那个什么第一营造厂的大师傅了,手底下管著十几號人,出门都坐马车!” “真……真的?” 铁柱的手有些哆嗦,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那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 他这手艺,在老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赵大那点本事他还不知道?连那样的人都能在辽东混成人样,那他为什么不能? “那……怎么去?”铁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几天晚上,城外那个小树林后面,会有辽商的走私车队路过。” 小李子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只要能溜出这工棚,再躲过城门口的盘查,找到了那个车队,报上自己的手艺,人家就肯拉咱们走!” 铁柱沉默了。 溜出工棚容易,可城门口的盘查……那可是要命的。 而且,他还有个病重的老爹。 “我不行。” 铁柱咬了咬牙,摇了摇头,“我爹病成那样,走不动的。” “哎呀你傻啊!” 小李子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下,“带上你爹一块走啊!人家说了,只要是大师傅,可以带家眷!那车队里有大车,让你爹躺车上不就行了?” 铁柱的眼神里,那团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突然就烧了起来。 …… 那天晚上,北风颳得特別紧。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高耸的城墙都变得模糊不清。 铁柱背著老张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他早就跟看守工棚的那个老兵油子混熟了,把自己这几天省下来的那半个黑馒头塞给人家,再说了几句好话“去给爹抓药”,才换来这短暂的放行。 但他没去药铺。 他背著爹,绕开了官道,钻进了那片据说只有野狗才会去的小树林。 “柱子啊,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老张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问。 “爹,咱们回家。” 铁柱咬著牙说,“去一个……真正能把咱们当人看的地方。” 树林深处,果然停著几辆漆黑的大板车。车上盖著厚厚的油布,下面不知道藏著什么东西。 几个穿著皮袍子、一脸精悍的汉子正围著一堆火取暖,手里拿著不知道是刀是还是枪的傢伙。 “谁?” 听到脚步声,一个汉子立刻站了起来,那眼神像狼一样。 铁柱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那个破凿子拿出来晃了晃——那是他们这些手艺人的信物。 “我是个铁匠,这是我爹,是个雕工大师傅。” 铁柱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听说你们能带人走?” 那汉子看了看他手里的凿子,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虽然病得快不行、但那双手依然骨节分明的老头。 “大师傅?”汉子笑了,招了招手,“成,那就能上车。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一路不太平,要是遇到官兵查得严,咱们只能硬冲,到时候生死有命。” “我不怕死。” 铁柱把老张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辆大车的空隙里,自己也钻了进去,声音坚定得像是在打铁,“只要能离开这吃人的地方,死在路上我们也认了。” 那一夜,从那片小树林里,钻出了几十个像铁柱一样的黑影。 他们有的背著年迈的父母,有的牵著瘦弱的妻儿,更多的则是只背著那一袋子跟隨了他们一辈子的工具。 这不仅仅是一次逃亡,这是一次无声的投票。 他们是用脚,在那个所谓的永乐盛世和那个遥远的辽东新政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 三天后,紫禁城,乾清宫。 朱棣看著面前工部呈上来的摺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跑了?” 他把那摺子狠狠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三百多个大匠!全跑了?你们工部是干什么吃的!那监工都是死人吗?” 跪在地上的工部侍郎周忱,冷汗把背后的官服都浸透了。 “陛下……这……这实在是防不胜防啊。” 周忱苦著脸磕头,“那蓝玉那边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又是银子又是房子的……再加上咱们这儿……这儿军餉吃紧,工钱確实拖欠了日子……” “拖欠工钱?” 朱棣冷笑一声,“朕的皇宫,是为了天下百姓修的!他们这群匠户,世代受皇恩浩荡,如今却为了那点银子,背主投敌?这是什么?这是叛逆!”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那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每一次落地都在狠狠踩著什么。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没了这些顶级工匠,他那宏伟的宫殿怎么修?那些代表天子威严的龙柱、藻井、琉璃瓦,靠谁来造? 难道要让那些粗手笨脚的农夫来凑数吗?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些人跑去了辽东。 有了这批工匠,那个本就火器犀利、器械精良的蓝玉,还能造出什么恐怖的东西来? “从今天起!”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不仅仅是严查!给朕实行连坐!” “传旨下去!凡匠户营中,一家有逃亡者,左邻右舍十家连坐!逃跑者的家人,全部罚没为奴,发配边疆苦役!邻居知情不报者,一同杖责一百,全家充军!” “朕倒要看看,是那边的银子诱人,还是朕的刀子快!” 周忱听得浑身一哆嗦。 这可是暴政啊!这要是传出去…… 但他看著皇帝那双泛著红血丝的眼睛,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臣……领旨。” 圣旨很快就传了下去。 天工坊里,再也没有了那种深夜窃窃私语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时不时响起的皮鞭声,以及那种带著绝望的、压抑的哭泣声。 铁柱的老邻居王二麻子,因为腿脚不好没跑成。 结果就在圣旨下来的第二天,他全家七口人,连同那个刚满月的孩子,就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在哭喊声中被官兵拖走了。 留给这片窝棚区的,只有一地的狼藉,和那些还没被打磨完的,冰冷而带著血色的石头。 而那些留下的工匠们,虽然不敢再跑了。 但当他们拿起锤子和凿子的时候,每一落下,都像是在砸著什么仇恨的东西。 那精美的汉白玉栏杆下,不知何时被人用指甲偷偷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字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它就那样倔强地留在了这座代表大明最高权力的宫殿基石上: “朱家无道,天必灭之。” 第285章 陈朝復国 北京城里匠人们的怨气还没散尽,南边的安南战场又给朱棣送来了一个让他大喜过望的消息。 自从大军陷入安南的游击泥潭,朱棣这日子过得是真闹心。每天军报送上来,不是这个百户所被偷袭了,就是那条粮道被截断了。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换回来的全是阵亡名单。 这仗,打得憋屈。 但今天不一样。 一名风尘僕僕的红翎信使,几乎是滚进了乾清宫,手里高高举著一份来自前线主帅张辅的奏报,嗓子都喊哑了: “大捷!安南大捷!张將军找到了陈朝王室正统!准备在升龙府册立新君!安南平定指日可待!” 朱棣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奏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好一个张辅!” 朱棣大笑著拍案而起,“朕就知道,这天下就没有咱大明军队打不下来的硬骨头!只要这陈朝新君一立,咱们这弔民伐罪的旗號就更硬了!看那胡季瞎还怎么跟朕斗!” …… 安南,升龙府。 这座刚刚经歷过战火洗礼的城池,如今却是一片畸形的繁华。 大街上到处都是顶盔摜甲的大明士兵。他们手持长枪,警惕地注视著每一个路过的安南百姓。而那些百姓,只能低著头,挑著担子,贴著墙根匆匆走过,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掩饰不住的仇恨。 在原胡朝的皇宫,如今的大明徵夷將军行辕里,一场关於国家大事的谈话正在进行。 “陈公子,这身衣服,可还合身?” 张辅坐在一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只玉狮子。他没穿甲冑,只穿了一身便服,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这人名叫陈天平,自称是安南陈朝的王室遗孤。之前跑去南京哭秦庭,被朱棣当个宝贝一样送了回来。此时他正穿著一身刚刚赶製出来的、略显宽大的安南国王朝服,头上戴著的翼善冠也有点歪。 “合……合身!太合身了!” 陈天平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掛著諂媚的笑,那弯腰的幅度恨不得把头贴到张辅的靴子上,“多谢天朝大將军!小的一定……不,寡人一定对大皇帝陛下,对大將军您,感恩戴德,永世不忘!” “嗯,会说话。” 张辅笑了笑,那是猎人看著猎物的笑,“不过,这就改口叫寡人了?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不早!” 陈天平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只要大將军说行,那就是行!这江山是天朝帮我打下来的,这王位也是天朝赏的!我是什么王?我就是大將军手里的一条狗!” 张辅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朱棣让他找的正统。一个软骨头,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卖的废物。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 “明天的大典,准备得怎么样了?”张辅收起笑容,语气冷了下来。 “都……都准备好了!” 陈天平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城里的耆老、乡绅,我都让人去请了!谁敢不来,那就……那就不太好了!奏乐的班子也找齐了,就是……就是这祭文……” “祭文怎么了?” “祭文里有些词儿……说是要感谢大明天兵……还要承认这安南自古以来就是……就是中华藩篱……”陈天平偷眼看著张辅的脸色,“这话……是不是太露骨了点?” “露骨?” 张辅手中的玉狮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嚇得陈天平一哆嗦,“你以为朕……你以为朝廷花这么多银子,死这么多人,就是为了白送你一个王位?这安南的地,每一寸都浸著我大明儿郎的血!让你承认它是藩篱,那是抬举你!” “是是是!大將军教训得是!”陈天平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我念!我照著念!一个字都不改!” “这就对了。” 张辅走过去,伸手帮他扶正了头上的帽子,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偶,“记住了,明天就是做戏给人看的。只要你乖乖听话,这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但你要是有別的念头……” 他拍了拍陈天平的脸,声音轻得像鬼魅,“那胡季瞎的下场,你也知道。” …… 第二天,升龙府皇宫前的大广场。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除了天气依旧闷热潮湿得让人透不过气,这场面看起来还真有点“普天同庆”的意思。 陈天平在数百名锦衣卫和大明精兵的簇拥下,颤颤巍巍地登上了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下面跪著黑压压一片人。 前几排是张辅安排好的託儿——那些早就投靠了明军的安南带路党和部分怕死的官员。后面则是被刀枪逼著来观礼的普通百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一名大明礼部官员站在最前面,手里捧著圣旨,声音洪亮地宣读著朱棣的册封詔书。 陈天平跪在那儿听著,身子一直在抖。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是因为他看到了人群外围,那些明军士兵手里黑洞洞的火銃口,正对著广场上的人群。 詔书读完了,轮到陈天平“发表感言”了。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那张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祭文,刚想张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这尷尬的肃穆。 陈天平只觉得耳朵边上一凉,那顶刚扶正的王冠直接被打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了台下。 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刺客!护驾!” 锦衣卫们反应极快,瞬间衝上去把陈天平围了个严实,这可不是为了保他命,而是这戏还没演完,主角不能死。 张辅站在高台一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拔出腰刀,指著枪声传来的方向——那是广场西南角的一座钟楼。 “给我抓活的!” 明军的火銃手立刻对准钟楼进行了一轮齐射,紧接著一队悍卒像狼一样扑了过去。 並没有什么激烈的抵抗。 钟楼上只发现了一把还在冒烟的火銃,和一个早已服毒自尽的死士。 那火銃做工精良,枪托上刻著一行小字,虽然被磨损得厉害,但张辅这种行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从辽东流出来的货,上面甚至还有黑龙军工的暗记。 “蓝玉……” 张辅看著那把火銃,从牙缝里挤出这俩字。 他太清楚了。即便胡季瞎被赶跑了,即便陈天平这个傀儡立起来了,这安南的局,依然没解开。甚至可以说,这只是一个更深泥潭的开始。 台上的陈天平已经嚇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任凭锦衣卫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这……这王我不当了!我不当了!”他哭喊著,“这是要我的命啊!” 张辅走过去,冷冷地看著他,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不想当?晚了!” 他在陈天平耳边低吼道,“你现在的命是朝廷的!哪怕是死,你也得给我死在这个王位上!把帽子戴上,给我接著念!” 陈天平看著张辅那双杀人般的眼睛,又看了看台下那些虽然惊恐、但眼神里透著幸灾乐祸的安南百姓。 他颤抖著捡起那顶沾了灰土的王冠,胡乱戴在头上,在那股不知从哪飘来的尿骚味中,带著哭腔念起了那篇歌颂大明恩德的祭文: “臣……那个臣……陈天平,感念天朝再造之恩……” …… 与此同时,在升龙府以南的一片密林里。 胡季瞎和他的儿子胡汉苍,正带著一群残兵败將,在那看著升龙府方向升起的烟火。 他们虽然狼狈,身上却都背著从蓝玉那里买来的精良装备。 “父王,那陈天平真的登基了。”胡汉苍恨恨地说,“咱们以后就是叛贼了。” “叛贼?” 胡季瞎冷笑一声,那是梟雄末路的疯狂,“谁贏了谁才是王!那陈天平就是个空壳子,明军才是咱们的死敌!” “辽东那边怎么说?”他问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亲信。 那亲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低声说:“回大王,辽东的蓝王爷说了。让咱们別硬拼,现在的策略叫……叫什么游击战。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他还送来了一批那个叫地雷的好东西,说是埋在明军的粮道上,比用兵砍都管用。” 胡季瞎的眼睛亮了。 “好!好一个十六字诀!” 他拍著大腿,“这蓝玉虽然也是个汉人,但这招数倒是对我胃口!传令下午,让弟兄们都散进山里去!咱们不跟张辅硬碰硬了,咱们就跟他耗!耗死他!” 这场所谓的大捷和册封,就像是一块遮羞布。 下面掩盖的是一个正在流血的巨大伤口。 而远在南京的朱棣,看著那份报捷文书,还真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正做著万国来朝的美梦。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遥远的南方丛林里,一场针对大明国力的放血行动,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86章 太子在南京 安南那边演得再热闹,说到底也是为了给朱棣脸上贴金。但南京这边的日子,那可是实打实的难过。 隨著朱棣迁都北京,並將大部分精锐和朝廷中枢带走,留给太子朱高炽的,除了一个监国的虚名,几乎就是一个被掏空的架子。 南京皇宫,文华殿。 这里既没有北京那种正在大兴土木的喧囂,也没有安南前线那种血腥气,有的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朱高炽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特製的宽大椅子。他手里拿著一只刚沾了墨的硃笔,对著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摺,半天落不下去。 “殿下,这都快三更天了,您歇会儿吧。”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王贵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参茶,“太医院那边说了,您这身子骨要静养,不能这么熬。” “歇?孤怎么敢歇?” 朱高炽苦笑一声,把笔一扔,那一身的肥肉隨著他的动作颤了颤,“你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苏州府要钱修堤,浙江布政司哭穷说发不出俸禄,湖广那边又报上来流民闹事……” 他指著那堆奏摺,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父皇在北京修宫殿,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都是钱!前线打仗,每一颗子弹、每一粒米也是钱!这些钱哪来?还不是都要从江南这块地皮上刮!” “可是……这地皮都快被刮禿了啊!” 王贵不敢接话,只能低下头。 朱高炽端起参茶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户部尚书夏大人求见!” 一听是夏原吉,朱高炽的头就更疼了。这位可是出了名的要钱阎王,只要他来,准没好事。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夏原吉顶著两个大黑眼圈进来了。这一年为了筹钱,他也老了十几岁。 “臣夏原吉,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朱高炽摆摆手,“夏部堂这么晚来,又是为了那五十万两辽餉的事?” “不仅是辽餉。” 夏原吉直起腰,声音沙哑,“刚接到的急报,北京那边工部又催了,说是三大殿的金砖还差三千块,让咱们务必想办法。再加上安南那边的军需……殿下,这加起来,还有一百万两的缺口。” “一百万两!”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茶碗给摔了,“上个月不是刚拨过去八十万两吗?怎么又要?这是把孤当成摇钱树了吗?” “殿下息怒。” 夏原吉也是一脸无奈,“臣也没法子。现在市面上的宝钞贬值太快,百姓根本不认。咱们收上来的税,哪怕折色成银子,也缩水了一大半。这钱不凑齐,北京那边要是停了工,或者前线断了炊,陛下怪罪下来……” 朱高炽沉默了。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父皇了。在那位眼里,只要是为了他的大业,牺牲多少民力都在所给不惜。至於这个监国的太子有没有难处,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內。 甚至,如果自己搞不到钱,那就是无能,就是不孝。 “国库里……还能挤出多少?” “不足十万两。”夏原吉如实回答,“而且,这还是留著给南京各部发下月俸禄的保命钱。” 朱高炽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气。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夏部堂,你先回去吧。这一百万两……孤来想办法。” “殿下!您可千万別动內帑啊!”夏原吉急了,“那可是您的体己钱!而且这点钱也是杯水车薪……” “孤自有分寸。” 朱高炽挥手打断了他,“你只需做好帐目,別让人看出破绽。剩下的事,你就別管了。” 等夏原吉忧心忡忡地离开后,朱高炽立刻对王贵吩咐道: “去,把偏门打开。那个姓沈的,是不是还在外面候著?” 王贵一惊,连忙把身子压得更低了:“殿下,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朱高炽低吼了一声,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人都快饿死了,还要什么面子?快去!” …… 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著虽然低调但料子极好的中年人,被王贵悄悄领进了文华殿的偏殿。 这人正是蓝玉在江南的总代理人——沈万安。 “草民沈万安,叩见太子千岁。”沈万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动作標准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起来吧。” 朱高炽打量著这个传说中的巨贾。这就是那个掌控著黑龙商会江南分舵,手里握著无数白银,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沈掌柜,深夜召你来,所为何事,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草民大概猜得到。” 沈万安微微欠身,脸上带著那种商人特有的精明而不失恭敬的笑,“殿下是为了银子。” “既然知道,那孤就不绕弯子了。” 朱高炽盯著他,“孤需要一百万两。不是宝钞,是白银。现银。” “一百万两,不是个小数目。” 沈万安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在谈论一笔寻常的生意,“这笔钱,草民拿得出来。但是,殿下拿什么来换?” “你知道,孤虽然只是监国,但这南京城里的大小事务,包括海关、市舶司,还是孤说了算的。”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肯出这笔钱……南京对辽东货物的禁运令,孤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等於是让官方默许走私了。 沈万安笑了。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殿下痛快。”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礼单,双手呈上,“这是我们总会长的意思。一百万两辽元,这几天就可以分批存入南京的几家大钱庄。这辽元在江南,应该比那宝钞好使吧?” 朱高炽接过礼单,只觉得那张纸沉重得像山一样。 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在跟敌人做交易。他在用大明的海防政策,换取敌人的钱,再去供养另一场可能毫无意义的战爭。 这是饮鴆止渴。 但他有別的选择吗? “还有一个条件。”沈万安接著说,“我们在苏州的那批丝绸,之前被官府扣了。那是准备运去日本换铜的。希望殿下能高抬贵手。” “放行。” 朱高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但要做得乾净点,別让人抓住把柄。” “殿下放心,我们是生意人,最讲究信誉和规矩。” 沈万安满意地再次行礼,“那草民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这批钱,明天一造就会到帐。” 看著沈万安离去的背影,朱高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王贵。” 他声音嘶哑地叫道。 “奴婢在。” “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如果有一个字传出去,孤要你的脑袋。” “奴婢明白!奴婢就是死也不会说的!”王贵嚇得连磕三个响头。 然而,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沈万安离开皇宫不久,一只信鸽从南京城某处不起眼的宅院里飞出,借著夜色的掩护,直奔北方而去。 那是汉王朱高煦安插在南京的眼线——锦衣卫千户陆松的手笔。 …… 北京,汉王府。 朱高煦正赤著精膊在院子里举石锁,一身腱子肉练得油光发亮。 “王爷!南京密报!” 一名心腹急匆匆地跑进来,递上一张小纸条。 朱高煦放下石锁,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 “哈哈哈哈!好啊!我的好大哥!你居然敢私通蓝玉!”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父皇最恨的就是这种事!一百万两银子?这可是个大把柄!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王爷,要不要立刻呈给陛下?”心腹问。 “不急。” 朱高煦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现在捅上去,他顶多挨顿骂。父皇还需要他的银子。我们要等,等这银子花出去了,或者在关键时刻……” 他冷笑一声,“再给他来个致命一击。到时候,这就不是简单的受贿,而是——通敌卖国!” 南京的深夜,朱高炽还在盯著那盏摇曳的烛火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了大局做出的妥协,已经变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正隨著时间的推移,一点点磨亮锋芒。 第287章 稷下学宫的论战 永乐八年春,又到了大明三年一度的会试之期。 北京的贡院里,数千名士子正伏在號舍里,对著那几道死板的四书题抓耳挠腮,试图把圣人微言大义嚼烂了,再吐出一篇花团锦簇的八股文来,以博得考官的青眼。 与此同时,在被辽东实际控制的瀋阳城,一场別开生面的考试,也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这不是大明的科举,而是辽东大元帅府举办的第一届春季公职人员选拔考。 不同於北京那边的肃穆死板,瀋阳的考场设在刚刚扩建完毕的稷下学宫大广场上。没有逼仄的號舍,只是一排排整齐的长桌。 考生们的成分也复杂得多。有从江南一路北上的落第秀才,有穿著粗布短褐但眼神精明的算帐先生,甚至还有几个金髮碧眼的色目人混杂其中。 考题更是五花八门。 “第一题:若黄河决堤於开封,除堵口外,如何利用下游河道分洪,並计算所需土方量?” “第二题:论『以法治国』与『以德治国』之优劣,並结合辽东新律阐述见解。” “第三题:已知火炮射角三十度,初速百丈每息,求炮弹落地之距离及风阻影响之估算。” 这些题目一出来,那些只读圣贤书的书生全都傻了眼。反倒是那些平日里被看作奇技淫巧的匠人之后,或是精通算学的商贾子弟,一个个两眼放光,运笔如飞。 “这……这也算考题?” 一个从苏州来的老举人,看著试卷,手都在抖,“圣人教诲何在?仁义礼智信何在?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老先生,您要是不会做,可以弃考。” 旁边监考的一名辽东军官冷冷地说,“大帅说了,我们要的是能干活的人才,不是只会摇唇鼓舌的书呆子。” 老举人脸涨得通红,把笔一摔,拂袖而去:“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老夫就是饿死,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然而,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过了这关,不仅能当官,每个月还有五两银子的高薪,那是真金白银,不是贬值成废纸的宝钞。 …… 三天后,稷下学宫的大讲堂。 这里挤满了人。不仅有刚刚考完试的学子,还有听说这里要举办南北学风大辩论而赶来看热闹的商贾、军官,甚至是普通百姓。 主席台上,坐著两拨人。 左边是以辽东稷下学宫祭酒、建文旧臣方孝孺的得意门生——王艮为首的实学派。他们清一色穿著辽东新式中山装,显得干练利落。 右边则是几个从江南请来的大儒,以及几个虽然在辽东混饭吃但依然坚守理学的老夫子。他们峨冠博带,正襟危坐,一脸的道貌岸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中间评判席上的一个人。 蓝玉。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就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他往那儿一坐,整个会场的气场就被压住了。 “开始吧。”蓝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今日不论官职,只论学问。”王艮站起身,对著全场拱手,“我方作为正方,观点很明確:格物致知,乃是探究世间万物之理,而非仅仅是修身养性。只有穷尽物理,方能强国富民。” “谬论!” 对面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儒立刻反驳,“朱子有云:格物者,穷天理也。天理何在?在人心!不去修这颗心,反而去钻研那些奇技淫巧,那是捨本逐末!那是玩物丧志!” “玩物丧志?” 王艮笑了,他拿起桌上一个精巧的玻璃稜镜,“老先生可见过此物?此物能分光七色,能制望远镜,让咱们的士兵在十里外看见敌人的眉毛。这就叫玩物?” “我辽东大军之所以战无不胜,是因为我们懂火药配比,懂弹道计算,懂后勤统筹!” 王艮声音陡然提高,“若是只靠修心就能打胜仗,那当年宋朝为何会被蒙元灭国?难道是他们的心修得不够诚吗?!” 这话太犀利了,戳得那是血淋淋的疼。 “你……你这是诡辩!”老儒气得鬍子乱颤,“兵者,凶器也!圣人讳言!我辈读书人,当以教化万民为己任,让他知道礼义廉耻,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太平?” 这时,坐在王艮旁边的一个年轻的金髮传教士——利玛竇站了起来,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 “敢问老先生,如果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连衣服都穿不暖,您跟他们讲礼义廉耻,他们听得进去吗?” “在我的家乡,有句话叫:仓廩实而知礼节。” 利玛竇指著窗外繁华的瀋阳街道,“看看这瀋阳城,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有饭吃,有衣穿。这就是因为我们辽东重视工商,重视实学!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政吗?” “那……那是充满铜臭味的仁政!”老儒还在嘴硬,“那是把人变成了逐利的禽兽!” “哪怕是禽兽,也得先活下去吧?” 蓝玉突然开口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那些大儒,“各位先生,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你们觉得这世道变了,变得不认识了。以前只要背几篇文章就能当官发財,现在不行了。”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你们所谓的理学,所谓的存天理灭人慾,说白了,就是要把老百姓当傻子养!让他们听话,让他们逆来顺受!” “但我蓝玉不这么想。” 蓝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我要的大明,是一个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挺直腰杆做人,不再受外族欺辱,不再受饥寒交迫的大明!” “要实现这个目標,光靠读圣贤书是不够的!我们要造大船,去海上抢银子!我们要造机器,让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我们要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 “这就是我辽东的新学!这就是我稷下学宫要教的东西!” “好!” 台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那些年轻的学子,那些见识过辽东强大的商人和百姓,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就连那一开始还想反驳的几个老儒,也被这其实压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虽然顽固,但毕竟不是瞎子。看看这瀋阳,再想想那死气沉沉的江南,差距是骗不了人的。 这场论战,足足持续了一整天。 从理与气辩到义与利,从君轻民贵辩到法治与人治。 最后,王艮用一句话做了总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这八个字,就作为我稷下学宫的校训吧。” …… 当天晚上。 瀋阳城的各大书坊开足了马力,连夜將这场论战的记录刻板印刷。 第二天一早,数万份带著墨香的《辽东日报》特刊——《真理辩论號》,就通过商队、快马,甚至走私船,向四面八方散发出去。 半个月后,江南,苏州府。 一座幽静的园林里,几个年轻的士子正聚在一起,偷偷传阅著那份有些皱巴巴的报纸。 “听听,听听人家说的!” 一个士子激动地指著报纸上王艮的话,“这才叫透彻!咱们天天背那个破八股,除了把脑袋读傻了,还能干什么?” “是啊。”另一个士子嘆了口气,“我听说在辽东,只要有本事,哪怕是个铁匠也能封官赐爵。而在咱们这儿,除了科举这一条独木桥,真的没活路了。” “哎,你们说……” 第三个士子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咱们要不要……也去北边看看?” 眾人都沉默了。但在他们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叫作野心和嚮往的火焰,正在悄悄点燃。 而此时的南京皇宫里。 朱棣看著东厂呈上来的那份报纸,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这里面的每一个字,不仅是在批判理学,更是在挖他大明正统的根基啊! 但他没办法把这些字从人心抹去。 他只能狠狠地把报纸扔进火盆里,看著它化为灰烬,咬牙切齿地说了句: “妖言惑眾!全是妖言惑眾!” 然而,思想的种子一旦撒下去,就再也烧不尽了。一场关於大明未来走向的思潮风暴,正从北方刮向南方,比最猛烈的北风还要刺骨三分。 第288章 第一次金融危机爆发 稷下学宫的那把火,也只能烧一烧年轻士子的脑袋。可真正能把全江南百姓都给烧得坐立难安的火,还得是——钱。 永乐八年夏,南京城的温度高得嚇人,但人心的恐慌比天热还让人冒汗。 夫子庙旁,永昌盛钱庄。 往日里这里是南京城最体面的地界儿,可今天,这体面被踩得稀碎。 黑压压的人群把钱庄的大门堵了个严实。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短打的力巴,甚至还有几个戴著官帽的小吏。大傢伙儿脸上的表情倒是出奇的一致——惊恐,绝望,还有一种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戾气。 “开门!快开门!老子要换银子!” “你们钱庄昨天不是还掛牌子说一贯宝钞换三百文吗?怎么今天就不换了?” “我的棺材本啊!这宝钞眼看著就成废纸了,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 钱庄的大门紧闭著。里面的掌柜周阿贵透过门缝看著外面那一张张扭曲的脸,腿肚子都在转筋。 “掌柜的,怎么办啊?后门也被堵了,再不开门,这帮人真能把门给砸了!”伙计带著哭腔喊道。 周阿贵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大明宝钞。这张印著一贯字样的桑皮纸,在今天早上之前,还能在米铺买半斗米。可就在刚才,对面那家苏记粮行掛出了新牌子——宝钞概不收,只收现银或辽元。 这一块牌子,就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掌柜的!不好了!东街的恆通钱庄被砸了!掌柜的都被打得满头包!”外头跑进来一个探听消息的小伙计,慌得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周阿贵一听,两眼一黑,差点没瘫地上。他知道,完了。这信用一崩,就像天塌下来一样,谁也顶不住。 他哆哆嗦嗦地从柜檯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扔给伙计:“去……去库房,把咱们存的那两万两辽元拿出来……今儿个就是赔光了老底,也得先保命!” …… 南京皇宫,文华殿。 朱高炽这一次是真的急了。他那原本白胖的脸,现在红得像个猪肝。 “怎么回事?啊?怎么一夜之间就全乱了?” 他把手里的茶杯狠命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嚇得跪在地上的户部侍郎陈迪一个哆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殿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陈迪苦著脸,声音都要哭了,“北京那边修宫殿,催钱催得命紧。上个月刚这南京又加印了五百万贯宝钞。这市面上的东西就那么多,钱多了,东西自然就贵了。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说!” “再加上……那些辽商。”陈迪咬咬牙,豁出去了,“这半年来,辽东货物在江南倾销,人家只收银子和辽元,根本不要宝钞。百姓们也不傻,一看辽东货这么俏,都拿著宝钞去黑市换辽元。这宝钞……自然就没人要了。” 朱高炽一屁股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就是所谓的“劣幣驱逐良幣”吗?不,这是人家用硬通货直接骑在宝钞头上拉屎! 这时候,夏原吉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这位平时最是沉稳的老臣,此刻官帽都有点歪,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殿下!不能再等了!” 夏原吉一进门就喊道,“刚才应天府尹来报,秦淮河边的几家米铺都被饥民给抢了!巡城御史带人去弹压,结果被乱民用砖头把脑袋都打破了!现在满大街都在喊『要银子不要纸』!” “这帮刁民!” 朱高炽咬牙切齿,但心里清楚,这不能怪百姓。谁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变成废纸? “夏部堂,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朱高炽盯著夏原吉,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救市!” 夏原吉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必须马上把宝钞的价格稳住!否则,就不止是抢米铺,搞不好要民变!” “怎么救?” “只有这一个法子——”夏原吉深吸一口气,“动用內库仅存的三十万两真金白银,在市面上公开收购宝钞!只要官府肯出真金白银换,这人心就能稳住!” “三十万两……那是孤留著给父皇过寿的……”朱高炽肉痛得直哆嗦。 “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是南京乱了,陛下那边只会更生气!”夏原吉急得都快跪下了。 朱高炽闭上眼,在心里权衡了半晌。最后,他猛地睁开眼,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就依你!开內库!拿银子!” …… 隨著三十万两白银像水一样泼进市场,南京城的恐慌情绪总算是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各大官营钱庄门口掛出了官价回收宝钞的牌子。虽然价格比以前低了不少,但好歹能换出真银子来,老百姓这心里总算是有了底。 排队的长龙依然不见尾,但好歹不再砸门了。 朱高炽站在文华殿的台阶上,望著宫墙外稍微平息了一些的喧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一封从北京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就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砸在了他的头上。 来送信的是个风尘僕僕的锦衣卫百户,他把那份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圆筒呈上来时,手都在抖。 朱高炽拆开封泥,抽出里面的黄纸。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从刚才的潮红变成了惨白。 那是他父皇朱棣的亲笔信。字跡潦草且充满怒气,甚至透过了纸背。 信上只写了一件事:北京三大殿的主梁木料还没到,安南那边的军餉又断了。命太子无论如何,在十日內再筹集五十万两白银送往北京。 结尾处只有八个字: 【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五十万两……还是白银……” 朱高炽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父皇啊……您这是要逼死儿臣啊!”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旁边伺候的太监王贵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子。 “夏原吉呢?快叫夏原吉回来!” 朱高炽声音嘶哑地喊道。 …… 这回,夏原吉回来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听完太子的敘述,这位老臣只是呆呆地看著地砖,半晌没说话。 “夏部堂,你说……咱们还能从哪儿弄钱?”朱高炽带著哭腔问。 夏原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殿下,內库刚空了。民间的银子都藏在床底下,谁也不肯拿出来。咱们就是去抢,也抢不到这五十万两啊。” “那就……向北京求援?” 朱高炽试探著问,“告诉父皇这边的实情,让他哪怕从北京拨点款子下来,先把这这边的窟窿补上?” “殿下,万万不可!” 夏原吉噗通一声跪下,“您还不了解陛下吗?他把最富庶的江南交给了您,结果出了这么大乱子,还得向他要钱?这不是明摆著告诉陛下,您无能吗?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臣听说,汉王那边最近一直在陛下耳边吹风,说您在南京只会享福,收买人心。这时候您要是再哭穷……” 朱高炽打了个寒战。他那个二弟朱高煦,可是天天盼著他倒台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朱高炽急得在殿里来回踱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人心里,“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这局势崩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太监王贵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殿下……那位沈掌柜,前儿个又不经意提了一嘴。” 朱高炽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著王贵:“他说什么?” “他说……要是朝廷实在周转不开,他们大辽银行可以……借款。” “借款?” “对,就是借贷。”王贵咽了口唾沫,“利息虽然高点,但是……给的是现银。而且不限量。” 朱高炽愣住了。 这就是在借敌人的钱,来补自己的窟窿啊!这是饮鴆止渴的升级版! “荒唐!堂堂大明储君,向反而要那帮叛逆借钱?” 夏原吉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这要是传出去,大明的那些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哼……” 朱高炽惨笑一声,“夏部堂,你告诉我,现在是脸面重要,还是这南京城的安稳重要?还是……我这颗脑袋重要?” 夏原吉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嘆一声,瘫坐在地上。 朱高炽闭上眼,仿佛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 许久,他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一种被命运裹挟的无奈。 “王贵,去叫沈万安来。” “就说……孤想跟他谈谈,这大额借贷的利息……能不能谈。” 皇宫外,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即將来临。而比暴雨更猛烈的,是这座王朝在金钱面前彻底崩塌的尊严。 与此同时,在北京。 朱棣正站在刚刚封顶的太和殿前,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瞧瞧!这才是我大明该有的气象!等这座皇宫修好了,朕要让万国都来朝拜!” 他根本不知道,为了这座辉煌的宫殿,为了他所谓的“顏面”,他的儿子,他的江南,正在经歷著怎样一场没有硝烟的浩劫。 而远在瀋阳的蓝玉,正看著手里的这一最新的金融报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借吧,多借点。” 他对身边的蓝春说道,“等到他们连利息都还不起的时候,这大明的江山,就是咱们手里的一张欠条。” 第一次金融危机,虽然暂时被白银压下去了。但它在所有人心底埋下了一颗雷。这颗雷叫——对朝廷的不信任。 当信任崩塌,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人心的背离。 第289章 运河大罢工 朱高炽那边刚跟沈万安签完字,手里捧著那还是热乎的五十万两辽元银票,心里头那块大石头还没落地呢,又一个晴天霹雳,直接把刚稍微平静点的江南给炸了个底朝天。 这回出事的,是大运河的咽喉——淮安。 淮安府,清江浦。 这里原本是天下最繁忙的地界儿。南来的粮船,北往的煤船,都在这儿扎堆换船、过闸。往日里,这儿的號子声能传出十里地去,几十万縴夫、船工,像蚂蚁一样在这条大明的大动脉上爬。 可今儿个,这大动脉堵死了。 几百艘原本满载著漕粮,准备送往北京的重载平底船,此时全都没精打采地横在河面上。不是正常停泊,而是——横著。船头挨著船尾,像是一道道巨大的水坝,把个宽阔的运河堵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只鸭子都游不过去。 码头上,原本该拉縴的工人们,此刻正黑压压地挤在一起。手里没拿著縴绳,也拿没著桨,而是拿著扁担、铁鉤,甚至是锈跡斑斑的大刀片子。 为首的一个黑脸汉子,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正站在一个空粮桶上,挥舞著手里的半截篙子,扯著嗓子大喊: “兄弟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咱们没日没夜地拉縴,把肩膀头子都磨烂了,换来的是什么?是一把发霉的宝钞!” 黑脸汉子从裤腰带里掏出一大把皱巴巴的宝钞,那是朝廷刚发下来的工钱。 “拿著这玩意儿去买米,店家连看都不看一眼!去买药,人家直接把咱轰出来!” “咱们家里的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可那帮当官的呢?他们拿著咱们的血汗去修那劳什子的皇宫!去吃香的喝辣的!” “这样的朝廷,还要咱们卖命?咱们不干了!” “不干了!” “退钱!给银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成千上万的縴夫跟著怒吼,那声音震得旁边衙门的瓦片都在抖。 淮安知府周德兴站在城门楼上,看著下面那像沸水一样的人群,腿肚子转筋转得像是在打鼓。 “大人!这可怎么办啊?”旁边的守备也是一脸菜色,“咱们这点兵力,要是真衝起来,连个水花都压不住啊!” “不能让他们冲!” 周德兴擦了一把冷汗,“漕粮要是这里被截了,北京那位皇上能扒了咱们的皮!快!把那几门虎蹲炮拉上来!嚇唬嚇唬他们!” 很快,几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码头。 “下面的刁民听著!” 守备壮著胆子喊道,“立刻散开!否则一律按造反论处!杀无赦!” 这声威胁,要是放在平时,或许还能管用。可这会儿,肚子里没食儿的縴夫们,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开炮啊!有种你就开炮!” 那个黑脸汉子指著炮口,眼睛红得像是个恶鬼,“反正都是死!被炮轰死也比饿死强!兄弟们!就算是死,咱们也要做个饱死鬼!” “抢粮!船上全是白米!咱们自己拿!”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著那几艘最大的粮船衝去。 “开……开炮!”守备嚇坏了,下意识地挥了下令旗。 “轰!” 一声巨响,实心弹砸在人群边缘,溅起一片血雾。几个縴夫当场被砸成了肉泥。 见了血,这帮人非但没退,反而彻底疯了。 “狗官杀人了!跟他们拼了!” 愤怒的人群衝破了衙役那一层薄薄的防线,像蝗虫一样爬上了粮船。粮袋子被割开,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流出来。有人直接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有人背起粮袋就跑。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几个人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冷静。 他们没有去抢米,而是穿著不起眼的短打,游走在各个小团伙之间。 “兄弟,別光抢米啊。抢了米还得有火煮啊。” 一个看起来像个货郎的精瘦汉子,凑到那个黑脸头领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黑脸汉子一激灵,低头一看——那是一块银光闪闪的辽元银饼。 “这是……” “给兄弟们买酒喝的。”货郎压低声音,指了指北边,“我家主人说了,天下苦秦久矣。只要兄弟们这口气不散,要多少银子,有多少银子。” 黑脸汉子眼神一凝:“你是辽东的人?” 货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又指了指河道中心那这几艘被凿穿了船底、正在缓缓下沉的大船,“把那几艘船彻底沉下去。只要这运河一断,北京那位爷,就得饿得叫唤。” 黑脸汉子握紧了手里的银饼,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朝廷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找活路!兄弟们!凿船!把河道给我堵死!” …… 消息传到南京,朱高炽刚喝下去的一口参汤,差点全喷出来。 “淮安也没了?运河断了?” 这回,连夏原吉都没了主意。运河那是大明的命根子。北京那边几十万大军、几万工匠、还有那个新建的皇宫,吃喝拉撒全指著这条河呢。 “殿下,这明显是有预谋的啊!” 夏原吉颤抖著说,“那些乱民哪来的底气敢堵河道?肯定是蓝玉在背后捣鬼!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我知道他在捣鬼!” 朱高炽气得把碗都摔了,“可现在知道有什么用?眼下北京的粮草只够这一个月了!要是断了顿……父皇……父皇非得挥师南下不可!” 到时候就不是外敌入侵了,这是父子相残啊! “快!传令下去!” 朱高炽咬著牙,“调集所有能用的水师,去淮安!不管用什么那办法,一定要把河道给孤打通!” “还有……去工部,让他们赶紧修船!运河走不通就走海路!无论如何,不能让北京断粮!” 然而,这道命令还没出南京城门,就被另一条消息给堵回来了。 “报!” 一个浑身湿透的探马衝进大殿,“殿下!长江口……长江口又被封了!” “什么?!” “是黑龙舰队!二十艘大舰,就横在江阴外海!看见咱们的船就开炮!咱们的海运船队根本出不去啊!” 朱高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全完了。 陆路被堵,水路被封。这大明朝最繁华的江南,成了一座孤岛。而最要命的是,这座孤岛还背著一口怎么也填不满的黑锅——供养那个远在千里的新都。 北京,紫禁城。 虽然宫殿才修了一半,到处都是脚手架和灰尘,但朱棣已经迫不及待地搬进了临时的武英殿办公。 此时,他的面前摆著两碗饭。 一碗是精细的白米饭,那是从南京最后一次运来的存粮。 另一碗,是发黄的糙米饭,那是如今北京城里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口粮。 “陛下,户部那边说……粮仓里只剩下这种米了。”旁边的大太监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而且价格……这三天里涨了五倍。” 朱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糙米饭放进嘴里。那粗糙的口感像是沙砾一样,划得嗓子眼儿生疼。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 “淮安那些刁民,还没平下去?”他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回陛下……说是人太多了,好几万。而且……而且他们手里有傢伙,有的甚至还有鸟銃。咱们的卫所兵……不大敢靠近。” “不敢靠近?” 朱棣冷笑一声,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阎王才有的笑,“告诉朱高煦。给他三千骑兵。去淮安。” 亦失哈一哆嗦:“汉王殿下……那可是个杀星啊……” “朕要的就是杀星!” 朱棣猛地站起来,把那碗糙米饭狠狠地摔在地上,“告诉他!既然这帮人不肯好好吃饭,那就去地府吃吧!杀!给朕杀出一条路来!” “还有!” 朱棣指著南边,“告诉太子!要是十天之內,新的粮食运不到通州码头……他这个监国,就別干了!让他也去淮安拉縴!” …… 淮安的夜,被火光照得通红。 那不是喜庆的灯火,那是粮船燃烧的烈焰。 黑脸汉子带著兄弟们围著篝火,大口吃著从辽东商人那里买来的肉乾,喝著那种叫烧刀子的烈酒。 “大哥,听说朝廷派了大兵来了。是那个叫汉王的阎王爷。”一个小兄弟有些害怕地问。 黑脸汉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怕个鸟!咱们这运河上几十万兄弟,每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再说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簇新的短管火銃——那是辽东最新款的防身利器,“咱们现在也不是只有扁担了。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而在远处的芦苇盪里,几个穿著黑衣的人影正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这火,点起来了。” 为首的一人低声说道,“这把火,会烧穿大明的五臟六腑。等著看吧,朱棣就算能这一时杀光这些人,他也杀不尽这天下的人心。” 运河的水在呜咽,像是无数鬼魂在哭泣。这场由飢饿和贪婪引发的大罢工,成了压垮大明旧制度的最后一根稻草。而那遥远的辽东,正像是一个冷静的猎人,看著陷阱里的猎物,一步步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第290章 朱棣的妥协与一条鞭 淮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而这把火,也烧到了紫禁城的武英殿。 朱棣盯著面前案几上那碗冷掉的糙米饭,已经足足半个时辰没动筷子了。 殿內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快要炸裂的闷锅。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加上户部尚书夏原吉,还有內阁首辅解縉,几个人跪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说,罢工的不止是淮安?” 朱棣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徐州、临清、德州……凡是运河经过的地方,全反了?” 夏原吉把头磕在金砖上,那声音听著都疼:“回陛下……正是。那些漕工不仅自己不干活,还把官府的粮船给扣了。更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是鼓起勇气,“他们……他们打出了旗號,说是『只认银子不认纸』。只要朝廷给白银,他们立刻开工放行。若是再给宝钞……他们就……就把船全凿沉了,大家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哈!”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碗糙米饭跳了起来,几粒米滚落在地,“一群拉縴的苦哈哈,也配跟朕说鱼死网破?老二!” “儿臣在!”朱高煦兴奋地抬起头,手按在腰刀上,眼里闪著嗜血的光。 “你还要去杀吗?”朱棣指著他的鼻子,眼神阴鷙,“你之前说要杀三千。现在呢?那是几十万人!你杀得过来吗?你是要把这运河给我填平了,还是要把这一路的百姓都杀绝了?!” 朱高煦被骂懵了,愣愣地说:“那……那也不能让他们造反啊!儿臣这就带兵去,把领头的全砍了,剩下的我看谁敢不干!” “砍了领头的?”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朱高炽,这会儿突然插了句嘴,“二弟,你知道那领头的是谁吗?那不是一个人,那是几十万人肚里的馋虫!是你砍了张三,还有李四!只要他们吃不饱饭,这刀子就砍不断他们的脖子!” “老大你说什么风凉话?还不都是你那南京管得好!”朱高煦不服气地顶回去。 “够了!” 朱棣一声怒吼,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窝里斗!朕叫你们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住心里的火,“夏原吉,你说。除了杀人,还有什么法子?” 夏原吉跪直了身子,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知道,今天要是拿不出个章程,这大明的江山可能真就要断在这条河上了。 “陛下,臣以为……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讲。” “漕工之乱,根源在於宝钞贬值。百姓拿著宝钞买不到粮,自然就活不下去。要想平乱,唯一的法子,就是顺应他们的要求——发银子。” “发银子?”朱棣冷笑,“国库里哪还有银子?你去抢吗?” “国库没银子,但民间有。” 夏原吉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江南的豪族富户,家里那个不是地窖里埋著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的白银?他们一边用宝钞盘剥百姓,一边把真金白银藏起来,甚至通过地下渠道换成那个……那个辽元,保值增值。” 殿內一片死寂。提到“辽元”这两个字,就像是提到了什么禁忌。 “若是朝廷承认宝钞已废……”夏原吉咬著牙,把那个最可怕的现实说了出来,“自今日起,无论赋税、徭役、还是给漕工发餉,一律改用白银结算。同时,严查江南隱田漏税,逼那些豪强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 “这……这就是……变法啊!”解縉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夏部堂,这可是要动全天下士绅的命根子啊!” “不动他们的命根子,就要动大明的命根子了!” 夏原吉红著眼睛吼回去,“现在运河一断,北京就是死地!要是陛下和这几十万大军饿死在北方,那些士绅能还有好日子过?到时候蓝玉的大军一到,他们照样得把银子交出来!” 朱棣眯著眼睛,手里盘著两颗核桃,“咔吧咔吧”的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迴荡。 他在权衡。 放弃宝钞,就等於承认了他这几年为了修皇宫、打安南而其狂印钞票的策略彻底失败。这是在打他永乐皇帝的脸。 但是如果不改…… 他看了一眼那碗糙米饭。他朱棣能吃糙米,可他手底下那几十万骄兵悍將能吃吗?要是军队因为缺粮譁变……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一条鞭。” 朱棣突然吐出这三个字。 夏原吉一愣:“陛下?” “把所有的苛捐杂税,什么辽餉、练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徭役,全都给朕合併了。” 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地戳在江南那片富庶之地,“按田亩算。你有多少地,就交多少银子。没有地的穷棒子,就不用交那些人头税了。这银子,朕只要白的,不要那花花绿绿的废纸!” “这就是……一条鞭法?”夏原吉喃喃自语,眼里突然放出光来,“妙啊!如此一来,既能收到银子,又能减轻贫民负担,还能逼出豪强隱匿的田產!陛下圣明!” “圣明个屁。” 朱棣背过手,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这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法子。要是有的选,朕才不想动那个以银代役的口子。这一开,咱们大明的经济,怕是就要被那个拥有银山的辽东给拴住了。” 但他没得选。 “夏原吉,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朕给你尚方宝剑。” 朱棣转过身,杀气腾腾,“去江南。给我狠狠地查!那个家大户敢抗税,敢藏银子不交,朕就抄他的家!灭他的族!他们不是喜欢藏银子吗?朕就让他们的银子变成他们的买命钱!” “还有,告诉那些漕工。” 朱棣顿了顿,语气软了一些,“以前欠他们的工钱,朝廷认。按现在的银价折算,半分不少地发给他们。但是,谁要是拿了银子还不干活,或者还敢堵著河道……那就別怪朕不客气了。老二!” “在!” “你带著你那三千人,跟著夏原吉一起去。夏尚书负责收钱、发钱。你负责……杀鸡给人看。” “遵旨!”朱高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活儿他喜欢。 …… 苏州府,吴县。 这里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也是豪强势里最大的地方。 往日里那些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乡绅大户们,这几天可算是到了血霉了。 夏原吉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他带著汉王的铁骑,到了苏州也不废话,直接封了城门。然后拿著锦衣卫早就摸排好的名单,一家一家地敲门。 “张员外,您家这三千亩良田,怎么在黄册上只有五百亩啊?” 夏原吉坐在张府的大堂上,手里端著茶,皮笑肉不笑地问。 底下的张员外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大人,这……这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 夏原吉把茶杯一放,“我看是您记性不好。来人,帮张员外回忆回忆。” “是!” 两个五大三粗的兵丁走上来,手里提著杀威棒。 “啊!別打!我说!我说!” 张员外哪见过这阵势,立马就软了,“我有罪!我这就补交!这是两万两现银,求大人开恩啊!” 夏原吉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锭:“晚了。按照新法,隱匿田產者,田產充公,家產……也要充公。拖下去。” “大人!饶命啊!” 伴隨著张员外悽厉的惨叫声,一箱箱藏在夹墙里、地窖里的白银被搬了出来,装上了贴著封条的大车。 同样的场景,在杭州、在扬州、在松江府接连上演。这场被称为永乐清算的行动,像一场颶风,横扫了整个江南。 无数豪族破家灭门,无数隱匿的財富被榨了出来。 半个月后,淮安码头。 那个黑脸的漕工头领,手里捧著几块沉甸甸的银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真是发给咱们的?” “不仅补发了以前的,以后的工钱也按银子结!” 负责发餉的官员大声喊道,“皇上说了,只要大傢伙儿好好干活,朝廷决不亏待!但要是再敢闹事……哼哼,看看那边!” 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码头边的旗杆上,掛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几个混在漕工里、试图这就是继续煽动暴乱的不明身份人士。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把银子揣进怀里。 “兄弟们!有银子了!有饭吃了!咱们……开工吧!” “开工嘍!” 沉寂了半个多月的运河,终於再次喧闹起来。被堵截的粮船缓缓启动,朝著北方驶去。 北京,紫禁城。 朱棣看著从运河上运来的第一批新米,终於吃上了一顿正常的饭。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夏原吉送来的奏报里,除了这一路上抄家得来的几百万两白银,还附带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陛下,此次改为银两纳税后……江南市面上的银根极度紧缺。这几百万两银子一抽走,很多商铺因为没有现银周转,直接倒闭了。” “还有……民间的银价暴涨。那个……那个辽元的黑市价格,更是一飞冲天。现在江南百姓,已经只认辽元,不认咱们大明的铜钱了。” 朱棣放下碗,苦笑一声。 “饮鴆止渴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辽东。 “蓝玉,这一局,你贏了。朕虽然保住了运河,但朕把这大明的经济命脉,亲手交到了你手里。” 从此以后,大明王朝虽然號称拥有天下,但它的血液里,流淌的却是別人铸造的银幣。 这不仅仅是一场税制的改革,更是一场主权的让渡。 而远在瀋阳的蓝玉,正坐在他的大辽银行总部里,听著手下匯报江南银荒的消息。 “我们的银子,准备好了吗?”他淡淡地问。 “回王爷,准备好了。整整五百万两新铸的辽元,隨时可以投放江南市场。” “很好。” 蓝玉转动著手里的钢笔——那是军工司的新產品,“等他们缺银子缺得快要疯了的时候,就把这批钱放出去。我要让那帮江南士绅明白,谁才是他们的救世主。” “朱棣能抢走他们的银子,但我……能给他们活路。” 这一夜,南北两地,两种心思。这一条鞭法虽然解了朱棣的燃眉之急,却也在无形中,为那个庞大的北方实业帝国,打开了通往南方金融殖民的大门。 第291章 蒙古归降? 塞北的风,总是比关內来得更早、更狠。 才刚入秋,漠南草原上的草就已经枯黄了一大半。寒风卷著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韃靼太师阿鲁台的大帐外,几百號人正围成一圈,却没人敢出声。往日里那些不可一世的蒙古勇士们,此刻都缩著脖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绝望和……恐惧。 大帐里,阿鲁台面如死灰地瘫坐在虎皮椅上。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著一只精美的漆木盒子。那是辽东总管府送来的礼物。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半截断掉的生锈铁刀,和一封蓝玉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刀钝了,还能磨。人蠢了,就只能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阿鲁台突然爆发了,他一把將盒子扫落在地,断刀噹啷一声滚到了营帐中央,“蓝玉那个蛮子!他是要逼死我!逼死我们黄金家族的子孙!” “太师,息怒……” 旁边一个穿著破旧皮袍的將领小心翼翼地劝道,“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生气,是……是吃饭啊。” “吃饭?吃个屁!” 阿鲁台指著帐外,唾沫星子乱飞,“你去看看!外面那些牧民,谁家还有余粮?牛羊?早他妈冻死完了!再过半个月,等大雪一下,不用蓝玉动手,咱们自己就变成了这草原上的冰棍!” “那……那要不,咱们去找朱……找大明皇帝?”另一名將领试探著问,“听说朱棣一直在拉拢咱们,要是咱们现在去投奔……” “投奔朱棣?” 阿鲁台冷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那个部下,“你觉得蓝玉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吗?现在整个漠南的商路都被他掐断了。只要咱们敢往南动一步,他那些黑衣骑兵,立马就能把咱们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他太了解蓝玉了。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这两年,蓝玉用那种叫经济制裁的软刀子,硬生生把曾经可以不仅控弦十万的韃靼部,逼到了现在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地步。 铁锅买不到,茶砖买不到,甚至连盐都快断了。 没盐吃,人就没力气。现在的韃靼勇士,別说拉弓射箭,就是上马都费劲。 “报!”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帐,连滚带爬地喊道:“太师!不好了!本雅失里……本雅失里他……” 阿鲁台心里“咯噔”一下:“那个小崽子怎么了?” 本雅失里,是已故大汗的儿子,虽然还年轻,但身份尊贵,是名义上的共主。但这几年一直被阿鲁台架空,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物。 “他……他带著东边那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反了!” 斥候带著哭腔喊道,“他们说……说太师您刚愎自用,为了什么狗屁王號,坏了跟辽东的生意,害得大家没饭吃。现在他们已经集结了人马,正朝这边杀过来了!” “什么?!” 阿鲁台猛地站起身,脑子里轰的一声。 反了? 那个平时唯唯诺诺、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软……本雅失里,竟然敢反? “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兵?”阿鲁台难以置信。 “是……是辽东人!”斥候结结巴巴地说,“有人看见,蓝玉那个情报司的人,半个月前就进了本雅失里的大帐。而且……而且那些叛军手里拿的,都是那个……那个新式火銃!” 阿鲁台身子一晃,一屁股跌回了椅子里。 完了。 全完了。 蓝玉不光是断了他的粮,这是在他背后,递给了他的敌人一把最锋利的刀。 “刀钝了,还能磨。人蠢了,就只能死。” 他终於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那不是威胁,那是判决书。 “太师!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心腹將领们衝上来,架起他就往外跑。 但阿鲁台知道,这茫茫草原,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三天后,战场上只剩下残肢断臂和禿鷲的欢叫。 阿鲁台被自己的亲卫割下了脑袋,献给了本雅失里。一代梟雄,就此落幕。 …… 一个月后,瀋阳,大辽都元帅府。 蓝玉穿著一身干练的黑色元帅服,没有戴什么繁琐的冠冕,就那么隨意地坐在大堂的主位上。 在他脚下,跪著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年轻人。 那是本雅失里。也就是现在的韃靼大汗……或者说,辽东的属下。 “罪臣本雅失里,叩见辽王殿下!” 本雅失里的汉话说得很蹩脚,但態度无比恭敬。那个头,磕得砰砰作响。 “行了,起来吧。” 蓝玉摆了摆手,也没让人赐座,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阿鲁台的人头,我收到了。这件事,你办得不错。” “都是王爷神机妙算,天威所至。”本雅失里赶紧拍马屁,“若是没有王爷的支持,小人恐怕早就饿死在草原上了。” “你知道就好。” 蓝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既然阿鲁台死了,这漠南草原,以后就是你说了算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规矩,还得按我的来。明白吗?” “明白!明白!” 本雅失里连连点头,“以后漠南各部,唯辽王马首是瞻!我们不……不再去抢朱棣的边关,也不再跟大明私通。所有的皮毛、牛羊,只卖给咱们大辽商会!” “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蓝玉笑了笑,语气温和了一些,“跟著朱棣混,他只会给你们封个什么空头王爷,给点赏赐。那种虚名,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跟著我,只要你们听话,不仅有吃有喝,还能让你们的族人过上好日子。” 说著,他对旁边的耿璇点了点头。 耿璇会意,拍了拍手。 几个侍卫抬著几口大箱子走了进来。箱盖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鋥发亮的新式马刀,还有一摞摞整齐的羊毛军大衣。 本雅失里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草原上最缺的是什么?铁器!布料! “这些,是第一批。” 蓝玉指著那些东西,“三千把百炼钢刀,五千件羊毛大衣。给你的部族分下去。不过,拿了我的东西,就得给我办事。” “请王爷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辞!”本雅失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没那么严重。” 蓝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城以北划了一道弧线,“我要你从你的部族里,精选出一万最精锐的小伙子。要求骑术精湛,敢打敢拼。把他们派到瀋阳来。” 本雅失里一愣:“这……王爷是要让他们做人质?” “人质?我还需要那玩意儿?”蓝玉嗤笑一声,“我是要让你的人,变成真正能打仗的兵!” “我要组建一支黑龙骑兵团。” 蓝玉转过身,目光炯炯,“我会给这支骑兵团配发最好的装备,由我的教官亲自训练。平时,他们归我直接指挥,负责巡视边境、护送商队。战时,他们就是我手里的一把尖刀!” “而这一万人的军餉、粮草,包括他们家属的安家费,全部由我出。待遇嘛……跟我的镇北军一样!” 镇北军的待遇? 本雅失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那可是每个月都有现银拿,家里还能分地的好差事啊!这哪里是去当兵,这简直是去享福啊! “王爷……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好!我给!別说一万,就是三万我也给!” 本雅失里一口答应下来。他心里清楚,这是蓝玉在收他的兵权。但那又怎样?跟著这样的老板混,哪怕是当狗,也是一条锦衣玉食的狗!总比在草原上饿死强! “很好。” 蓝玉满意地点点头,“另外,咱们的生意也该恢復了。这马上就要入冬了,让你的人把存的皮毛都运过来吧。这次,我不给你们辽元,直接给粮食和盐巴。让大傢伙儿过个好年。” “谢王爷大恩!谢王爷大恩啊!” 本雅失里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才是实打实的实惠啊! …… 北京,紫禁城。 刚刚搬进新家的朱棣,这几天心情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会儿更是气得想杀人。 “你说什么?” 他瞪著那个来报信的斥候,眼睛里全是血丝,“韃靼降了?阿鲁台死了?” “回……回皇上。”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千真万確。阿鲁台的人头都被掛在瀋阳城门口了。现在韃靼那边,是本雅失里说了算。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快说!” “而且蓝玉还在草原上招兵买马。听说……听说他招募了一万多蒙古骑兵,编了个什么『黑龙骑兵团』,说是要给咱们北边的防线……松鬆土。” “混帐东西!反了!全都反了!” 朱棣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砸在地上。墨汁飞溅,染黑了刚铺好的金砖。 他费尽心机,又是送钱又是封官,好不容易才在漠南布下的这颗棋子,想用来牵制蓝玉的后背。结果呢? 还没等发挥作用,就被蓝玉那个无赖,用几车烂白菜和几把破刀给收买了! “本雅失里这个软骨头!” 朱棣咬牙切齿地骂道,“他难道不知道,蓝玉那是狼子野心吗?他是在养蛊!等哪天蓝玉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就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陛下息怒……” 站在下面的姚广孝嘆了口气,“这也怪不得本雅失里。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蓝玉掌握著草原的经济命脉,他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咱们虽然给了官號,但给不了他们活命的粮食啊。” 这就是现实。残酷而冰冷的现实。 大明虽然看起来庞大,但因为运河不畅、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多余的物资去支援蒙古。而蓝玉,坐拥辽东沃野千里,又有海贸之利,哪怕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那些穷牧民吃饱的。 “那现在怎么办?” 朱棣颓然坐回龙椅上,声音里透著一丝无奈,“漠南一失,北京就彻底暴露在蓝玉的兵锋之下了。要是那一万黑龙骑兵哪天心血来潮,跑来北京城下溜溜达达,朕这脸还要不要了?” “陛下,如今之计,唯有……以守代攻。” 姚广孝捋了捋鬍鬚,“蓝玉虽然势大,但他毕竟根基未稳,內部也有矛盾。而且他重利轻义,咱们只要守好长城一线,不给他可乘之机,他也未必敢真的大举南下。” “还有……” 姚广孝压低了声音,“咱们得另寻外援了。” “外援?哪还有外援?” “海上。” 姚广孝指了指东南方向,“郑和……不是快回来了吗?如果海路能通,咱们就有钱。有了钱,就能练出比蒙古骑兵更强的兵!到时候,咱们再跟蓝玉算这笔帐!” 朱棣眼睛一亮。 对啊!郑和! 那支带著特殊使命出海的庞大舰队,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钱袋子。只要郑和能带回来足够的银子,那咱们大明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传旨!” 朱棣猛地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命沿海各卫所,密切关注海面!一旦发现郑和船队踪跡,立刻八百里加急报朕!” “朕要亲自去码头接他!哪怕是……再去一趟天津卫!”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海上。 一支庞大得令人望而生畏的舰队,正破浪而来。那是大明的宝船队,是大明最后的希望。而在这希望的背后,是一双贪婪的眼睛——海盗王陈祖义,正拿著单筒望远镜,在海平面的另一端,默默地注视著这只即將归巢的肥羊。 第292章 郑和二下西洋 永乐八年的初春,海风里还带著点没散乾净的寒气。但在天津大沽口外海,气氛比这海水还要冷上几分。 大明水师提督,太监郑和,正站在宝船天元號高达数丈的船楼上。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串从西洋带回来的佛珠,眼睛死死盯著海平面。 那里,並没有蓝玉的黑龙舰队。 “公公,咱们是不是……多虑了?” 旁边的副將王景弘小心翼翼地问,“蓝玉虽然猖狂,但也刚跟皇上签了《江淮和议》。他总不至於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在咱们家门口抢劫吧?” “抢劫?” 郑和没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王大人,你以为我在防他抢劫?我是怕他不抢。” 王景弘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 郑和转过身,指了指身后船舱。那里面装的不是瓷器丝绸,而是足足三百万两白银,外加几千斤的胡椒和香料。这是这支舰队在海上漂泊了两年,用火炮不仅跟海盗讲道理,也跟那啥室町幕府的日本人“友好协商”换回来的。 “蓝玉是个什么人?那就是个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郑和压低了声音,“咱们带回来这么多银子,他能不知道?黑龙舰队的那些快船,怕是在咱们刚过琉球的时候就盯上了。他不动手,那是顾忌到面子上太难看。但他不动手,不代表这银子就能安安稳稳地运进紫禁城。”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打开炮门!火药装填!谁敢靠过来,不用请示,直接轰他!” “是!”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刘公岛背后。 海面上静悄悄的。二十艘漆黑如墨的新式战舰,就像一群潜伏在暗夜里的鯊鱼,隨著海浪微微起伏。 旗舰黑龙號的指挥室里,陈祖义翘著二郎腿,有一口没一口地抽著蓝玉赏他的雪茄。 “大帅,那郑和的船队马上就要过来了。” 一个独眼龙副官走进来,一脸兴奋,“探子確实了,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舱里肯定全是好东西!咱们干一票吧?只要那几百门炮一亮,保管叫他们乖乖把银子交出来!” “干?干个屁!” 陈祖义呸地吐出一口烟渣子,“你个猪脑子!现在这什么局势?辽王刚跟朱棣签了约,咱们要是现在动手,那就是撕毁盟约。到时候朱棣发起疯来,辽王虽然不怕,但我的脑袋肯定得先搬家!” “这……”副官挠了挠头,“那咱们就在这儿看著?眼睁睁看著那几百万两银子给朱棣送过去?” “给就给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祖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辽王说了,这点钱,就当是餵狗了。朱棣要是没钱,这戏还怎么唱?他要是不修那个破皇宫,不搞那个什么北伐,咱们辽东的铁器、水泥卖给谁去?” “你要学会算大帐。”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在南洋那个位置点了点,“辽王的意思是,咱们以后別盯著大明这锅剩饭了。咱们要去那儿——马六甲、旧港、还有日本的银山。那才是真正的肥肉!” “这次放郑和过去,也是为了让他尝尝甜头。只要他尝到了甜头,就会觉得海上有赚头。到时候朱棣就会砸更多的钱造船、练兵。等他们把家底都扔进海里了……嘿嘿,咱们再连锅端!” 副官听得眼冒金光:“高!还是辽王高啊!” “行了,別拍马屁了。”陈祖义一挥手,“传令,都给我撤!別让人家郑公公看见咱们,嚇著人家就不好了。” …… 半个时辰后,郑和的船队平安通过了这片危险海域。 当他看到天津卫那熟悉的烽火台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三保太监,竟然腿一软,差点坐在甲板上。 “回来了……终於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颗泪珠。这两年,没人知道他经歷了什么。 为了搞到这些银子,他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了强盗、变成了奸商。 在日本,他下令炮轰萨摩藩的港口,逼著那个什么幕府將军足利义持签订了极度屈辱的“白银换丝绸”条约。 在南洋,他剿灭了几个不想交保护费的土邦,直接把他们的国库搬空。 这一次下西洋,不再是什么宣扬国威,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掠夺。为了大明,为了那个正在为钱发愁的皇帝,他郑和,哪怕背上千古骂名也在所不惜。 …… 天津卫码头。 因为要接海运的木料,这里的码头扩建得很大。此刻,码头上旌旗招展,御林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顶明黄色的华盖下,朱棣负手而立。虽然已经是深秋,风挺大,但他却一点没觉得冷。 因为他的心是热的。 “还有多远?”他问旁边的太监。 “回万岁爷,看到帆了!就在那边!” 果然,海天一线处,一艘艘像小山一样的宝船缓缓驶来。那上面飘扬的大明旗帜,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当船队靠岸,郑和被搀扶著,颤颤巍巍地走下船板,跪在朱棣面前时,朱棣竟忍不住抢上几步,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三保!你瘦了!黑了!” 朱棣看著这个从小跟自己长大的心腹,声音有些哽咽。 “奴才不苦。” 郑和抬起头,虽然满脸风霜,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奴才……幸不辱命!此次出海,共得纯银三百六十万两!黄金十万两!还有胡椒、苏木等香料共计两千仓!足以……足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朱棣的眼圈红了。 “好!好!好!” 朱棣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著郑和的肩膀,“有此一笔银子,朕的紫禁城……朕的北伐……就有救了!三保,你是大明的功臣!朕要重重赏你!” “奴才不要赏。” 郑和摇了摇头,“奴才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这笔钱……千万別再……別再印宝钞了。就用真金白银花。还有……咱们不能再让那个什么黑龙舰队在海上横著走了。” 朱棣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点了点头:“朕明白。你这一路也看到了吧?海权……是个好东西啊。以前咱们光顾著盯著漠北那几匹破马,却忘了这海里全是金银。” “这次你带回来的钱,朕除了修皇宫,剩下的……” 朱棣咬了咬牙,“剩下的,全部拿来造船!蓝玉有的,朕也要有!他在大连造船,朕就在南京造!在福州造!朕就不信,举大明全国之力,还能造不过他一个辽东?” “传朕旨意!令工部尚书宋礼,即刻南下,督造战船二百艘!要大的!要能装炮的!再从山东、浙江沿海徵召水手,组建北洋水师!” “奴才领旨!” 郑和跪在地上,心里却有些发苦。 他没敢告诉皇上,他在琉球看到的情景。那里虽然还掛著琉球王的旗號,但港口里停的全是辽东的大船。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全是玻璃、水泥、精铁…… 甚至他在那里的补给,买的都是辽东產的压缩饼乾和罐头。 蓝玉的势力,已经像章鱼一样,把触手伸到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是大海的彼岸。光靠造船……真的能赶上吗? 但这话他不能说。这是此时此刻,给皇帝打的唯一一针强心剂。 这天晚上,天津卫灯火通明。 无数的大车在码头上排起了长龙,那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银被搬运下来,连夜运往北京。车轮滚滚,压出的车辙印都有好几寸深。 这声音听在朱棣耳朵里,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有了钱,很多在那边停工的工程就可以重启了。那些因为发不出餉而有些躁动的新军,也能安抚下去了。 甚至…… 朱棣坐在行营里,手里把玩著一枚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银幣。 “姚广孝。” “臣在。”屏风后的黑衣僧人走了出来。 “你说,朕要是用这笔钱,去收买那个……本雅失里。让他把蓝玉的那一万骑兵给朕带回来,哪怕带一半回来……有可能吗?”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难。” “为何?” “因为蓝玉给他们的,不是一次性的赏赐,而是一种生活。” 姚广孝嘆了口气,“臣听说,那些投降辽东的蒙古骑兵,每人都分到了一套两进的砖瓦房,家里还有那个什么……暖气。老婆孩子每个月还能领到米麵油。这种日子,那是神仙过的。咱们就算给再多的银子,他们哪怕拿了,心也在辽东。” 朱棣的手一僵,那枚银幣噹啷一声掉在桌上。 是一种生活。 这话就像一把刀,扎在了他的心窝子上。 他朱棣能给手下荣华富贵,能封侯拜相,但他给不了那种名为工业化带来的舒適与安稳。 “那就……只能打了。” 朱棣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声音疲惫而决绝,“造船。练兵。等朕的北洋水师成军之日,就是朕跟蓝玉……海上决战之时。” 窗外,海浪拍打著堤岸,发出轰鸣声。仿佛预示著未来那场更加惨烈的风暴。 第293章 紫禁城的阴影 北京的夜,比天津要静得多,也深得多。 虽然永乐皇帝已经正式迁都,但这紫禁城毕竟是刚修好的,空气里还瀰漫著一股子新漆和桐油混合的味道。那高大的红墙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就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 乾清宫,灯火未熄。 朱棣还坐在御案前,看著手里的那枚银幣出神。郑和带回来的巨款缓解了燃眉之急,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没松下来。 “陛下,夜深了。” 老太监侯显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披上一件貂裘,“您该歇了。明儿个还要早朝,听说户部那边为了这笔银子怎么分,已经吵翻天了。” “让他们吵去。” 朱棣把银幣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眉心,“这钱,朕谁也不给。除了造船,剩下的都得留著。这世道……只有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侯显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突然—— 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深宫大內,这声音虽然小,却像炸雷一样刺进了朱棣的耳朵里。他身经百战,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谁!”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伸手就去摸案下的宝剑。 侯显也是一惊,正要喊人,就见一道黑影,就像鬼魅一样,从半开的窗欞那儿直接撞了进来! “护驾!” 侯显也就喊出了这两个字,那黑影就已经到了跟前。 太快了! 快得根本不像是人,倒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猴子。那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布,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透著股森冷的杀气。 他手里的匕首,在烛光下闪著幽蓝的光与——淬了毒! “找死!” 朱棣毕竟是马上皇帝,反应极快。他一脚踢翻了面前沉重的御案。 红木御案带著几百斤的重量砸了过去,那是普通人绝对接不住的。但那刺客身形一扭,竟然像条泥鰍一样从那缝隙里钻了过来。 匕首直刺朱棣咽喉! 这一刻,朱棣甚至能闻到那匕首上腥甜的毒药味。 “鐺!” 一声脆响。 就在匕首离朱棣脖子只有半寸的时候,斜刺里伸出一把刀,替他挡了这一劫。 是值夜的御前带刀侍卫统领,也就是当年跟著朱棣靖难的死士,柳升。他在千钧一髮之际,撞破殿门冲了进来。 “大胆贼子!竟敢行刺万岁!” 柳升大吼一声,手腕一抖,长刀带著风声就劈了下去。 那刺客一击不中,並不恋战。他身体极其柔软,向后倒翻,避开柳升的一刀,顺势一脚踢在侯显的胸口,借力就要往外窜。 “別让他跑了!抓活的!”朱棣厉声大喝。 这时候,外面的大內侍卫已经被惊动了。脚步声、鎧甲碰撞声、弓弦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刺客!封锁乾清宫!” 那刺客眼看跑不掉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突然停止了逃窜,反手將那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插进了自己的心窝。 动作那叫一个乾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乾清宫新铺的地毯。 刺客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两下,就没气了。 …… 一炷香后。 乾清宫外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火把將这一片照得如同白昼。 大殿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棣阴沉著脸,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地上的血跡还没干,那个刺客的尸体就躺在那儿,面罩已经被揭开了。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扔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 “陛下,查过了。” 东厂提督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此人身上没有任何標记。牙齿里也藏了毒囊,看来是死士。但……” “但是什么?”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 “但在他贴身的衣物里,搜出了这个。” 提督双手呈上一块小小的腰牌。 那是青铜铸造的,上面有些磨损,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两个字——寧王。 朱棣接过腰牌,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寧王府的牌子。 “呵呵……十七弟啊十七弟。” 朱棣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你都被朕关在南昌那个笼子里了,手还能伸这儿长?伸到这新建的紫禁城里来?” “陛下,这……会不会是栽赃?” 旁边的姚广孝皱著眉头说道,“寧王虽然有怨气,但他又不傻。行刺这么大的事,怎么会带著自家的腰牌?这不是明摆著告诉旁人是他干的吗?” “栽赃?” 朱棣把腰牌往地上一扔,“谁栽赃?蓝玉?还是……汉王?太子?”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是啊,想让那个位置上的人死的,现在可太多了。 蓝玉那种人,搞暗杀不是他的风格。他更喜欢当面羞辱你,那种“我比你强,但我就是不杀你,我要气死你”的囂张劲儿。 但如果是寧王呢?一个绝望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又或者是別人想借刀杀人,既杀了皇帝,又把锅甩给寧王,好一举两得? 朱棣的目光在殿內眾人的脸上扫过。 柳升,一脸忠诚,但他是汉王朱高煦的老部下。 侯显,忠心耿耿,但他是宫里的人,跟太子那边难免有些瓜葛。 纪纲,这人最近为了討好自己,办事越来越没底线,但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这偌大的紫禁城,刚刚建好的新家,此刻在朱棣眼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那高墙深院,不再是皇权的象徵,反而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就藏著要他命的鬼。 “传朕旨意。” 朱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即日起,紫禁城宿卫,全部换人。” “换……换谁?”柳升一愣。 “换朕在北平时的亲兵。”朱棣睁开眼,目光如炬,“以前燕山卫的老人,没死的,还能动的,都给朕调进来。还有,东厂的人,给朕日夜盯著寧王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是!” “还有……”朱棣顿了顿,“那个刺客的尸体,別扔了。掛在午门外,暴尸三日。让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都看看,想杀朕?得看他们的牙够不够硬!” 眾人领命退下。 大殿里只剩下朱棣和姚广孝。 “和尚。”朱棣突然开口,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姚广孝看著这个刚才还在生死边缘游走,此刻却依然腰杆笔直的男人,摇了摇头。 “陛下正当壮年,春秋鼎盛。” “別哄朕了。” 朱棣苦笑一声,摸了摸鬢角的白髮,“蓝玉比朕年轻,身子骨比朕好。他耗得起,朕耗不起啊。这次行刺……不管是谁干的,都在给朕提了个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北方。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双眼睛也在看著他。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打下来的。” 朱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躲在这深宫里没用。只有把他们都打趴下,朕才能睡个安稳觉。” “郑和带回来的钱,別等造船了。先拿出一半,把神机营那几千人给朕餵饱了。再去找蓝玉那个代理人沈万安,买火药!买好多火药!” 姚广孝一惊:“陛下,那是资敌啊。” “资敌又如何?” 朱棣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那火药能炸死蓝玉的人,就是朕的东西!他蓝玉不是爱做生意吗?朕就跟他做!这次,朕要用他的矛,去戳他的盾!” “臣……遵旨。” 这一夜,朱棣再没合眼。 他一直坐在那把龙椅上,手里握著那个冰凉的银幣和那块青铜腰牌。 恐惧?也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怒后的疯狂。 既然你们都不想让朕好过,那咱们就谁都別想好过。 三天后,午门外。 那具已经开始发臭的刺客尸体,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他们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人说这是寧王的人,有人说这是蓝玉的杀手,还有人悄悄说是老天爷看不过眼了。 但没人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隨著这具尸体的出现,永乐朝那表面上的平静被彻底撕碎了。一场针对宗室(寧王)、针对朝臣、甚至针对北方的大清洗,正在朱棣的授意下,由东厂那双黑手,悄悄拉开帷幕。 紫禁城的阴影,正在慢慢吞噬这里的一切。 第294章 买办的盛宴 永乐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北京城的积雪还没化乾净,扬州瘦西湖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 但在扬州城最豪华的春风得意楼顶层,气氛却比北方的冬天还要肃杀。 整个顶层都被包场了。平日里迎来送往的粉头、龟公一个不见,门口站著几十个面无表情的汉子,那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著利器。 房间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圆桌。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穿著便服的中年人,那是户部右侍郎夏元吉。而在他对面,坐著的正是如今江南商界的头面人物,也是蓝玉在南方的总代理人——沈万安。 除了沈万安,还有几个在江浙一带数得著的大盐商、大织造,此刻都战战兢兢地捧著茶杯,大气都不敢出。 “王员外,”沈万安放下茶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您这大老远地从北京来,又搞这么大阵仗,把我们几个老骨头叫到这儿,总不会是为了请我们喝这明前的龙井吧?” 夏元吉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也没递过去,就那么摊在桌子上。 “茶自然是好茶,但今儿个要谈的生意,比茶香。”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上头说了,这单子上的东西,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嘛……按市价的三倍走。” 三倍? 那几个陪坐的商人眼睛瞬间亮了。但当他们伸长脖子,看清那单子上的字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精铁五百万斤。 火药三十万斤。 遂发枪(辽东旧式)五千支。 颗粒黑火药…… 这不是生意单,这是催命符啊! “王大人!”一个胆子小的盐商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这……这可是通敌的大罪啊!咱们脑袋上有几个脑袋,敢做这买卖?” “通敌?” 夏元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你是说,卖给朝廷军火,叫通敌?还是说,你们心里那个朝廷,是在瀋阳,而不是在北京?”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那盐商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沈万安没动。他只是眯著眼,看著夏元吉。他知道,这位从北京来的大员此时也是外强中乾。 “王大人,稍安勿躁。” 沈万安慢条斯理地开口,“在座的都是大明的子民,自然心向朝廷。只是这东西……您也知道,產地在辽东。咱们虽然有些路子,但要是被……那位辽王知道了,这脑袋就算朝廷不砍,也得搬家啊。” 夏元吉盯著沈万安,目光如炬:“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几年往北边运了多少丝绸茶叶?换回来多少银子?辽王要是真想杀你们,你们早死八百回了。现在朝廷有难处,不想著出力,光想著两头吃?”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皇上说了,只要这批货能到北京。以前的事,既往不咎。而且,还要给各位发皇商的牌子,以后南洋的生意,优先给你们做。”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沈万安沉吟了片刻,站起身:“王大人,兹事体大,容我们商量商量。” “好,我就给你们一天时间。明晚此时,我要个准信。” …… 出了酒楼,沈万安上了自家的马车。 车帘刚放下,他脸上那种惶恐和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精明与冷酷。 “去城南老宅。”他低声吩咐车夫。 城南老宅,那是辽东情报司在扬州的秘密据点。 半个时辰后,沈万安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看著面前的鸽子笼。一张写满密语的纸条,已经绑在了信鸽的腿上。 “告诉大帅,朱棣急了。他不惜血本也要买这批军火。卖,还是不卖?” 信鸽扑稜稜飞走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两天后,瀋阳,大辽都元帅府。 蓝玉正坐在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前晒太阳。这玻璃是刚研製出来的浮法玻璃,通透性极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手里捏著那张从扬州飞来的纸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大帅,这朱棣是想师夷长技以制夷啊。” 旁边,情报司的一把手蒋瓛冷笑著说,“他想用咱们的枪,来打咱们的人。这买卖,不能做。” “不,你不懂。” 蓝玉摇了摇头,把纸条放在阳光下晃了晃,“朱棣现在是什么?他是咱们最大的客户啊!这世上哪有把客户往外推的道理?” “这……”蒋瓛有些不解,“可是那是军火啊!万一他练出一支强军……” “强军?靠买来的武器能练出强军?” 蓝玉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蒋瓛啊,你要记住。工业化的核心,不在於你手里有几桿枪,而在於你能不能源源不断地造枪。我们卖给他五千支,我们工厂里一个月就能造五万支。他拿什么跟我们比?” “而且……” 蓝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谁说我们要卖给他最好的?”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刷刷刷写下了一道手令。 “告诉军工司的那帮老傢伙,仓库里不是积压了一批早期的废品吗?那些枪管壁太薄、打一百发就容易炸膛的;还有那些受潮后重新晒乾、威力减半的火药。统统给我打包!” “另外,给我把膛线都磨平了!咱们用的是线膛枪,卖给他的,只能是滑膛枪!” “除此之外,价格给我翻五倍!告诉沈万安,少一个子儿都不卖!既然朱棣想当这个冤大头,那咱们就狠狠宰他一刀!” 蒋瓛看著这道手令,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大帅,您这是……杀人诛心啊。” “这就叫想喝牛奶,却只想买奶牛,还不想学怎么养牛。”蓝玉把手令扔给蒋瓛,“发出去吧。我也想看看,朱棣拿著这些烧火棍,能搞出什么名堂。” …… 半个月后,扬州,某个隱秘的码头。 夜色深沉,江面上瀰漫著大雾。几十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沈万安站在码头上,身后跟著那个已经等得心焦的夏元吉。 “王大人,货到了。” 沈万安指著那一个个被搬下来的沉重木箱,“全是辽东那边搞出来的紧俏货。为了这批货,为了打点那个……耿璇,我可是把家底都赔进去了。” 夏元吉哪管他赔不赔,他现在只关心这里面的东西能不能响。 “开箱!验货!” 几个亲兵拿著撬棍,上去就撬开了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排排黑黝黝的火枪。虽然涂著防锈油,但那特有的金属光泽,还是让夏元吉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拿起一支,入手沉甸甸的。虽然不懂行,但看著做工,那枪管的平滑度,那扳机的灵敏度,確实比大明工部造出来的那些烧火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好枪!” 他又让人打开几个火药桶。捻起一点黑色颗粒,用火摺子一点。 “嗤——” 瞬间燃起一团耀眼的火光,没有多少残渣,烟雾也少。 “这也是好火药!” 夏元吉激动得手都在抖。有了这批东西,皇上一直心心念念的神机营,终於可以成军了! “沈老板,大功一件!真是大功一件啊!” 夏元吉紧紧握住沈万安的手,“银子已经在路上了。另外,皇上特赐的『天下第一皇商』的牌匾,我也带来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的红顶商人!” 沈万安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心里却在默念:“这冤大头当的,真是感人肺腑。” …… 这批军火,就像一股暗流,通过那条被双方默许的运河航道,一路向北。 耿璇確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辽王的命令在那摆著,而且每一船货过去,他也收了一笔不菲的过路费。这钱都用来给他手下的士兵发军餉、改善伙食了。用朱棣的钱养他的敌人,这买卖划算。 一个月后,北京,西苑校场。 朱棣一身戎装,亲自试射了刚运到的新枪。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百步之外的靶子应声而碎。 虽然比起他在战场上见过的辽东精锐火枪,这枪的后坐力有点大,准头也稍微差了点,但对於一直受困於火器落后的大明精锐来说,这已经是神兵利器了。 “好!好啊!” 朱棣抚摸著那滚烫的枪管,就像抚摸情人的肌肤,“有了这个,咱们的神机营,就不再是摆设了!只要以此为样板,令工部仿造……” “陛下。” 旁边陪同的工部尚书宋礼,一脸苦涩地插嘴,“臣……试过了。这枪管的钢材,咱们炼不出来。这火药的配方,咱们也试不出来。只能……照著买。” 朱棣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种被卡住脖子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就买!” 朱棣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哪怕把国库掏空,也要买!只要手里有了枪,以后再去抢他们的钢,抢他们的药方!现在……先忍著!” 他並不知道,他手里这杆被视若珍宝的枪,在辽东的兵工厂里,是被归为三等残次品的那一类。而他为此付出的,是足以让蓝玉再建两个现代化兵工厂的巨额白银。 这场买办的盛宴,在夜色中悄然落幕。但它带来的后果,却在未来的战场上,以一种极为讽刺的方式展现出来。 就在朱棣沉浸在强军梦的时候,一封来自南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冷水浇头,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报——!安南反了!陈朝偽王被杀!叛军黎利……围困交州府!张辅將军……求援!” 第295章 安南的反覆 西苑的枪声刚停,校场上还飘著那股子没散乾净的硝烟味,那报信的骑兵就栽倒在这层层烟雾前。 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人到这儿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 “陛下……安南……反了……” 那信使说完这几个字,就昏死过去,手却死死攥著那份染血的塘报。 朱棣的脸一下就黑了,黑得比那烧焦的枪管还难看。他刚还在畅想用新枪去打蓝玉,结果后院这把火,烧得他眉毛都快焦了。 “抬下去!传太医!” 朱棣一把夺过塘报,抖开一看,那上面的字就像是一根根刺,扎得他眼仁儿疼。 陈天平死了。 那个被大明好不容易扶起来、花了大价钱在升龙(河內)搞了册封大典的安南国王,才当了不到两年的儿皇帝,就被人砍了脑袋。 而且死得极其窝囊。 不是战死,是被他自己的枕边人,一个黎利家族送去的姬妾,趁著他醉酒,把脑袋割下来掛在了城门楼子上。 紧接著,那个一直在蓝山里打游击的黎利,就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带著几万人马,拿著从南洋走私来的辽东旧军火,一夜之间就把交州府给围了。 “好!好得很!” 朱棣把塘报狠狠摔在地上,“朕给钱给粮,养了一群什么东西!两年!连个傀儡都做不好!” 旁边的工部尚书宋礼缩著脖子,一句话不敢坑。这时候谁说话谁触霉头。 成国公朱能不在了(早年病逝),能说上话的武將里,只剩下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捡起塘报看了一眼,呸了一口:“父皇,儿臣早就说过,那些南蛮子根本养不熟!什么册封、什么怀柔,全是屁话!对付他们,就得跟当年爷爷对付那些贪官一样,剥皮实草!” “你懂个屁!” 朱棣指著他的鼻子骂,“杀杀杀!你就知道杀!朕给了张辅八万精兵,打了整整三年!杀的人还少吗?结果呢?这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气得在校场上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把地上的土都踩实了。 “问题不在杀人,在於这安南……就是个烂泥潭!” …… 当天夜里,乾清宫。 朱棣把几个核心大臣都叫来了。內阁首辅杨荣、兵部尚书方宾、户部尚书夏元吉。 大殿里的气氛,跟外面的夜色一样沉重。 “都说说吧。”朱棣坐在那儿,声音嘶哑,“这安南,是救,还是不救?” 户部尚书夏元吉第一个站出来。他那张常年为了钱发愁的苦瓜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团抹布。 “陛下,救不得啊。” 夏元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这两年,为了维持安南驻军和那个傀儡朝廷,户部已经贴进去了五百万两白银。南边的税收本来就因为『江淮和议』少了三成,现在全用来填那个无底洞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朱棣,“要是再打,这『北伐』的军费……可就真的一文都拿不出来了。” 北伐。 这两个字是朱棣的软肋。他忍了这么多年,甚至不惜跟蓝玉做军火买卖,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攒够本钱,一举荡平辽东吗? 现在眼看著新枪到手,神机营刚有点模样,要是把这点家底再扔进安南那个坑里…… “方宾,你说。”朱棣看向兵部尚书。 方宾擦了擦汗:“陛下,从军事上讲,张辅將军现在手里只有两三万残兵,被困在交州府。如果不救,一旦城破……这几万人可就全完了。而且,大明在南方的威信,也就彻底崩了。” “威信?”朱棣冷笑,“朕现在的威信,是靠打蓝玉打出来的!在南边丟点脸算什么?只要北边能贏,谁敢笑话朕?” “可是陛下……”杨荣这时候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一说话就切中要害。 “安南不仅仅是面子问题。” 杨荣走到地图前,指著那条长长的海岸线,“蓝玉在南洋的布局,陛下是知道的。旧港、马六甲,现在都在那个陈祖义手里。安南要是也丟了,整个南海……就全是他们的了。” “到时候,他们可以从海上源源不断地给安南输血,甚至以安南为跳板,骚扰两广、福建。咱们的大后方……可就永无寧日了。” 这句话,像把刀子一样插进了朱棣的心里。 是啊。 这就是蓝玉的阴招。他不用自己动手,只要在背后递刀子,就能让大明在安南流干最后的一滴血。 救,是死循环。 不救,是大崩盘。 朱棣看著地图,那张標著“安南”的地方,就像是一个黑洞,在贪婪地吞噬著大明的国运。 “陛下。” 汉王朱高煦突然闯了进来。他今晚本来没资格参会,但他听说要放弃安南,哪里坐得住。 “儿臣请战!” 朱高煦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张辅被围,那是他无能!儿臣愿领三万神机营,加上儿臣的五千铁骑,下安南!只要给儿臣三个月,必取黎利项上人头!” “你?”朱棣看著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对!就是儿臣!”朱高煦一脸狂热,“那些蛮子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手里拿的,都是蓝玉那个奸贼卖的破铜烂铁!咱们现在有了新枪,有了大炮,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胡闹!” 朱棣断喝一声,“神机营是朕留著对付蓝玉骑兵的!那是朕的命根子!拿去钻深山老林?还没见著人,枪管就生锈了!人就却发摆子(疟疾)死了!” 他把朱高煦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骂完之后,在那股怒火发泄出去之后,他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篤、篤、篤……”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这敲击声像倒计时一样。 他在权衡。 放弃安南,北伐虽然能提前,但后方不稳,两面临敌。 继续增兵,那就是掉进蓝玉设好的陷阱,北伐遥遥无期。 这是一个死局。 但朱棣之所以是朱棣,就是因为他敢赌。 “传朕旨意。” 良久,朱棣睁开眼,目光里透著一股决绝,“命张辅……死守交州府。告诉他,朕不要地盘,不要面子,朕只要他把黎利那一伙人……给我拖住!拖死!” “另外……” 他转头看向朱高煦,“你也別閒著。既然你想打,朕给你个机会。你带著你的五千铁骑,去广西。別进安南,就在边境上给朕守著!只要有从安南跑出来的叛逆,或者从南洋运进去的物资……见一个,杀一个!” “可是父皇……”朱高煦急了,“那神机营……” “神机营不动!” 朱棣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那些枪,是给北边留的。南边的事……用刀子解决!” “夏元吉!” “臣在。” “停了修皇宫的工程。除了三大殿收尾,其他的偏殿、花园,全停了!省下的钱,全换成粮草,给张辅送去!告诉他,这是朕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最后一点口粮,让他……好自为之!” 夏元吉跪在地上,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这是皇上在割自己的肉补疮。 但这肉,割得太疼了。 …… 第二天,圣旨发往南方。 同时发出去的,还有一封给瀋阳的密信。信是姚广孝写的,內容很客气,大致意思是:咱们既然做生意,那就讲个诚信。你把军火卖给我,又去支持我的敌人,这不厚道吧? 半个月后,瀋阳。 蓝玉看著这封信,笑得前仰后合。 “诚信?政治家讲诚信,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蓝玉把信扔进火盆里,看著它化为灰烬,“回话给和尚。就说……南洋的事那是陈祖义个人行为,我管不了。海盗嘛,你也知道,很难管的。” “不过……” 蓝玉转过头,对身边的蓝春说道,“朱棣这次是真急了。寧可停了皇宫也要耗在安南。咱们得帮帮他。” “帮?”蓝春一愣,“怎么帮?” “让陈祖义把下一批给黎利的军火……晚送半个月。” 蓝玉眼神幽深,“不能让黎利贏太快,也不能让张辅死太快。得让他们在那儿绞著,绞成一团肉泥。只有这样,朱棣才会不断地往里填钱填人。等他填空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与此同时,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安南交州府。 张辅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著外面漫山遍野的叛军大旗,还有那些拿著熟悉火枪的安南士兵。 他身后,是几万名因为水土不服而面黄肌瘦,却依然握紧刀枪的大明士兵。 “兄弟们。” 张辅拔出腰刀,声音沙哑,“皇上没放弃咱们。粮草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是大明的兵,死,也要死在这面旗下!” “死守!” 回应他的,是几万声虚弱却坚定的吶喊。 安南的雨季来了,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刷著城墙上的血跡。 这场发生在热带丛林里的战爭,彻底变成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它像一颗毒瘤,吸附在大明这个巨人的腿上,让它每走一步,都流下一滩血。 而北方的巨人,正坐在高高的城墙上,冷眼旁观,並且……磨刀霍霍。 第296章 海上的章鱼 雨季的安南,连空气里都能挤出水来。 交州府的城墙上,张辅顶著一头湿漉漉的乱发,看著那雨幕中若隱若现的叛军营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不知道的是,这场怎么打都打不完的仗,根子根本不在陆地上。而在几千里外,那片波涛汹涌的南洋。 如果把大明比作一个被困在泥潭里的巨人,那安南只是绊住他脚的一根绳子。真正要命的,是那只正从深海里伸出触手,悄无声息勒住他脖子的巨型章鱼。 …… 旧港宣慰司(今印尼巨港)。 这里本是大明在南洋唯一的官方据点,几年前郑和下西洋时亲自设立的,第一任宣慰使还是那个被招安的海盗头目施进卿。 按理说,这里该飘扬的是日月旗。 但此刻,港口最显眼的泊位上,停著的却不是大明的宝船,而是一溜儿排开的、船身刷著黑色桐油的巨舰。 那是黑龙舰队。 码头上,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旧港宣慰使施进卿,此刻正弓著腰,像个跑堂的一样,给一个穿著花衬衫(南洋风格的丝绸便服)、身材魁梧的独眼龙倒酒。 这独眼龙,正是当年差点被郑和剿灭,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南洋新霸主的海盗王——陈祖义。 “陈爷,您尝尝,这是咱们这儿新酿的椰子酒,劲儿大。”施进卿一脸諂媚。 陈祖义端起碗,也没喝,就拿那个独眼斜睨著施进卿:“老施啊,我听说前两天,有艘掛著郑和旗子的福船想进港补给,被你拦在外面了?” “那是当然!” 施进卿拍著胸脯,“哪怕他手里有郑和的通关文书,到了这儿,不好使!这旧港早就不是大明的旧港了,这是辽王爷的那些商队歇脚的地儿!没您的发话,我哪敢放他们进来?” “算你识相。” 陈祖义喝了一口酒,嘖了一声,“不过你也別太绝。下次要是再有大明的船来,別拦著,放进来。” “啊?”施进卿一愣,“放进来?那咱们这……” “放进来,把水给足了,粮食给够了。” 陈祖义嘿嘿一笑,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然后……等他们出了港,就把消息放给我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在公海上动手,那是海盗劫財,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施进卿听得后背发凉,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叫神不知鬼不觉!” 正说著,外头跑进来一个小头目,手里拿著一张海图。 “大当家的,探子来报,马六甲那边有动静。说是……西洋那边来了几艘大船,像是葡萄牙人的,也可能是其他的红毛鬼,想过海峡去大明做生意。” “做生意?” 陈祖义把酒碗往桌上一砸,“这南洋的海面上,每一条鱼都是我的。他们想过路,问过我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那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个港口、航线。 在马六甲海峡那个咽喉要道上,赫然插著一面黑色的三角旗。 “传我命令!” 陈祖义的声音瞬间变得杀气腾腾,“第一分舰队,立刻起锚!去马六甲海峡给我堵著!管他是红毛鬼还是黑毛鬼,只要不交保护费的,统统给我轰进海里餵鱼!” “是!” …… 这只章鱼的触手,不仅仅是在收保护费。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吸盘,正在疯狂地吸食著原本应该流向大明的財富。 香料群岛(摩鹿加群岛)。 这里是丁香、肉豆蔻的唯一產地。以前,大明的商船来了,当地土王那是敲锣打鼓地欢迎,爭著把最好的香料往船上送。 但现在,情况变了。 一个来自苏州的走私海商,正站在满者伯夷国(爪哇)的一个港口上,对著那个负责收购香料的当地土官发脾气。 “怎么回事?上个月来还是五两银子一担,怎么今天就变十五两了?翻了三倍!你们这是抢钱啊!” 那土官两手一摊,居然操著一口蹩脚的东北话:“大哥,你跟我吼没用啊。现在这行情就是这样。你看没看那边?” 他指了指港口另一侧。 那里停著几艘掛著黑龙旗的商船。工人们正嘿咻嘿咻地把一袋袋丁香往船上搬。 “人家辽东商行,是跟我们国王签了独家协议的。”土官一脸羡慕地说,“人家说了,只要我们把香料只卖给他们,他们就给我们提供铁锅、棉布,还有……那种能打很远的大炮。” “你们大明能给什么?除了那个宝钞……擦屁股都嫌硬!” 那苏州海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眼睁睁看著那几艘辽东商船吃得肚儿圆,扬帆起航。他知道,这批香料运回北方,哪怕什么都不干,转手倒卖到欧洲或者日本,哪怕是卖回大明,那利润也是金山银海。 这就是垄断。 这就是海权。 蓝玉虽然没出一兵一卒来南洋,但他用来武装陈祖义的那些淘汰军舰,加上这种“大棒加胡萝卜”的贸易政策,硬生生把整个南洋变成了他的后花园。 …… 这股风,终於吹到了大明的家门口。 南京,下关码头。 郑和站在那艘还在船坞里大修的“天元號”宝船前,看著那巨大的龙骨,久久无语。 这艘船,是他准备下次下西洋的旗舰。可是工期已经拖了三个月了。 “郑监军。” 工部侍郎陪在旁边,一脸苦笑,“不是咱们不尽力。实在是……没料啊。” “没料?” 郑和皱眉,“我走之前,不是批了八十万两银子买柚木吗?南洋的柚木,多得是!” “是有柚木。可运不回来啊。” 工部侍郎指了指江面,“现在的海面上,全是黑龙舰队的眼线。咱们的採办船,出去十艘,能回来三艘就不错了。剩下的……要么交了天价的买路钱,要么就被『海盗』给劫了。” “而且……” 侍郎吞吞吐吐地说,“现在的南洋那些小国,苏门答腊、满者伯夷、锡兰……原本都是给咱们大明进贡的。现在可倒好,听说咱们的宝船不出海了,黑龙舰队却常驻在那儿。风向……全变了。” “前两天鸿臚寺的人来说,今年来朝贡的使团,少了八成!剩下的那两成,带来的也不是什么香料宝石,全是些烂椰子、破鱼乾。他们把好东西,都送去瀋阳了!” 咔嚓。 郑和手里的栏杆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是个太监,但他也是个航海家,是个军人。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局面的可怕。 没了朝贡,大明的面子没了。 没了贸易,大明的银子没了。 更重要的是,没了对这片海洋的控制权,大明的家门口,就永远蹲著一只隨时准备咬人的恶狼。 “不能再等了。” 郑和转过身,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去!把上次带回来的那些银子,再挤出一半来!” “监军,那是给皇上修宫殿、打安南的钱啊!动不得!” “动不得也要动!” 郑和厉声喝道,“告诉皇上,如果这海路再不通,別说安南打不贏,就连北京城里那点香料,都能贵到让御膳房做不起菜!这口气……是咱们大明的咽喉!” “船!我要造船!造快船!造战船!” “宝船太大,笨重,打不过他们。咱们就造那种吃水浅、跑得快、炮位多的蜈蚣船!我就不信,咱们大明倾举国之力,还斗不过一群海盗!” 这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海上爭夺战,看似没有硝烟,却比陆地上的拼杀更加致命。 因为它切断了大明的输血管道。 就在郑和发誓要夺回海权的时候,远在北京的朱棣,並不知道他的那些银子又要被挪用了。 他此刻正被另一个噩耗气得跳脚。 安南前线,张辅的求救信还没凉,一份来自福建布政使司的奏报又到了。 奏报上说,一群不明身份的“倭寇”,日前突袭了泉州港。虽然没攻进城,但把港口了停泊的几艘刚准备出海的官船全烧了,顺带还抢了市舶司的几十万两税银。 据说,那群倭寇撤退的时候,领头的船上,升起了一面旗子。 旗子上没画太阳,也没画骷髏。 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正在喷墨汁的大章鱼。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朱棣在乾清宫里咆哮,声音震得刚修好的藻井都嗡嗡作响。 但他能怎么办? 派兵?骑兵下不了海。 派船?郑和还在修船。 骂娘?蓝玉在瀋阳根本听不见。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只来自辽东的章鱼,把触手越伸越长,越勒越紧,直到把他引以为傲的那个万国来朝的盛世梦,一点点勒得从粉红变成青紫,最后变成死灰。 第297章 北京的阅兵 海上的憋屈,没法在海上找回来,那就只能在陆地上找。 朱棣是个从来不吃哑巴亏的主儿。泉州港的那把火,把他心里的火也给点著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发兵。 他知道,现在不是开战的时候。 但他必须得做点什么,给蓝玉看,给天下人看,更给那些开始动摇的蒙古部落看——大明这头老虎,牙还没掉呢。 阅兵。 就在北京北郊的沙河。 永乐九年的秋天,北方的天高得有点嚇人,蓝得像一块没瑕疵的玻璃。沙河那一望无际的荒滩上,早就被几万双脚丫子给踩平了。 旌旗蔽日,遮天蔽日。 朱棣一身金盔金甲,胯下骑著那匹跟隨他靖难多年的乌騅马,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御林军仪仗。 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这是一场肌肉秀。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旷野上迴荡。 观礼台上,不仅有大明的文武百官,还有那些被特意请来的各路使节。有朝鲜偷偷派来的密使,有漠西瓦剌部的贵族,那角落里,还坐著一位神情冷淡的客人。 辽东都元帅府参谋司副司长,张信。 他是代表蓝玉来的。蓝玉回话也很损:“我就不去了,怕嚇著你。派个小辈去给你捧捧场。” 朱棣坐在高台上,目光特意在张信那个方向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捧场?哼,今天朕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看走了眼! “开始吧!” 隨著柳升一声令下,战鼓咚咚敲响,震得人心臟都跟著跳。 首先出场的,是朱棣的起家底子——燕山铁骑,现在叫三千营。 三千名重甲骑兵,人马皆披甲,脸上戴著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他们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铁墙,隆隆地推了过来。 马蹄声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去,似乎大地都在颤抖。 “杀!” 一声暴喝,三千把马刀同时出鞘,寒光闪闪,连成一片光幕。 观礼台上的文官们哪里见过这阵势,有的嚇得都往后缩。那些瓦剌使者也是脸色微变。这铁骑的衝击力,哪怕是他们的轻骑兵遇到了,也是个被碾压的份。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大明的脊樑。 但重头戏还在后头。 隨著旗帜变换,一阵奇怪的脚步声传来。不像骑兵那么沉重,也不像步兵那么杂乱,而是……有点像敲鼓点。 “啪、啪、啪!” 一队穿著红色战袄,手里端著黑黢黢长管子火器的士兵,迈著整齐的方步走了过来。 神机营。 这是大明第一支成建制的火器部队。 带队的是汉王朱高煦。他一身戎装,一脸骄横。他要让那些说他只会莽的人看看,这新式的玩意儿,他也能玩得转。 “立定!” 朱高煦一声令下,三千神机营士兵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举枪!” 刷刷刷!三千支火枪齐刷刷地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远处的標靶。 这些枪,正是朱棣花了大价钱,通过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从蓝玉那边买来的“辽东货”。虽然知道可能是“次品”,但那是相对於辽东那边说的。对於大明,这就是神器。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脆响,硝烟瞬间瀰漫开来。虽然不像蓝玉那边的枪声那么整齐划一,有的还有点哑火,或者是延迟,但那气势是打出来了。 远处的木板靶子被打得木屑横飞。 “第二排,上!” 第一排士兵迅速下蹲,清理枪管、装填火药。第二排士兵跨步上前,再次举枪射击。 三段击。 这是朱棣根据情报,让沐英(他在云南的义子)琢磨出来的战法。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了那种“连绵不绝”火力的雏形。 观礼台上,又是一阵骚动。 “这就是那个能打穿三层重甲的火枪?”一个瓦剌使者低声问旁边的通译,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如果是骑兵,他们还能靠机动性跑。可面对这种能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玩意儿,他们的弯刀还有用吗? 朱棣看著瓦剌使者的表情,笑意更浓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辽东使者张信。 “张副司长。”朱棣故意提高了声音,“你看朕这神机营,比起你家辽王的那支……如何啊?”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张信身上。 这是一个挑衅。也是一个试探。 张信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裁剪得很合身的中山装(蓝玉推广的制服)。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这种万眾瞩目的压力下,脸上还掛著那种职业性的假笑。 “陛下神武。” 张信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汉王殿下这三段击练得不错,动作整齐,颇有章法。” “只是……”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场中瀰漫的硝烟,“陛下,您这火药的配方,似乎……烟有点大啊。若是战场上无风,这一轮打完,这烟雾就能把自个儿的视线给挡了。到时候,那是打敌人呢,还是打自个儿人呢?” 朱棣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確实是个问题。这些买来的火药,杂质多,燃烧不充分,打一枪就像放了个屁崩出一团烟。平时训练还好,真要是几千人一起开火,那就真是两眼一抹黑。 “还有。” 张信就像没看到朱棣的黑脸一样,继续点评,“这枪管……看成色,似乎是三號铁打造的。这种铁硬度够,但韧性差点。如果连续射击超过十次,枪管发热,很容易炸膛。” 他说著,还煞有介事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外臣斗胆,建议陛下让工部的人,在枪管外面加个箍,或者平时多备几根通条散热。不然,这兵还没杀敌,先把自个儿脸给炸花了,那就不美了。” “放肆!” 朱高煦在下面听得真真的,气得差点没举枪崩了他。 这哪是建议?这是当眾打脸!是赤裸裸地告诉你:你们手里的宝贝,全是我们在垃圾堆里捡剩下的!而且连怎么用都玩不明白! 朱棣抬手止住了暴怒的朱高煦。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像要下雨,但作为皇帝,他不能在使臣面前失了风度。 “张副司长果然是行家。” 朱棣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兵器好坏,那是死物。打仗,靠的是人!朕的这些儿郎,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就算拿根烧火棍,也能捅破这天!” “来人!上朵顏三卫!” 火枪不行,那就比人。比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 號角再起。 这一次,出场的不再是那些规规矩矩的方阵。而是那群为了那点赏银,被朱棣从大寧“拐”来的蒙古骑兵。 他们没有统一的號衣,很多人还穿著皮袍子,手里拿的也是五花八门。弯刀、骨朵、狼牙棒。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野蛮、血腥的气息,却是前面那些仪仗队所没有的。 “嗷呜——” 为首的一个蒙古千户,嘴里发出一声狼嚎。 几千匹战马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狂奔而出。他们在高速奔跑中,侧身、藏身、回身射箭,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这是天生的战士。 是蓝玉那边那些被“工分制”养得规规矩矩的屯田兵,所不具备的野性。 张信的眼神终於稍微变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这帮人是真的野。他们的装备或许落后,但这股骑射的本事,要是在平原上打游击,还真够辽东军喝一壶的。 “怎么样?” 展示完毕,朱棣看著张信,眼神锐利如刀,“朕这把刀,还利否?” 张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再逞口舌之利了。朱棣毕竟是那个从靖难之火里杀出来的皇帝,他的军队,確实有硬骨头。 “陛下天威。” 张信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一礼,“外臣回瀋阳后,定当如实向我家王爷稟报。大明雄兵,不可小覷。” 听到这句话,朱棣心里那口气终於顺了一点。 但他知道,张信的示弱,不过是面子上的功夫。 这场阅兵,就像是一场走钢丝。他確实展示了力量,但也暴露了底牌。 那几千支冒烟的火枪,那群为了银子卖命的蒙古骑兵,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阅兵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將沙河染成了一片血红。 朱棣骑在马上,看著远去的大军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苍凉。 “高煦。” “儿臣在。” 朱棣没有回头,声音低沉,“那些枪……回去让工部的人好好查查。张信说得对,不能真炸了膛。” “还有……那些火药。”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天刺客匕首上的味道,“告诉沈万安,朕愿意出五倍的价钱。让他……给朕搞点那个不冒烟的。哪怕是一百斤……也好。” 朱高煦愣了一下,看著父亲那有些佝僂的背影,眼眶突然有点红。 “父皇……咱们非得求他们吗?咱们大明就没有能工巧匠吗?” “有。” 朱棣睁开眼,看著北方那颗已经升起的北极星,“但都在他们那儿了。高煦啊,你要记住。落后,是要挨打的。咱们现在……就是在挨打。只不过这鞭子,抽在脸上,不疼,但臊得慌。” 他猛地一夹马腹。 “驾!” 乌騅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那一声“驾”,喊出了多少不甘,又喊出了多少无奈。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张信正坐在马车里,借著车里的灯光,在一本小册子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神机营火药低劣,三段击战术尚不纯熟,但士兵训练有素,不可轻视。朵顏三卫战力依旧,野战仍是劲敌。建议:继续控制火药出口质量,同时……加强对蒙古部落的经济渗透,断其粮草。”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嘴角又勾起那抹职业性的假笑。 “陛下啊陛下,您这把刀或许还利。但没饭吃的刀……又能挥舞几下呢?” 第298章 运河上的火併 阅兵的威风刚摆完,朱棣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现实的麻烦事就找上门了。 说到底,还是那个字——钱。 阅兵是长了脸,但也把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军粮给吃得差不多了。神机营每天训练要烧火药,那几千个蒙古骑兵又是无肉不欢的主儿。北京城周边的粮仓,肉眼可见地见了底。 户部尚书夏元吉又开始在他的籤押房里算帐,算盘珠子拨得都快冒烟了。 “尚书大人,不能再拖了。” 负责漕运的郎中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这要是再不把这批秋粮运上来,下个月神机营就得喝稀粥。到时候汉王爷闹起来,咱们谁担得起?” “运?怎么运?” 夏元吉把笔一摔,指著窗外,“运河那头,耿璇那只拦路虎正张著大嘴呢!上次过个税关,要了咱们三成的『清淤费』!这回听说咱们要运三十万石,人家早放话了,没五万两现银,船帮子都別想过!” “可这……这是朝廷的军粮啊!” “朝廷?人家眼里现在只有那个什么『大辽都元帅府』!”夏元吉气得鬍子都在抖,“人家说了,运河是人家花钱疏浚的,你用就得给钱。这叫什么……市场规矩!” “规矩个屁!” 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进来的不是別人,正是这几天火气正旺的汉王朱高煦。他一身甲冑还没卸,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 “什么狗屁规矩!”朱高煦把头盔往桌上一砸,“我看就是咱们对他们太客气了!父皇阅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吗?结果呢?这阅完兵,连口饭都不让吃了?” “我要是夏大人你,就別在这儿算帐了。” 朱高煦冷笑一声,拔出腰刀在桌上一拍,“给我一营兵!我去押运!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老子的船!他敢收我的税,我就收他的命!” 夏元吉嚇了一跳,正要劝阻,却见门口又进来一人。是兵部尚书方宾。 方宾是带著朱棣的口諭来的。 “陛下说了。”方宾看了眼朱高煦,又看了看夏元吉,“这次运粮,不给钱。一文也不给。让天津卫指挥使带一个千户所,全副武装押运。汉王……隨行压阵。” “皇上这是要……”夏元吉脸色一变。 朱高煦却是大喜过望:“父皇英明!我就知道父皇咽不下这口气!走!夏大人,把你的船队准备好,咱们这就去会会那个耿璇!” …… 三天后,山东临清。 这里是运河的重要关卡,也是目前南北分治的最前沿。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地界,但城头那面旗帜,虽然也是日月旗,但边上却镶了一圈黑边——这是辽东军的標誌。 河面上,一支庞大的大明船队正缓缓驶来。那是整整五百艘满载粮食的漕船,浩浩荡荡,把河面都塞满了。 在船队最前面,是十艘改装过的战船。船舷上架著佛朗机炮,甲板上站满了披掛整齐的大明卫所兵。 汉王朱高煦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刀柄,目光凶狠地盯著前方那个横在河道中间的水寨。 “前方的船队!停下!” 水寨的角楼上,一个辽东税吏拿著个大铁皮喇叭喊话,“按照『江淮和议』相关条款,凡过往商船、官船,需在此缴纳航道维护费及过闸税!请靠岸接受检查!” “检查你奶奶个腿!” 朱高煦一把抢过旁边士兵手里的弓箭,张弓搭箭,想都没想就是一箭射了过去。 “嗖!” 那税吏反应还算快,一缩脖子,那箭擦著他的头皮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作颤。 “告诉他们!”朱高煦大吼,“这是大明朝廷的军粮!谁敢拦,那就是造反!不想死的,赶紧把闸门打开!” 这一箭,算是把那层本就薄如蝉纸的麵皮给捅破了。 水寨里立刻乱了起来。 不过不是怕的,而是兴奋的。 驻守在这里的,是耿璇手下的一个千户,叫铁牛。那是当年跟著蓝玉打过石河谷的老兵。他早听耿璇交代过,要是这帮南蛮子敢硬闯,就狠狠地揍。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铁牛从岗楼里跑出来,吐了口唾沫,“兄弟们!抄傢伙!人家都射箭了,咱们要是缩著,那还是辽东爷们吗?” “呼啦”一下。 水寨的围墙后面,立刻探出了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这是正宗的辽东遂发枪,不是卖给朱棣的那种减配货。同时,两座岸防火炮的炮衣也被掀开了。 “给我打!瞄准那艘旗舰的桅杆!”铁牛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朱高煦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连句场面话都不说了,直接开火。 “王爷小心!” 旁边的亲兵猛地扑过来,把你按在甲板上。 只听得一阵“篤篤篤”的声音,刚才朱高煦站立的地方,已经被铅弹打成了筛子。那根掛著“汉王”大旗的桅杆,也被几枚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链弹给削断了,带著大旗重重地砸进了河里。 “反了!反了!” 朱高煦从甲板上爬起来,那顶金灿灿的头盔都被碰歪了,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开炮!给老子开炮!轰平这个破寨子!” 大明这边的战船也不甘示弱。佛朗机炮轰鸣,实心铁弹砸向水寨。木屑横飞,水花四溅。 但这是不对称的战斗。 水面上,大明船多,目標大,成了活靶子。而岸上的辽东军躲在坚固的掩体后面,那遂发枪打得又是准又是狠。 很多大明士兵还在手忙脚乱地填装那老式的火銃,还没点火绳,脑袋上就多了一个血洞。 惨叫声、炮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鲜血很快染红了这段浑浊的运河水。 眼看自己的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朱高煦眼珠子都红了。他拔出战刀:“不怕死的跟我冲!跳帮!只要上了岸,老子砍死他们!” 他带著几十个敢死队,坐著小艇就要往岸上冲。 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更沉闷的雷声。 不是雷声。 是马蹄声。 大地在震动。 从临清城的方向,捲起一股黄色的尘烟。一面巨大的“耿”字大旗在烟尘中若隱若现。 耿璇来了。 他没有带大部队,只带了一个营的龙骑兵(骑马的火枪手),还有几艘装备了新式迴旋炮的快速炮艇。 “停火!” 耿璇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他一下令,那些打得正欢的辽东兵瞬间就停了手。这纪律,比大明那边乱鬨鬨的情况不知强了多少。 耿璇骑著高头大马,来到岸边。他看著狼狈不堪的大明船队,又看了看站在小艇上、进退两难的朱高煦。 “汉王殿下。” 耿璇隔著河喊话,语气里没有一丝敬意,“您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往咱们这枪口上撞?您这头盔都歪了,要不要末將派人给您扶扶正?” “耿璇!” 朱高煦气得浑身发抖,“你敢杀朝廷命官!你这是谋反!我要向父皇参你一本!” “参我?那是您自个儿的事。” 耿璇笑了笑,突然脸色一沉,“不过现在……您是不是该算算这笔帐了?打死了我三个弟兄,砸坏了我两间岗楼,还把这好好的河水给弄脏了……” 他指了指河面上那一层触目惊心的血红色,“这些,可都不便宜啊。” “想过去?行。” 耿璇一挥手,身后的龙骑兵齐刷刷地举起枪,那几艘炮艇也调转炮口,死死锁定了朱高煦的小艇。 “粮船扣下。什么时候把钱送来了,什么时候放行。至於您……汉王殿下,我是该请您去瀋阳喝茶呢,还是您自个儿回去找皇上要钱?” 朱高煦握著刀的手都在抖。 那一刻,他真想衝上去拼个你死我活。但他看著那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口,看著身边已经嚇破了胆的亲兵,再看看身后那些载著救命粮却动弹不得的漕船……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不仅输了面子,还输了里子。 “撤!” 朱高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把刀狠狠的一扔,那是把跟隨他多年的宝刀,现在却被他像垃圾一样丟进了那条染血的河里。 大明的船队,在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几艘被打烂的战船后,灰溜溜地调头了。 只剩下那五百艘粮船,孤零零地停在河面上,成了辽东军的战利品。 …… 消息传回北京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奉天殿上,朱棣把御案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这是宣战!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朱棣的咆哮声在大殿里迴荡,“打死我大明士卒,扣押朝廷军粮,还羞辱朕的儿子!他蓝玉想干什么?真以为朕不敢跟他鱼死网破吗?” 底下的群臣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陛下息怒。” 只有杨荣硬著头皮站出来,“这事儿……汉王也有衝动之处。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对错,而是……那些粮食。” “神机营和咱们刚带来的五军营,那是等著米下锅啊。这三十万石要是没了,不等蓝玉来打,咱们自个儿就得先乱了。”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那股子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但他知道杨荣说得对。 “和尚。” 朱棣睁开眼,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姚广孝,“你再去一趟。告诉耿璇……只要把粮食放了,什么都好谈。” “陛下,光谈……恐怕不行。” 姚广孝嘆了口气,“辽东那边这次是铁了心要在这上面做文章。贫僧听说,蓝玉已经给这事定了性,叫什么……『贸易纠纷』。他说,既然有纠纷,那就得按规矩赔偿。” “他要多少?” “每个人头……十两。粮食过路费,加倍。这就是……五万两现银。” 五万两。 对於一个国家来说,这不算多。但对於现在的户部,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重要的是,这钱一旦给了,大明的脸面就被彻底踩在了脚底下。 “给。” 朱棣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就转身走进了后殿。 那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他知道,这笔钱一旦送出去,他这个皇帝的威信,在那些武將心里,在那些还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眼里,就又要打个折扣了。 但这口气,他必须咽下去。为了那还在图纸上的北伐,为了那个还没彻底破灭的梦想。 他只能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一刀,现在插在了朱棣的心窝里。也插在了大明这头已经有些跛脚的老虎身上。 第299章 战爭边缘 临清的枪声刚停,整个北方的局势就像开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朱棣虽然最后鬆口说“给钱”,但在钱没送出去之前,这口气是谁也不想先咽下去的。帝王的尊严和现实的憋屈,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勒得大明朝廷喘不过气。 大调兵开始了。 汉王朱高煦带著他在运河上丟尽了脸的残兵败將回到德州,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连盔甲都没脱,直接衝进中军大帐,把自己关在里面砸了半个时辰的东西。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 “传我將令!” 朱高煦站在点將台上,手里的马鞭指著南边的天空,“德州卫、沧州卫,还有刚从北京调来的五军营一部,所有能喘气的,全给我集合!向南推进三十里,给我把那个破水寨围了!” “王爷!” 身边的副將嚇了一跳,“陛下还在北京……这没有圣旨,擅自调兵可是死罪啊!而且那边……” “怕个鸟!” 朱高煦一鞭子抽在那副將的盔缨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子被打成这样,要是连个屁都不敢放,这汉王的招牌还掛不掛了?给我动起来!谁敢慢一步,军法从事!” 五万大军,就这样被愤怒的汉王像赶鸭子一样赶出了德州城。 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去跟耿璇拼命。 …… 山东这边,耿璇自然也不是瞎子。 临清的炮声一响,整个山东半岛的战爭机器就开始运转了。 作为蓝玉麾下最稳健的统帅,耿璇没有朱高煦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的应对,更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传令第一师,向临清运动,依託运河构筑三道防线。” “炮兵团,把那几十门『镇北二號』拉出来,就在运河东岸的高地上架起来。记住,要做偽装,別让南边那些探子一眼看穿了。” “还有……” 耿璇指了指地图上的德州,“给情报司发报,让他们盯死朱高煦的动向。这小子是个疯狗,但疯狗也有怕疼的时候。”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 原本还在田里帮老百姓收麦子的辽东屯田兵,瞬间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战士。他们放下镰刀,拿起刚刚保养过的遂发枪,列队集合。 整个山东和河北南部,瞬间被一种名为“战爭”的紧张空气给凝固了。 而最倒霉的,永远是夹在中间的老百姓。 德州城外的官道上,拖家带口逃难的人群排成了长龙。有的往北跑,那是信了大明还得保佑自个儿;有的往南跑,那是觉得辽东那边至少不乱杀人;还有的乾脆往西边的太行山里钻,只想躲这一场无妄之灾。 “当家的,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妇人抱著没断奶的孩子,坐在独轮车上哭。 推车的汉子满脸尘土,只有那双眼睛里透著绝望:“不知道。反正这地界是没法待了。听说汉王爷的兵像土匪一样,见东西就抢;那边的辽东兵虽然规矩,可那大炮一响,咱们这小命还不得跟蚂蚁似的?” 哭声、骂声、车的吱呀声,成了这初秋时节最淒凉的背景音。 …… 距离临清三十里。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正是骑兵衝锋的好地方,也是大炮发挥威力的屠宰场。 朱高煦的五万大军,就在这里停下了。 不是他不想走了,而是前面的斥候带回来消息:前方五里,发现不明数量的辽东骑兵游曳。而且,隱约能看到东岸高地上,那一个个用树枝遮挡著的、黑洞洞的炮口。 那种压迫感,就算没打过仗的人也能感觉得到。 “王爷……不能再走了。” 这回副將是真的跪在地上求了,“那边阵势已经摆开了。咱们是轻装出来的,重武器都没带几件。要是真往那个炮口上撞,这就不是打仗,这是让兄弟们送死啊!” 朱高煦骑在马上,死死盯著远方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龙旗。 他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心里那团火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但理智就像一盆冰水,正一点点地往下泼。 他虽然莽,但不是傻。在运河上吃的那次亏,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时代变了。光靠一身蛮力,是挡不住铅弹和炮弹的。 “原地……扎营!” 朱高煦咬著牙,下达了这个让他无比憋屈的命令,“派人去北京!告诉父皇,我在这儿顶著!让他赶紧拿个主意!是打是和,给个痛快话!” …… 双方就这样僵住了。 两支大军,而且是这个时代东亚最强大的两支力量,就像两头正在顶角的公牛,角都顶在了一起,鼻孔里喷著粗气,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但这也就是极限了。 真打?谁也没那个底气。 朱棣的北伐还在图纸上,钱还没到位,枪还没换完;蓝玉那边正在消化南洋的肥肉,还在搞那个吸血的“大辽元”,这时候打烂了大明,对他也没好处。 这种微妙的平衡,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它崩断。 就在这时候,一封信送到了北京。 不是耿璇写的,也不是姚广孝送来的,而是辽东情报司通过特殊的渠道,直接送到了朱棣的御案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戳记——一只展翅的黑色海东青。 那是蓝玉的私人信笺。 乾清宫里,朱棣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姚广孝。 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陛下,信上说了什么?”姚广孝小心翼翼地问。 朱棣没说话,只是把信纸往案上一拍。 那信很短,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列出来的全是一笔笔的帐。 “第一条:若开战,河北、山东今年秋收將绝收。两地千万百姓无粮过冬,必反。陛下准备好平定几百万难民了吗?” “第二条:你的大工(修皇宫)刚进行到一半。若战火一起,海运断绝,运河封锁。那些楠木、金砖怎么来?难道陛下想住在一个没顶的半拉子工程里?” “第三条:安南。黎利要是知道咱们打起来了,你猜他会不会趁机把咱们那几万驻军给一口吞了?到时候,陛下那『宗主国』的面子,还掛得住吗?” “最后……打仗是要花钱的。一发『镇北二號』的炮弹是三十两银子。我算过了,这一仗打下来,没有一千万两银子收不住场。陛下,您的內库里,还有多少钱?够听个响儿吗?”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朱棣的软肋上。 这哪里是信?这分明就是一张勒索单!是一张把大明的虚弱、把朱棣的窘迫全都摊在阳光下暴晒的判决书!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那封信,“刺啦”一声撕了个粉碎。碎纸屑像下雪一样飘落。 “蓝玉!你个乱臣贼子!朕迟早有一天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困兽般的绝望。 姚广孝看著地上那些碎纸片,心里也是一声嘆息。 他知道,这仗打不起来了。 因为蓝玉说的每一条,都是实话。实话最伤人,也最无解。现在的大明,就像一个虚胖的巨人,看著挺嚇人,其实肚子里是空的,稍微一碰就倒。 “陛下……” 姚广孝捡起一片纸屑,低声说,“忍吧。韩信还有胯下之辱呢。咱们现在……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忍?” 朱棣转过身,双眼通红,“朕这辈子忍得还不够多吗?忍老头子,忍建文,现在还要忍这个反贼!朕是皇帝!是天子!什么时候天子要看反贼的脸色过日子了?” “因为……反贼手里有钱,有粮,有枪。” 姚广孝说了句大实话,“陛下,这就是势。势不如人,不得不低头。” 朱棣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颓然地坐回龙椅上。 他看著窗外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传旨。”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个老人,“让汉王……撤回来吧。別在那儿丟人现眼了。” “还有……告诉户部,把那笔钱……给他们送过去。以后,运河上的规矩……按他们说的办。”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从心头剜了一块肉。 姚广孝领旨,正要退下。 “慢著。” 朱棣突然叫住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钱可以给。但人……朕要记住。那个开第一枪的,那个打死朕兵的,还有那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蓝玉。” “你给朕记在这本帐上。终有一日,朕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姚广孝看著那个重新变得阴狠的帝王,心里打了个突。 这场战爭虽然没打起来,但在朱棣的心里,它已经开始了。而且,这將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持久战。 风,从北方吹来,带著一丝初秋的凉意。 无论是德州的汉王,还是山东的耿璇,抑或是那些提心弔胆的百姓,谁都不知道,这看似平息的风波下,正酝酿著更大的风暴。 瓷器终究没有碰铁锤。 但瓷器已经有了裂纹。 而那个握著铁锤的人,正在冷冷地看著这一切,等著瓷器自己碎裂的那一天。 第300章 赔款赎人 临清的河水,浑浊而平静,似乎前几天那场血战没发生过。只有那几艘还半沉在水里的破船架子,提醒著人们这里刚死了不少人。 一艘画舫停在了河心。 这画舫原本是哪个盐商用来寻欢作乐的,现在却成了两军对垒中的“谈判桌”。四周没有美酒佳人,只有几艘辽东的快速炮艇围著,炮口低垂,指著画舫的吃水线。 舱內,气氛比外面的河水还要冷。 姚广孝一身黑衣僧袍,坐在左侧下手。他虽然是帝师,位高权重,但今天他就是个来“送钱”的。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庙里的泥塑菩萨。 对面坐著耿璇。 这位辽东大將没穿盔甲,一身便装,翘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一个从西洋进口的玻璃杯。那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得姚广孝身后的大明礼部侍郎一阵火大。 “大帅,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那侍郎毕竟是文官,憋不住气,试探著问道。 “急什么?” 耿璇放下杯子,指了指窗外,“瞧见没?那几艘粮船,那是你们的命根子吧?放心,我已经让人封了仓,一粒米都少不了你们的。前提是……帐得算清楚。” “耿將军。” 姚广孝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帐,陛下已经看过了。五万两抚恤金,咱们给。运河过路费加倍,咱们也认。这是五万两的银票,通德钱庄的,全国通兑。”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往耿璇那边推了推。 那动作很慢,有点沉重。 谁都知道,这不是银票,这是大明的脸面。 耿璇扫了一眼银票,没伸手拿。 “大师果然痛快。”耿璇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这就完了?” “还……还有什么?”旁边的侍郎一愣。 “三件事。”耿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五万两是抚恤金,是赔给我那三个死难弟兄家属的。第二,那几千个被你们汉王拋下的民夫和士兵,总不能让我白养著吧?这一天多少人吃饭?得多少嚼裹?这里外里的误工费、伙食费,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还有那个汉王打坏我岗楼的维修费。这一笔笔,不得算算?” “你!” 那侍郎气得鬍子乱抖,“耿璇!你別欺人太甚!这五万两已经是天价了!你当那是金子打的岗楼吗?” “欺人太甚?” 耿璇冷哼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那个精致的玻璃杯被拍得粉碎。 “我告诉你们!在我的地盘上,我的话就是规矩!你们汉王不是能耐吗?不是打死我的人吗?行啊,那就让他亲自来领人!否则,那几千人,我就把他们统统送去挖煤!正好,茂山铁矿还缺人手呢!” 这话一出,舱內顿时一片死寂。 让人家皇子、亲王亲自来领人?这就是打脸啊!还是把脸摁在地上踩的那种。 “將军息怒。” 姚广孝依然不动声色,手里转著那串佛珠,“汉王乃千金之躯,身系国体,这点……恐怕不行。但帐,咱们可以算。將军开个价吧。” 耿璇盯著姚广孝看了半天,他知道这个老和尚不好对付。能把朱棣扶上皇位的人,那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行,给大师个面子。” 耿璇重新坐回去,“每个人头,十两。三千六百四十二人,零头抹了。给三万六千两。再加上维修费……凑个整,四万两。现银。” “四万两……” 那侍郎倒吸一口凉气。加上之前的五万两,这就是九万两!九万两啊!够神机营打多少发炮弹了? “给。” 姚广孝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但现银我们没有。这四万两,能不能用……別的东西抵?” “別的东西?”耿璇一挑眉。 “丝绸,或者……这个。” 姚广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盖著大明亲军都督府的大印,“这是两千支鸟銃的提货单。是……最新式的。” 耿璇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大师啊大师,您这是在跟我逗乐子吗?拿这种烧火棍来抵债?我们辽东的遂发枪,比这玩意儿好用十倍!您还是留著自个儿玩吧!” “不过……” 耿璇眼珠一转,“既然没现银,那就用人头换吧。” “什么人?” “工匠。”耿璇图穷匕见,“我要五百名最好的造船工匠,还有三百名织工。必须是那种手艺尖儿的。用他们来换那几千条烂命,我觉得,这笔买卖大师您不亏。” 姚广孝的手停住了。 佛珠也不转了。 他深深地看了耿璇一眼。这一刻,他才发现,坐在对自己面的不仅仅是一个武將,更是一个精明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人。 这是蓝玉教出来的。 要钱只是表象,挖大明的根才是实情。造船工匠,那是大明海运的希望;织工,那是江南的財源。这一刀,比要九万两银子还要狠。 “好。” 良久,姚广孝吐出这个字,像是吐出了一口血,“五百船工,三百织工。半个月內,送到临清。” “成交!” 耿璇一拍大腿,心情大好,“大师痛快!来人啊!备酒!上好的高粱烧!今儿我要跟大师好好喝两杯!” ……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但姚广孝一口也吃不下。他看著窗外那浑浊的河水,心里比这水还要浑。 这哪里是谈判?这就是割肉。 但他能不割吗?北京城里,那些等著军粮下锅的士兵,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都指著这几百船粮食呢。 半个时辰后,酒宴散了。 姚广孝走出画舫,回到岸上。那里,几千名被赎回来的大明士兵和民夫正像牲口一样蹲在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神情麻木。他们身上还穿著破烂的號坎,手里连根棍子都没有。 看到姚广孝,汉王手下的一个参將跑了过来,眼泪鼻涕一把抓:“大师!您可来了!咱们……咱们能回去了吗?” “回。” 姚广孝看著这群丟盔弃甲的兵,心里一阵悲凉,“都回去吧。粮食……也放行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那参將千恩万谢,赶紧去招呼人手。 不一会儿,停滯了几天的运河终於动了。巨大的粮船扬起帆,在一片號子声中,缓缓向北驶去。 每一艘船经过辽东水寨的时候,那个巨大的“耿”字旗都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船头上,大明士兵们都低著头,不敢往两边看。他们知道,为了让他们过去,朝廷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这每一粒米,嚼在嘴里,都不仅是耻辱,更是一股子腥味。 …… 北京,乾清宫。 朱棣听完了姚广孝的匯报,好半天没说话。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那茶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 “船工……织工……” 朱棣喃喃自语,“这蓝玉,是想把朕的家底儿一点点全偷空啊。” “陛下。” 姚广孝低声道,“工匠没了,咱们可以再招。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但这口气……咱们得忍住。只要北京城还在,只要这一百多万军民还要吃饭,这运河……就不能断。” “朕知道。” 朱棣把茶杯轻轻放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朕不怪你。你做得对。在那时候,能把粮食弄回来,比什么都强。”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股寒芒,“这四万两银子,不能白给。朕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传旨!” 朱棣的声音冷硬如铁,“即日起,罢免汉王一切军职!让他给朕滚回原来的府邸,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踏出府门!” “还有!” “那些被赎回来的士兵和民夫……那些丟了枪、举了白旗的……统统给朕发配到安南去!既然在北方打不了胜仗,那就去南方给张辅填坑!朕不养废物!” 这道旨意一下,不仅姚广孝,连旁边伺候的太监都打了个哆嗦。 发配安南?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啊。 但没人敢求情。谁都知道,现在的皇帝,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正处在爆发的边缘。他需要发泄,需要找人来为这场耻辱买单。 “还有那个耿璇……” 朱棣眯起眼睛,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吞下去,“告诉东厂,给朕盯死他。只要他哪天敢离开军营半步……朕要他的命。” “是。” 姚广孝领旨退下。 走出大殿,外面的夜风吹在身上,凉颼颼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乾清宫。那庞大的宫殿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寥。 虽然粮食有了,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条运河,就像一条血管。现在,蓝玉拿著刀子,想什么时候切就什么时候切,想放多少血就放多少血。 这种被人扼住喉咙的感觉,比直接挨上一刀还要难受。 而那个远在瀋阳的男人,此刻恐怕正端著那种精致的玻璃杯,喝著红酒,笑著看这场大戏吧。 “阿弥陀佛。” 姚广孝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號。 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头啊。 第301章 汉王的暴走 朱棣的旨意,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朱高煦的脸上。 运河边的风还带著初秋的燥热。 朱高煦刚刚回到德州大营还不到半个时辰,传旨太监就在中军大帐前勒住了马。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汉王高煦,轻启边衅,致使国朝受辱、將士蒙羞。即日起,褫夺一切军职,闭门思过!钦此!” 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刺耳得很。 朱高煦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他那双手死死抓著身下的泥土,指甲都崩断了。 “凭什么?!凭什么!!” 太监宣完旨刚走,朱高煦就跳起来,一把掀翻了帅案。 “哗啦!” 案上的虎符、令箭、地图撒了一地。 “父皇糊涂啊!明明是辽东那帮杂碎欺人太甚!怎么反倒成了我的错了?我手下的儿郎被他们打死了!我带著他们去报仇,还是我的错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高煦红著眼睛,像头受伤的野兽在帐子里乱转。 帐下的几个心腹副將,一个个低著头,没人敢吭声。 这时候,那个从临清赎回来的参將,一身破烂,脸上还带著被俘虏时的羞愧,颤巍巍地爬进大帐。 “王爷……咱们……咱们那些被赎回来的弟兄,听说要被发配安南去送死……都在外面跪著哭呢!求王爷救救我们吧!” “哭?哭个屁!” 朱高煦一脚把他踹翻,“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还好意思哭?” 参將爬起来,哭得更凶了,“王爷,咱们不愿去啊!那安南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地狱啊!咱们就算是死,也想死在北边,死在跟辽东狗拼命的战场上!” 这一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朱高煦的心窝。 是啊。 他朱高煦是什么人?靖难先锋!猛將!现在却要像个丧家犬一样被赶回北京,看著自己的兵去送死?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谁都不许去!” 朱高煦猛地拔出佩剑,插在地上,“告诉兄弟们,今天晚上,咱们不喝酒,也不睡觉!老子带你们去干一票大的!” “真的?”那参將眼睛一亮。 “废话!”朱高煦狞笑一声,“父皇不是说我是罪人吗?那我就罪到底!今晚,咱们去把这口气出了!让辽东那边也尝尝咱们的厉害!” 眾將面面相覷。王爷这是要疯啊! “王爷且慢!”一个稍微稳重点的副將站出来,“这可是抗旨啊!万一……万一被发现,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掉脑袋怕什么?”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要是这么窝囊地回去,还不如死了痛快!再说了,咱们不打大仗,就噁心噁心他们!我就不信,蓝玉能为了这一锤子买卖真跟我翻脸!” 夜色渐深。 德州大营里,除了巡逻的士兵,大部分营帐都熄了灯。 但在后营的一处隱蔽角落,几百名最精锐的亲兵已经集合完毕。 他们没有穿那身显眼的大明鎧甲,而是换上了五花八门的便装。脸上蒙著黑布,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拿著长刀,有的拎著铁锤,甚至还有人背著从辽东走私来的遂发枪。 这哪像正规军?活脱脱一群马贼! “兄弟们!” 朱高煦也没穿蟒袍,一身短打扮,显得格外干练,“今晚咱们只有一个目的:杀人!放火!抢东西!让辽东那边知道,咱们汉王爷的兵,不是好惹的!” “记住了,要是被抓了,就说咱们是——微山湖的水匪!谁要是敢漏一个字,我就灭他九族!” “是!”几百条汉子压低声音吼道。 他们憋屈太久了,这会儿眼里的火比狼还凶。 …… 距离边界线不远的一处辽东村庄。 这里因为靠近运河,平时倒也有些繁华。村里还有个小型的集市,囤积了不少两边倒腾的货物。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村口的几个辽东民兵正在打瞌睡。他们手里虽然拿著枪,但因为长期和平,警惕性早就没了。 “噗嗤!” 一声闷响。 一个民兵还没睁开眼,就被一根利箭穿透了喉咙。 “敌……袭!” 另一个刚喊出半嗓子,就被衝上来的黑影一刀砍翻。 “杀!” 朱高煦一马当先,挥舞著长刀衝进了村子。 “给我烧!把东西都给我抢光!人一个不留!” 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正在睡梦中的村民被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群如狼似虎的“马贼”砍翻在地。哭喊声、惨叫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朱高煦骑在马上,看著这地狱般的景象,心里竟然有一丝扭曲的快感。 这就是报復! 这就是让父皇看看,让蓝玉看看,他朱高煦不是好欺负的! “王爷!那边有个粮仓!满的!” “烧!全烧了!” 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这一夜,这个原本平静的小村庄变成了修罗场。几百名村民被杀,房屋被烧毁,抢来的东西装了几十大车。 直到天快亮,这群“马贼”才心满意足地撤回德州。 …… 第二天。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运河两岸。 “微山湖水匪越境杀人!辽东边民死伤惨重!” 《辽东日报》头版头条,配图是一张还在冒烟的废墟图像。標题鲜红如血。 耿璇在山东大营看到报纸,气得把早饭桌子都掀了。 “水匪?去他妈的水匪!” 耿璇指著地图上德州的方向骂道,“微山湖哪来几百个拿著制式军刀、还会摆军阵的水匪?这分明就是朱高煦那个王八蛋乾的!” “大帅!咱们出兵吧!”身边的副红著眼睛,“这口气不能忍啊!百姓都求到咱们大营门口了!” “出兵?出个屁!” 耿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蓝帅有令,大局为重。现在全面开战,北平那边还没准备好,咱们这边的生意也得黄。不划算。”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 耿璇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寒光,“咱们蓝帅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他不仁,就別怪我不义。既然他喜欢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咱们就陪他玩玩!” “来人!叫『夜梟』营那几个领头的过来!” 夜梟营。 那是辽东军中最为神秘的一支部队。不是用来攻城拔寨的正规军,而是专门干脏活累活的特种小队。每个人都是从几十万大军里挑出来的兵王,擅长渗透、暗杀、破坏。 他们的名字,在大明朝廷的黑名单上,比魔鬼还要可怕。 …… 当晚,德州大营。 朱高煦正躺在中军大帐里,美滋滋地喝著酒。 虽然被撤了职,虽然外面都在骂他,但他心里爽啊!那口气总算是出了一半。 “来人!再给本王拿壶酒来!” 帐外没人应声。 只有风吹动营帐的哗啦声。 “人都死了吗?耳朵聋了?” 朱高煦不满地嘟囔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去掀帐帘。 就在这时——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就像蚊子叫一样。 但朱高煦那经过战阵磨炼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本能地向旁边一歪头。 “哆!” 一柄漆黑的匕首,几乎贴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狠狠钉在了身后的帅案上。刀柄甚至还在微微颤动。 “谁?!” 朱高煦酒醒了一半,拔出佩剑就往外冲。 帐外,几个亲兵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没有血跡,没有伤口,看样子是被某种药物迷晕了。 而在帅旗的旗杆下,站著一个黑影。 那人穿著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脸上戴著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手里並没有拿刀,而是拿著一桿看起来很奇怪的长枪。 月光下,那枪管泛著金属的冷光。 “汉王爷。” 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两块炭,“这酒,好喝吗?” “你是谁?!” 朱高煦厉声喝道,但脚下却没敢往前挪。这人的气场太诡异了,就像是一头盯著猎物的孤狼。 “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那人抬起手里的枪,动作慢得让人心慌。 “砰!” 一声枪响。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朱高煦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但预想中的疼痛並没有传来。 反而是头顶上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那根两人合抱粗的中军帅旗旗杆,竟然被一枪打断了! 巨大的旗杆带著那面象徵著汉王威严的战旗,轰然倒塌,就在朱高煦身边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把他弄得灰头土脸。 “这一枪,是警告。”那人还是那么平静,“下次,这子弹就不是奔著旗杆去了,是奔著你的脑袋。” 朱高煦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看著那个黑影。 “我家大帅说了。”那人继续说道,“玩不起就別玩。要想打,咱们拉开架势,几十万人真刀真枪地干。耍这种偷鸡摸狗的小聪明,丟的是你朱家的脸。” 说完,那人身形一晃,就像鬼魅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大营里竟然没有任何人察觉。就像是一场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梦魘。 “来人!来人啊!” 朱高煦这才敢大声喊叫。 无数士兵举著火把冲了过来。当他们看到倒塌的帅旗和一脸惊恐的王爷时,一个个都傻了眼。 “王爷……您……没事吧?” 一个副將结结巴巴地问。 朱高煦没理他。他走到那根断旗杆旁边,颤抖著手,从木茬子里抠出一颗还冒著热气的金属弹头。 那是一颗细长的、前所未见的尖头子弹。 和那些圆滚滚的铅弹完全不同。 他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种超越时代的恐怖杀伤力。这要是打在他身上…… 朱高煦打了个寒战。 他突然明白,白天自己那场“大胜”,在人家眼里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人家要想杀他,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东西……” 朱高煦把那颗子弹紧紧攥在手里,甚至硌得手心生疼,“给我收好了。” “王爷?” “我说收好了!掛在我脖子上!” 朱高煦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子疯狂不仅没消退,反而更浓了,“这子弹……我留著。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还回去!还给蓝玉那个老王八蛋!” “传令下去!所有人……都不许乱说!” “咱们……回京!” 这一夜,朱高煦没再喝酒。 他一直摸著那颗子弹,回想著刚才那一瞬的生死。那种恐惧和屈辱,像毒药一样在他心里发酵。 他不仅要夺嫡,还要夺回这战场上的尊严。他要兵权!真正的、能打贏这种“鬼兵”的兵权! 而远在北京的朱棣,还不知道他的儿子已经让人家给上了一课。 他只知道,汉王闯的祸,最后还是得他来擦屁股。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这颗种子一旦种下,汉王的野心就像那断旗杆一样,再也没法扶起来了。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 第302章 张辅的艰难胜利 朱高煦那枚带著体温的尖头子弹,被他掛在了脖子上,冰凉地贴著胸口。而远在几千里外的安南战场,热浪却仿佛能要把人给烤化了。 这里是安南。 大明名將张辅,人称英国公,此刻正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眉头紧锁。 这原本是一个叫清化的小镇,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尸体和木头混合燃烧的味道。 “大帅。” 副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跑过来,“镇子拿下来了。但是……空的。” “又是空的?” 张辅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已经是一个月来的第五次了。每次明军接到线报,说叛军主力在这儿或者那儿,兴冲冲地包围过去,却发现除了几间破茅屋和几只被遗弃的瘦鸡,什么都没有。 那些安南猴子,就像是钻进泥地里的泥鰍,滑不溜手。 “抓到活口了吗?”张辅问。 “抓了几个老头,说腿脚不利索跑不动了。”副將迟疑了一下,“不过……审不出什么来。都说是种地的。” “种地的?” 张辅冷笑一声,拔出佩剑,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的一具尸体,“看见那个手里还攥著竹枪的吗?昨天他还是个『种地的』,今天就能捅咱们的斥候一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地方,没有良民!全是刁民!” 张辅狠狠把剑插回鞘里。 他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了。 正面战场,他那八十万大军就是碾压。但叛军首领简定早就学会了做缩头乌龟,根本不跟他硬碰硬。 反倒是那些游击队,今天挖个坑,明天放个冷箭,搞得人心惶惶。 再加上这湿热的天气,瘴气横行,每天都有几十个精壮的汉子倒下,不是被打死的,是被蚊子咬死的!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张辅看著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兵,心里盘算著。 若是再拖上个仨月俩月的,不用叛军打,这瘴气就能把大军给耗光了。 必须得想个辙。 “李彬!” 张辅喊了一个名字。 “末將在!”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脸將军应声而出。 “传我將令!”张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今天起,別再给我讲什么仁义道德!也別管什么安抚百姓!这帮安南人吃硬不吃软!” “大帅的意思是?” “凡是遇到村寨,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拿不出良民证(大明发的),一律视为通敌!村子烧了!粮食抢光!水井填了!” “这……”李彬倒吸一口凉气,“大帅,这可是绝户计啊!万一朝廷那帮御史知道了……” “让他们来找我!” 张辅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將在外,君命有所不为!朝廷要的是那个简定的脑袋,不是要安南的人口!只要这一仗贏了,什么都好说!若是输了,咱这几十万弟兄都得把骨头扔在这儿!你是想当那什么仁义將军,还是想带著弟兄们活著回家?” 李彬一咬牙,抱拳吼道:“末將明白了!这就去办!” “还有!” 张辅叫住他,“把那些抓来的俘虏,挑身强力壮的,给他们发些破刀片子,告诉他们,谁能只要杀一个叛军,不仅不用死,还能领五两银子,放回家去!” “以越制越?”李彬眼睛一亮。 “对!既然他们想玩游击战,那就让他们自己人去狗咬狗!”张辅狞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骨头硬,还是银子硬!” …… 接下来的日子,安南迎来了一场真正的浩劫。 明军不再像是那支纪律严明的仁义之师,更像是一群杀红了眼的饿狼。他们扫荡过每一个村庄,留下的只有焦土和绝望。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动员”起来的偽军。 为了活命,为了那五两银子,他们比明军还要凶残。他们熟悉这里的地形,听得懂这边的方言。叛军引以为豪的隱蔽优势,在这些人面前荡然无存。 那些原本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游击队,这下子算是倒了大霉。他们发现自己的补给断了,情报泄露了,甚至连睡觉都不安稳,隨时可能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一刀。 十天后。 在一处名叫“演州”的险峻山谷。 叛军首领简定正狼狈地逃窜。他身边原本跟著几千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三百个亲兵,还大多带著伤。 “大人!跑不动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亲信哭喊著,“咱们已经被包围了!那是明军的旗號!” 简定抬头一看,只见四周的山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明国的红旗。那面绣著“张”字的巨大帅旗,就像是一只张开大口的猛虎,正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天亡我也!” 简定仰天长嘆,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但就在刚才,他最信任的一个部將,为了那几十两赏银,趁他睡觉的时候偷走了他的印信,把明军引进了这绝地。 人心啊…… “衝下去!” 张辅骑在马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幕,“抓活的!我要把他带回北京,献给皇上!”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场所谓的平叛,终於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號。 …… 两个月后。 北京,午门。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朱棣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在高高的城楼上。在他身后,站著那些刚刚陪他一同完成这场献俘大典的文武百官。 广场上,已经被铁链锁得结结实实的简定,披头散髮,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身后的囚车里,还装著所谓的“战利品”——几箱子缴获的破刀烂枪,和几面烧了一半的叛军旗帜。 这就是大明的面子。 朱棣看著下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胖子,心里並没有多少喜悦。 他知道这一仗是怎么贏的。 张辅的奏摺里写得很清楚:死伤多少,耗费多少,又用了什么手段。那些数字,每一个都像是带血的刀子,割在他这个皇帝的心上。 八十万两白银。 还不算那些被消耗掉的粮草、器械。 就为了抓这么一个还没县太爷威风的土皇帝? “陛下。” 旁边的太监王彦轻声提醒,“时辰到了,该宣旨了。” “嗯。” 朱棣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威严的表情。 “叛贼简定,辜负皇恩,妄自尊大,起兵造反,荼毒生灵!罪不容诛!原本该凌迟处死,以儆效尤!但念在其已有悔意,且我大明天恩浩荡……” 朱棣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囚犯,“著即押入詔狱,终身监禁!其家眷充军……去辽东挖煤吧。” “挖煤?” 底下的大臣们都愣了一下。 这可是新鲜词儿。以往都是发配岭南或者漠北,怎么这次改去辽东了?难道是想噁心噁心那位“辽王”? 朱棣没解释。 他只是觉得,既然那蓝玉这么喜欢这玩意儿,那就让他尝尝这些战犯的滋味。也算是给那边添点堵。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高呼声响彻云霄。 献俘仪式结束了。 简定被拖了下去,像条死狗一样。 朱棣站起身,也不管身后的群臣,径直往回走。 回到乾清宫,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重重地摔在御案上。 “这就是贏了吗?” 朱棣问空荡荡的大殿,也像是在问自己。 “若是蓝玉,他会怎么打?” 他想起这几年辽东那边的传闻。人家打个朝鲜,那是越打越富,不仅不用国库掏钱,还能往回倒腾银子。 再看看自己。 这一仗打下来,不仅把好不容易攒点家底儿打光了,还得面对南方那些嗷嗷待哺的灾民,和北方那条隨时可能断掉的粮道。 “陛下。” 一个黑影从屏风后面闪出来。是东厂督主,那个脸上永远带著阴笑的太监。 “什么事?”朱棣没好气地问。 “南边来的急报。” 太监递上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是关於……太子爷的。” 朱棣眉头一皱。 他接过信,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信纸被他拍在桌子上。 “好啊!好得很!” 朱高煦那张带著狞笑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 这封信,正是朱高煦通过眼线送来的,关於太子私卖官爵、挪用库银的“铁证”——那本帐本的副本。 “朕在这边为了几两银子愁得睡不著觉,他倒好!在那边卖官鬻爵,大发横財!”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这就准备接班了?朕还没死呢!” “陛下息怒。”太监跪在地上,“这事儿……未必是真的。或许是……” “住口!” 朱棣一脚踢翻了椅子,“这帐本写得清清楚楚!一笔笔,一件件!还有那些所谓『买官』的名单!连朕身边的那个谁……都知道!他这是要把朕架空啊!” “传旨!”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钻出来的,“让纪纲带人去南京!这事儿,朕要彻查!凡是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抓起来!送到詔狱去审!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这……” 太监犹豫了一下,“太子爷毕竟是储君,若是动静闹大了,怕是……” “储君?” 朱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让人胆寒的杀意,“若是这心术不正,这储君不要也罢!朕还没老糊涂!朕还能生!” “遵旨!” 太监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棣一个人。 他看著那封被揉皱的密信,又看看那象徵著至高无上的龙椅。 突然觉得,这椅子有点凉。 这就是孤家寡人吗? 刚打完外面的仗,还得跟自个儿儿子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比安南那场还要熬人。 “高炽啊高炽……” 朱棣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你太让朕失望了。朕要的是一个能守住这江山的儿子,不是一个只会做烂好人的守財奴!”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冬至快到了。 这场来自皇宫深处的政治风暴,马上就要刮向那个已经在夹缝中苦苦支撑、名为太子的胖子身上。 而这一切,恐怕只有那个远在瀋阳、正喝著红酒看戏的蓝玉,能猜得到结局。 第303章 太子的秘密帐本 秋风瑟瑟,黄叶满地。 南京,原太子府,现已被改为监国府。 朱高炽一身微胖的便服,正坐在书房的软榻上。他手里拿著一支禿了毛的笔,桌上的茶都凉透了。 “殿下,这帐……还是平不上啊。” 户部侍郎夏原吉虽然人去了北京,但留下的这几个属官,那是出了名的轴。 “怎么又平不上?” 朱高炽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把笔一扔,“上个月不是还好好的吗?张辅在安南打贏了,不是该少要点军费吗?” “殿下。” 属官苦著脸,“安南那是打贏了,可张辅大帅说了,还得抚恤战死的弟兄,还得给那些偽军发赏银。这笔开销比打仗还大!而且……北京那边修皇宫的款子,陛下催得更急了。昨天才来信,说是若再不把金砖运过去,就拿咱们所有人是问!” 朱高炽听得脑袋嗡嗡响。 这哪是监国啊?这分明是守著个空壳子受气! “內库呢?”他问。 “空了。”属官摊手,“上个月就给汉王那边拨去两万两,说是发军餉。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属官指了指桌上那个小匣子。 朱高炽打开一看,里面孤零零躺著几张大明宝钞,还有几块碎银子。 这点钱,別说修皇宫,就是给府里的下人发月钱都不够! “唉……” 朱高炽长嘆一声,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让我想想办法。” 属官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朱高炽一个人。 他站起来,拖著那条不太灵便的腿,在屋里转圈。越转越心烦。 父皇要钱,要面子,要皇宫。 汉王要钱,要兵,要军功。 底下的大臣要钱,要吃饭,要俸禄。 合著全天下都要钱,就他这个监国太子是造钱的? “高煦那个混帐……” 朱高炽骂了一句,“仗都打完了还要钱?我看他是拿著钱去拉拢人心了!” 可是骂又能怎样? 那毕竟是亲兄弟,还是父皇最疼爱的“大將军”。他要是敢不给,第二天弹劾他的摺子就能把他淹死。 “看来……只能动那一招了。” 朱高炽走到书架后面,按动机关,打开了一个暗格。 里面並没有金银財宝,只有一个牛皮纸包著的帐本。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大明朝廷不能说的秘密。 这几年,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般的財政窟窿,他默许了一些非常手段。 比如……卖官。 当然,不是明著卖知府、尚书那种实权大官。那是找死。 他卖的是那些只有名头、没有实权的虚衔。比如“监生”资格,比如“散官”封號,甚至是一些地方上的小吏名额。 那些江南富商,有钱没地位。花个几千两银子买个“员外郎”噹噹,或者给儿子弄个国子监读书的名额,那是趋之若鶩。 这钱来得快,而且隱蔽。 朱高炽翻开帐本。 “宣德元年三月,苏州沈家,捐银五千两,得从九品散官。” “十月,扬州王家,捐银八千两,入国子监二名。” …… 一笔笔,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进帐。 这些钱,他一分没敢往自己兜里揣。全都变成了送往北京的粮草、运往安南的军餉,还有那修皇宫的金砖。 “这要是有朝一日被父皇知道……” 朱高炽合上帐本,手心全是汗,“那我这监国,怕是做到头了。” 但他没別的办法。不这么做,大明早就破產了!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朱高炽赶紧把帐本塞回暗格。 “殿下!是奴才!” 进来的是他的贴身太监,一脸慌张,“刚才……府里遭贼了!” “遭贼?” 朱高炽一愣,“丟什么了?库房不是早就空了吗?” “不是库房!”太监压低声音,“是书房!而且……而且那个贼似乎並没有拿別的东西,只是在书架附近翻找……” 朱高炽心里咯噔一下。书架? 他猛地推开太监,衝到书架前。 机关完好。暗格也没被动过。 他鬆了口气。 还好。这帐本可是命根子。要是丟了,那就是天塌了。 “贼抓住了吗?”他问。 “没……没抓住。”太监结结巴巴,“那贼身手了得,咱们府里的护卫根本拦不住。只看到他翻墙跑了,好像是个挺瘦的黑衣人……” 朱高炽眉头紧锁。 这贼来得太蹊蹺。难道是……谁派来的眼线? 想到这儿,他心里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 同一时刻。 南京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客栈。 一个黑衣人正借著微弱的油灯,快速抄写著什么。 他並没有拿走朱高炽的原版帐本——那样太容易打草惊蛇。真正的的高手,只需要看一眼,或者哪怕只是抄录一部分,就足够了。 他抄写的东西,正是刚才在监国府书房里,趁著朱高炽没注意偷窥到的那本帐本的內容。 “苏州沈家……扬州王家……” 黑衣人一边写,一边冷笑。 “太子爷啊太子爷,没想到您看著老实,背地里胆子这么大!这要是让汉王爷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 写完最后一笔,他吹乾墨跡,把纸条捲成细细的一卷,塞进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里。 “去吧。” 他鬆手放飞了信鸽,“飞得快点。北京那边,可有人等著这颗雷呢!” …… 三天后。 北京,汉王府。 朱高煦正赤著膊,在院子里练武。他手里使著一桿重达八十斤的铁枪,舞得呼呼带风。 这几天他心情不错。安南那边虽然张辅抢了风头,但他手底下的几个亲信也捞了不少军功。再加上父皇对太子越来越不满,他觉得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 “王爷!” 一个心腹谋士匆匆跑进来,手里捏著那个小竹筒,“南京来的急报!” “哦?” 朱高煦收起枪,接过竹筒,“难道是那胖子又犯蠢了?” 他漫不经心地打开纸卷。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接著是狂笑。 “哈哈哈!好!好啊!” 朱高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这个好哥哥,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卖官鬻爵?这种事他也敢干?这可是太祖爷定下的死罪!剥皮实草都不为过!” “王爷。” 谋士凑过来,“这可是扳倒太子的绝佳机会!只要咱们把这东西呈给皇上,那……” “不急。” 朱高煦摆摆手,狞笑道,“直接给父皇,那不显得咱们刻意针对他吗?得让父皇自己『查』出来。或者是……让別人捅出来。” 他想了想,“把这份名单,抄录几份。一份给御史台的那帮疯狗,一份偷偷塞给锦衣卫的纪纲。剩下的一份……哼哼,我想想。” “王爷英明!”谋士拍马屁道,“只要纪纲一动,御史再一参,皇上想不查都难!到时候太子那是黄泥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 “对!就是这个理!” 朱高煦捏著那张纸条,仿佛那是太子的命脉,“高炽啊高炽,这次看你还怎么装好人!父皇要是知道你拿他的江山做买卖,哪怕是为了国事,也不会饶了你!” “备车!我要进宫!” 朱高煦把纸条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今天这齣戏,我得亲自去唱个开场白!” …… 乾清宫。 朱棣正在批阅奏摺。 这几天因为北方旱灾和安南军费的事,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脾气暴躁得很。 “陛下。” 王彦轻声通报,“汉王求见。” “他又来干什么?”朱棣皱眉,“没看朕正忙著吗?让他滚回去练兵!” “王爷说……有关於南京那边的急事,必须面呈陛下。若是耽误了,大明危矣。” “南京?” 朱棣笔尖一顿。 这俩字现在可是他的心头刺。太子监国,虽然没出大乱子,但那个只知道要钱的態度让他很不爽。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朱高煦进来了。 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而是一脸凝重,甚至还带著几分痛心疾首。 “父皇!” 朱高煦扑通一声跪下,“儿臣有罪!儿臣没管好手底下的人,让他们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朱棣有些不耐烦。 “儿臣……不敢说。”朱高煦低著头,“事关大哥……哦不,是太子殿下的名声。” “说!”朱棣一拍桌子,“朕最討厌吞吞吐吐!” “是!” 朱高煦抬起头,做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坊间传闻……太子殿下在南京……私设公堂,买卖官爵!只要有钱,就能买个一官半职!甚至……连国子监的名额都成了待价而沽的货物!” “胡说八道!” 朱棣第一反应就是不信,“高炽虽然软弱,但品性纯良,怎么可能干这种事?这定是有人造谣中伤!” “儿臣也希望是造谣啊!” 朱高煦声泪俱下,“可是……可是前几天纪纲大人从南京回来,也跟儿臣提了一嘴。说是那边有些富商,仗著有钱,居然敢自称是什么员外郎,还说是太子爷亲封的!儿臣实在是怕这些流言毁了大哥的清誉,更怕坏了父皇的江山社稷,这才斗胆来报!” 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对朱高煦的话只信三分。但这事扯上了纪纲,扯上了南京的那些富商,让他心里有了根刺。 他这个皇帝,最恨的就是官员贪腐和私相授受。那是太祖爷留下来的铁律! “纪纲呢?叫他来!”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 片刻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到了。 他早就收到了朱高煦的暗示,这会儿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 “纪纲,朕问你。” 朱棣盯著他,“南京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关於……买官的风声?” 纪纲身子一抖。 他知道这是在站队。也是在赌命。 若是赌对了,能在汉王那儿落下好,以后飞黄腾达。若是赌错了…… “回陛下。” 纪纲硬著头皮说道,“微臣……確有耳闻。但没敢深查,毕竟……毕竟涉及到东宫。” “確有耳闻?” 朱棣猛地站起来,走到纪纲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这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还是说……你想替谁遮掩?” “臣不敢!臣万死!” 纪纲嚇得魂飞魄散,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名单,“这是……これは微臣手下在那边暗查到的一些……可疑人员名单。请陛下过目!” 朱棣夺过名单。 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后面都跟著一笔惊人的数字。 五千两。八千两。一万两。 这哪是名单?这分明是把他这个皇帝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罪证! “好!好啊!” 朱棣的手在颤抖。 他想起太子每次哭穷的样子。想起自己为了凑军费愁得掉头髮的样子。 原来……钱都在这儿呢! 私卖官爵!收买人心!这是想干什么?想架空他这个皇帝吗? “砰!” 他一掌把名单拍在龙案上,震得笔墨乱跳。 “高炽!你太让朕失望了!” 朱棣眼中的怒火,比安南战场的大火还要猛烈。 “传旨!”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纪纲!你亲自带人去南京!这事儿,朕要查个底朝天!凡是名单上的人,不管是谁,哪怕是皇亲国戚,也给朕抓起来!送到詔狱去审!朕倒要看看,到底是朕的国法大,还是他太子的私囊大!” “遵旨!” 纪纲如蒙大赦,赶紧领命而去。 朱高煦跪在地上,低著头。 没人看见他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狞笑。 大哥,这一回,你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而南京城內的朱高炽,还不知道那只早就飞走的信鸽,已经把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彻底砍断了绳索。 一场席捲大明官场、也几乎要摧毁东宫的政治风暴,就在这几张轻飘飘的纸条中,轰然爆发。 窗外,风更大了。 这瑟瑟秋风,似乎要变成凛冽的寒冬,提前降临在这对父子之间。 第304章 金川门之变 北京,乾清宫。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棣坐在御案后,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死死按在那本泛黄的帐册复印件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即將炸裂的青蛇。 底下跪著的大臣们,从汉王朱高煦到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好得很。” 朱棣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朕在前线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给他这个监国太子在安南擦屁股,朕省吃俭用,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他倒好!” “砰!” 朱棣猛地抓起那本帐册,狠狠砸在纪纲的脸上,“他在南京开善堂呢!几千两银子一个虚衔,卖得倒是痛快!这些钱,买了粮草,买了金砖,朕看更是买了他在江南的人心!” 这才是朱棣最不能忍受的。 贪污? 不,朱高炽不贪钱,也没这个胆子往自己兜里揣。 但太子用这些“脏钱”填补了国库的亏空,维持了朝廷的运转。到时候全天下的官员、商贾,念的都是太子的好,拿的都是太子的恩! 朕还是皇帝吗?朕还是这大明的主子吗? “父皇息怒!” 朱高煦见火候到了,赶紧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一脸痛心疾首,“大哥糊涂啊!这可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私卖官爵等同谋逆!他这是受了身边小人的蛊惑,想把南边的朝廷变成他自己的私產啊!” “小人?” 朱棣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对,他身边是有不少『能人』。黄淮、杨溥,这都是他的左膀右臂吧?好文章写得不错,没想到捞钱的本事更大!” 朱棣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步子极重,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纪纲!” “臣在!”纪纲顾不得脸上被书砸出的红印,赶紧磕头。 “给朕点齐锦衣卫最精锐的人手,即刻南下!” 朱棣停下脚步,背对著眾人,声音冰冷刺骨,“不管是谁,只要这名单上有名字的,或者是跟东宫往来密切的,还有黄淮、杨溥这帮天天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统统给朕抓起来!” “陛下,那……太子殿下呢?”纪纲小心翼翼地问。 朱棣的背影僵了一下。 许久,他才吐出一句话:“把监国府给朕围了。除非房子点了火,否则,不许他踏出大门半步!朕要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这就大江山到底姓什么!” “遵旨!” 纪纲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可是天大的差事,只要把太子的党羽往死里整,汉王爷许诺的好处,那是享用不尽啊。 …… 南京,监国府。 这几日的南京城,气氛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 朱高炽坐在轮椅上,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皮跳得厉害。 这几天,北京那边的公文突然断了。以往每天都要催粮催款的加急文书,一封都没来。 这种死一样的寂静,比催命符还可怕。 “殿下,黄淮大人求见。”太白金星的贴身太监匆匆进来稟报。 “快请。” 黄淮是一路小跑进来的,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殿下!出事了!城外突然来了一队人马,全是飞鱼服、绣春刀,看样子是北京来的锦衣卫!他们没走正门,直接把几个城门都给封了!” 朱高炽心头一颤,手里端的茶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锦衣卫……纪纲?”朱高炽脸色惨白,“这么快?”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但没想过火会烧得这么猛,这么急。 “殿下,您快拿个主意吧!”黄淮急得跺脚,“现在满城风雨,都在传陛下震怒,要拿咱们问罪。不少商贾已经被抓了,下一个……怕就是咱们东宫的属官了!” “我……”朱高炽嘴唇哆嗦著,“我这就给父皇写奏摺!我去解释!那些钱我一分没贪,全是……” “砰!” 监国府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中,纪纲骑著高头大马,身后跟著数百名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校尉。他们个个按著刀柄,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著院子里的人。 “纪纲!你好大的胆子!” 朱高炽强撑著身子,扶著轮椅把手站起来,怒喝道,“这里是监国府!我是大明太子!你敢骑马闯宫?!” 纪纲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个胖胖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他慢吞吞地翻身下马,没半点行礼的意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隨手一抖。 “太子殿下,臣也是奉旨办事。” 纪纲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有旨,南京监国府上下人等,涉嫌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即刻起,全府封禁。所有人等,不得擅动!” 说完,他把手一挥,“来人!把黄淮、杨溥,还有这府里的管事,统统拿下!” “是!”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 “你们敢!我是朝廷命官!”黄淮还要挣扎,却被两名校尉一脚踹在膝窝上,扑通跪倒在地,一条粗大的铁链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纪纲!你这是要造反吗?!” 朱高炽眼看著自己的心腹在眼皮子底下被拖死狗一样拖走,急得大喊,“他们是东宫属官,没有刑部的批文,你不能抓人!” “刑部?” 纪纲走到朱高炽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您还没醒呢?这回,別说刑部,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您。您还是自个儿在屋里好好待著吧,若是乱跑,刀剑无眼,伤了千金之躯,臣可担待不起。” “你……”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纪纲的鼻子,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带走!” 纪纲不再理会太子,大手一挥。 短短半个时辰,原本热闹繁忙的监国府,变成了一座死牢。 朱高炽颓然坐在轮椅上,看著空荡荡的院子,听著门外锦衣卫来回巡逻的脚步声,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这是要把他的手脚,一个个全剁了啊。 …… 南京,詔狱(临时设立)。 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纪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烧红的烙铁,审视著被吊在刑架上的杨溥。 杨溥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但他死咬著牙关,一声不吭。 “杨大人,何必呢?” 纪纲吹了吹烙铁上的火星,“只要你点个头,承认这买官的主意是你出的,承认太子是用这钱招兵买马、意图不轨,我就给你个痛快。” “呸!” 杨溥一口血沫吐在纪纲脸上,“纪纲!你这条疯狗!太子仁厚,一心为国!我是太子的臣子,你可以杀我,但別想让我往太子身上泼脏水!” “好,有骨气。” 纪纲抹了一把脸,狞笑道,“我就喜欢硬骨头。来人,上夹棍!给我往死里夹!我就不信,大明的文官,骨头能比铁还硬!” 惨叫声再次响彻牢房。 这次的清洗,不仅仅是抓人,更是要罗织罪名。朱高煦要的不是太子贪污,他要的是太子“谋反”。只有这样,那个位置才能腾出来。 …… 北京,汉王府。 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张灯结彩,酒香四溢。 朱高煦坐在主位上,身边围满了依附他的武將和勛贵。 “王爷!” 一名心腹武將举杯,“听说南京那边已经动手了!杨溥那帮腐儒被整得死去活来!这回太子算是彻底废了!” “哈哈哈哈!” 朱高煦仰天大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早就该废了!那个废物,除了会哭穷,还会干什么?这大明的江山,还得咱们爷们儿靠刀枪打下来!” “那是自然!” 那武將趁机说道,“王爷,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了?听说御製监那边,新的皇太子冠服已经在赶製了……” “哎,低调,低调。” 朱高煦摆摆手,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父皇还在气头上,咱们不能太张扬。不过嘛……这练兵的事儿,得抓紧了。回头那冠服送来,本王要是穿不上,那是笑话!” 满堂鬨笑。 仿佛那把象徵储君的椅子,已经是汉王的囊中之物。 …… 北京,文渊阁。 夜已深,內阁首辅杨荣却还没睡。 他在值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南京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惨烈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想。 这不仅仅是废太子的事,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汉王是什么人?性情暴戾,好战喜功。若是让他当了太子,大明还不得被他带进沟里去? 更重要的是,太子虽然有过错,但那笔帐杨荣心里清楚——那都是为了应付皇上的急政啊! “不行,不能再等了。” 杨荣咬了咬牙,整理好官袍,拿起奏摺,大步往乾清宫走去。 此时已是三更天。 乾清宫里依旧灯火通明。朱棣也没睡。他正盯著那份从南京送来的所谓“供词”,脸色阴晴不定。 供词里,不少受不住刑的人已经招了,內容触目惊心——什么私藏甲冑,什么结交边將。 虽然朱棣知道这里面八成有水分,但心里的刺却越扎越深。 “陛下,杨荣求见。” “让他进来。” 杨荣进殿,二话没说,先把官帽摘了,放在地上,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 杨荣抬起头,额头上青了一块,“臣冒死进諫!南京之事,不可再查了!” “哦?” 朱棣眯起眼睛,这几天还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太子说话,“你是想给太子求情?还是也是他的同党?” “臣不是同党,臣也没拿太子一分钱!” 杨荣挺直了腰杆,“臣只是想问陛下一句话:太子这钱,究竟是花在了哪里?是给自己修园子了?还是给自己买女人了?” 朱棣一滯。 帐本他看过,確实没有。 “陛下!”杨荣声音提高了几度,“这钱,全变成了安南前线的赏银,变成了北京皇宫的基石!太子是有错,错在不该瞒著陛下。可若是为了这点错,就大动干戈,废长立幼……” 杨荣顿了顿,直视朱棣的眼睛,“陛下,您忘了汉王在战场上是怎么对待俘虏的吗?您忘了他在山东是怎么因为一点小事就擅自越境的吗?这样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若真的当了家,这大明的文武百官,还有那个蓝玉……会服吗?” 听到“蓝玉”二字,朱棣的眼神猛地一缩。 是啊,蓝玉。 那条在北方盘踞的毒蛇,正盯著大明的內乱呢。 若是现在废了仁厚的太子,立了好战的汉王,文官集团必定离心离德,到时候蓝玉若是借著“清君侧”的名义南下,谁来守这个江山? 朱棣沉默了。 他看著地上的杨荣,又看了看桌上那堆带血的供词。 良久,长嘆一声。 “传旨。” 朱棣的声音疲惫不堪,“纪纲……查得差不多就行了。把黄淮、杨溥关在监狱里,没朕的旨意,不许放出来。至於太子……”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削去太子部分仪仗,令其在监国府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政事。南京的一应事务……暂由蹇义代管。” 杨荣鬆了一口气,伏地再拜:“陛下圣明!” 这命,算是保住了。 但谁都清楚,经此一役,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信任,已经像那被摔碎的茶杯一样,再也粘不回来了。 …… 数百里外。 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黑色战舰正隨著波涛起伏。 蓝玉站在甲板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情报。 情报详细记录了南京发生的一切,比朱棣看到的还要详细。 “嘖嘖嘖。” 蓝玉把情报递给身后的蓝春,“看吧,我就说,堡垒都是从內部攻破的。朱棣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打仗,最大的败笔……就是生了这么两个互不相让的好儿子。” “义父,那咱们要趁机动手吗?”蓝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不急。” 蓝玉望向南方那片看不见的大陆,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让他们斗。斗得越狠,大明的气数就散得越快。咱们只需要在旁边看著,偶尔……再给他们递把刀子就行了。” 海风吹过,捲起他身后大旗上的“辽”字,如同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著猎物自己倒下。 第305章 太子的囚笼 海风呼啸。 蓝玉站在黑龙舰队的旗舰甲板上,手里那份关於南京的情报已经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义父,”蓝春有些按捺不住,“朱棣这是自断臂膀啊!咱们是不是……” 蓝玉摆了摆手,嘴角那种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场。咱们现在要是动手,那不是帮这俩父子重新抱团吗?朱高炽这一下,虽然没了实权,但也让他看清了这大明的底色。倒是朱棣……”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北方的夜空。 “他以为把儿子关起来,这江山就稳了?呵呵,只怕这才是他晚年最大的噩梦开始。” …… 永乐十一年,春寒料峭。 南京,原监国府,现已被改为静思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高炽一身素縞,坐在那张平日里处理政务的书桌前。只是那上面不再有堆积如山的奏摺,也不再有各地催粮催款的急报。 只有一盏孤灯,和一本翻烂了的《论语》。 门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著兵甲碰撞的声响。那是东厂番子换班的声音。 自从金川门之变后,这种声音就成了他每天生活的背景音。 “殿下。” 贴身太监王贵端著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该用膳了。” 托盘上是一碗清粥,几碟咸菜。 朱高炽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机械地摆了摆手:“放下吧。” “殿下……”王贵眼圈红了,“您好歹吃一口吧。这身体要是垮了,以后怎么给皇上尽孝啊?” 听到“尽孝”二字,朱高炽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胖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尽孝?” 他苦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书,“孤倒是想尽孝,可父皇给我尽孝的机会了吗?现在孤连这个门都出不去,连封家书都递不到北京。就连这碗粥……” 他指了指那碗粥,“怕也是经过那帮番子检查过无数遍了吧?” 王贵低下头,不敢说话。 確实,现在这座府邸里,连飞进来一只苍蝇都要被东厂的人查三代。 朱高炽嘆了口气,端起粥碗。 粥还是温的,但他喝在嘴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那天纪纲如狼似虎地闯进来,抓走黄淮、杨溥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不仅有贪婪,更有那种对皇权的肆意践踏。 还有父皇的那道圣旨。 “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政事。”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大锁,彻底锁死了他所有的抱负和希望。 “咳咳……” 一口粥没咽下去,朱高炽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几日惊惧交加,加上本来身子就虚,又没了御医调理,他这身子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王贵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拍背。 “没……没事。” 朱高炽喘著粗气,摆摆手,“就是……胸口有些闷。” “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不许去!” 朱高炽一把拉住王贵的手,声音嘶哑而急促,“现在的太监、大夫,谁知道是哪边的人?万一……万一被人趁机做了手脚,孤这条命,怕是都不明不白地丟了!” 王贵一愣,隨即明白过来,眼泪哗哗地流。 堂堂大明太子,竟然沦落到不敢看病的地步! “那……那可怎么办啊?”王贵带著哭腔。 朱高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熬吧。熬到父皇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儿子……或者,熬到死。” …… 南京,吏部尚书府。 蹇义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他是老好人,也是个纯臣。自从太子被软禁后,他接替了南京这边的烂摊子。 可这摊子,那是真烂啊! “大人!” 一名心腹属官匆匆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封加急文书,“北京又来信了!是户部夏尚书的亲笔。说……说皇上的北伐已经定下来了,让咱们这边再挤出五十万两银子,这个月底之前必须送到!” “五十万两?!” 蹇义一听这数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夏原吉是把咱们当摇钱树了吗?前脚刚把太子的私房钱抄个精光,后脚又要钱?南京城的地皮都刮三层了,哪还有钱?” “夏尚书说了……”属官小声说道,“要是没钱,就让锦衣卫去抄那几家上次没查乾净的富商……反正现在抓谁都是『太子同党』,一抓一个准。” 蹇义听得浑身发抖。 这是在喝血啊! 太子为了国事,背了卖官的黑锅被关起来了。现在这帮人不仅不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打著查办太子的旗號大肆敛財! 这大明朝,还成什么体统?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属官问。 蹇义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钱……我去想办法。但这抄家的事,咱们吏部绝不能沾!还有……” 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待会儿你找个可靠的人,给静思斋那边送点东西进去。” “这是?” “上好的安神丸。”蹇义嘆了口气,“听说殿下病得不轻。我这个做臣子的救不了他出来,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病死在那里面。” 如果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那这大明最后的一点仁德气数,怕是也要尽了。 …… “咚咚咚。” 深夜,静思斋的后门传来三声轻响。 看守后门的东厂番子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握住刀柄。 “谁?” 门外没人说话,只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小纸包。 番子捡起来,打开一看,是个瓷瓶,还有一张没署名的便条:“安神静气,保重千金。” 番子也不是傻子。在南京这地界混,谁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四下看了看,没人注意。 “哼,算你走运。” 番子並没有把东西上交,而是揣进了怀里。虽然上面交代要严加看管,但他也不想得罪死了太子党。万一哪天太子翻身了呢? 他转身,把这个小纸包扔进了院子墙角的草丛里。 能不能拿到,就看太子的造化了。 …… 第二天清晨。 王贵在打扫院子的时候,捡到了那个小瓷瓶。 他如获至宝地捧到朱高炽面前:“殿下!殿下!有救了!这是外面有人送进来的药!” 朱高炽看著那个没有任何標记的瓷瓶,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认得这个瓶子。那是他在当太子时,经常赐给蹇义的宫廷秘药。 “蹇尚书……” 朱高炽眼眶微红,“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他,还记得我是个人。” 他打开瓶子,倒出一粒药丸,仰头吞下。 药很苦。但在他心里,却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甜意。 至少,还有人没放弃他。 …… 然而,南京这边的温情脉脉,丝毫没有影响到北京那边的雷霆手段。 乾清宫內。 朱棣看著案头积累如山的奏摺,神色冷峻。 这些奏摺大多来自南京,不是哭穷就是告状。有说锦衣卫乱抓人的,有说漕运不通的。 但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份。 那是东厂提督刚刚呈上来的一份密报:“南京静思斋一切正常。太子每日只在书房读书,未与外界有任何书信往来。” “嗯。” 朱棣把密报扔在一边,冷冷地哼了一声,“算他识相。朕没废了他,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恩典。” 站在一旁的杨荣,低著头,不敢接话。 “杨荣。” 朱棣突然开口。 “臣在。” “传朕的旨意。” 朱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北边的那个名字上——瀋阳,“从今日起,南京所有的奏章,不必再经过太子批红。凡五品以上官员任免、十万两以上钱粮调拨,直接送北京行在,由內阁擬票,朕亲自批红!” 杨荣心里一惊。 这是要彻底架空南京啊! 以前虽然迁都了,但南京作为留都,还有一套完整的六部体系,太子监国还能处理大部分南方事务。 现在这一道旨意下去,南京就彻底变成了一个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空架子。 太子的监国之权,名存实亡。 “陛下……” 杨荣犹豫了一下,“如此一来,南京那边的官员若是遇到急事,来回请示怕是耽误时辰。而且……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若是连这点权都没了,怕是会被天下人耻笑。” “耻笑?” 朱棣猛地回头,眼中精光四射,“他做出那种买卖官爵的事,早就让大明的脸面丟尽了!朕没把他关进凤阳高墙,已经是顾全了大局!现在是非常时期,北伐在即,朕不允许南方有任何不受控制的变数!”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朕讲什么祖制、讲什么储君体面,那就是跟蓝玉一伙的!朕绝不轻饶!” 杨荣浑身一震,赶紧伏地磕头:“臣遵旨!臣这就是去擬旨!” 他知道,皇上这次是铁了心了。 为了那场即將到来的北伐,为了彻底消灭那个让他寢食难安的敌人,朱棣已经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甚至包括他自己的亲儿子。 …… 圣旨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南北之间最后的那点联繫。 当蹇义拿到这份剥夺了南京所有决策权的圣旨时,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彻底完了。” 他喃喃自语,“这以后,南京还叫什么留都?这就成了北京的一个大粮仓、大钱袋子了!” 而这份圣旨传到静思斋的时候,朱高炽正在餵那只落在他窗台上的麻雀。 听完宣旨太监那冷冰冰的声音,他手里的米粒撒了一地。 那只麻雀受惊,扑稜稜地飞走了。 “飞吧,飞吧。” 朱高炽看著麻雀消失的方向,那是北方。 “飞得越远越好。別像孤一样,被关在这个笼子里,连叫一声的权利都没了。” 他转过身,对王贵说:“把书房的门关上吧。以后……不用留门了。反正这天下的大事,也跟咱们没关係了。” 王贵哭著关上了门。 隨著“吱呀”一声轻响,这位曾经权倾一时、为大明朝廷缝缝补补了十几年的监国太子,彻底消失在了政治舞台的聚光灯下。 这一年的春天,南京城的桃花开得格外艷丽。 但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却只有无尽的寒意和死寂。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方,战鼓声已经隱隱传来。 那才是真正决定大明命运的声音。而朱高炽,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这座金丝笼里,静静地等待著那个未知的结局。 第306章 草原的铁丝网 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风里还没有春天的味道。 刺骨的寒风卷著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但对於这里的牧民来说,更疼的是那个新立在草场边界上的怪物——铁丝网。 它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天苍苍野茫茫之间,硬生生把这片原本属於所有人的自由天地,切割成了一块块標著號码的私產。 乌恩骑在马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一卷还没来得及铺开的羊毛毯。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前方那道绵延不绝的铁丝网。上面还每隔几百步就掛著一个木牌,用汉文和蒙文写著:“辽东牧场,擅入者罚!” “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大汉,正挥舞著马鞭,指挥一群牧民把铁丝网拉直、固定,“乌恩,你瞎了?没看见上面的字?这块地,现在是赫尔苏部的!是辽王爷划给我们的!” “赫尔苏?” 乌恩气得浑身发抖,“这不是你们的草场!这是我们苏尼特部的冬窝子!即使是长生天,也没说过这里的草只许你们吃!” “长生天?” 大汉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那块铜牌,“现在管用的不是天,是辽王爷的『牧场证』!我有证,这草就是我的!你要是不服,去瀋阳告状啊!看看辽王爷是信你的眼泪,还是信我的证!” 乌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去瀋阳告状? 那里现在就是长生天在人间的代言人。 自从蓝玉通过经济手段控制了草原,所有的规则都变了。 不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而是谁听话谁就有草吃。 “你……你们这是欺负人!” 乌恩身后一个年轻的牧民憋不住了,拔出腰间的弯刀就要衝上去。 “住手!” 乌恩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他看著远处那几个穿著黑色棉甲、背著火枪的辽东骑兵。他们正冷冷地盯著这边,手里的枪栓已经拉开了。 那是“草原警察”。 蓝玉不仅划了地,还专门派了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傢伙来维持秩序。 “阿爸!难道就这么算了?”年轻牧民不甘心。 “不算能怎么样?” 乌恩嘆了口气,“回去吧。回咱们那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定居点』去。至少那里……还有口热汤喝。” 这,就是现在的草原。 没有了金戈铁马的衝杀,只有这种无声却令人窒息的规矩。 …… 呼伦贝尔。 这里是蓝玉的“样板牧场”,也是他用来向整个草原展示肌肉的地方。 巨大的演兵场上,旌旗猎猎。 五万名骑兵列成整齐的方阵。不同於以往那些穿著皮袍、武器五花八门的蒙古骑兵,他们统一穿著辽东產的棉甲(內衬铁片),头上戴著有红缨的铁盔,胯下骑著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最显眼的,是他们掛在马鞍旁边的两支短枪。 那是燧发手枪。 “全体都有——!准备!” 隨著一声令下,骑兵方阵齐刷刷地做了一个动作:从马鞍袋里抽出马刀,刃口向外,平举过头顶。 阳光下,刀光如一片银色的海洋。 “衝锋!” 低沉的號角声响起。 五万骑兵同时启动。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但他们並没有像传统骑兵那样因为加速而散开队形。相反,他们像一堵移动的墙,保持著紧密的间距,排山倒海般向前推进。 “这……” 观礼台上,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蒙古王公们,此刻一个个脸色苍白。 “这就是那个什么……『墙式衝锋』?”一个老王爷颤巍巍地问。 站在旁边的瞿能,一身戎装,嘴角带著一丝傲意:“不错。这可不是以前那种单打独斗的骑射。王爷您看好了。” 他指了指前方的一排稻草人靶子。 当骑兵衝到距离靶子只有五十步的时候,第一排骑兵突然整齐划一地收起马刀,掏出左手的手枪。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过,那一排稻草人瞬间被打得木屑横飞,倒了一片。 紧接著,骑兵们並没有减速,而是收枪、拔刀,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 下一刻,马刀借著马速,狠狠劈砍在那些还没倒下的稻草人身上。 “咔嚓!” 稻草人的头颅被像切瓜一样砍飞。 “嘶!” 观礼台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打仗,简直就是屠杀! 这帮蒙古王公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他们太清楚这种战术的恐怖之处了。 以前那种呼啦啦衝上去乱砍一气的打法,在这堵“墙”面前,就像鸡蛋碰石头。 还没等你射箭,人家一轮排枪就把你打懵了;等你反应过来,那堵如山的刀墙已经把你连人带马剁成了肉泥。 “这就是『黑龙骑兵团』。” 瞿能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也是辽王爷送给各位的一份『见面礼』。今后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部落敢坏了草原上的规矩,不守本分……” 他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尝尝,是他们脖子硬,还是这辽东的钢刀硬!” 王公们赶紧低下头,一个个唯唯诺诺。 “我等……誓死效忠辽王!” “草原就是辽王的后花园,绝无二心!” …… 演习结束。 瞿能回到帅帐,却並没有多少喜色。 因为他知道,这些面子上恭顺的王公,背地里其实並不服。 草原上,歷来是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地方。今天服你,明天换个厉害的,他们一样会摇尾巴。 “总管,”一名斥候匆匆进来,“西北方向,有动静。” “哦?” 瞿能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沙吹得黝黑的脸,“是阿鲁台那帮余孽?” 阿鲁台虽然死了,但他底下那几个死硬派还活著。这帮人就像草原上的野狼,时不时跑出来咬一口。 “是。” 斥候点头,“在那仁宝力格那边,有一支打著『復仇军』旗號的马队。大概有几千人。他们听说咱们在这搞演习,不仅没跑,反而在往这边集结,看样子是想……偷袭咱们的粮草大营。” “偷袭?” 瞿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帮蠢货,还以为这是在跟朱棣打那些年呢?以为咱们辽东军的粮草是那么好抢的?”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看那仁宝力格的位置。 那里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连棵树都没有。 “传令!” 瞿能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黑龙团第一营,带上大傢伙,去会会这帮復仇者。记住,我不想要俘虏,也別浪费粮食关押他们。” “是!” …… 那仁宝力格。 夜色沉沉。 一支衣衫襤褸、手里拿著各式兵器的队伍,正如鬼魅般在草地上穿行。 领头的是阿鲁台的侄子,名叫巴图。 他眼里闪著仇恨的光。 “大家都听好了!” 巴图压低声音,“前面那个有篝火的地方,就是辽狗的粮草营!只要咱们衝进去,把那些铁皮房子都烧了,他们没了吃的,就得完蛋!到时候,草原还是咱们的!” “杀光辽狗!夺回草场!” 身后的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 他们是旧时代的遗民。他们不懂什么铁丝网,不懂什么牧场证。他们只知道,这片草原以前是想怎么跑就怎么跑的,现在却连撒泡尿都要看那个牌子。 这种日子,不过了! 巴图挥舞著弯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冲啊!” 几千人跟著他,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个寂静的营地。 然而。 当他们衝到距离营地只有两百步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营地里太安静了。 连声狗叫都没有。 而且,那些所谓的“铁皮房子”(其实是简易仓库)前面,並没有堆放粮草,而是……摆著一排排黑乎乎的管子。 “那是啥?” 巴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些管子口突然喷出了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 “轰——!轰——!轰——!” 那是霰弹炮。 这是军工司专门为骑兵对决研製的轻型火炮。一炮下去,就能喷出几百颗铁珠子。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打成了筛子。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巴图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胸口已经烂成了一团血肉模糊。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的念头。 紧接著,还没等剩下的人转身逃跑,从营地两侧的黑暗中,突然衝出了两队骑兵。 正是瞿能派来的黑龙团第一营。 他们没有喊杀,只是沉默地举起手中的马刀,开始收割。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不,应该说是清理。 就像打扫垃圾一样,把这些还不肯接受新秩序的旧时代残渣,一点点彻底清扫乾净。 ……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那仁宝力格的草地上时,这里已经恢復了平静。 只有那泥土里还在往外渗著的血跡,似乎在诉说著昨晚的惨烈。 几辆大车停在旁边。 几个穿著黑色制服的“收尸队”正在把那些尸体往车上搬。 “嘖嘖,这帮人真是不长眼。” 一个收尸队员一边干活一边嘀咕,“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王爷作对。这下好了,成了肥料。”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嘆了口气:“也別说了。他们也是不想脖子上套绳子。只可惜,这世道变了。不套绳子……就只能当鬼了。” …… 瀋阳,辽王府。 蓝玉正在书房里批阅文件。 一份关於“草原编户齐民”的进度报告放在最上面。 “王爷。” 周兴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战报,“那仁宝力格的事处理完了。阿鲁台的那些余孽……全灭。没留活口。” “嗯。” 蓝玉头也没抬,只是在文件上画了个圈,“知道了。那就把那块地……划给听话的部落吧。比如那个什么……科尔沁部?听说他们那个小王爷最近表现不错,主动交了三倍的税。” “是。” 周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那个被咱们扣下的乌恩呢?他之前那个苏尼特部的族长。” “那个老顽固?” 蓝玉放下笔,笑了笑,“让他去矿上吧。茂山铁矿正好缺人手。让他去那里好好想想,这草原……到底是谁说了算。” 周兴心里一颤。 茂山铁矿,那可是个有去无回的阎王殿。 “遵命。” 周兴退了出去。 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正在大兴土木的瀋阳城。 远处是辽阔的草原,更远处是大明的那座新都城——北京。 “朱棣啊朱棣。” 蓝玉望著南方,喃喃自语,“你还在那儿玩迁都、玩宫斗,却不知道你的后院……已经换了主人了。”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那张已经標註满了红线的地图。 从兴安岭到阴山,从辽河到黄河。 那一道道铁丝网,就像是捆在草原这匹烈马身上的韁绳。 而这韁绳的另一头,正牢牢地握在他的手里。 只要他想,隨时可以勒紧,让这匹马…… 为他去衝锋陷阵,踏碎任何敢於阻挡他前进的敌人。 哪怕那个敌人,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明帝国。 第307章 朱棣的身体信號 北京的夏日,酷热难耐。 即便是刚刚落成的紫禁城,也挡不住那如火的骄阳。蝉鸣声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朱棣顶著一身沉重的明黄色龙袍,正带著內阁大臣们视察北京的城防。 他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那是热气蒸腾,也是这段时间为了北伐之事日夜操劳所致。自迁都以来,这位铁血帝王似乎就憋著一口气,要在有生之年彻底解决北方的那个心腹大患。 “德胜门乃京师北面门户,重中之重。” 朱棣骑在马上,马鞭指著那高耸的城楼,声音有些沙哑,“城墙要加厚,瓮城要拓宽。火炮……神机营新造的那些大將军炮,要全部拉上来。每一门炮的位置,都要经过工部精確计算,绝不能留下死角!” “是,陛下。” 工部尚书宋礼跟在马后,一身官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但还得硬撑著,一遍遍地记录下皇帝的旨意,“臣这就去办。” “还有那边……” 朱棣又指向城外的护城河,“河水必须深挖,要在河底埋上暗桩。那些辽东军善使骑兵,要是让他们轻易跨过这道河,朕拿你是问!” 宋礼连连点头。 朱棣看著那忙碌的工地,心中却难掩那一抹焦虑。 虽然表面上,北京城防固若金汤,但他心里太清楚,真正的威胁不在城墙,而在人心,在钱粮,在那该死的漫长补给线。 “陛下,天热,您也歇歇吧。” 贴身的大太监亦失哈看出了朱棣的不適,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条浸过冰水的丝帕。 朱棣摆了摆手,拒绝了。 “朕不热。” 他强撑著挺直了腰杆,目光依然锐利如刀,“朕要是倒下了,这北京城谁来守?这大明谁来撑?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朕的身体硬朗著呢!蓝玉那个反贼想看朕的笑话,下辈子吧!”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往下一个城门——安定门去。 然而。 就在马匹刚刚起步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倒转了。 眼前的城楼、忙碌的民夫、亦失哈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重影,然后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陛下!” 亦失哈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朱棣身子一歪,手里的韁绳脱落,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砍倒的老树,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嘭!” 尘土飞扬。 “陛下!陛下!” 周围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亦失哈和几名锦衣卫第一时间扑上去,用身体当肉垫,但朱棣还是一头磕在地上,当场昏迷不醒。 “快!传太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喧譁!” 亦失哈虽然惊慌,但作为跟了朱棣几十年的老人,他立刻做出了最正確的反应。 这要是让外面的民夫、士兵看到皇帝当眾晕倒,那这人心可就真的散了! …… 乾清宫。 厚重的帷幔层层落下,將外面的暑气和那个足以震惊天下的秘密,死死地隔绝在这个空间里。 朱棣躺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脸色煞白,双目紧闭。额头上那个磕破的大包,虽然已经处理过,但依然显得触目惊心。 几个鬚髮皆白的老太医,正趴在床边,一个个汗如雨下。 他们轮流把脉,眉头却是一个比一个皱得紧。 “怎么样?” 站在一旁的杨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作为內阁首辅,他现在的压力不比太医小。 为首的张太医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哆哆嗦嗦地回答:“阁老……陛下这是……这是积劳成疾啊!” “积劳成疾?” 杨荣眉毛一挑,“说清楚点!” “是……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加上这次北伐操劳过度,肝火太旺,又受了暑气……可以说是气血两亏,內外交困。” 张太医说到这里,声音已经细如蚊蝇,“若是要好,必须……必须静养。此番昏厥,已经是身体发出的最后警报了。若是再强撑下去,恐怕……” 他不敢说下去了。 “恐怕什么?”杨荣逼视著他。 “恐怕……会有大碍,甚至……甚至伤及根本,危及龙体!” 杨荣心里“咯噔”一下。 伤及根本! 这四个字,对於一个正准备御驾亲征、却又面临內外强敌环伺的皇帝来说,无异於一张催命符。 “这话,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 杨荣眼神如冰,“若是传出去半个字,让蓝玉或者汉王那边知道了,你们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臣……臣等明白!”太医们嚇得跪了一地。 就在这时,床上那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水……” “陛下醒了!” 亦失哈赶紧端过温好的参汤。 朱棣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他看了看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又摸了摸自己昏沉的脑袋,记忆才一点点回笼。 “朕……朕这是怎么了?” 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半边身子有些麻木,根本使不上力。 “陛下,您只是中暑了。” 杨荣赶紧上前一步,扶住朱棣的肩膀,同时给太医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退下。有些话,不能让太多人听见。 “中暑?” 朱棣苦笑一声,“朕带兵打仗大半辈子,在漠北吃沙子都没事,现在……竟然在自家门口中暑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和无力感,绝不仅仅是中暑那么简单。 那是生命的油灯,在狂风中即將燃尽的前兆。 “杨荣。”朱棣声音虚弱,“你也別瞒朕了。朕还能活多久?” “陛下万岁!” 杨荣鼻子一酸,这是他第一次在朱棣面前失態,“您身体底子好,只要好生调养,定能长命百岁!北伐……北伐的事,咱们可以再缓一缓,等陛下……” “缓?” 朱棣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凉,“朕能缓,蓝玉能等吗?那个逆子……那个跟蓝玉不清不楚的汉王能等吗?” 他指了指北方,“那边的铁丝网已经拉到家门口了!那边的骑兵已经在那演练怎么杀朕的大军了!朕要是现在倒下,这大明……这大明就真的完了!” “可是陛下您的身体……”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 朱棣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朕就是拼著这一口气,也要在咽气之前,把这个祸害给拔了!否则,將来太子那个软弱性子继位,还不被蓝玉一口吞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亦失哈赶紧给他顺气:“陛下,您別激动,保重龙体啊!” 朱棣摆摆手,示意没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次,声音虽然依然虚弱,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传旨。” “北伐……提前。” 杨荣一惊:“提前?可是粮草方面……” “粮草不够?那就去抢!去征!海运不行就走卫河,卫河不行就走陆路!让陈瑄再去试一次,不管死多少人,都要把粮食给朕运过来!” 朱棣的眼神变得有些疯狂,“还有,把神机营那批新枪都发下去。就算……就算是那种容易炸膛的,也给朕发下去!那是现在唯一能跟辽东军叫板的傢伙什!” “陛下……” “別说了!” 朱棣闭上眼睛,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无助,“朕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了。你去安排吧。记住,朕晕倒的事,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就说朕在闭关研究兵法,任何人不见!” “遵旨!” 杨荣忍著泪,领旨退下。 乾清宫重新恢復了死寂。 朱棣躺在那张巨大的、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床上,听著自己那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在这座紫禁城里,他是最孤独的人。 他想起当年隨著父亲朱元璋打天下的日子,那时候哪怕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心里也是热乎的。 而现在,他拥有了天下,却感觉四周全是冰冷的墙壁。 蓝玉。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魔咒,困扰了他大半辈子。 从最初的盟友,到如今的死敌。 “或许,这就是命吧。” 朱棣喃喃自语。 但他从来不信命。他信的,只有手里的刀,和那颗永不服输的心。 “蓝玉,你想熬死朕?”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著那繁复华丽的藻井,“做梦!朕就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死在你蓝玉的前头!” …… 与此同时,瀋阳,辽王府。 蓝玉正在花园里钓鱼。 鱼漂一动不动,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王爷。” 周兴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北京那边的钉子回话了。” “哦?” 蓝玉慢条斯理地收起鱼竿,那条刚刚上鉤的小鱼在他手里挣扎,“那个修了这么多年宫殿的永乐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 周兴压低声音,“据说是巡城时突然栽倒。虽然对外宣称是闭关研习兵法,但太医院那边的药渣……骗不了人。是气血两亏,命不久矣。” “呵呵。” 蓝玉把鱼扔回池塘,“我就知道。那个铁人一般的永乐大帝,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他急著要去见他那个老爹,那咱们就稍微……成全他一下。” 蓝玉看著南方的天空,眼神冰冷,“传令下去。黑龙舰队主力……集结渤海湾。准备那个『封门计划』。一旦朱棣的大军动了,就把天津卫……给我堵死!” “是!” 周兴领命而去。 留下一池被那条小鱼搅乱的春水。 一场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终极对决,终於在这两个男人的隔空博弈中,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而那一刻,风,似乎更大了。 第308章 海运的死结 北京的夜,静得嚇人。 自从朱棣晕倒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后,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低压之中。虽然表面上还是歌舞昇平,官员们照常上朝议事,但那股子不安的气息,就是顺著宫墙缝往外渗。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刚刚甦醒不久的朱棣,这会儿正半倚在龙床上,手里紧紧捏著一份户部的奏摺。那奏摺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没粮……没粮!” 他一把將奏摺摔在地上,那力道大得牵动了刚好的伤口,让他一阵剧烈咳嗽,“大明富有四海,现在竟然告诉朕,连几十万大军半年的口粮都凑不齐?!你们这群尚书,该杀!” “陛下息怒!” 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夏原吉,头都不敢抬,额头死死抵著金砖地面,“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江南的漕粮大部分都在运河上被耿璇那廝卡著,要么交天价过路费,要么被扣押。海路……海路那边又全是黑龙舰队的影子,咱们的商船根本出不去!” “那京城的存粮呢!通州的仓储呢!” “通州……通州大仓倒是还在,但也只够支撑两月。加上北伐大军的消耗,还要养著修皇宫的几十万民夫……陛下,若是现在开战,就算咱们能打贏,那这几十万人吃什么?喝什么?” 夏原吉说到这里,都要哭了。 这哪是管钱,这是在受罪啊!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著。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该死的补给线。 从江南到北京,这几千里的路程,就像是一根被蓝玉死死掐住的血管。只要那个反贼稍微一用力,大明这条巨龙就会因为缺血而窒息。 “海运!” 许久,朱棣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坚定,“运河走不通,那就再试一次海运!朕就不信,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全是那个蓝玉说了算!” “陛下……” 夏原吉想劝,但看到朱棣那吃人的眼神,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传陈瑄!” 朱棣低吼,“朕要见平江伯!现在就见!” …… 深夜。 平江伯陈瑄被紧急召入宫中。 这位曾经在长江上倒戈、助朱棣渡江的大功臣,这几年日子过得並不舒坦。虽然封了伯爵,但也因为上次海运失败而一直被冷落。 此刻,他跪在朱棣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陈瑄。” 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朕记得你是水师出身,也是最懂海路的人。当年你帮朕渡江那股子聪明劲儿呢?怎么现在连几十万石粮食都运不过来?” “臣……臣知罪!” 陈瑄磕头如捣蒜,“只是那黑龙舰队船坚炮利,咱们的水师根本……” “朕不要藉口!” 朱棣打断他,“朕只要结果!现在京城就在饿死人的边缘,北伐大军马上就要断顿!你给朕一句实话,要是再给你一次机会,能不能把粮食运过来!” 陈瑄身子一抖。 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杀意。 这要是说半个不字,估计今晚就出不去这个门了。 “能!” 陈瑄一咬牙,豁出去了,“只要陛下肯放权,给臣调动沿海卫所船只的权利,臣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从海路上杀出一条血路!把粮给您运到天津卫!” “好!”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朕现在就封你为『漕运总兵官』,提督山东、直隶海防一切事宜!你要船给船,要人给人!只要你能把粮运来,以前那些败仗,朕既往不咎!若是再败……” 他没说下去,只是那眼神比什么都管用。 “臣……万死不辞!” 陈瑄重重叩头,然后退了出去。 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这位老將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运粮,更是一次拿著全家老小性命去赌的冒险。 …… 青州,平江伯府(临时行辕)。 陈瑄一回来,就召集了手下的所有亲信將领。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把朱棣的圣旨往桌重重一拍,“这次不是闹著玩的!皇上发了狠话,要想活命,要想保住咱们头上的乌纱帽,就得从蓝玉那个阎王爷嘴里把粮食抢出来!” 眾將面面相覷。 “伯爷,怎么抢啊?” 一个千户苦著脸,“那黑龙舰队在海上转悠,咱们那几艘破船,那就是送死啊!” “正面硬拼那是傻子!” 陈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咱们这次不走深海!那是黑龙舰队的地盘。咱们走……贴岸走!” 他展开一张海图,指著山东半岛那一圈曲折的海岸线,“咱们从淮安出发,贴著岸边,利用浅滩和礁石掩护。那黑龙舰队的大船吃水深,不敢靠太近。只要咱们船小、快,利用夜色掩护,还有这一路的暗礁,就能把他们甩掉!” 眾將眼睛一亮。 这確实是个险招,但也確实是个办法。 “还有!” 陈瑄又补充道,“所有的粮船,都给老子在船帮上绑满沙袋和湿棉被!防他们的火炮!就算被打著了,也能扛一会儿!” “是!” …… 三天后。 淮安港。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秘密集结。 这次不同於以往那种笨重的大海船,陈瑄调集的全是吃水浅、速度快的中小型沙船。船上装的虽然不多,但胜在数量庞大,足有上千艘。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群准备迁徙的蚂蚁。 “出发!” 隨著陈瑄一声令下,千帆竞发。 船队並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衝进深海,而是像一条蜿蜒的长蛇,紧紧贴著海岸线向北蠕动。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海面上风平浪静,连个苍蝇都没看见。黑龙舰队的主力似乎並没有发现这支“老鼠搬家”般的船队。 陈瑄站在旗舰上,手里拿著千里镜,紧紧盯著海面。 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伯爷,前面就是石岛了。”副將在旁边提醒,“过了这就进渤海湾了。” 陈瑄点点头。只要进了渤海湾,离天津卫就不远了。 然而。 就在船队刚刚绕过石岛的一处海岬时。 “那是什么?!” 那个举著千里镜的副將突然惊叫失声。 陈瑄猛地夺过千里镜看去。 只见前方的海面上,原本空荡荡的地方,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了几艘造型奇特的快船。 那些船不大,甚至还没他们的粮船大。但每艘船上都掛著一面黑色的骷髏旗,而且不像传统的风帆战舰,它们的侧舷竟然装著一排排像是……轮子一样的东西? “那是……辽东的人力轮船?!” 陈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一种蓝玉通过“军工司”搞出来的黑科技。用人力踩踏驱动明轮,速度极快,而且不依赖风向,专门用来在浅水区作战。 “不好!中计了!” 陈瑄大吼,“快!转舵!转舵!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就像早就等著猎物上鉤的狼群一样,那些辽东快船並没有给这支笨重的粮船队任何逃跑的机会。 “嗖嗖嗖——!” 隨著几声尖锐的呼啸,那几艘快船上並没有开炮,而是射出了一排排带著火光的火箭! 那不是普通的火箭。 那是被油脂浸泡过、箭头绑著硫磺包的特製燃烧箭。 “噗噗噗!” 火箭如雨点般落下,钉在粮船那掛满沙袋和湿棉的船帮上。 起初还没怎么著。 但紧接著,那些快船突然加速冲了过来,船头的撞角上竟然绑著……火药桶?! “轰——!” 第一声巨响传来。 一艘辽东自爆快船(里面全是死囚或者敢死队),直接撞进了一艘满载粮食的大沙船腰部,然后引爆了。 那一瞬间,火光冲天。 整艘沙船被炸成了两截,无数的白米伴隨著断木残肢飞上了天,然后像雪片一样洒落海面。 “疯子!这群疯子!” 陈瑄看得目眥欲裂。 他没想到蓝玉竟然狠到这种地步,连人命都不当回事!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 整个粮船队瞬间乱了套。因为是贴岸航行,队形拥挤,一艘船被炸,旁边的船根本躲不开,反而发生了连环碰撞。 大火顺著风势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用来防火的湿棉被,此刻在辽东军那种加了猛火油的燃烧弹面前,就像乾柴一样助燃。 短短半个时辰。 这支承载著北京乃至整个大明希望的运粮船队,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海面上全是熊熊燃烧的船骸和为了逃命跳进水里的士兵、民夫。 惨叫声、爆炸声,连成一片。 陈瑄的旗舰也没能倖免。一枚火箭射穿了船帆,大火瞬间吞噬了桅杆。 “伯爷!快走吧!船要沉了!” 几个亲兵架著已经呆若木鸡的陈瑄,强行把他拖上了一艘小舢板。 陈瑄回头看著那片火海。 他看到的不是船和粮食,那是大明的命,是朱棣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完了……全完了……” 这位在风浪里搏杀了一辈子的老將,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瘫坐在小船里,老泪纵横。 …… 三天后。 天津卫。 朱棣站在刚刚完工的码头瞭望台上,死死盯著远处灰濛濛的海面。 身边站著同样焦急的夏原吉和太子朱高炽(虽然被软禁,但运粮这种大事他也在场)。 所有人都盼著那支船队的影子。 然而。 等来的只是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舢板,和那个浑身焦黑、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陈瑄。 “粮食呢?” 朱棣只问了三个字。 陈瑄头都不敢抬,只是颤抖著指向大海的方向,然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皇上……臣该死啊!全……全都餵了鱼了!” 朱棣身子晃了晃。 身边的太子赶紧伸手去扶。 “父皇!” 朱棣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那標誌性的咆哮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片大海。那片他本以为可以通过陈瑄这个叛將掌控的大海,如今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挡在他的北伐路前。 “蓝玉……”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那种深深的挫败感,比身体上的病痛更让他窒息。 “回宫。” 许久,朱棣转过身,背影萧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知道。 海路彻底断了。 没了粮,那份还没来得及实施的北伐计划,又得塞回枕头底下去了。 而那个远在瀋阳的对手,恐怕现在正在举杯庆祝吧。 “陈瑄。” 走了几步,朱棣没有回头,“这次朕不杀你。你这条命……留著给朕下次运粮用。下次要是还运不来……” 他没说下去。 但陈瑄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谢主隆恩!” 陈瑄重重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鲜血长流。 …… 这一天,天津卫的海风很大。 但吹不散朱棣心头的那层阴霾。 大明的那艘巨轮,在內忧外患的风浪中,似乎更加摇摇欲坠了。 第309章 卫河工程 乾清宫的地面上全是碎瓷片。 那是朱棣刚刚摔碎的第三个茶盏。 陈瑄在海上的惨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了大明朝廷的脸上,更是直接断了北京城的活路。 几十万大军,修皇宫的民夫,还有这满城的百姓,每天睁开眼就是一百万张要吃饭的嘴。 “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朱棣赤著脚走在金砖地面上,脚底板被瓷片扎出了血珠,但他毫无知觉。他的眼睛通红,那是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熬出来的。 “海路断了,那是蓝玉那是条恶狗守著。运河断了,那是耿璇那是只狼盯著。” 朱棣猛地转身,盯著跪了一地的文武大臣,“朕就不信,这诺大的中原大地,除了这两条路,就没別的道能把粮食运到北京来?!”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敢接话。这时候谁开口,谁就是把脑袋往那个还在冒烟的火药桶上凑。 “说话!”朱棣咆哮,“平日里一个个满腹经纶,能说会道,现在怎么都成哑巴了?夏原吉,你是户部尚书,你说!没粮了,咱们是等著饿死,还是把皇宫拆了去换米?” 夏原吉浑身一哆嗦,头磕得更低了:“陛下,陆路虽通,但这几千里地,牛车马驮,损耗太大。运一石米到北京,半路得吃掉八斗……” “朕不要听困难!” 朱棣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朕要法子!谁能拿出法子,朕给他封侯!谁要是再说丧气话,朕现在就送他去见太祖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个法子。” 朱棣猛地抬头。 说话的是工部尚书,宋礼。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老实人,此刻正微微颤抖著举起笏板。 “讲!”朱棣几步走到他面前,死死盯著他,“宋礼,这个时候你要是敢忽悠朕,朕诛你九族!” 宋礼吞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鼻尖往下滴。 “陛下,运河山东段被辽东军卡著,咱们走不通。但咱们可以……绕开它。” 宋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舆图,也不管礼仪了,直接摊开在地板上。 他手指颤抖著划过河南与河北的交界处。 “这里,卫河。” 宋礼的声音虽然抖,但条理却很清晰,“元朝时候,这里也是运河的一部分,只是后来黄河改道,加上年久失修,淤塞了。但这河道底子还在。” “只要……”宋礼咬了咬牙,“只要咱们能疏浚卫河,再往西挖一条道,引汶水入河,就能避开临清那个鬼门关,直接从河南把粮食水运到天津!” 朱棣盯著那张图,眼神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个洞来。 “疏浚卫河?” 朱棣眯起眼,“工程量多大?要多久?” “这……”宋礼犹豫了一下,隨后心一横,“至少要徵发三十万民夫,日夜赶工,最快……最快也要三个月!” “朕给你三十万!” 朱棣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想都没想,“朕再给你调五万军队当监工!不用给工钱,只管饭!三个月?朕只给你两个月!两个月后,朕要在天津卫看到南方的粮船!做得到吗?” 宋礼看著皇帝那双已经有些疯狂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拿命在赌。 但他没別的选择。大明也没別的选择了。 “臣……立军令状!” 宋礼重重地叩首,“河不开,臣提头来见!” …… 七月。 河南与直隶交界的汶上县。 烈日当头,大地被烤得几乎要裂开。空气中瀰漫著尘土的腥味和汗臭味。 三十万民夫,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在乾涸的河道上。如果从天上看,这就像是一道正在大地上缓慢蠕动的伤疤。 没有號子声,只有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和监工声嘶力竭的喝骂。 “挖!都给老子挖!” 宋礼穿著一身满是泥点的粗布衣服,要不是头上那顶乌纱帽,根本看不出他是当朝一品大员。 他已经三天没洗脸了,鬍子上全是乾结的泥块。 “尚书大人!” 一个满脸是灰的工部主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里拿著个水壶,“大人,您喝口水吧。这都晌午了,您还没进食呢。” 宋礼一把推开水壶。 “喝个屁!河道都还没通水,老子哪有脸喝水!” 他指著前面那个像土墙一样横在面前的高坡,眼睛血红,“那里如果不打通,这汶水就引不过来!卫河就是条死河!咱们这三十万人,都得死在这!” 这里是整个工程的“七寸”——分水岭。 按照图纸,他们需要把汶水引到这个高点,然后让水流分別向南、北流去,以此来驱动运河。 可在实际操作中,水就是引不上来。 无论他们怎么挖,那个坡度就像是老天爷设下的屏障,死死挡住了水源。 “大人,咱们试了三次了。” 主事带著哭腔,“水位不够啊!汶子河的水流太缓,根本冲不上这个脊背!要是再没法子,这工期……” 宋礼身子晃了晃。 两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如果这里卡住了,那之前的努力全白费。北京城的那些饿狼,会把他撕成碎片的。 “把那个老头叫来!” 宋礼突然嘶哑著吼道,“就是前些天一直在工地转悠,说咱们挖错了的那个汶上老农!把他给老子找来!” 没过多久,锦衣卫像是拎小鸡一样,拎著一个黑瘦的小老头过来了。 这老头看著得有六十多了,背虽然驼,但眼睛却贼亮。他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草民白英,见过大老爷。” 老头不卑不亢,哪怕面对锦衣卫的绣春刀,也没怎么哆嗦。 宋礼这会儿也顾不上摆官威了。他几步衝过去,一把抓住白英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 “老丈!你说我们挖错了?” 宋礼盯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法子?你要是有法子把水引上来,我……我保你这辈子荣华富贵!要是你敢消遣本官,我现在就砍了你!” 白英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大老爷,草民不敢要荣华富贵,只是不忍心看这几十万乡亲做无用功。” 白英指著那个高坡,又指了指远处的汶水。 “你们这么挖,是逆著龙脉挖,水往低处流,咋能听你们的话上坡呢?” “那你说咋办!”宋礼急得要冒火。 “得借天力。” 白英从怀里掏出一块画得乱七八糟的布头,上面用炭条勾勾画画,“要在戴村那边,修个坝。把汶水给拦腰截断,让水位憋高。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憋急了也能上墙。” 他指著图上一个点:“这就是『戴村坝』。只要在这个位置筑坝,把水拦住,咱们再在这边挖个引水渠,借著这股子憋出来的势,水就能衝上那个脊背!” 宋礼盯著那张粗糙的图纸。 他是工部尚书,虽然不懂具体的土方,但基本的道理他是懂的。 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道光。 筑坝拦水,提高水位! 这不就是“遏其势而利导之”吗? “妙啊!妙!” 宋礼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老丈,你真是神人!神人也!” 他转身对著那些还在发愣的军官和监工大吼:“都愣著干什么!听到了吗?立刻调集五万人马,去戴村!按照白老丈的图纸,给老子筑坝!三天!我要看到坝起来!” …… 深夜。 戴村坝的工地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 五万民夫在皮鞭的驱赶下,彻夜不眠地搬运著土石。大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河水中升起。 但在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滋生。 几个看起来面相憨厚的民夫,正偷偷摸摸地在人群里转悠。 “听说了吗?这坝修不得啊。” 一个“民夫”一边假装搬石头,一边小声对旁边的人嘀咕,“那白英是个老疯子。戴村那地方下面压著龙王爷的气眼,要是把水拦了,龙王爷发怒,咱们都得被冲走!” “真的假的?”旁边的民夫有些害怕。 “当然是真的!没看昨天死了好几个吗?那都是被龙王爷收走的!” “民夫”压低声音,“再说了,北边的辽王爷说了,只要咱们不干活,磨洋工,等他打过来,每人发十两银子,还分地!” 这种谣言,就像瘟疫一样在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民夫群体中蔓延。 渐渐地,搬石头的速度慢了下来。 甚至有人开始故意把刚堆好的土石推倒。 “轰!” 一声闷响。 一段刚筑好的堤坝突然塌了,几个干活的民夫直接被埋了进去。 现场瞬间大乱。 “龙王爷发怒了!龙王爷发怒了!” 有人在人群里尖叫。 “別干了!这是要命啊!” “跑啊!” 几十万人的恐慌一旦被点燃,那就是山崩海啸。民夫们丟下工具,开始四散奔逃,甚至有人拿著铁锹冲向监工。 宋礼正在帐篷里看图纸,听到外面的喧譁声,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他提著剑衝出帐篷。只见工地上乱成一团,火把到处乱扔,大坝摇摇欲坠。 “大人!有人炸营了!说是龙王爷发怒了!”副將满脸是血地跑过来。 “放屁的龙王爷!” 宋礼一眼就看出了端倪。这种有组织的煽动,分明就是针对性的破坏! “辽东的人……” 宋礼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心软,这三十万人瞬间就会变成暴民,工程就彻底完了。 “亲兵营!” 宋礼大吼一声,“跟我上!” 他带著五百名全副武装的也亲兵,直接衝进了最混乱的人群。 “噗嗤!” 宋礼手起剑落,將那个喊得最凶的“民夫”脑袋砍了下来。 鲜血喷了他一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谁敢跑!谁敢乱叫!这就是下场!” 宋礼提著滴血的人头,站在一块高石上,嘶声咆哮,“谁是龙王爷?老子手里的尚方宝剑才是龙王爷!有人在妖言惑眾,是要害死那是北京城的皇上,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抓起来!刚才谁在喊龙王爷,都给我抓起来!”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扑进人群,瞬间揪出了几十个正在煽动的辽东细作。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回去干活!” 宋礼把人头往地上一扔,“今晚大坝要是合不拢,这几十个人就是祭品!你们要想活命,就拿石头把这水给我堵住!” 在这雷霆手段的震慑下,恐慌被强行压了下去。 民夫们看著那个满脸是血的尚书大人,比鬼还可怕。没人敢再跑,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捡起工具,重新回到了河道里。 那几十个细作,被当场斩首,脑袋掛在旗杆上示眾。 …… 三天后。 隨著最后一筐土石被填入缺口,戴村坝终於合拢。 原本缓慢流淌的汶水,被大坝强行拦截,水位开始迅速上涨。 汹涌的河水顺著新挖的引水渠,呼啸著冲向那个曾经不可逾越的分水岭。 宋礼和白英站在高坡上,屏住呼吸。 “来了!来了!” 有人大喊。 只见一股浑浊的洪流,带著万钧之势,衝上了脊背,然后……分流而下! 水,真的向北流了! 原本乾涸的卫河河道,被这股天降之水瞬间填满。水波荡漾,一直顺著河道延伸向北方的天际。 “通了……通了!” 无数民夫扔掉了手里的工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这三个月,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而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宋礼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他看著那奔腾的河水,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终於断了。 “哇”的一声,这个铁血尚书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早就写好的遗书,一把撕得粉碎,扔进河里。 “快……快给陛下报信。” 宋礼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死里逃生的光芒,“卫河……通了!北京城……有救了!” 远处的河面上,第一艘满载粮食的漕船,已经在这一片欢呼声中,缓缓升起了风帆。 虽然这只是缓解了燃眉之急,虽然蓝玉的阴影依然笼罩在北方。 但至少在这一刻,大明这台几乎要锈死的机器,靠著无数人的血肉和那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重新转动了一下齿轮。 第310章 第一船南粮 汶水冲开了戴村坝,浑浊的水流顺著宋礼硬生生刨出来的引水渠,咆哮著撞进了这条乾涸了几十年的卫河故道。 “轰隆隆——” 那是水流和泥沙互相撕咬的声音。水位在短短半个时辰內,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了半截河岸。 宋礼瘫坐在泥水里,一身一品大员的緋袍早就成了黑抹布,官靴也被衝掉了一只。他也不去管,只是死死盯著水面上第一艘试航的漕船。 那是一艘吃水颇深的平底沙船,为了这次试航,宋礼特意让人挑了最结实的一艘,里面装满了五百石麻袋,全是沉甸甸的沙土——要是这都沉不了,那装满粮食的船就更稳当。 “大人!起锚了!” 河堤上,一个嗓门极大的千户挥舞著红旗,扯著喉咙喊。 “起!” 宋礼哑著嗓子吼回去,声音里带著血腥味。三个月,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他这嗓子早废了。 船上的縴夫们把粗大的麻绳勒进肩膀肉里,喊著號子一步步往前蹭。船身吱呀作响,缓缓离开了码头。 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这不仅是一艘船,这是北京城的命,是宋礼全家老小的脑袋。 …… 船身摇晃了一下,吃水线稳稳地压在了河面上。 “动了!动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著,那压抑了三个月的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几十万民夫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通了!通了啊!” 有人甚至跳进了齐腰深的河水里,把帽子拋向天空,即使那是他们唯一的家当。 宋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混合著眼泪,扶著身边的副將站起来,双腿还在哆嗦。他转头看向北方,那是北京城的方向。 “快!快发八百里加急!告诉皇上……活路,打通了!” 副將也是泪流满面,连滚带爬地往驛站衝去。 …… 五天后。 这艘船换上了满满当当的五百石糯米,后面跟著十几艘同样满载的漕船,组成了一支虽然不大,但这会儿比金子还珍贵的船队。 船队顺流而下,直奔通州。 然而,这条新生的生命线,並不太平。 “全军戒备!弓上弦!刀出鞘!” 负责护送的指挥使张猛,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里的雁翎刀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著两岸茂密的芦苇盪和不远处的丘陵。 这里是北方平原,地形开阔,但也最容易藏污纳垢。蓝玉的辽东骑兵,还有那些打著“义军”旗號的土匪,隨时都可能窜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大人,前面那片芦苇盪不太对劲。” 身边的副千户压低声音,指著河湾处一片被风吹得倒伏不自然的芦苇,“有鸟惊飞,但没风。” 张猛心里一紧。 这是老行伍才懂的门道。 “传令!所有船只靠拢,用铁索连环!盾牌手,上船舷!火銃手,装药,不管看见什么,哪怕是只耗子,也要给老子打成筛子!”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十几艘漕船迅速改变队形,首尾相连,如同一条巨大的铁蜈蚣。盾牌手把大盾架在船舷上,死死护住那些装著粮食的麻袋。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响箭,带著尖锐的呼啸声,从芦苇盪里射了出来,钉在第一艘船的桅杆上。箭尾还在颤动。 那是信號。 “杀啊!” 喊杀声瞬间响起。 芦苇盪里,数十艘被涂成泥色的快舟,像是一群飢饿的水獭,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每艘船上都站著几个身穿黑衣、蒙著脸的汉子,手里拿著明晃晃的片刀和自製的火药罐。 “是水匪!不,是辽东的黑狗子!” 张猛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快舟的吃水和那些人手上拿著的制式短弩——那是辽东军標配的玩艺儿! “放箭!给我打!” 张猛大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手里那支虽然老旧但擦得鋥亮的火銃。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艘快舟上,那个拿火药罐的汉子脑门上爆出一朵血花,栽进河里,手里的火药罐也顺势掉进了水里,“轰”的一声炸起一道水柱。 但这並没有嚇退那些人。 他们像疯狗一样,顶著箭雨和火銃的弹丸,把快舟狠狠撞上了漕船的侧舷。然后像猴子一样飞身跃上甲板,挥刀就砍。 “那是粮食!那是皇上的命!谁敢动一粒米,老子剐了他!” 张猛扔掉火銃,抄起雁翎刀就冲了上去。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明军士兵知道,要是这批粮没了,他们就算活著回去也是死罪。一个个红著眼睛,拿著长枪、甚至是船桨,和那些登上船的黑衣人死磕。 “噗嗤!” 张猛一刀捅进一个黑衣人的肚子,鲜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反手又是一刀,砍翻了另一个想要点燃粮袋的傢伙。 “大人!后面!后面也有船!” 副千户的惨叫声传来。 张猛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从上游,顺水飘下来几艘无人驾驶的小船,船上满是乾柴和油脂,正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直愣愣地衝著铁索连环的船队撞过来! 火船阵! 这是要火烧连营啊! “解开铁索!快解开!” 张猛嘶声力竭地喊,但铁索已经被锁死,一时半会儿根本解不开。 眼看火船越来越近,那热浪几乎要烤焦人的眉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轰!轰!” 河岸上突然传来几声巨响。 那不是火炮,那是……震天雷爆炸的声音! 紧接著,喊杀声从岸上传来。原本静悄悄的河岸,突然像地里长出兵来一样,涌出了无数穿著红色鸳鸯战袄的明军骑兵! 那是朱棣预先埋伏在两岸的护粮军! “別慌!援军到了!” 张猛大喜过望,一刀把一个想要逃跑的黑衣人脑袋砍了下来,“兄弟们,撑住!皇上没忘了咱们!” 岸上的骑兵並没有下水,而是张弓搭箭,用火箭射向那些顺流而下的火船。同时,几门被马拉著的小型佛郎机炮也被推到了岸边,对准了河面上的快舟就是一通乱轰。 “砰砰砰——!” 霰弹横扫河面,把那些本就脆弱的小船打得木屑纷飞。 水里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跳水逃生。但岸早就被骑兵封锁,只能在水里被一个个当成活靶子射杀。 那几艘火船虽然撞了上来,但因为被箭雨阻滯,加上船上明军拼死用长杆顶开,只烧著了最外侧的一艘小船,主力並未受损。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残破的木板,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张猛浑身是血,倚著桅杆喘著粗气。他看著身边那些被鲜血浸透的麻袋,又看看那些倖存下来的士兵,咧开嘴笑了。 虽然死了几十个兄弟,但粮食保住了。 …… 三天后。 通州码头。 这里早就变了样。 自从卫河通水的消息传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码头,再次被人潮挤满。上万名等著搬运的民夫,还有无数早就饿得两眼发绿的通州百姓,眼巴巴地看著河面。 朱棣来了。 他没有坐龙輦,甚至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便服,骑著马,带著太子朱高炽和一眾大臣,早早就等在了码头的高处。 这位铁血皇帝,这会儿就像个等著孩子回家的老父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河弯。 “来了!来了!” 瞭望塔上的令兵突然挥舞起令旗,声音都喊劈叉了。 远处,一个白帆的尖角,缓缓从河弯处露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一艘船,第二艘…… 虽然有些船身上还带著烧焦的黑痕,有些船帆破烂不堪,甚至船帮上还插著没拔下来的箭矢,但这支带著硝烟味的船队,此刻在所有人眼里,比最华丽的仪仗还要好看。 “哗——!” 码头上瞬间沸腾了。 那不是欢呼,那是哭声,是绝处逢生后的嚎啕大哭。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百姓们跪倒一片,有人甚至拼命地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这一袋袋粮食,那就是他们的命啊! 漕船缓缓靠岸。 张猛被人搀扶著下了船。他身上缠满了带血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看到朱棣,他推开搀扶的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臣张猛,幸不辱命!第一批五千石南粮……一粒不少,全运到了!” 朱棣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张猛面前。 这位杀人如麻的皇帝,看著张猛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著那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双手,竟然亲自把这个小小的指挥使扶了起来。 “好……好样的!” 朱棣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没用“朕”这个自称,“你是大明的功臣!也是朕的恩人!” 他又转头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民夫和百姓,看著那一袋袋正在被扛下船的粮食,那白花花的大米从麻袋破口里洒出来几粒,落在尘土里,立刻就有孩子扑上去捡起来往嘴里塞。 那一刻,朱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子民。 这就是为了那口吃的,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大明百姓。 “传令!” 朱棣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传遍了整个码头,“今日参与运粮的所有將士、民夫,赏银十两!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张猛,朕封你为卫河总兵,世袭千户!从今往后,这条河,就算是用血,也要给朕护住!” “谢主隆恩——!”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棣转过身,看著身边的太子朱高炽。 “看到了吗?” 他指著那些欢呼的人群,声音有些低沉,“这就是民心。蓝玉能断朕的海路,能卡朕的运河,但他断不了这几十万人想活下去的心!只要有这口气在,咱们大明……就亡不了!” 太子看著父亲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此刻。 在那艘被火箭烧黑的旗舰船舱里,还藏著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匣子。那是张猛从一个水匪头目(其实是辽东特工)身上搜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交给朱棣。 如果这时候有人打开它,就会发现里面是一张详细得可怕的卫河水文图,上面不仅標註了每一处险滩,甚至连这次埋伏的地点都画得一清二楚。 那是只有参与开河核心工程的人才能拿到的图。 这意味著,即使在这条那是用命换来的生命线上,依然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但现在,没人去在意这个。 所有人都在为那一碗即將到嘴的热饭而欢呼雀跃。 只有朱棣,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蜿蜒而来的卫河。他的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这仅仅是开始。 有了粮,那场推迟了许久的北伐,那场將要决定两个王朝命运的赌局,终於……有了开盘的本钱。 第311章 火器局的秘密 粮食运来了,朱棣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但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枪。 神机营是他手里最硬的牌,可这张牌最近有点“软”。 工部火器局的院子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几十个炉子烧得通红,光著膀子的工匠们汗流浹背。 “又炸了!” 隨著一声闷响,角落里的试射场窜起一股黑烟,紧接著就是工匠的惨叫声。 朱棣黑著脸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工部侍郎和几个太监。这已经是他今天看到的第三次炸膛了。 “这就是你们造的枪?” 朱棣指著地上那根裂成两半的枪管,断口处参差不齐,看著就像劣质的生铁,“朕让你们仿製蓝玉的遂发枪,你们就给朕造出个这玩意儿?还没等到阵前杀敌,先把自己人炸死?” 工部侍郎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恕罪!不是臣等不用心,实在是……实在是这钢不行啊!” 侍郎磕头如捣蒜,“蓝玉那种枪管,用的是他们那种『精钢』,咱们这边找不到啊!就算找到了,这钻膛的手艺也跟不上,钻著钻著就偏了,管壁一薄,火药一多,那还不……” “闭嘴!” 朱棣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朕不想听藉口!蓝玉也是人,他能造,朕的大明工匠就造不出来?户部花了咱们三倍的价钱买来的样品,你们连照葫芦画瓢都不会?” 侍郎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其实他心里叫苦连天。样品是买来了,拆也拆了,研究也研究了。可那枪机里的弹簧,那是用什么神仙铁打的?咱们这边的弹簧,按两下就软了,根本打不响火石。 朱棣气得在院子里转圈。 北伐在即,要是神机营手里拿的都是这种烧火棍,那还打个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陛下!陛下!” 一个鬍子拉碴、满身油污的中年汉子,手里捧著个奇形怪状的玩意儿,也不顾侍卫的阻拦,直愣愣地往里冲。 “大胆!这是赵士禎,工部的一个主事,也是个……是个痴人。” 侍郎抬头看了一眼,赶紧呵斥,“惊驾了!还不退下!” 朱棣摆手拦住了想要动手的侍卫。他认得这个人,这是个除了造枪什么都不管的怪才。 “你有办法?”朱棣盯著赵士禎手里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把枪,但枪机部分大了一圈,后面还拖著个怪模怪样的铁疙瘩。 “陛下,臣……臣想出个土法子。” 赵士禎也不行礼,直接把那把枪递到朱棣面前,两眼放光,“咱们的钢不行,那是炼铁的时候火候不够,还有……还有硫没去乾净。这个臣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那是冶炼的事儿。” “那你这玩意儿有啥用?”朱棣皱眉。 “但这枪机,臣改了!” 赵士禎指著那个大出来的铁疙瘩,“蓝玉那是单根弹簧,咱们的铁软,弹力不够,打不著火。臣就琢磨,一根不行,那我就用两根!两根並联!我在后面加了个助力簧,虽然看著笨重了点,扳机也硬了点,但劲儿大啊!”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给朱棣演示。 “咔噠”一声。 隨著扳机扣动,击锤重重地砸在火镰上,火星四溅,比之前那些哑炮强太多了。 朱棣眼睛亮了。 “真的能打响?” “能!绝对能!而且……”赵士禎兴奋地搓著手,“臣还把枪管加厚了三分。虽然沉了五斤,但管壁厚实,就不容易炸膛了!只要火药別装太多,保证没事!” “沉点怕什么?朕的兵又不是娘们!” 朱棣一把抓过那把重得有些坠手的“土枪”,端在手里掂了掂,“只要能打死人,那就是好枪!” “走!去靶场!” …… 靶场上。 几十个稻草人披著旧皮甲,立在五十步开外。 朱棣也没让人代劳,亲自装药、填弹。虽然这枪比辽东原版笨重,装填也费劲,但他干得格外认真。 “所有人闪开!” 朱棣端起枪,瞄准其中一个稻草人。 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枪身猛地一震,那股后坐力顶得朱棣肩膀生疼。一阵白烟腾起。 再看那个稻草人,胸口的皮甲被轰出了一个大洞,里面的稻草被打得漫天飞舞。 “好!” 周围的武將和太监们齐声喝彩。这次可不是拍马屁,这威力,確实惊人。 朱棣放下枪,揉了揉发麻的肩膀,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虽然丑了点,但这劲儿……够味!” 他又连开了三枪。虽然有一枪因为火药受潮没打响,但剩下两枪都稳稳命中,而且枪管摸上去虽然烫手,却依然完好,没有炸裂的跡象。 “够了!这才是朕要的东西!” 朱棣把枪扔给身边的侍卫,转身看著那个还傻乎乎站在那儿笑的赵士禎。 “赵士禎,你这脑子,真是长得跟別人不一样。” 朱棣大笑两声,“好个『土法遂发枪』!虽然比不上蓝玉的精巧,但胜在咱们自己能造!只要能量產,这就是大明的中兴之器!” “传朕旨意!” 朱棣脸色一正,“即日起,火器局停下手里所有的活儿,全力生產这种新枪!所有的工匠,工钱翻倍!要是材料不够,就拆!把宫里那些不用的铜缸、铁栏杆都给朕拆了炼铁!” “限期两个月,朕要看见神机营人手一把!” “臣……臣遵旨!”工部侍郎这会儿也不抖了,爬起来磕头。 朱棣又看向赵士禎,“你这次立了大功。朕赏你白银千两,升你做工部郎中,专门管造枪!以后有什么新点子,直接来找朕,不用通报!” 赵士禎听到有银子拿,还能继续造枪,高兴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子,连谢恩都忘说全乎了,转身就往炉子那边跑,嘴里还念叨著:“那还得再改改,枪托有点硌手……” 看著他的背影,朱棣没有生气,反而嘆了口气。 大明要是多几个像这样除了干活啥都不想的人,何至於被蓝玉逼到这份上? …… 接下来的日子,北京城的夜晚被叮噹的打铁声填满。 火器局扩建了,旁边几条街的民房都被徵用成了作坊。火炉彻夜不熄,工匠们也是两班倒,连吃饭都是蹲在炉子边上吃。 而神机营的校场上,也开始热闹起来。 “第一排!举枪!” 神机营提督柳升,手里挥舞著令旗,嗓子都喊哑了。 三千名从各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手里端著那种沉甸甸的新式“土枪”,排成整齐的三列横队。虽然那枪重得让人胳膊酸,但没人敢抱怨。 “预备——放!”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虽然这种土枪没有准星,只能概略瞄准,但三千人一起开火,那声势依然嚇人。五十步外的木板靶子被打得千疮百孔。 “装填!” 柳升大吼。 士兵们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清理枪膛、倒火药、塞铅弹。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比不上辽东军那种行云流水般的装填速度,但在柳升的皮鞭下,这速度正在一点点变快。 朱棣站在点將台上,默默地看著。 他身边站著还是那副波澜不惊表情的姚广孝。 “和尚,你看这枪阵,比起蓝玉的如何?”朱棣问。 姚广孝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陛下恕罪,贫僧直言。” 姚广孝指著那些还在费劲装填的士兵,“形似了,但神未似。辽东军那种枪,那是经过数年实战打磨出来的。咱们这枪,重,后坐力大,装填慢,准头也差。要是真的两军对垒,蓝玉的骑兵衝到五十步以內,咱们大概只能打两轮。” 朱棣脸色一沉。他知道和尚说的是实话。 “两轮……” 朱棣咬著牙,“两轮也够了!只要能挡住那一波衝锋,剩下的,就交给朕的骑兵去肉搏!朕就不信,大明的儿郎,骨头没他们的硬!” “而且……” 朱棣转头看向另一边正在擦拭马刀的蒙古骑兵,“朕还有朵顏三卫。只要火枪能打乱他们的阵脚,骑兵再衝上去,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朕趴下!” …… 演练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时,朱棣没有回宫,而是让人把赵士禎叫到了中军大帐。 “赵爱卿。” 朱棣指著桌上那把已经被擦得鋥亮的新枪,“这枪既然造出来了,就得有个名字。你觉得叫什么好?” 赵士禎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好词。 “臣……臣是个粗人,只会造枪,不会起名。要不……就叫『神机枪』?” 朱棣笑了笑,“太俗。这枪虽然土,但那是咱们大明自己爭气的铁骨头。” 他提起笔,在枪托上写下了两个字。 “爭气。” “就叫『爭气枪』!” 朱棣放下笔,目光灼灼,“朕要拿著这把爭气枪,去把当年丟掉的面子,一点点给朕爭回来!” 赵士禎看著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虽然不懂什么政治,但也感到了一股热血上涌。他郑重地跪下,磕了个头。 “臣……定不负陛下!” 那天晚上,火器局的炉火比往常烧得都要旺。工匠们看著那把刻著“爭气”二字的样枪,干活的劲头似乎更足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在这一刻,大明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终於装上了一颗虽然粗糙、但却跳动得格外有力的心臟。 第312章 汉王的逼宫 “爭气枪”的研製让朱棣的心情稍微好转,但这份寧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北京行在,也就是那座还在不断扩建的紫禁城。 虽然比不上南京的繁华,但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透著一股肃杀之气。朱棣最近很少露面,大多时间都待在乾清宫处理军务,偶尔召见几个心腹重臣也是因为北伐的事。 然而,这种平静对於某些人来说,就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汉王府。 朱高煦赤著膀子,手里正擦拭著一把从安南战场带回来的弯刀。刀刃上虽然没了血跡,但那股子血腥味似乎怎么也擦不乾净。 “太慢了!太慢了!” 朱高煦猛地把刀插进面前的案几,入木三分,“父皇这是在拖什么?神机营有了枪,骑兵有了马,为什么还不发兵?难道还要等那个胖子从南京给我们运棺材来吗?” “王爷慎言。” 坐在下首的一个谋士,名叫周鐸,是个落第举人,平日里最爱出的就是些损主意,“太子在南京,虽然名义上是那个监国,可谁不知道他现在就是个钱袋子?这北伐的粮草、军餉,全得靠他筹措。父皇不发兵,那是粮草还没到位。” “粮草?” 朱高煦冷笑一声,“我看不是。父皇就是不想让我带兵!他还在犹豫!他怕我打贏了蓝玉,那个胖子的太子之位就坐不稳了!” 周鐸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王爷,您这话虽糙,但理不糙。如今神机营换了新枪,那可是国之利器。要是这枪到了您手里,再配合咱们的三千铁骑,打蓝玉那是十拿九稳。可要是这枪给了那个胖子……哼哼,王爷,您觉得以后这大明天下,还有您的份吗?” 朱高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虽然四肢发达,但也知道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自打迁都以来,他就一直想染指神机营。那可是父皇如今最看重的宝贝疙瘩。可父皇防他跟防贼似的,別说枪了,就连神机营的校场都不许他靠近! “那你说怎么办?”朱高煦盯著周鐸,“难道让我去求那个胖子把神机营让给我?” “求人不如求己。” 周鐸一脸阴鷙,“如今父皇身体抱恙,这朝中大事,说白了还是看谁手里有兵、谁敢说话。王爷您现在手里握著三千精骑,又是北伐的急先锋。只要您敢在朝会上豁出去,捅破这层窗户纸,逼父皇表个態……” 朱高煦愣了一下。 逼宫? 这可是大不敬! 虽然他是朱棣最像的儿子,但也知道老爷子的脾气。当年靖难时候,多少人因为一句话不对付就被砍了脑袋? “怕什么?” 周鐸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火上浇油,“王爷,富贵险中求!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不也是被逼无奈才发动玄武门之变吗?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结果呢?千古一帝!如今父皇犹豫不决,正是需要您这样的猛人站出来推一把的时候!” 朱高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李世民。 这三个字就像魔咒一样,死死抓住了他的心。 他从小就听人说他像父皇,像那个马背上打下江山的永乐大帝。可那个胖子呢?除了会读书写字、会討好文官,还会干什么?凭什么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好!” 朱高煦猛地拔出案几上的弯刀,一刀把面前的茶杯劈成两半,“干了!明天早朝,我就去给父皇提个醒!这大明江山,终究是要靠咱们爷们儿去打的!” …… 第二天。 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压抑。朱棣坐在龙椅上,虽然强打精神,但脸色的苍白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御医说了,积劳成疾,不能动气。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省心。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 “儿臣有奏!”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大殿门口炸响。 紧接著,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朱高煦一身戎装,腰间竟然还掛著佩刀!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盯著龙椅上的朱棣。 群臣譁然。 带刀上殿,这是要造反吗? 几个御史刚想出列呵斥,却被朱高煦那杀人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汉王殿下!这是朝堂!您怎可……”兵部尚书金忠硬著头皮站出来挡在他面前。 “滚开!” 朱高煦一把推开金忠,力气大得差点把这老头推个跟头,“本王是来跟父皇说家事的!没你们外人插嘴的份!” 他走到御阶下,不但不跪,反而昂著头,那股子囂张跋扈的劲头,简直跟当年的蓝玉如出一辙。 “父皇!” 朱高煦大声嚷嚷,“北伐在即,粮草先行。可那个……太子!他在南京磨磨蹭蹭,这都几个月了?粮草才到了一半!我看他是成心的!他就是不想让儿臣带兵打仗!就是不想让大明贏!” 朱棣冷冷地看著这个儿子。 他甚至没动怒,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哦?” 朱棣语气平淡,“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 朱高煦以为父皇被说动了,顿时来了精神,“依儿臣看,太子昏庸无能,只会误国!不如让他在南京养老!把神机营交给儿臣!儿臣愿立军令状,只要有神机营那三千杆新枪,儿臣三个月內必取蓝玉人头!”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在殿內炸响。 不是朱棣。 是姚广孝。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和尚,此刻却一脸寒霜地站了出来。 “汉王殿下!神机营乃陛下亲军!国之重器!岂是您可以隨意染指的?太子虽然在南京,但並未失德!您如此污衊储君,可知该当何罪?!” 朱高煦愣了一下,隨即大怒,“老禿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朱家的事?” “就凭我是大明的国师!” 姚广孝寸步不让,那双平日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四射,“汉王殿下,您若是只想当个征北大將军,那就收起您那点小心思!若是想当李世民……哼哼,贫僧劝您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这句话太狠了。 直接戳破了朱高煦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对剑拔弩张的君臣。 朱高煦被噎得满脸通红,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 “够了。” 朱棣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还要发作的儿子。 “老二。你想当李世民?” 朱棣慢慢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朱高煦。 朱高煦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刚才那股子囂张劲儿,在父皇这如山般的压力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朕不是李渊。” 朱棣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是掸灰尘,却让朱高煦浑身一僵。 “你想带兵,朕给过你机会。你想当太子,那个位置就在那儿放著,有本事你自己坐上去。” 朱棣盯著他的眼睛,声音越发冰冷,“但你要记住,在这大明,只要朕还活著一天,这天下……就是朕说了算!你想抢?你也配?” “滚下去!” 最后三个字,朱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高煦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带刀上殿、威逼君父、图谋储君……这一条条加起来,够砍他十次脑袋的! “儿臣……儿臣知罪!” 朱高煦彻底怂了,把刀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儿臣只是一时糊涂……儿臣也是为了北伐心切……” “滚回你的王府去!” 朱棣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龙椅,“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敢踏出王府半步,朕打断你的腿!” “是……是!” 朱高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那模样比丧家犬还狼狈。 大殿里的大臣们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姚广孝看著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了看龙椅上那个虽然强撑著威严但明显已经在微微颤抖的背影,心中暗嘆一声。 陛下,是真的老了。 要是换了十年前,朱高煦这会儿脑袋已经在午门外掛著了。 …… 散朝后。 朱棣疲惫地靠在软塌上,任由太医给他扎针。 “陛下,汉王虽然鲁莽,但他手里的那三千铁骑……”姚广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朕知道。” 朱棣闭著眼,声音虚弱,“那也是大明的精锐。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朕不能杀他。杀了他,谁去给朕衝锋陷阵?” “可是……” “没有可是。” 朱棣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想当李世民,那就让他去当!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在蓝玉的枪口下活下来!要是他死了,那是他命不好。要是他贏了……哼,那就说明他还有点用处。” 姚广孝沉默了。 这就是帝王。 即使是对自己的儿子,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和尚。” 朱棣突然开口,“神机营的新枪虽然造出来了,但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蓝玉那边……真的没动静吗?” 姚广孝犹豫了一下,“据东厂探子回报,瀋阳那边除了在搞什么『丰收节』,確实没什么大动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最近在天津卫附近海域活动频繁。”姚广孝压低声音,“似乎在演练什么登陆战法。” 朱棣猛地坐直身子。 天津卫? 那是北京的门户! “传旨!” 朱棣一把扯掉手上的银针,也不顾流血,“让张辅立刻带兵去天津卫布防!告诉他,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朕也要拿他是问!” “还有……让神机营加紧操练!三个月……不,一个月后!朕要御驾亲征!” …… 当天夜里。 汉王府。 朱高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烂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废物!都是废物!” 他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咆哮著,“那个老不死的居然帮著胖子说话!还说我不配!我不配谁配?难道让那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胖子去打蓝玉吗?” 周鐸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王爷……王爷息怒。” “息个屁的怒!” 朱高煦一脚把他踢翻,“你出的什么餿主意!现在好了,父皇把我禁足了!神机营也没弄到手!这下全完了!” “不……还没有完!” 周鐸捂著肚子爬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王爷,虽然明面上咱们输了,但暗地里……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什么意思?”朱高煦盯著他。 “太子在南京管钱粮。” 周鐸压低声音,像条毒蛇一样吐著信子,“要是……要是这钱粮出了问题呢?要是太子不但没筹到钱,反而还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呢?到时候,不用您动手,父皇自己就会废了他!” 朱高煦愣了一下。 “你是说……栽赃?” “哼哼,何须栽赃?” 周鐸冷笑,“如今国库空虚,太子为了筹钱,什么下作手段没用过?咱们只要稍微推一把,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捅到父皇面前……” 朱高煦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暴怒,变成了阴冷。 “好。” 他咬著牙,“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阴的!去!立刻派人去南京!给我盯死那个胖子!只要他敢有一点把柄落在我手里,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北京城上空酝酿。 第313章 蓝玉的棋局 瀋阳的天气越来越冷。 虽然才刚入秋,但辽东的风已经颳得人脸生疼。可就在这寒意逼人的日子里,定辽卫——现在应该叫“辽王府”的后花园,却热闹非凡。 不是什么大宴宾客,也没有歌舞昇平,只是两个人在下棋。 一个是虽然鬢角斑白但精神矍鑠的“辽王”蓝玉,另一个则是他最得力的臂膀,原辽东都指挥同知,现在的大辽左都督耿璇。 “啪”的一声。 蓝玉落下一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说朱棣在北平(北京)发火了?还把那个莽撞的汉王给禁足了?” 耿璇也落下一子,笑道:“大王,何止是发火。据內线来报,汉王可是带著刀进的奉天殿,差点就要逼宫了。要不是姚广孝那个老和尚搅局,说不定咱们现在就能看一出『父子相残』的好戏。” “老和尚……” 蓝玉眯起眼睛,“这老傢伙,也是个妖怪。明明是一手把朱棣推上皇位的造反头子,偏偏又要去当那个维护正统的卫道士。有他在,朱棣这江山还真没那么容易塌。” “塌不塌,迟早的事。” 耿璇又吃掉蓝玉几个子,“大王,如今卫河已通,朱棣在南边强运了几船粮食。虽然被咱们烧了一批,但还是有一些进了北京。加上他搞出来的那个什么『爭气枪』,虽然土了点,但也算是解决了有无问题。现在人心思定,很多人都在传,说朱棣这次北伐是玩真的。” “玩真的?” 蓝玉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哪次不是玩真的?可惜啊,这世上有些事,光靠真心是没用的。就像这棋盘,他以为他在下,其实……棋盘在我手里。” 他指了指棋盘上那个被黑子团团围住的白子孤军。 这颗白子,位置很微妙。不在最中心的“天元”,也不在边角的死地,而是在那个被称为“三三”的星位附近。 那是……天津。 “大王,您的意思是……”耿璇一愣,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朱棣这次北伐,还是会走那个老路子?从北平出兵,过蓟州,直扑山海关?” “他没別的路可走。” 蓝玉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北平到山海关,虽然路途遥远,但一路上有驛站,有村镇,有水井。虽然有些地方被咱们坚壁清野了,但他那五十万大军,只要粮草跟得上,还是能一点点推过来的。这是阳谋,也是他唯一的胜算。” “可是……” 耿璇皱眉,“大王,您之前不是一直说,朱棣最喜欢出奇兵吗?当年靖难,他不就是绕过济南,直捣南京?这次会不会也……” “不会。” 蓝玉斩钉截铁,“当年他能绕,是因为南京空虚,而且他手里只有骑兵,机动性强。现在呢?他带著五十万大军,光是运粮的民夫就有几十万。这么多人,去哪儿给你找那么多粮食?只有走大路,补给才能跟得上。而且……” 蓝玉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且,他这次带了那么多新造的火枪和重炮。那些东西虽然威力不错,但也死沉死沉的。让他那些宝贝疙瘩翻山越岭去偷袭?累也累死了。” 耿璇恍然大悟。 “所以,大王您断定,他只能来硬的?” “不仅是只能来硬的,而且只能在我们预设好的战场上跟我们硬碰硬。” 蓝玉大手一挥,直接把棋盘上的那颗白子拿了起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天津!卫河通了是好事,朱棣以为那是他的救命稻草,是源源不断的粮道。但如果我们把这个『口子』给堵上呢?” “堵上……” 耿璇倒吸一口凉气。他当然知道天津的重要性。那是卫河入海口,是北京的海上门户,更是朱棣那条脆弱粮道的咽喉。一旦天津失守,或者被切断,那北京就是一座死城! “大王,天津虽然重要,但那里有重兵把守啊!” 耿璇提醒道,“张辅那个安南回来的名將,现在就在天津卫坐镇。据说他在那儿修了碉堡,挖了战壕,甚至把海防炮都架到城墙上了。咱们要想拿下来,怕是得崩掉几颗牙。” “谁说我们要硬攻?” 蓝玉诡秘一笑,“下棋讲究的是什么?是『势』!是让他自己走进你的圈套!张辅虽然是个將才,但他太依赖城防了。他以为守住了天津城就能万事大吉?呵呵,我们的目標,从来就不是那一座孤城。” 他拿起黑子,在棋盘上飞快地点了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那是天津外海的三个小岛,还有卫河入海口的一处浅滩。 “大王,您要动用海军?”耿璇眼睛一亮。 “没错。” 蓝玉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幅巨大地图前。那是一幅包含了整个渤海湾、黄海甚至东海的详细海图。在海图上,一支支用硃砂笔標註的舰队路线,清晰可见。 “朱棣以为他在陆地上是无敌的。但他忘了,这天下,还有种东西叫大海。” 蓝玉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黑龙舰队在渤海湾整整憋了三年!陈祖义那个海盗头子早就按捺不住了。前几天他还给我写信,说他的炮管都生锈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去给朱棣『送份大礼』。” “送礼?”耿璇一愣。 “对,送礼。” 蓝玉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朱棣不就是缺粮吗?不就是指望卫河给他运粮吗?那就让他运!让他儘管运!等到他的大军开拔,离北京几百里的时候……我们就送他这份『大礼』!” “您是说……” “截流!” 蓝玉猛地一拍桌子,“派一支精锐分队潜入天津卫外海待命。等到时机成熟,给我把卫河入海口彻底封死!不是烧船那么简单,是有计划、有预谋地利用沉船构筑一道水下封锁线!让他的粮船进得去出不来,或者根本就进不去!” “妙啊!” 耿璇忍不住拍案叫绝,“这一招叫关门打狗!一旦粮道被断,朱棣那五十万大军就是瓮中之鱉!没粮没弹,他们连三天都撑不住!” “不仅如此。” 蓝玉指了指地图上的另一个点,“天津被封锁的同时,我们的骑兵也要动起来。不是去正面硬刚,而是去这里……” 德州。 “德州?”耿璇疑惑,“那里离前线虽然不远,但也是重兵把守之地啊。而且还是朱高煦那个疯子的地盘。” “就是因为他在那儿。” 蓝玉冷笑,“朱高煦虽然鲁莽,但他手里的那三千铁骑是朱棣唯一的机动力量。我们要做的,就是用疑兵牵制住他,让他以为我们要攻打德州。一旦他被钉死在德州动弹不得,那朱棣的主力侧翼就彻底暴露在我们的骑兵面前。” “围点打援?” “不,是声东击西。” 蓝玉纠正道,“我们的目標始终只有一个——朱棣!只要把他打疼了,打怕了,甚至是逼他在绝望中做出错误的决断,那这场仗,我们就贏了一半。” 这一刻,耿璇看著眼前这个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充满智慧和霸气的统帅,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就是蓝玉。 他不仅是在下棋,更是在下一盘以天下为棋盘的大棋。而朱棣,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努力,似乎始终都在按照蓝玉写好的剧本在演。 “大王英明!” 耿璇心悦诚服地拱手,“末將这就去安排!黑龙舰队那边,我会亲自给陈祖义去信,告诉他,这次不仅要送礼,还要送得响亮,送得让朱棣这辈子都忘不了!” “去吧。” 蓝玉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棋盘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告诉陈祖义,这次行动代號就叫……” 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断流』。” ……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的南京。这里依然是那种湿润而闷热的天气。 太子府。 虽然被软禁,但朱高炽依然保持著每天读书写字的习惯。只是今天的他,看起来格外心神不寧。 “殿下。” 心腹太监王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小小的纸条,“北京那边……来信了。” 朱高炽手一抖,墨汁滴在了宣纸上。 “念。” 王安展开纸条,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殿下,不好了!汉王……汉王他拿到那个了!” “哪个?”朱高炽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那个……帐本!” 王安的声音都在发抖,“就是您为了筹粮,私下里……” “不要说了!” 朱高炽厉声喝止。他当然知道王安说的是什么。那本记录了他为了给北伐筹钱,不得已默许下面人卖官鬻爵的帐本! 那是他的催命符! “怎么会?”朱高炽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那帐本一直锁在密室里,只有……只有几个人知道。怎么会落到老二手里?” “內鬼。” 王安咬著牙说道,“肯定是有內鬼!殿下,现在怎么办?汉王拿到了那个,肯定会第一时间捅到陛下那里去!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欺君之罪! 就是贪污受贿! 就是图谋不轨! 这些罪名加起来,別说是太子之位了,就连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怎么办……” 朱高炽苦笑一声,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还能怎么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老二这回是想要我的命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皇那张严厉而冷酷的脸。父皇最恨的就是贪污,最恨的就是私相授受。这次,他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殿下!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王安眼露凶光。 “胡说!” 朱高炽猛地睁开眼,“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我是储君!是大明的太子!怎么能干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就算死,我也要死得清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封信烧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老二想告状,就让他告去!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是为了大明,为了北伐!我就不信,父皇真的会为了这点事杀了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颤抖的手依然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惧。 他知道,这次真的悬了。 而这,也是蓝玉棋盘上那颗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棋子——离间计,终於开始发挥作用了。 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从南京刮向北京,刮向那个即將御驾亲征、准备在这场终极对决中证明自己的永乐大帝。 而他,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314章 最后的寧静 永乐十二年春,北京的风沙里,似乎都夹杂著一股子火药味和血腥气。 德胜门外。 虽然是清晨,但这里已经被无数旌旗遮断了阳光,一眼望不到头的铁甲洪流,让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数十万大军,號称百万,肃立在寒风中,没有一丝杂音,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和盔甲摩擦的肃杀声。 这里,是朱棣的誓师之地。 “风!风!大风!” 先是一声高呼,紧接著,数十万个喉咙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那不仅是口號,更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和渴望。 朱棣一身金甲,虽然这几年身体不復当年,但此刻骑在汗血宝马上,腰挺得笔直,花白的鬍鬚在风中飘动,依旧有著那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之威。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宝剑,指向东方。 那个方向,是山海关。 是蓝玉的老巢。 “將士们!”朱棣的声音经过几个大汉的传递,在大军上方迴荡,“二十年了!朕忍了二十年!也准备了二十年!今天,朕就要带你们去把那个所谓的辽王,朕的老对手,从他的瀋阳城里揪出来!用他的脑袋,来祭奠这大明江山!”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热的吼声。 朱高煦站在朱棣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听得热血沸腾。虽然之前被禁足,虽然神机营没弄到手,但到了这种大战时候,他知道,父皇还是离不开他这把快刀。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戟,眼睛里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而在朱棣的另一侧,是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年。 皇太孙,朱瞻基。 他身穿太孙蟒袍,虽是少年,但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朱棣的影子,沉稳而內敛。此刻,他正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眼神里既有对战爭的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誓师毕,大宴群臣。 说是大宴,其实就是在军帐里吃顿行军饭。一碗糙米饭,一块咸肉,一碗菜汤。 朱棣端著碗,没有动筷子,而是看向坐在下首的朱瞻基。 “瞻基啊。” “孙儿在。”朱瞻基立刻放下碗筷,躬身行礼。 “朕这次御驾亲征,把这一大家子都留给你了。”朱棣拿起一块咸肉,嚼得嘎吱作响,“你也看到了,这几十万大军吃喝拉撒,每天就是一座金山。你爹在南京虽然是个钱袋子,但他性子软,容易被人欺负。以后这北京的事,你得替你爹看著点。” 这句话说得很重。 言下之意,不仅是监国,更是让他替朱高炽分担压力,甚至……是防著点什么。 朱瞻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儿明白。皇爷爷儘管放心去打仗,家里有孙儿守著,乱不了。” “嗯。”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你这孩子,比你爹强。心细,胆子也大。以后这江山交给你,朕也放心。” 说著,他转头看了看角落里的朱高煦,“老二,这次你也跟著去。到了战场上,少说话,多杀人!別给你大哥丟脸!” 朱高煦嘴里塞满了饭,闻言含糊不清地嘟囔道:“知道了父皇!您就瞧好吧!只要您不下旨让我撤退,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蓝玉的王府里!” 朱棣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饭后,朱瞻基单独留了下来。 “皇爷爷,还有一事……” “说。”朱棣擦了擦嘴。 “孙儿听说……东厂那边收到消息,说蓝玉最近在天津那边有些小动作。”朱瞻基压低声音,“咱们的粮道主要走卫河,万一天津有失……” “天津?” 朱棣冷笑一声,“朕早就防著呢。张辅虽然去了安南,但他在那儿留了心腹。而且朕这次带的神机营,虽然是仿製的,但威力也不差。蓝玉要是敢来天津找死,那就是自投罗网!” 他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孩子,打仗这种事,讲究的是实打实的硬碰硬。那些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个笑话!朕这五十万精锐,就是大明的底气!他蓝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朕的铁骑洪流!” 朱瞻基看著皇爷爷那自信的脸,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总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蓝玉那是谁?那是把朱元璋都逼得没办法的人,是二十年来让大明寢食难安的噩梦。他真的会坐视不管,任由大军推过去吗? …… 大军开拔。 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五十万大军,加上几十万民夫,浩浩荡荡地向东进发。那场面,简直就像是一条无边无际的长龙,在大地上蠕动。 朱高煦带著他的三千铁骑走在最前面,作为先锋。 他骑在马上,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漫长的行军队伍,心中充满了得意。这次,他是主角。只要打贏了蓝玉,太子那个胖子还能坐得稳? “王爷。” 周鐸骑马跟在他身边,低声说道,“前面就是蓟州了。过了蓟州,就是永平府。那里可是蓝玉在关內的桥头堡。听说那个耿璇是个硬茬子,守城很有一套。” “硬茬子?”朱高煦嗤笑一声,“那是以前!现在的辽东军,都快被蓝玉养成少爷兵了!除了会摆弄那几杆破枪,还会什么?老子这三千铁骑,一个衝锋就能把他们衝垮!” “王爷英明。” 周鐸赶紧拍马屁,“不过王爷还是得小心点。蓝玉那老东西阴得很。这路上太平静了,连个巡逻的斥候都没看见。这有点不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劲的?” 朱高煦满不在乎地挥了挥马鞭,“他那是怕了!知道父皇御驾亲征,嚇得只能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等咱们到了城下,那就是瓮中捉鱉!”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朱高煦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是啊,太平静了。 一路行来,除了碰到几个慌不择路逃跑的老百姓,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这完全不符合蓝玉的作风。那老东西向来是睚眥必报的,这次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难道真的有什么阴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管他什么阴谋!这次父皇可是带著全部家底来的!五十万精锐!神机营!红衣大炮!就是推也能把瀋阳给推平了! …… 与此同时。 距离蓟州百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庄。 这里原本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院落,但此刻却成了辽东军的前线哨所。 “来了。” 一个身穿迷彩服、趴在草丛里的年轻士兵,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战友低声说道,“我看清了,打头的是朱高煦那小子的旗號。红边黑底,上面绣著个『汉』字,那个拽样儿,也不怕被雷劈了。” “这就对了。” 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老成的什长,伸手压了压他的肩膀,“既然来了,咱们就得好好招待招待。都检查一下装备!手里的傢伙事儿別掉链子!” “放心吧头儿!” 士兵们纷纷低头检查自己的武器。 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大明那种还在用火绳点火的老式火銃,而是蓝玉特別研製的最新型號——“黑龙三型”遂发步枪!虽然射速比不上现代步枪,但在射程和精准度上,绝对碾压明军手里的样子货! “记住大帅的命令!” 什长压低声音,“不许恋战!不许暴露主力位置!咱们的任务就是两个字——袭扰!打了就跑!让他们难受!让他们恐慌!让他们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明白!” 士兵们齐声低喝,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几个月来,他们天天被教官拉著在山沟里练这种“游击战”、“麻雀战”,早就憋坏了。现在终於有了实战的机会,谁不想在朱棣那五十万大军身上试试手啊? “都藏好了!” 什长做了个手势,“等朱高煦那个傻帽过去,咱们就给他的屁股后面来一下!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辽东欢迎你』!” …… 两天后。 大军终於抵达了永平府地界。 这里已经能看到边关特有的那种荒凉和肃杀。路边的草都枯黄了,偶尔飞过几只乌鸦,发出悽厉的叫声。 “停!” 朱高煦突然勒住马韁,举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怎么了王爷?”周鐸紧张地问道。 “前面……” 朱高煦眯起眼睛,看著远处那个若隱若现的小村落。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个村子里透著一股子邪气。太安静了。静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派几个斥候过去看看!”朱高煦下令。 几名精锐骑兵立刻策马冲了出去。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村口,没有遭遇任何攻击。就在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打破了寂静!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斥候应声落马!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村子里突然冒出几十个火光!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那是遂发枪特有的射击节奏!快!准!狠! 几个呼吸之间,剩下的那几个斥候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扑倒在尘埃里! “敌袭——!” 朱高煦的亲兵们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慌什么!” 朱高煦也嚇了一跳,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抽出长戟,指著那个村子歇斯底里地吼道,“给我冲!踏平那个村子!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杀!” 三千铁骑瞬间发动了衝锋!大地在马蹄下颤抖!那种山呼海啸般的气势,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然而。 等待他们的並不是逃跑的敌人,也不是惊慌失措的村民。 而是一道道突然从草丛里、土墙后、房顶上冒出来的黑洞洞的枪口! 以及,那个什长冷冷地吐出的两个字: “开火!” …… 枪声,彻底撕碎了永平府最后的寧静。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冷热兵器时代的终极对决,终於拉开了帷幕。 第315章 第一枪 永乐十二年的春天,蓟州城外的旷野上没有一丝春意,有的只是透入骨髓的寒气和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雾气还没散尽。 英国公张辅勒住马韁,立在一处土坡上。作为刚刚平定安南回来的名將,他那双看惯了丛林和象阵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前方三里外的一个小村庄——杨家屯。 那里静得反常。 “大帅,汉王那边……”副將低声提醒,眼神往左翼瞟了瞟。 远处隱约传来沉闷的枪声,像是爆豆一样,断断续续,那是汉王朱高煦的先锋骑兵正在撒野。但张辅没管那边,他知道朱高煦是个甚至敢带刀上殿的混不吝,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沟里吃灰呢。 张辅的任务更重,他是前锋主帅,他要替皇上试试这辽东军的深浅。 “不管是汉王还是咱们,今儿这第一枪,已经在响了。” 张辅指著那个杨家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看这村子,有什么不对劲?” 副將举起单筒望远镜——这东西还是前两年从走私贩子手里高价买的辽东货,眯著眼看了半天。 “太静了。连鸡叫都没有。”副將放下望远镜,疑惑道,“而且……大帅,您看村口那些土堆,怎么看著跟坟包似的?还有那前头的草丛里,好像拉著什么亮晶晶的线?” 张辅冷笑一声。 他在安南打仗时,见过胡朝军队挖陷阱、放毒刺,但眼前这种排布,透著股说不出的诡异。没有高墙深垒,没有旌旗招展,只有那一圈圈不起眼的矮土墙,顺著地势蜿蜒,像是趴在地上的一条在那死蛇。 “那是战壕。” 张辅虽然没打过这种仗,但看过从辽东传回来的禁书,里面提过蓝玉练兵喜欢挖沟,“蓝玉把兵藏在地底下呢。传令!” 副將立刻挺直身板。 “让前营的『安南营』上。”张辅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杀气,“那是咱们最精锐的老底子,哪怕是对上象阵都敢冲的主儿。拨给他们一千人,去摸摸那个村子的底。记住了,是试探,不是送死。一旦有变,立地结阵!” “得令!” …… 號角声呜呜吹响。 一千名身穿暗红罩甲的大明精锐步兵,迈著整齐的步伐走下了土坡。 这些兵確实是见过血的。他们脸上的神情冷漠且骄傲,手里提著厚背砍刀和圆盾,背上背著神机营配发的新式火銃。虽然这所谓的“新式”是工部仿製的“猴版”,但在他们看来,这依然是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利器。 带队的千户是个独眼龙,也是张辅的老部下。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刀柄,衝著身后的弟兄们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对面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別听外头瞎吹什么辽东天兵,到了刀口底下,都他娘的是肉!拿下杨家屯,每人赏银十两!” “杀!” 一千人並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而是分成了三个梯队,前排举盾,后排架枪,交替掩护著向村口逼近。 三百步。 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二百步。 依旧没有动静。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独眼千户心里有点发毛。这距离,若是换了大明的神机营,早就该放第一轮排枪了。辽东军是睡著了,还是嚇傻了? “加速!衝过去!”独眼千户把心一横,若是能衝到五十步內,那就是肉搏战,大明士兵还没怕过谁! 士兵们开始加速奔跑,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百步。 “什么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刀盾手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他骂骂咧咧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裤腿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他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草藤,也不是绊马索。那是一根根带著尖刺的铁丝!这些铁丝杂乱无章地缠绕在木桩上,半隱在草丛里,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在阳光下却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是铁刺!別硬闯!” 他刚喊出声,身边已经有好几个同袍撞了上去。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 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面对刀枪或许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铁丝网”,却彻底慌了神。铁刺极为锋利,鉤掛在皮肉和衣甲上,越是挣扎刺得越深,甚至直接划拉开一大条血口子。 一时间,原本整齐的衝锋队形,在村口这道看似单薄的铁丝网前,硬生生停滯了下来。士兵们挥著刀乱砍,但这铁丝韧性极好,根本砍不断,反而把自己缠得更紧。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 “打!” 那个趴在土墙后面的辽东什长,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就像是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啪啪啪啪啪——!” 不是大明火銃那种沉闷的“轰”声,而是一种更加清脆、更加密集的爆裂声,就像是过年时放的鞭炮,连绵不绝! 几十道火舌从低矮的土墙后面喷吐而出! 没有硝烟瀰漫遮挡视线,因为辽东军用的是早已普及的颗粒火药。子弹带著尖锐的啸叫,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钻进了那些挤在铁丝网前的大明士兵的胸膛! “噗噗噗!” 那是铅弹入肉的声音。 仅仅是一轮齐射,挤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大明精锐,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独眼千户只觉得耳边一阵劲风扫过,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摸了一把,满手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反击!放銃!给老子放銃!”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试图稳住阵脚。 后排的神机营士兵手忙脚乱地开始点火绳。大明的遂发枪虽然仿製出来了,但这种一线部队还没完全换装,大部分用的还是老式火绳枪。 就在他们吹亮火摺子、还没来得及瞄准的时候,对面的第二轮枪声已经响了! 这根本就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辽东军躲在齐腰深的战壕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黑洞洞的枪口。他们不需要装填火绳,只需要简单的“装弹、闭锁、击发”。那种射速,简直快得让人绝望。 而大明士兵,完全暴露在空旷的平地上,胸前虽然有红色的罩甲,但在近距离的遂发枪面前,跟一张纸没什么区別。 “打不著!根本打不著!” 一个神机营的小旗官绝望地吼道。他刚才拼死放了一枪,但子弹打在对面的土墙上,只是溅起了一蓬灰土,连个辽东兵的毛都没碰著。 “撤!快撤!” 独眼千户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软柿子,这是一块铁板!这是一块布满毒刺、还能喷火的铁板! “呜——!” 悽厉的撤退號角终於响起。 但这並没有拯救剩下的士兵。 辽东军並没有因为敌人的撤退而停止射击,反而打得更欢了。他们就像是在练习打靶一样,从容不迫地收割著那些把后背露出来的生命。 当那一千人终於狼狈地逃回土坡下时,张辅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一千人上去。 回来的,只有不到六百人。 而且大部分人都带著伤,或者是被枪打的,或者是被那见鬼的铁丝网划拉的。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精气神没了。那股子在安南丛林里养出来的骄横之气,被这一顿乱枪打得烟消云散。 “大帅……” 独眼千户跪在地上,左臂上还在淌血,声音里带著哭腔,“邪门!太邪门了!咱们连那道坎都没迈过去,甚至连对面兵长的什么样都没看清,弟兄们就……就这么没了!” 张辅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著那几百步外的小村子。 刚才那一幕,他通过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士兵在打仗,那是一群精密的杀人机器在运作。那种铁丝网的迟滯作用,配合壕沟的防护,再加上遂发枪的高射速,构建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大明的方阵衝锋,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面前,显得是那么笨拙、那么过时。 “把这个带回去。” 张辅指了指一个伤兵腿上还掛著的一截断掉的铁丝。 副將小心翼翼地把它解下来,递到张辅手里。 铁丝上带著倒鉤,尖锐刺手。 “这就是蓝玉给咱们准备的见面礼。” 张辅捏著那根带血的铁丝,手指被刺破了也不自知,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这不是安南的土人,也不是北元的骑兵。这是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大帅,那咱们……”副將咽了口唾沫。 “传令,全军后撤五里扎营。没有本帅的命令,谁也不许再上去试探!” 张辅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死寂的杨家屯。 那里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枪声停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沉默,比喧囂更让人胆寒。 “这仗,不好打啊。” 风中,只留下了这位大明国公一声沉重的嘆息。 而此时,在几十里外的另一处战场,汉王朱高煦正瞪著血红的眼睛,看著眼前这片同样的铁丝网,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却依然无法前进一步。 大明引以为傲的所谓“百万雄师”,在接触战的第一天,就被蓝玉用这种超越时代的防御战术,狠狠地敲了一记闷棍。 第316章 红衣大炮的怒吼 永乐十二年夏,杨家屯前的旷野被烈日晒得发白,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让人窒息的焦糊味。 大明国公张辅一身暗红色的罩甲,满脸烟燻火燎的黑灰,跪在朱棣的御帐前。他的头盔不知丟哪儿了,髮髻散乱,左臂上还缠著渗血的绷带,那是之前试探进攻留下的纪念。 “皇上……臣该死。” 张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那铁丝网太邪门了,弟兄们衝上去就被缠住,根本迈不动步。再加上那种不用点火绳的快枪,咱们的人就像靶子一样被成片成片地撂倒。安南营的一千弟兄……回来的不到四百。” 朱棣坐在御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帐外那片被硝烟笼罩的战场。 望远镜里,那个让他损兵折將的小小村落依然静悄悄的。那一圈圈不起眼的铁丝网,就像是趴在地上的毒蛇,冷冷地嘲笑著大明天兵的无能。 “起来吧。” 半晌,朱棣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不怪你。是朕轻敌了。咱们这位『辽王』,確实有些门道。” 张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著头不敢看朱棣的眼睛。 “朕去看过伤兵了。” 朱棣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冷意,“那种枪伤,朕这辈子都没见过。子弹打进去是个小眼,后面却炸开个大窟窿。而且那铁丝上的倒鉤,硬生生扯掉了弟兄们多少皮肉?蓝玉啊蓝玉,你这心肠,比那铁丝还毒!” “皇上,咱们接下来……”张辅欲言又止。 “还用问吗?” 朱棣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宝剑,狠狠劈在面前的帅案上,“既然他躲在沟里当缩头乌龟,既然他弄这些歪门邪道防著朕的轻兵,那朕就不用巧劲了!朕要用重锤!把他那个龟壳彻底砸碎!” “传朕的旨意!” 朱棣大步走到帐门口,对著侍立在外的传令兵吼道,“把全军所有的红衣大炮,都给朕拉上来!不管神机营那些仿製的,还是从水师那儿拆下来的旧货,只要能响的,统统给朕推到阵地前沿去!朕要让蓝玉知道,这战场上,还是得靠真理说话!” …… 命令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军。 原本还在后面休整的炮营,立刻忙碌起来。 数千名民夫和士兵,喊著號子,赤膊上阵,將一门门沉重的红衣大炮从后方阵地一步步推向前沿。车轮碾压过乾燥的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各种声响。 “一二!推!” “一二!推!” 神机营提督柳升满头大汗地跑前跑后,亲自指挥著炮位的部署。他现在的压力比谁都大。之前那些仿製的遂发枪在战场上表现不佳,被汉王当面骂过“烧火棍”。现在,这炮兵就是他挽回顏面的最后机会。 “都给老子听好了!” 柳升站在一个土坡上,手里挥舞著令旗,“把炮口都给老子抬起来!瞄准那什么狗屁杨家屯!大帅说了,不用省弹药!把这几年攒的家底都给老子打光!谁要是打偏了,老子把他塞进炮管里轰出去!” 足足三百门大炮。 这是大明目前能拿出的全部重火力家底。 它们被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就像是一排等待进食的钢铁巨兽,死死盯著前方那个安静的小村庄。 对面,杨家屯的战壕里。 那个辽东什长正趴在观察孔前,嚼著一根草根。当他看到对面明军阵地上那密密麻麻的炮口时,嘴里的草根啪嗒一声掉了。 “乖乖……朱老四这是把棺材本都搬出来了啊。” 他吐掉嘴里的渣子,回头衝著身后的战友喊道,“都別愣著了!炮击!准备防炮!所有人进防炮洞!快快快!” 辽东军的反应极快。 这些在演习场上练过无数次的老兵,立刻扔下还在擦拭的枪枝,猫著腰钻进了战壕侧壁掏出来的猫耳洞里。有的还顺手把防毒面具给掛在了脖子上。 “轰——!” 就在最后一个辽东兵刚刚把屁股缩进洞里的瞬间,对面明军阵地上暴起了一团巨大的烟尘。 紧接著,是连成一片的巨大轰鸣声。 三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 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天塌了一样。大地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数百枚实心铁弹呼啸著划过天空,带著死亡的哨音,狠狠砸向了杨家屯。 “咚!咚!咚!” 炮弹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恐怖。 那个什长缩在防炮洞里,感觉就像是被人塞进而了正在敲响的大钟里。头顶的尘土簌簌落下,迷得人睁不开眼。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炼狱。 那些让明军步兵头疼不已的土墙,在几十斤重的铁弹面前就像是豆腐渣一样脆弱,瞬间崩塌。那些坚韧的铁丝网,被炮弹撕扯得支离破碎,扭曲成一团团废铁。甚至连几棵有些年头的老树,也被拦腰砸断,木屑横飞。 “这一轮够劲啊。” 什长捂著耳朵,冲旁边的战友大声喊道,“朱老四这炮打得还挺准!” “头儿!这炮火太猛了!咱们要不要撤?”新兵蛋子嚇得脸色煞白。 “撤个屁!” 什长瞪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大帅说了,明军这炮看著嚇人,其实就是听个响!咱们这战壕挖得深,只要不被直接砸在脑门上,屁事没有!等著吧,等炮一停,那帮明军肯定得上来收尸!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个惊喜!” 炮击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杨家屯几乎被削平了一层皮。原本的房屋早就塌了,变成了一堆堆瓦砾。甚至连地表都被翻了一遍,到处是冒著烟的弹坑。 终於,对面的炮声稀疏了下来。 “停了!” 什长耳朵一动,立刻从洞里探出头去。 硝烟还没有散尽,呛人的火药味直衝脑门。但他顾不得这些,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步枪,几步窜回射击位。 “所有人!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明军上来了!” 果然。 在漫天的尘土中,无数身穿红甲的大明步兵,像红色的潮水一样漫了过来。 这次带队的不是之前那个独眼千户了,而是神机营的柳升亲自督阵。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並没有让火銃手直接冲,而是让一批身强力壮的长矛兵和刀盾手顶在前面。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手里都拿著大砍刀和斧头。 “那是专门来砍铁丝网的!” 什长一眼就看穿了明军的意图,“別让他们靠近!打!给我狠狠地打!” “啪啪啪啪!” 辽东军的反击开始了。 虽然经过一轮炮火洗礼,战壕被炸塌了不少,铁丝网也被撕开了口子,但核心的火力点依然完好。那些原本以为已经把敌人炸死的明军,再次迎头撞上了一堵火墙。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刀盾手应声倒地。 但这一次,明军並没有像之前那样一触即溃。 因为他们身后,跟著黑压压的一片督战队。朱棣就在后面看著,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冲!给老子冲!” 柳升挥舞著战刀,眼珠子都红了,“大炮都把路给你们铺平了!要是还拿不下这破村子,咱们神机营以后就別在军中混了!都得去餵马!” 这是拿命在填。 明军士兵顶著密集的弹雨,踩著前面同袍的尸体,一步步向前挪动。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那种疯狂的劲头,就连辽东军的老兵看了都觉得心惊。 “头儿!拦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一个士兵一边开枪一边喊道,“铁丝网被他们砍开了!” 什长换弹夹的手都在抖。 这才是真正的大明军魂。这才是那个横扫漠北、驱逐韃虏的百战之师。当他们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地发起衝锋时,那种气势足以压倒一切技术优势。 “撤!” 什长咬了咬牙,果断下令,“放弃第一道防线!退入交通壕!去第二道防线!” 这不是溃败,这是战术。 蓝玉早就教导过他们: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这种阵地战,拼的就是消耗。只要人还在,战壕可以再挖,阵地可以再夺回来。但是明军死的人,那是实打实没了。 辽东军就像一阵风一样,顺著蜿蜒曲折的交通壕虽然有序地撤了下去。 当第一批明军士兵终於衝进战壕时,迎接他们的只有空荡荡的猫耳洞和一地黄灿灿的弹壳。 “贏了?咱们贏了?” 一个明军小旗官喘著粗气,看著空无一人的战壕,有点不敢相信。 “贏个屁!” 后面跟上来的柳升一脚踹在那个空弹壳上,“没看见人家是主动撤的吗?连桿枪都没丟下!这种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 虽然攻克了杨家屯,但柳升心里一点高兴劲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 短短几百步的距离,铺满了大明士兵的尸体。那是用几千条人命换来的一个破村子。 而在远处,在朱棣的望远镜里。 杨家屯虽然插上了大明的旗帜,但他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色。 因为透过杨家屯那残破的废墟,他看到了后面。 那里还有一个村子。 村子前面,还有同样的土墙,同样的铁丝网。更远处,还有无数个这样的阵地,像是一个个张开大嘴的怪兽,等著吞噬大明的血肉。 “皇上……” 张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了朱棣身后,声音低沉,“杨家屯拿下来了。但是神机营伤亡惨重,炮营的弹药也打掉了三成。” 朱棣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焦糊味更重了,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仅仅是第一道防线。” 朱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蓝玉这是在那儿给朕挖了个无底洞啊。他知道朕急,知道朕想速战速决,所以他就跟朕玩这个。” “那是用人命填出来的坑。”张辅的心在滴血。 “填!” 朱棣猛地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哪怕是用尸体把这坑填满,朕也要踩著过去!告诉柳升,別给我省炮弹!別给我省人!继续推!朕就不信,他蓝玉能把整个永平府都挖空了!” “遵旨!” 张辅领命而去。 但转身的那一刻,这位身经百战的国公爷,脚步却显得异常沉重。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那种让人绝望的消耗感,已经像瘟疫一样,在每一个明军將领的心头蔓延开来。 第317章 堑壕战的泥潭 杨家屯的硝烟还未散尽,那个残破的小村庄已经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但这面旗帜並没有带来胜利的喜悦。 站在那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阵地上,朱棣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手里攥著一根断裂的铁丝,那是刚才柳升从战壕里捡回来的,倒鉤上还掛著不知是谁的一块碎肉。 “就这一根破铁丝?”朱棣把铁丝狠狠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却被四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盖住了。 那还是大明引以为傲的神机营吗? 三千人上去,回来的只有两千出头。 而且这一千多伤员,竟然大半都不是被枪打死的,而是被这种该死的铁丝给划伤、给掛住,然后被辽东军像打活靶子一样收割掉的。 “皇上……” 汉王朱高煦提著那把还滴著血的鬼头大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那身精钢打制的宝甲上全是豁口,那是刚才试图带著骑兵硬冲侧翼时留下的。 “那帮辽东蛮子太阴了!他们在林子里藏了连发弩!还有那种……那种不用装填就能一直突突的怪东西!”朱高煦骂骂咧咧,“儿臣带著五百精骑想绕过去,结果连个鬼影都没摸到,就被他们给逼回来了!三百多弟兄……就这么没了!” 朱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填坑了?” “儿臣是不甘心啊!”朱高煦把刀往地上一杵,“咱们大明什么时候打仗这么憋屈过?想当年在漠北,那蒙古韃子的骑兵见著咱们都得绕道走!现在可好,被一群缩在沟里的耗子给欺负了!” “耗子?” 一直没说话的张辅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透著一股子绝望,“汉王殿下,您再仔细瞧瞧。那不是一般的耗子洞。” 他指了指前方。 透过逐渐消散的尘雾,眾人看到了杨家屯后面的景象。 那里並不是平坦的大道,也不是想像中辽东军溃败后的空旷。 又是一个村子。 那个村子叫李家寨。 同样的土墙,同样的壕沟,同样的铁丝网。甚至在村口的制高点上,还能隱约看到几门黑洞洞的炮口,正冷冷地对著刚刚占领杨家屯的明军。 “这就是蓝玉给咱们准备的『大餐』。” 张辅的声音有些嘶哑,“杨家屯只是个开胃菜。后面有李家寨,再后面还有王家堡、赵家庄……整个永平府到山海关这几百里地,被他挖成了数不清的沟壑和碉堡。咱们每前进一步,都要拿人命去填!”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一阵憋闷。 这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难啃的骨头。 “填!” 朱棣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个字,“填不死他们就累死他们!大明有的是人!有的是炮弹!传令下去,休整一个时辰!继续给我轰!把李家寨也给朕轰平了!” …… 然而,这次的剧本並没有按照朱棣预想的那样发展。 明军的大炮还没推到位,对面的炮火反击就开始了。 辽东军用的不是那种笨重的红衣大炮,而是轻便灵活的“野战炮”。这种炮射程虽然不如红衣大炮远,但胜在机动性强,打几炮换个地方。 “轰!轰!” 几发炮弹精准地落在明军正在集结的方阵里,瞬间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散开!都散开!別扎堆!” 柳升在指挥台上跳脚大骂,但士兵们已经被刚才那场惨烈的进攻嚇破了胆,听到炮响更是乱成一锅粥。 推进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一天。 仅仅是为了把大炮往前挪个五百步,明军就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好不容易把炮位架设好了,刚开了几炮,对面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立刻还以顏色。 这根本不是那种畅快淋漓的骑兵对冲,也不是那种刀刀见血的攻城拔寨。 这是钝刀子割肉。 是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相互消耗。 …… 三天后。 瀋阳,辽王府。 这里没有前线的硝烟瀰漫,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蓝玉穿著一身便装,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捻著一颗黑子,跟对面的耿璇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大帅,前线战报。” 周兴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急件,“朱棣那边急眼了。这三天,他们往李家寨砸了不下五千发炮弹。咱们的土木工事被毁了三成,伤亡……也有七八百。” “嗯。” 蓝玉头也没抬,只是盯著棋盘,“才七八百?比我预想的要少。看来咱们那套新式战术教程,底下人都学得不错。” “可是大帅,这么耗下去,咱们的弹药……”耿璇有些担忧,“虽然咱们军工厂日夜赶工,但毕竟前线那可是无底洞啊。光是这三天,机枪子弹就打空了两个基数的库存。” “怕什么。” 蓝玉啪的一声落下一子,吃掉了耿璇一大片白子,“耗得起的人是我,不是他朱老四。” “您是说……” “你想想,朱棣这次可是御驾亲征,带著五十万大军,还有那么多民夫。每天光是人吃马嚼,得多少粮食?哪怕他把漕运都恢復了,海运也冒险走了几次,但那点粮草够填那个无底洞吗?” 蓝玉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而且別忘了,他为了这一仗,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安南那边还在流血,江南那边还在加税。他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而我们呢?” 蓝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虽然人少,但咱们是本土作战。咱们的这几道防线,就是专门用来给他放血的。他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的代价。等他什么时候把耐心耗光了,也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大帅英明!” 周兴一脸佩服,“这叫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朱棣想跟咱们玩硬碰硬,咱们偏偏跟他玩这种噁心人的烂仗。我估计照这么打下去,不出半个月,那帮明军自己就得先崩了。” “也別太乐观。” 蓝玉摆摆手,“朱老四这人我了解。他是个赌徒,也是个疯子。真要是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告诉前线,別轻敌。哪怕对面就是剩一个人,也得给我用炮轰死了再上去收尸!咱们的人命,比他的金贵!” “是!” …… 而在百里之外的明军大营,气氛却压抑得像是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 汉王朱高煦在大帐里来回踱步,那双牛眼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行军案几,“父皇就是太谨慎了!这么耗下去,咱们还没摸到瀋阳城墙,人就先死绝了!要我说,还不如给我三万骑兵,让我直接绕过去,抄那帮辽东蛮子的后路!” “殿下慎言。” 坐在一旁的姚广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手里捻著佛珠,“皇上这么做,也是为了减少伤亡。毕竟咱们的骑兵虽然多,但在那种复杂的防御体系面前,根本施展不开。” “那就干看著?” 朱高煦红著眼睛,“这几天,我手底下的弟兄,连个辽东兵长啥样都没看清,就被那冷枪冷炮给撂倒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大明铁骑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面事小,胜败事大。” 姚广孝嘆了口气,“现在的局面確实棘手。蓝玉就像是个缩在壳里的乌龟,咱们怎么敲都敲不开。而且咱们的后勤线拉得太长了。光是这两天,运粮队就被他们的小股骑兵袭击了好几次。虽然没烧多少,但这种骚扰让人防不胜防。” “那老和尚你说咋办?” 朱高煦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泄气道。 “正面攻不下来,不如……走走偏门?” 姚广孝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瀋阳虽然远,但有一条路,或许可以试试。” “哪条路?” “喜峰口。” 姚广孝低声道,“从那里翻过去,直接插到他们的腹地。虽然路难走点,但胜在出其不意。只要咱们有一支奇兵出现在他们身后,那这几道防线也就不攻自破了。” 朱高煦眼睛一亮,“好主意!这活儿我接了!我去跟父皇说!” 说著就要往外冲。 “慢著。” 姚广孝叫住了他,“殿下这性子太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而且……皇上那边,恐怕不会答应让您去冒这个险。” “为什么?” “因为您是大明的皇子。”姚广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九死一生的活儿,还是让別人去吧。我看……英国公张辅正合適。” 朱高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过来。 “你是说,让张辅去当这个替死鬼?” “阿弥陀佛。” 姚广孝宣了声佛號,“出家人不打誑语。贫僧只是说,这是一步险棋。成了,是大功一件;败了……也就是折损一员大將而已。总好过咱们这五十万大军都在这儿乾耗著。” …… 前线的战事还在继续。 李家寨的攻坚战已经打了五天了。明军虽然推进到了村口,但付出的代价是可以用惨烈来形容的。 那道被戏称为“鬼见愁”的第一道防线——铁丝网,像是一个贪婪的怪兽,吞噬了无数明军士兵的生命和勇气。 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来不及掩埋。 太阳一晒,那种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便瀰漫开来。 而在那片死亡地带的后方,明军的后勤补给线就像一条绷紧的弦,隨时都有断裂的危险。 朱棣站在高坡上,看著远处那依旧坚挺的辽东防线,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他老了。 不仅是身体,连带著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也被这场该死的堑壕战给磨没了。 他甚至开始怀念当年在漠北追亡逐北的日子。那种大开大合、快意恩仇的战爭,才是属於他的舞台。 而眼前这种…… 朱棣摇了摇头。 这不是战爭,这是慢性自杀。 “张辅。” 他突然转过身,对身后的英国公说道,“姚广孝提了个建议。分兵两路,一路走喜峰口,一路走海路。你去喜峰口那一趟。” 张辅一怔,隨即跪下领命:“臣遵旨!” 但他心里明白,这就是让他去撞南墙。那一带全是崇山峻岭,蓝玉既然能在平地上挖这么多沟,难道会在山上留这么大个漏洞? 这分明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朱棣看著张辅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是步险棋。 但他没別的选择了。在这个泥潭里多待一天,大明的血就会多流干一分。 赌一把吧。 哪怕输了,至少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风从北方吹来,带著一股子萧瑟的凉意。那是秋天要来了。而在战场上,这个秋天註定会更加漫长、更加残酷。 第318章 侧翼的尝试 朱棣的中军大帐里,气氛比那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几十个火盆烧得旺旺的,把帐篷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在帆布上晃来晃去,看著跟鬼影似的。 “不能这么耗下去了。” 朱棣坐在御案后,手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一下下敲著桌子,“再这么填人命,朕的五十万大军都要死在这一条沟里!” 帐下跪了一地的武將,没一个敢抬头的。 张辅、柳升、朱高煦,这些往日里在战场上嗷嗷叫的杀才,现在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太惨了。 这几天,光是推平李家寨前面那几百步的开阔地,就填进去了小两万人。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被那种不用装填就能一直响的怪枪扫得跟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地倒。 还有那种看不见的“地雷”,踩上去就炸断腿。 更別提那种带倒鉤的铁丝网,掛住了就是个死,想跑都跑不了,只能眼睁睁被后面的子弹打成筛子。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送死! “皇上,”一直捻著佛珠没说话的姚广孝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正面强攻,那是下策。蓝玉既然敢在这儿摆这么个乌龟壳,就说明他早有准备。他就是想用这个壳,把咱们的牙给崩了。” “废话!” 朱高煦忍不住懟了一句,“谁不知道这是下策?可咱们能不打吗?这一路过去全是平原,想绕都没地方绕!” “平原绕不了,那就走山路。” 姚广孝抬起鬆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寒光,“还有海路。” 朱棣猛地停下了敲桌子的手。 “仔细说。”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乾枯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两道线。 “一路,走喜峰口。” 他指著地图上那片崇山峻岭,“蓝玉的防御工事主要集中在永平府到山海关的大道上,那是主战场。但他不可能把燕山几百里山路都修满碉堡。只要咱们有一支奇兵,能翻过燕山,从喜峰口插到他的后背……” “那一带全是山!”张辅皱眉道,“別说大军了,就是小股部队也难走。而且还得带著輜重和火炮,那是痴人说梦。” “不需要重炮。” 姚广孝阴惻惻地笑了,“只要人过去就行。哪怕是几千人,只要出现在蓝玉的后方,烧了他的粮仓,或者哪怕就是虚张声势,也能让他阵脚大乱。到时候咱们正面再一压,他这个壳子不就破了?” 朱棣盯著地图,眼睛微眯,“还有一路呢?” “走海路。” 姚广孝的手指顺著海岸线往上滑,“秦皇岛。从海上登陆,直接插到山海关的后面。虽然黑龙舰队厉害,但那是海上的事。只要咱们能衝上岸,蓝玉在海边的防守肯定空虚。” “这……” 眾將面面相覷。 两路迂迴。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法子,可怎么听都像是赌命啊。 喜峰口那是什么地方? 古往今来多少名將都不敢走的绝地。 至於海路…… 那更是往黑龙舰队的嘴里送肉。 “怎么?都怕了?” 朱棣看著眾人的表情,冷笑一声,“刚才谁嚷嚷著要替朕分忧的?怎么现在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帐內一片死寂。 “臣愿往!” 张辅咬了咬牙,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是英国公,是大明如今除了朱棣之外最能打的帅才。 这种时候,他不上谁上? “好!” 朱棣讚许地点点头,“英国公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朕给你五万精锐,不带重炮,只带神机营的火銃和三天乾粮。你要像把尖刀一样,给朕扎进蓝玉的心窝子里!” “臣……领命!”张辅的声音有些颤抖。 五万人。 不带重炮。 去翻燕山。 这分明就是九死一生。 “海路谁去?”朱棣的目光又扫了一圈。 “这……” 眾人又低下了头。谁不知道海战那是找死啊? “臣陈瑄愿往!” 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新任的水师提督陈瑄。 他上次运粮被烧了个精光,正憋著一肚子火要找回场子呢。 “好!朕再拨给你一万水师精锐,加上咱们新造的那些快船。只要你能衝上岸,朕记你首功!” “谢主隆恩!” …… 两天后的深夜。 燕山深处,漆黑一片。 张辅带著五万大军,像一条长蛇一样在崇山峻岭间艰难蠕动。 这鬼地方根本没有路。 全是甚至连猴子都难爬的峭壁和密林。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不时有人踩空滑落悬崖,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没了踪影。 “这就是所谓的奇兵?” 张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著前面黑漆漆的山林,心里发苦。 为了赶时间,他们甚至连做饭的铁锅都扔了,只带了乾粮和水。 每个人身上都背著几十斤重的装备,还要扛著火銃和弹药。 这哪里是行军? 这简直是受刑! “国公爷!前面没路了!” 探路的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是个断崖,咱们要是想过去,得搭绳桥。” “搭!” 张辅咬牙切齿,“就算是用人垒,也得给老子垒过去!耽误了时辰,咱们都得死!” 好不容易折腾了两个时辰,终於翻过了那道断崖。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还有多远到喜峰口?”张辅问道。 “大概还有三十里。”副將看了看地图,“只要过了前面的鹰嘴峰,就能看到喜峰口的关隘了。”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张辅精神一振,“只要拿下了喜峰口,咱们就算是进了蓝玉的后院了!到时候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士兵们听到这话,也都打起精神,加快了脚步。 三十里山路,对於这些精锐来说,也就是半天的功夫。 中午时分。 大军终於抵达了鹰嘴峰下。 从这里往上看,已经能隱约看到喜峰口那个山口了。 “奇怪……” 张辅举起望远镜看了看,眉头紧皱,“怎么这么安静?连个鸟叫都没有?” “也许是辽东军根本不知道咱们来了?”副將乐观地说。 “不对劲。” 张辅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蓝玉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要害地方不设防?传令前军!停止前进!派人上去侦查!” 然而。 还没等斥候出发。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旗手,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敌袭——!隱蔽!” 张辅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经晚了。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鞭炮一样在山谷两侧响起。 那些原本看起来光禿禿的石头后面、那些看似普通的灌木丛里,突然冒出了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甚至还有几挺重机枪! “噠噠噠噠!” 火舌喷吐,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毫无防备的明军。 在这狭窄的山道上,五万大军根本展不开队形,就像是挤在罐子里的沙丁鱼一样。 “啊——!” 惨叫声响成一片。 前排的士兵像被大风颳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別乱!结阵!还击!” 张辅拔出战刀,大声指挥。 神机营的士兵慌乱中举起火銃,朝著山上胡乱射击。 但对方占据了制高点,又都是神枪手。 明军的火銃那点可怜的射程和精度,根本够不著人家。 而且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早就计算好了射击诸元。 “轰!轰!” 又是那种这是之前神机营用过的手榴弹,从山顶上不要钱似地往下扔。 这是辽东的山地步兵。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熟悉地形。 蓝玉早就料到了朱棣会走这步险棋,所以提前在燕山各个关隘都部署了这样的伏兵。 “撤!快撤!” 张辅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中了埋伏。再不撤,这五万人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但这可是山路啊。 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 前军变成了后军,后军乱成了前军。 五万人挤在一条羊肠小道上,互相踩踏,哭爹喊娘。 而头顶上的子弹还在不停地倾泻。 张辅被亲兵护著,狼狈地往回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这就快到手的喜峰口,心里只有无尽的悔恨。 什么奇兵? 这根本就是自投罗网! …… 与此同时。 秦皇岛海域。 陈瑄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手里拿著单筒望远镜,正紧张地注视著前方的海岸线。 大雾瀰漫。 能见度极低。 但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好机会。 “提督!前面发现灯塔光亮!”瞭望手大喊。 “好!” 陈瑄精神一振,“传令各舰!加速靠岸!只要咱们衝上滩头,这头功就是咱们的!” 一万水师精锐,加上几百艘特製的平底快船。 这是朱棣最后的家底了。 船队像幽灵一样穿过浓雾,迅速接近海岸。 五里。 三里。 一里。 眼看就要衝滩了。 突然。 “呜——!” 一声悽厉的汽笛声穿透了浓雾,在海面上迴荡。 紧接著,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侧面破浪而出。 那是一艘黑色的巨舰。 比陈瑄最大的宝船还要大上一圈! 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火炮口像怪兽的牙齿一样狰狞。 黑龙旗舰! “不好!有埋伏!” 陈瑄嚇得魂飞魄散,“转舵!快转舵!” 但来不及了。 “轰!轰!轰!” 黑龙旗舰上的火炮齐射了。 几十发重磅炮弹呼啸而来,在大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陈瑄眼睁睁看著那几艘冲在最前面的快船,在炮火中瞬间变成了碎片。 “提督!左边也有船!” “右边也有!” “后面……后面被堵住了!” 陈瑄绝望地四下张望。 只见浓雾散去,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整整一圈掛著辽东黑龙旗战舰。 他们被包围了!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屠杀。 辽东海军凭藉先进的火炮和更快的航速,围著明军水师打转。 明军那些老式火炮和弓箭,甚至连人家的船皮都蹭不掉。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木板和挣扎的水兵。 陈瑄看著自己的旗舰桅杆被打断,看著身边跟隨多年的老部下一个个倒下,只觉得天旋地转。 “皇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老泪纵横,“臣……尽力了啊!” 两路迂迴。 一在山,一在海。 皆败。 朱棣最后的赌注,输得乾乾净净。 第319章 安南的噩耗 朱棣的中军大帐里,气氛比那几天的阴雨天还要沉闷。 “败了。” 朱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战报。那张纸很轻,但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那是陈瑄绝笔。 一万水师精锐,在秦皇岛海域全军覆没。陈瑄自尽。 而张辅那边,虽然命大逃了回来,但也折损了两万多人,五万大军只剩下了一半的残兵败將,这会儿正缩在长城底下舔伤口呢。 “蓝玉……” 朱棣把战报在手里搓成了一团。 他低估了这个对手。 不,確切地说,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从二十年前那一夜就开始布局的人。 蓝玉就像是一只在暗处窥视的蜘蛛,不仅在大明边境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甚至连他朱棣想走的每一步棋,都被他算得死死的。 喜峰口的伏兵,秦皇岛的舰队。 这两手,显然是早早就准备好的。 “皇上……” 姚广孝站在一旁,那张原本就乾枯的脸上更显得没有什么血色,“如今两路奇兵皆败,正面又攻不动。这还怎么打?” “打不动也要打!”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朕就不信了,这五十万大军,还能被他几道沟给困死!传令下去,把后备的神机营也调上来!给朕把炮位再往前推五百步!就算用人堆,也要把那个李家寨给朕推平了!” 眾將面面相覷。 用人堆? 那可是拿著火銃都不敢露头的神机营啊。 “怎么?又要朕亲自去督战吗?” 朱棣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眾人,声音森冷。 “臣等不敢!” 眾將慌忙跪下。 “那就给朕去打!” 朱棣咆哮道,“谁要是敢再退半步,朕先斩了他!” …… 然而。 还没等前线的炮火再次响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死寂。 “报——!” 一名背上插著令旗的信使,浑身是泥,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大帐,“皇上!八百里加急!安南……安南出事了!” 朱棣的心猛地的一沉。 “说!什么事?” “安南国王……被杀了!” 信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那个……那个黎利,在蓝山起兵造反了!他纠集了两万多土兵,勾结了宫里的內应,趁夜杀进王宫,把咱们册封的那个国王……给剁成了肉泥!” “什么?!” 朱棣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栽倒。 那个安南国王虽然是个傀儡,没啥本事,但也代表著大明在安南的脸面啊! 居然就这么被人给剁了? “还有……” 信使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继续说道,“那个黎利杀了国王以后,就在升龙自立为『平定王』了!还……还发了一道討明檄文,说大明是『残暴无道』,要……要驱逐明军,恢復安南旧制!” “混帐!” 朱棣气得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一个反贼,也敢称王?朕的大军呢?驻守升龙的那几万精锐呢?” “都……都没了……” 信使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里透著绝望,“黎利那帮人太狠了。他们不仅有咱们的火銃,还有那种连发弩和……和不知道哪来的炸药包。咱们的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在城里屠杀。几万人啊……全都……全都没了……” “噗——!” 朱棣一口鲜血喷出。 “皇上!” 姚广孝和眾將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朱棣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 安南。 那是他为了在这场博弈中不至於输得太难看,硬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面子工程。 为了这个面子,他不仅贴进去无数钱粮,还把几十万大军的后勤线给拖垮了。 结果现在。 面子没了。 里子更是输了个精光。 “黎利……” 朱棣咬牙却齿地念著这个名字,“蓝玉……你好手段啊!一边在北边跟朕耗著,一边在南边给朕捅刀子!” 傻子都看得出来。 黎利能起事,甚至能有那么精良的装备,要是背后没有蓝玉的支持,打死朱棣都不信。 这是蓝玉的一盘大棋。 先用经济战把大明拖瘦,再用局部战爭把大明拖累,最后在关键时刻,给你致命一击。 “皇上息怒。” 姚广孝扶著朱棣坐下,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劝道,“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咱们该怎么办?安南一丟,南方的那些藩属国恐怕都会有异心。若是再不拿出点雷霆手段,只怕……” “手段?朕现在哪里还有手段?” 朱棣苦笑著摇了摇头,“五十万大军都在这儿趴著,安南几千里之外,朕怎么管?调兵?从哪儿调?从广西?从云南?那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那就……放弃?” 姚广孝试探著问了一句。 “放弃?” 朱棣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姚广孝,“你知道放弃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大明在南洋的几十年经营毁於一旦!意味著朕的赫赫武功成了笑话!意味著从此以后,谁都可以骑在大明头上拉屎!” “可是皇上……” “没有可是!” 朱棣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有些疯狂,“传朕旨意!让正在练兵的张辅……不,让沐晟!让沐晟从云南调兵!不管多少,一定要给朕把那个黎利给灭了!把安南给朕夺回来!” “皇上不可啊!” 一直不敢说话的兵部尚书突然跪下,痛哭流涕,“沐晟的兵那是防备土司造反的啊!若是调走了,云南必乱!而且……咱们现在的国库,真的拿不出来钱再去打一场南征了啊!” “没钱就去抢!” 朱棣咆哮道,“去抄家!去加税!去跟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借!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要给朕筹出来军费!否则……否则朕就那你们的人头去填这个窟窿!” 大帐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急了。 这已经不是理智的决策了。 这是赌徒输红了眼,要把最后的棺材本都押上去。 …… 与此同时。 瀋阳,辽王府。 还是那个暖阁,还是那盘棋。 只是这次,蓝玉对面的不再是耿璇,而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面容阴鷙的中年人。 那是情报司的头子,蒋瓛。 “大帅,安南那边的消息確认了。” 蒋瓛手里把玩著一颗白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黎利在升龙称王了。咱们送过去的那批货,很管用。明军那几万人,基本上是被包了饺子。” “嗯。” 蓝玉落下一黑子,吃掉了蒋瓛的一片棋,“黎利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会儿大明被我拖得喘不过气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大帅就不怕他尾大不掉?” 蒋瓛笑了笑,“这人野心不小。一旦他在安南站稳了脚跟,恐怕下一个目標就是咱们在南洋的利益了。” “他还没那个胆子。” 蓝玉自信地笑了笑,“没有我的货,他的那些火枪就是烧火棍。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他真的坐稳江山。” “哦?” “安南这地方,要是真的一统了,反而不好控制。” 蓝玉淡淡道,“乱一点,对我们更有利。黎利称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让陈祖义在南边给他找找麻烦。让他明白,谁才是他的衣食父母。” “大帅高明。” 蒋瓛佩服地点点头,“既牵制了朱棣,又拿捏了黎利。这招驱虎吞狼,用得真是炉火纯青。” “对了。” 蓝玉似乎想起了什么,“朱棣那边什么反应?” “气得吐血。” 蒋瓛幸灾乐祸道,“听说把茶杯都摔了。还叫囂著要调沐晟去平叛。不过我看……也就是喊喊口號罢了。他现在的国库,连给前线发军餉都困难,哪还有钱去打安南?” “不,他会打的。” 蓝玉摇摇头,目光深邃,“朱老四这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安南不仅是块肥肉,更是他的脸面。丟了安南,他在藩属国面前就抬不起头来。所以哪怕是砸锅卖铁,他也会硬撑著去打这一仗。” “那咱们……” “咱们就看著。” 蓝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他在安南那个泥潭里越陷越深,等到他把最后一点元气都耗尽了……那时候,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还有件事。”蒋瓛压低声音,“咱们埋在明军大营里的钉子传来消息,最近朱棣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听说经常晕眩,太医都束手无策。” “哦?”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老天爷也在帮咱们。不过……这种时候更不能掉以轻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朱棣要是真感觉自己不行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更加疯狂的事来。” “大帅放心。” 蒋瓛拍了拍胸脯,“我在他身边安插了人。只要他有一丁点异常举动,咱们立马就能知道。” “好。” 蓝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冬天快到了。” 他看著北方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这个冬天,对咱们大明那位永乐大帝来说,恐怕会特別难熬啊。” 远处。 隱约传来几声炮响。 那是前线的李家寨方向。 自从喜峰口和海路失败后,朱棣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了这正面防线上。 可惜。 没用。 在蓝玉精心构筑的立体防御体系面前,那些老旧的红衣大炮和人海战术,不过是在给这片已经吸饱了血的土地增加一点肥料罢了。 “大帅。” 蒋瓛也走了过来,“那咱们下一步……” “等。” 蓝玉只说了一个字,“等雪落下来。等到大雪封山,道路断绝。那时候,朱棣的几十万大军就会像去年那个冻死在草原上的阿鲁台一样,变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遵命!” …… 而在万里之遥的安南。 升龙城头。 黎利穿著那身刚做好的龙袍,意气风发地站在城楼上,看著下面跪成一片的文武百官。 “大王万岁!” 那山呼海啸的声音,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但他並不知道。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那个一直给他提供军火和情报的神秘商人,正嘴角含笑地看著这一切。 那人的手里,正把玩著一枚熟悉的黑龙徽章。 “安南王……” 那人心里默念首,“好好享受你的荣光吧。毕竟……这也是大帅施捨给你的。” 风起於青萍之末。 这一场安南之乱,不仅是大明噩梦的开始,更是整个南洋格局重塑的序幕。 而无论是在北方的雪原,还是在南方的雨林。 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那个坐在瀋阳暖阁里的人手里棋子罢了。 棋局已定。 胜负……只在这一念之间。 第320章 火烧通州 前线的炮火声还在隆隆作响,像没完没了的闷雷。 朱棣的御帐里,灯油都要熬干了。 “报——!” 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跌跌撞撞衝进来,“皇上!神机营的弟兄们……顶不住了!辽东军的火力太猛,那种连发的火銃根本靠不近啊!” 朱棣抓起茶杯想摔,但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杯子里的水都在抖。 他那只拿著手帕捂嘴的手,也在抖。那上面,甚至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跡。 “顶不住也要顶!” 朱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告诉张辅,別管伤亡!就是拿人堆,也要给朕把那道沟填平了!朕就不信,他蓝玉的子弹能比朕的人多!” 斥候嚇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姚广孝站在阴影里,手里捻著佛珠,眉头紧锁。 “皇上……这么耗下去,咱们的粮草……” “粮草?” 朱棣冷笑一声,转头盯著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运河线,“咱们现在虽然困难,但这几十万大军的口粮,朕早就让太子在江南筹齐了。只要运河还在,咱们就能撑下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朱棣打断了他,“朕已经让太子把那批救命粮发出来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快到通州了。只要那批粮一到,军心就能稳住。咱们就能跟蓝玉耗到底!” 姚广孝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他心里有种极度不安的预感。 蓝玉,那个能在安南给朱棣下绊子、在喜峰口设伏兵的人,会看漏这么明显的一条生命线吗? …… 与此同时。 深夜的旷野下。 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无声无息地潜伏在一片芦苇盪里。 没有火把,没有喧譁。 甚至连马嘴都被套上了嚼子。 瞿能坐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拿著单筒望远镜,正全神贯注地盯著远处那条像银蛇一样蜿蜒的运河。 河面上,一串长长的灯火正在缓慢移动。那是一艘艘首尾相连的运粮船。 “头儿,那是咱们这个月的口粮吧?” 旁边的副將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就这么……全烧了?” “废话!” 瞿能把望远镜一收,冷冷道,“大帅说了,咱们不是来打家劫舍的,咱们是来要朱棣命的。这批粮草,就是他的血。把血放干了,这头老狮子自然就倒了。” “可是……” 副將还有些犹豫,“那里可是有好几千护卫呢。咱们这点人……” “几千?” 瞿能不屑地笑了笑,“在咱们黑龙骑兵面前,那也叫人?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装备!手榴弹掛好!这一仗,不求杀多少人,只求把火给我点起来!” “是!” 副將领命而去。 十分钟后。 “呜——!” 一声悽厉的哨音划破了夜空。 原本寂静的芦苇盪里,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三千黑龙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在这夜色中不仅显得凶猛,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 他们手里拿著的不是传统的马刀,而是短管的遂发手枪和一个个用油布包裹的燃烧瓶。 “敌袭——!” 运粮船队的护卫们正打著哈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魂飞魄散。 “快!保护粮船!” 一名千户官拔出刀,声嘶力竭地吼道,“结阵!弓箭手准备!” 但已经晚了。 黑龙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根本不跟这些仓促结阵的步兵纠缠,而是凭藉著精湛的骑术,像风一样从两翼掠过。 “砰砰砰砰!” 一阵如同炒豆子般的枪声响起。 那些刚刚张开弓的明军弓箭手,还没等把箭射出去,就成片得倒在了血泊中。 紧接著。 无数个冒著火星的燃烧瓶,划出一道道拋物线,准確地落在了那些满载粮食和乾草的船蓬上。 “轰!轰!轰!” 火光冲天! 猛火油遇上乾燥的粮食,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一艘艘粮船就像是被点燃的火炬,在河面上熊熊燃烧起来。 火势蔓延得极快,顺著风势,转眼间就吞没大半个船队。 “救火!快救火啊!” 千户官看著这一幕,绝望地哭喊著。 但那凶猛的火焰,哪里是这几桶水能浇灭的? 河面上乱成一团。 船工们为了逃命纷纷跳水,士兵们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甚至开始自相踩踏。 而瞿能的骑兵。 在放完了火之后,根本没有恋战。 “撤!” 瞿能看著那冲天的火光,冷冷一笑,拨转马头,“下一站!通州粮仓!” …… 通州。 这个扼守京杭大运河咽喉的重镇,此刻也是灯火通明。 皇太孙朱瞻基虽然年轻,但这个时候却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沉稳。 他穿著一身金色鎧甲,站在城头,眉头紧锁地盯著南方的天空。 那边。 隱隱泛著诡异的红光。 “殿下!不好了!”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跑上来,“南边……南边起火了!好像是……好像是运粮船队遭遇了袭击!” 朱瞻基的心猛地一沉。 袭击? 在这个时候? “果然来了。”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他就知道,那个老谋深算的蓝玉,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殿下!咱们怎么办?” 身边的將领慌了神,“那可是前线几十万大军的救命粮啊!要是没了,咱们怎么向皇上交代?” “慌什么!” 朱瞻基厉声喝道,“船队被烧,那是前线护卫不利。咱们现在要做的,是保住通州这最后的粮仓!若是这里的存粮也没了,那大家都別活了!” “是是是!” “传令下去!” 朱瞻基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把城里的所有预备队都给孤调出来!还有那个刚刚换装的神机营二团!全部埋伏在粮仓周围!只留那个百户的巡逻队在明面上晃悠!蓝玉的人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 將领还有些犹豫,“那是不是太冒险了?要是偷袭的人多……” “多?” 朱瞻基冷笑一声,“他们是骑兵,是要搞偷袭的。人多了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我赌他们最多也就几千人!只要咱们这口袋扎得紧,这点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遵命!” 不得不说。 朱瞻基虽然年轻,但这份临危不乱的决断力,倒真有几分乃祖之风。 …… 半个时辰后。 瞿能带著他的骑兵,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通州城外。 “头儿,前面就是通州粮仓了。” 副將压低声音,指著远处那一片灯火寥落的库房区,“看那样子,防备並不森严啊。” “嗯。” 瞿能点点头,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確实。 只有几队巡逻兵在懒散地走动,甚至连望楼上的哨兵都在打瞌睡。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常。 甚至……太平常了。 “不对劲。” 瞿能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警觉,“这可是几十万大军的粮仓啊。那朱瞻基听说是个能干的主儿,怎么可能放任这么重要的地方不设防?” “头儿,也许是他们的主力都被调去前线了?”副將猜测道,“毕竟现在皇上那边吃紧,说不定连通州的兵都抽空了。” “有可能。” 瞿能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但他还是不想冒险。 “传令!” 他低声喝道,“一营从左翼佯攻,动静搞大点!二营、三营別动,看清情况再说!” “是!” 隨著一声令下。 一千名骑兵吶喊著冲了出去。 枪声大作。 火光四起。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衝进粮仓外围的时候。 “砰砰砰砰!” 一阵比他们还要密集的枪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原本看似空荡荡的库房顶上、围墙后面,瞬间冒出了无数个脑袋。 那是早就埋伏好的神机营火枪手! “不好!中计了!”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瞬间倒了一大片。 剩下的想要掉头,却发现退路已经被几队早就埋伏好的长枪兵给堵死了。 “杀——!” 朱瞻基亲自带著预备队冲了出来。 他虽然只有十几岁,但那一身金甲在火光下格外耀眼。 “给孤杀光这些贼寇!” 他手中长剑一指,那些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明军士兵,吶喊著冲了上去。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 “这小子……有点意思。” 远处的山坡上,瞿能看著这一幕,並没有慌乱。 他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埋伏。 所以才用了这招“投石问路”。 既然对方已经亮了底牌,那剩下的就好办了。 “撤!” 他果断下令,“別跟这帮红了眼的耗著。咱们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一船队的粮食烧了,这通州……留给他慢慢守吧!” 说完。 他拨转马头,带著剩下的主力骑兵,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夜色中。 只留下那一千名陷入包围的“诱饵”,在火光中做最后的挣扎。 这一夜。 通州虽然保住了。 但那一场大火。 却足足烧掉了朱棣大军三成的军粮。 消息传回前线的时候,朱棣正端著一碗稀粥,怎么也喝不下。 三成。 那可是十几天的口粮啊! 原本还能撑一个月的存粮,现在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 而且。 更可怕的是。 粮草被烧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原本就因为伤亡惨重而低落的士气,在听到这个噩耗后,彻底崩了。 “皇上……” 张辅跪在御案前,声音沙哑,“下面的兄弟们都在传,说……说蓝玉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儿。很多人……很多人都已经开始私藏乾粮了。” “混帐!” 朱棣把碗狠狠摔在地上,稀粥溅了一地,“那是谣言!是蓝玉的攻心计!告诉他们,咱们的粮草充足得很!谁要是再敢传这种话,朕杀无赦!” 张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朱棣那双充满血丝、隱隱有些疯狂的眼睛。 他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 充足? 现在连您的亲兵都只能喝稀粥了。 这还叫充足? 这一仗。 还没怎么打。 人心却已经散了。 第321章 汉王的中伏 朱棣的御帐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碗稀粥已经彻底凉了,在地上摊开一片白色的污渍。 “爹!” 汉王朱高煦一把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满脸都是火气,走路带风,连进来时带起的帘子都像被抽了一鞭子。 “您就让我在大营里这么憋著?” 朱高煦也不行礼,梗著脖子站在朱棣面前,眼里全是血丝,“前线每天死那么多人,我带来的那五千铁骑,现在成了只会吃乾饭的摆设!” “那是骑兵。” 朱棣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疲惫,“这种堑壕战,骑兵除了当活靶子,还能干什么?” “谁说只能当靶子!” 朱高煦急了,指著悬掛的地图,“蓝玉那乌龟壳確实硬,但咱们为什么非要往石头上撞?斥候刚刚报上来,这就是五十里外的白马坡,有个辽东军的屯粮点!” 朱棣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著他。 “屯粮点?” “千真万確!” 朱高煦兴奋地凑到地图前,指著那个画圈的地方,“那地方我亲自带人去看了。防卫鬆懈得很,只有几百个老弱病残守著。周围全是平原,正好適合咱们骑兵衝杀!” “防卫鬆懈?” 朱棣冷哼一声,“蓝玉是什么人?他会在这种要害地方留这么大个破绽给你?” “爹!您是被那老小子嚇破胆了吧!” 朱高煦口不择言,“这可是难得的战机!只要我们能烧了他这个屯粮点,不仅能报了通州之仇,还能让他们前线也没饭吃!这一仗,至少能挽回咱们一半的颓势!” “不行。” 朱棣断然拒绝,“蓝玉诡计多端,这摆明了就是个诱饵。你那是去送死。” “诱饵怎么了?” 朱高煦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就算是诱饵,我这五千精锐铁骑,也能把那饵给吞了!只要速度够快,咱们一把火烧了就跑,他蓝玉还能飞过来咬我不成?” “朕说了不行就不行!”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给朕退下!没有朕的命令,你不许离开大营半步!” “爹!” “滚!” 朱高煦看著盛怒的朱棣,咬了咬牙,最后恨恨地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出了大帐,朱高煦一拳砸在门口的旗杆上。 “什么诱饵!我看就是怕死!” 他对著身边的亲兵吼道,“老头子不行了!前线死这么多人,他都不敢动真格的。再这么耗下去,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王爷……” 亲兵统领凑上来,压低声音,“那……咱们怎么办?真的就这么听著?” “听个屁!”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头子不敢打,我打!只要我能拿下这个功劳,看谁以后还敢说我是有勇无悲!” “传令下去!”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刀,“全军集合!不带乾粮,不带輜重!所有人带足了火油和手榴弹!跟我去白马坡!咱们去给蓝玉那个老小子,送一份大礼!” …… 两个时辰后。 白马坡下。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草地上一片金黄。 確实如斥候所报。 远处的那个屯粮点,此时静悄悄的。 只有几个穿著辽东军服的士兵,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晒太阳。甚至连那个高高的哨塔上,都没人站岗。 “哼,果然是一群乌合之眾。” 朱高煦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蓝玉那老东西,大概以为咱们已经被打怕了,根本不敢出来野战吧。” “王爷,会不会有诈?” 亲兵统领有些不安,“这也太安静了。连条狗叫都没有。” “安静才好!” 朱高煦一挥手,“兵贵神速!咱们趁他们没反应过来,一口气衝进去!只要火点起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扑不灭!” “兄弟们!” 他举起战刀,大吼一声,“给我杀——!” “杀——!” 五千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捲起漫天的尘烟,向著那个毫无防备的屯粮点发起了衝锋。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那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辽东兵,似乎被嚇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著衝过来的骑兵,竟然连枪都没举,掉头就跑。 “哈哈哈!一群胆小鬼!” 朱高煦大笑,“给我追!一个不留!” 骑兵的速度极快。 转眼间,他们就衝进了屯粮点的外围木柵栏。 木柵栏轻易被撞碎。 朱高煦挥舞著战刀,一刀砍翻了一个逃跑不及的辽东兵。 然而。 当他衝进营地中央,准备寻找粮仓放火时,却愣住了。 那些草垛上、帐篷里。 没有人。 也没有粮食。 有的,只是一个个用稻草扎的假人,穿著辽东军的衣服,静静地立在那儿。 而那些所谓的“粮仓”,撕开油布一看。 全是土。 “不好!” 亲兵统领惊恐地大叫,“王爷!这是陷阱!快撤!” “撤?” 朱高煦脸色大变。 但已经晚了。 “轰——!” 一声巨响。 营地入口处的地下突然腾起冲天的火光。 那是一排埋好的地雷。 巨大的爆炸声中,那个唯一的出口被炸塌了,火光和烟尘瞬间封锁了退路。 “该死!” 朱高煦勒住受惊的战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营地四周的高地上响起。 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土坡后面、草丛里,不知何时冒出了无数个辽东兵。 他们手里拿著的不是普通的火绳枪,而是清一色的遂发枪! 甚至。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还架著两挺黑洞洞的机关炮! “噠噠噠噠!” 机关炮喷吐著火舌,粗大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扫向被困在中间的骑兵。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那些原本威风凛凛的铁骑,在这样的交叉火力网下,成了最可怜的活靶子。 战马嘶鸣著倒下。 骑兵们有的被直接打成了筛子,有的被地雷炸上了天。 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別乱!给我冲!往外冲!” 朱高煦眼看著自己的精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心都在滴血。 他挥舞著手里的马刀,试图组织反击。 但对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高地上的辽东兵显然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的三段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排射完退后装弹,第二排紧接著跟上。 弹雨连绵不绝,根本没有停歇的时候。 朱高煦这五千精锐骑兵,连人家的边都没摸著,就被死死地按在了这个火坑里打。 “王爷!没路了!” 亲兵统领满脸是血,哭喊著,“咱们被包圆了!” “放屁!” 朱高煦怒吼一声,“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跟我来!往北边那个缺口冲!” 那边看起来火力稍微弱一点。 朱高煦一马当先,带著剩下的几百个还活著亲兵,发疯似地往那个方向衝去。 “砰!” 一颗子弹擦著他的头盔飞过,火星四溅。 “噗!” 又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肩甲。 虽然里面的宝甲挡住了致命伤,但巨大的衝击力还是差点把他掀下马。 “王爷!” 几个亲兵拼死护在他周围,用身体给他挡子弹。 “都给我滚开!” 朱高煦赤红著双眼,挥刀砍翻了一个衝上来的辽东步兵,“老子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但也仅仅是砍翻了一个而已。 因为对方根本不跟他近战。 看到有人衝过来,那边的辽东指战员只是冷冷地下令:“换霰弹!” “轰!轰!” 几门早已瞄准好的小型佛朗机炮,喷出了漫天的铁砂。 那一片冲在最前面的亲兵,瞬间就被打成了血肉模糊的筛子。 只有朱高煦。 因为战马突然被打死跪倒,他被甩了出去,反而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王爷快走!” 亲兵统领一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把他推上另一匹无主的战马,“咱们弟兄拖住他们!您一定要活著回去!告诉皇上……给咱们报仇啊!” 说完。 他带著剩下的几十个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反身向著那些喷火的枪口衝去。 “不——!” 朱高煦看著那些跟隨自己多年的生死兄弟,瞬间被淹没在火光和硝烟中。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五千人啊! 那是他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 是他用来和太子爭位的本钱! 就这么……没了? “走啊王爷!” 剩下两个亲兵不由分说,抽打著他的马臀。 战马吃痛,载著朱高煦发疯似地向外狂奔。 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 那是屠杀结束的信號。 朱高煦趴在马背上,不敢回头。 他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不是伤口的疼。 是那种被狠狠羞辱、被彻底打碎骄傲的疼。 诱饵。 果然是诱饵。 蓝玉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用一个空的营地和几千条枪,就把他这个大明最能打的王爷,像耍猴一样耍得团团转。 “蓝玉……” 朱高煦咬著牙,嘴里满是血腥味,“此仇不报,我朱高煦誓不为人!” …… 黄昏时分。 朱棣的大营门口。 几十个守卫正紧张地注视著远处。 “来了!好像有人来了!” 隨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匹满身是血的战马,驮著几个摇摇欲坠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王爷!” 守卫们大惊失色,连忙迎上去。 只见马背上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汉王爷,此刻盔甲破裂,披头散髮,满脸血污。 那副模样,简直比街边的乞丐还要狼狈。 “扶……扶我下来……” 朱高煦虚弱地伸出手。 刚一下马,他就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闻讯赶来的张辅看著只剩下这大猫小猫两三只,震惊地问道。 朱高煦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了……都没了……” 一个倖存的亲兵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五千兄弟……全折在白马坡了!那是陷阱啊!全是枪!全是炮!咱们连人家的脸都没看见啊!” 大营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千精锐铁骑。 那可是能把元军打得抱头鼠窜的燕山卫啊! 就这么半天的功夫,全没了? “逆子!” 一声怒吼传来。 朱棣拄著拐杖,在姚广孝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看著瘫在地上的朱高煦,气得鬍子都在抖。 “朕跟你说了那是诱饵!你不听!非要去逞能!” 朱棣举起拐杖,狠狠地抽在了朱高煦的背上,“五千条人命啊!就因为你要抢功!全让你给葬送了!你让朕怎么跟他们的爹娘交代!” “啪!啪!” 拐杖一下下抽在朱高煦身上。 朱高煦不躲也不喊疼。 他就那样跪著,任由老爹打骂。 “打吧……打死我吧……” 他喃喃自语,“反正……我也没脸活了。” “你还敢说!” 朱棣气得举起拐杖就要往他头上砸。 “皇上息怒!” 姚广孝这里连忙拦住,“王爷也是求胜心切。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再伤了王爷,军心就更散了啊!” “军心?” 朱棣惨笑一声,扔掉拐杖,“现在还有什么军心?粮草没了,瘟疫起了,连朕最能打的儿子都被打成了这样!这仗……还怎么打?” 他看著西边渐渐落下的残阳。 那血红的顏色,映照著每个人绝望的脸庞。 这一仗。 大明不仅输了里子。 连这最后一点精气神,也被那个空空如也的屯粮点给彻底打散了。 第322章 反间计 夜色像一口扣死的大黑锅,严严实实地罩在明军大营的头顶。 营地里的篝火稀稀拉拉,没精打采地跳动著。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张菜色的脸。 伙房的大锅已经架起来了,但锅里煮的不是乾饭,是照得出人影的稀粥。 几个老兵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吸溜著那点没什么米粒的热汤,一边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瞟。 “听说了没?”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头去,“昨儿个晚上,中军大帐那边又叫唤太医了。” 旁边的年轻兵丁嚇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叔,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掉脑袋的!” “怕个球!” 老卒一把扒拉开他的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都要饿死鬼了,还怕掉脑袋?这军中谁不知道,皇上……怕是撑不住了。” 周围几个耳朵尖的凑了过来。 “真撑不住了?” “那还有假?前几天汉王爷被打得那个惨样你们没看见?我若是皇上,这会儿早就气得吐血了。”老卒说得有鼻子有眼,“咱们那位万岁爷本来身子骨就不好,这回又被汉王爷这么一气,我看悬。” “那……皇上要是倒了,这皇位……” “这就更有意思了。” 另一个满脸麻子的火銃手插了嘴,他把碗往地上一磕,“你们没听说南京那边的信儿?太子爷在南京,据说已经被软禁了。皇上这边要是宾天,这几十万大军的兵权在谁手里?还不是在咱们那位好勇斗狠的汉王爷手里?” “汉王上位?” 年轻兵丁打了个哆嗦,“那咱们还能有个好?汉王那是拿人不当人的主儿,白马坡那五千兄弟,眼都没眨就送进去了。要是他当了皇帝,咱们怕是都得死在这辽东的大坑里。” “这还不算最乱的。” 老卒左右看了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个老乡在夜不收当差,他说啊,南京那边太子爷也不是吃素的。听说已经联络了旧部,准备清君侧呢。这大明的天,要变了。” “我的乖乖……”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流言,就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不仅在这个小角落里传播,更像是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这座几十万人的大营。 伙房、马厩、哨位、甚至是將领们的营帐里。 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每个人都在心惊胆战。 一种名为怀疑的毒草,正在这支疲惫之师的心里疯长。 …… 中军大帐外。 一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东厂隨军的临时刑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一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已经没了人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脑袋无力地垂著。 “还不招?” 坐在太师椅上的东厂番子头目,漫不经心地剔著手指甲,声音尖细,“咱们东厂的手段,你还没尝遍呢。这才哪到哪啊。” “我……我真不是……” 那人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是……我是走私的商贩……我就是带了几封家书……” “家书?” 番子头目冷笑一声,拿起桌上那一封被火漆封好的信件,“走私商贩敢揣著这种东西过界?你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他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用烧红的铁钳挑起那人的下巴。 “说,这信是谁给你的?要送给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嘴还挺硬。” 番子头目眼神一冷,“给他上洗刷刷。” 旁边的两个行刑手狞笑著拿起了一个铁刷子和一桶滚烫的开水。 “啊——!” 惨叫声瞬间穿透了帐篷,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半个时辰后。 番子头目拿著一份沾满血手印的供状,还有那封没拆口的信,急匆匆地走向了皇帐。 …… 皇帐內。 朱棣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他手里攥著一串佛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念。 营中的流言,他不是没听到。 东厂的人早就把那些话,一字不差地报给他了。 什么“皇上不行了”,什么“汉王要夺权”,什么“太子要造反”。 这些话,就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皇上。” 东厂隨军掌刑千户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著那封信和供状,“这是刚才夜不收在两军阵前抓到的一个『信使』。经严刑拷打,此人招了。他是辽东那边派出来的死士,专门负责……负责给咱们军中的一位『大人物』送信。”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人物?” 他声音有些沙哑,“谁?” 千户没敢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朱棣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小太监赶紧下去把东西接了上来。 朱棣並没有急著拆信。 他先看了一眼那份供状。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信是蓝玉亲笔,让死士务必亲手交给征夷將军、成国公——张辅。 张辅。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朱棣脑海里炸响。 他的手抖了一下。 张辅是谁? 那是他最信任的將领,是隨他靖难的功臣,是这次北伐的实际指挥官。 如果连张辅都…… “拆开。” 朱棣把信扔给小太监。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展平信纸,递到朱棣面前。 信上的字跡,朱棣太熟悉了。 那是蓝玉的字。 依然那么猖狂,那么飞扬跋扈。 “文弼(张辅字)吾弟亲启:昔日安南一別,甚为掛念。今闻弟在前线受困,兄心甚痛。朱棣老迈昏聵,汉王暴戾无能,太子暗弱被囚,大明气数已尽。弟乃当世名將,何苦为就要沉的破船殉葬?” “兄在瀋阳,已备下美酒高位。若弟肯弃暗投明,只要大军一撤,兄愿与弟平分天下。黄袍加身之事,兄不便言,弟自思量。狡兔死,走狗烹,洪武旧事,弟当鉴之……” 每一个字,都像是诛心之利刃。 朱棣看得手脚冰凉。 尤其是那句“狡兔死,走狗烹”。 这正是所有武將心中最深的那根刺。 “啪!” 朱棣猛地把信拍在桌上,呼吸急促起来。 “这……这是反间计!” 他咬著牙,像是要说服自己,“这是蓝玉那个老贼的反间计!张辅……张辅跟隨朕多年,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朕!” 跪在地上的千户这时候轻声说了一句:“皇上圣明。奴才也觉得这就是个拙劣的反间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奴才听说,前几日张將军的家眷在南京,似乎……似乎收到了几箱来路不明的土特產。而且张將军最近在军中威望极高,底下当兵的只知有张大帅,不知有……” “闭嘴!” 朱棣一声暴喝,抓起茶盏狠狠摜在地上。 碎片四溅。 千户嚇得赶紧磕头如捣蒜。 朱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理智告诉他,这大概率是蓝玉的诡计。 但他赌不起。 他真的是赌不起。 现在汉王被打残了,太子被囚了,他自己的身子骨也快垮了。这几十万大军的指挥权,实实在在就握在张辅一个人手里。 万一呢? 万一张辅真的动了心思呢? 万一他对现在的局势绝望了呢? 那个“平分天下”的诱惑,那个“黄袍加身”的暗示,对於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將来说,太致命了。 朱棣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当年父皇朱元璋杀蓝玉、杀冯胜、杀傅友德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觉得父皇太狠。 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才发现,刀把子不在自己手里的时候,睡觉都得睁只眼。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朱棣才缓缓睁开眼,那是两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寒光。 “传……张辅覲见。” …… 半夜被召见,张辅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刚刚还在巡视营防,安抚那些因为缺粮而躁动的士兵。 走进皇帐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御帐周围的侍卫,全换成了朱棣的贴身亲军,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臣张辅,叩见皇上。” 张辅跪在地上,行大礼。 朱棣没有叫起。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张辅,看了许久。 “文弼啊。” 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两天前线战事如何?” “回皇上。” 张辅伏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战事焦灼。辽东军据守工事,火器犀利,我军强攻伤亡太大。加上……加上粮草短缺,军心有些不稳。” “军心不稳?” 朱棣笑了,笑得让人发毛,“是因为没饭吃,还是因为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张辅心头一跳。 “臣……臣已经下令严查流言,抓了几个乱嚼舌根的,正准备军法处置。” “哦,那你觉得,汉王如何?” 朱棣突然转了话头。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张辅犹豫了一下:“汉王殿下勇武过人,只是……只是略显急躁。” “急躁?是啊,他是急躁,把五千人都送进去了。” 朱棣嘆了口气,“太子呢?” “太子仁厚,乃国之根本。” “那朕呢?” 张辅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朱棣:“皇上……皇上乃一代圣主,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呵呵。” 朱棣拿起桌上那封信,轻轻晃了晃,“可惜啊,有人不这么想。有人觉得朕老迈昏聵,是大明的破船。有人觉得,跟著朕没前途,不如去瀋阳某个前程。” 说完,他把信扔到了张辅面前。 “看看吧。这是你的老朋友,给你写的家书。” 张辅颤抖著手捡起那封信。 只看了一眼开头,他的脸就全白了。 越往下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等看到最后那句“狡兔死,走狗烹”,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冤枉!皇上!冤枉啊!” 张辅疯狂地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这是蓝玉的奸计!这是离间计啊!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鑑!臣从未与那逆贼有过任何书信往来!从未啊!” “朕知道。” 朱棣淡淡地说,“朕也不信你会反。你是朕带出来的,朕了解你。” 张辅抬起头,满脸是血,眼中带著一丝希冀。 “但是。” 朱棣的话锋一转,如同冰锥刺入骨髓,“文弼啊,你也知道,现在军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这封信,不管真假,若是传出去,底下的將士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你这个大帅都在给自己找后路了,他们还卖什么命?” 张辅呆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 他听懂了朱棣的潜台词。 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已经起了疑心。 这就够了。 一个被皇帝怀疑的主帅,是不可能再带兵的。 如果他不仅是交出兵权,还要辩解,还要挣扎,那等待他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下课,而是要脑袋搬家了。 朱元璋杀功臣的血,还没流干呢。 张辅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他缓缓摘下头盔,放在地上。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虎符,双手托举过头顶。 “皇上说得对。” 张辅的声音充满了悲凉,“臣……臣连日指挥作战,心力交瘁,已无法胜任主帅之职。请皇上……收回兵权!臣愿去后方督运粮草,为大军做个马前卒。” 朱棣看著那枚虎符,眼中的寒意终於消散了一些。 他示意小太监把虎符收上来。 “文弼啊,你辛苦了。” 朱棣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像是那个体恤下属的长者,“朕也是为了你好。这前线压力太大,你休息一阵子也好。等你养好了精神,朕再重用你。” “谢主隆恩。” 张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自己的军事生涯,哪怕没结束,也断了半截了。 从今往后,他只能是个唯唯诺诺的管家,再也不是那个叱吒风云的大將军了。 …… 第二天一早。 一道圣旨传遍全军。 征夷將军张辅,因劳累过度,旧疾復发,调回后方养病。 全军暂由英国公张辅的副將代理。 消息一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了。 当兵的不傻。 这时候换帅? 还是把最能打的张大帅给换了? 这就是要完蛋的节奏啊! “完了,全完了。” 还是那几个蹲墙根的老兵。 “连张大帅都被擼了,这说明啥?说明上面已经乱套了!皇上谁都不信了!” “那咱们还打个屁啊!” 年轻兵丁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扔,“这饭都吃不饱,还要把命送在这儿。我可不干了!我想回家!” 当天夜里。 明军大营的柵栏边,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黑影。 那是逃兵。 一开始只是几个,后来是几十个,几百个。 督战队杀了十几个人,掛在旗杆上示眾。 但没用。 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恐惧和绝望,比瘟疫蔓延得还要快。 …… 瀋阳,大元帅府。 窗外秋雨绵绵。 蓝玉坐在暖阁里,手里端著一杯热茶,十分愜意。 情报司的负责人蒋瓛正站在旁边,绘声绘色地匯报著明军大营的动静。 “大帅,您真神了。” 蒋瓛一脸崇拜,“就那么一封信,甚至都没怎么费劲,就把张辅给废了。现在明军那边每天无论逃兵还是病號,都是成百上千地往外抬。我看要不了半个月,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炸营。” 蓝玉轻轻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不叫神。”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叫攻心。” “朱棣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 蓝玉放下茶杯,眼神深邃,“他这辈子,就是靠造反起家的。所以他比谁都怕別人造反。尤其是现在,他老了,病了,掌控力弱了。这时候,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怀疑,他都会选择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咱们只不过是……帮他把他心里那只鬼,给放出来了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看著那个代表明军大营的红点,就像看一个即將熄灭的蜡烛。 “传令下去。” 蓝玉的声音骤然变冷,“不用急著进攻。继续封锁粮道,继续喊话,继续送传单。我要让朱棣看著他的几十万大军,一点点烂在泥里。” “这一仗,我要彻底打断大明的脊梁骨。” 第323章 瘟疫蔓延 自从张辅被拿下的消息传遍全军,整个明军大营就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精气神彻底垮了。 新来的主帅是英国公张辅的副將,名叫陈懋。 这人倒不是个坏人,但能力和威望跟张辅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一上来就下令严查逃兵,甚至亲自带著督战队在营里转悠,见著几个偷偷溜號的就把脑袋砍下来掛旗杆上。 可这没用。 人心散了,加上这连续半个多月的堑壕战,营地里本就死气沉沉。 而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悄悄滋生。 这几天,辽东那边一直在下雨。 雨不大,但绵长阴冷,下得人心烦意乱。 战壕里全是烂泥汤,那些还没来及抬下去的尸体,就泡在这泥水里。 一开始还好,大家就是觉得臭。 可渐渐地,有人开始拉肚子。 然后发烧。 接著就是那种要把肠子都吐出来的呕吐。 “呕——!” 一个年轻的小旗官扶著战壕边,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他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昨天还好好的一个小伙子,今天就像是被抽乾了气的皮囊。 “怎么了这是?” 路过的总旗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吃坏东西了?这几天伙房的稀粥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至於吐成这样啊。” “不行……不行了……” 小旗官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肚子疼……疼得跟刀绞似的……冷……好冷……” 说著,他两眼一翻,咕咚一声栽倒在泥水里。 “哎!你个兔崽子!” 总旗嚇了一跳,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 一摸额头,烫得嚇人。 “来人!快来人!把他送去伤兵营!” 总旗喊了两嗓子。 好半天才过来几个担架兵,不情不愿地把人抬走了。 他们动作很粗鲁,甚至有些嫌弃。 “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总旗骂了一句。 “大人啊……” 领头的担架兵一脸苦相,“这已经是咱们今天抬的第四十个了。伤兵营都满了!郎中都累趴下了!这哪抬得过来啊!” 总旗心里咯噔一下。 四十个? 这才大早上啊。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 伤兵营里。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和腐肉味扑面而来。 “哎哟……哎哟……” 遍地都是哀嚎声。 原本只能容纳几百人的帐篷,现在挤进去了上千人。 很多人根本没地方躺,就直接睡在烂泥地上。 隨军的郎中们一个个戴著面罩,忙得脚不沾地。 “张大夫!那边那个又要吐了!” “刘大夫!这个烧得不行了!” “药呢!我要的黄连呢!” 一个鬍鬚花白的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给一个士兵把脉。 他的手也在抖。 不仅仅是因为累,更是因为害怕。 “这个也是……” 他收回手,声音颤抖,“脉象虚浮,高烧不退,腹泻不止……这……这是疫啊!” “疫?” 旁边的小学徒嚇得脸都白了,“您是说……瘟疫?” “嘘!小声点!” 老军医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是传出去乱了军心,咱们脑袋还要不要了!” 小学徒拼命点头,只有眼神里透著惊恐。 “快!去把这些人的呕吐物都给深埋了!” 老军医压低声音吩咐,“还有用过的碗筷,全部用开水煮!告诉后面的人,千万別喝生水!” “可是……” 小学徒哭丧著脸,“哪有那么多柴火烧开水啊?运粮船被烧了,咱们现在连做饭的柴都不够了。大家都是直接喝沟里的水……” 老军医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喝沟里的水? 那沟里不仅有烂泥,还有那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啊! “完了……全完了……” 老军医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这瘟疫,怕是止不住了。 …… 中军大帐。 朱棣正靠在软塌上,听著陈懋的匯报。 他自己的脸色也很难看,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这几天他也觉得不得劲,总觉得嗓子发紧,头重脚轻。 御医说是偶感风寒,开了几副药,但也没见什么起色。 “皇上……” 陈懋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这几天营里……病號激增。非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了两成。” “两成?” 朱棣猛地坐直身子,“怎么这么多?都是什么病?把那个老军医给我叫来!” 片刻后。 那个老军医哆哆嗦嗦地跪在了朱棣面前。 “说!” 朱棣厉声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回皇上……” 老军医不敢抬头,声音细弱游丝,“营中……確实有一种怪病。症状是高烧、腹泻……而且……而且传得极快。” “是瘟疫?” 朱棣直接挑明了这两个字。 大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两个字带著某种恐怖的诅咒。 老军医浑身一颤,最后还是重重地磕了个头:“……是。” “砰!” 朱棣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混帐!为何不早报!” 他怒吼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著朕!” “皇上恕罪!臣……臣也是刚確诊啊!” 老军医哭喊著,“这病来得太急太猛了!再加上这几天连阴雨,尸体没来得及处理……水源……水源怕是也不乾净了。” 朱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 瘟疫。 这对於一支正在作战的大军来说,这比断粮还要可怕。 粮没了还能坚持几天,这病要是一传开,这几十万人,不出一周就全废了。 “那辽东那边呢?” 朱棣咬著牙问,“他们那边怎么样?有没有这种病?” “回皇上……” 老军医犹豫了一下,“据……据抓来的舌头说,辽东那边……一个病號也没有。” “为什么!” 朱棣不甘心地吼道。大家都在同一片土地上打仗,凭什么他的兵就没事! “因为……因为人家有药。” 老军医声音更低了,“听说他们有一种叫青霉素的神药,一针下去,烧就退了。而且……而且他们极讲究卫生。他们的人从不喝生水,上厕所都有专门的地方,还要撒石灰。甚至……甚至如果发现有人隨地大小便,那是还要抽鞭子的。” “……” 朱棣听得目瞪口呆。 撒石灰?抽鞭子? 这就是蓝玉打仗的法子? 他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堂堂大明几十万大军,输给了人家几瓶石灰? “不仅如此。” 老军医继续补刀,“咱们这边的草药本来就不够。前些日子……前些日子那些运药材的车,也被黑龙骑兵给截了。” 朱棣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蓝玉。 又是蓝玉。 这哪里是在打仗。 这就是在钝刀子割肉! 先是截粮,再是逼你换帅,现在连药都不给你留! 这是要把这几十万人活活困死在这泥潭里啊! “皇上!” 陈懋看朱棣脸色不对,赶紧膝行几步,“要不……咱们撤吧?这仗真的没法打了!再这么下去,兄弟们不用打,自己就先死光了!” “撤?” 朱棣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撤到哪里去?这一撤,就等於是承认咱们输了。大明的天威,朕的脸面,往哪搁?” “可是……” “別可是了!” 朱棣摆摆手,显得无比疲惫,“先……先把那些重病號隔离开来。能治的儘量治。告诉下面,谁要是再敢传那些丧气话,立斩不赦!” “是!” 眾人领命退下。 但这並不能阻止恐慌的蔓延。 第二天。 军营里的死亡人数开始直线上升。 原本还能听到几声咳嗽和呻吟,现在很多人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具具还带著体温的尸体被抬出帐篷,就在营地后面的空地上草草掩埋。 一开始还挖坑。 后来坑都挖不下了,就直接扔进那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里。 尸臭味在营地里瀰漫,连风都吹不散。 “娘……我想娘了……” 一个年轻的小兵发著高烧,缩在角落里说胡话。 旁边的同伴想给他餵口水,却发现刚打来的一壶水里,竟然飘著些不明不白的絮状物。 “別喝了。” 一个老兵一把打掉水壶,“那水喝了要死人的。” “那……那只能渴死?” 同伴绝望地看著老兵。 老兵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半个已经发霉的麵饼,掰碎了塞进小兵嘴里。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 老兵嘆了口气,看著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听说皇上也病倒了。这天……怕是要变了。” …… 皇帐內。 朱棣確实病倒了。 昨天还在强撑著发號施令的他,今天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烧让即使是这位铁打的汉子也变得虚弱不堪。 他躺在软榻上,听著外面不时传来的哭喊声和號角声。 那些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又那么刺耳。 “广孝啊……” 他虚弱地叫了一生。 一直守在旁边的姚广孝赶紧凑过来:“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朱棣看著帐顶,眼神有些迷离,“朕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北伐?不该这么急著来打蓝玉?” “皇上……” 姚广孝心里一酸,握住朱棣的手,“您是为了大明。是为了子孙后代。这怎么能算错?” “可是……死了这么多人啊。” 朱棣喃喃自语,“朕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杀了那么多人。朕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就能镇得住一切。可现在朕才发现,这天底下,有些东西……是朕的刀砍不断的。” 比如人心。 比如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瘟疫。 比如那个一直躲在幕后,像鬼一样缠著他的蓝玉。 “皇上,您好好休息。” 姚广孝轻声安慰,“臣已经派人去催后方的药材了。还有运河那边,虽然被封锁,但咱们还在想办法。只要有了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来不及了……” 朱棣摇摇头,露出一丝惨笑,“朕能感觉到。这军营里已经没了活气。再这么耗下去,这几十万大军,就真的要给朕陪葬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珠。 “那……咱们该怎么办?” 姚广孝小心翼翼地问。 良久。 朱棣才再次睁开眼,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妥协。 “派人……去吧。”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去找那个老贼……谈谈吧。” “谈?” 姚广孝愣了一下,“您是说……” “和谈。” 朱棣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要能保住这几十万儿郎的命,只要能稳住大明的江山……他要什么条件……朕……都认了。” “皇上!” 姚广孝惊呼一声,想劝阻,却发现朱棣已经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背影,显示著这位帝王內心是何等的痛苦和不甘。 和谈。 这两个字说出来容易。 但对於一个以武力征服天下的皇帝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意味著他要向一个臣子低头。 意味著他要承认自己失败了。 甚至意味著。 大明的天,真的要裂成两半了。 …… 当天下午。 一匹快马衝出了死气沉沉的明军大营。 马背上的人手里举著一面白旗。 那是求和的信號。 而在对面的辽东阵地上。 蓝玉正站在瞭望塔上,透过望远镜看著那一骑绝尘。 “大帅,他们真的派人了!” 旁边的耿璇兴奋得直搓手,“咱们贏了!这下朱棣那个老小子算是彻底服软了!” “贏?” 蓝玉放下望远镜,脸上並没有太多喜色。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这不过是……刚开始罢了。” 他转身走下高台,步履从容,“去。把咱们准备好的那张天价帐单给这位大明的使者准备好。咱们……好好算算这笔帐。” 第324章 谈判的信號 明军大营里,除了病號的呻吟,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躺在御榻上,脸色蜡黄,像是被风乾的老树皮。 他那双曾经射出过鹰隼般目光的眼睛,现在浑浊无光,盯著帐顶的绣龙出神。 “广孝啊。”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坐在榻边的姚广孝心里一酸,赶紧低头:“皇上正是春秋鼎盛,怎出此言?这不过是偶感风寒,再加上军务劳顿罢了。” “你也学会骗朕了。” 朱棣惨笑一声,费力地摆了摆手,“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清楚。这次发病,比以往哪次都凶。再加上这满营的瘟疫……” 说到这,他顿住了。 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那是又有士兵死了,同袍在偷偷祭奠。 “这仗,打不下去了。” 朱棣闭上眼,两行浊泪滑进鬢角的白髮,“为了朕那点面子,难道要这几十万儿郎全死在这儿吗?朕……赌不起了。” 姚广孝沉默了。 他知道朱棣有多骄傲。 这位马上皇帝,一辈子都在贏。 靖难四年,那么难都挺过来了;五征漠北,把蒙古人打得像兔子一样跑;下西洋,万国来朝。 可现在,面对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蓝玉,他却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去吧。” 朱棣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再跑一趟。就像当年在北平城外那样。” …… 姚广孝再次走出明军辕门的时候,手里握著那个象徵著屈辱的节杖。 身后,是无数双充满了期盼和绝望的眼睛。 士兵们不知道大帅要去干什么,但他们知道,只要那个黑衣老和尚出去了,或许他们就能回家了。 两军阵前。 空气中瀰漫著尚未散去的硝烟味和腐臭味。 辽东军的阵地静悄悄的。 但姚广孝能感觉得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后面,有一双双眼睛在盯著他。 “大明特使,少师姚广孝,求见辽王殿下!” 他在阵前站定,运气大喊。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出老远。 过了好一会儿。 辽东阵地那边才有了动静。 一队穿著崭新板甲、手持遂发枪的士兵跑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那种让人心惊的冷漠和自信。 领头的正是耿璇。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姚广孝,嘴角掛著一丝戏謔:“哟,这不是姚少师吗?怎么,朱棣那老小子终於绷不住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放在以前,姚广孝早就变脸了。 但现在,他只能赔笑:“耿將军说笑了。贫僧此来,是为了两军罢兵言和,免得生灵涂炭。” “罢兵?” 耿璇嗤笑一声,“你们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当我们辽东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姚广孝心里一沉。 果然,不好谈。 “將军息怒。” 他拱了拱手,“此乃皇上的一片诚意。而且……若是再打下去,对贵方也没什么好处。毕竟这几十万大军虽然病了,但若是做困兽之斗,只怕……” “怕个鸟!” 耿璇还没说话,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就骂开了,“困兽?我看是病猫吧!只要大帅一声令下,老子的骑兵衝进去,把你们剁碎了餵狗!” “不得无礼。”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著威严的声音传来。 两人立刻闭嘴,让开一条路。 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 露出的正是蓝玉那张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比朱棣年轻十几岁的脸。 他穿著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手里甚至还要拿著一把摺扇,看起来不像是个统帅几十万大军的藩王,倒像是个来踏青的富家翁。 “少师请。” 蓝玉微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就进帐喝杯茶吧。” …… 辽东军的中军大帐里。 没有那种肃杀的气氛,反而飘著一股淡淡的清茶香。 蓝玉挥退了左右,只留下姚广孝一人。 “坐。” 他亲自给姚广孝倒了一杯茶,“这可是今年的新茶,是从福建海运过来的。尝尝。” 姚广孝哪有心思喝茶。 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的大明功臣,现在的头號反贼,心里五味杂陈。 “辽王殿下。” 他没动茶杯,开门见山,“贫僧此来,只求一件事。停战,放粮,让我那几十万弟兄……活著回去。” “活著回去?” 蓝玉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凭什么?” “就凭……” 姚广孝咬咬牙,“就凭大明还在。就凭皇上还在。只要殿下肯退一步,朝廷愿意……愿意承认现在的现状。甚至……可以在岁幣上再商量。” “现状?” 蓝玉摇摇头,抿了一口茶,“现状就是我已经贏了。而你们,正躺在棺材里等死。” “少师是个聪明人。”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朱棣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也略知一二。若是这个时候我真的不管不顾,全线压上……你觉得,这大明的江山,还能姓朱吗?” 姚广孝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实话。 “那殿下想要什么?” 姚广孝把姿態放到了最低,“只要不改朝换代,只要能保住大明的国號……殿下儘管开口。” 蓝玉看著他,突然笑了。 “我不要皇位。” 他说出的这句话,让姚广孝一愣。 “那张椅子太烫腚,我不稀罕。” 蓝玉指了指帐外,“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第一,维持现在的边界,包括运河的和新打下来的地方。第二,恢復南北贸易,尤其是对我辽东商品的关税,要全免。第三……”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推到姚广孝面前。 “这是赔款清单。不算多,也就是这次我们出兵的军费,加上一点点『精神损失费』。” 姚广孝颤抖著手接过单子。 只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五千万两白银?!” 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这这也太……” “太多?” 蓝玉挑了挑眉,“不多吧?你要知道,我可是为了给你们运药,才不得不动用黑龙舰队的。那些药多贵啊。” “药?” 姚广孝一愣。 “是啊。” 蓝玉又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著一些白色的粉末。 “这就是能治你们瘟疫的神药——青霉素。” 蓝玉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只要这一瓶下去,不管是高烧还是感染,立马就能见效。这可是救命的玩意儿。五千万两,买几十万条命,再加上这药……少师觉得贵吗?” 姚广孝看著那个小瓶子,就像看著传说中的仙丹。 他知道。 这就是蓝玉的杀手鐧。 他不仅要钱,还要命。 如果答应了,这五千万两白银,足以掏空大明未来十年的国库。 大明將会彻底沦为给辽东打工的长工。 但不答应呢? 瘟疫还在蔓延。 朱棣还在病床上呻吟。 那几十万条人命,就在这一念之间。 “这……这数目实在太大。” 姚广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贫僧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请示皇上。” “去吧。” 蓝玉大度地挥挥手,“我有的是时间。不过……你们那个皇帝,恐怕没那么多时间等了。告诉他,这药每晚一天,还得涨价。” …… 姚广孝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明军大营。 他把那张天价帐单和那个小药瓶呈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看著那张单子,手一直在抖。 五千万两。 哪怕是把他的內库加上户部的存银都搬空了,也不够一半。 这不仅是赔款,这是要把大明未来的血都给抽乾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朱棣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咳出了一摊血。 “皇上!” 姚广孝大惊,赶紧扶住他。 “朕不签!” 朱棣推开他,双眼赤红,“朕寧可战死,也不签这种卖国条约!这是把祖宗的脸都丟尽了啊!” “可……將士们……” 姚广孝指了指外面,“再不治,真的就全死光了。而且那蓝玉说了,这药……只要用了,就能活。” 朱棣死死盯著那个小药瓶。 那么小的一个东西。 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理智告诉他,一旦签了,大明就真的成了蓝玉的附庸。 但感情告诉他,如果不签,他就成了让几十万人陪葬的暴君。 还有他的皇位。 这江山,如果是葬送在他手里,他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父皇? “皇上……” 姚广孝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只要人还在,咱们就有翻盘的机会!若是人都没了……这江山就真的易主了!” 朱棣的手指深深扣进榻边的木头里。 指甲断了,血流了出来。 良久。 久到帐篷里的蜡烛都快必须要烧完了。 朱棣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榻上。 “签……” 那个字轻得像游丝,又重得像铅块。 “告诉姚广孝,去签吧。” 朱棣闭上眼睛,两行血泪流了下来,“朕……认栽了。”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永乐大帝的一世英名,彻底毁了。 但他必须背这个锅。 为了那还在苟延残喘的大明。 …… 第二天一早。 姚广孝再次来到辽东大营。 他签下了那张足以让大明背负沉重债务的《辛卯条约》。 五千万两白银,分十年付清。以盐税和关税做抵押。 还要开放所有的边境贸易,允许辽东商人自由出入內地。 当然。 他也带回了那一车车的“神药”——虽然只是些粗製的抗生素。 当第一批药分发下去。 奇蹟真的发生了。 那些已经烧得不省人事的士兵,在服药后,竟然真的慢慢退烧了。 欢呼声在死气沉沉的营地里响起。 “活了!真的活了!” “多谢皇上!皇上万岁!” 士兵们不知道这张药方背后的代价。 他们只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听著外面的欢呼声。 朱棣躺在帐篷里,心中却是一片悲凉。 这欢呼声越响,对他来说越像是嘲讽。 “皇上万岁?” 他苦笑著低喃,“万岁个屁。朕不过是个被人捏著鼻子灌药的傀儡罢了。” …… 战事结束了。 明军开始拔营撤退。 临走前。 朱棣让人抬著轿子,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让他魂牵梦绕、却始终没有拿下来的永平府。 城头上。 那面黑龙旗依旧迎风飘扬。 而在旗帜下。 蓝玉正站在那里,看著这支正在撤退的庞大队伍。 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喜。 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寂寞。 “大帅,咱们贏了!” 耿璇在旁边兴奋地说,“您看,朱棣那个老小子像条丧家犬一样跑了!” “贏了吗?” 蓝玉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下城楼,“或许吧。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呢。” 第325章 惨澹的回师 撤军的命令终於下来了。 没有鼓声,没有號角。 传令兵骑著瘦骨嶙峋的马,甚至不敢高声喧譁,只是穿梭在各个营盘之间,低声传达著那个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的旨意:“拔营,回京。” 天刚蒙蒙亮。 原本延绵数十里的明军大营,开始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艰难地挪动著身躯。 士兵们神情麻木。 他们默默地收拾著行装。 很多人把沉重的鎧甲偷偷扔进了路边的沟里,只留下了保命的乾粮和那瓶救命的药水。 没人去管这些违纪行为。 就连平日里最凶狠的宪兵,此刻也低著头,只顾著赶自家的马车。 “走了……终於能走了……” 老兵王二狗把手里那杆都要生锈的长枪当拐棍拄著,一步三摇地往南挪,“这鬼地方,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旁边的年轻后生还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叔,咱们这就回去了?不是说……不是说要打下永平府,要把那个蓝玉抓回京城问罪吗?” “问罪?” 王二狗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北边,“你看看那边。”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 在那道阻挡了明军整整三个月的辽东防线上。 一面巨大的、漆黑的旗帜缓缓升起。 旗面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著。 一种奇怪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枪炮声。 是欢呼。 “大明万岁!燕王走好!恕不远送!” 几千个嗓子一起吼。 整齐划一,中气十足。 这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正在撤退的几十万明军脸上。 那是胜利者的嘲弄。 “听见没?” 王二狗吐了口唾沫,“人家那是让咱们滚蛋呢。能捡条命回去就不错了,还问罪?问个屁的罪。” 队伍里一片死寂。 没人反驳,也没人愤怒。 大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仿佛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这份羞辱甩在身后。 …… 中军,御輦。 这本来是全军最威严的地方。 可现在,这里却是死气沉沉。 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外面的光线,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朱棣靠在软枕上。 他没睡。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车顶的藻井,隨著马车的顛簸,他的身体也在微微晃动。 “广孝。” 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一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姚广孝赶紧凑过来:“皇上,臣在。” “外头……是什么声音?” 朱棣问。 姚广孝手一抖,脸色有些难看。 他也听见那边的欢呼声了。 “是……是风声。” 姚广孝撒了个谎,“北边的风大,颳得旗杆子响。” “呵。” 朱棣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当朕聋了吗?那是人家在庆祝呢。庆祝朕这个老东西,灰溜溜地夹著尾巴逃跑了。” 姚广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事实就是如此,任何粉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五千万两啊……” 朱棣突然死死抓住姚广孝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朕这辈子,打过败仗,吃过亏。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被人按著头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约!” “那是大明的血啊!” “朕以后怎么去见太祖爷?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皇上!” 姚广孝眼眶红了,也不敢挣脱,任由他掐著,“您是为了救这几十万將士!是为了保住大明的元气!这怎么能是丧权辱国?这是忍辱负重!” “忍辱负重……” 朱棣鬆开手,惨笑著重复这四个字,“好一个忍辱负重。朕忍了一辈子。忍建文削藩,忍装疯卖傻。现在当了皇帝,还要忍这个乱臣贼子。” “朕不甘心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大团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御医!快传御医!” 姚广孝大惊失色,衝著车外大喊。 “別喊……” 朱棣一把拉住他,胸口剧烈起伏,“別让人听见……朕还能撑住。到了通州……再说。” 若是现在传出皇帝不行了的消息。 这支刚刚死里逃生的军队,立马就会炸营。 那时候,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 回京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沿途的州县早就接到了大军回撤的消息。 按理说,王师凯旋,百姓应该夹道欢迎,送水送粮。 可现实却让人心寒。 队伍经过一个个村镇。 看到的只有紧闭的大门,和空荡荡的街道。 偶尔有那一两个没来得及跑的百姓,见了当兵的,就像见了鬼一样,扔下扁担就往山里钻。 “看什么看!要饭的啊?” 一个千户官看著路边一个探头探脑的老农,心里憋著火,扬起马鞭就抽了过去。 老农抱头鼠窜。 “大人,息怒,息怒。” 旁边的副官赶紧拦住,“大帅有令,回撤途中,严禁扰民。再说了……这也不是咱们的地盘了,万一……” 千户官愣了一下。 是啊。 这一带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的顺天府。 可实际上,老百姓心里早就有数了。 北边的辽王那是財神爷,给钱给粮。 这边的大明皇帝,不是抓壮丁修宫殿,就是拉夫子去打仗,现在打输了还要加税赔款。 人心这桿秤,早就偏了。 “呸!” 千户官狠狠吐了口唾沫,收起鞭子,“什么世道,兵不如贼。”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伤兵们躺在平板车上,隨著车轮的滚动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些得过瘟疫刚刚好转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游魂野鬼。 没有旗帜招展。 没有战歌嘹亮。 有的只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溃败感。 这哪里是天子亲军。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难者。 …… 七天后。通州。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也是进北京城的最后一道门户。 天气阴沉得厉害,似乎要下雪了。 码头上,早已戒备森严。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將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间,立著一顶明黄色的伞盖。 伞盖下,站著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眉宇间与朱棣有七分神似,但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沉稳和儒雅。 正是大明皇太孙,如今在北京监国的朱瞻基。 他在寒风中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但他一动不动,甚至连手里的暖炉都推掉了。 “殿下,风太大了,披件斗篷吧。” 身旁的老太监金英小声劝道。 “不必。” 朱瞻基摆摆手,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官道,“皇爷爷在受苦,孤要是这点风都受不住,还怎么替他分忧。” 终於。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残破的龙旗。 紧接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队伍。 朱瞻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过大军会很惨。 但他没想过会惨成这样。 那些曾经在大阅兵时威风凛凛的神机营、五军营,现在衣衫襤褸,丟盔弃甲。 甚至连那面龙旗,都是歪的。 “奏乐!” 礼部尚书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鼓乐手们赶紧吹打起来。 但这喜庆的乐声,配上这支丧家之犬般的队伍,显得无比刺耳和滑稽。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了上去。 御輦缓缓停下。 所有的將士都跪了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孙臣朱瞻基,恭迎皇爷爷圣驾!” 朱瞻基跪在御輦前,声音洪亮。 车帘没有动。 也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著是姚广孝有些慌乱的声音:“殿下……快,快上来!皇上他……” 朱瞻基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顾礼仪,直接跳上马车,一把掀开帘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棣靠在软枕上,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死一般的灰败。 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证明人还活著。 “皇爷爷!” 朱瞻基眼圈瞬间红了,扑过去跪在塌边,握住那只枯瘦冰冷的手。 听到熟悉的声音。 朱棣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著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 “瞻……瞻基啊……”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孙儿在!孙儿在!” 朱瞻基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您说什么?” “你……看到……了吗?” 朱棣的手指颤抖著,指向车外。 “那些兵……那些……大明的……” “孙儿看到了。” 朱瞻基强忍著泪水,“他们都回来了。都活著。” “不……” 朱棣突然激动起来,迴光返照般地一把抓紧孙子的手,“他们……心里已经……没朕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瞻基心口。 “这江山……” 朱棣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甘,“这江山……朕打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 “朕……朕对不起……” 话没说完。 他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突然散了。 那只抓著朱瞻基的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猛地垂了下去。 整个身子软软地向下滑落。 “皇爷爷!” “皇上!” 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 姚广孝赶紧掐人中,御医们连滚带爬地挤进来扎针。 朱瞻基呆呆地跪在那里,看著已经昏死过去的朱棣。 那一刻。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倒下。 这是一个时代的崩塌。 永乐的威严,马上皇帝的神话,在这惨澹的通州码头上,碎了一地。 他抬起头,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看向北方那阴沉得快要压下来的天空。 那里。 似乎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隔著千里山河,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辽王蓝玉。 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成了他朱瞻基必须要面对的宿命。 “封锁消息。” 朱瞻基突然站了起来。 他擦乾了眼角的泪痕,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帝王”的冷酷。 “所有人,嘴巴闭紧。” 他对车厢里的几个人说道,声音冰冷,“皇上只是路途劳顿,睡著了。谁要是敢多说半个字,杀无赦。” 说完。 他转身走出车厢,站在御輦的高台上。 面对著那几十万双惊惶失措的眼睛。 他挺直了脊樑,高声喝道:“皇上有旨!大军回营!酒肉管够!赏!” “万岁!万岁!万岁!” 下面的士兵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酒有肉,不用死了。 朱瞻基看著那些欢呼的面孔,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刺破了掌心。 血,一滴滴落了下来。 第326章 南归 通州的码头,风雪交加。 朱瞻基亲自扶著御輦的扶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他把那个足以震塌大明天空的秘密,死死地压在了心底。 回京的路上,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连咳嗽声都被风雪吞没了。 没人知道,这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躺著的大明皇帝,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进了德胜门。 朱瞻基立刻下令,除了杨荣、杨士奇这两个內阁重臣,以及那个已经交出兵权、现在只剩下虚名的英国公张辅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御輦半步。 就连平日里伺候朱棣最勤快的太监总管黄儼,也被挡在了乾清宫门外。 “殿下,这是为何?” 黄儼尖著嗓子,有些不甘心,“老奴伺候皇上几十年了,这端茶递水的……” “滚。” 朱瞻基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黄儼嚇得一哆嗦,赶紧捂著嘴退下去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碳火烧得正旺。 但即便如此,躺在龙塌上的朱棣,依然在发抖。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那张蜡黄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皇上……” 杨荣跪在床边,老泪纵横,“臣来晚了。” 朱瞻基小心翼翼地把朱棣扶起来,在他身后垫了几个软枕。 朱棣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张辅身上。 “英国公……”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隨时会断掉的风箏线。 张辅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把头磕得邦邦响:“臣在!臣罪该万死!没能……没能……” 说到后面,他也说不下去了。 安南虽然打贏了,北伐却败得这么惨。 他这个掛名的大將军,难辞其咎。 “不怪你……” 朱棣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扶他,“是朕……是朕太急了。那蓝玉……不是凡人啊。” 说到蓝玉。 在这暖阁里的几个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个名字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朕的时间……不多了。” 朱棣没给他们矫情的机会,直接拋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这大明的江山……还要有人扛著。” 杨荣和杨士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恐惧。 立储?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太子朱高炽虽然还在位,但大家都知道,皇上一直嫌他胖,嫌他软弱。再加上汉王一直在一旁煽风点火…… “传旨……” 朱棣剧烈地喘息著,那是肺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汉王朱高煦……即刻……即刻就藩乐安州!” “就藩?”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就藩? 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手里还握著一部分兵权的汉王赶出京城,赶到山东那种小地方去,分明就是流放! 这是在给太子铺路啊! “皇上圣明!” 杨士奇反应最快,赶紧磕头。 他早就看出汉王那狼子野心了。 如果不把他弄走,皇上一死,京城必乱。 “可是……汉王若是不肯走呢?” 张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这朱高煦可不是省油的灯。手底下还有几千死士,那是真的敢拼命的主。 “不走?” 朱棣那浑浊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最后的迴光返照般的戾气,“那就……那就……杀!” 那个“杀”字出口。 暖阁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瞻基。” 朱棣把目光转向孙子,“这件事……你去办。別让朕失望。” 朱瞻基身子一震。 他知道这是皇爷爷在教他怎么做个狠人。 帝王家,哪有什么骨肉亲情。 “孙儿领旨!” 朱瞻基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虽然还带著稚气,但已经有了几分决绝。 “还有……” 朱棣的眼神开始涣散,“守住……守住北京。这里是国门。只要这就是在……大明的脊樑就在。哪怕……哪怕蓝玉打过来了……也不能……” “不能退啊!” 他突然大喊一声,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 “臣等遵旨!誓死守卫北京!” 眾人齐声应道。 朱棣似乎听到了他想听的答案。 他满意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解脱,还带著几分遗憾。 他努力抬起手,似乎想抓住点什么。 也许是想抓住那曾经纵马驰骋的漠北草原。 也许是想抓住那梦想中万国来朝的盛世。 又或者,只是想最后摸一摸这龙塌,这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位置。 “瞻基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梦囈般的低语,“其实……朕不想做个坏人。真的……不想……” “朕只是……想证明给父皇看……朕比那个建文……强……”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那只枯瘦的手,终究还是没能抓住任何东西,无力地垂了下去。 重重地摔在明黄色的被褥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皇上!” “皇爷爷!” 哭声在乾清宫里炸开。 永乐十二年冬,这个曾经让整个大明都在他脚下颤抖的男人,这个一心想要超越父皇、甚至超越太祖的马上皇帝,终於累了。 他走了。 带著满身的伤痛和遗憾,带著未竟的北伐大业,走了。 朱瞻基跪在龙塌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嚎啕大哭。 他只是紧紧握著朱棣那只逐渐冰冷的手,眼神死死盯著窗外飘落的雪花。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就像这大明的未来一样,充满了未知和阴霾。 “封锁消息。” 朱瞻基站起身来,那是和在通州码头上一样的话,但这一次,多了几分成熟和坚定。 “尤其是不能让汉王知道。” 他对张辅说道,“英国公,你即刻带兵控制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杨阁老。” 他又转向杨荣,“你立刻草擬詔书,以皇爷爷的名义,命汉王即刻启程就藩。不得有误。” “那……太子那边呢?” 杨士奇问。 “父王还在南京。”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派最心腹的人去报丧了。但在他回来之前,所有的政务,由我暂代。” “遵命太孙殿下!” 眾人看著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还没长大的雏儿。 但此刻,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度,那种杀伐果断的眼神,竟然像极了刚才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或许。 这大明的天,虽然塌了一角。 但这根顶樑柱,算是立住了。 …… 汉王府。 朱高煦正在喝闷酒。 他心里憋屈啊。 本以为这次北伐能立大功,把那个死胖子从太子位上拉下来。 结果呢? 被蓝玉那帮孙子用怪枪打得像狗一样。 还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 “王爷!” 一个心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宫里有消息了!” “怎么说?” 朱高煦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是那老头子废太子了?还是让咱们进宫领赏?” “不是……” 心腹擦了擦汗,脸色有些发白,“是……是让您就藩乐安州的旨意下来了。” “什么?!” 朱高煦一脚踹翻了桌子,酒壶酒杯碎了一地,“就藩?这个时候让我就藩?还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山东?” “老头子疯了吗?” 他在屋里像困兽一样转圈,“那蓝玉就在山东边上呢!让我去那儿,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王爷……会不会是……” 心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宫里那位……不行了?” 朱高煦一愣。 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不行了?” 他摸著下巴,“要是真不行了,那这京城……还能是那个死胖子的?” “来人!” 他大吼一声,“点起府兵!隨我进宫!我要去……侍疾!” “慢著!”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英国公张辅一身戎装,身后带著整整一队的御前带刀侍卫,大步走了进来。 “英国公这是何意?” 朱高煦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刀上。 “奉皇上口諭。” 张辅抖开一道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汉王朱高煦,即刻启程就藩。不得延误。违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 朱高煦气笑了,“老子是他亲儿子!他凭什么说我谋逆?” “王爷。” 张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是皇上临终前的……最后一道旨意。您要是还当自己是个人子,就別再闹了。” “临终?!” 朱高煦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的死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上、让他既畏惧又想超越的父皇,真的死了? “瞻基殿下说了。” 张辅补了一刀,“只要王爷现在走,什么事都没有。您还是大明的好王爷。要是再纠缠不清……那九门的守军,可就不认您这个二叔了。” 朱高煦看著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侍卫。 又看了看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风雪。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好……好啊……” 他惨笑著,眼泪流了下来,“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就是到死……也防著我这手啊。” “走!我走!” 他把酒壶狠狠摔在地上,“我去那个乐安州!我去给你们当看门狗!行了吧!” 那一刻。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 京城的冬天,从未像今年这么冷过。 当太子朱高炽接到报丧的密信,在南京大哭一场,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北京赶的时候。 北京城里。 朱瞻基已经稳住了局面。 汉王走了。 九门依然森严。 蓝玉那边似乎也保持了默契,並没有趁机发难。 或许。 那个在瀋阳的男人,也在给这位老对手最后的尊重。 朱瞻基站在午门的城楼上,看著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江山。 “爷爷。” 从今天起。 这大明的担子,孙儿替您扛了。 不管多难。 孙儿都会替您守住这北京城。 哪怕那个蓝玉是天上的神仙,孙儿也要让他知道。 朱家的种,没一个是软骨头。 第327章 胖子的新政 乾清宫的门槛,今年已经换了两次。 送走了那位一生征战的马上天子,如今这紫禁城的主人,换成了一个路都走不快的胖子。 朱高炽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屁股底下垫了三个软垫。他太胖了,稍微硬一点的椅子都能让他坐立难安。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抖。 身边的太监赶紧递上一盏温热的梨汤。 朱高炽摆摆手,推开了。 他手里捏著一份奏摺,眉头紧锁,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 “夏尚书。”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虚弱,但透著一股子少有的坚定,“这『大赦天下』的詔书,擬好了吗?” 跪在下面的夏原吉,身子微微一颤。 “回皇上,擬好了。只是……”夏原吉抬起头,眼神有些犹豫,“这上面写的……给方孝孺平反,给解縉遗孤赦免……这些,可都是先帝钦定的铁案啊。若是翻了,怕是……有违孝道。” “孝道?” 朱高炽冷笑一声,把奏摺重重拍在御案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帝杀方孝孺,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朕给他平反,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他撑著桌子想要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夏原吉面前。 “维喆啊。”(夏原吉字维喆) 朱高炽嘆了口气,“你看看这满朝文武,一个个都跟你一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就是先帝留给朕的朝廷?” “人心都寒了啊。” “若是再不暖一暖,这大明的天,怕是要真的塌了。” 夏原吉眼睛一红。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永乐一朝,那个杀伐果断的先帝,用人头滚滚换来了赫赫武功。可这背后,是多少读书人的心灰意冷? “臣……遵旨!”夏原吉重重磕了个头,“皇上圣明!此乃天下读书人之幸!” “不仅是读书人。” 朱高炽转过身,看向掛在墙上的那幅最新的大明地图。 地图上,北边那块巨大的黑色阴影,让他看著就堵心。 “传朕旨意。” “即日起,停止郑和下西洋的一切筹备。” “工部那边,暂停北京皇宫后续工程,所有还没徵发的民夫,全部遣返原籍。” “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徐州、山东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地方,所有的钱粮欠款,全部免除。一笔勾销。” 这三条旨意。 每一条都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巨石。 夏原吉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皇上!这……” “这可是先帝的遗愿啊!尤其是迁都北京,那是为了防备北边……” “防备?” 朱高炽打断了他。 他指著北边,“拿什么防?拿著空空的国库?还是看著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 “先帝要面子,朕不要。” “朕只要这天下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 朱高炽坐回椅子上,喘了几口粗气。 “朕知道,你们都在私下里议论。说朕这皇位坐不稳,说……朕怕那个蓝玉。” 夏原吉赶紧低头:“臣不敢!” “哼。” 朱高炽也懒得拆穿,“朕是怕。离得这么近,就在咱们家门口蹲著一只猛虎,谁不怕?” “可越是怕,越不能乱动。” “先帝那一套硬碰硬,已经试过了。结果呢?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这大明的血,流不起了。” “朕要休养生息。”他在“生息”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只要咱们大明百姓日子过得好,人心思定,他蓝玉就算是一尊真神,也休想轻易把咱们吃下去!” …… 旨意下达得很快。 快得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有些不敢相信。 山东,临清。 这里是南北交界的最前线,也是受灾最重的地方。 老王头是个运河上的縴夫,一家老小全指著这根縴绳过活。 永乐年间,为了凑那笔天价的“过路费”和“赎人钱”,朝廷加派了重税。老王头家里那点口粮早就被颳得一乾二净,连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被抢走了。 这几日,他又听到了风声。 说是新皇登基,搞不好又要用兵,又要加税。 老王头愁得几夜没合眼,寻思著是不是要把小孙女卖了换点米。 “鐺!鐺!鐺!” 村口的铜锣敲响了。 “都出来!都出来听宣!” 里正那破锣嗓子响彻全村。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催命鬼来了。 他哆哆嗦嗦地走出家门,却发现村口已经围满了人。 里正站在高台上,手里拿著一张刚贴上去的皇榜,满脸通红,激动的。 “乡亲们!天大的喜事啊!” “新皇有旨!咱们这几年的欠税……全免了!” “以后三年,只要交正税,什么辽餉、练餉,通通没有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 才有人不敢置信地问:“真的?不抓人去修皇宫了?” “不抓了!都回家种地去!”里正把皇榜拍得啪啪响,“皇上说了,让咱们好好过日子!” 老王头愣在那里。 突然,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衝著北京方向拼命磕头。 “皇上……万岁啊!真是活菩萨啊!” 这一幕。 在整个大明北方,无数个这样的村庄里上演著。 那种压在百姓心头几十年的沉重石头,终於被搬开了。 瀋阳,辽王府。 蓝玉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写的是“仁宣之治”四个字。 “大帅。” 情报司司长蒋瓛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北京塘报。 “那个胖子……动手挺快啊。” 蒋瓛把塘报放在桌上,“平反冤案、停罢工程、免除赋税。这三板斧砍下来,原本有些动盪的人心,竟然被他给稳住了。” 蓝玉放下笔,笑了笑。 “我就知道。” 他拿起塘报看了看,眼神中透著几分欣赏,“朱棣那个莽夫生了个好儿子。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术。” “刚柔並济,收买人心。” “若这大明真让他这么治下去,不出十年,咱这『新政』的优势,怕是要被他在软实力上给抹平不少。” 蒋瓛皱了皱眉:“那……是不是该给他点顏色看看?比如让汉王那边动一动?” “不急。” 蓝玉摆摆手,“好人命不长啊。” 他看向窗外的天空,那是北京的方向。 “他那个身子骨,撑不了多久的。而且……” 蓝玉冷笑了一声,“他这一套仁政,动了谁的奶酪?” “动了那帮跟著朱棣打天下的武勛的奶酪,动了那些靠战爭发財的豪强的奶酪。” “尤其是那位在乐安州的汉王爷。” “这胖子越是得人心,汉王就越急。因为一旦天下真的大治,他就彻底没机会了。” “所以……” 蒋瓛眼神一闪,“我们只需要看戏?” “对,看戏。” 蓝玉把塘报扔回桌上,“对了,那个叫于谦的小子,是不是今科中了进士?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以后有用。” “是。” 北京,深夜。 乾清宫的灯火依然亮著。 朱高炽已经连续批阅了三个时辰的奏摺。 他的腿已经肿得快要穿不进靴子了。 “皇上。” 贴身太监王贵看著心疼,小声劝道,“夜深了,歇歇吧。御医说了,您这身子……” “歇不得。” 朱高炽摇摇头,提笔在一份奏摺上批下“准奏”二字,“朕的时间……不多。” 他虽然没说出来。 但他能感觉到。 这具沉重的躯体,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破车,隨时可能散架。 胸口那种憋闷的感觉,越来越频繁。 而且,他总觉得最近喝的药,味道有些不对。 “太子还在南京吗?” 朱高炽突然问。 “回皇上,太子殿下按您的旨意,去孝陵祭祖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还在南京城里。” “让他回来吧。” 朱高炽放下笔,眼神有些恍惚,“祭完祖就赶紧回来。別在那边耽搁了。” “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让张辅去接他。” 王贵一惊。 接太子? 在这太平盛世,太子回京还要大將去接? 除非,这路上不太平。 “皇上是担心……”王贵不敢说下去了。 “二弟啊。” 朱高炽嘆了口气,闭上眼睛,“朕免了他的罪,让他好好就藩。可朕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那个乐安州……离辽东太近了。也离人心太远了。” “去办吧。一定要快。” “是!奴婢遵旨!” 王贵赶紧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高炽一个人。 他看著空荡荡的大殿,看著那高高在上的藻井。 一阵冷风吹进来,烛火摇曳。 在这权力的巔峰,又是在这万丈深渊的边缘。 这个从一出生就被父亲嫌弃、被兄弟算计的胖子,此刻显得无比孤独。 他想做个好皇帝。 想给百姓一条活路。 可这大明的烂摊子,太大了。大到即使他拼了命去修补,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表面的光鲜。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他咳出了血。 看著手帕上那殷红的血跡,朱高炽惨然一笑。 “一年……”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老天爷,再给朕一年时间就好。哪怕半年……” 可惜。 歷史的车轮从不为人停留。 阴暗的角落里,一双窥视的眼睛悄然退去。 乐安州的方向,炉火正旺,刀剑出鞘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而那把悬在这个仁厚天子头顶的利剑,终於要落下来了。 第328章 汉王的乐安岁月 乐安州,山东一隅。 这地界不大,却像是个被强行塞进大明版图里的火药桶。往北不过二百里,便是辽东控制下的德州;往南看,便是那条掐著大明咽喉的运河。 汉王府的后花园里,没有赏花弄月的閒情逸致。那一池子本该养锦鲤的水塘,如今被填平了,改成了一个露天的大熔炉。 “当——当——当——” 打铁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汉王朱高煦赤著上身,手里抡著一把几十斤重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溅起一片火星子。他浑身腱子肉油光发亮,汗水顺著脊樑沟往下淌,那架势,不像是个王爷,倒像个入了魔的铁匠。 “王爷!” 一个心腹太监小跑著进来,手里还捧著个锦盒,大概是觉得这地方热得慌,一边擦汗一边喊,“这是刚从前门收上来的……说是府里的金银器皿都熔得差不多了,这……”语气里带著几分心疼。 朱高煦停下锤子,把那块已经初具刀形的铁胚扔进水桶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他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尊纯金的观音像,造工精美绝伦,那是前些年这府上女人们拜佛用的。 “熔了。” 朱高煦眼都没眨一下,隨手把观音像扔进了旁边的熔炉里。 那太监嚇了一跳,赶紧低头,“王爷……这可是王妃最喜欢的……” “喜欢的屁!” 朱高煦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帕子擦了把汗,“都什么时候了,还拜佛?佛能保佑本王坐上那把椅子吗?能把那个死胖子从龙椅上拽下来吗?” 他指著炉子里渐渐融化的金水,“只有这个!只有这变成刀,变成枪,才是实实在在的!” 周围几个正在拉风箱的壮汉,都是他以前在军中带出来的百户、总旗。听了这话,一个个都不敢吭声,只是那摇风箱的手更卖力了。 “都给本王听著!” 朱高煦环视了一圈,“咱们是被流放到这儿的!这乐安城看著像个王府,其实就是个活监狱!那个死胖子在京城装好人,收买人心,咱们要是再不有点动静,迟早被他温水煮青蛙,煮死在这儿!” “王爷英明!” 眾心腹齐声高呼。 朱高煦却没半点高兴。他心里清楚,光靠这熔金打铁,根本不够。那北京城墙高池深,神机营手里都是好傢伙。他这几千府兵,拿著大刀长矛去跟人家拼火器?那是找死。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批货……有消息了吗?” 他突然压低声音,问旁边一个看起来精瘦干练的中年人。这人叫枚青,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谋士。 枚青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一些,“王爷,那边的人回话了。今晚子时,东城门外的乱葬岗,接头。” 朱高煦眼睛一亮,隨即又眯了起来,“那帮辽东蛮子……信得过吗?” “信不过也得信。”枚青嘆了口气,“咱们现在的处境,就是孤魂野鬼。除了他们,没人敢卖咱们那种东西。” 朱高煦沉默了片刻,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蓝玉那廝!没想到最后,还得靠他的施捨来翻身!” “王爷且忍耐。”枚青低声劝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咱们手里有了傢伙,先把那胖子拉下马。到时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朱高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行!今晚本王亲自去!” 子时,月黑风高。 乐安城东门外的乱葬岗,平日里连野狗都不爱来,今晚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安静。 一队黑衣人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人数不多,也就七八个,但个个身形矫健,呼吸绵长,显然都是练家子。 朱高煦骑著马,带著几十个亲卫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几个人,还有他们身后那十几辆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谁是领头的?” 朱高煦也没下马,手按在刀柄上,居高临下地问。 黑衣人中走出一个身材不高但很精干的汉子,他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 “见过汉王爷。” 这人也没行大礼,只是拱了拱手,“辽东小卒,代我家大帅给王爷送礼来了。” “送礼?” 朱高煦冷哼一声,“你们大帅蓝玉,那是恨不得把本王剥皮抽筋的主儿。会这么好心?” “此一时彼一时。” 那人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再说了,这不算白送。王爷给的银子,一分不少。我们这是买卖。” 说著,他一挥手。 身后的手下立刻掀开了第一辆马车上的油布。 月光下,几口漆黑的大木箱子露了出来。 “这是……” 朱高煦翻身下马,几步走到箱子前,隨手撬开一个。 稻草下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排排黑洞洞的遂发枪。虽然上面涂著防锈油,但那特有的金属光泽,还是让朱高煦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可是辽东货! 虽然可能是淘汰下来的旧款,但比起大明工部造的那些炸膛货,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颗粒火药,还有成箱的铅弹。 “好东西!” 朱高煦忍不住赞了一句,隨手拿起一支枪,熟练地拉动击锤,听著那清脆的“卡塔”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一共三千支。” 黑衣人淡淡地说,“还有两门轻型野战炮,都在后面的车上。另外,送了一百颗手雷,算是赠品。” “够意思!” 朱高煦把枪扔给亲卫,转身看向那个领头的,“替本王谢过你家大帅。就说这情,本王记下了。日后若真有那一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这天下,未必不能再谈谈。” 黑衣人没接茬,只是又拱了拱手,“王爷客气。大帅还有一句话带给您。” “说。” “大帅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那胖子的身子骨,撑不了几天了。太孙还在南京祭祖。这京城的空档期,可就这么一次。” 朱高煦心里猛地一颤。 这句话,简直就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也收到风声,说是他那个好大哥身体越来越差。要是真让他这么熬死了,那皇位岂不是又要落到那个好侄子手里? 那个朱瞻基,可是个小狼崽子。比他爹狠多了。 要是让他登基,恐怕自己这乐安州都待不稳了。 “知道了。”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告诉蓝玉,本王怎么做,不用他教。银子我会让人送到德州。” 黑衣人点点头,也不废话,带著手下转身就走,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朱高煦看著那十几辆马车,眼中的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来人!” “把这些东西都拉回府里!找最可靠的心腹看著!” “从明天起,挑选府里最精壮的三千人,给我秘密操练!” “老子要让他们学会这玩意儿怎么打响!怎么杀人!” 接下来的日子,汉王府就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营。 白天,府门紧闭,谁也不让进出。 晚上,后花园里灯火通明。 那些原本只会耍大刀的亲卫,现在一个个手里都端著辽东造的火銃。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五十步开外的一个靶子应声而碎。 打枪的正是朱高煦本人。 他吹了吹枪口的青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枪!真是好枪!” 这枪精度高,射程远,装填也比火绳枪快得多。要是有一支这样的军队,別说守住乐安,就是杀进北京城,也是有把握的! “王爷神射!” 旁边的枚青赶紧拍马屁,“有了这等神器,咱们的大事必成啊!” 朱高煦把枪递给旁边的人,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光有枪还不够。” 他看向枚青,“京城那边的眼线,有消息吗?” “有。” 枚青压低声音,“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说是……皇上的身子,確实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连个奏摺都批不动了,全靠內阁那几个老傢伙撑著。” “而且……” 他顿了顿,“听说太孙从南京祭祖那边,正在往回赶。应该是想赶在皇上出事之前进京。” “哼,想回来接班?” 朱高煦冷笑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南京到北京的那条路。 “这条路上,可不太平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了一下,“如果太子半路『病故』了,或者是遇到了『山贼』……那这皇位,不就轮到本王这个做叔叔的来挑了吗?” 枚青嚇了一跳,“王爷的意思是……截杀?” “这可是泼天大罪啊!万一事情败露……” “败露个屁!” 朱高煦猛地回头,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都要造反了,还在乎什么罪不罪?这叫先下手为强!” “传我的令!” “把府里那批死士给我撒出去!就在德州到北京的那条必经之路上埋伏!” “只要看到太子的车驾,不管是真的假的,一律格杀勿论!”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回不了北京!” 枚青看著状若疯虎的朱高煦,心里有些发毛。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上了这条船,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飞黄腾达。 “遵命!属下这就去安排!” 深夜的汉王府,杀气腾腾。 而在几百里外的瀋阳。 蓝玉正坐在温暖的火炕上,手里拿著一只精致的望远镜,那是他让工匠新磨出来的。 “汉王动了。” 他不是在看星星,而是在听旁边蒋瓛的匯报。 “那一车皮的旧军火,他全吞了。而且据咱们的情报,他已经在谋划截杀太子了。” 蒋瓛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这朱家的人,对自己人下手可真是一点不含糊啊。” “正常。” 蓝玉把望远镜放下,“权力这东西,就像这火炕,坐上去热乎,可也烫屁股。为了那个位置,別说亲侄子,就是亲爹也敢动。” “大帅,那咱们……” 蒋瓛试探著问,“要不要帮那太子一把?要是让汉王真的得了手,这大明可就乱成一锅粥了。对咱们虽然有好处,但……” “不帮。” 蓝玉笑了笑,“但也別让他太容易得手。” “这戏才刚开场,要是主角那么快就死了,咱们这这观眾还看什么?” 他想了想,“把汉王要埋伏的情报,透露一点给太子那边的人。不用太多,让他有个防备就行。” “我要让他们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 “这大明乱一点,咱们才好在北边踏踏实实地种咱们的地,开咱们的矿。” “等他们打累了,打残了,咱们再下场收拾残局,那才是名正言顺。” 蒋瓛眼睛一亮,“大帅高明!属下这就去办。保准这齣戏,唱得热热闹闹!” 蓝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南方。 那里的风雨,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一场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风暴,正在乐安州这个小城里,悄然酝酿成型。 第329章 短命的天子 洪熙元年,五月。 北京城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还没进六月,日头就毒得像要晒死人。 乾清宫的暖阁里,四周都放上了冰盆,几个小太监拿著扇子不停地扇著,可即便如此,躺在龙塌上的朱高炽,还是一身一身地出虚汗。 他太胖了。 那身肉像是累赘,压得他不仅喘不过气,连翻个身都要两个大力太监伺候。 “皇上,该喝药了。” 王贵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跪在床边,声音都在发抖。 朱高炽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药。 又是这种味道。 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儿。 自从吃了那个来路不明的道士进献的丹药,这身子骨就像是破了洞的麻袋,一天不如一天。 “不喝了。” 他摆了摆手,那一动,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叫……叫夏维喆(夏原吉)、杨少师(杨荣)来。” 王贵脸色一变,“皇上,您这是……” “朕的时间……不多了。” 朱高炽惨笑一声,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灰败之色,“去吧,別耽误了大事。” 王贵不敢违拗,红著眼圈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夏原吉和杨荣几乎是跑著进来的,后面还有个蹇义,三人帽子都歪了,也顾不上整。 “臣等……叩见皇上!” 看到龙塌上那几乎没了人形的天子,三位重臣心头都是一酸,扑通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这才几个月啊? 刚登基的时候,那位仁厚的天子还在畅谈治国理政,要与苍生休息。可如今…… “都起来吧。” 朱高炽的声音很弱,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別哭了,朕还没死呢。” 三人赶紧擦乾眼泪,凑到床边。 “朕这一生……窝囊啊。” 朱高炽看著头顶的藻井,眼神有些涣散,“父皇嫌朕胖,嫌朕不像他,二弟恨朕抢了他的位置,连那个蓝玉,怕是也看不起朕这个守成的皇帝吧?” “皇上切莫如此说!” 杨荣急切地道,“皇上仁厚爱民,这几个月新政,天下百姓谁不称颂?您是万家生佛啊!” “哪有什么生佛……” 朱高炽苦笑,“只是想替父皇,还债罢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起来,那是迴光返照的徵兆。 “听著。” 他死死抓住杨荣的手,力气大得嚇人,“朕走后,传位太子瞻基。” “太子仁爱,又像他爷爷,必能守住这大明江山。” “万不可让汉王得逞。” 提到汉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那个在乐安州磨刀霍霍的弟弟,那个一直盼著他死的亲弟弟…… “还有。” “这北京太冷了,朕住不惯。” “若是有可能,让太子把都城迁回南京吧。” 这或许是他作为一个南方人,对这座北方苦寒之地的最后怨念。 也是他对那个在瀋阳虎视眈眈的蓝玉,本能的恐惧。 “臣等,谨遵遗詔!” 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哽咽。 朱高炽似乎鬆了一口气。 他的手慢慢鬆开了。 那些未竟的抱负,那些想做的改革,那些对太子的期许,都隨著这最后一口气,消散在闷热的空气中。 “瞻基啊。” 他最后念叨了一句,“爹没本事,这天下的担子,交给你了。” 头一歪。 一代仁君,洪熙皇帝朱高炽,驾崩於乾清宫。 此时。 距离他登基,仅仅过去了十个月。 “皇上——!” 乾清宫內,哭声震天。 但杨荣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都別哭了!” 他压低声音喝道,“立刻封锁乾清宫!除了咱们三个和王公公,谁也不许出去!” “尤其是不能让汉王知道!” 夏原吉和蹇义也回过神来。这可是夺嫡的关键时刻。 汉王就在乐安州,要是知道皇上驾崩了,肯定会立刻起兵来抢皇位! “王公公!” 杨荣看向王贵,“你立刻带人把守宫门,对外只说皇上病重,需静养,任何人求见一律挡回去!谁敢硬闯,杀无赦!” “是!”王贵也知道事情严重性,赶紧去安排。 “蹇天官。”杨荣又看向蹇义,“你即刻去稳住五军都督府那些武將。张辅国公是自己人,让他暗中调兵,以防不测。” “好!”蹇义点头,转身就走。 “至於太子……” 杨荣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早已备好的金牌,“我去发急递。” “太子现下还在南京祭陵。” “必须要快!” “只要太子能赶在汉王前面回到北京,这局就稳了!” 南京,孝陵。 虽然已经入夏,但这紫金山里依然有些阴凉。 朱瞻基跪在太祖朱元璋的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这次来,不仅是祭祖,更是帮那个想迁都的父亲来看看这旧都的风水。 “殿下。” 贴身护卫樊忠快步走过来,神色凝重,“北京那边有信了。” 朱瞻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哦?父皇说什么了?” 樊忠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密封的蜡丸。 那是只有最紧急军情才会用到的东西。 朱瞻基接过蜡丸,手指微微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捏碎蜡丸,展开里面那张极薄的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却字字千钧: “帝崩,速归。” 朱瞻基的手猛地收紧,纸条在他掌心化为齏粉。 父皇……走了? 那个虽然胖,虽然总是被爷爷骂,但对他却极好的父亲……就这么走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下一秒,眼泪就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是大明的储君。这天下的担子,现在真的压在他肩膀上了。 “收拾东西。” 朱瞻基的声音冷得像冰,“除了最精锐的护卫,其他人都不带。咱们轻车简从,立刻回京!” “殿下!” 樊忠有些担心,“这么急?那仪仗怎么办?还有那些等著见您的江南官员。” “管不了那么多了!” 朱瞻基大步流星往外走,“要是让二叔知道了……这路恐怕就不好走了。” 他太了解那个二叔了。 汉王就是一条闻著血腥味就会发疯的野狼。 只要京城稍有风吹草动,他那口早就磨好的刀,绝对会第一时间砍向自己这个“好侄子”。 “传令下去。” 朱瞻基翻身上马,那动作利落得就像当年的永乐皇帝,“所有人都不许暴露身份。就说是……就说是辽东来的客商,急著回家奔丧!” “是!” 几十骑快马,像一阵风一样衝出了南京城。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专挑那些偏僻的小路。 朱瞻基骑在马上,迎著夜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 一定要快! 只要能进北京城,这天下就是他的! 要是晚一步……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话。 “守住北京。” 这一次,不仅仅是守住那座城。 更是守住这大明的法统。 “二叔。” 他在心里默念,“你最好別动。否则,咱们新帐旧帐一起算。” 夜色中。 朱瞻基一行人像幽灵一样穿梭在荒野中。 而在几百里外的乐安州。 汉王府的灯火依然通明。 “报——!” 一个探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王爷!北京那边有动静了!” “怎么说?” 正在擦拭那杆遂发枪的汉王猛地抬头,“那胖子死了?” “不知道。” 探子喘著气,“只知道宫门紧闭,谁也不见。说是病重静养,但里面传出来的信鸽,都被內阁的人射下来了。” “这是秘不发丧啊!” 枚青在一旁阴测测地笑,“王爷,机会来了!这必定是皇上已经驾崩了,那帮文官想拖延时间等太子回来!” “太子?” 汉王把抢往桌上一拍,“他在哪儿?” “刚收到消息,说是在南京祭陵呢。” “好!” 汉王站起身,眼里闪烁著疯狂的光,“南京到北京,有两条路可走。不管他走哪条,都要经过那几个关卡!” “传令下去!” “让咱们埋伏在路上的弟兄,给我把眼睛瞪大了!” “不管是看到太子的仪仗,还是什么可疑的商队,只要是从南边往北走的,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尤其是那个小狼崽子!” 他做了个狠狠切下去的手势,“我要让他……有命出南京,没命进北京!” “另外……” 他想了想,“给蓝玉那边去个信。就说老子要动手了。让他把那批答应好的后续军火,给老子准备好!” “是!” 探子领命而去。 汉王走到窗边,看向北方那漆黑的夜空。 风雨欲来。 这大明的皇位,也是时候换个人坐坐了。 “大哥啊大哥。” 他喃喃自语,“你占了那个位置十个月,也该知足了。剩下的……就让弟弟我来替你接著坐吧。” 这一夜。 通往北京的道路上,杀机四伏。 第330章 路上的截杀 山东,青州府与乐安州交界处的一片密林。 这里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官道虽然宽阔,但两侧草木茂盛,极易藏人。 汉王府的指挥使王斌,正带著三百名精锐死士,趴在灌木丛里餵蚊子。 这三百人,可不是一般的府兵。他们都是汉王用真金白银餵出来的,人人装备了那批辽东来的特製军火。比起朝廷军那种动不动就炸膛的劣质火銃,他们手里的遂发枪,可是能要在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利器。 “大人,都这会儿了,那太子怎么还没动静?” 一个百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声问道,“咱们在这儿都蹲了两天了,该不会……消息有误吧?” 王斌冷冷地看他一眼,“急什么?太子祭陵是大事,肯定带著全套仪仗。那种排场,慢点是正常的。” “再说。” 他瞥了一眼旁边那几门被偽装成土包的小型野战炮,“咱们这回可是带著大帅(蓝玉)送的『杀手鐧』。只要看见那明黄色的伞盖,不用废话,直接轰他娘的!” 百户嘿嘿一笑,“那是。只要干掉太子,咱们王爷就能顺理成章地登基。到时候,咱们这些弟兄,还不是一个个封候拜將?” 王斌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 这一票,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王爷说了,只要看到太子的车驾,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得死。 寧可杀错,绝不放过。 而在几里外的另一条小路上。 朱瞻基一行人正策马疾驰。 他们这一行人,没打太子的旗號,甚至连锦衣卫的腰牌都没亮。每人都穿著普通的绸缎衣服,那是他们在南京城里“借”来的。 “殿下,咱们这么走,能行吗?” 樊忠一边紧跟著朱瞻基,一边担忧地问,“这小路虽然隱蔽,但毕竟离乐安州太近了。万一遇上汉王的巡逻队……” “那就杀过去。” 朱瞻基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这条路是我让情报司的人特意標出来的。他们说……”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给他送信的神秘人。 那个自称是“辽东故人”的黑衣人,不仅带来了父皇驾崩的確切消息,还给了他这张地图。 地图上清晰地標出了汉王埋伏的几个点。 其中,那个最大的埋伏圈,就设在官道那个名为“一线天”的必经之地。 “他们说,二叔在那儿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 朱瞻基冷笑一声,“那我就让他这份大礼……送给空气去吧。” “可是……” 樊忠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情报有诈呢?那蓝玉是什么人?他可是咱们现在的头號大敌啊!他会好心帮咱们?” “他不是帮我。” 朱瞻基勒住马韁,回头看了一眼樊忠,“他是想看戏。” “看二叔和我斗得两败俱伤。” “只要我不死,这齣戏就能接著唱下去。要是让我轻易死了,二叔那性子……恐怕直接会把大明搅得天翻地覆,那对他蓝玉也没好处。” “所以这次……” 他深吸一口气,“我相信蓝玉。” 樊忠默然。 这种政治上的博弈,他这个武夫不懂。但他知道,现在只能跟著殿下赌这一把。 “驾!” 朱瞻基一夹马腹,再次冲了出去。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他在赌。 赌二叔的贪婪,赌蓝玉的算计,更赌自己的命。 官道上。 一支长长的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那確实是太子的仪仗。 明黄色的伞盖,镶金的马车,两旁还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护送。 只是,坐在那辆豪华马车里的,並不是朱瞻基。 而是一个穿著太子常服的……太监。 小太监叫王安,是朱瞻基的心腹。这次,他是自愿来当这个替死鬼的。 “別怕。”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短刀,对自己说,“殿下说了,只要撑过这一劫,我就能……就能光宗耀祖了。” 其实他哪里是想光宗耀祖。 他只是想报恩。 当年他在宫里被人欺负,是殿下救了他。如今殿下有难,这命,本来就是殿下的。 “前面就是一线天了。” 车外的侍卫头领低声说,“都警醒著点!” 车队缓缓驶入了那个峡谷。 两边的峭壁如同刀削斧劈一般,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路。 王斌在上面看得真切。 那明黄色的伞盖,那隨风飘扬的龙旗,没错,就是太子的车驾! “给我打!” 他一声令下。 “轰!轰!轰!” 埋伏在两侧的三门野战炮同时开火。 这可是辽东造的真傢伙。 虽然是轻型炮,但在这个距离上,威力依然惊人。 第一轮炮弹就精准地落在了车队中央。 那辆豪华的马车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王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隨著那漫天的木屑和血肉,消失在了空气中。 “杀!” 隨著炮声,三百名死士如下山的猛虎般冲了下来。 手里清一色是乌黑的遂发枪。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排枪过后,负责护送的御林军倒下了一大片。他们手里的长矛和绣春刀,在这些先进火器面前,就像烧火棍一样无力。 “太子已死!降者不杀!” 王斌挥舞著雁翎刀,兴奋地大吼。 他衝到那堆马车的废墟前,用刀挑起一块沾满鲜血的布片。 那是太子的常服。 上面绣著的五爪金龙,已经被鲜血染透了。 “哈哈哈哈!” 王斌狂笑,“王爷的大事成了!” 剩下的御林军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投降。 这一仗,贏得太轻鬆了。 几个时辰后。 消息传到了乐安州。 汉王朱高煦正在喝酒。 听到王斌的捷报,他激动得直接把酒杯摔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那小狼崽子终於死了!这下……这天下就是本王的了!” 他一把抓过枚青的手,“立刻擬旨!本王要祭旗!要登基!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大明……换主子了!” 枚青也是一脸喜色,“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咱们这就去准备龙袍!” 然而。 就在他们弹冠相庆的时候。 没有人注意到,那天在乱葬岗给他们送军火的黑衣人,此刻正站在远处的一座高楼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蠢货。” 黑衣人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连正主都没见到就敢这般张狂。汉王这辈子……也就是个当反贼的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卷好塞进信鸽的脚环里。 信鸽扑棱著翅膀,向著北方飞去。 那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著这盘棋局的每一个变化。 同一时间。 朱瞻基一行人终於赶到了北京城外的卢沟桥。 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人也都是灰头土脸,那身绸缎衣服早就变成了破布条。 “站住!” 守桥的把总举起长枪,厉声喝道,“什么人?没看到城门已经关了吗?皇上有旨,全城戒严,无令不得入內!” “滚开!” 樊忠大吼一声,直接掏出令牌,“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那把总凑近一看,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那是……太子教令! 再看看那个虽然满脸尘土,但眉宇间透著那股这皇家威严的青年。 那双眼睛,跟先皇太像了! “太……太子殿下?!” 把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臣参见殿下!” 朱瞻基没有废话。 他翻身下马,那双因为长时间骑行而磨破了皮的腿有些发软,但他还是站得笔直。 “开门。”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城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灯火通明的北京城,那是父皇为他守住的基业,也是爷爷用一生心血打造的都城。 张辅早已带著一眾武將等候在城门口。 看到朱瞻基平安归来,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將,眼圈也红了。 “臣等……恭迎太子回京!” 数千名將士齐声跪拜,声音响彻云霄。 朱瞻基看著这一幕,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他知道,自己贏了。 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他跑贏了。 二叔的截杀虽然狠,虽然用了辽东的枪炮,但他终究是棋差一著。 因为他低估了那个在背后布局的人。 那个蓝玉。 “那个黑衣人……” 朱瞻基在心里默念,“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但他也很清楚。 这个人情,日后是要还的。 而且,可能要用整个大明来还。 “进宫!” 朱瞻基翻身上马,这一次,他骑的是张辅牵来的御马,那是一匹纯白的战马,神骏非凡。 “父皇还在等我。” “还有那些跳樑小丑……也该收拾了。” 乐安州。 当朱高煦还在做著登基美梦的时候,一个慌张的探子打破了他的幻想。 “王爷……不好了!” 探子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北京城……北京城开门了!” “什么?” 朱高煦眉头一皱,“开门怎么了?难道那些文官想投降?” “不……不是……” 探子结结巴巴地说,“是……接……接太子!” “太子?!”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捏碎,“哪个太子?” “还能有谁?” 探子哭丧著脸,“就是朱瞻基啊!听说他……他骑著白马,在大军护送下进城了!现在全城都在传……新皇登基了!” “不可能!” 朱高煦猛地站起来,把桌子都掀翻了,“王斌呢!王斌不是说炸死他了吗!那个马车都被炸成碎片了!难道他是鬼魂?!” “那……那是替身啊王爷!” 探子喊道,“咱们……咱们中计了!” “轰隆”一声。 仿佛一道惊雷在朱高煦脑海中炸响。 替身? 怎么可能? 他的消息明明那么准確!连太子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除非…… 除非有人在给他下套! 他猛然想起了那个卖他军火的黑衣人。 想起了那个送他情报的……蓝玉。 “蓝玉——!” 朱高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绝望,“你……你害我!” 他明白了。 蓝玉根本不是想帮他。 蓝玉就是想让他当这个出头鸟,让他去跟朝廷死磕,让他去消耗那个新皇帝的精力! 这根本就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戏码! 而他,就是那把註定要折断的刀! “王爷。” 枚青颤抖著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朱高煦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眼中的疯狂並没有消退,反而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既然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还能怎么办?” 他惨笑一声,“反了吧。” “反正早晚也是死。与其窝窝囊囊地被抓,不如……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上!” “传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狠狠砍在地上。 “举旗!靖难!” “咱们跟那个小狼崽子……拼了!” 乐安州的夜空,被火把照亮。 那面绣著“汉”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331章 宣德登基,汉王反 宣德元年,八月。 秋老虎的余威还未散去,北京城內的气氛却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紫禁城,奉天殿。 朱瞻基一身孝服,端坐在龙椅之上。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那双眼睛里的杀气,却让殿下的群臣不寒而慄。 “诸位爱卿。”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朕刚登基,按理说是该大赦天下,与民同乐的。” “可是有些人,他不让朕过这个安稳日子啊。” 他將手里的一叠奏摺狠狠地摔在龙案上。 “啪!” 一声脆响,嚇得下面跪著的大臣们齐齐一哆嗦。 那是从山东乐安州发来的急报。 汉王朱高煦,反了。 “靖难?清君侧?” 朱瞻基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指著那份檄文,“朕的二叔,还真是学得有模有样啊。当年爷爷起兵,那是为了驱逐奸佞,不得不为之。可他呢?” “居然敢污衊朕……是蓝玉的傀儡?!”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也是扣得最痛的。 要知道,大明现在虽然跟辽东那边维持著表面和平,但这“江淮和议”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时刻提醒著大明朝廷——你们的半壁江山,已经不在手里了。 蓝玉,那是心腹大患。是连先帝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现在,汉王居然拿这个这做文章? “荒谬!简直荒谬!” 工部尚书吴中气得鬍子都在抖,“汉王此举,分明是为了夺位,想要陷皇上於不义!这是谋逆!是大逆不道!” “皇上!” 吏部尚书蹇义也站了出来,老泪纵横,“老臣有罪,未能教导好汉王,致使今日之祸。但汉王如今手中並无多少兵马,乐安州也不过是一座孤城。还请皇上速发天兵,平定叛乱!” “平定?” 朱瞻基走下丹陛,来到蹇义面前,亲手扶起这位老臣,“是要平定。只是这仗,怎么打?” 他环视四周。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主战派,这会儿都不吭声了。张辅虽然想说话,但他之前的北伐失利,让他一直抬不起头来。 “皇上。” 內阁首辅杨荣沉吟片刻,开口道,“依老臣看,这仗……未必要打。” “哦?” 朱瞻基挑了挑眉,“那依阁老之见?” “汉王虽然起兵,但响应者寥寥。”杨荣分析道,“而且他手里那点兵,大多是临时拼凑的流民和囚徒。真正能打的,也就是那三千护卫。只要咱们摆出大军压境的姿態,再下旨招安,许以高官厚禄,或许能让他迷途知返。” “招安?” 朱瞻基笑了,笑得有些冷,“杨阁老,你跟二叔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觉得……他会是个知进退的人吗?” 杨荣一愣。 是啊。汉王那性子,好勇斗狠,刚愎自用。当年跟太宗皇帝打天下时,他就几次因为贪功冒进差点坏了大事。 让他投降?那比杀了他还难。 “更何况……” 朱瞻基压低声音,“朕这次,不仅是为了平叛。” “朕还要立威。”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凛。 新皇登基,最怕的就是主少国疑。汉王这次造反,虽然是个麻烦,但如果利用好了,那就是一块最好的试金石。 能把这个刺头给拔了,以后这朝廷里,谁还敢对朕指手画脚? “朕决定了。” 朱瞻基猛地转身,大袖一挥,“朕不要什么招安!朕要……御驾亲征!” “皇上不可!” 夏原吉急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一国之君,怎可轻易涉险?万一……” “没有万一。” 朱瞻基打断了他,“爷爷当年靖难,也是提著脑袋干出来的。朕虽然不才,但也流著朱家的血!要是连个叛乱都不敢去平,那朕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传旨!” “命英国公张辅为征討大將军,阳武侯薛禄为前锋,调神机营、三千营隨驾出征!” “朕要让全天下都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谁说了算!” 旨意一下,整个北京城都动了起来。 神机营的驻地里,把总王得禄正看著手下给遂发枪上油。 这些新枪,都是工部按照辽东那边传来的图纸,没日没夜仿製出来的。虽然炸膛率还是高了点,但射程和准头那可是没得说。 “都给我精神点!” 王得禄吼道,“这回可是皇上亲自带著咱们去打仗!谁要是拉稀摆带,或者给我丟人现眼,別说军法从事,老子先剁了他!” “是!” 士兵们齐声高呼,士气高昂。 他们这帮人,早就憋著一口气了。上次北伐没捞著仗打,这次要是能抓住那个反贼汉王,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 而在城外的三千营大营里。 张辅正在给战马梳理鬃毛。 自从上次被蓝玉离间计摆了一道,交出兵权后,他就一直鬱鬱寡欢。这次能够重新披掛上阵,而且是跟著新君出征,他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老伙计。” 他拍了拍战马的脖子,“咱们还没老呢。这回,咱们得给汉王那个没脑子的……好好上一课。” 与此同时。 山东,乐安州。 汉王府大殿內,气氛却有些诡异。 朱高煦虽然坐在王位上,穿著那身还不太合身的龙袍,但下面站著的一眾文武,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怎么?” 朱高煦有些不耐烦地敲著桌子,“一个个都死人脸给谁看?本王起兵靖难,那是顺应天命!你们现在后悔了?” “不……不敢……” 指挥使王斌硬著头皮说,“王爷神威盖世,自然能扫平奸佞。只是……只是听说北京那边……” “那边怎么了?” “听说……听说小皇帝要御驾亲征了。” “什么?!” 朱高煦猛地站起身,“那个小狼崽子敢来?!” 他本来想的是,只要自己一反,朝廷肯定会派大军来围剿。到时候他只要坚守不出,等各路藩王响应,这天下就乱了。 只要乱起来,他就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可没想到,那个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侄子,居然直接带著御林军杀过来了!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来得好!” 朱高煦咬了咬牙,强装镇定,“正愁抓不到大鱼呢!只要能抓住那个小皇帝,这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可是王爷……” 枚青在一旁小声提醒,“咱们手里的兵,只有三千啊。” “三千怎么了?!” 朱高煦瞪了他一眼,“当年父皇起兵的时候,手里不也没多少人吗?还不是打败了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关键是要看怎么打!” 他指了指外面,“再说了,蓝玉那边不是答应给咱们送军火吗?有了那些真傢伙,还怕干不过神机营那些破烂玩意儿?” 提到蓝玉,王斌的脸色变了变。 他之前去接军火的时候,可是亲眼看到那些辽东人的嘴脸。 那个负责交接的百户,虽然把枪给了他们,但那眼神里……全是不屑和嘲讽。 仿佛是在看一群即將送死的傻子。 “王爷。” 王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蓝玉虽然给了咱们枪,但他的人,一个都没来。而且那些枪,好像並没有他们自己用的好使。” “够了!” 朱高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种时候,別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蓝玉那是想坐收渔利,咱们利用他就行了!只要能打贏这一仗,以后有的他好看!” 他猛地拔出佩刀,指著大殿外的天空,“传令!全城备战!给我把城墙加高!把护城河挖深!只要小皇帝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是!” 眾人无奈,只得领命而去。 朱高煦看著空荡荡的大殿,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三千对几万? 就算手里有遂发枪,这仗能贏吗? 但正如他自己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已经反了,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大哥啊。” 他喃喃自语,“你在天上看著吧。看看咱们哥俩,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几天后。 北京城外,大军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边,旌旗遮天蔽日。 朱瞻基骑在那匹纯白的御马上,身穿金甲,英姿勃发。 “將士们!” 他抽出天子剑,指著南方,“朕的二叔,被奸人蒙蔽,在乐安州造反了!他想要这大明的江山,想要朕的命!” “你们说,朕能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 数万將士齐声高呼,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好!” 朱瞻基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跟朕去乐安州!去把他抓回来!朕倒是想问问他,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出发!” 大军开拔。 马蹄声震颤著大地,如同钢铁洪流般向著山东涌去。 看著这支斗志昂扬的军队,张辅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当年跟隨成祖南下的场景。 那时候的成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 只是…… 这次的对手,不是建文帝那个文弱书生,而是一样流著朱家血、一样好勇斗狠的汉王。 “皇上。” 张辅策马来到朱瞻基身边,低声说,“汉王虽然兵少,但他那个人……最是狡诈。而且听说他手里有不少辽东的火器。此去乐安,恐怕是场恶战啊。” “恶战?” 朱瞻基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著超越年龄的冷酷和自信。 “他想要恶战,那朕就陪他玩玩。” “不过……”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遂发枪口,“朕这回带的神机营,可不是吃素的。” “他要是识趣点,乖乖投降还好。要是不识趣……” “那就別怪朕,大义灭亲了。” 风起。 捲起漫天尘土。 一场叔侄之间的生死对决,就这样在初秋的萧瑟中拉开了序幕。 第332章 御驾亲征,兵围乐安 北京到乐安州的官道上,尘土遮天。 这不是行军,这是奔袭。 朱瞻基骑在御马上,金甲上落了一层灰。他没有坐车,而是像爷爷朱棣当年那样,始终骑在马上。 “还有多远?”朱瞻基勒住韁绳,问身边的阳武侯薛禄。 薛禄是个粗人,也是员猛將。他拿著马鞭指了指前方,“回皇上,再过二十里,就是乐安城。前锋营此时应该已经到了。” “传令下去。” 朱瞻基眯起眼睛,“全军加速。日落之前,我要把乐安城围成铁桶。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得令!” 薛禄大吼一声,策马传令去了。 朱瞻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神机营的士兵们扛著新式的遂发枪,那是工部照著辽东图纸日夜赶工仿製的。虽然笨重了些,炸膛率高了些,但在这种平原围城战里,足够嚇破反贼的胆。 他这次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 他要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告诉天下所有藩王:爷爷能把这江山传给我,我就能守住它。而二叔朱高煦,不过是个想抢班夺权的跳樑小丑。 乐安州,城头。 朱高煦的手在发抖。 他死死抓著城墙的墙砖,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缝里。 远处那条黄色的长龙,正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逼近。那不是几千人,那是好几万。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最刺眼的,是中军那面巨大的“明”字大旗,还有旗帜下那顶明黄色的华盖。 “来了……真的来了……” 朱高煦喃喃自语,声音极其乾涩,“那小崽子,竟然真的敢来。” 站在他身边的指挥使王斌脸色惨白。 “王爷,这……这人数不对啊。”王斌哆嗦著说,“探子不是说顶多两万吗?这看著……怕不下五万啊!而且那是神机营!全副武装的神机营!” 朱高煦猛地回头,一巴掌甩在王斌脸上。 “怕什么!” 他吼道,但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虚,“咱们手里也有枪!蓝玉给的那批货,不也是神机营同款吗?哪怕炸膛,甚至比明军的还好!咱们有城墙,怕他个鸟!” 话是这么说,但城墙上的守军们,眼神都在闪烁。 这些士兵,一部分是汉王府的护卫,更多的是朱高煦临时抓来的壮丁,还有被“高官厚禄”忽悠来的流民。 他们本来以为跟著汉王也就是嚇唬嚇唬朝廷,混口饭吃。要是真打起来,也就是跟地方卫所兵过过招。 谁能想到,皇帝亲自来了。 那是天子啊。 跟天子打仗,那就是造反。造反是要灭九族的。 日落时分,大军合围。 乐安城外,已经变成了一片肃杀的海洋。 明军並没有急著攻城。他们在射程之外扎下了营盘,无数个行军灶升起了裊裊炊烟。 肉香味顺著风,飘进了乐安城。 城墙上的守军吞了吞口水。他们为了备战,这几天都在吃乾粮,甚至有的壮丁连乾粮都吃不饱。 “皇上,何时攻城?”薛禄是个急脾气,他请战道,“给我三千人,今晚我就能爬上城头,把汉王那个老小子抓来给您磕头!” “不急。” 朱瞻基坐在中军大帐前,手里把玩著一支箭。 他看著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小城。 “二叔毕竟是二叔。”朱瞻基淡淡地说,“要是直接打烂了城池,把二叔炸死了,天下人会说朕不顾骨肉亲情。朕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杨荣。 “阁老,信写好了吗?” 杨荣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写好的绢帛,“回皇上,都写好了。按您的意思,没提造反的事,只说是汉王被奸人蒙蔽。” “好。” 朱瞻基站起身,將手里的箭一扔,“绑在箭上。传令神机营,朝天放枪,只听响,不伤人。让弓箭手,把这些信给我射进去!朕要让这座城,自己从里面烂掉。” “砰!砰!砰!” 城外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城墙上的守军嚇得全都缩到了女墙后面。 朱高煦更是直接拔出了刀,大吼道:“不想死的都给我顶住!那个百户呢?快把辽东的炮推上来!给本王轰回去!” 可是,並没有子弹打在城墙上。 枪声只是示威。 紧接著,是一阵黑压压的箭雨。 “哆!哆!哆!” 无数支箭矢钉在城楼上、木柱上,甚至落在街道上。 並没有人受伤。 箭杆上,都绑著白色的绢帛。 一个胆大的小兵捡起一支箭,解下上面的布条。他不识字,递给旁边的总旗。 “念!”小兵说。 总旗还是认识几个字的。他展开布条,借著火把的光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上面写的啥?”周围的士兵都围了过来。 总旗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皇……皇上说了。只要投降,既往不咎。士兵发路费回家,军官官復原职。”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 “哪怕是……哪怕是汉王,只要肯出城认罪,皇上也……保他不死,还是做富家翁。” “真的?” 周围的士兵眼睛都亮了。 “那是皇上的圣旨!君无戏言!”总旗把布条塞进怀里,“弟兄们,咱们是被骗来的啊!咱们不想造反啊!” 这就像是一场瘟疫。 越来越多的布条被捡起来。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了。 汉王府內。 朱高煦正在发疯。 他手里拿著那张射进来的绢帛,把它撕得粉碎。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红著眼睛,像头困兽一样在大殿里转圈,“那个小狼崽子是要杀我!他就是要杀我!你们谁敢信他,我就杀了谁!” 王斌站在一旁,看著陷入癲狂的汉王,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完了。 这仗根本没法打。 外面的士兵已经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嘀咕。甚至有人开始把手里的遂发枪扔进护城河,不想这玩意儿到时候成了这“谋逆”的罪证。 “王爷。” 枚青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突围吧?趁著夜色,带上那三千死士,往北跑?去辽东投奔蓝玉?” “突围?” 朱高煦惨笑一声,“外面五万大军,把乐安围得像铁桶。你往哪突?再说……”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去辽东?蓝玉那个老狐狸坑了我一次,还会管我的死活?我要是去了,怕是直接被他绑了送给朱瞻基换银子!” “那……那怎么办?” 朱高煦没说话。 他提著刀,走出了王府。 街道上空荡荡的。 远处的城墙上,原本应该巡逻的士兵,此刻都不知道躲哪去了。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私语声,那些声音里没有战意,只有恐惧和期盼。 期盼官军早点进城。 朱高煦登上城楼。 他看到了城外那连绵不绝的营火。那是皇权的象徵,是可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而他身边,那个平日里吹嘘忠心耿耿的王斌,此刻也站得离他远了几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闪烁。 朱高煦明白了。 要是他再不下决断,恐怕都不用朱瞻基动手,这身边的人就会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做投名状扔出去。 “呵呵。” 朱高煦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哥啊,父皇啊……你们都在天上看著我笑话吧?” 他看著城下那面明黄色的龙旗。 “我是输了。” “但我不想输得像条狗一样被人宰了。”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畏畏缩缩的部下。 “都別躲了。” 朱高煦把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这把辽东精钢打造的宝刀,也没能帮他劈开一条生路。 “开门吧。”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抽乾了全身的力气。 “王爷?”王斌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我说开门!” 朱高煦吼了一嗓子,“都想活命是不是?那就去开门!告诉皇上……罪臣朱高煦,降了!” 第二天清晨。 乐安城的南门,缓缓打开。 没有廝杀,没有血流成河。 薛禄带著三千营的骑兵率先衝进城內,迅速控制了各处要道。那些平日里拿著遂发枪耀武扬威的汉王卫队,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跪在路边,武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瞻基骑著马,缓缓来到城门前。 他没有急著进城。 他在等。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魁梧,却没穿那身僭越的龙袍,也没有穿鎧甲。他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头髮散乱,赤著双脚。 那是汉王,朱高煦。 曾经在战场上叱吒风云,救过成祖性命,甚至被成祖许诺过“太子多疾,汝当勉之”的那个猛將。 此刻,他就像个落魄的老农。 朱高煦走到朱瞻基的马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侄子。 那张脸,跟大哥朱高炽很像,但那双眼睛,却跟父皇朱棣一模一样。冷酷,深沉,不怒自威。 朱高煦膝盖一软。 “罪臣……朱高煦。” 他趴在这个侄子脚下的尘土里,“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瞻基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声音。 朱瞻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跪伏在地的二叔。他想起了小时候,二叔把他举过头顶,说要教他骑马。 那个时候的二叔,是真英雄。 而现在的二叔,只是个想要皇位想疯了的可怜虫。 “二叔。” 朱瞻基终於开口了,声音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朱高煦身子一颤,却没敢抬头,只是把额头贴得更紧了些。 “带下去吧。” 朱瞻基挥了挥手,“送回北京。找个……僻静点的院子,让他好好反省。”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朱高煦。 朱高煦没有挣扎。 他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走了。 薛禄策马上前,低声问道:“皇上,那些附逆的军官……还有那些辽东的枪。” “军官,领头的几个必须得死,其余发配边疆。” 朱瞻基看了一眼那堆被缴获的遂发枪,眼神冷了下来,“至於那些枪……” 他想起了那个暗中给汉王输血的蓝玉。 “都封存起来。让工部的人好好拆开研究研究。” “蓝玉想用这些东西乱我大明。朕偏要把它们变成咱们自己的杀器。” 他一勒马韁,调转马头。 “回京!” 那面巨大的“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乐安之乱,平了。 但朱瞻基知道,这也意味著大明內部的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撕破。 从今往后,他必须是个没有任何软肋的孤家寡人。 因为北边,还有一头真正的猛虎,正盯著他的江山。 第333章 铜缸里的烤肉 宣德元年,冬。北京城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紫禁城,西安门內。 这里有一处僻静的院落,四周高墙耸立,连个窗户都封得死死的。门口常年站著锦衣卫,眼神冷得像冰。 这里是朱瞻基给自己的二叔,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朱高煦,精心准备的“养老地”。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张硬板床,一盏如豆的油灯,和无尽的寂静。 朱高煦被押解进乐安城那天,是被几百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的。一路上,他还在骂骂咧咧,说朱瞻基不讲武德,说蓝玉那个老狐狸坑了他。 但等真的进了这没天日的地方,他反而安静了。 不给吃饱,不给穿暖。每天只有一个送饭太监从门洞里塞进几个冷馒头,连口热汤都没有。 这种日子,对於在战场上叱吒风云、在封地里作威作福的汉王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天,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哐当”一声,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了。 寒风夹著雪花卷了进来,吹得朱高煦那个破棉袄瑟瑟发抖。他眯起眼睛,看到门口站著一群人。 当先那个,穿著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头戴翼善冠,外面罩著一件紫色的大氅。 朱瞻基。 他来了。 身后跟著杨荣、杨士奇,还有几个眼神犀利的太监。 朱瞻基没有带太多人,也没摆皇帝的架子。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 “二叔。” 朱瞻基开口了,声音很轻,透著一股上位者的悲悯,“好久不见。” 朱高煦身子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已经瘦脱了相,鬍鬚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当年“英武类父”的影子。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嚇人。 “哼。” 朱高煦冷笑一声,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是好久了。皇上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朕是来看看,你反省得怎么样了。” 朱瞻基走进屋里,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牢房,“二叔,你这辈子,太爭强好胜了。爭皇位,爭军功,爭父皇的宠爱,爭到最后,把自己爭进来了。” “爭?” 朱高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癲狂,“我不爭行吗?我不爭,难道等著你这个毛头小子把我当猪养?就像寧王那样?” 他踉蹌了两步,逼近朱瞻基,“我为了大明流过血!我救过太宗皇帝的命!这江山,本来就有我一份!” 旁边的锦衣卫立刻要把手按在刀柄上,朱瞻基却摆了摆手。 “二叔。” 朱瞻基看著他,“这江山,是爷爷打下来的。但他传给了我爹,传给了我。这就是天命。你若是不服,那天在乐安城下,你为什么不出城跟朕决一死战?”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朱高煦的痛处。 那天,他是真的怕了。 五万大军围城,神机营黑洞洞的枪口,还有那满天飞的劝降书。他堂堂汉王,连最后拼命的勇气都没了,直接跪地投降。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我那是为了不想让將士们白白送死!”朱高煦涨红了脸,吼道,“要不是蓝玉那个奸贼坑我,给了我一堆破烂火统,我会输给你?!” 提到蓝玉,朱瞻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蓝玉是奸贼不错。” “但你自己也是蠢货。” 朱瞻基语气冰冷,“你以为那三千支遂发枪就能翻盘?你以为蓝玉是好心帮你?他是想看著咱们叔侄相残,看著大明內乱,他好坐收渔利!” “你不仅想害朕,你是想害了大明!” 朱高煦愣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说道:“那又怎么样?这天下反正不是我的,乱了就乱了!最好北边打过来,把你这个皇位给掀了!” “放肆!” 杨荣厉声喝道,“汉王,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皇上留你一命已是天恩,你莫要自寻死路!” “死路?” 朱高煦突然往前冲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朱瞻基的脸上。他身上那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我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给我个痛快!” 他伸出那双满是污垢的大手,竟然要去抓朱瞻基的衣领。 “护驾!” 旁边的太监听得心惊肉跳,赶紧就要把朱瞻基拉开。 但朱瞻基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个疯子一样的二叔。 就在朱高煦的手即將碰到朱瞻基的时候,他脚下突然一绊。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朱高煦的一条腿正好勾到了朱瞻基的脚踝。 朱瞻基毫无防备,身子一歪,竟然真的被绊了个跟头! “砰!” 一代帝王,九五之尊,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阶下囚给绊倒了! 头上的翼善冠都摔歪了,大氅也沾了灰。 全场死寂。 杨荣和杨士奇都傻了眼。这……这就不仅仅是犯上作乱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哈哈哈哈!” 朱高煦指著倒在地上的朱瞻基,发出了刺耳的狂笑,“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的皇上!连路都走不稳,还想坐天下?!”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仿佛这一绊,让他找回了当年要把太子拉下马时的那种快意。 朱瞻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扶正了帽子。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原本那点仅存的亲情,在那一瞬间,隨著那个跟头,彻底碎了。 “二叔。”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你真觉得,朕不敢杀你?” 朱高煦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朱瞻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那是只有杀过人、见过血的帝王才有的眼神。 “朕给过你机会。” 朱瞻基转过身,对身后的太监总管金英淡淡地说了一句,“去,把那口铜缸抬进来。” “铜……铜缸?”金英一愣。 “就是御花园里养金鱼的那口。”朱瞻基补充道,“要最大的那口。” “那口缸,可是有三百斤沉啊。”金英小声嘀咕著,但看到皇上那张铁青的脸,不敢再多嘴,赶紧带著几个身强力壮的锦衣卫去了。 朱高煦看著这一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要干什么?” 他往后退了两步,“你想淹死我?” 朱瞻基没有理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门外的雪。 不一会儿,几个侍卫呼哧带喘地抬著一口巨大的铜缸走了进来。那缸足有半人多高,壁厚如墙,沉重无比。 “把他扣进去。” 朱瞻基指了指朱高煦。 “什么?!” 朱高煦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就冲了上去,三两下把他按倒在地,然后几个人合力把那口铜缸翻过来,直接罩在了他身上! “哐当!” 一声闷响。 朱高煦被严严实实地扣在了缸里。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缸里传来了朱高煦沉闷的吼声。他在里面拼命挣扎,想把缸顶起来。 这傢伙天生神力,哪怕被饿了这么多天,一身蛮力还在。 只见那三百斤重的大铜缸,竟然真的晃动了几下,一边甚至被稍微抬起了一点头! “呦,劲儿还挺大。” 朱瞻基看著那晃动的铜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二叔,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他转头吩咐道:“再去搬些木炭来。越多越好。” “木炭?” 杨士奇这下反应过来了。他脸色大变,几步衝到朱瞻基面前跪下:“皇上!不可啊!这……这是炮烙之刑啊!若传出去,有损圣德!” “圣德?” 朱瞻基低头看著这位老臣,“朕对他还不够仁至义尽吗?造反不杀,羞辱朕朕也忍了。可他现在还想伤朕!” “朕是天子,不是泥捏的菩萨!” “今日若不除了这块心病,朕以后还怎么治国?怎么去面对北边那个更难缠的蓝玉?” 他一脚踢开路上的木炭筐,“搬过来!把这缸给朕围起来!” 太监们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地把一筐筐黑漆漆的木炭堆在铜缸周围。很快,那口大缸就被埋在了一座小小的炭山里。 “点火。” 朱瞻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一支火把被扔进了炭堆。 冬天乾燥,加上泼了些火油,火苗“轰”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铜壁。 此时,缸里的朱高煦似乎也感觉到了外面的温度在升高。 “热……怎么这么热?” 他在里面使劲往顶上撞,“朱瞻基!你到底要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没人回答他。 只有嗶嗶啵啵的炭火声。 铜这种东西,导热极快。没过多久,那口原本冰凉的大缸,就开始变得烫手。 缸里的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稀薄。 “啊!!” 朱高煦发出了悽厉的惨叫,“烫死我了!烫死我了!我不爭了!我不爭了!” “瞻基!好侄子!二叔错了!二叔求你了!快灭火啊!” 他在里面疯狂地扒著缸壁,把指甲都抓掉了,留下一道道血痕。但那厚重的铜壁此刻就像烧红的烙铁,每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朱瞻基站在火光映照的阴影里。 他听著那撕心裂肺的求饶声,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晚了。” 他轻声说道,“二叔,你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造反。” “是你太不识时务。” 火越烧越旺。 铜缸已经被烧得暗红。 里面的惨叫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嘶哑的呻吟,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抓挠声。 空气中瀰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是皮肉被烤焦的气味。 杨荣和杨士奇脸色惨白,別过头去不敢看。几个胆小的太监甚至直接吐了出来。 太残忍了。 这就是帝王家。前一刻还能谈笑风生,后一刻就能把你挫骨扬灰。 朱瞻基就那么站著,一直等到缸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加炭。” 他冷冷地说了一句,“烧够三个时辰。” “是。”金英的声音都在抖。 大雪越下越大,但落在那滚烫的铜缸上,瞬间就化成了白气。 白气蒸腾,仿佛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的冤魂在升天。 那个跟太宗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甚至差点坐上龙椅的朱高煦,就这样在这个雪夜,变成了一堆焦炭。 三个时辰后。 天亮了。 火也渐渐熄灭了。 朱瞻基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那口已经变黑的铜缸。 “打开。” 几个侍卫用铁鉤把缸掀开。 里面…… 已经没什么人形了。只剩下一团焦黑蜷缩的枯骨。 朱瞻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不適。 他反而觉得,心里那块压抑已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当著他的面说他是靠著父辈余荫上位的了。 再也没人敢说他这个皇位来路不正了。 “把这里收拾乾净。” 朱瞻基转身,大步向外走去,“除了这堆灰,什么都別留下。” “还有。”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发抖的大臣,“传朕旨意。汉王谋逆,不思悔改,於狱中暴病而亡。朕心甚痛,仍按亲王礼下葬。但其实封国……除之。” “臣……遵旨。”杨荣赶紧磕头。 朱瞻基走出院子。 外面的空气清冷而新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乐安之乱平了,汉王这个大麻烦也没了。 接下来,他终於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北边的蓝玉,南边的安南,还有这空虚的国库。 哪一样都比对付这个傻二叔要难得多。 “蓝玉。” 朱瞻基看著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毅。 “朕把家里的事处理乾净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第334章 蟋蟀天子与內阁坐大 汉王那把火,倒是把朱瞻基本该有的仁慈烧得一乾二净,却也烧出了一片看似太平的盛世光景。 北京城的雪化了。宣德元年,就这么惊心动魄地过去了。 宣德二年春,乾清宫。 朱瞻基坐在龙椅上,手里並没有拿硃笔,而是拿著一根极细的草叶。他眯著眼,正专心致志地逗弄著案几上一个紫砂小罐里的东西。 “吱——吱——” 细微而清脆的虫鸣声从罐子里传出来。 那是两只正在死斗的蟋蟀。 “皇上,杨阁老求见。” 司礼监太监金英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稟报。 朱瞻基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杨荣还是那个杨荣。自从经歷了汉王之死,这位內阁首辅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那股子书生气也被磨平了不少,透著几分深不可测的圆滑。 “老臣杨荣,叩见皇上。”杨荣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起来吧。” 朱瞻基终於捨得从蟋蟀罐上移开目光。他把手里的草叶扔在一边,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手,眼神恢復了那种帝王特有的深沉。 “杨师傅,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杨荣站起身,手里捧著一摞厚厚的摺子。 “皇上,这是內阁这几日票擬好的摺子,请皇上过目。” 票擬,这是太祖爷当年定下的规矩?不,太祖爷那时候可没这么好说话。那时候奏摺都是皇帝亲自批,累得跟狗一样。也就是到了爹那一辈,身体不好,才让文官帮忙先看一遍,写个建议。 到了朱瞻基这儿,这规矩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內阁把处理意见写在小纸条上,贴在奏摺前面,叫“票擬”。皇帝要是觉得没问题,就让司礼监的太监拿红笔照著抄一遍,或者直接批个“准”,叫“批红”。 方便是方便了,但皇权也被分出去了一半。 朱瞻基隨手翻开一本。 是关於江南减税的。 “江南那边,又闹灾了?”朱瞻基皱了皱眉。 “是。”杨荣微微欠身,“去岁大旱,加上汉王之乱时徵调频繁,百姓日子不好过。老臣以为,当予免两税,以示皇恩。” 朱瞻基点了点头。 “准了。”他拿起硃笔,在票擬上画了个圈,“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不能把百姓逼急了。尤其是北边还有那个人盯著。” 提到那个人,杨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皇上圣明。” 杨荣顿了顿,又抽出一本摺子,“还有这本,是兵部的。张辅从安南发来的,说粮草吃紧,请求增兵。” 朱瞻基的手一顿。 安南。那个让爷爷朱棣都头疼的烂泥潭。 “增兵?”朱瞻基把摺子扔在案上,“前年增了五万,去年增了三万。结果呢?除了死人,就是烧钱!张辅是名將,怎么打了个安南越打越迴旋?” “这……” 杨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安南山高林密,叛军熟悉地形,咱们的大军施展不开。再加上……据说叛军手里有不少辽东过来的新式火器。” 又是一个辽东。 朱瞻基感到脑仁疼。 他那个死鬼二叔就是拿了蓝玉的枪才敢造反。现在安南那边也是。蓝玉这是要把手伸到大明的每一个角落啊。 “先压下。” 朱瞻基捏了捏眉心,“北边的军费更要紧。杨师傅,你跟户部核算一下,要是真打不下来,咱们是不是该换个法子了?” 杨荣心里一跳。换个法子?难道皇上想弃守?这可是太宗皇帝打下来的疆土啊! 但他没敢多问。 “臣这就去办。” 杨荣退下了。大殿里又恢復了安静。 朱瞻基看著那摞批完的奏摺,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治理天下,不比打仗轻鬆。每天就是钱、粮、兵、灾。尤其是面对那个几乎无解的辽东,每一项决策都像是在走钢丝。 “金英。” “奴婢在。” “去,给朕找几个苏州的好虫来。”朱瞻基重新拿起了那根草叶,“朕这两日心烦,得找点乐子。” 金英一听,赶紧赔笑:“皇上放心,苏州织造那边刚贡上来一批,个顶个的青头大將军!奴婢这就给您拿去!” 朱瞻基嘴角终於有了一丝笑意。 玩蟋蟀。 外人看著是玩物丧志,是荒唐。 可谁知道,这不过是他用来麻痹自己,也麻痹那个恐怖邻居的一种手段罢了。 两个月后,瀋阳。 跟北京城的初春不同,这儿的风还带著哨音。 大辽都元帅府(现在的辽王府)的书房里,暖气片烧得滚烫。 蓝玉穿著一身轻便的棉布家居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报纸。不是什么正经摺子,就是那份风靡北方的《辽东日报》。 报纸的头版,印著一幅讽刺漫画。 画上,一个穿著龙袍的小胖子(影射朱瞻基),正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看著两只蟋蟀打架。而蟋蟀旁边,画著一桿折断的大明龙旗。 画的配文只有四个字:【促织天子】。 “哈哈哈哈!” 蓝玉指著画,笑得前仰后合,“这个画师有点意思!把朱瞻基那小子的神態画活了!赏!赏他十块辽元!” 坐在对面的耿璇也笑了。 “大帅,这报纸要是传到江南,怕是要把那帮文官的鼻子气歪了。” “气歪了好啊。” 蓝玉把报纸隨手一扔,“他们越气,说明戳到痛处了。朱瞻基这小子,本来还算个人物。杀起亲叔叔来眼都不眨。可惜啊……”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整面墙的大地图前。 “大明现在的骨头,软了。” 耿璇走过来,指了指地图上的安南位置,“大帅,情报司来报,张辅在南边日子不好过。据说朱瞻基已经动了撤军的念头。” “正常。” 蓝玉盯著那个狭长的地带,“安南就是个放血槽。朱棣当年陷进去,是因为那是他打下来的面子。朱瞻基不一样,他是守业的,更在乎钱袋子。不想流血,就得割肉。” “那咱们……”耿璇试探著问。 “咱们帮他一把。” 蓝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杨士奇不是一直主张休养生息吗?那几个阁老现在权力大得很。派人去一趟北京,走走门路。” “告诉杨阁老,只要大明从安南撤军,我辽东愿意削减两成的关税。特別是咱们卖给大明的那些棉布和玻璃。” 耿璇一愣,“这……这就是白送钱给他们啊!” “眼光放长远点。” 蓝玉拍了拍耿璇的肩膀,“大明现在是文官治国。文官嘛,最怕打仗,最喜欢谈生意。只要咱们给点甜头,让他们觉得跟辽东做生意比打仗划算,他们自己就会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到时候……” 蓝玉冷笑了一声,“整个大明,上到皇帝,下到百官,全都沉浸在咱们送去的糖衣炮弹里。那时候再想打,都没人会拿枪了。” 耿璇恍然大悟,“大帅高明!这是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啊!” 北京,內阁值房。 这里跟乾清宫一样,是如今大明权力的中枢。 杨士奇、杨荣、杨溥,这“三杨”如今可是真正的权倾朝野。 “诸位,看看这个。” 杨士奇把一封密信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独特的硬笔行书,一看就是来自辽东。 杨荣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蓝玉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话不能这么说。” 杨溥是个温和派,他抿了口气,“若真如信上所说,辽东肯降两成关税,那可是几百万两银子的进项啊!咱们现在国库空虚,这笔钱正好能填补亏空。” “可是……”杨荣还是有些顾虑,“拿安南换关税,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咱们私通外敌?” “皇上也不想打安南了。” 杨士奇敲了敲桌子,“前些日子皇上就跟我透过口风。张辅在那边除了烧钱什么都干不了。再说,黎利那边已经成了气候,除非咱们再派十万大军去填那个坑。” 他指了指窗外的北边,压低了声音,“咱们真正的威胁,在这儿。不在南边那个穷乡僻壤。” 三人都沉默了。 確实。跟武装到牙齿的辽东比起来,安南的那点反叛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那就这么定了?” 杨溥试探著问,“咱们联名上奏,请皇上弃守安南?理由嘛……就说体恤民力,不忍生灵涂炭。” 杨士奇点点头,“我看可行。至於辽东那边的关税……那是后话。只要仗不打了,百姓能休养生息,咱们就是大明的功臣。” 当天晚上,乾清宫。 朱瞻基正在斗蛐蛐。这次他的那只“青头大將军”大杀四方,咬断了对手的一条腿,让他心情大好。 “皇上,三位阁老来了。” “让他们进来。” 看到三杨联名上的摺子,朱瞻基並不意外。 弃守安南,这本来就是他心里的打算。只是碍於祖宗面子,不好自己提出来。现在內阁帮他提了,正好顺水推舟。 “三位爱卿言之有理。” 朱瞻基合上摺子,嘆了口气,“太宗皇帝虽然打下了交趾,但那里民风剽悍,瘴气横行。既然守不住,不如给他们个恩典,册封个国王,只要名义上称臣纳贡就行了。” “皇上圣明!”三杨齐声称颂。 “只是……” 朱瞻基话锋一转,“朕听说,这件事跟辽东那边有些牵扯?” 三个老狐狸心里都是一咯噔。 “臣……略有耳闻。”杨士奇到底沉稳,不紧不慢地说,“据说辽东那边也有意缓和关係。臣等以为,只要利於国计民生,不妨试探一二。” 朱瞻基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他知道。这些文官,骨子里是软的。 他们怕打仗,怕花钱,更怕担责任。蓝玉那点小恩小惠,就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捡了便宜。 但现在的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行吧。” 朱瞻基摆了摆手,“张辅那边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们內阁去收拾。至於辽东……只要他们不打过来,朕也懒得理他们。” 他重新拿起了草叶,逗弄著罐子里的蟋蟀。 “朕累了,这只青头还得再餵两顿生肉。你们跪安吧。” 三位阁老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看著他们佝僂的背影,朱瞻基的眼神冷了下来。 內阁坐大,文恬武嬉。 蓝玉,你果然好算计。 你不用一兵一卒,就让朕的大明变成了一个只会求和、只想安逸的老人。 他把手里的草叶狠狠一折。 “吱——” 那只刚刚获胜的蟋蟀,被他的一根手指按住,轻轻一碾。 死了。 “这天下……” 朱瞻基喃喃自语,“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枪说话的啊。” 第335章 弃守交趾 宣德二年,秋。 北京,內阁值房。 杨士奇正一手拿著笔,一手揉著眉心。桌上摊开的奏摺里,字字句句都是要钱。 “兵部这帮人,开口就是三百万两。”杨士奇把笔一扔,嘆了口气,“他们以为户部是聚宝盆吗?” 旁边的杨荣正在喝茶。他比杨士奇稍微沉得住气些,但也跟著苦笑。 “安南那边,张辅又来信了。”杨荣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函,推给杨士奇,“说是叛军现在装备精良,手里甚至有用船从海上运来的弗朗机炮。他那点兵力,本来用来守成都够呛,现在还要分兵去剿匪,难哪。” 杨士奇接过来,只扫了两眼,脸色就更难看了。 “弗朗机炮?” 他压低了声音,“那不是……辽东那边的东西吗?” 杨荣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北边。 大家心知肚明。 蓝玉这是在给大明放血。 “这仗没法打了。”杨士奇把密函一合,“再这么耗下去,安南还没平定,咱们的国库先空了。到时候北边要是真有点动静,咱们拿什么去顶?” “所以说……” 杨荣顿了顿,试探著说,“前些日子的那个提议,是不是该跟皇上透个底了?” 所谓的提议,就是那个“弃守安南,换辽东关税”的秘密交易。 这事儿要是成了,大明虽然丟了块地,但財政危机立马就能解。这对於此刻被钱逼疯了的內阁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皇上。” 杨士奇想起前两天朱瞻基碾死蟋蟀时那个眼神,“皇上虽然嘴上说不管,但这关乎祖宗基业,他能点头?” “他不点头也得点头。” 杨荣语气坚定,“现在朝廷里,谁不嫌安南是个累赘?户部嫌费钱,兵部嫌死人,连礼部都觉得那是蛮荒之地,不值得教化。咱们只要联名上奏,把利害关係讲清楚,皇上也是个聪明人。” 正说著,外面突然有人通报:“皇上驾到!” 三杨赶紧起身,整理衣冠。 朱瞻基穿著一身便服,背著手走了进来。他脸上没带著那种帝王的威严,反而透著一股子疲惫。 “都免礼吧。” 朱瞻基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 “朕今天来,不为別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要钱的奏摺,“就想问问你们,安南这块鸡肋,到底还要嚼多久?” 三杨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 皇上这是自己想弃了,只是碍於面子,想找个台阶下。 “皇上圣明。” 杨士奇第一个站出来,“臣等正为此事发愁。安南虽为太宗皇帝所平,但其地民风剽悍,屡叛屡降。如今为了这点弹丸之地,耗费国力无数,实为不智。” “確实。” 朱瞻基点了点头,“朕看了张辅的摺子。那边的叛军首领黎利,现在已经占了半个交趾。咱们的军队只能龟缩在几个大城里。这那是平叛,这分明是被叛军包围了。” “而且……” 杨荣適时地补了一刀,“臣风闻……那边的叛军背后有辽东的支持。咱们打黎利,实际上是在跟辽东耗。咱们耗不起啊。” 朱瞻基眼神一凝,沉默了片刻。 “辽东。” 他冷笑一声,“那个蓝玉,確实好手段。不用自己动手,就能把我大明拖进泥潭。” “罢了。” 朱瞻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南方的天空。 “杨师傅,你来擬旨吧。” “朕意已决。既然守不住,那就別守了。与其在那耗死,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杨士奇心中狂喜,但面上还要装作沉痛:“皇上,这是万不得已之举啊。太宗皇帝再天有灵……” “爷爷会明白的。” 朱瞻基打断了他,“爷爷当年也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若是知道安南成了个无底洞,他老人家也会这么做。” “不过……” 他转过身,眼神犀利地盯著三杨,“那个关税的事,你们办得怎么样了?” 三个老狐狸心里一惊。 皇上果然知道。 “回皇上。”杨荣硬著头皮说,“辽东那边確实有这个意思。只要大明撤军,他们愿意在山海关和运河关税上让步两成。这不仅能省下安南的军费,还能每年多收几百万两银子。” “几百万两。” 朱瞻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朕的大明,现在竟然要靠那个逆贼施捨来过日子了?” 没人敢接话。 “行了。” 朱瞻基挥了挥手,“就这么办吧。册封那个黎利为安南国王,让他以后老老实实地朝贡。至於大军……让张辅带著人撤回来。朕在广西给他们接风。” “臣遵旨。” 三杨齐声跪拜。 这道圣旨一下,意味著从永乐年间开始的安南经营彻底画上了句號。大明的版图,硬生生缩水了一大块。 但对於此刻的大明朝廷来说,这却像是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两个月后,安南边境,镇南关。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但那不是出征的豪迈,而是撤退的苍凉。 张辅骑在马上,缓缓走过关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他在那里打了整整二十年的仗。从永乐四年第一次南征,到如今宣德二年最后一次撤退。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还有无数兄弟的性命,都留在了那片湿热的丛林里。 “大帅。” 副將赵安策马上前,眼圈红红的,“咱们……就这么走了?” “走了。” 张辅声音低沉,“咱们尽力了。这地方……不属於咱们。” 他看著远处那面渐渐升起的黎氏王朝的大旗。那是用无数明军將士的鲜血染红的。 “可是……”赵安哽咽道,“那些留在那里的兄弟们呢?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官员和百姓呢?” 张辅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军一走,那些来不及撤离的汉人,下场会是什么。 黎利虽然接受了册封,但他手下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一场针对汉人的清洗在所难免。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张辅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冷硬,“剩下的……那是命。” 他一夹马腹,“传令全军!过关!谁也不许回头!” 大军如一条长龙,缓缓穿过关隘。 在那长长的队伍后面,还跟著无数拖家带口的难民。那是曾经跟隨大军南下屯垦的军户和商贩。他们拋弃了田地和家產,只为了逃回大明的一线生机。 而在关口的另一边,黎利的大军已经列阵欢送。 黎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拿著刚刚收到的那份大明圣旨。 “大王……哦不,国王陛下。” 旁边的谋士范文程恭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从此安南,就是咱们自己的天下了。” 黎利晃了晃手里的圣旨,笑了。 “这要多谢那位辽东的蓝王爷。”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黑洞洞的火炮,“要不是他给了咱们这些好东西,又在背后逼得大明喘不过气来,咱们哪能这么轻易就把这几十万大军赶走?” 说完,他把圣旨隨手扔给旁边的侍从。 “这玩意儿,裱起来掛著。以后每年给他们送点象牙犀角什么的,就当是交保护费了。” “但是……” 他眼神一厉,“告诉那些还没走的明人。要么改姓黎,要么……就把脑袋留在这儿!” 与此同时,瀋阳。 蓝玉正在看报纸。 《辽东日报》的头版头条,用加黑的大字印著標题:【和平的胜利!大明从安南撤军,辽东此举彰显大国风范】。 “呵呵。” 蓝玉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帮笔桿子,拍起马屁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坐在对面的周兴正在算帐。 “大帅,这笔买卖咱们赚翻了。” 周兴拨拉著算盘,“虽然咱们答应降了两成关税,但因为安南那边黎利答应给咱们的矿產开採权和贸易独占权,这一进一出,咱们每年至少多赚三百万两!” “还不止。” 蓝玉指了指掛在墙上的地图,“大明撤出安南,它的南边防线就空了。以后咱们想在南洋搞点什么,甚至从安南借道去打云南……那都是一脚油门的事。” “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大明內部现在的风气,变了。” “怎么变了?”周兴问。 “以前的朱棣,那是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狼。为了面子,哪怕战死沙场也不肯退一步。” “现在的朱瞻基和他那帮文官……”蓝玉摇了摇头,“变成了只会算小帐的羊。他们以为丟掉安南是止损,其实是丟掉了大明的骨气和进取心。” “一个不敢打仗、只会求和的国家,离完蛋也不远了。” 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正在喷吐著黑烟的眾多工厂烟囱。那是工业化带来的滚滚红利,也是辽东碾压大明的底气。 “传令下去。” 蓝玉背对著周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大明那么不想打仗,那咱们就给他们送点好东西过去。太后不是要过寿了吗?让孙儿带个大礼团去。” “送什么?”周兴问。 “送镜子,送座钟,送咱们新搞出来的留声机。” 蓝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让他们沉迷在这些奇技淫巧里,让他们觉得日子挺好过,让他们……彻底烂在那个所谓的盛世里。” 周兴听得心里发毛,但还是低头应道:“属下明白。这是……温水煮青蛙。” “对。” 蓝玉笑了,“等水开了,那只青蛙想跳都跳不出来了。” 第336章 太后的寿宴 宣德三年,春。 安南的撤军虽然让大明脸上无光,但户部的册子上可是省了一大笔。 省下来的钱,自然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比如,张太后的五十寿诞。 宫里张灯结彩,那叫一个气派。朱瞻基也是想借著这个机会,冲一衝前些日子弃地求和的晦气,向天下显摆显摆大明还是那个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 各国使节排著队进贡。 朝鲜送来了美女和高丽参,琉球送来了贡银和摺扇,占城送来了大象和香料…… 礼单一念就是半个时辰,全是好东西。张太后坐在凤座上,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娘娘,辽东使团到了。” 金英小跑著进来通报,声音都透著股兴奋劲儿。 “哦?快宣!” 张太后眼睛一亮。辽东虽然一直跟大明不对付,但人家送的东西向来新奇。前两年送来的几面小镜子,早就成了宫里娘娘们抢破头的宝贝。 这次,不知道那个蓝王爷又整出什么么蛾子。 大殿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中山装(辽东標准制服),既显得干练,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这便是蓝玉的孙子,蓝浩。 “外臣蓝浩,叩见太后娘娘,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蓝浩没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军礼。 旁边有御史想开口呵斥无礼,却被朱瞻基抬手拦住了。 大国就要有大国的气度。何况,人家手里那是真傢伙。 “免礼。” 朱瞻基面上带著和煦的笑,“辽王有心了。不知今日,给太后带来了什么贺礼?” 蓝浩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 “上礼!” 几个辽东士兵抬著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那箱子看样子沉得很,落地都发出砰的一声。 蓝浩走上前,亲自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嘶——”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个足有一人高的物件,上面覆盖著红绸。 蓝浩伸手一揭。 一面巨大的、几乎能照见全身的玻璃镜子,赫然出现在眾人面前。 镜面光洁如水,连一丝瑕疵都没有。站在几丈外的宫女太监,甚至能清晰地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的汗毛。 “这也是镜子?” 张太后惊得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走到镜子前。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虽然年过半百,但那清晰的五官、华贵的衣饰,还有脸上那细微的皱纹,全都纤毫毕现。 跟这玩意儿比起来,之前那些小镜子简直就是个笑话。更別提那昏黄的铜镜了。@ “回太后,这叫『落地穿衣镜』。” 蓝浩不动声色地介绍,“是为了这次寿诞,爷爷特意让玻璃厂赶工做出来的。全天下仅此一面。” “好!好东西!” 张太后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冰凉的镜面,眼神里满是喜爱,“这比那些金银俗物强多了!” 朱瞻基也是暗暗心惊。 这么大的玻璃,居然能做到如此平整、通透?辽东的技术,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蓝浩又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里面是一座半人高的座钟。 纯铜打造的外壳,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纹。指针在錶盘上滴答滴答地走著,声音清脆悦耳。 “这是『自鸣钟』。” 蓝浩指了指錶盘,“不用看日头,也不用滴漏,它自己就能走。而且每到一个时辰,还会报时。” 正说著,指针正好指向未时。 “鐺——鐺——” 清脆的钟声在安静的大殿里迴荡,嚇了不少人一跳。但隨即,又是满堂的讚嘆声。 “神奇!真是神奇!” 就连老成持重的杨士奇,也忍不住捋著鬍子点头。这种精巧的机关,那是大明的能工巧匠想都不敢想的。 蓝浩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就是爷爷说的“软刀子”。 用这些奇技淫巧,去腐蚀大明的上层。让他们沉迷於享受,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变天了。 他又打开了第三个箱子。 这个箱子最大,里面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古怪的机器。有一个巨大的喇叭花一样的铜管口,下面连著个转盘。 “这是……” 朱瞻基终於忍不住好奇,走下了御阶。 “此物名为『留声机』。” 蓝浩拿出一张黑色的胶木唱片(辽东特製版),小心翼翼地放在转盘上,然后摇动手柄。 “滋滋——” 一阵杂音过后,那铜管里竟然传出了声音! 是一个女子的唱腔,唱的是崑曲《牡丹亭》。虽然有些失真,但那婉转的腔调,那字正腔圆的念白,简直就像真人就在眼前唱一样! “鬼……鬼啊!” 有胆小的宫女嚇得尖叫起来。 “住口!” 张太后瞪了那宫女一眼,但也嚇得脸色发白。这要是晚上听见,还没得给嚇死? “太后莫怕。” 蓝浩笑著解释,“这只是把声音刻在片子上,就像把画画在纸上一样。只要想听,隨时都能放出来。爷爷说,太后喜欢听戏,但这宫里也不是隨时都有戏班子。有了这个,您想听那出就听那出。” 张太后听了这话,心里那个舒坦啊。 “辽王真是有心了!” 她也不怕了,反而饶有兴致地让蓝浩再放一段。 从这一刻起,大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还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现在全成了对这些新奇物件的围观和讚嘆。 那些王公大臣们,围著那座钟看个不停,盘算著哪怕倾家荡產也要买一个回去镇宅。 那些誥命夫人,对著那面大镜子搔首弄姿,恨不得当场就搬回家去。 就连朱瞻基,也被那留声机吸引住了,在那研究了半天原理。 只有蓝浩,静静地站在一边,像个旁观者一样看著这群狂欢的人。 他想起临行前爷爷的嘱託。 “让他们看,让他们玩。最好让他们每个人都买回去,摆在家里显摆。” “当一个国家的上层只关心镜子照得清不清、钟錶走得准不准的时候,他们的脊梁骨也就软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了宾客,张太后还捨不得从那面大镜子前离开。 “瞻基啊。” 她招手把儿子叫过来,“你看看,这蓝玉虽然混帐,但这孙子倒是懂事。这么好的东西,要是能在咱们宫里多造点,那该多好。” 朱瞻基苦笑。 “母后,这东西咱们造不出来。” “造不出来就买嘛!” 张太后大手一挥,“反正咱们现在也不打仗了,省下来的银子干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得舒坦点吗?” 朱瞻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是啊。 不打仗了。安南都弃了。钱是省下来了。 可这些钱,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流向了瀋阳,流向了那个正在日夜冒烟的那个恐怖邻居的钱袋子。 他突然觉得脚下的地毯有些烫脚。 “母后,您歇著吧。朕还有摺子没批。” 朱瞻基行礼告退。 走出慈寧宫,外面的夜风一吹,他才觉得清醒了点。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留声机里传出的戏文,还有那一面面把人照得纤毫毕现的镜子。 “皇上……” 身后的金英小声说,“刚才那个蓝浩,临走时还给了奴婢一张单子。说是如果宫里还需要什么,儘管开口。他们那有的是好货。” 朱瞻基接过单子。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几十种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玻璃窗(冬天不透风)、暖气片(不用烧炭)、自来水管(不用挑水)、抽水马桶(乾净无味)…… 每一项,都直击生活的痛点。每一项,都透著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买。” 朱瞻基咬著牙,吐出一个字,“都买。把乾清宫给朕全换了!”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吧。 至少,在彻底输给那个老傢伙之前,朕也能过几天舒坦日子。 金英大喜:“奴婢这就去办!听说那抽水马桶,连味儿都没有,皇上您肯定喜欢!” 朱瞻基把单子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去!都给朕滚!” 他大步向乾清宫走去。步伐有些踉蹌,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 而在他身后,那个被揉皱的单子,正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就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嘲笑著这个古老帝国的最后一点尊严,正在被这些看似美好的“糖衣”,一点点融化掉。 第337章 长城內外的两个世界 宣德五年。 长城。 古北口。 朱瞻基穿著常服,外面披了件黑貂皮的大氅。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皇上,风大,回吧。” 金英小心地劝著,手里举著的黄罗伞都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不回。” 朱瞻基举著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执拗地盯著北方。那望远镜筒身上刻著一行小字:“辽东第一光学仪器厂制”。 这玩意儿看得真远啊。 远得让他心慌。 镜头里,几十里外的滦河河谷,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缓缓移动。那不是活物,而是一列喷著黑烟、掛著十几个车厢的……火车。 那就是蓝玉搞出来的“铁路”。 虽然早就听过奏报,也见过图纸,但亲眼看到这钢铁巨兽在地上奔跑,那种震撼还是让朱瞻基的手有些发抖。 “它吃什么?” 朱瞻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旁边陪同的兵部尚书张辅,也就是那个在安南打了半辈子烂仗的老將,此刻鬢角全白了。 “回皇上,据细作回报,吃煤。” 张辅声音低沉,“还有水。但这玩意儿力气大得嚇人。这一列车,能拉走咱们一整支运粮队半个月的粮草。而且,它不累,只要有煤,就能日夜不停地跑。” 朱瞻基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看长城脚下的大明驛道。 几辆牛车陷在泥泞里,几个驛卒正拼命推著车轮,吆喝声被风撕得粉碎。那车上拉的,是送往宣府前线的冬衣。 “咱们的车,一天能走多少里?” “若是天气好,六十里。若像今天这雨雪天……三十里顶天了。” “它呢?” 朱瞻基指了指远处那条黑龙。 “一天……八百里。” 张辅低下头,不敢看皇帝的眼睛,“而且不论风雪。” 朱瞻基没说话。他只是死死攥著那望远镜,像是要把筒身捏碎。 一天八百里。 也就是说,如果蓝玉想打北京,他的大军早上还在瀋阳吃早饭,晚上就能到山海关。而大明的勤王詔书,还在驛道上慢慢爬。 “这就是代差吗?” 朱瞻基喃喃自语,“这已经不是咱们能打贏的仗了。” “皇上。” 张辅想安慰几句,却发现词穷。 作为把一生都奉献给战场的武將,他比谁都清楚。战爭打到最后,打的就是后勤。人家运一石粮的成本是你的百分之一,这仗还怎么打? “走,去关外看看。” 朱瞻基突然说道。 “皇上不可!” 金英和一眾侍卫嚇得跪了一地,“关外那是辽东的地界,危险啊!” “朕就在门口看看。” 朱瞻基冷著脸,“朕的大明皇帝,连自家的门口都不能出了?” 眾人无奈,只得护著他下了城墙,出了古北口那扇沉重的城门。 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线。 所谓的“互市”集镇就在关外五里处。 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煤烟味,混杂著一种奇怪的、像是酸水的味道。 集镇不大,但这会儿正热闹。 无数穿著羊皮袄的蒙古牧民赶著牛羊,在往这边来。另一边,则是穿著青灰色工装的辽东商贩,赶著马车(四轮的,带弹簧减震)往外运货。 朱瞻基虽然微服,但那一身贵气还是掩盖不住。 他走到一个卖铁锅的摊子前。 那铁锅黑亮黑亮的,敲起来声音脆响。旁边还摆著各式各样的农具:锄头、镰刀、甚至还有一种带转轮的、能一下子脱好多粒玉米的机器。 “老板,这锅多少钱?” 朱瞻基隨口问。 “不管大小,三块辽元。”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操著一口带东北味的官话,看都没看朱瞻基一眼,“或者拿两张羊皮换。” “三块?” 朱瞻基愣了一下。他虽然不常买菜,但也知道大明的铁锅贵。这一口怎么也得几钱银子。 “这么便宜?” “那是!” 摊主得意地拍了拍锅底,“咱们辽东那是啥地方?鞍山的铁水那是哗哗地流,跟水似的。做个锅那还不是捎带手的事儿?这也就是运费贵点,要是在瀋阳,这锅白送都没人要!” 朱瞻基拿起一把镰刀。 刀刃锋利,钢口极好。比工部造的那些还要强上三分。 “这镰刀呢?” “那个?一块钱俩。” 摊主有点不耐烦,“我说这位爷,您要是买就掏钱,不买別挡著我做生意。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朱瞻基被挤到一边。 只见几个蒙古人兴冲冲地用刚卖了羊毛的钱,大包小包地买东西。 他们买的不光是这铁锅镰刀,还有彩色的棉布(机织的,又密又艷)、装著透明液体的玻璃瓶(高度白酒)、甚至还有一种方方正正、散发著香味的肥皂。 “这日子,有盼头啊。” 一个老牧民摸著新买的棉布,脸上笑开了花,“以前到了冬天就得挨冻,现在这棉布这么厚实,做身衣裳,再喝点这种烈酒,冬天也好过多了。” “是啊。” 另一个牧民接茬,“多亏了蓝王爷。以前大明那边要么不开市,要么就拿那些烂茶叶糊弄咱们。现在好了,想要啥有啥。咱们只要把羊养好就行。” 朱瞻基听著这些话,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这些蒙古人,曾经是大明最大的边患。为了防他们,太祖、成祖修了长城,年年打仗,耗费国帑无数。 可现在,蓝玉只用了一堆廉价的工业品,就把他们这群虎狼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甚至……变成了辽东的拥躉。 “皇上……” 张辅在一旁小声说,“不仅是蒙古人。咱们大明那边的百姓,也有不少偷偷跑过来买东西的。这边的东西太便宜了,质量还好。咱们那边的手工作坊,根本没活路。” 朱瞻基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就是经济侵略。 比刀兵更可怕。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集镇的中心。 那里围著一大群人,正在看墙上贴的一张告示。 朱瞻基也挤进去看。 告示是用白话文写的,还配了图画。內容很简单: 【招工!】 【瀋阳第二纺织厂招女工五百名。要求:手脚麻利,年龄不限。待遇:包吃住,月薪五块辽元,年底有双薪。工伤有抚恤,老了有退休金。有意者速去报名处登记。】 “五块辽元?” 金英在旁边咋舌,“这可相当於咱们那边的二两银子啊!一个女工就能挣这么多?” “还不止呢。” 旁边一个看告示的汉子插嘴道,“那是基本工资。要是手快,还有计件奖金。我媳妇就在纺织厂干,上个月拿了八块!比我挣得都多!” “那你干啥的?” “我在煤矿。” 汉子挺了挺胸膛,“虽然累点,但下井有补贴。一个月怎么也能落下十块。攒两年,就能在瀋阳买套带暖气的房子了。” 带暖气。 又是这个词。 朱瞻基想起宫里新换上的那些暖气片。確实暖和,还不呛人。但那是在皇宫!可听这意思,在辽东,连个挖煤的都能住上? “这位大哥。” 朱瞻基忍不住问,“那你们这日子,过得挺舒坦?” “那是相当舒坦!” 汉子一脸自豪,“咱们这儿有句话:跟著蓝王爷,有肉吃,有衣穿,没病看病,有书念书。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那……大明那边呢?” 朱瞻基试探著问,“听说那边也不错,这几年都在休养生息。” “拉倒吧!” 汉子撇了撇嘴,一脸嫌弃,“那边?当官的只知道捞钱,有钱人只知道买地。老百姓?那就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虽然现在不打仗了,但苛捐杂税一样没少。哪像咱们这儿,只要你肯干,日子就有奔头。” 人群里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朱瞻基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笑声,比刚才那一火车煤还要让他难受。因为这是民心。民心所向,胜过千军万马。 “走吧。” 朱瞻基突然觉得意兴阑珊。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古北口的城楼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喧闹的集镇。 那个汉子刚才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有肉吃,有衣穿。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这就是蓝玉给辽东人画的大饼。而且,这不仅仅是饼,是真金白银实实在在地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而大明呢? 虽然这几年他也努力想要做一个仁君。可是…… 他想起了那本被他扔在地上的帐本。那是上一任户部侍郎贪污的铁证。大明这棵大树,根子上已经烂了。 “张辅。” 朱瞻基看著远方那条还在冒烟的铁路,“你说,要是你是老百姓,你选那边?” 张辅沉默了许久。 “臣……誓死效忠大明。” “朕问的是老百姓!” 朱瞻基突然提高了声音,“不是你这个国公!是那些种地的、做工的、甚至是在街上要饭的!他们会怎么选?” 张辅跪下了。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给饭吃,就跟谁走。” 朱瞻基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输了。” 他轻声说,“咱们输得彻底。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这日子上。蓝玉他……是在造一个新的天下。而我们,还守著那个旧的棺材板不肯撒手。” 风越发大了。 吹得城楼上的大明龙旗猎猎作响,好像隨时都要被捲走一样。 而在关外,那列满载著煤炭和希望的火车,正拉著汽笛,轰隆隆地向著更远方驶去。 “皇上……”金英小心翼翼地把大氅给朱瞻基披紧,“起风了,咱们回宫吧。” 朱瞻基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倔强也消失了。 “回宫。” 他说,“去把那些之前被朕关起来的……主张变法的大臣,都放出来吧。朕想听听他们的想法。哪怕……是学那个蓝玉的。” 虽然他知道,这或许已经太晚了。 那个工业的怪物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而农业的大明,就像一个步履蹣跚的老人,哪怕想跑,也追不上了。 但总归,得试试。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他得守住这份家业。哪怕守不住,也得守。 “传旨。” 朱瞻基看著北方的天空,“开放边禁。允许……两边通商。” 这道旨意,实际上是承认了辽东那种生活方式对大明的全方位入侵。 但也只有这样,大明才能从那些廉价的商品里,哪怕是作为倾销地,也能分到一点……那个新时代的残羹冷炙。 这是妥协。 也是绝望中的最后一点挣扎。 宣德五年冬,大明正式开放九边互市。 歷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第338章 繁荣的泡沫 宣德五年冬,大明开放九边互市。 这道圣旨就像一道闸门,瞬间放开了两个庞大帝国之间积蓄已久的势能。 仅仅过了半年,到了宣德六年春,大同、宣府、还有长城沿线的各个关口,便都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景象。 古北口外,原本那个只有几百人的小集市,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延绵数里的巨大贸易城。 数不清的马车、牛车,甚至是大明这边很久没见过的骆驼队,日夜不停地在官道上穿梭。车轮滚过泥泞的响声,还有商贩们的吆喝声、牲口的嘶鸣声,匯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连长城上的砖都在颤抖。 户部尚书郭资,此刻正坐在他在北京的公房里,手里捧著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尚书大人,这是上个月大同榷场的税银帐册。” 一个主事小心翼翼地把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上来。 郭资放下茶壶,伸手接过,隨手翻了几页。 “嘶——”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上面的数字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一个月的?” “回大人,正是。” 主事一脸兴奋,“光是大同这一个口子,上个月抽的商税就有八万两!比去年一整年还要多!” “八万两……” 郭资喃喃自语。八万两白银,那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要知道,永乐朝打仗那会儿,为了几万两银子,那是把地皮都颳了三层。现在倒好,只是开了个口子,银子就像水一样流进来了。 “不仅是大同。” 主事继续报喜,“宣府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虽然比大同稍微差点,但也有五万多两。还有辽东那边的海运,虽然咱们收不到那边的税,但咱们这边的海关,光是抽那几个大商人的『过路费』,就是一笔巨款!” 郭资合上帐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皇上圣明啊!这一招互市,看似是向蓝逆低头,实则是富国强兵的大计!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年,大明的国库就能填满了!” 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越想越觉得心里敞亮。 “快!备车!本官要立刻进宫面圣,给皇上报喜!” 乾清宫。 朱瞻基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虽然已经是三月天了,但这北方的风还是挺硬。他披著那件蓝浩送来的貂皮大衣,手里把玩著一个精巧的物件。 那是一块怀表。 金灿灿的外壳,背面刻著繁复的花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洁白的珐瑯錶盘,指针正滴答滴答地走著。 这也是辽东產的。 “皇上,郭大人求见。” 金英小跑过来通报。 “宣。” 朱瞻基头也不抬,依旧盯著那錶盘看。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巨大的秘密。 片刻后,郭资捧著帐册,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看你这满脸喜色,是有什么好事?” 朱瞻基隨手把怀表揣进怀里,看著郭资。 “大喜啊皇上!” 郭资把帐册双手奉上,“这是上个月九边互市的入帐。请皇上过目!” 金英接过帐册,递给朱瞻基。 朱瞻基隨手翻了翻,眉头也微微挑了起来。 “这么多?” “正是!” 郭资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皇上,咱们这次可真是赌对了!那些辽东商人,为了把东西卖到咱们这儿来,那是真捨得花钱!还有咱们这边的商人,为了买他们的货,也是抢破了头。这税,那是收得手软啊!” 朱瞻基点了点头,但並没有郭资想像中的那么兴奋。 他合上帐册,问道:“那咱们这边卖过去的,都是些什么?” “呃……” 郭资愣了一下,“回皇上,主要是铁器、棉花、粮食,还有一些生丝和茶叶。” “铁器?” 朱瞻基皱了皱眉,“朝廷不是明令禁止铁器出关吗?” “这个……” 郭资擦了擦汗,“皇上明鑑。既然是互市,那这规矩……在底下执行起来就没那么严了。再说了,咱们卖过去的大多是些农具,或者是废旧的生铁。那些辽东人也不挑,给钱痛快得很。咱们的铁匠铺子,现在可是日夜赶工,都供不上货呢!” “粮食呢?” “粮食也卖得挺好。尤其是江南的那些陈米,本来都快发霉了,那边照单全收。给的还是现银!” 朱瞻基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虽然不懂什么叫“剪刀差”,但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咱们卖出去的,都是能吃、能用的实实在在的东西。铁能造枪炮,粮能养兵,棉花能做冬衣。 可咱们买回来的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还有宫里那些大镜子、留声机,甚至是他最近刚迷上的那种叫“雪茄”的菸草。 全都是些……玩物。 “郭爱卿。” 朱瞻基缓缓开口,“咱们这边的银子,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这……” 郭资又是一愣,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回皇上,市面上的现银確实有些紧张。百姓们手里有了辽元,都爱用那个。毕竟那玩意儿好带,还能隨时去口外换东西。咱们前几年发行的那些大面额宝钞,现在基本没人要了。” “没人要了?” 朱瞻基冷笑,“是没人敢要吧。” 他站起身来,看著远处的天空。 “朕听说,现在江南有些富户,为了买一辆辽东那种带弹簧的四轮马车,能把自家的几百亩良田都给卖了?” “是有这么回事。” 郭资陪著笑,“那马车確实舒坦。坐上去跟坐船似的,还不顛。微臣家里也置办了一辆。” “你也买了?” 朱瞻基斜了他一眼。 “臣……那个……” 郭资嚇得赶紧跪下,“臣也是为了……为了体验民情!再说了,这都是互通有无嘛!咱们买他们的好东西,他们买咱们的土特產,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两全其美?” 朱瞻基嘆了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饿汉,突然有一天,有人给他端来了一桌子满汉全席。虽然知道这是用自家的房子地去换的,可那香味太诱人了,谁还能忍得住不吃呢? “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税银入库,別让人漂没了。朕……要用这笔钱,把御花园再修修。” “皇上圣明!臣告退!” 郭资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溜了。 等他走远了,朱瞻基才又拿出那块怀表。 指针还在嗒嗒地走著。那声音,听久了竟觉得有些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 瀋阳。 此时的瀋阳,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个军镇的样子了。 高耸的烟囱冒著黑烟,宽阔的水泥马路上,马车和那种偶尔能见到的简易汽车来来往往。 蓝玉的大帅府里,依然保持著简朴的风格。 蓝玉坐在书房里,看著桌上那份来自“大辽经济统计局”的报告。 他的对面,坐著已经显出老態的周兴。 “大帅。” 周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也是辽东特產),“这几个月的数据,有点嚇人啊。” “怎么嚇人?” 蓝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浮沫。 “咱们这是在吸大明的血啊。” 周兴指著报告上的几行数字,“您看,大明那边的生铁、棉花、粮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流向咱们这边。而咱们输出去的,大多是玻璃、钟錶、高档布料这些附加值极高、但实际上没啥大用的工业品。” “这不叫吸血。” 蓝玉笑了笑,“这叫『贸易剪刀差』。是工业国对农业国的降维打击。” “可是……” 周兴有些担忧,“大明那边也不是傻子。朱瞻基虽然年轻,但他身边那些老臣还在。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这是饮鴆止渴吗?” “看出来又怎样?” 蓝玉放下茶杯,“这是一种阳谋。就像给一个癮君子递烟土。一开始他可能还会犹豫,但只要抽上一口,那种舒坦劲儿上来,他就再也戒不掉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那地图上,大明的版图依然庞大,但却像是被几条粗大的吸管插著。 “你看。” 蓝玉指著江南,“那些士绅豪强,原本是朱家的根基。可现在呢?他们为了享受咱们辽东的工业品,为了那种『上等人的生活』,正在疯狂地变卖祖產,兼併土地,甚至把佃户逼得卖儿卖女。这就是在挖大明的根。” “还有那些官员。” 他的手指移向北京,“有了咱们这笔巨额的关税,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也就更不想打仗了。甚至……他们会为了保护这一条財路,主动替咱们说话,压制那些想搞事情的武將。” 周兴听得背脊发凉。 “这……这就是您说的『和平演变』?” “差不多吧。” 蓝玉转过身,眼神里透著一种冷酷的光芒,“朱棣想靠武力统一,那是做梦。而我想灭大明,根本不用一兵一卒。只要让他们在这个『盛世』的假象里醉生梦死,等到他们的国库空了,粮食光了,人心散了,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只是做了一个轻轻一推的手势。 “只要轻轻一推,这座看似宏伟的大厦,就会瞬间崩塌。” 周兴深吸了一口气。 “大帅英明!只是……” 他顿了顿,“那个朱祁镇,听说才几岁。这还得等不少年吧?” “不急。” 蓝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当天的《辽东日报》,“种树还得十年呢,何况灭国。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传令下去。” 他淡淡地说,“下个月,把咱们新研製的那个『风力发电展示机』送到北京去。还有,再给那个王振送点好东西。听说他最近迷上了咱们这边的……鼻烟?” “是。” 周兴应道,“不过,咱们那个鼻烟里加了点特別的料,劲儿有点大。是不是……” “劲儿大才好。” 蓝玉笑了,“只有让他上癮了,他才会死心塌地给咱们当狗。再说了,一个太监,就算废了也就废了,还能指望他给老朱家传宗接代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味道。 窗外,瀋阳的天空格外阴沉。 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之中。 而在遥远的北京,朱瞻基正站在刚刚扩建好的御花园里,指挥著工匠们摆弄那些奇石假山。 他不知道,那个在背后给他递刀子的人,此刻正用这种怜悯而冷酷的目光,注视著他最后的狂欢。 这一年,是宣德六年。 在史书上,这被称为“仁宣之治”的鼎盛时期。 但只有极少数清醒的人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绚烂的烟花。 烟花易冷,繁华易碎。 等到硝烟散去,留下的,只会是一地的灰烬和……绝望。 第339章 太监的崛起 宣德八年,秋。 北京皇城,西华门內。 这里原本是一处冷清的偏殿,如今却掛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匾——內书堂。 几十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正像模像样地坐在书桌前,跟著前面的翰林学士摇头晃脑地背书。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读书声透过窗户传出来,显得有几分滑稽,却又透著一股子诡异的庄重。 自古以来,太监不许干政,更不许读书识字,这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 连宫门口那块“內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的铁牌,至今还立著呢。 可如今,这块铁牌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朱瞻基负手站在內书堂外,听著里面的读书声,脸上並没有多少表情。 旁边跟著的大太监金英,小心翼翼地观察著皇上的脸色。 “皇上,您看这些小的们,学得还成吧?” “尚可。” 朱瞻基淡淡地点了点头,“字认全了吗?” “回皇上,大半都认全了。尤其是那个叫王振的,脑子灵光,不仅字写得好,还会吟诗作对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金英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火者。 那小太监虽然穿著最低等的粗布蓝衫,但背书的时候神情专注,偶尔还会在书本上做点批註,看起来確实是个读书种子。 “叫过来看看。” 朱瞻基隨口吩咐。 片刻后,王振被带到了圣驾前。 他虽然是个刚进宫没多久的新人,但见了皇上也不慌乱。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你叫王振?” “回皇上,奴婢正是王振。山西大同人,原本是个落第秀才。” 王振的声音清脆,口齿伶俐。 “既然读过书,为何进这腌臢地界?” 朱瞻基有些好奇。读书人向来清高,寧可饿死也不肯自残身体进宫当奴才。这王振倒是个异类。 王振磕了个头。 “回皇上,奴婢虽有报国之心,怎奈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家中老母又病重,为了换几两银子给老母抓药,这才……” 说到这儿,他还挤出了两滴鱷鱼泪。 朱瞻基虽然聪明,但毕竟也是个人。听到这样的孝道故事,多少有些动容。 “倒也是个孝子。” 他嘆了口气,“起来吧。” 王振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既读过书,那以后就別去干洒扫的粗活了。” 朱瞻基想了想,“太子那边正缺个伴读。你这岁数虽然大了点,但也没大多少。以后就去东宫伺候吧。” 此言一出,王振浑身一震。 东宫? 那是未来的皇上啊! 这等於是一步登天!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奴婢谢主隆恩!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伺候好太子殿下!” 朱瞻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隨手安排个奴才。 他现在的心思,全在那只新得的“玉翅將军”(促织名种)身上。最近因为忙著斗蛐蛐,奏摺都堆成了山。 “金英啊。” 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朱瞻基忽然开口,“以后那些日常的小事,你们司礼监看著办就行。不用事事都来烦朕。” 金英心里一喜。 这就是放权! “皇上放心!奴婢一定把好关,把那些重要的摺子挑出来呈给您,绝不耽误国事。” 朱瞻基点了点头。 “对了,那个叫批红。以后你们就在摺子上用红笔把內阁的票擬给勾了,若是觉得不妥,再来问朕。” “是!” 金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就意味著,原本属於皇帝的最后一道把关权力——批红权,正式下放给了司礼监。 虽然名义上还是要听皇上的,但只要皇上犯懒,这权力不就到了太监手里? 东宫。 此时的朱祁镇,不过是个还穿著开襠裤的娃娃。 他正骑在小木马上,手里挥舞著一根竹棍,嘴里大喊著:“冲啊!杀啊!”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小心翼翼地护著,生怕这位小祖宗摔著。 王振被领进了东宫。 他看著那个还没有断奶的太子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这就是他的通天梯。 “你是新来的?” 朱祁镇停下来,歪著头打量著这个细皮嫩肉的“大哥哥”。 “奴婢王振,给太子爷磕头。” 王振跪下行礼,姿態谦卑到了泥土里。 “你会玩吗?” 朱祁镇问了大实话。 “回太子爷,奴婢不光会玩,还会讲故事。” 王振抬起头,脸上掛著那种最討孩子喜欢的笑,“奴婢还会学鸟叫,学蛐蛐叫。还能给太子爷变戏法。” “真的?” 朱祁镇眼睛亮了,“快玩一个!” 王振也不含糊,当即从袖子里掏出个手绢,抖了几下,手里居然变出了一朵花。 “哇!” 朱祁镇高兴得直拍手,“好玩!好玩!你以后就跟著我!” 这一刻,大明未来的悲剧种子,就在这个看似欢乐的下午,悄然埋下了。 瀋阳。 大帅府的情报司。 蓝玉正在看一份那边的密报。 因为互市的开放,大量的辽东商人和探子涌入了北京。现在北京城里发生的大事小情,那是比锦衣卫还要清楚。 “这个王振……” 蓝玉指著密报上的名字,“是个秀才?” “是。” 周兴在一旁说道,“此人颇有野心。进宫前曾是个屡考不中的教书先生。后来因为不想受那份清苦,自己把自己给阉了,主动进宫求富贵。” “是个狠人。” 蓝玉笑了,“对自己都能下手这么狠,对別人只会更狠。” 他合上密报。 “把这个人的名字,加红。” “大帅的意思是……要除掉他?” “不。” 蓝玉摇了摇头,“留著。不仅要留著,还要好好培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瀋阳的兵工厂烟囱林立,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个好太监,顶得上十万精兵。” 蓝玉幽幽地说,“尤其是这种有文化、有野心、还没底线的太监。只要让他掌了权,大明那帮文官就得跟他斗个你死我活。內耗,才是灭亡一个王朝最快的法子。” “属下明白了。” 周兴点头,“是不是该给他送点……特產?” “送。” 蓝玉转过身,“给他送两箱咱们新出的『特供版』鼻烟。那里面加了点提神醒脑的好东西(其实是微量鸦片),保证他只要闻上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 蓝玉补充道,“派几个人,以山西同乡的名义,去跟他套近乎。给他送钱,送女人,把他捧起来。” “记住,要让他觉得,这全天下只有咱们辽东人最懂他,最敬他。” 周兴领命而去。 蓝玉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朱瞻基啊朱瞻基,你不是想偷懒吗?那我就送你个最勤快、也最致命的管家。” 北京。 夜深了。 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 但坐在御案后的不是朱瞻基,而是秉笔太监金英。 他拿著硃笔,正有些颤抖地在一份奏摺上画著勾。 那是一份关於江南水患的奏摺。內阁的杨士奇建议拨银十万两賑灾。 十万两啊。 要在以前,这都是皇上亲自批。可现在,皇上正在后面逗蛐蛐呢,根本没工夫看。 “金公公,您看这……” 旁边的小太监有些担心,“杨阁老的票擬,咱们照著批能行吗?” “照著批!” 金英咬了咬牙,“皇上说了,內阁怎么写,咱们就怎么画。只要別太出格,皇上都不在乎。” 他重重地在奏摺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笔下去,权力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而在东宫。 王振正跪在床边,给玩累了睡著的小太子盖被子。 他看著朱祁镇那张稚嫩的脸,眼神里没有慈爱,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 他知道,只要把这位小主子伺候好了,將来这天下,也有他王振说话的一份。 甚至……他还想当那万人之上的“立皇帝”。 王振轻轻地摸了摸袖子里那个辽东商人刚刚送来的鼻烟壶。 那是个极品翡翠做的,通体碧绿,触手温润。 他打开盖子,深吸了一口。 一股奇异的香味直衝脑门,让他浑身一颤,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 “好东西啊。” 王振眯著眼睛,一脸享受,“辽东人,果然是懂规矩的。” 他把鼻烟壶小心地收好。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大明的夜,更深了。 第340章 最后的余暉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 北京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 乾清宫內只有几盏宫灯散发著微弱的光。暖阁里,朱瞻基躺在龙床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才三十八岁。 对於一个正值壮年的皇帝来说,这个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如今,他却只能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力地等待著那个时刻。 床边,张太后(此时已是太皇太后)抹著眼泪。 “皇上……” 她握著儿子的手,“你这又是何苦?太医说了,你这是操劳过度,又加上平日里那些……那些丹药,伤了根本。若非如此,怎会……” 朱瞻基费力地睁开眼。 “母后。” 他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像话,“儿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虽然没能像太祖、太宗那样开疆拓土,但也算是守住了这半壁江山。百姓们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张太后更是泣不成声。 “可是……可是祁镇他还那么小啊!” 朱瞻基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 九岁的太子。 这对於如今的大明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隱患。北有强敌窥伺,內有权臣虎视眈眈。这万斤重担,压在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身上,能行吗? “传……传三杨。” 他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 太监金英赶紧跑出去传旨。 不一会儿,杨荣、杨士奇、杨溥三位阁老,还有英国公张辅,便脚步匆匆地进来了。 他们一进门,看著皇帝那形如枯槁的样子,全都跪下痛哭。 “皇上!” “皇上保重龙体啊!” 朱瞻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別哭,朕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朕今日,是要託孤。” 三杨和张辅更是把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太子年幼。” 朱瞻基喘息著,“大明的江山,还要仰仗几位爱卿。国事就拜託给杨爱卿和张国公了。” “臣等,万死不辞!” 几人哽咽道。 “还有……” 朱瞻基的目光转向张太后,“母后,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但如今太子年幼,若是遇到大事,还请母后多操点心,帮衬著点。” 张太后含泪点头。 “最后……” 朱瞻基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甚至有几分迴光返照的狠劲,“那个……王振。” 听到这个名字,张太后的身体微微一颤。 三杨也都抬起头,神色凝重。 “此人心术不正。” 朱瞻基咬著牙,“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绝非善类。朕知道,太子离不开他,但若是有朝一日他敢有不臣之心,或者教坏了太子,诸卿可……可斩之!” “皇上!” 杨士奇激动得鬍子都在抖,“请皇上放心!若有奸佞误国,臣等必当死諫!” “死諫?” 朱瞻基苦笑,“光死諫……怕是不行。还要……还要有雷霆手段。母后,您可一定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太监这种东西,只有皇家的人才能治。大臣们就算权力再大,也是外臣,很难直接插手宫里的事。 张太后郑重地点头:“哀家记下了。只要哀家还在一天,就绝不容这等奸佞胡来!” 有了这句话,朱瞻基终於鬆了口气。 他觉得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 “好……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朕累了,想睡会儿。你们都退下吧。” 眾人磕头告退。 大殿里又恢復了安静。 朱瞻基闭上眼。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这几年的“仁宣之治”,也不是那些让他痴迷的蛐蛐。 而是那个站在瀋阳城头,却仿佛一直笼罩在他头顶的阴影。 蓝玉。 “朕还是没能熬过你啊。” 他在心里默默嘆息。 若是再给他二十年,哪怕十年,等太子长大了,或许局面就会不一样。但老天爷,终究没给他这个机会。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 大明宣宗皇帝朱瞻基,驾崩於乾清宫。终年三十八岁。 消息传出,北京全城素縞。 百姓们虽然不知道皇帝的那些风流韵事,但这些年不打仗,还时常有些减税的恩典,確实让他们念著这位仁君的好。 整个京师,哭声一片。 而在宫里,隨著先帝的离世,一场权力的更迭正在无声地进行。 灵堂上。 九岁的太子朱祁镇,身穿孝服,跪在他爹的灵柩前。 他哭得很伤心。毕竟是个孩子,骤然失去父亲,那种恐惧和无助是真实的。 “皇上……別哭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拿著块手帕,心疼地给小皇帝擦著眼泪,“先帝在天之灵,若是看到您这么伤心,也会不安的。您现在是一国之君了,要有帝王的威仪。” 朱祁镇抽噎著抬起头。 “伴伴……” 他抓著王振的袖子,像是抓著根救命稻草,“父皇走了,朕害怕。那些大臣,一个个看著朕,眼神好嚇人。朕……朕该怎么办?” 王振心里一喜,但面上却是做出最忠诚的样子。 “皇上別怕。” 他轻声说,“有奴婢在呢。那些大臣虽然凶,但也不敢把您怎么样。您只要坐著,他们说什么,您就点头。剩下的……奴婢帮您挡著。” 朱祁镇用力点了点头。 “好!朕就听伴伴的!” 这一刻,王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他知道,属於他的时代,终於来了。 三日后,正统元年。 朱祁镇正式登基,成为大明第六位皇帝(算上建文)。 虽然是孤儿寡母,但因为有张太后的铁腕和三杨的辅佐,朝局並没有像外界担心的那样动盪。 张太后是个厉害角色。 她一上台,就把那些试图趁机闹事的宗室和勛贵给压下去了。並且下令:凡国之大事,必先问內阁,再报太后,最后皇帝裁决。 这实际上就是垂帘听政。 而对於那个让先帝临终前都不放心的王振,张太后也没手软。 一天早朝后。 王振正趾高气扬地走在去司礼监的路上,却被几个坤寧宫的太监拦住了。 “王公公,太后娘娘有请。” 王振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现在他管著司礼监,算是內相,但在这位铁娘子面前,他还是有点发怵。 到了坤寧宫,只见张太后正襟危坐,手里拿著那把先帝御赐的尚方宝剑。 小皇帝朱祁镇则被几个宫女带到一边玩去了。 “跪下!” 张太后一声厉喝。 王振双腿一软,扑通跪下:“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 “这就是你这个奴才干的好事?” 张太后扔下一本奏摺。 那是御史弹劾王振干预外朝政事、收受贿赂的摺子。 “太祖有训,內臣不得干政!你个腌臢泼才,竟敢违背祖制,坏我有明纲纪!” 张太后刷地拔出宝剑,剑锋直指王振的脖子,“今日哀家若不杀你,將来这大明江山,怕是要毁在你手里!” 王振嚇得魂飞魄散。 那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寒气逼人。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他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后开恩,饶奴婢一条狗命!” 一边磕,一边偷眼去看那边的小皇帝。 朱祁镇哪见过这阵势。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伴伴要被皇祖母杀了,嚇得大哭起来。 “皇祖母!別杀伴伴!” 他衝过来抱住张太后的腿,“他是为了朕好……求求皇祖母,饶了他吧!” 张太后看著哭成泪人的孙子,又看看地上那个嚇得像条死狗的王振。 手里的剑,终究还是没砍下去。 “罢了……” 她嘆了口气,还剑入鞘,“皇上为你求情,哀家今日就饶你不死。但若再有下次……” “奴婢不敢!奴婢万死不敢!” 王振赶紧表忠心。 “滚下去!” “是是是!奴婢这就滚!” 王振连滚带爬地出了坤寧宫。 回到自己的值房,他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瘫坐在椅子上,他大口喘著气。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 “若不是皇上求情……”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冷汗,眼神逐渐变得阴毒起来。 “老太婆,你等著。今日之耻,来日我定百倍奉还!只要你一死……这大明,就是我王振说了算!” 瀋阳。 消息传得很快。 蓝玉从情报司手里拿到了这份关於张太后训斥王振的详细报告。 “好一出祖孙情深。” 他笑著把报告扔在桌上,“可惜啊,这个太后虽然厉害,但毕竟是个妇道人家。而且……心太软。” “大帅,那王振受了这次惊嚇,会不会收敛?” 周兴问道。 “收敛?” 蓝玉摇了摇头,“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人,只会因为恐惧而更加疯狂。他现在被压得越狠,反弹起来就越可怕。” 他站起身,“通知咱们在北京的人,给王振送点压惊礼。告诉他,不管宫里怎么对他,辽东……永远是他的『朋友』。” “还有。” 蓝玉指了指地图上的北方,“让也先那边动一动。別光拿钱不干活。” “大帅的意思是……打?” “不。是嚇。” 蓝玉笑了,“只有让大明觉得自己不安全,那个小皇帝才会更依赖王振。也只有乱了,咱们才有机会。” “明白!” 周兴领命。 很快,草原上的风,又开始往南吹了。 而此时的正统朝,表面上依然是一片君臣和谐、海晏河清的景象。三杨依然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张太后依然在后宫里坐镇。 但谁都不知道,那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已经开始磨牙了。 而那把悬在大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正在一点点下坠。 这一年,是正统元年。 也是大明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 第341章 太皇太后的铁腕 正统元年,春。 北京城柳絮纷飞,紫禁城內却是一片肃杀。 九岁的朱祁镇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脚还没沾到地。他身上套著略显宽鬆的龙袍,双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眼神时不时飘向站在丹陛下方的王振。 王振低著头,看似木訥,实则眼珠子正滴溜溜乱转。 自从先帝(朱瞻基)驾崩后,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虽然小皇帝依赖他,把他当亲爹一样看待,但这宫里还有尊大佛压著呢。 那就是太皇太后张氏。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咳嗽。 珠帘微动,一个身著明黄凤袍、满头银髮的老妇人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虽年过六旬,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那是经歷了三朝风雨练出来的。 “给太皇太后请安!” 满朝文武,包括內阁首辅杨士奇、次辅杨荣、杨溥(人称三杨),还有英国公张辅,全都齐刷刷跪下。 “都起来吧。” 张太后声音威严,“哀家今日上朝,不为別的,就是听说这几日朝中有些……閒言碎语。说是皇上年幼,主少国疑,有人想趁机兴风作浪?” 她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衝著谁去的。 王振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英国公。” 张太后点了张辅的名。 “老臣在!” 张辅上前一步,身披铁甲,依旧精神矍鑠。 “你是四朝元老,又掌管京师兵权。这京城的防务,可都操练得紧?” “回太皇太后!”张辅抱拳,“京营將士日夜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若有宵小敢犯,老臣哪怕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护皇上周全!” “好!” 张太后点头,“有你在,哀家就放心。不像有些人……”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眼王振,“只知道教唆皇上玩乐,不思进取,简直是国家的蛀虫!” 王振双膝一软,直接跪地:“太皇太后恕罪!奴婢……奴婢冤枉啊!” “冤枉?” 张太后冷笑,“前几日皇上在御花园不去读书,是谁带著他在那儿斗鸡走狗?又是谁把那个叫什么如意草的劳什子玩意儿送进宫来?” 朱祁镇嚇得脸色发白,想帮王振说话,却又不敢。 “来人!” 张太后一声令下,两个锦衣卫大汉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王振。 “太宗皇帝有训,內臣不得干政,更不得误导君王。这王振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不思尽忠职守,反而引诱皇上玩物丧志,其心可诛!” “拖出去!斩了!” “什么?!” 朱祁镇这回真急了,一下子从龙椅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张太后的大腿,放声大哭。 “皇祖母!別杀伴伴!他是好的!都是朕让他弄的!不怪他!” “皇帝!” 张太后低喝一声,“你是一国之君,怎可如此失態?这奴才今日敢带你斗鸡,明日就敢让你荒废朝政!太祖的铁牌还在宫门口立著呢,你忘了吗?!” “朕不管!朕就要伴伴!皇祖母若要杀他,就把朕也杀了吧!” 朱祁镇哭得撕心裂肺。 张太后看著孙子那张酷似先帝的脸,终究是心软了。 那是她唯一的孙子啊。 “罢了。” 好半晌,她嘆了口气,摆摆手示意锦衣卫鬆手,“皇帝求情,哀家就饶你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英国公!” “臣在!” “把他拉下去,重责二十大板!以后若再敢有违规矩,哀家定斩不饶!” “是!” 王振被拖了下去,不一会儿殿外就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和他的惨叫声。 “啊!奴婢知错了!太皇太后开恩啊!” 听著那叫声,朱祁镇哭得更凶了,但也不敢再去阻拦,只能缩在御座上抹眼泪。 满朝文武看著这一幕,都鬆了口气。 看来这大明江山,只要有这位太皇太后镇著,暂时还翻不了天。 唯有內阁首辅杨士奇,看著那个被打板子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王振……怕是个祸患。今日没杀,將来必是大患。” 他在心里暗暗嘆息。 打完板子,王振是被几个小太监抬回直房的。 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得狰狞可怖。 “乾爹,您忍著点。” 他的乾儿子、同为司礼监太监的曹吉祥正给他上药。 “嘶——” 王振倒吸一口凉气,“轻点!你想疼死咱家啊!” “是是是,儿子手笨。” 曹吉祥赶紧放轻动作,“乾爹,今天真是太悬了。那个老太……太皇太后,真是狠得下心啊。要不是万岁爷求情,您恐怕真……” “哼!” 王振趴在榻上,眼神阴毒,“老而不死是为贼!她仗著自己是先帝的亲娘,就想把持朝政?也不看看现在是谁的天下!” “乾爹慎言!” 曹吉祥嚇得赶紧去捂他的嘴,四处张望,“这儿隔墙有耳啊。” “怕什么!” 王振一把推开他,“咱家今天算是看透了。这宫里,除了万岁爷,谁都是敌人!什么三杨,什么英国公,还有那个老太婆……他们都想咱家死!” “特別是那个张辅!” 他咬牙切齿,“今日竟然带头附和那老太婆。咱家早晚要让他知道,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在撑著!” “乾爹,那咱们现在该咋办?” 曹吉祥小心翼翼地问。 “咋办?忍著!” 王振冷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只要伺候好万岁爷,只要万岁爷还离不开咱家,这权柄早晚会回到咱家手里。至於那个老太婆……她还能活几年?等她一蹬腿……”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时候,这朝里还有谁能治咱家?” 就在这时,外面有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 “报!王公公,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啊?不想看咱家正养伤呢吗?” 王振没好气地骂道。 “是……是那边的人。” 小太监压低声音,指了指东北方向。 王振心里一动。 那边? 辽东?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作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看著王振那副惨样,並没有什么轻视,反而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木匣。 “这是我家王爷特意让人送来的极品伤药,名为『玉肌膏』。说是用长白山千年雪蛤油炼製的,对这种外伤有奇效,保证半个月就能下地,还不留疤。” 商人说著,把木匣呈上。 王振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罐子晶莹剔透的药膏,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蓝玉王爷……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王振意味深长地笑了,“咱家这刚挨了板子,他的药就送到了。这是在京城安了多少眼睛?” “我家王爷说了,王公公乃是万岁爷身边不可或缺之人。您受委屈,那就是万岁爷受委屈。辽东虽然远,但心是向著公公的。” 商人不动声色地拍著马屁。 这话说得王振心里那个舒坦。 看看,这就是差距! 那些文官一个个把他当贼防著,恨不得除了他而后快。反倒是那个传闻中想造反的辽王,对自己这么客气。 “替咱家谢谢辽王。” 王振让曹吉祥把药收好,“这份情,咱家记下了。以后若是辽东有什么事需要咱家帮忙……” “王公公言重了。” 商人打断他,“我家王爷別无所求,只盼著大明安稳,万岁爷安康。只要王公公能一直陪在万岁爷身边,那就是大明之福,也是辽东之福。” 送走商人后,王振拿著那罐药膏,久久不语。 “乾爹,这辽王……图什么啊?” 曹吉祥不解。 “图什么?他聪明著呢。” 王振冷笑,“他是想借咱家的手,去噁心那些文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懂吗?” 与此同时,內阁值房。 三位阁老正面色凝重地坐在一起喝茶。 “今日之事,太皇太后做得虽对,但终究还是没能斩草除根。” 杨士奇嘆了口气,“那个王振,眼神不正。今日受辱,日后必成大患。” “没办法。” 杨荣接话,“皇上护著他。若是强行杀了,只怕皇上心里会有疙瘩,日后反而更亲近奸佞。咱们只能靠太皇太后压著,能压一时是一时。” “那辽东那边呢?” 杨溥比较担忧外患,“最近探子来报,说蓝玉在瀋阳又扩军了。还跟那个瓦剌的也先眉来眼去。咱们这边主少国疑,若是他们此时发难……” “放心吧。” 杨士奇摆摆手,“蓝玉那个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他虽然有野心,但更看重利益。现在大明这边还在『仁宣之治』的面子上撑著,虽然虚了点,但架子没倒。他不会轻易撕破脸。他也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这些老骨头都死光。” 杨士奇苦笑,“等到朝中无人能制衡他,等到皇上……真被那个王振给带坏了。” 三人相对无言,只觉得这大明的未来,就像这窗外的柳絮一样,飘忽不定。 正统初年的朝局,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暂时稳定下来。 张太后用她的威望和铁腕,硬生生地给大明又续了几年命。 她严令各部,凡是没有內阁票擬的奏摺,一律不可施行。凡是没有她点头的大事,皇帝不得擅作主张。 这种高压政策,虽然让王振那帮人夹起尾巴做人,但也让小皇帝朱祁镇越来越感到压抑。 他每次见到祖母,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这种压抑,转化成了他对王振更深的依赖。 只有在王振那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皇帝,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天子。 王振呢? 他在忍。 白天在太后面前装孙子,晚上回到直房,他就拿那个画著张太后名字的小人扎针。 “老虔婆……” 他一边扎一边咒骂,“我看你能硬朗到几时。等你一死,这个天下,就是咱家说了算!” 时间就这样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流逝。 辽东的烟囱冒著黑烟,大明的文官在写著八股。 一切看似平静。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而那个风暴的中心,已经在土木堡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悄然酝酿了。 第342章 老的都走了 正统七年,十月。 慈寧宫的偏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欞格格作响。屋內的气氛比外面的秋风还要寒凉几分。 太皇太后张氏躺在凤榻上,那个曾经用一把尚方宝剑震慑住大明內外、硬生生给大明续命两朝的铁娘子,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她花白的头髮披散著,枯瘦的手紧紧抓著被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床前跪著三个人。 杨士奇、杨荣、杨溥。 这三位被称为“三杨”的阁老,此时也是老泪纵横,连脊背都佝僂了许多。岁月不饶人,他们拼死撑著的这口气,全是因为榻上还有这位老祖宗在。 “皇上。” 张氏费力地转过头,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朱祁镇。 朱祁镇今年十五岁了,是个半大小伙子了。此时他也哭得眼睛红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孙儿在。”朱祁镇挪著膝盖上前。 “你是大明的天子。”张氏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哀家走了以后,你要……要听先生们的话。不可……不可宠信。” 她的目光越过朱祁镇,死死盯著跪在角落阴影里的那道身影。 王振。 王振缩著脖子,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哭得伤心欲绝。但他能感觉得到,那道如利剑般的目光正刺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奴婢该死!奴婢捨不得太皇太后啊!”王振突然大哭著磕头。 张氏厌恶地闭了闭眼。 “杨士奇。” “老臣在。”杨士奇膝行两步,把耳朵凑到床边。 “看好这个家,看好皇上。別让……別让太祖的基业,毁在奸人手里。” 杨士奇泣不成声:“臣,谨遵懿旨!臣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大明江山!” 张氏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的手缓缓鬆开,眼神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头顶那描金的承尘上。 那口气,断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太皇太后——崩了!” 丧钟敲响,震动了整个北京城。 跪在角落里的王振,把头埋得更低了。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嘴角却诡异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把悬在他头顶七年的剑,终於掉了。 张太后的死,就像是抽走了大明朝堂的最后一根大梁。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崩塌。 仅仅两年。 先是杨荣。这位性格刚毅、善於谋断的阁老,在回乡奔丧的途中,病逝了。 紧接著,那个最能忍、也是地位最高的首辅杨士奇,也倒下了。 但他不是病死的,是被气死的。 他的儿子杨稷在老家仗势欺人,横行乡里,杀人几十条。这事儿本来杨士奇不知情,但王振知情。 王振没直接抓人,而是特意找了一天,拿著锦衣卫的密报,笑眯眯地去了杨士奇的府上。 “阁老啊,您可是咱们大明的顶樑柱。” 王振坐在太师椅上,翘著二3郎腿,手里把玩著那份密报,“但这令郎……嘖嘖,这手段比咱家这个身体也不全的人还狠那。杀人放火,强抢民女,这也太给您老脸上抹黑了。” 杨士奇看著那份密报,双手颤抖,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世英名,清廉自守,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畜生! “王公公……这……” “哎,阁老別急。”王振假惺惺地安抚道,“皇上说了,看在您老的面子上,这事儿先压著。只要您老还在不仅在,这事儿就不算事儿。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神阴冷,“以后这朝堂上的事,阁老要多听听『年轻人』的意见,別总抱著老黄历不放,您说是不是?” 杨士奇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 这是要让他闭嘴,让他当个傀儡。 这位四朝元老当天晚上就吐了血。没过几个月,他在羞愤和忧虑中,撒手人寰。 三杨去其二,剩下的杨溥是个老好人,性格谨小慎微,此时更是孤掌难鸣,彻底在这个“內阁”里成了摆设。 朝堂,空了。 紫禁城,司礼监值房。 王振穿著一身大红蟒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这椅子原本是给內阁首辅坐的,现在搬到了太监的值房里。 他的面前,站著两排人。 左边是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右边是新提拔的东厂提督(也是他的乾儿子)。 “乾爹,那两只老老虎都死了,剩下那只也不咬人了。” 马顺一脸諂媚,“如今这朝堂上下,谁还敢不听您的?” 王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急。” 他抿了一口,“还有个东西,碍眼。”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值房,直奔宫门处。 那是太祖朱元璋立下的铁牌。 上面铸著八个大字:【內臣不得干预政事】。 这块铁牌歷经洪武、建文(如果没被融的话)、永乐、洪熙、宣德五朝,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太监的头上。只要它在,太监就是家奴,永远上不了台面。 王振站在铁牌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铸铁。 “乾爹,这可是祖制……”旁边的小太监嚇得直哆嗦。 “祖制?” 王振冷笑一声,面目狰狞,“太祖爷那是没遇上好奴才!如今皇上英明,咱家尽心,这就是最好的祖制!”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尖利刺耳:“来人!给咱家砸了!搬走!” 几个强壮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抡起大锤。 “鐺!鐺!鐺!” 沉闷的撞击声在宫门口迴荡。铁牌的基座被砸碎,那块象徵著皇权对宦官最后约束的铁牌,轰然倒地。 烟尘四起。 王振踩在倒塌的铁牌上,放声大笑。 “从今往后,这大明的天,咱家也能顶半边!” 这天晚上,乾清宫暖阁。 朱祁镇正在批阅奏摺。说是批阅,其实就是拿著笔发呆。 那些文縐縐的词句,他看得头大。以前有三杨在,会把意思揉碎了讲给他听。现在杨溥称病躲在家里,新上来的阁臣一个个唯唯诺诺。 “伴伴……” 朱祁镇扔下笔,一脸烦躁,“这些老学究写的都是什么东西?朕看不懂!” “看不懂就不看了。” 王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温柔地替他揉著肩膀,“皇上是天子,天子只要做决断就行。这些琐碎事,奴婢替您分忧。” 他拿起硃笔,熟练地在奏摺上画了几个红圈,又写了几行批註。 那是“批红”权。 原本这是皇帝的权力,现在,王振拿得理所当然。 朱祁镇鬆了口气,顺势靠在王振身上。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太皇太后死了,以前那些严厉的老臣也死了,他感觉自己是个孤儿。只有身后这个男人,从小陪他玩,替他挡板子,是他唯一的依靠。 “伴伴,若是没有你,朕该怎么办啊。”朱祁镇喃喃道。 “皇上折煞奴婢了。” 王振低下头,声音充满了蛊惑,“奴婢没有儿女,皇上就是奴婢的天,是奴婢的命。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皇上,给皇上当……当爹,当娘。” 听到“当爹”两个字,朱祁镇的眼圈红了。 他九岁丧父,父亲的形象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 “伴伴……” 朱祁镇转过身,抓著王振的手,眼神里全是孺慕之情,“以后私底下,你也別自称奴婢了。朕听著生分。” “那……皇上想让奴婢怎么称呼?” “先生?不,太生分。” 朱祁镇想了想,突然冒出一个称呼,“虽然不合规矩,但朕心里真把你当长辈。以后私底下,朕就叫你……先生,不,叫你『翁父』吧。” 翁父。 既是尊称老者,又带了个“父”字。对於一个太监来说,这简直是通天的荣耀。 王振的心臟狂跳,但他脸上却装作惶恐万分,噗通跪下。 “皇上!这万万使不得!奴婢是个残缺之人,怎当得起……” “当你得起!” 朱祁镇亲自把他扶起来,语气坚定,“朕说当你得起,你就当得起!谁敢废话,朕就砍了他的头!” 王振顺势站起,老泪纵横:“既如此,老奴……就斗胆应了。为了皇上,老奴这条命,隨时都可以不要!” 这一夜,大明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皇权,下移到了司礼监。 所有的奏摺,不经內阁票擬,直接送司礼监。王振想怎么批就怎么批。那些不服的大臣,要么被东厂抓进去喝茶,要么被锦衣卫找个理由廷杖打死。 短短几个月,朝堂上只剩下一种声音。 那就是王振的声音。 千里之外,瀋阳。 大元帅府的地图室里,灯火通明。 蓝玉站在巨大的大明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杯葡萄酒,轻轻摇晃。 周兴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份刚刚解密的情报。 “大帅,北京的消息。” 周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个老太婆死了。三杨也没了,死的一个比一个惨。那个铁牌……也被王振砸了。” 蓝玉没有回头,只是抿了一口酒。 “意料之中。” 他淡淡地说,“王振就是条被锁久的恶狗。链子一断,他比谁都凶。” “现在北京朝堂上,那个小皇帝管王振叫『翁父』,內阁已经成了摆设。除了于谦那几个还在底层蹦躂的,上面已经全烂了。” “烂了好啊。” 蓝玉转身,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深不可测,“烂透了,咱们才有理由去『大扫除』。” 他走到桌前,放下酒杯。 “王振现在肯定很得意,但也肯定很空虚。人一旦掌握了绝对的权力,就会想要寻求认可。尤其是……来自强者的认可。” 蓝玉敲了敲桌子,“备一份礼。一份即便他收遍了天下奇珍,也绝对拒绝不了的礼。” 周兴一愣:“大帅是要……” “给他送个面子。” 蓝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一个太监,最缺的就是面子。派人告诉他,辽王久仰王公公大名,视其为大明真正的中流砥柱。我愿与他……平起平坐,共治天下。” “这……这也太抬举他了!”周兴有些不忿。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蓝玉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北京西北方向的某个点,重重地画了个圈。 那个点的名字叫:土木堡。 “只要把他架得足够高,到时候摔下来……才会足够碎。” 他把笔一扔,“去办吧。顺便通知也先,他的马刀如果还没生锈,今年秋天,可以去大同那边磨一磨了。” “是!” 周兴领命而去。 蓝玉重新端起酒杯,对著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北京城,遥遥一敬。 “朱元璋,你们老朱家的基业,这回是真的要败光了。” 第343章 来自辽东的礼物 正统八年,五月。 北京城的早晨,空气里带著一丝燥热。 司礼监值房內,王振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扳指。这扳指油润光亮,是一等一的羊脂白玉,据说还是先帝宣德爷赏给那个死鬼张辅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落到了他的手里。 自从成了“翁父”,这紫禁城里,就没人不敢巴结他。 即便是那些平日里清高得不行的文官,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王公公”,甚至为了升迁,厚著脸皮拜他做乾爹的也不在少数。 “乾爹,辽东又来人了。” 曹吉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 王振眼皮都没抬,“怎么?蓝玉那个老东西又想通商?告诉他,这次的生丝配额没那么多,除非……” 他搓了搓手指。 “不是通商,是……送礼。” 曹吉祥神秘兮兮地凑近,“这次的礼,有些特別。” “哼。” 王振不屑地哼了一声,“咱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东海的夜明珠,西域的汗血马,就算是先帝都捨不得用的龙涎香,咱家这也堆成了山。他蓝玉还能送出朵花来?” “乾爹,您还真得瞧瞧。” 曹吉祥压低声音,“这次来的人说,这礼啊,不是俗物,是专门给您这种『大人物』享用的。” 王振眉毛一挑。 大人物? 这话听著顺耳。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体面、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壮汉,抬著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箱子。箱子做工极其考究,四角包金,上面还雕著繁复的花纹。 “草民沈万三……哦不,沈万安的族侄沈从文,给王公公请安!” 商人虽然跪得利索,但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沈家人?”王振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们沈家不是早就被太祖爷抄了吗?怎么又跟蓝玉那廝混到一起了?” 沈从文不慌不忙,“抄家那是老黄历了。草民如今在辽东做些小本生意,承蒙辽王赏识,特地来给公公送些土特產。” “土特產?”王振嗤笑,“打开看看。” 两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 没有金光闪闪,也没有珠光宝气。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个精致的小木盒。每个木盒上都印著“福寿膏”三个鎏金大字。 一股奇异的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那种香味,醇厚、绵长,带著一丝让人迷醉的甜意,比这一屋子的薰香都要高级。 “这是何物?”王振来了兴趣。 “回公公,此乃辽东特產,名为『如意草』,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秘制而成。” 沈从文说著,取出一盒打开。里面是一根根手指粗细、色泽深褐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干叶子捲成的。 他熟练地拿起一根,用火摺子点燃,然后用精致的银嘴套上,双手捧到王振面前。 “公公,请试一口。只需一口,便知神仙滋味。” 王振將信將疑地接过来,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咳咳咳!” 一股辛辣且带著浓烈香气的烟雾瞬间衝进肺腑,呛得他直咳嗽。 “什么破玩意儿!这也能叫神仙滋味?!”王振大怒,要把那东西扔了。 “公公莫急,再试一口,慢慢品。”沈从文依旧微笑著。 王振皱著眉,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这次没敢吸太猛。 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那股辛辣感褪去后,一种难以形容的放鬆感瞬间传遍全身。 原本因为批阅奏摺而紧绷的神经,似乎一下子鬆弛了下来。脑子里的那些烦心事,比如哪个大臣又不听话、边关哪里又缺钱,统统都不重要了。 整个人就像是飘在云端,轻飘飘的。 “这……” 王振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色,“有点意思。”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更加顺畅。 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更强烈了。 “好东西啊……”王振忍不住讚嘆,“比那个什么龙涎香强多了。” “这就是辽王为您准备的礼物,不仅提神醒脑,而且……”沈从文压低声音,“这不仅是烟,更是身份的象徵。在辽东,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能享用此等极品。” 王振听了更受用。 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身份,最在乎的就是被人看得起。 “蓝玉……倒是有心了。” 王振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神情愜意,“不过,无功不受禄。他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咱家,想求什么?” “王爷什么都不求。” 沈从文斩钉截铁地说,“王爷说了,当今大明,虽然小皇帝在位,但谁都知道,真正撑起这片天的,是王公公您。您才是这大明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 这话简直说到了王振的心坎里。 他虽然权倾朝野,但那些文官背地里叫他什么?阉竖!奸佞! 从来没人像蓝玉这样,把他捧得这么高,还要加上个“最尊贵”。 “哦?那个老……辽王真是这么说的?”王振心里美滋滋的,连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千真万確。” 沈从文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家王爷的亲笔信,请公公过目。” 曹吉祥赶紧接过来,呈给王振。 王振接过信,竟然是用上好的洒金宣纸写的,字跡苍劲有力。 “王公公台鉴: 自古英雄多寂寞。本王在辽东,常闻公公大名。公公虽身在內廷,却心怀天下,辅助幼主,不仅肃清了朝中那些腐儒,更让这大明江山有了主心骨。 本王虽远在关外,却也知大明能有今日之安稳,全赖公公一人之力。 昔日太祖有云:內臣不得干政。那是太祖未见如公公这般大才!如今公公掌权,乃天命所归,亦是人心所向。 本王愿与公公……共治天下。辽东愿为公公屏障,公公亦可为大明柱石。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享富贵,岂不美哉?……” 王振越看越激动,手里的信纸都在抖。 共治天下! 看看,这就是蓝玉的格局! 那些文官整天只会念叨“祖宗家法”,而蓝玉却看透了本质——现在这天下,就是他王振说了算! “好!好一个共治天下!” 王振猛地一拍大腿,“这蓝玉,果然是个爽快人!咱家以前看错他了!” 他把信贴身收好,对沈从文的態度也变得亲热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他的心意咱家收到了。以后辽东有什么事,儘管跟咱家说。只要不碍著咱家的事,咱家都会给个面子。” “谢公公!” 沈从文大喜,隨即又说,“我家王爷还说了,为了表示诚意,他在边境已经下令,让那些不安分的蒙古人消停点。好让公公在皇上面前……更有面子。” “哦?” 王振眼睛一亮。 边境安寧,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歷来太监干政,最怕的就是边关出事。一出事,那些文官就要跳出来骂他是祸国殃民。现在蓝玉居然主动帮他平事儿? 这可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哈哈哈!” 王振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好!辽王这朋友,咱家交定了!” …… 当天晚上,乾清宫。 朱祁镇正在看书,其实也就是装装样子。 看到王振哼著小曲儿走进来,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朱祁镇也不由得好奇。 “先生今日有什么喜事吗?” “回万岁爷,大喜啊!” 王振跪下磕了个头,“奴婢刚收到边报,说是辽东那边……消停了!” “什么?” 朱祁镇一愣。 自从太宗朝(朱棣)以来,辽东那就是个大雷,隨时可能炸。虽然这几年互市有些往来,但双方一直剑拔弩张。怎么突然就消停了? “奴婢之前派人去辽东敲打了一下那个蓝玉。” 王振开始胡吹大气,“告诉他,如今大明是您这位圣明天子坐龙椅,又有奴婢在旁辅佐,让他识相点。没想到这蓝玉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竟然真被咱们的威风给嚇住了!” “真的?!” 朱祁镇大喜过望,竟然直接从龙椅上跳下来,抓著王振的手,“先生真乃神人也!连蓝玉都被你制服了?” “那是自然。” 王振得意洋洋,“奴婢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一个理儿——这人啊,都怕狠的。咱们大明现在越强硬,他就越怂!您看,这不就服软了吗?这就是万岁爷您的洪福齐天啊!” 被王振这么一捧,朱祁镇也觉得自己简直是千古一帝了。 “好好好!先生不仅能管好內廷,连外藩也能震慑!朕有先生,真乃大幸!” “这是奴婢该做的。” 王振趁机进谗言,“既然边境都安寧了,那以前那些文官说的什么『备战』、『屯粮』,是不是就可以缓一缓了?那些银子,还是用来修修宫殿,让万岁爷住得舒坦点才是正经。” “准了!全都准了!” 朱祁镇高兴得直挥手,“先生去办就是!另外,再赏先生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谢主隆恩!” 王振磕头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而此时,在几百里外的瀋阳。 蓝玉正在地图前,用笔在地图上的几个点做了標记。 “大帅,那批『福寿膏』送到了吗?”周兴在旁边问。 “送到了。” 蓝玉淡淡地说,“王振这会儿估计正抽著呢,应该很快就会飘起来了。” “那咱们这边……” “让边境的部队撤回来一些,造成一种咱们认怂的假象。给那些言官造成一种我们可以隨时欺负的错觉。” 蓝玉盯著地图上那个叫“大同”的地方,眼神冰冷。 “阿鲁台死了,也先这把刀磨好了吗?” “也先那边传来消息,他的骑兵已经在大同一带活动了。只要咱们给信號……” “再等等。” 蓝玉把笔一扔,“等大明的边备再松一点,等王振再狂一点。等他狂到以为自己真的能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 他冷笑一声,“那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周兴看著蓝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王振以为自己得到了辽王的友谊,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辽王棋盘上一颗用来毁掉大明的棋子。 而且,是一颗即將爆炸的弃子。 这一夜,北京城的烟花绽放,庆祝边境的安寧。 而在这绚烂的烟火下,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著那个被捧上神坛的太监,等待著他最后的疯狂。 第344章 瓦剌的崛起 正统十四年,春寒料峭。 风从西北刮来,带著漠北特有的沙土味,一直刮进了大明最北边的重镇——大同。 城墙上的守军裹紧了也是单薄的棉衣,缩在箭垛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他们並不知道,也就是这几百里外的草原深处,一股足以掀翻整个大明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 漠北,和林。 这里曾经是蒙元的故都,如今虽然破败了不少,但依然是整个草原的精神图腾。 此时,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內,炉火正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坐在铺著虎皮的帅椅上,手里抓著一只烤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他就是如今瓦剌部的太师,也先。 自从杀了阿鲁台,吞併了韃靼部之后,也先的野心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如今的他,號称控弦之士三十万,是这片草原上说一不二的霸主。 “太师!” 一个精瘦的小个子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还没跪下就急切地喊道,“辽东那边的货到了!” 也先猛地停下动作,扔掉手里的羊腿骨,一双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多少?” “整整五百车!” 小个子咽了口唾沫,“全是咱们急缺的好东西!除了咱们没见过的长刀,还有……还有那个『硬傢伙』!” 也先霍地站起身,“走!去看看!” 大帐外,一列长长的车队正在卸货。那些拉车的马匹都累得呼哧带喘,显然这一路並不轻鬆。 也先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隨手掀开一辆大车上的油布。 下面是一捆捆崭新的雁翎刀。 他抽出一把,“錚”的一声,寒光四射。虽然不是辽东自己用的那种最顶级的百炼钢,但这成色,比现在大明边军用的都要好上一大截。 “好刀!” 也先讚嘆了一声,隨手一挥,轻鬆削断了旁边拴马的木桩,“有了这玩意儿,咱们瓦剌勇士能多砍下多少大明狗头的脑袋!” “太师,您看这个。” 小个子领著他来到另一辆大车前,神神秘秘地掀开一角。 里面並不是刀剑,而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铁筒子,看著有些笨重,上面还留著引火孔。 这是淘汰下来的老式火銃。 虽然是大明宣德年间神机营用剩下的,甚至有些还有点生锈,但对於从未怎么接触过火器的瓦剌人来说,这就是神器。 “这就是那个能喷火杀人的玩意儿?”也先上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管,“辽东人也真捨得,这么好的东西都敢给咱们?” “太师,人家说了。” 旁边一个谋士模样的汉人凑上来,低声说,“这些破烂在辽东那是扔货,在咱们手里那就是宝贝。只要咱们拿著这些去对付大明,別去烦他们,这买卖就算这儿了。” “哼!” 也先冷笑一声,“蓝玉这是拿咱们当刀使呢!想借刀杀人?也不看看这刀会不会反过来割了他的手!” “太师英明!”谋士赶紧拍马屁,“不过眼下,这把刀咱们还得借。毕竟有了这些,咱们就有底气跟大明那个小皇帝叫板了。” 也先点点头,眼神中的贪婪愈发浓烈。 “告诉那个姓周的信使,东西我收下了。不过……咱们这么大老远帮他牵制大明,这点货可不够。让他再给点『诚意』!” “太师想要什么?” “听说辽东那边有种千里眼,能看几十里?给我弄几个来玩玩!” 有了辽东的输血,也先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他开始频繁地向大明朝贡。 按照以前的规矩,瓦剌使团进京,最多也就百来人。可也先不同,他不仅要自己来,还叫上一大帮附属的小部落,甚至连那些还没完全归顺只是路过的牧民都拉上。 “走!去北京吃大户去!” 正统十四年二月。 北京德胜门外,尘土飞扬。 负责接待的礼部官员看著这支一眼望不到边的“朝贡使团”,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哪是使团啊?这明明就是一支小规模的行军部队! 粗略一数,足足来了三千多人! 马匹、骆驼、破破烂烂的大车,甚至还有赶著羊群的……把好端端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这也太多了吧!”礼部主事擦著头上的冷汗,“往年最多也就几百人,今年怎么这么多?” “多?” 瓦剌的使著领队大刺刺地走过来,操著生硬的汉话说道,“咱们是大部落,人自然多!再说,这些都是咱们太师手下的勇士,仰慕大皇帝威名,特地来磕头的!怎么,大明皇帝小气,连顿饭都不管?” “不不不,哪敢啊!” 主事赶紧赔笑,“既然来了,那都是客。只是这人数……还得报上去。” 消息传进宫里,王振正陪著小皇帝朱祁镇斗蛐蛐。 “伴伴你看,这只名叫『大將军』,厉害著呢!”朱祁镇趴在地上,看著罐子里两只虫子撕咬,兴奋得满脸通红。 “嗯嗯,皇上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王振心不在焉地应著,直到曹吉祥进来耳语了几句。 “多少人?”王振愣了一下,“三千?他们当这是来逃荒的吗?” “乾爹,礼部那边问怎么接待。”曹吉祥低声说,“按规矩,这食宿费、赏赐,那可是一笔巨款啊。” 要是换了以前,大明为了安抚边疆,这钱也就咬牙出了。毕竟“厚往薄来”是天朝上国的面子。 但王振不一样。 他是管家的,而且是个极其抠门的管家。 特別是最近几年,大明国库一直空虚,王振自己捞钱还不够花呢,哪捨得给这群蛮子? “哼!想得美!” 王振眼珠子一转,“告诉礼部,人数要是太多就让他们在城外自己搭帐篷!咱们只负责正使和副使的接待。至於赏赐……先把他们的马匹按市价收了,要是马太瘦,就往死里压价!” “乾爹,这……这恐怕不妥吧?瓦剌人脾气爆,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惹麻烦?” “怕什么?!” 王振两眼一瞪,“蓝玉都被咱家玩得团团转,一个小小的也先还能翻了天?就这么办!出了事咱家担著!” 於是,一场针对瓦剌使团的“刁难”开始了。 原本瓦剌人带了两千匹马,说是良马,其实大多是些跑不动的老马病马。按照以往的规矩,不管马好坏,大明都得按上等良马的价格给赏赐。 这本来就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费。 可这次,王振下了狠手。 礼部的官员拿著放大镜挑毛病,不是说马毛色不正,就是说牙口太老。最后,原本能换一两银子的马,只给了二钱! 赏赐更是大幅缩水。 原本每人一套绸缎衣服、两匹布,现在变成了每人一匹粗布,甚至有些隨从连饭都吃不饱。 瓦剌使者领队拿著那点可怜的赏赐,气得当场把银子摔在地上。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大明皇帝就是这么对待远方客人的?!” “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礼部官员得了王振的令,腰杆子也硬了,直接把他们轰了出去。 …… 消息传回和林,也先彻底炸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也先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拔出刚从辽东买来的宝刀,狠狠砍在柱子上,“我好心好意去进贡,那个阉狗居然把我的马当驴收?!还削减了八成的赏赐?!这是在打咱们瓦剌全族的脸!” “太师息怒!” 旁边的谋士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却闪烁著某种光芒,“这……这或许是好事啊!” “好事?我脸都被打肿了还是好事?!” “太师您想,咱们正愁没藉口南下呢。” 谋士阴测测地笑了,“现在大明先不仁不义,剋扣赏赐,羞辱使节。这正是咱们出兵的最佳理由啊!咱们可以说『大明辱我太甚』,以此號召各部落联手南下討个说法!这齣师有名了!” 也先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继而狂喜。 “没错!没错!还是你有脑子!” 他收起刀,眼神中透出贪婪与凶残,“传我的令!集结各部兵马!告诉那些还在放羊的,別放了!跟著我去大明抢钱、抢粮、抢女人!把那个阉狗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是!” …… 正统十四年七月,风云突变。 也先並没有像以往那样搞小规模劫掠,而是玩真的了。 他將瓦剌大军分为四路。 东路攻辽东;西路攻寧夏、甘肃,牵制大明西边的兵力;中路则由他亲自率领,主力直扑大同! 这支中路大军,號称二十万,虽然实际上可能也就几万人,但那声势,那冲天的烟尘,足以让整个北疆颤抖。 大同还在,但大同的守军慌了。 大同总兵宋瑛虽然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但他手里的兵早就不是当年朱棣带出来的那批骄兵悍將了。军备废弛,粮草不足,甚至连火銃的火药都是受潮的。 “报!总兵大人!瓦剌先锋已经到了阳和口!足有两万人马!” “什么?两万?!” 宋瑛的手一抖,茶杯摔了个粉碎,“快!快关城门!八百里加急!向京师求援!” …… 北京,紫禁城。 王振还在做著他的春秋大梦。 当那一沓沓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司礼监时,他並没有感到恐惧,或者是愧疚。 相反,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乾爹,这……这可怎么办啊?大同要是丟了,京师可就危险了!”曹吉祥嚇得脸都白了。 “慌什么!” 王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蟒袍,“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这也先不过是虚张声势,他真敢打京师?再说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皇宫,“咱家正愁皇上没机会立威呢。这不,机会送上门来了?” “皇上年轻气盛,最崇拜的就是太宗皇帝(朱棣)当年五征漠北的丰功伟绩。要是这回能御驾亲征,一举荡平也先,那皇上不就成了千古一帝?咱家不就成了诸葛亮?” 想到这里,王振的心跳加速了。 他甚至没跟內阁商量,也没跟兵部通气,直接拿起硃笔,在一份奏摺上批了两个大字: 【亲征】 他转身就往乾清宫跑去。 “皇上!大喜啊!立不世之功的机会来了!” 此刻的王振,就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全大明的家底,都拿去那个叫“土木堡”的赌场上梭哈一把。 而远在瀋阳的蓝玉,正通过情报司的飞鸽传书,实时监控著这一切。 “鱼咬鉤了。” 他把纸条扔进火盆,看著那跳动的火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通知前线的探子,给也先放开口子。別拦著他,让他一定要咬住这条大鱼。” “另外,准备好接收大明溃兵的物资和难民。这回……老朱家是真的要流血了。” 第345章 御驾亲征的狂想 正统十四年,七月流火。 北京城的蝉鸣声中,夹杂著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喊声。 八百里加急的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紫禁城,每一封都在诉说著北方边境的惨状:大同失守、阳和全军覆没、猫儿庄明军惨败…… 整个京师,人心惶惶。 …… 乾清宫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年轻的朱祁镇来回踱步,那张未脱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愤怒。他身上穿著明黄色的龙袍,但这身衣服此刻仿佛成了沉重的枷锁。 “太宗皇帝当年五征漠北,打得蒙古人远遁千里,不敢南下牧马!宣宗皇帝也曾亲征边塞,威震四夷!” 朱祁镇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扫落了御案上的奏摺,“到了朕这里,难道就要被这帮瓦剌蛮子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吗?!” “皇上息怒!” 王振赶紧上前,虽然嘴上劝著,但那一脸的亢奋根本遮不住,“瓦剌不过是跳樑小丑,仗著我们一时不备才敢撒野。只要大军一到,定如摧枯拉朽!” “大军?” 朱祁镇苦笑一声,“京营虽有二十万,可那是多少年没动过了?能打吗?” “能!怎么不能!” 王振两眼放光,“皇上您想想,您是大明的天子,是真龙!只要您御驾亲征,那二十万將士还不拼了命地保护您?士气那是蹭蹭往上涨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且……” 王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哄骗一个孩子,“也先那廝狂妄自大,以为咱家怕了他。要是皇上突然出现在大同城下,那不得把他魂都嚇飞了?到时候,皇上一战定乾坤,不仅能收復失地,说不定还能一举荡平漠北,超越太宗、宣宗的功业,那是何等的荣耀啊!”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少年天子心中那团想要建功立业的火焰。 超越祖辈! 千古一帝! 这对於二十出头的朱祁镇来说,有著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先生说得对!” 朱祁镇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朕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缩在紫禁城里!朕要亲征!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我朱家的骨头有多硬!” “皇上圣明!” 王振立刻跪倒在地,那是咚咚磕头,“奴婢虽是阉人,但也愿为皇上牵马坠蹬,隨军出征!哪怕死在阵前,也是光宗耀祖了!” 这一主一仆,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就这样草率地定下了关乎大明国运的惊天之举。 …… 次日早朝,奉天门。 当朱祁镇宣布要“御驾亲征”的那一刻,整个朝堂瞬间炸了锅。 “不可!万万不可啊!” 兵部尚书鄺野第一个扑了出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今北方大旱,军粮未备,士卒疲惫,此时出兵,无异於以卵击石啊!” “是啊陛下!” 户部尚书王佐也跟著跪下,“国库空虚,支撑不起几十万大军的开销!更何况现在连个像样的统帅都没有,这如何能战?” “统帅?” 王振站在龙椅旁,阴阳怪气地插嘴,“皇上不就是天下最大的统帅吗?怎么,王大人这是看不起皇上?” “你……!” 鄺野气得鬍子乱颤,指著王振大骂,“阉竖误国!阉竖误国啊!陛下,此去凶险万分,一旦有失,不仅陛下安危难保,大明社稷也將动摇啊!” “放肆!” 朱祁镇霍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鄺野!你身为兵部尚书,不思报国,反而在此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朕看你是被瓦剌人嚇破了胆!” “臣不是怕死!臣是怕……” “够了!” 朱祁镇一挥手,根本不想再听,“朕意已决!两日后,大军开拔!谁敢再言阻挠,定斩不饶!” 说罢,他也不管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哀嚎,直接拂袖而去。 王振得意洋洋地跟在后面,临走时还衝鄺野翻了个白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到底是谁说了算。 圣旨既下,京师震动。 仅仅两天的准备时间,要集结五十万大军,还要筹措粮草、军械、马匹……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五军都督府乱成了一锅粥。 “粮草呢?户部那边还没拨下来吗?” “马匹也不够啊!京城附近的马都被征完了,还是差三成!” “盔甲更別提了!库房里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铁甲,好多都生锈了,根本没法穿!” 英国公张辅虽然年事已高,但作为四朝元老,又是赫赫有名的战將,此时也被这荒唐的命令搞得焦头烂额。 他拿著一份全是窟窿的军备清单,衝进兵部找鄺野。 “鄺尚书!这……这仗怎么打?!” 张辅把清单拍在桌上,“一半的士兵连像样的刀都没有!火銃更是缺了一大半!还有火药,好多都受了潮,点都点不著!这要是上了战场,那就是送死!” “我知道……我知道……” 鄺野此时也是两眼通红,这几天他几乎都没合眼,“我已经尽力去凑了!可是只有两天啊!两天能干什么?就是神仙来了也变不出这么多物资啊!” “那也不能让皇上去送死!” 张辅咬著牙,“咱们再去劝劝!哪怕是死諫,也要拦住皇上!” 两人再次入宫求见。 然而,这一次,他们连乾清宫的大门都没进去。 王振早就派人守在门口,以“皇上正在斋戒祈福,不见外臣”为由,把他们挡了回去。 张辅气得在宫门口骂娘,鄺野更是想撞柱子。 但无论他们怎么闹,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正统十四年,七月十六日。 那是大明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之一。 大军开拔。 朱祁镇一身金灿灿的鎧甲,骑著高头大马,在一眾锦衣卫和御林军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出了德胜门。 他当然看不到身后那些强征来的民夫和士兵脸上那麻木而绝望的神情。他也听不到那些因为没有准备而被匆忙拉上战场的少年在夜里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声音。 他只看到了前方那片广阔的北疆,看到了他臆想中万邦来朝、威震天下的盛景。 “先生,咱们这队伍,够威风吧?”朱祁镇得意地对身边的王振说。 王振骑在一匹同样披红掛绿的马上,虽然马术一般,但架势十足。他穿著特製的蟒袍,手里拿著马鞭,指点江山。 “威风!太威风了!” 王振大笑,“皇上,等咱们打贏了,奴婢还要向您討个赏呢!” “什么赏?” “奴婢想……请皇上去奴婢的老家蔚州转转!让乡亲们也看看,咱家现在伺候的主子是何等的英明神武!那可是全村的荣耀啊!” “准!” 朱祁镇大手一挥,“等咱们凯旋,朕就去蔚州,给先生家里立个大大的牌坊!” 两人说说笑笑,仿佛这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郊游。 而跟在后面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张辅骑在马上,虽然腰背依然挺直,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如今只有深深的悲哀。 他看著前方那个不知死活的少年天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支庞大却混乱的军队。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出北京城了。 “老伙计,”鄺野策马来到他身边,声音沙哑,“这回……怕是要把这把老骨头扔在关外了。” “扔就扔吧。” 张辅嘆了口气,抚摸著腰间的佩刀,“只可惜了这一世英名,最后竟毁在了一个太监手里。” 大军一路向西,原本计划直奔大同。 然而没走几天,噩耗就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粮草不济。因为出发太匆忙,后勤根本没跟上。几十万人的吃饭问题成了大麻烦。士兵们常常一天只能吃一顿稀粥,饿得两眼发昏,別说打仗了,走路都费劲。 接著是天公不作美。 八月的大同,已经是秋雨绵绵。道路泥泞难行,大车常常陷入泥里拉不出来。士兵们穿著被打湿的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前面这怎么走啊?!” 一名千户看著眼前变成泽国的道路,绝望地喊道,“车轮都陷进去了!根本推不动!” “推不动也得推!” 负责督军的太监挥舞著鞭子,狠狠地抽在士兵身上,“误了皇上的行程,咱家要你们的脑袋!” 在皮鞭和辱骂声中,大军像是被驱赶的牲口一样,艰难地向前挪动。 而此时,在距离大军不到三百里的地方。 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正在静静地等待著猎物上门。 “太师,大鱼出水了。” 一个探马飞奔到也先的马前,“那个小皇帝,带了几十万『肥羊』,正往咱们这边赶呢!看著声势挺大,其实里面乱得一塌糊涂!” 也先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磨刀。 听到这消息,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伸手试了试刀锋。 锋利无比。 “好。” 也先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嗜血的寒意,“那个拿鼻孔看人的阉狗不是很狂吗?这回,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军人。” “传令下去!各部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先锋,给我放他们进来!等这帮肥羊进了笼子……哼哼!” 也先站起身,遥望著南方的烟尘,“咱们就关门打狗!” 与此同时,更遥远的瀋阳。 蓝玉正站在新建成的天文台上,透过巨大的望远镜观察著星空。 “大帅,探子来报,朱祁镇已经出关了。”周兴走到他身后,语气中並没有太多的波动。 “嗯。” 蓝玉应了一声,头也没回,“也先那边动了吗?” “动了。正在收缩包围圈。” “那咱们就等著看戏吧。” 蓝玉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那张脸上平静得可怕,“这一仗之后,大明的脊梁骨就算是断了。咱们……也该准备接手这个烂摊子了。” “大帅,那几十万明军……”周兴有些迟疑,“真的不管吗?” “管?” 蓝玉冷笑,“慈不掌兵。想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来,就得又狠又绝。只有看著旧的世界彻底崩塌,新的秩序才能建立。那几十万人,就是这新秩序的奠基石。” “是大帅。” 周兴不再多言,默默退了下去。 夜风拂过,蓝玉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著南方那片被战火即將吞噬的土地,眼神深邃而冷酷。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而是一个真正为了权力、为了生存、为了那个心中也许还没完全熄灭的理想而变得铁石心肠的梟雄。 第346章 死亡行军 正统十四年八月初。 大明,居庸关外。 號称五十万的大明亲征军,正像一条断了脊樑的巨蟒,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艰难蠕动。 队伍拉得极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远远望去,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可若是凑近了看,那哪里是什么威武雄师?分明就是一群逃难的流民。 士兵们一个个面如菜色,身上那套勉强凑齐的鸳鸯战袄早就被汗水浸透,又沾满了尘土,变得像是泥壳子一样硬邦邦地掛在身上。许多人连像样的鞋都没有,脚底磨出了血泡,一步一个血印子。 “快点!都他娘的给咱家走快点!” 监军太监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舞著鞭子,时不时抽打著路边那些掉队的老弱残兵,“误了皇上的吉时,咱家剥了你们的皮!” “公公,饶命啊!” 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这……这都三天没正经吃顿饭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啊!” “走不动?那就去死!” 那太监一脸戾气,鞭子狠狠抽在老兵脸上,立马就是一道血痕,“皇上都在前面赶路呢,你们这些贱皮子还敢叫苦?给我拖下去,砍了!” “且慢!” 一个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看不下去了,策马过来拦住,“公公,这老徐可是当年跟太宗皇帝北伐过的老人,身上还有伤呢。再说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砍了多可惜?留著好歹还能扛个包袱。” “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咱家做事?” 太监斜著眼瞥了他一下,虽然嘴硬,但还是收起了鞭子,“行吧行吧,看在你张百户的面子上,饶这老东西一条狗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说罢,他冷哼一声,策马向前奔去。 那锦衣卫百户嘆了口气,下马把那老兵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馒头塞进他手里。 “张大人,这……”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 “快吃吧,別让人看见。” 张百户压低了声音,“咱们这哪是打仗啊,这是陪著皇上和那位祖宗游山玩水呢!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等瓦剌人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 中军大帐。 也就是皇帝的那个移动行宫。 虽然外面兵荒马乱,但在这硕大的黄罗伞盖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祁镇坐在铺著厚厚波斯地毯的龙輦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极品龙井,正美滋滋地听著王振吹牛。 “皇上您看,这就叫气吞山河!” 王振指著外面连绵不绝的队伍,满脸得意,“那也先听说皇上亲征,这会儿指不定嚇在哪个耗子洞里发抖呢!这就是天子的威严,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哈哈!先生说得对!” 朱祁镇一听这话,心里那个舒坦,“朕就是要让这天下知道,我大明不仅有仁义,更有雷霆!对了,前面到哪了?” “回皇上,前面就是大同了!” 王振赶紧递上一块点心,“过了大同,那可就是真正的前线了。不过不用怕,有英国公在前面开路,咱们就跟踏青似的!” 然而,没过多久,这份“踏青”的好心情就被打破了。 “报——!” 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衝到御輦前,浑身是血,背上还插著一支狼牙箭,“皇上!前面的……前面的阳和口……全是尸体啊!” “什么尸体?”朱祁镇手一抖,差点泼了茶。 “是西寧侯宋瑛的部队!全军覆没!” 探马哭喊道,“几万弟兄啊,都被瓦剌人砍了脑袋,堆成了京观!那血……把草都染红了!” “什么?!” 朱祁镇脸色煞白,手里的杯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怎么可能?宋瑛不是还在大同守著吗?怎么会全军覆没?” “瓦……瓦剌主力到了!” 探马绝望地喊道,“也先亲自带著大军,把大同围得水泄不通!宋侯爷是因为轻敌冒进,这才中了埋伏啊!” 这一下,不仅是朱祁镇,连王振都蒙了。 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这次是玩大了。 “先……先生,这可如何是好?”朱祁镇六神无主,声音都带了哭腔,“咱们是不是该……该撤了?” 王振心里也慌得一匹,但他面上还要强撑,“皇上莫怕!这肯定是那宋瑛无能!咱们这可是几十万大军呢!怕他个甚?” “可是……”朱祁镇毕竟年轻,看到这血淋淋的事实,心里那股子英雄气瞬间泄了一大半,“这也太惨了……万一瓦剌人衝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英国公张辅骑马赶了过来。 这位四朝元老此刻鬚髮皆张,再也顾不得君臣礼仪,直接在大帐外跪下大喊:“皇上!事不可为!请速速迴鑾!再往前走那就是自投罗网啊!” “臣等附议!” 兵部尚书鄺野、户部尚书王佐等一大批文武官员也纷纷跪下慟哭,“前线已经糜烂,敌情不明,若是陛下有个闪失,大明危矣啊!” 朱祁镇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重臣,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嘴硬的王振,心里彻底没了主意。 “先生,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他小声试探道。 王振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来是想借这次机会立个绝世奇功,好名垂青史。可哪想这瓦剌人这么不给面子,直接来了个下马威。 现在要是灰溜溜地回去,他这面子往哪搁?在小皇帝心里的地位还要不要了? 可是,看著前方传来的噩耗,他也確实不敢再往前走了。万一真碰上也先的主力,他也怕把小命搭进去。 “哼!既然眾位大人都这么说,那就……班师回朝吧!” 王振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不过!咱们不走原路,走——” 他顿了顿,眼珠子骨碌一转,想起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走蔚州!” “蔚州?”张辅一愣,“为什么走蔚州?” “因为那是咱家的老家啊!” 王振理直气壮地说,“皇上这次亲征这么辛苦,虽说没打成,但也算是巡视边疆了。路过蔚州,正好去咱家看看,让乡亲们也沾沾皇恩,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张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王公公!这时候是讲乡土情的时候吗?蔚州离大路远了二百里!而且道路崎嶇,大军行进缓慢,万一瓦剌人追上来……” “你闭嘴!” 王振恼羞成怒,“咱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上都说了让咱家做主,你个老东西少废话!就走蔚州!谁敢不从,那就是抗旨!” “你……!”张辅气得浑身哆嗦,指著王振说不出话来。 朱祁镇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他向来听王振的,此刻也没什么主见,便点了点头:“那就依先生所言,走蔚州吧。” 於是,这支庞大而笨重的军队,在明明应该全速撤退的关键时刻,居然因为一个太监的虚荣心,硬生生地拐了个大弯,一头扎进了通往蔚州的崇山峻岭之中。 …… 这一改道,彻底要了老命。 从大同往蔚州的路,那是標准的山路,平时走个马车都费劲,更別说这几十万大军加上无数的輜重粮草了。 道路狭窄,队伍被拉成了长长的一条线。前面堵住了,后面就得等半天。 再加上这几天秋雨连绵,山路泥泞不堪,大车陷进去根本拉不出来。士兵们只能喊著號子,用肩膀硬推。 “推!用力推啊!” “哎哟我的脚!这都磨破了!” 抱怨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王振骑在马上大声喝问,“前面的干什么吃的?!”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公公!前面……前面没法走了!” “什么叫没法走了?路断了?” “不是……”斥候支支吾吾,“是……是庄稼。” “庄稼?” “前面就是您的家乡蔚州地界了。现在的麦子刚熟,大军要是这么走过去,那庄稼……可就全毁了啊!” 王振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麦子可是家乡父老今年的收成啊!要是让皇上的大军踩坏了,乡亲们不得戳他王振的脊梁骨?他在老家还怎么立牌坊?还怎么当那个“光宗耀祖”的大太监? “不行!绝对不行!” 王振想都没想,大手一挥,“传令下去!不许踩坏庄稼!所有人……所有人给我绕道!” “绕道?!” 跟在后面的张辅听到这个命令,真的是想拔刀砍人了,“王振!你疯了吗?!这里是群山!绕到哪里去?!而且瓦剌人就在后面咬著呢!你这是要害死全军啊!” “咱家说了算!” 王振歇斯底里地咆哮,“谁敢踩坏咱家乡亲的一棵苗,咱家就要他的命!改道!往回走!走怀来!走居庸关!” “你……你……”张辅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向著天空悲愤大喊,“苍天啊!这是要把大明往绝路上逼啊!” 於是,这几十万大军,就在这狭窄的山沟里,像没头苍蝇一样,又掉过了头,开始往回折腾。 这一来一回,不仅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更把士兵们最后一点士气也折腾没了。 加上恐惧和飢饿,军队开始出现大规模的逃亡。 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趁著夜色,丟下粮草就往山里跑。士兵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逃,但也是消极怠工,走一步停三步。 整支军队就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一点点地消解在这茫茫大山之中。 …… 而此时,在他们身后几十里的地方。 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正在死死盯著这支混乱不堪的队伍。 也先骑在一匹黑山上,旁边是他的精锐怯薛军。 “大汗,”一名万户指著远处像长蛇一样的明军,“那些汉人这是怎么了?怎么自己在原地打转?” “哼!蠢猪!” 也先不屑地冷笑,“这就是那个小皇帝带出来的兵?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也先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现在他们还在最后一口气撑著。等他们彻底累瘫了,绝望了,咱们再……一锅端!” “告诉下面的狼崽子们,都给我咬紧了!別让一只羊跑了!” “是!” ……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三日。 经过几天几夜的地狱行军,这支已经彻底变形、毫无战力的大军,终於摇摇晃晃地挪到了一个叫土木堡的地方。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 王振看了看天色,“皇上,天色已晚,前面怀来城还有二十里。咱们就在这儿扎营吧!” “就在这儿?” 鄺野急得嗓子都哑了,“王公公!这里地势虽高,但没有水源啊!怀来就在前面,为什么不趁著天没全黑,一口气衝进城里去?” “你懂什么!” 王振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咱们还有一千多辆輜重车没跟上来呢!那是皇上的財物,也是赏赐给將士们的钱粮!能扔了吗?在这儿等等!”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就在这儿扎营!谁在囉嗦,军法处置!” 鄺野绝望地看著这个固执而愚蠢的太监,又看了看四周荒凉的戈壁滩,知道大祸临头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退下去,开始指挥士兵挖壕沟。 而此时,几千名瓦剌骑兵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土木堡周围的山头上。他们没有进攻,只是像围栏一样,把这支庞大的明军,死死地圈在了这个没有水源的死地之中。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朱祁镇坐在御帐里,听著外面士兵们因为口渴而发出的呻吟声,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起了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的豪迈,想起了宣宗皇帝射杀敌將的英姿。 可现在,那些荣耀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 第347章 土木之变(上):被困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三日傍晚。 残阳如血,將土木堡那黄褐色的土墙染得更加悽厉。 这里本是一座废弃的军堡,孤零零地立在怀来城西二十里的高地上。虽然地势稍高,易守难攻,但却有个要命的缺陷——没水。 几十万疲惫不堪的大明军队,像被赶鸭子一样挤进了这块狭小的区域。人挤人,马挨马,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报——!启稟皇上,前面怀来城就在二十里外!城门大开,守军已经备好了热汤热水,请大军速速进城!” 一名传令兵满脸喜色地奔到御輦前,声音里透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只要进了城,依託坚固的城墙和充足的补给,这仗就算打不贏,至少也能保住性命。 坐在御輦里的朱祁镇眼皮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那个尖细的声音就抢先响了起来。 “进城?急什么!” 王振骑在马上,歪著身子,一脸的不耐烦,“咱家后面还有一千多辆輜重车没跟上来呢!那是皇上的御用之物,还有这一路赏赐给將士们的財宝!要是丟了,你赔得起吗?” 兵部尚书鄺野一听这话,气得直接从马上滚下来,连爬带滚地衝到王振马前,死死拽住他的韁绳。 “王公公!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著那些罈罈罐罐!” 鄺野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来,眼里全是血丝,“这里是死地啊!没有水源!瓦剌大军就在屁股后面咬著!一旦被围,那就是全军覆没!二十里!就二十里啊!让將士们跑起来,个把时辰就到了!” “放肆!” 王振一脚踹在鄺野肩膀上,把他踹了个翻滚,“你是尚书还是我是?皇上都还没急,你个老东西急著去投胎啊?” 他转过头,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对著朱祁镇:“皇上,咱们是大明天子,走路得有威仪。哪能像逃难一样狂奔?况且那些輜重里还有给太后带的土特產呢。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歇,等等后面的车队,明天一早再进城也不迟。” 朱祁镇此时也是又累又饿,虽然觉得鄺野说得有理,但他自从出京以来,早就习惯了听“先生”的安排。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有些犹豫地说:“先生,朕也渴了。要不先让一部分人进城取水?” “皇上放心!” 王振拍著胸脯保证,“这土木堡旁边就是条河,咱家这就派人去打水,保管让皇上喝上甘甜的河水。咱们就在这儿扎营,列个大方阵,谅那些瓦剌蛮子也不敢靠近!” 鄺野绝望地趴在地上,拳头狠狠砸向坚硬的土石地面,砸得鲜血淋漓。 “完了……全完了……” 在王振的强令下,那个决定大明国运的荒唐命令被执行了。 几十万大军停止了向生的奔跑,开始在这块死地上安营扎寨。因为地方太小,士兵们甚至无法挖出像样的战壕,只能把大车围在外面,勉强充当防御工事。 …… 夜幕降临。 土木堡南面,有一条河流缓缓流过。那是全军唯一的希望。 负责取水的千户带著一队人马,提著水桶,急匆匆地奔向河边。此时早已人困马乏,大家只想喝一口凉水。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嗖!嗖!嗖!” 那是狼牙箭撕裂空气的声音。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惨叫一声,栽倒在河滩上,再也没了动静。 “有埋伏!敌袭!” 千户大惊失色,借著微弱的月光,他惊恐地发现,河对岸不知何时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骑兵。 瓦剌人,也先的主力,在最致命的时刻赶到了。 他们並没有急著进攻土木堡,而是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第一时间切断了猎物的水源。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阉狗皇帝!” 河对岸传来一句生硬的汉话,带著极度的嘲讽,“想喝水?拿脑袋来换!” 千户看著那条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河流,只觉得背脊发凉。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营地报告。 “什么?水被断了?” 王振正在帐篷里喝著私藏的最后一点好酒,听到消息,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饭桶!一群饭桶!衝过去啊!咱们几十万人,还怕他那点骑兵?”王振跳著脚大骂。 几个武將试图组织衝锋夺水,但瓦剌人占据了河岸的高地,箭如雨下。明军此时士气全无,稍微一接触就溃败下来,除了丟下几百具尸体,一滴水也没抢回来。 包围圈,合拢了。 …… 第二天,八月十四日。 太阳像个毒辣的火球,高悬在头顶。虽然是八月中旬,但这戈壁滩上的日头依然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渴。 这是土木堡里几十万人唯一的感觉。 行军水袋里的水早就喝光了。伙夫原本还要做饭,可没水连米都下不了锅,大家只能干嚼生米。 乾燥的生米在嘴里嚼碎了,混著那点可怜的唾液咽下去,划得喉咙生疼,反而更加乾渴。 “水……给我水……” 伤兵营里,那些还没死的伤员发出微弱的哀嚎。伤口因为缺水而发炎、溃烂,散发著难闻的恶臭。 士兵们开始疯狂地挖掘地面。 到处都是挥舞著铁锹、甚至用手刨土的身影。 “挖到了吗?” “没有……全是干土!底下是石头!” 一名百户刨了足足三尺深,指甲都翻过来了,坑底依然只有乾燥的黄土。他绝望地把头埋进坑里,嚎啕大哭。 哭声是会传染的。 很快,整个营地里都瀰漫著一种绝望的低气压。 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了,抽出刀子走向战马。 “你要干什么?这是战马!是大明的骑兵!”旁边的同伴想拦。 “滚开!老子要喝血!不然就渴死了!” 那士兵两眼血红,一刀捅进马脖子。暗红色的马血喷涌而出,他顾不上腥臭,扑上去就大口大口地吞咽。 周围的人一看,也疯了一样围上来。几息之间,一匹健壮的战马就被拆得只剩骨架。 更有人躲在马车后面,偷偷解开裤带,接自己的尿喝。那味道並不好受,但在死亡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中军大帐內。 朱祁镇瘫坐在龙椅上,嘴唇乾裂起皮,眼窝深陷。 “先生……还没水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王振跪在一边,也没了往日的囂张劲儿。他那张原本白净无须的脸,此刻全是灰土,看著格外滑稽。 “皇上稍安勿躁……奴婢……奴婢已经让人去挖井了……据说挖到了湿土,马上就有水了……” 王振还在撒谎。 哪有什么湿土。挖井的人回来报告说,底下全是岩石层。 朱祁镇看著帐篷顶,眼神空洞。 这里离京城如果不远。前几天还在宫里喝著冰镇的酸梅汤,听著小曲儿。怎么一转眼,连口脏水都喝不上了? “朕……是不是错了?” 他喃喃自语,“朕不该来……不该听你的……” 王振一听这话,浑身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隨即又换成了委屈的表情。 “皇上!您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这都是下面那些武將无能!是那个鄺野没安排好路线!等回了京,奴婢一定帮皇上狠狠治他们的罪!”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想著推卸责任。 …… 距离土木堡五里外的一处无名高岗上。 两个人影正静静地趴在草丛里。 他们身上穿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偽装服,那是辽东军的制式装备。 其中一人举著单筒望远镜,正仔细观察著土木堡里的惨状。镜头里,明军士兵为了爭夺一匹死马而互相挥刀的场景清晰可见。 “真惨啊。” 拿望远镜的那人感嘆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怜悯,反倒像是在看一出早已排好的戏,“几十万人,被当猪一样圈在里面杀。” “大明这一波算是废了。” 旁边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肉乾嚼著,“你说大帅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明明只要咱们那几个骑兵营从侧翼冲一下,断了瓦剌的水源控制,这些明军就能活。偏偏大帅下了死命令,只见死不救。” “救?” 拿望远镜的人放下手,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同伴一眼,“救谁?救那个听信阉狗的小皇帝?还是救这帮早就烂到根子里的京营少爷兵?”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大帅说过,大明就像一座快塌的老房子,这房子里全是蛀虫。你要是修修补补,它还能再撑几年,继续祸害百姓。只有让它彻底塌了,把里面的脏东西都砸死,咱们才能在废墟上盖新房子。” “这叫……不破不立。” 同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太深奥了。反正我就知道,也先这回是给咱们打工了。这五十万人一死,大明北方就空了。” “是啊,空了。” 那人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对准了那座明黄色的御帐,“那个小皇帝,这回怕是连龙袍都要保不住了。这就是命数。” ……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本该是团圆赏月的日子。 但在土木堡,这一天是地狱的开始。 断水第二天。 太阳依旧毒辣。 很多人已经不再动弹了。他们躺在滚烫的地面上,张著嘴,像濒死的鱼。 朱祁镇已经一天没喝水了。 王振私藏的那点水也被他自己偷偷喝光了。 “先生……” 朱祁镇虚弱地叫了一声。 没人答应。 他费力地转过头,发现大帐里空荡荡的。王振不知去向。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抓住了这位年轻天子的心。 被拋弃了? 连那个口口声声说要是“奴婢死罪”的王振,也跑了吗? “来人……护驾……” 他试图大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像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大帐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並不是王振,也不是护卫。 是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手里提著一把卷了刃的腰刀。他双眼发直,盯著帐篷里那壶早已乾涸的御酒。 “水……水……” 士兵踉踉蹌蹌地衝进来,抓起酒壶往嘴里倒。发现是空的后,他愤怒地把壶砸在地上,然后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坐在上首的朱祁镇。 “你是皇帝……你有水……” 士兵一步步逼近,手里的刀在颤抖。 朱祁镇嚇得往后缩,后背紧紧贴著椅背,“朕……朕没有……” “你有!你们这些贵人都有!” 士兵大吼一声,举刀就要砍。 “嗖!” 一支冷箭从帐外射进来,正中士兵的后心。他晃了晃,噗通一声倒在朱祁镇脚边,那双死鱼般的眼睛还瞪著,那是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怨毒。 帐帘再次掀开。 英国公张辅提著还在滴血的长剑走了进来。这位一生征战的老將,此刻髮髻凌乱,满脸尘土,只有那双眼睛还透著最后的威严。 “皇上受惊了。” 张辅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只是疲惫地跪下,“王振那廝躲到輜重营去了。臣等还在。” 朱祁镇看著张辅,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老公爷……朕……朕还能活著回去吗?” 张辅沉默了。 帐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瓦剌人怪异的呼啸声。 那是进攻的前奏。 张辅站起身,紧了紧手中的剑柄,转过身背对著朱祁镇,用一种像是告別的语气说道:“臣会死在皇上前面。这是臣唯一能做的了。” 朱祁镇缩在龙椅里,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浑身颤抖。 那份想当千古一帝的狂想,终於在这缺水的绝境中,碎成了齏粉。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透不过气来。 第348章 土木之变(下):崩塌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午后。 日头正毒。 土木堡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除了偶尔传来的呻吟声,只有那一阵阵令人发狂的死寂。 就在明军上下渴得即將崩溃之时,北面的瓦剌大营里突然衝出一骑。 那骑兵並未携带兵刃,举著一面白旗,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明军阵前。 “大明皇帝陛下!太师也先有信!” 那信使操著生硬的汉话高喊,“太师说了,大明天威浩荡,瓦剌不敢冒犯!愿罢兵言和!只要皇上赏赐金帛,太师立刻撤军,把这一条路让开!” 这几句话,对於绝境中的明军来说,简直就是天籟之音。 中军大帐內,王振听到这话,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跳起来。 “好!好啊!” 他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甚至那种令人作呕的骄横劲儿又回来了,“我就说嘛!那也先就是个蛮夷,也就是虚张声势!一见到皇上的龙旗,这就软了!” 朱祁镇瘫在椅子上,听到“撤军”二字,原本灰暗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丝亮光。 “先生……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確!皇上,这就是您的天威啊!” 王振兴奋地搓著手,之前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一扫而空,“既然求和,那咱们也不用跟这帮蛮子一般见识!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咱们……咱们去河边!先让將士们喝饱了水,再去跟那也先慢慢谈条件!” “且慢!” 张辅满身血污地闯了进来,他瞪著通红的眼睛吼道:“王公公!这是诈降!这是诱敌之计啊!此时要是动了阵脚,瓦剌骑兵一旦衝杀过来,那就是灭顶之灾!” “你懂个屁!” 王振此刻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我有救了”和“我又立功了”的念头,“那也先的信都送来了,还能有假?再说了,將士们都渴了两天了,不去取水,难道渴死在这儿?出了事,你英国公负责吗?” “你……”张辅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传令!移营!去河边!” 王振尖利的嗓音透过大帐传了出去。 这道命令,彻底要在场这五十万人的命送光了。 原本,明军虽然士气低落,但只要结成圆阵死守,瓦剌骑兵一时半会儿还真啃不下来。可这“移营”的命令一下,就好比堤坝开了一个口子。 “去河边!有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快跑啊!先到先得!” 早就渴疯了的士兵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纪?什么阵型?听到能喝水,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要衝。 步兵丟了盾牌,骑兵扔了长枪,輜重兵甚至连大车都不要了。几十万人像是一群受惊的野牛,乱鬨鬨地朝著南边的河流涌去。 队伍瞬间大乱。彼此推搡、践踏,还没等看见敌人,自己人就先踩死了几千个。 …… 远处的高岗上。 也先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汉人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他缓缓抽出了弯刀,指著那像是决堤洪水一样混乱的明军,“勇士们,去收割吧!那是最好的草场!” “呜——!” 苍凉的號角声再次吹响。 但这回不是试探,而是总攻。 四面八方埋伏已久的瓦剌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山头、从草丛、从河谷里呼啸而出。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明军那点可怜的欢呼声。 正在往河边狂奔的明军士兵抬头一看,只见满山遍野全是挥舞著马刀的瓦剌人。那种压迫感,直接把他们的魂都嚇飞了。 “妈呀!有埋伏!” “跑啊!” 但这会儿哪跑得掉? 瓦剌骑兵衝进乱成一锅粥的人群里,简直就像切瓜砍菜一样轻鬆。明军士兵手里连兵器都没拿,只能用后背去迎接马刀。 “噗嗤!” 人头滚滚落地。 鲜血喷洒,把乾涸的土地和刚刚涌到河边的河水,瞬间染成了猩红色。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根本没有抵抗。五十万人,就像是被狼群衝散的羊,只知道咩咩叫著等死。 朱祁镇坐在御輦里,听著外面的惨叫声,浑身发抖。 “先生?先生!” 他大声呼喊,可这次,那个总是围在他身边的王振,真的不见了。 …… 乱军之中。 王振正带著几个心腹太监,缩著脖子往輜重车底下钻。他想著只要躲过这一劫,凭他的口舌,就算被俘虏了也能活命。 “阉狗!哪里跑!”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 王振抬头一看,只见护卫將军樊忠骑著一匹战马,手里提著一个沉重的铁锤,满脸是血,正恶狠狠地盯著他。 “樊……樊將军……”王振嚇得魂飞魄散,“护驾!快护驾!咱家是司礼监掌印……” “我去你妈的司礼监!” 樊忠此时双眼血红,他在刚才的混战中亲眼看著自己的兄弟一个个惨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死太监! “你这祸国殃民的阉狗!害得几十万大军葬身此地!害得皇上身陷绝境!你还有脸活著?!” 樊忠怒吼一声,手中的铁锤带著风声,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声闷响。就像是砸碎了一个烂西瓜。 王振那颗总是算计这算计那的脑袋,瞬间没了形状。红的白的喷了一地。 “呸!” 樊忠一口唾沫吐在那具无头尸体上,“兄弟们!我给咱们大明除害了!下辈子,別再碰上这种狗官!” 说完,他调转马头,怒吼著冲向涌上来的瓦剌骑兵,转眼间就被黑色的浪潮淹没。 另一边。 英国公张辅,这位歷经四朝、战功赫赫的老將,此刻已经杀成了血人。 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围成一个小圈,死死抵挡著数千瓦剌兵的围攻。 “老公爷!快走吧!留得青山在啊!”亲兵哭喊著。 “走个屁!” 张辅一剑砍翻一个试图偷袭的瓦剌兵,虽然年过七旬,但虎威犹在,“老子是英国公!是大明的柱石!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岂能把后背留给敌人!” “杀!!” 他大吼一声,竟然单枪匹马冲了出去。 但个人的勇武,在这种全线崩溃的战场上,实在是太渺小了。 无数支长矛刺了过来。 张辅身中数十创,战马倒毙。他杵著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血。 “大明……可惜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烟的御帐方向,头一歪,气绝身亡。 不止是他。 兵部尚书鄺野、户部尚书王佐……內阁的、六部的、还有那些平时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大臣们,此刻不管忠奸,都在这土木堡的尘埃里,变成了一具具被踩烂的尸体。 大明的脊梁骨,在这一天,被生生打断了。 中军大帐。 此刻已是空无一人。只有朱祁镇一个人孤零零地盘腿坐在地上。 他没有跑。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儘量让自己坐得端正一些。虽然只有二十二岁,虽然是个把江山玩坏了的败家子,但此刻,那天家的最后一丝尊严,支撑著他没有尿裤子。 帐帘被粗暴地扯开。 几个浑身散发著羊膻味和血腥气的瓦剌士兵冲了进来。 看到里面坐著个穿黄袍的人,这几个人眼睛都绿了。 “皇帝!是皇帝!” 他们怪叫著扑上来。 “大胆!朕是大明天子!尔等敢无礼?”朱祁镇强作镇定地喝问。 可这帮杀红了眼的蛮兵哪里听他的? “去你的天子!” 一个瓦剌兵一脚把朱祁镇踹翻在地,伸手就去扒他身上的龙袍,“这衣服不错,金丝织的!归我了!” “这靴子也是好东西!” “玉佩!快抢!” 几息之间,大明的皇帝就被扒得只剩下中衣,像个被拔光了毛的鸡,瑟缩在角落里。 直到此时,也先才带著亲卫慢悠悠地赶到。 看著那一地狼藉和那个被扒光的年轻人,也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就是大明的皇帝?” 他用马鞭挑起朱祁镇的下巴,像是看牲口一样打量了一番,“细皮嫩肉的。好!带回去!以后放羊用得著!” 朱祁镇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也没有叫出一声。 一种名为耻辱的东西,像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灵魂上。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六日。 消息传回北京。 “皇上……北狩了!”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全城。 “五十万大军……全没了!” “英国公……战死了!” 整个北京城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哭声震天,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觉得天塌了。 家家掛白,户户哭丧。紫禁城里乱成了一团,宫女太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甚至开始打包细软准备逃命。 而在千里之外的瀋阳。 大帅府的摘星楼上。 蓝玉依旧穿著那身没有品级的黑色中山装,站在栏杆前,手里拿著那个单筒望远镜,静静地看著南方。 秋风萧瑟,吹得他的白髮微微飘动。 “王爷。” 周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消息確认了。土木堡,全军覆没。朱祁镇被俘。大明……现在的兵力连守北京都费劲。” 蓝玉没有回头。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三分解脱,三分唏嘘,还有四分是早已看透一切的冷漠。 “这一刀,切得够狠,也够深。” 蓝玉的声音很轻,却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些腐烂的烂肉,连带著骨头,都在土木堡烂光了。” 他转过身,看著周兴,“现在的北京,就是个剥了壳的鸡蛋。以前那是朱家的,现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现在,它乾净了。” “大明,在今天,算是彻底死透了。” “传令下去。” 蓝玉第一次露出了那种真正属於主宰者的微笑。 “黑龙军,一级战备。咱们,该去接管咱们的新家了。” 第349章 于谦的困局与援兵 京师。 秋风萧瑟,吹得紫禁城头的龙旗猎猎作响。 原本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此刻却像是个死囚的牢房,瀰漫著一股让人窒息的绝望。 就在昨天,土木堡的噩耗像是炸雷一样劈在了大明的脑门上。 皇帝被抓,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武重臣,几乎被一锅端。 大明的天,真的塌了。 “诸位,说句话吧。” 孙太后坐在珠帘后面,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她虽然是女流之辈,但也知道现在是大明生死的关头,可看著满朝文武那一张张丧如考妣的脸,她的心更凉了。 殿下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 谁敢? 说打?怎么打?京师的三大营在土木堡送得乾乾净净,现在城里除了几千老弱病残,就是还没练出来的备操军。拿什么跟也先的虎狼之师斗? 说和?瓦剌人手里攥著皇帝,那是奇货可居。他们要钱、要地、甚至要江山,怎么和? 就在这让人发疯的沉默中,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尖锐而刺耳。 “太后!” 翰林院侍讲徐珵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从班列中窜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抬起那张满是精明的脸,高声喊道:“太后!如今大势已去!瓦剌铁骑转瞬即至,京师兵微將寡,不可守啊!” “微臣夜观天象,见荧惑入南斗,帝星飘摇,这是天命要大明南迁!只有迁都南京,依託长江天险,方能保住大半壁江山,徐图后计啊!” 这番话一出,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粪坑。 不少大臣本来就嚇破了胆,一听这话,心里那是千肯万肯。 “徐大人所言极是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太后,赶紧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附议声此起彼伏,原本肃穆的大殿乱成了一锅粥。人人都想著赶紧收拾细软,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哪条路逃跑最快了。 “放肆!!!”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眾人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兵部侍郎于谦,正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挺直了脊樑站在大殿中央。 他双目圆睁,手指直直地指著跪在地上的徐珵,厉声喝道:“言南迁者,可斩!” 这七个字,字字千钧。 徐珵嚇得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于谦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对著珠帘一躬到底:“太后!京师乃是天下的根本!宗庙社稷都在此地!一旦南迁,大势必然土崩瓦解!宋室南渡的前车之鑑难道诸位都忘了吗?” “皇陵在此!祖宗基业在此!若是弃之不顾,我们有何面目去见太祖、成祖?”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坚守京师,號召天下勤王,瓦剌人孤军深入,必败无疑!” 这番话掷地有声,把那些主张逃跑的大臣骂得面红耳赤。 帘后的孙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于谦说得对。女人家虽然不懂兵法,但懂守家的道理。家都没了,跑到別人的地盘上寄人篱下,那皇帝还是皇帝吗? “於爱卿所言……甚合哀家心意。” 孙太后稳了稳心神,“传旨,谁再敢提南迁,交由刑部议罪!京师防务,全权託付于谦!” “微臣……领旨!” 于谦跪下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大殿的金砖上。 他知道,这道圣旨接得有多沉。 那是万斤重担,是千万条人命,是大明三百年的国运。 …… 下了朝。 于谦走路都有些发飘。 虽然刚才在朝堂上骂得痛快,但他自己心里清楚,现在的北京城是个什么烂摊子。 兵部衙门里也是乱糟糟的。文书撒了一地,属官们跑了一半,剩下的几个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都给我站住!” 于谦大步走进大堂,把官帽往桌上一拍,“从今天起,谁敢擅离职守,按临阵脱逃论处!杀!无!赦!” 那几个属官嚇得两腿一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座位上。 “大人……”一个主事怯生生地递上一本册子,“这是最新清点的京营人数……能战之兵,不足五万。而且……多是老弱,连盔甲都不全。” 于谦接过册子扫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 五万人,守一座拥有九个城门的巨大都城。平均下来每个门不到六千人。这点人撒在城墙上,都不够填牙缝的。 这还怎么守? “速发羽檄!” 于谦当机立断,“命南京备操军火速北上!命河南、山东所有藩王带兵勤王!还有……命大同、宣府各边镇残部,只要还能喘气的,都给我往京师这里靠!” “大人,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主事哭丧著脸,“瓦剌前锋已经到了紫荆关,最多三天就能兵临城下。各地勤王兵马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啊!” “飞不过来也得飞!” 于谦红著眼睛吼道,“告诉他们,京师要是没了,咱们都得死!谁要是慢了一步,提头来见!”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兵部校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满脸惊慌:“大……大人!外面……外面来了个人!” “什么人?没看见本官正忙著吗?不见!”于谦头也不抬挥手。 “不……不行啊大人!”校尉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那是辽东的人!” “辽东?!” 于谦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这两个字,在大明朝那就是忌讳。是比瓦剌人更让人头疼的存在。 自从“江淮和议”之后,辽东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明藩属,但实际上早就成了国中之国。那个蓝玉不仅手里有枪有炮,还掐著大明的经济命脉。 这时候,他们来干什么? 落井下石? 还是要趁火打劫? 于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穿著黑色中山装、虽然没带刀剑但浑身透著股肃杀之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既不跪拜,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欠身,抱拳道:“辽东情报司参谋,王岳,见过兵部於尚书。” 于谦冷冷地看著他:“王参谋此来,是来看我大明笑话的吗?” “於大人言重了。” 王岳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大明虽遭此大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我想看笑话,在哪儿都能看,不必特意跑到这兵荒马乱的北京城来。” “那你来做什么?” “来送礼。” “送礼?”于谦冷笑,“送什么?该不是送降书吧?” 王岳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轻轻放在于谦面前的桌子上。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勤王。 这字看著眼熟。铁画银鉤,力透纸背。是蓝玉的笔跡。 于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去拿信,而是死死盯著王岳的眼睛:“勤王?你们辽东也配说这两个字?土木堡之变,你们在干什么?眼睁睁看著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现在跑来充好人?” “於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王岳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冰冷,“土木堡之败,那是你大明皇帝昏庸,阉党误国。我家王爷早就提醒过,那王振不可用。是你们自己不听,非要拿著鸡蛋碰石头。这锅,我们辽东不背。” “至於现在……” 他指了指那封信,“我家王爷说了,瓦剌那是外族。虽然他平时和也先做点买卖,但那是为了利。现在也先想入主中原,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华夏江山,虽然咱们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但绝不能落到蛮夷手里。这就是我家王爷的底线。” 于谦沉默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话不能全信,但也確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蓝玉这人虽然野心勃勃,但对外族一向手狠。 他拿起信,拆开。 信很短,就几行字。 “辽东铁骑三万,已至山海关外。皆是精锐具装,配遂发短枪。若此时借道入关,三日可抵京师城下。只需於大人开金口,这一仗,我替你打。” 于谦的手抖了一下。 三万! 而且是那种配了火枪的重骑兵! 他太清楚辽东这支“黑龙骑兵团”的分量了。那是蓝玉手里的王牌,是当年扫平漠南蒙古的杀神。 有了这三万生力军,別说守住北京,就是反杀也先都有可能。 可是……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如果这三万大军进了关,赶走了瓦剌,那他们还会走吗? 北京城本来就兵力空虚,要是再进来一头饿狼,这大明的江山,会不会就在这一夜之间易主了? 这哪里是勤王,这是在拿国运做赌注。赌蓝玉还有那么一点点底线。赌他真的像信里说的那样,只想保住华夏衣冠。 “借道……” 于谦喃喃自语,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王岳:“如果我不借呢?” “不借也没关係。” 王岳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那我们就等。等也先攻破了北京,把皇帝和朝廷一锅端了。到时候我们再以『光復』的名义打进来。反正结果都一样,就是多死几个老百姓,多烧几座宫殿罢了。对我们辽东来说,也许那样更省事。” “放肆!” 于谦拍案而起。 “实话总是难听的。”王岳依然平静,“於大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纯臣。你应该知道,现在除了我们就辽东,没人救得了大明。” “你也別指望勤王之师了。河南的兵还在路上磨蹭呢,南京的兵更是远水。等你盼来了援军,估计也先已经在乾清宫里喝酒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著,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于谦的心口上。 前门是虎,后门是狼。 开门放狼进来打虎,这听起来像是疯子的决定。 但如果不开门,这老虎马上就要吃人了。 于谦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土木堡那几十万死不瞑目的冤魂,想起了城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百姓,想起了刚才太后那哀求的眼神。 如果不赌这一把,那就真的是什么都没了。 “好!” 于谦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得嚇人,“我借!” 他在那封信的背面,拿起笔,用颤抖的手签下了“兵部尚书于谦”六个大字,並狠狠盖上了兵部的大印。 “信你拿回去!告诉蓝玉!若他敢趁火打劫,屠戮百姓,涂炭生灵,我于谦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王岳笑了。 是一种目的达成的满意微笑。 他收起信,依然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於大人痛快。放心,我家王爷这辈子做买卖,最讲究的就是信誉。这笔交易,大明不亏。” 说完,他转身就走,乾脆利落。 看著王岳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于谦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大人……”那个主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咱们真的……真的要放辽东军进关?万一……” “没有万一!” 于谦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瓦剌人要的是大明的命,蓝玉要的只是大明的利。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京师还在,只要社稷不倒,那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传我的令!” 他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脸上恢復了往日的坚毅,“打开所有武库!把剩这点家底都拿出来!神机营的炮都给我拉上城头!就算辽东军不来,咱们也得做好死战的准备!告诉將士们,身后就是家园,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于谦,与京师共存亡!” 第350章 京师城下的黑旗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一日。 北风呼啸,捲起漫天的黄沙,打在人脸上跟刀刮似的疼。 作为京师九门之首的德胜门,此刻正处在前所未有的风暴中心。 城墙被烟燻得漆黑,到处是斑驳的血跡和断裂的箭矢。城头的大明龙旗虽然还在飘扬,但已经被火銃的硝烟燻得灰扑扑的,没了一点当初万国来朝时的神气。 “都有!把身子压低!” 兵部尚书于谦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铁甲,头盔上的红缨也被血浆黏在了一起。他手里握著一把缺了口的腰刀,站在城垛后面,声音早已嘶哑。 在他身边,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兵。有的是刚才从通州逃回来的败兵,有的是还没来得及训练的备操军,甚至还有穿著便服、拿著菜刀上城助战的京城百姓。 “大人,炮……炮管红了!” 神机营的一名千户半跪在于谦面前,满脸黑灰,哭丧著脸,“昨天打了整整一天,不少炮都炸了膛!现在能响的红衣大炮,不到二十门了!” 二十门。 守这九门之首的德胜门。 于谦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脸上硬是一点没露怯。他一把抓住那千户的领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红了就泼醋!泼水!炮炸了人还在吗?人在就给我顶著!告诉弟兄们,咱们身后就是紫禁城,是父母妻儿!今天要是让一个瓦剌蛮子踏进城门,我先砍了你!” “是!”千户被这股子杀气震得一哆嗦,咬著牙跑回炮位去。 城下,號角声突然变得悽厉且急促。 那是瓦剌大军总攻的信號。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带著哭腔。 放眼望去,城外的荒野上,黑压压的一片骑兵像潮水一样涌动。那不是几千几万,是整整二十万草原狼! 也先太师的大纛在阵中高高竖起,显得格外刺眼。 “放!!!” 隨著一声令下,瓦剌阵中的投石机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无数巨大的石块呼啸著砸向城头。紧接著,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如同要把天空都遮住。 “当!当!当!” 箭矢射在城砖和盾牌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芭蕉。 不少刚探出头的明军士兵惨叫著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別怕!还击!还击啊!” 于谦不顾流矢,猛地直起身子,挥刀大吼,“神机营!开火!” “轰!轰!” 仅存的几十门火炮发出了怒吼。实心铁弹砸进密集的瓦剌骑兵方阵,顿时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断肢横飞,惨叫声连成一片。 但这对二十万大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瓦剌人疯了。 也先已经放话,只要攻下北京,全城屠三天,財宝女人隨便抢。这帮草原狼此时眼里冒著的都是绿光。 他们推著简易的云梯,扛著攻城锤,踩著同伴的尸体,像蚂蚁附骨一样往城墙上爬。 “杀!!!” 一名瓦剌勇士狞笑著跳上城垛,弯刀一挥,直接削掉了面前一名明军小校的半个脑袋。 “堵住!把他推下去!” 旁边的几个民壮见状,怪叫著衝上来,用手里的粪叉狠狠捅进那瓦剌人的肚子,连人带叉一起推下了三丈高的城墙。 战况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每一刻都有人死。每一寸城墙都在爭夺。 太阳渐渐西斜,德胜门前的尸体已经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明军快撑不住了。 神机营的火药快打光了,弓箭手的胳膊早就肿得拉不开弓。就连于谦自己,那件铁甲上都插了两支箭,血顺著甲片往下滴。 “大人!顶不住了!” 一名把总浑身是血地跑过来,“西边的缺口被撕开了!几百个韃子衝上来了!” 于谦闻言,心中一凉。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夕阳下的琉璃瓦依然金碧辉煌,那是大明最后的尊严。 “罢了。” 于谦惨澹一笑,缓缓举起手中的战刀,“眾將士!今日,便是我等以身殉国之时!隨我杀敌!” “杀!!” 剩下的残兵败將,被主帅这份决绝感染,也纷纷举起了手里哪怕已经卷了刃的兵器,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城外的也先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大明,完了。” 他挥动马鞭,指著那摇摇欲坠的德胜门,“传令各部!谁先入城,赏黄金万两!给我冲!” “呜——!” 最后一波预备队开始衝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起初只是微微的抖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翻身。紧接著,这震动变得剧烈,连城墙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地震了?” 正准备殊死一搏的明军士兵愣住了。 衝锋中的瓦剌骑兵也下意识地勒住了马韁,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边。 只见那天地交接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条黄色的尘龙。那尘土卷得极高,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伴隨著尘土而来的,是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那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才能发出的声音。 “是援军吗?”于谦扶著城垛,手在微微发抖。他的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著那个方向。 “是韃子的援兵吧……”旁边的千户一脸绝望,“完了,咱们彻底完了。” 也先也皱起了眉头。 他这里已经是全部主力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大规模的援军?难道是朵顏三卫那几条看门狗反水了? 没等他想明白,那条尘龙已经逼近了战场。 接著,一面巨大的旗帜从尘土中破浪而出。 那不是大明的日月旗。 也不是瓦剌的狼头旗。 那是一面底色漆黑如墨,上面绣著一条五爪金龙在云海中翻腾的大旗。 黑龙旗! “辽……辽东?!” 于谦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哪怕他预料到辽东会来,可真当这股力量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依然让他头皮发麻。 隨著旗帜的出现,一支沉默得可怕的军队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整整三万名骑兵。 但这骑兵,跟大明见惯的骑兵完全不一样。 他们清一色穿著漆黑的板甲,这种甲冑在阳光下也不反光,看著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骑士。更让人恐惧的是,这些骑士手里拿的不是长枪马刀,而是一种短短的、有著奇怪枪托的火銃。 没有喊杀声。 没有多余的动作。 三万骑兵就像是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杀人机器,在高速奔跑中迅速展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锋矢阵。 “是那个人……那个魔鬼的人……” 也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虽然统一了漠北,不可一世,但他心里一直有个阴影。当年就是这面黑旗,把不可一世的蒙古骑兵赶得像兔子一样满草原乱跑。 “快!迎敌!右翼迎敌!” 也先歇斯底里地大吼,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恐惧。 但已经晚了。 辽东军的衝锋速度快得惊人。他们没有试图进城,也没有摆什么阵势,而是像一把烧红的快刀,直直地插向了瓦剌大军最薄弱的侧翼。 距离二百步。 这在大明神机营的射程之外。 但辽东骑兵却齐刷刷地抬起了右臂。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脆响骤然爆发。这不是老式火銃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清脆、密集、连绵不绝的撕裂声。 三万支遂发短枪的第一轮齐射。 那场面,简直就是屠杀。 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攻城的瓦剌骑兵,瞬间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栽倒。 板甲在这个距离或许挡不住重箭,但瓦剌人的皮甲在这遂发枪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铅弹撕碎了皮甲,钻进肉里翻滚,炸开一个个血洞。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但这只是开始。 第一排射完,立刻从缝隙中退后装弹。第二排补上,再次开火。 那种行云流水的配合,仿佛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瓦剌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降维打击的火力面前,成了笑话。他们的弓还没拉满,人就被打成了筛子。 “別慌!衝上去!跟他们近战!” 一名瓦剌万户挥著弯刀大吼,试图组织反衝锋。 但他面前的这支黑甲骑兵,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三轮齐射之后,双方距离已经不足五十步。辽东骑兵收起短枪,从腰间抽出了雪亮的雪亮的马刀。 那马刀也和普通的蒙古弯刀不同,带著微微的弧度,又长又重,专门用来劈砍。 “杀!” 这是辽东军出现以来发出的第一声吶喊。 这声音不高,却整齐划一,匯聚在一起,震得人心臟狂跳。 黑色的洪流狠狠撞进了瓦剌已经混乱的侧翼。 没有任何悬念。 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鸡蛋堆里。 瓦剌的阵型瞬间崩碎。那些平日里凶悍的草原勇士,此刻在这些黑甲死神的面前,脆弱得就像个孩子。 马刀挥舞,人头飞起。 所过之处,只见残肢断臂,不见活人。 也先看得目瞪口呆。 他引以为傲的怯薛军,他横扫漠北的铁骑,在人家面前居然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 “这……这是什么妖法?!” 也先的牙齿打著颤,他看著那面越来越近的黑龙旗,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蓝玉正提著刀站在他面前冷笑。 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击垮了这个草原霸主的心理防线。 “撤!快撤!!” 也先再也顾不上什么北京城了,什么金银財宝了。他现在只想离这帮黑衣魔鬼远一点,越远越好! “太师有令!撤退!” 本就已经被打蒙了的瓦剌士兵,一听这话,哪还有半点斗志? 那二十万大军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只不过这回是往外流。大家爭先恐后地调转马头,甚至为了抢路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战马,挥刀就砍。 踩踏而死的人数,甚至比刚才被打死的还要多。 城头上的明军看得呆若木鸡。 这……这就贏了? 刚才还要把他们生吞活剥的二十万瓦剌大军,就这么被这几万黑甲骑兵给衝垮了? 简直像是在做梦。 于谦靠在城垛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著死里逃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寒意。 瓦剌人跑了。 甚至连那遍地的尸体和攻城器械都没来得及收拾。 城外的旷野上,只剩下那三万黑甲骑兵。 他们並没有追击,也没有欢呼庆祝。在衝垮了敌阵之后,这支军队迅速勒马,重新集结。 那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比他们的火器更让人胆寒。 烟尘渐渐散去。 夕阳的余暉洒在这支沉默的军队和那面黑龙旗上,拉出了一道道长长的、阴森的影子。 那影子一直延伸到了北京城的城墙根下,仿佛把整座京师都笼罩了进去。 一名黑甲將军策马而出,来到德胜门下。他没有摘下面甲,只是抬头,隔著护城河,冷冷地看著城头上的于谦。 那是蓝玉的心腹大將,耿璇。 他没有说话。 但于谦读懂了他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著圈里猎物的眼神。无情,且志在必得。 狼,真的进来了。 第351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德胜门外。 硝烟还没有散尽,一股子更加浓烈的味道却飘上了城头。 那是肉香。 燉羊肉的味道,还有大米饭蒸熟了的甜味。 对於城头上那些饿了一天一宿、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明军士卒来说,这味道比刚才瓦剌人的箭雨还要命。不少人的肚子立马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喉咙管里咕嚕咕嚕直响。 于谦站在女墙边,手扶著冰冷的青砖,脸色比刚才面对瓦剌铁骑还要难看。 城下。 那三万刚才还在大杀四方的黑甲骑兵,此刻竟然在原地卸了甲。 他们动作麻利地支起了数十口行军大锅,从马背上的皮囊里倒出压缩的乾粮和风乾肉,加上水,大火一烧,香气四溢。 这不是借道。 这是扎营。 这帮辽东人,竟然把大明京师的德胜门外,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大人……”身边的把总咽了口唾沫,眼神发直,“他们……他们这是不走了?” 于谦没有说话。 他盯著那个正在大口吃肉的黑色方阵。 纪律严明,哪怕是在吃饭,枪也不离手,马也不卸鞍。外围甚至拉起了一道警戒线,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地指著城门的方向。 瓦剌人是被打跑了。 可一头更凶的狼,趴在了门口,还要在这里睡觉。 “开城门。” 于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满是血污的官袍,“我去会会他们。” “大人!不可啊!”左右大惊,“这帮辽东人现在敌友难辨,您要是孤身出城,万一被扣下……” “我是兵部尚书。” 于谦的声音很冷,也很硬,“他们若是真想造反,刚才就可以直接衝进城来。既然没冲,那就是还有得谈。况且,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不管是神是鬼,这礼数不能缺。” 说完,他大步走下城楼。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于谦带著两个隨从,提著几坛从光禄寺找来的御酒,还有两只刚宰的羊,走进了那片令人生畏的黑色营地。 一进大营,那种压迫感更甚。 四周的辽东士兵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依然低头吃著自己的饭。那饭盒都是铁製的,碰得叮噹响。没人喧譁,没人走动,只有咀嚼的声音。 这种沉默,比喧囂更可怕。 营地正中,一顶並不不算奢华但极为结实的牛皮大帐前,竖著那面黑龙旗。 “大明兵部尚书于谦,前来劳军!” 于谦站在帐前,高声喊道。 帐帘一挑。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將领走了出来。他没穿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作训服,脚蹬牛皮靴,腰间別著一把带象牙柄的短火銃。 正是蓝玉的心腹悍將,耿璇。 “哎哟,这不是於大人吗?” 耿璇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身子都没弯一下,“刚打完仗,灰头土脸的,有失远迎啊。” 这种態度,若是放在平时,那就是大不敬。 但此刻,于谦却顾不上计较这些。他指了指身后的隨从:“瓦剌退兵,辽东军居功至伟。本官代表朝廷,带了些酒肉,犒劳將士。” “酒肉就不必了。” 耿璇看都没看那两只羊一眼,摆摆手,“咱们辽东有规定,行军打仗不喝外面的酒,不吃外面的肉。怕闹肚子。於大人还是自己留著补补身子吧。” 于谦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人家根本不信任大明朝廷,甚至是在防著他下毒。 “既然耿將军军纪严明,那本官也就不客套了。” 于谦索性把话挑明,“瓦剌大军已然溃败,正向北逃窜。將军麾下皆是铁骑,若是此时追击,定能全歼也先,救回太上皇(朱祁镇)。为何將军在此逗留不前?” “追?” 耿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怀里掏出一根捲菸点上,喷了一口烟圈,“於大人,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弟兄们可是跑了几天几夜才赶到这儿,刚才又跟瓦剌人拼了命。人是铁饭是钢,马也得歇脚啊。” “那歇好了便走?”于谦追问。 “走?往哪走?” 耿璇吐掉菸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现在京师防务空虚,那城墙破得跟筛子似的。我们要是走了,万一瓦剌人杀个回马枪怎么办?我家大帅说了,必须要確保京师绝对安全。所以……”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我们在协助防务。” “协助防务?” 于谦气极反笑,“这是大明的京师!自有九门提督和三大营守卫!何须辽东军越俎代庖?还请將军带兵回山海关,这里不劳费心!” “九门提督?你是指刚才在城墙上嚇得尿裤子的那几个?” 耿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杀气,“於大人,醒醒吧。你也看到了,除了我们,没人守得住这北京城。要不是看在都是华夏一脉的份上,我何必跟你废话?”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那高大的身躯几乎將于谦笼罩在阴影里。 “在局势彻底稳定之前,这支军队哪儿也不会去。就在这德胜门外扎著。於大人要是觉得碍眼,那就把眼睛闭上。” 于谦死死地盯著耿璇的眼睛。 他看到了轻蔑,看到了傲慢,也看穿了那个可怕的事实——这帮人,就是要在京师的脖子上套一根绳子。 “好。” 于谦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既是『协助防务』,那还要请耿將军约束部下。若是有一兵一卒擅入城门,袭扰百姓……” “那就按军法从事,脑袋砍了给你送去。” 耿璇打断了他,转身回帐,“送客!” …… 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于谦的官靴里像是灌了铅。 奉天殿的偏殿里,灯火通明。孙太后並没有休息,她和留守的几个重臣正坐立难安地等著消息。 见到于谦进来,孙太后急忙问道:“於爱卿,如何?那辽东军肯走吗?” 于谦跪在地上,摘下官帽,重重地磕了个头。 “太后……他们不走。” “不走?!” 孙太后脸色刷地又白了几分,“这……这是要赖在这儿了?他们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造反?” “造反倒不至於。” 吏部尚书王直苦涩地说道,“若是想反,刚才城门开著就进来了。他们这是在示威,是在……等价。” “等什么价?” “等著看咱们大明这把交椅,到底谁来坐。” 于谦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如今皇上(朱祁镇)在瓦剌人手里,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外有强敌,內有……恶邻。京师人心惶惶。如果不早定大计,立新君以安民心,只怕这北京城,迟早是人家的盘中餐。” 这话说得露骨,但也戳中了要害。 一个被俘虏的皇帝,那就是瓦剌人手里的人质,也是辽东人口中的笑柄。如果没有一个正统的、强有力的皇帝坐在龙椅上,这大明就只是一块没主的肥肉。 “那……那依爱卿之见……”孙太后的声音都在抖。 “郕王殿下,仁厚宽和,此时正在京中监国。” 于谦一字一顿地说道,“请太后下旨,立郕王为帝!遥尊皇上为太上皇!如此一来,瓦剌手里的人质就成了废子,辽东那边……也就没了藉口!” “立……立郕王?” 孙太后有些犹豫。毕竟朱瞻基临死前託付的是朱祁镇。这一换皇帝,等於是动摇了法统。 “太后!” 于谦再次叩首,额头上磕出了血,“此一时彼一时!社稷危在旦夕!若是等到明天天亮,辽东军发现咱们皇位空悬,谁知道他们会生出什么心思?万一他们扶持一个傀儡……或者是蓝玉自己……” 这话没说完,但殿內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最可怕的可能。 如果蓝玉指著那个空龙椅说“我来坐”,谁能拦得住? “准……准奏!” 孙太后一咬牙,含泪点头,“传郕王进宫!即刻!” …… 半个时辰后。 郕王府。 郕王朱祁鈺正缩在书房里,听著外面的动静瑟瑟发抖。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以前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閒散王爷,哪见过这种大阵仗。 “王爷!王爷!” 太监金英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宫里来人了!於尚书亲自带人来的!请您进宫!” “进宫?进宫干什么?”朱祁鈺嚇得脸都白了,“是不是……是不是辽东人要杀我祭旗?” “不是啊!是要您当皇帝!” “啊?!” 朱祁鈺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干!我不去!那位置烫屁股啊!大哥都被抓了,我去能顶什么用?我不去!” 他是真怕。 这时候当皇帝,那就是坐在火山口上。前有也先,后有蓝玉。这不是找死吗? “王爷!” 于谦大步闯了进来,一把扶起朱祁鈺,语气严厉,“如今天下大乱,宗庙社稷只有王爷能救!王爷若是不去,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改姓蓝吗?” “可……可我怕……” “怕什么?我于谦这条命就在这儿!只要我活著,绝不让你受辱!” 于谦不等朱祁鈺多说,直接给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锦衣卫架起朱祁鈺,半推半就地把他塞进了轿子。 连夜进宫。 连夜登基。 这大概是大明歷史上最仓促、最简陋的一次登基大典。 没有鼓乐,没有百官朝贺,甚至连龙袍都是翻出来的旧库存。就在这摇曳的烛光和城外的威胁下,朱祁鈺战战兢兢地坐上了那个要命的位置。 年號景泰。 大礼刚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于谦身上。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去。” 于谦写好了一份詔书,交给一个胆大的司礼监太监,“把这个送去德胜门外,交给那个耿璇。” 詔书很简单:新君已立,大明有主。感谢辽东王援手之恩。 这是一个试探。 如果辽东接了这詔书,承认新君,那就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想掀桌子。如果他们不接……恐怕今晚这就是最后一顿御膳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朱祁鈺坐在龙椅上,手紧紧抓著扶手,指节都发白了。他感觉自己就是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终於,那个太监跑回来了。满头大汗,手里还要捧著一封回信。 “怎么样?”孙太后急问。 “回……回太后,回皇上!” 太监喘著粗气,“耿將军……耿將军接了詔书!他还让奴才带回这封信,说是辽王给新皇上的贺礼!” 于谦一把抢过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著八个大字,字跡狂放不羈: “恭贺新禧,国泰民安。” 落款是:大明辽王,蓝玉。 “呼……” 那一刻,整个大殿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鬆气声。 朱祁鈺身子一软,差点瘫在龙椅上。 承认了。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在那面黑龙旗之下,他们承认了这个景泰皇帝。 于谦拿著那封“贺信”,手微微发抖。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並没有感到一丝轻鬆。 蓝玉承认了新君,但这不仅仅是给面子,更像是一种施捨。 大明还是那个大明,依然姓朱。 可从此以后,这把龙椅能坐多久,恐怕不由朱家说了算了。 城外那座黑色的军营,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锁,咔嚓一声,锁在了大明的喉咙上。 这一夜,北京城没人睡得著。 第352章 太上皇的回归 景泰元年,八月。 塞外的草原已经开始泛黄,秋风卷著枯草,打在羊皮帐篷上噼啪作响。 也先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刚刚烤熟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但他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却死死盯著帐篷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著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旧长袍,头髮乱糟糟地盘在头顶,正低著头,默默地啃著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奶酪。 那是大明的前皇帝,现在的太上皇,朱祁镇。 “太师。” 一个瓦剌万户掀开帐帘走进来,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朱祁镇,压低声音用义大利语说,“这傢伙最近吃得越来越多,咱们还得专门派人看著他。留著到底有个甚用?那个新的明朝皇帝(朱祁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这大半年了,连一两银子的赎金都没送来过。” 也先扔掉手里的骨头,胡乱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冷笑道:“是没用。当初以为抓了个奇货可居的宝贝,结果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杀了吧,得罪大明和那个恐怖的蓝玉;养著吧,还浪费粮食。” “那……”万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 也先站起身,走到朱祁镇面前。朱祁镇身子抖了一下,却依然没抬头。 “把他送回去。” 也先踢了一脚朱祁镇面前的空盘子,发出一声脆响,“大明现在不是还是两头堵吗?南边有个新皇帝,北边有个蓝玉。要是把这旧皇帝送回去,你说那北京城里,还能安生吗?” 万户眼睛一亮:“太师高明!这是放虎归山,让他们自家狗咬狗!” “他不是虎,顶多算条落水狗。” 也先弯下腰,盯著朱祁镇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恶狠狠地说,“喂,听见没?我要放你回去了。这一路上,我会派人敲锣打鼓地送你。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大明的太上皇,是被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回去的。” 朱祁镇缓缓抬起头。 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风霜和麻木。但他听到“回去”两个字时,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光。 那是想活的渴望,也是对即將到来命运的恐惧。 …… 八月十五,中秋。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北京城的东安门外,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死寂。 按照礼制,太上皇迴鑾,应该是百官郊迎,锣鼓喧天。可今天,除了几个礼部的低级官员和一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城门口空空荡荡。 连负责守城的士兵都背过身去,似乎不敢多看那位坐在破马车里的人一眼。 皇宫內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景泰帝朱祁鈺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那人……到了?”朱祁鈺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明显的颤抖。 “回万岁爷,到了。” 心腹太监兴安躬著身子,小声说道,“刚进东安门。礼部请示,是不是……让他进宫朝见?” “朝见?” 朱祁鈺猛地把佛珠拍在御案上,珠子散了一地,噼里啪啦乱滚,“见什么见?让他来看朕是怎么坐这把椅子的吗?让他来指著朕的鼻子骂朕是篡位吗?” “以前他是君,我是臣。现在我是君,他是……” 朱祁鈺咬著牙,这两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太上皇。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一年来,他在于谦等人的辅佐下好不容易坐稳了江山,可这个哥哥一回来,一切都变了味。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些磕头的大臣心里,是不是还想著那位“正统”皇帝? “传旨。” 朱祁鈺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阴狠起来,“太上皇车马劳顿,身体欠安,不宜见风。直接送往……南宫。” “南宫?”兴安一愣。 那是紫禁城东南角的一处偏僻宫殿,年久失修,以前是关押犯错嬪妃的地方。 “对,南宫。” 朱祁鈺站起身,在殿內焦躁地踱步,“还有,传令锦衣卫,把南宫周围的树……全给朕砍了!” “砍树?” “一棵不留!”朱祁鈺猛地回过头,面目狰狞,“朕不想让他有任何机会爬墙看外面!哪怕是一眼!还有,南宫的门锁,全部给朕用铅灌死!以后吃喝拉撒,只许从小洞里递进去!” “是……奴婢遵旨。”兴安嚇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南宫。 朱祁镇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秋风萧瑟,捲起地上的落叶。 就在刚才,最后几棵参天的古柏也被那些神色匆匆的工匠砍倒了。巨大的树冠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也砸碎了朱祁镇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幻想。 没有接风洗尘,没有兄弟敘旧。 只有这四面高耸的红墙,和那被灌了铅水的铁锁。 “呵……” 朱祁镇发出一声类似於哭的笑声。他看著那光禿禿的树桩,那是他弟弟给他的见面礼。 这是一座活死人墓。 “太上皇,请进屋吧。”伺候的老太监也是个哑巴,只是比划了一下手势。 朱祁镇木然地转身,走进昏暗的殿內。屋子里只有一张硬板床,连个像样的坐塌都没有。 这一刻,他竟然觉得瓦剌的羊皮帐篷,或许比这还要更暖和一些。 日子就这样在死寂中一天天过去。 除了每天从小洞里塞进来的冷饭,朱祁镇仿佛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 “咣当!” 南宫那扇已经生锈的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朱祁镇正坐在窗下发呆,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戒备。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太监,也不是来搜查的锦衣卫。 那是一个背著药箱的中年人。 这人穿著一身青布长衫,但这长衫的料子却很特別,挺括、厚实,不像是京城里常见的棉布。他脸上没有那种宫里人常见的卑微或倨傲,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是谁?”朱祁镇沙哑著嗓子问道。 “草民是郎中。” 中年人放下药箱,也不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奉命来给太上皇请脉。” “奉命?奉谁的命?” 朱祁镇冷笑一声,“我那好弟弟巴不得我早死,还会派人来给我看病?” “万岁爷確实不想。” 中年人竟然直言不讳,他一边打开药箱,一边淡淡地说,“但北京城里现在有个特殊的规矩。辽东那边发了话,如果不保证太上皇的『基本健康』,辽东的商队就会停止向內务府供应那种特製的无烟煤。” “辽东?” 朱祁镇愣住了。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你是蓝玉的人?” 中年人没回答,只是拿出一个软枕,示意朱祁镇把手放上去。 “太上皇脉象虚浮,这是心火太旺,鬱结於胸啊。” 中年人搭著脉,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南宫的墙虽高,但有些风,还是能吹进来的。” 朱祁镇的手微微一颤,死死盯著对方的眼睛:“你们想干什么?” “不仅是想干什么,而是能干什么。” 中年人收回手,从药箱的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製的瓷瓶。那瓷瓶的款式简约,瓶身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一行工整的小字:【瀋阳製药局】。 “这也先放您回来,是为了噁心当今圣上。把您关在这儿,也是为了防著您。” 中年人把瓷瓶放在破旧的桌子上,推到朱祁镇面前,“但辽王说了,您是大明的一张牌。这牌要是烂在手里,那就没意思了。” “牌?” 朱祁镇看著那个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屈辱,“我在蓝玉眼里,也不过是个玩物吗?” “这世上,只有有价值的人,才配当玩物。” 中年人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没价值的人,只能当这个南宫里的树桩子,被人砍了还得烂进泥里。” 他转过身,背起药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里面是辽东特製的『安神丸』。吃不死人,但能让您看起来精神焕发,或者……病入膏肓。全看您怎么用。” “为什么要帮我?”朱祁镇猛地站起来,声音急促。 中年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王爷说了,现在的皇帝太听话了,听那些文官的话,听于谦的话。这不好。大明需要一点……变数。”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几个负责看守的锦衣卫正在那抽菸聊天,看到他出来,连盘问都没盘问一句。 朱祁镇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那个那个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並不起眼的瓷瓶。 变数。 他的手颤抖著,缓缓伸向那个瓷瓶。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传遍全身,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慢慢握紧,越来越紧,直到指节咯咯作响。 “变数……” 朱祁镇喃喃自语。 他走到窗前,透过那被封死的窗欞,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刚才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正在从他眼中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和野心。 既然弟弟不给活路。 既然蓝玉把他当牌打。 那就打。 哪怕是做鬼,也要把这紫禁城的天,捅个窟窿! 朱祁镇拔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一口吞了下去。 药丸並不是苦的,反而带著一股辛辣的甜味,顺著食道一路烧到了胃里,像是一把火,重新点燃了他早已冷却的血液。 “等著吧。” 他对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树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朕,还没死呢。” 第353章 夺门之变 景泰八年,正月。 风雪压城,北京城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乾清宫里,药味浓得呛人。景泰帝朱祁鈺躺在龙榻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他那一身病骨支离,像是被这把龙椅吸乾了最后的精气神。 宫外,却是暗流涌动。 武清侯府的密室里,灯火昏暗。 武清侯石亨正如同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坐在他下首的,是太监曹吉祥,正端著茶碗,那手却在微微发抖。 “侯爷,不能再犹豫了!” 阴影里,一个留著山羊鬍的文官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尖细,带著股子阴狠劲,“皇上眼看是不行了。如今皇储未定,外头的谣言满天飞。若是等到天亮,內阁那帮老酸儒把襄王迎进京,咱们这帮人,可就全是『前朝旧臣』了!” 说话的人是徐有贞。 当年因为那是土木堡之后建议南迁,被于谦当廷痛骂,哪怕后来改了名字,这几年也被压得死死的,只能当个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还得夹著尾巴做人。 石亨停下脚步,猛地转头盯著徐有贞:“你也知道那是造反!要是没成,咱们全家都得去菜市口走一遭!” “成与不成,不在咱们,在势。” 徐有贞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压在桌上,“侯爷,您看看这个。” 石亨狐疑地拿起来,借著烛光一看。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戳。 一个黑色的、狰狞的龙头印章。 辽东情报司的印信! 石亨的手一哆嗦,纸条差点掉地上:“这……这是……” “昨夜,有人把这个扔进了我的轿子里。” 徐有贞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还有一句话:『南宫门虽锁,天命不可违。大明乱,辽东安。』” 石亨和曹吉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以及隨之而来的狂喜。 辽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蓝玉不介意大明换个皇帝,甚至这正是他想要的。大明越乱,那边的压力就越小。有了那个庞然大物的默许,哪怕这事儿做得再荒唐,也没人敢从外部干涉。 “辽王……这是拿咱们当刀使啊。”曹吉祥阴测测地说。 “当刀有什么不好?” 徐有贞冷笑一声,“总比当案板上的鱼肉强!侯爷,公公,富贵险中求。只要今晚把南宫那位接出来,咱们就是从龙第一功臣!到时候,封公封侯,谁还能拦得住?” 石亨的眼神终於变了。他狠狠地把那张纸条搓成粉末,一巴掌拍在桌上。 “干了!” …… 正月十六,夜。 紫禁城的更鼓敲过三更。 往日戒备森严的皇城,今夜却显得格外诡异。曹吉祥利用掌管禁军的职权,悄悄调换了防务。 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没有打灯笼,趁著月色,摸到了南宫的墙外。 领头的正是石亨。他手提大刀,看著那扇被铅水灌死的大门,还有那高耸的红墙,心里也有些发怵。 “怎么开?”手下偏將低声问。 “撞!” 石亨低吼一声,“用巨木撞!撞不开就拆墙!动静大点也不怕,今晚这皇城里,咱们说了算!” “轰!” 巨大的撞木狠狠地砸在朱红色的宫门上。一下,两下。 铅水封死的锁孔虽然结实,但这几年的风吹雨打,加上原本就被腐蚀的门轴,根本经不住这种暴力的摧残。 “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了一个大口子。 南宫內。 朱祁镇並没有睡。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龙袍,坐在院子当中的石凳上。 手里,紧紧捏著那个早就空了的瓷瓶。 他听到了外面的巨响,听到了甲叶碰撞的声音,也听到了那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七年了。 从高高在上的天子,到瓦剌的阶下囚,再到这南宫里的活死人。这七年的苦,像是一把銼刀,把他身上那点骄娇二气銼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满腔的怨毒和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辽东那个人说得对。 变数,来了。 “太上皇!太上皇受惊了!” 石亨衝进院子,看到端坐的朱祁镇,先是一愣,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在满是尘土的地上重重磕头,“臣石亨,救驾来迟!请太上皇移步,主持大局!” 身后的士兵们也稀里哗啦跪了一地:“请太上皇復位!” 朱祁镇缓缓站起来。 他没有急著走,而是环视了一圈这困了他整整七年的牢笼。那个光禿禿的树桩子还在那儿,像是一个嘲讽的笑话。 “平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走。朕,带你们去拿回属於朕的东西。” …… 天亮了。 奉天殿外的钟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正准备上朝的大臣们,一个个睡眼惺忪地站在午门外,还在窃窃私语,討论著皇上的病情。 就在这时,殿门大开。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端坐在龙椅之上。 不再是那个病懨懨的朱祁鈺,而是那个消失了七年的“正统皇帝”。 群臣大哗。 有人惊恐,有人迷茫,有人甚至以为还在做梦。 “怎么?这么多年,不认得朕了吗?” 朱祁镇的一声断喝,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徐有贞站在最前面,第一个高声喊道:“太上皇復辟!天命所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嗓子,像是发令枪。 石亨和曹吉祥带著杀气腾腾的甲士,站在丹陛两侧,手按刀柄,冷冷地盯著下面。 谁敢不跪,那就是死。 “万岁……” 稀稀拉拉的跪拜声响起,隨后连成一片。哪怕那些心里有一万个疑问的大臣,此刻也不得不低下头颅。 大明的天,变了。 朱祁镇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手抚摸著金漆斑驳的扶手。 改元,天顺。 第一道旨意,不是安抚百姓,也不是大赦天下。 “来人。” 朱祁镇的眼神穿过人群,看向那个並不在场的身影,“兵部尚书于谦,意图谋立外藩,大逆不道。即可下狱,锦衣卫严加审讯!”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于谦是这大明的擎天柱。没有他,北京城七年前就破了。 但没人敢说话。 这是一场政变,政变就需要血来祭旗。 …… 锦衣卫詔狱。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发霉稻草和陈旧血腥的味道。 于谦穿著一身素衣,静静地坐在牢房的角落里。他没有戴脚镣,这是狱卒们对他最后的敬意。 徐有贞来了。 他春风得意,穿著崭新的官袍,站在柵栏外面,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曾经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人。 “于少保,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 于谦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徐有贞,你也配来见我?” “你!” 徐有贞脸色一僵,隨即恼羞成怒,“我是来告诉你,你的死期到了。皇上已经下旨,明日午时,西市开刀。” “这大明都是你保下来的,可惜啊,现在的皇上不需要你这个救命恩人。” 徐有贞贴近柵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嫉妒和快意,“要怪,就怪你太乾净了。你如果不死,我们这帮復辟的功臣,这拥立的名分就不正!你的命,就是我们加官进爵的垫脚石!” “死便死了。” 于谦甚至懒得站起来,只是转过头,看著墙壁上那一小块从气窗透进来的光斑,“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徐有贞,你们能把南宫的门撞开,但你们能把这天下的悠悠眾口都堵上吗?”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 徐有贞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我倒要看看,明天你的脖子有没有你的嘴这么硬!” …… 正月二十二。 北京,西市。 刑场周围挤满了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送行的。 老百姓不懂什么夺门之变,也不懂什么法统大义。他们只知道,当年瓦剌人打过来的时候,是这个於大人站在德胜门外,把命豁出去保住了大家的家小。 如今,他要被杀了。 朱祁镇坐在监斩官的高台上,並没有亲自来,但他派来了石亨。 天很阴,飘著细碎的雪花。 于谦被押上刑台。他头髮有些乱,但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那一座永远不会塌的长城。 “斩!” 石亨一声令下,令牌落地。 雪亮的鬼头刀高高举起。 没有求饶,没有痛哭。 “噗!” 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那是整个北京城在为一个英雄送葬。 …… 消息传得很快。 通过快马,当天下午就送到了瀋阳的大帅府。 蓝玉正在烤火。 这几年的东北越来越冷,他的腿脚也有些不利索了,平日里总是裹著厚厚的熊皮袍子。 周兴把那份带著墨香的情报递过去,手有些发抖:“大帅,于谦……死了。” 蓝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炭火盆里的火光映著满是皱纹的脸,看不出喜怒哀乐。 “死了啊……” 蓝玉嘆了口气,把那份情报慢慢折好,扔进了炭火盆里。 纸张迅速捲曲,变黑,化为灰烬。 “真是个蠢货。” 蓝玉盯著那团灰烬,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又似乎有一丝惋惜,“朱祁镇这小子,为了给自己那点可怜的皇位正名,亲手把自己家里最后一根顶樑柱给锯断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那上面,此时的大明,就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樑的巨人,摇摇欲坠。 “大明朝最后的良心没了。” 蓝玉伸出乾枯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明”字上轻轻一点。 “这具躯壳里,已经烂透了。现在,它终於可以去死了。” 他回过头,对著周兴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春天到了,咱们该去接收那堆已经没主了的家业了。” 第354章 天顺朝的傀儡戏 天顺元年,正月二十三。 西市那滩血还没干透,紫禁城里的奉天殿上,就已经是一派喜气洋洋。 “恭喜皇上復辟!贺喜皇上重掌乾坤!” 石亨一身簇新的蟒袍,那腰板挺得比谁都直,大嗓门在大殿里嗡嗡作响。他站在武官的最前头,原本这位置该是英国公张辅的,或者后来该是于谦大人的,现在却被他这么个昔日的败军之將给占了。 曹吉祥站在丹陛上,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手里那拂尘甩得跟朵花似的,那张涂了粉的老脸上全是得意。 朱祁镇端坐在龙椅上,受著百官的跪拜。 这感觉太好了。 七年了。 从瓦剌的羊圈,到南宫的活死人墓,他做梦都在想这一天。如今,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弟弟死了,那个竟敢另立新君的于谦也砍了,这大明天下,终究还是回到了他手里。 “眾爱卿平身。” 朱祁镇抬了抬手,声音里透著股掩饰不住的虚弱和亢奋,“此次夺门……不,此次『奉天靖难』,石侯爷、曹伴伴,还有徐御史,居功至伟。朕,决不吝赏!” “谢主隆恩!” 底下一片山呼万岁。 朱祁镇看著这张张或是諂媚、或是惶恐的脸,心里终於踏实了一些。虽然他也知道,那个于谦死得有点冤,但这是政治。不杀了于谦,他的復辟就不合法,他那些年的苦就白受了。 “皇上,”徐有贞出列,手里拿著个摺子,“如今大局已定,只是国库……有些空虚。前些日子虽然抄了于谦的家,可也没抄出什么银子来。这赏赐诸军的银两……” 朱祁镇眉头微皱。 于谦是个清官,这他也知道。可没想到穷成这样,抄了家连几千两都没有。 “户部那边呢?”朱祁镇问。 “户部……也没钱。”徐有贞苦笑,“这几年跟瓦剌打,跟辽东『互市』,银子都流出去了。景泰朝留下的最后一点底子,都在这几天的乱局里耗得差不多了。” 朱祁镇有些烦躁。 刚当上皇帝就没钱,这怎么行?他还指望著大赏三军,收拢人心呢。 就在这时,殿外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差点摔个狗吃屎。 “皇上!皇上!” 小太监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宫……宫外来了人!说是……说是辽东那边来的『贺客』!”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石亨,脖子立马缩了一寸。曹吉祥手里的拂尘也抖了一下。 辽东。 这两个字现在比瓦剌还要嚇人。瓦剌人还要打进来,辽东人却是直接就能走进来。 “宣……宣吧。”朱祁镇握著龙椅扶手的手紧了紧。 没过一会儿,大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没穿官服,也没穿甲冑,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毛料长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他走得不快不慢,进了大殿,也不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 “辽东大帅府外务司主事,周全,见过大明天子。” 这態度,傲慢到了极点。 几个御史刚想张嘴呵斥不懂礼数,可一看石亨和曹吉祥都在装哑巴,谁也不敢当这齣头鸟。 “周主事,”朱祁镇强压著火气,挤出一个笑容,“辽王他……可好?” “王爷很好。” 周全扶了扶眼镜,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王爷听说大明皇位又回到了正主手里,特意派我来道喜。顺便,把这笔帐结一下。” “帐?”朱祁镇一愣。 “当然。” 周全打开册子,像个掌柜算帐一样,一条条念了起来: “天顺元年正月十六,辽东情报司协助武清侯石亨打开南宫大门,提供特製破门锤一根,情报费、器械损耗费,白银五十万两。” “协助曹吉祥公公调动禁军,提供通讯支持,掩盖行踪费用,白银八十万两。” “景泰八年全年,维持『互不侵犯』默契,安保费,白银三百万两。” “还有前些年……林林总总加起来……” 周全合上册子,微笑著看向龙椅上的朱祁镇。 “一共是一千二百六十万两白银。请皇上过目。” “哗——” 大殿里炸了锅。 一千二百多万两?! 这就是把整个北京城的地皮刮地三尺,把百官的家全抄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这是敲诈!赤裸裸的敲诈! “简直……简直是一派胡言!” 徐有贞跳了出来,指著周全的手指都在发抖,“哪有这样的帐目?你们这是抢劫!” “徐大人。” 周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当初那张印著黑龙戳的纸条,您用得不顺手吗?怎么?用完了就不认帐?这可不是做生意的规矩。” 徐有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是他勾结辽东的铁证。 “周主事,”朱祁镇吸了口气,觉得胸口疼,“朕……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他是皇帝,但他也是这世上最穷的皇帝。 “我们王爷也知道皇上刚復位,手头紧。” 周全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了,“所以,王爷给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若是没银子,也可以拿地来抵。” “地?”朱祁镇心里咯噔一下。 周全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地图,在手里抖开。 “永平府。”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包括山海关在內,整个永平府划归辽东管辖。以前咱们是隔著关口做生意,太麻烦。这门吶,还是打开了好。” “不可能!” 这次连石亨都跳起来了。 永平府是哪儿?那是北京的东大门!山海关一丟,辽东的骑兵那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北京城就彻底成了没门的院子! “石侯爷,別激动。” 周全看著石亨,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您手下那些所谓的京营精锐,大部分是当年土木堡之后凑数的吧?还有一部分是市井流氓?您觉得,这帮人能挡得住我们黑龙骑兵一个衝锋吗?” 石亨张著嘴,像条离水的鱼。 他不敢赌。他太清楚自己的底细了。现在的京营,连当年于谦守城时的三成都不到。打瓦剌都费劲,更別说跟武装到牙齿的辽东军硬碰硬。 “周主事……” 朱祁镇的声音带著一丝恳求,“除了永平府,能不能……换个地方?” “皇上。” 周全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冰冷,“王爷是念在旧情的份上,才跟您谈生意。若是您不想谈……那这笔帐,我们可就要带兵来亲自收了。到时候,就不止是一个永平府的问题了。” 这是一把顶在脑门上的枪。 朱祁镇看著下面那帮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大臣。 石亨低著头看脚尖。曹吉祥在玩自己的手指头。徐有贞闭著眼睛装死。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战”。 因为那个最能战、最敢战的于谦,昨天已经被他们杀了。 朱祁镇突然觉得椅子上像是长了钉子。 他想起了回来时于谦死之前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愤怒,是可怜。 可怜他这个皇帝,哪怕復辟了,也不过是个没牙的老虎。 “朕……准了。” 朱祁镇闭上眼睛,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 …… 三天后。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一位说书先生也不说三国了,正喝著闷酒。 “听说了吗?皇上把永平府给割了!” 旁边的茶客愤怒地把茶碗摔在地上,“那是祖宗之地啊!那是咱们北京城的屏障!就这么送人了?” “为了什么呀?还不是为了还人家帮他復辟的情!” 另一个年轻人红著眼睛,“好嘛,杀了于少保,卖了山海关。这就是咱们盼回来的『正统』天子?” “嘘!小点声!不要命了?东厂番子正抓人呢!” “抓?让他抓!老子不怕!”年轻人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吼,“于少保在天有灵,看著这帮败家子,怕是眼都闭不上!” 街头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 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好赖。 于谦是个好官,保了大家的命。现在的皇帝杀了好官,还卖了地。这就是坏皇帝。 这朴素的道理,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皇宫內。 朱祁镇枯坐在书房里。 外面不知道从哪传来的童谣,隱隱约约飘进耳朵里: “南宫门开,英雄头落。山海关破,大明国错。” “混帐!混帐!” 朱祁镇发疯一般把桌上的奏摺全部扫到地上。 他看著空荡荡的大殿,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袭来。 他以为杀了于谦,就能立威。 他以为割了地,就能买来安稳。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用这些换来的,只是一张更加紧的傀儡面具。 石亨还在外面跋扈,曹吉祥还在贪污,而蓝玉的影子,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头顶。 “朕……还是个囚徒。” 朱祁镇瘫坐在地上,看著手里那方沉甸甸的玉璽。 这玩意儿,现在盖下去的每一个印,都是在给自己掘墓。 门外,曹吉祥那尖细的嗓音传来:“皇上,石侯爷求见,说是又要封赏几个义子……” 朱祁镇惨笑一声。 “让他进来。都封,都封。” 还能怎么样呢? 这齣戏,既然开演了,哪怕是哭著,也得唱下去。直到……唱不下去的那一天。 第355章 最后通牒 天顺三年的秋天,冷得出奇。 北京城的树叶黄了一地。 满大街全是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顺天府的差役早就懒得管了,他们自己都好几个月没足额领过餉银了。 正阳门外,一条沿著官道重新铺设的简易铁轨,一直延伸到目光的尽头。 此时,铁轨上正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这不是马蹄声。 一个冒著黑烟的铁疙瘩顺著铁轨开了过来。 那是一台辽东造的早期蒸汽牵引车,后面掛著两节木製车厢。 黑压压的煤烟喷在半空中,落了周围百姓一头一脸的黑灰。 没人躲闪。 老百姓麻木地站在官道两旁,瞪著眼睛看著这个怪物。 隨著“哧”的一声长长白气喷出,铁车停在了正阳门外的空地上。 城门楼子上的京营兵探出脑袋。 守城千总一看车厢上掛著那面醒目的黑龙旗,嚇得腿肚子直转筋,连话都不敢喊一句,缩头就躲了回去。 车门打开了。 两个穿著黑色军服的內卫跳下车,稳稳站在两侧。 紧接著,外务司主事周兴走了出来,伸手挑起车厢的厚棉帘。 蓝玉从车里走下。 他白髮苍苍,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没穿大明藩王的蟒袍,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他手里拄著一根黑色手杖,一步一步走下铁车踏板。 他身后,就跟著四个隨从,加上周兴,一共才六个人。 围观的人群起初一片死寂。 突然,人群最前面一个穿著破烂单衣的老头,扔下手里的破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给辽王磕头了!求王爷给我们一口饭吃吧!” 老头用头砰砰地撞击著冻得生硬的土地。 这一下带起了连锁反应。 成百上千的百姓跟著跪了下去。 有人哭著喊冤,有人求王爷进城做主。 “顺天府尹昨天把我家仅剩的一石米抢去充了军餉啊,我孙子已经饿死啦!” “王爷救命啊!” 哭喊声连成一片。 没人去管什么大明律法,也没人去顾忌天子脚下的威严。 活著,现在是北京城百姓唯一的念想。 而辽东的宽和与富庶,早就变成口口相传的神话。 蓝玉停住脚步。 他看著那个將额头磕破的老头。 他没有上前搀扶,只是转头吩咐周兴。 “告诉外头的人,明天在这正阳门施粥。” 蓝玉的声音不高。 周兴立刻扯起嗓门,重复了一遍蓝玉的命令。 跪著的老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蓝玉没再说话,拄著手杖,朝著正阳门的城门洞走去。 没带一兵一卒,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北京內城。 沿途遇到巡逻的锦衣卫和巡城御史,那些往日里横行霸道的人,全都贴著墙根站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同一时间,紫禁城乾清宫。 朱祁镇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石亨呢?曹吉祥呢!” 朱祁镇衝著殿外的太监大吼。 他抓起桌上的茶碗,用力掷在地上,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那个老太监哆哆嗦嗦地跪在门槛外面。 “回皇上的话,石侯爷昨夜突然旧疾復发,起不了床了。曹公公去了万岁山监工,不知怎么摔断了腿,现在正满城找郎中呢。” 朱祁镇愣住了。 他两腿有些发软,退一步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这帮乱臣贼子! 当初復辟的时候抢功第一,杀于谦的时候手段最毒。 现在那个人进城了,全病了,全躲了! 这是把他这个大明天子一个人晾在这里背锅! “他带了多少兵?” 朱祁镇死死抠著龙椅的雕龙扶手,指甲都抠出了白印。 “回主子,辽王没带兵。就带了四五个隨从,没带长兵器,正顺著大清门往这边走,马上就到午门了。” 朱祁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没带兵? 只有几个人? 他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是大明皇宫,紫禁城里还有几千御林军。 如果在乾清宫里把这老贼给扣下,生米煮成熟饭,那辽东不就群龙无首了? “去!调大內侍卫!调锦衣卫!” 朱祁镇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 他感觉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皇上……” 老太监把头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今早递了辞呈。大內侍卫那边……换防了。今早突然换了脸生的兵丁在乾清宫外头当值,奴婢刚要去问,就被他们用火枪顶了回来。” 朱祁镇脑子里“嗡”的一声。 彻底空了。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皮鞋底敲击石板的声音非常有节奏。 殿门原本就是虚掩著的。 一双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推开了厚重的包铜木门。 深秋的冷风卷著一片落叶,吹进了乾清宫。 蓝玉走进了大殿。 周兴等人很自觉地留在了门外台阶下,並且顺手拉上了两扇殿门。 沉闷的木门扣合声,切断了殿內与外界的最后联繫。 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白髮苍苍、腰背挺直的老者。 一个眼窝深陷、色厉內荏的中年皇帝。 蓝玉站在御案前方三步的距离,停下了。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拱手作揖。 他就这么拄著那根黑色手杖,目光平静地端详著龙椅上的朱祁镇。 朱祁镇浑身紧绷。 他等了好一会儿,见对方毫无行礼的意思,终於爆发出被压抑的狂怒。 “蓝玉!你见天子为何不跪?” 朱祁镇猛地站起来,伸手指著蓝玉的鼻子。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震得耳膜生疼。 蓝玉没动怒。 他甚至懒得去理会朱祁镇那根发抖的手指。 四周看了一眼,走到左侧大学士平时站班的位置,伸手拖过来一把紫檀木交椅。 他大剌剌地坐了下去,隨手把手杖放在旁边。 “天子?” 蓝玉反问了一句,语气十分平淡,连起伏都没有。 “你是哪个天子?是在土木堡丟了五十万大军,被瓦剌人当猪狗一样圈养的天子?还是躲在南宫七年,靠著几个流氓復辟的天子?又或者是,为了保住这张椅子,杀救国功臣于谦,割让永平府的天子?” 朱祁镇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底子里的脓疮。 被蓝玉当面挑破,流出恶臭的脏水。 “那是朕的家事!” 朱祁镇大口喘著气,死撑著最后的底线。 “这大明天下是高皇帝打下来的。朕身为朱家长子嫡孙,便是有错,也是承了天命正统!你一个异姓王,安敢在这乾清宫大放厥词!就不怕青史留名,落个反贼的骂名吗?” 蓝玉掏出一个银制小盒,抽出一支辽东捲菸。 他划燃一根火柴。 火苗照亮了他略带讥讽的眼神。 他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圈。 烟味立刻压住了乾清宫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檀香味。 “你们朱家很喜欢讲天命。” 蓝玉夹著烟,指了指殿外的方向。 “去正阳门看看,外头的百姓连树皮都啃光了,正阳门下一堆一堆的饿殍。你问问他们认不认你的天命?你问问九泉之下的于谦,认不认你的正统?” 朱祁镇颓然跌坐在龙椅上。 这几年,他一直躲在深宫里,听著石亨他们报上来的太平盛世。 他其实知道外面乱,但他不敢看。 现在那一层遮羞布被无情扯下,他才发现自己什么凭恃都没有。 “你到底想怎样?” 朱祁镇咬著牙问。 蓝玉没有回答。 他伸手解开呢子大衣的纽扣,从內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摺叠好的明黄色绢帛。 他抬手一扔。 绢帛准確地越过御案,落在朱祁镇的脚下。 “这是一份禪位詔书。” 蓝玉靠在椅背上。 “徐有贞给你起草的,他的文笔一向不错,写得很感人。大意是你朱祁镇德不配位,惹得天怒人怨,愿顺应民意,退位让贤。你签个字,用个印。” 朱祁镇低下头,盯著地上的绢帛。 那一抹明黄色,此刻比刀子还要刺眼。 退位。 又要他让出这张椅子。 “休想!” 朱祁镇突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 他一脚將那份詔书踢开。 “朕死也不签!这椅子是朕挨了七年的苦才坐回来的!你们想兵不血刃拿走大明二百年基业,做梦!今日你杀了我,你也別想好过!天下勤王兵马必定將你辽东军踏成肉泥!” 朱祁镇披头散髮,在御阶上大喊大叫。 蓝玉把手里的半截菸头按在金砖上碾灭。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 蓝玉没有拔高声调。 “我给你留最后一块遮羞布,是为了让你体面的滚蛋。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你体面。” “来人啊!来人!” 朱祁镇彻底失控,衝著大门嘶喊。 “大內侍卫死哪去了!救驾!把此贼碎尸万段!” 殿里空荡荡的,回声刺耳。 “你喊的人没有。” 蓝玉指了指大门。 “不信,你自己去开门看看。” 朱祁镇的双眼凸起,呼吸沉重得像一台破风箱。 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因为跑得太急,脚绊在前襟上,连滚带爬地摔到了大门边。 他猛地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刺眼的秋日阳光,照耀在乾清宫外的广场上。 朱祁镇僵在原地。 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是穿著红色胖袄的大明御林军,而是一排排穿著黑色军服的士兵。 他们手持冰冷的带刺刀火枪,队列整齐得像用线拉出来的一样。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再往上看。 汉白玉栏杆旁的三根高大旗杆上,那代表大明的赤色日月龙旗已经不知去向。 三面巨大的黑底红边双角龙旗,正在秋风中凛冽地飘扬。 朱祁镇感觉全身所有的骨头,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他一点一点矮下去。 最后,整个人瘫软在乾清宫高高的门槛上。 他呆滯地看著那面黑旗。 一双手痉挛著在地上抓挠,却只抓起一把冰冷的灰尘。 第356章 禪让大典 乾清宫的门槛很凉。 朱祁镇瘫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门外那些黑底红边的战旗。 没人来救驾。 石亨跑了,曹吉祥躲了,城里的京营兵连个屁都没放。 蓝玉走过他身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方刻著“受命於天”的传国玉璽,在手里掂了两下。 周兴走上前,把那份早就写好、掉在地上的黄色绢帛捡起来,平铺在御案上。 他拿起那一支御笔,蘸饱硃砂墨,走到朱祁镇面前递了过去。 “签了吧。” 周兴语气冷淡。 朱祁镇看著那支笔,哆嗦著伸出手,握住细长的笔桿。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御案前。 那是一份罪己詔,也是一份禪位詔书。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朱祁镇颤抖著手,在落款处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兴拿过玉璽,沾了印泥,重重地在那名字上面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明黄色的绢帛上晕开。 朱祁镇看著那个红印,眼前一黑,彻底倒在了地上。 他没有求饶,他不想死,但他现在的命已经不归他管了。 …… 三天后,十月初一。 紫禁城奉天殿外的大广场上,站满了大明的文武百官。 秋风吹过广场。 今天是个大日子。 徐有贞穿著一身一品文官朝服,站在百官最前面,手里捧著一个红色托盘。 托盘里放著那份退位詔书,还有那方代表最高权力的玉璽。 广场两侧站著的不再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是清一色穿黑军服、端著遂发枪的辽东士兵。 他们站得笔直,枪刺在秋日阳光下泛著白光。 没一个人敢说话。 百官们低著头,前些日子还囂张跋扈的石亨,今天也缩在武將堆里,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在等,等那个改朝换代的时刻。 吉时到了。 没有大明朝那些繁琐的钟鼓齐鸣,奉天门城楼上只吹响了一长短两声军號。 朱祁镇走了出来。 他穿得整整齐齐,头戴通天冠,身穿代表大明天子的十二团龙黄袍。 这是他最后一次穿这身衣裳了。 他身边没有太监搀扶。 他就这么一个人,顺著汉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向奉天殿前的丹陛。 以往他走这条路,下面都是山呼万岁。 今天,下面一片死寂,那些大臣们平时磕头磕得山响,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朱祁镇走到丹陛正中,停下。 徐有贞深吸一口气,捧著托盘走上台阶,转身面向百官。 他展开那份绢帛,提高嗓门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自登基以来,不敬祖宗,宠信阉党王振。致使土木堡兵败,五十万將士埋骨他乡,朕亦陷於敌手,大失国威。” 徐有贞念得很清楚,每一句话都打在朱祁镇的脸上。 “弟郕王临危受命,保全宗社。朕復辟之后,不思悔过。杀害少保于谦等辅国良臣,致使朝政败坏,民不聊生。” 听到于谦的名字时,百官中有几个人闭上了眼睛,眼泪顺著皱纹流了下来。 “朕自知罪孽深重,德不配位。今天下大乱,唯辽王平定四方,威德远播。朕愿顺应天命民心,將这大明天下,禪让於辽王蓝玉。钦此。” 念完了。 大明二百年的江山,在这几百个字里宣告终结。 朱祁镇抬起双手,將头顶的通天冠摘了下来,放在地上的一个黄绸缎垫子上。 接著,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张象徵至尊的龙椅,直接转身退到了台阶最下面。 他变成了臣子。 广场上依然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奉天殿的侧门。 蓝玉走出来了。 他没穿袞服,也没穿任何带亲王標记的衣服。 他穿了一身类似现代初期的黑色立领军装,胸前佩戴著几枚辽东军的铁质勋章。 他大步走到丹陛正中,蓝春紧紧跟在他身后。 徐有贞赶紧捧著那个放著玉璽的托盘,快步走到蓝玉面前。 他双膝跪地,把托盘高举过头顶。 “臣等叩请新皇登基!” 徐有贞大声喊道。 下面的百官听到这句话,纷纷跪倒在地。 一片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闷响传遍广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山呼,是对著蓝玉喊的。 蓝春从旁边拿出一件早就准备好的明黄色龙袍,走上前就想往蓝玉身上披。 这是標准流程,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戏码,下面的人演得很熟练。 蓝玉一巴掌推开了蓝春的手。 黄袍落在了地上。 蓝春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徐有贞也愣住了。 下面的百官更是偷偷抬起头,满脸都是错愕。 不穿黄袍?这还怎么当皇帝? 蓝玉没有理会掉在地上的龙袍,绕过徐有贞,走到台阶边缘,俯视著下面跪伏的文武百官。 “都起来。” 蓝玉开口了,声音中气十足。 底下没人敢动。 “我叫你们站起来!” 蓝玉突然提高声音。 这下百官不敢跪了,他们互相搀扶著,战战兢兢地站直了身子。 蓝玉指著地上的黄袍。 “这东西,我不要。” 蓝玉看著那些惊骇的面孔,语气坚定。 “大明死了。死在土木堡,死在南宫,死在砍杀于谦的那把刀上。这龙椅上换个姓蓝的坐上去,再立一套三省六部,继续让你们这帮人跪在下面磕头,有意思吗?” 百官面面相覷,谁也没听过这种话。 “没意思。” 蓝玉自问自答。 “我今天接受这份禪让书,不是为了当皇帝。皇帝这种称呼,今天起,直接废了。” 奉天殿广场上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废了皇帝?那天下算谁的? “今天,我在这里宣布两件事。” 蓝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大明朝不復存在。这片土地以后不叫大明,定新国號为『华』,建立中华联合公国。” 蓝玉指了指地上的朱祁镇。 “至於朱家,我留你们一条命。” 蓝玉语速平缓。 “朱祁镇,还有你们朱家的皇室內族,全部保留帝號。但这个帝號只是个名字,你们没有任何权力,不能干涉任何军政事务。我会把南京紫金山划给你们,每个月发你们固定的年金。你们去那儿安心种花养鸟,去当个太平富家翁。谁要是敢插手朝政,杀无赦。”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 他本来以为今天必死无疑,甚至这几天连毒药都藏好了。 他没料到,蓝玉不仅不要他的命,还保留了所谓的帝號,只是把他彻底关进一个漂亮的大名义笼子。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感到无力,但也让他有了一线生机。 朱祁镇身子一软,衝著蓝玉深深作了一个揖,没说话。 这算是认了命。 “第二件事。” 蓝玉转头看向徐有贞和石亨那些人。 “国家不再跪著治理,我也不会称帝。我的职务叫大执政,这是公国最高的执政官。天下不再是一家一姓的私產。以后所有政事,由成立的国会討论决定。你们这套只会磕头拍马屁的规矩,全给我收起来。谁想当这新朝的官,按新规矩考。考不过,滚回老家种地。” 这番话说得直白粗暴,一帮大明旧臣听得冷汗直流。 他们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改朝换代,这是直接砸碎了整个旧世界。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世袭罔替的特权,都要在这一连串粗暴的命令中被连根拔起。 但看看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人敢发出一句抗议的声音。 蓝玉把桌子上那方传国玉璽拿了起来。 这也是个象徵。 他走下台阶,直接把玉璽扔给了身边的內卫军官。 “拿去熔了吧,刻几个公国的官印大章。” 蓝玉淡淡地吩咐。 那军官痛快地答应一声,把这在百官眼里神圣无比的东西装进了粗布口袋里。 一切交接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冗长的祭天仪式,没有封王封侯的狂欢。 只有一道道乾脆利落的命令。 两百名內卫上前,直接將朱祁镇和几个太监押著走向大明门。 南方的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今晚就会离开这北京城,永远不再回来。 蓝玉深吸了一口北京城秋天的冷空气。 “定都北京,这地方不改了。” 蓝玉转头对蓝春下令。 “马上去办,把宫城外所有的禁制全撤了,那些破城门都放开。” 就在这时,奉天殿门前最高的那根旗杆上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 两个辽东军士兵快速拉动绳索。 那面悬掛了二百年的大明赤色龙旗被降了下来,收进了一个木盒子里。 隨后,一面全新的旗帜被掛上了绳索。 那是一面黑底红边的战旗,中间不是图腾,而是简洁有力的五色线条交织。 它被迅速拉到了旗杆的最顶端。 秋风猛地吹过。 新旗帜在紫禁城上空哗啦啦地展开,迎风猎猎作响。 蓝玉抬头看著那面旗。 他在这个时空折腾了大半辈子,从当年洪武朝死囚营里爬出来,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烂摊子终於被他彻底接手了。 一切都结束了。 但一切又才刚刚开始。 第357章 制度的重塑 北京城的秋风依然猛烈。 紫禁城奉天殿的大门虽然还敞开著,但大殿內部的陈设已经变了样。那张巨大的、雕刻著九条金龙的宝座,被几名士兵抬了出去,换成了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 蓝玉坐在这张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根红色的碳素笔。这种笔是辽东兵工厂生產的副產品,他低著头,正在一份份签发命令。 他的面前站著一排人。第一排是徐有贞、石亨等原本的大明重臣,第二排则是从瀋阳赶来的周兴、耿璇,以及几个挺著肚子、穿著华丽绸缎的辽东商行大掌柜。 这种文臣、將领和商贾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场景,让徐有贞感到非常不適应。 “都找地方坐。” 蓝玉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由於没了凳子,內卫们搬来了几十把硬木靠背椅。官员们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著一点边缘。 “大明那个朝廷,今天起彻底拆了。” 蓝玉放下笔,推开一叠文件,目光扫过眼前的眾人。 “你们以前那一套三省六部,办事效率太低。从今天起,国家成立『国会议政司』,这就是我之前说的议会。徐有贞,你带头,把原来六部的二三层官员都拢一拢,凡是懂实务的、能算帐的,都留下来。” 徐有贞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 “大执政,那这议会的成员,该如何选拔?” 他改口倒是不慢。蓝玉已经当眾宣布不再称帝,这声“大执政”虽然听著古怪,但为了活命,徐有贞喊得非常顺口。 蓝玉习惯性地想掏烟,摸到一半想起这是新政开始的第一会,便忍住了。 “议会分成三个部分。” 蓝玉伸出一个指头。 “第一部分,是士绅代表,这是为了稳住南方的士子和地主,但人数不能超过三成。第二部分,是全国各大商会的代表,他们出钱纳税,必须有说话的地方。第三部分,是辽东老兵和伤残军人的工会代表,这代表了国家的武力基础。” 石亨坐在椅子上,眼珠子乱转。他是个粗人,但也听明白了,这个议会就是大家分赃的地方,他作为武將代表,肯定在这第三部分里。 “大执政英明啊!以前那些文官最会空谈,现在让商人和大兵也来说话,这才是实事求是!” 蓝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石亨立刻缩了回去。 “议会只有建议权和投票权,最后的『批红权』在执政官手里。但我赋予议会一项最重要的权力——查帐。” 蓝玉拍了拍桌子上的预算法典。 “以后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要在阳光下。谁敢中饱私囊,不用我动刀,议会的商人们就会吃了你,因为那是他们交的税。” 周兴作为辽东內政的老手,补充道: “大执政的意思是,我们要收缩皇权,扩大行政权的监管。商会的商人们最心疼钱,让他们盯著户部,比什么御史都管用。” 那些大掌柜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以前他们无论多有钱,在官员面前都是待宰的猪羊,现在的政治地位提升到能查户部的帐,这简直是开天闢地头一回。 “接下来是第二件事。” 蓝玉敲了敲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废除科举。” 这一声犹如惊雷,震得殿內的文官们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徐有贞的脸色变得惨白,他颤抖著声音说: “大执政,万万不可啊!科举是大明的命脉,天下士子苦读数十载,就为了金榜题名。若是废了科举,这江南的千万读书人,非得造反不可啊!” “造反?” 蓝玉冷笑一声。 “他们敢吗?在大炮的射程內,所谓的圣贤书连张废纸都不如。我不是不让他们当官,我是要改考题。” 蓝玉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以后不考八股文,那东西除了能让人写两句烂诗,一点用处都没有。以后的官考,考的是算术、地理、法典、务农,以及简单的机械原理。我也不是不招读书人,我招的是能干活的读书人。原来的国子监,今天起改名『华夏第一综合大学』。所有报名的士子,先去里面学半年这些新知识,学不会的,回家卖红薯去。” 这是一次彻底的换脑。蓝玉心里很清楚,想要把这台生锈的战车推向现代,那一套理学必须被踩进泥土里。 虽然文官们满脸苦涩,但看到殿门口站著的那些持枪士兵,没人敢再说一个不字。 “第三件事,是针对南方的。” 蓝玉坐回办公桌,语气变得杀气腾腾。 “土改,这也是最难的一步。”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是富庶的苏杭地区。 “南方那些世家豪强,手里握著几百万亩良田。他们一两银子的税也不交,全由那些苦哈哈的佃农来替他们背锅。这种吸血的生意,到头了。” 蓝玉看向耿璇。 “耿璇,你带我的手令,火速南下南京。带上那两个装备了最新火炮的师,到了地方先清丈田亩。谁家的田超了规矩,直接没收,分给那些没地的佃农。凡是敢藏匿田契、暴力抗法的地主,直接按『叛国罪』论处,全家送去朝鲜矿山挖煤。” 耿璇重重点头。他在辽东见惯了这种蛮横的手段,蓝玉的逻辑很简单:只要我把土地分给老百姓,我就是顺应民意。谁敢反对,谁就是逆民。 “大执政,这阻力恐怕比科举还要大啊。” 周兴有些担忧。 “江南豪强和文官集团是穿一条裤子的,咱们这么干,那是捅了马蜂窝。” “捅了就捅了。我有棉花,我有钢铁,更有火药。” 蓝玉指著窗外。 “等我在这北方盖起几十座烟囱,等那南方的铁轨铺到南京城下,所谓的士绅豪强,不过是时代的灰烬。瀋阳那边送来的第一批蒸汽机组到哪了?” 一个大掌柜站出来,恭敬地回答: “回大执政,已经运到了通州码头。只要工部的地基打好,三天就能运进城。瀋阳的铁匠们说,这种新型的马达劲头非常大,只要有足够的煤炭,一台机器能顶上百个熟练织工。” “好。” 蓝玉点了点头。 “这就叫『以工代賑』。南方土改之后,肯定会有大量的农村剩余劳动力,把他们引进城。在南京、上海、苏州建纺织厂,在徐州、北京建钢铁厂。让他们从地主身上的虱子,变成机器旁边的工人。只要他们拿了更高的工资,买了辽东的布,吃了辽东的粮,他们的魂就归了我。” 这就是蓝玉蓄谋已久的一套计划。 用北方的重工业武装暴力,用南方的財富推动轻工业。只要这两轮马车跑起来,大明原本那种封闭的自给自足体制,就会在商品和枪炮的衝击下土崩瓦解。 蓝玉一口气签发了三十几道行政命令。 每一道命令,都要彻底顛覆大明两百年的规矩。 等这帮垂头丧气的文官和兴高采烈的商人撤出大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大殿里恢復了寧静。 蓝玉瘫坐在椅子上,再次掏出一根烟。周兴留了下来,低声问: “蓝哥,咱们动作是不是太快了点?连缓一缓的余地都没留。” 蓝玉指了指自己的白头髮。 “我没时间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大明这个病號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我这手术刀不割狠一点,切不掉里面的癌。你说那个朱祁镇到了南京,会老实吗?” “锦衣卫盯著呢。” 周兴答道。 “我让他家附近的居民全换成了咱们瀋阳退下来的老兵,只要他出门多走一步,匯报公文半个时辰就能到我们桌上。” “嗯,朱家已经成了牌位,暂时不用管了。” 蓝玉吐出一口浓烟,看著天花板。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没了特权的官绅。他们会製造动乱,会让那些被洗脑的读书人去街上演讲,甚至会刺杀我派下去的土改官。” “那就杀。” 蓝玉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 “以后这种事多得是。你告诉耿璇,哪怕杀得南京秦淮河的水变了色,只要能让老百姓分到田,这个骂名我蓝玉背得起。” 隨著夜幕降临,整个北京城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在这个沉默的外表下,无数条命令正通过官方的驛站和民间的快船向全国扩散。 南京的士子们还在酒楼里討论如何保住那死去的圣贤,而此时,载著黑衣执法官和狰狞火炮的战船,已经顺著江水南下了。 大明这本厚厚的旧书,被人用暴力撕成了碎片。 全新的“中华公国”字样,正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中,一笔一画地书写在歷史的封面上。 第358章 四海归一 中华公国的议政司衙门,刚刚掛牌满半年。 这半年来,全国上下杀得人头滚滚。南方那些死硬的地主豪强,被耿璇带著火枪兵抄了家,土地分到了老百姓手里。江南的税收,第一次实打实地装进了国库。 內部既然没问题了,蓝玉就把目光投向了外面。 北京城的旧皇宫,变成了现有的执政府。奉天殿里撤了那些花哨装饰,中间摆著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沙盘,沙盘上插著几面黑色小旗,那是目前华军实际控制的边界。 蓝玉穿著一身黑色短打,手里拿著一根白蜡杆当指挥棒。 张辅站在他对面。这位当年打下安南又被迫撤军的老將,如今白了头髮。虽然不是辽东嫡系,但蓝玉看重他打丛林战的经验,让他进了高级参军系统。 “大明丟的地方,我们得拿回来。” 蓝玉拿白蜡杆,在中南半岛的位置敲了敲。那是当年设立过交趾布政使司、现在被黎利霸占建立后黎朝的安南。 “大执政,黎利那老贼据险而守。交趾那地方雨林密布、水网交错,火銃受了潮就打不响,咱们大军进去后勤跟不上,容易吃当年那种闷亏。” 张辅盯著那里,眼睛发红。 “时代变了,张將军。” 蓝玉扔掉白蜡杆,走到桌前拿起一把步枪,回手扔给张辅。 张辅接住步枪,发觉这枪比以前神机营用的短,也轻,枪管后面还有个奇怪的金属机括。 “拉开看看。” 蓝玉说。 张辅大拇指用力,扣开机柄往后一拉,枪膛露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这枪不要从前面拿通条塞火药和铅丸。 “这叫后装线膛枪。” 蓝玉拿起一颗定装铜壳子弹发给他。 “子弹连带火药装在铜壳里,防潮避水,趴在泥地里也能装弹。枪管里刻了膛线,打得比以前远两倍不止,也准。你们一人带一百发这种子弹,遇到黎利的象阵和藤牌兵,隔著三百步就能把他们打成筛子。” 张辅拿著子弹,手有点抖。他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这东西意味著什么。以往火枪兵要站著装弹,慢得很,雨天就是废铁,有了这枪,黎利的游击战就算废了。 “后勤也別担心。” 蓝玉指向一旁。 “军工厂新出了黑龙四型野战炮,这炮装了车轮,骡马就能拉走,打的是榴霰弹。遇到藏人的林子,一炮过去,半亩地的树连人都削平了。我给你新编的南征第一军装备这些,你敢去一趟吗?” 张辅撩起军装下摆,单膝跪地。 “末將愿立军令状,三个月內,拿黎利的人头来见!” 解决了最难啃的安南,蓝玉转头看向北方。 漠北的瓦剌部在太师也先带领下,趁著大明內部折腾,又恢復了一些元气。他们不敢打边关,就在大漠深处抢劫往来商队。 “瞿通来了没有?” 蓝玉喊了一声。 瞿能的儿子、现在的骑兵统领瞿通,大步迈进殿內,敬了个军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瓦剌不能留了。” 蓝玉看著北部大漠的模型。 “以前打瓦剌,他们打不过就跑,跑到燕然山以北,我们的骑兵带的草料不够,追不上。现在这个问题解决了。” 蓝玉在沙盘上推过去几个小铁盒子。 “兵工厂弄出了四台蒸汽牵引车,那东西烧煤,一台车能拖十万斤的军粮和弹药。” 蓝玉盯著瞿通的眼睛。 “我把这四个铁王八配给你的黑龙骑兵团,你不用带草料和后重輜重。你的后勤线就是这四台车,它们跑到哪,你的子弹就能吃到哪。” “大执政放心,末將直接把也先赶进北海餵鱼。” 瞿通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別杀光了,抓回来修铁路。” 蓝玉嘱咐了一句。 一南一北两大军团,就此敲定。 剩下的是海上的事。 蓝玉不用开会,直接提笔写了一封调令。他让人立刻用快船送到满剌加(马六甲),黑龙舰队现在的话事人,是陈祖义的孙子陈政。 蓝玉在信里,只写了两条死命令。 第一,正式建立南洋都护府,把所有之前大明遗留在海外的、新跑出去做生意的汉人,全部纳入公国户籍管理。 第二,凡有化外土邦敢扣押、杀害华国商人者,无需请示,就地炮决,开闢新的深水港,供下一代铁甲舰停泊。 命令发出去后,北京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平静期。兵工厂的烟囱日夜往外冒著黑烟,运兵的轨道车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 三个月后,捷报如同雪片一样飞回了执政府。 南方的战事最先有了结果。 张辅憋了一肚子火气,南征军过了镇南关,黎利还想用以前那套诱敌深入的法子。 张辅根本没派人进林子搜索。他把几十门野战炮一字排开,对著那些可能藏人的山头和密林,打了整整半天齐射。树林全被炸成焦炭,隨后装备著后装枪的步兵排成散兵线压了上去。 黎利引以为傲的战象刚衝出营寨,就被密集排枪打烂了眼睛和肚子。战象发狂,踩死了大片安南士兵。 仗打得毫无悬念,这就是降维打击。 黎利带著三万残兵,在蓝山脚下被包围。华军没让他突围,一阵炮火覆盖后,黎利举著白旗走出战壕,被当场扒掉王袍,押上囚车送往北京。 从那一天起,交趾重新设省,改由中央直接指派总督,再也没有什么安南国了。 半个月后,瞿通的摺子也送到了。 瓦剌太师也先,死得很憋屈。 他自认为大漠是他的后院,华军骑兵追击了七百里后,也先觉得对方该断粮了,准备回头反打。 结果他看到华军阵地上,四头喷著黑烟的钢铁巨兽停在那里。华军士兵源源不断地从铁兽后面的车厢里,搬出成箱的子弹和罐头。 瓦剌人的弓箭射在蒸汽大车的铁壳子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瞿通没给也先喘息的机会,带人上去就是一通乱打,瓦剌联军土崩瓦解。也先在乱军中被流弹打穿了脖子,漠北各部首领全部投降,整个大漠彻底纳入华夏版图。 外部患难一扫而空,中华公国的威名震动了整个东方。 秋末冬初,紫禁城的积雪刚刚扫净。 奉天殿前的大广场上,站著密密麻麻的各国外邦使臣。 朝鲜、日本、占城、暹罗、真腊,甚至远在西域的帖木儿帝国后裔,全派了人来。 如果是以前的大明,朝贡使臣到了这时候,已经跪在大殿外面等候磕头了。他们会带来大象、狮子、胡椒和没用的奇珍异宝,然后等著皇帝赏赐大批丝绸和瓷器,赚个盆满钵满回去。 今天不行。 奉天殿不办朝会,办的是展销会。 广场两边摆开了几十个长条桌子,桌子后面坐著辽东商会出来的税务官和买办。 暹罗的使臣是个老头,手里攥著厚厚一沓金叶子,满头大汗地挤到一个柜檯前。 “大人,外臣想求购一百杆新式火枪。” 暹罗使臣操著生硬的汉话说道。 “新式火枪不卖给外人,只有退下来的旧式火銃,要不要?” 税务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要!要!请大人赐予我国,我暹罗感念公国天恩。” 暹罗使臣赶紧点头,毕竟这也是好东西。 “不赐,八十两白银一桿。” 税务官拿出一个算盘,啪啪打了起来。 “一百杆,八千两,现银交易,不收大象,自己去港口提货,运费自理。” 老头惊呆了。以前大明皇帝都是白送,而且为了充面子,往往送得比他们贡得还多。 “怎么,嫌贵啊?” 税务官皱起眉头。 “嫌贵去隔壁看看玻璃镜子,也快卖完了。” 老头一咬牙,把金叶子拍在桌上,签了一张契约按了手印。 这只是一个缩影。 来朝贺的使团发现,这个新生公国根本不在乎他们磕不磕头,只看中实际利益。 你可以不跪,但你必须开放港口让华国商船停靠。你必须允许华国商人用统一发行的“华元”结算买卖。你如果敢乱收税,第二天南洋都护府的海军就会找你谈心。 这是一种碾压式外交。 蓝玉背著手,站在奉天殿高高的台阶上,看著下面热闹的交易场面。 没有山呼万岁,只有討价还价的喧囂。 周兴拿著一叠刚签完的协定,快步走上前。 “大执政,南洋诸国都已经签了护商协议。日本那边的幕府也低了头,石见银山的两成產出,折成粗铜定期运到我们的天津港。” 周兴声音里透著兴奋。 蓝玉从身上掏出一卷巨大的地图,在侍卫帮助下,把这卷刚刚绘製好的崭新地图铺在台阶上。 北起北海(贝加尔湖),南到旧港、马六甲,东及日本部分港口和整个朝鲜半岛,西延吐鲁番大漠和安南全境。 所有版图,连成了一个庞大的整体。 大汉大唐最鼎盛的时期,也没有过如此辽阔而高度一体化的实际控制线。 周围那些忙碌的商人、签合同的使节、端著钢枪站岗的士兵,成了这张地图最好的註脚。旧时代的阴云全被一扫而空,没有太监干政,没有腐儒乱国,没有藩王造反,国家变成了一台依靠工业和规则运转的精密机器。 “这才像个样子。” 蓝玉冷硬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第359章 繁华下的裂痕 奉天殿內的喧囂,已经散去。 那些来自海外的使节们,带著沉重的契约和满脸的焦虑离开了北京。 大殿中央,那份铺在地上的庞大疆域图,依然静静地躺著。 蓝玉背著手,站在地图的南端。 他的黑色短打,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有些单薄。 “大执政,夜深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周兴换了一身利落的常服,怀里抱著两叠厚厚的文书。 蓝玉没有回头。 他指著地图上江浙的一口细小支流,轻声问道: “周兴,你在这张图上看到了什么?” 周兴走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如实回答。 “臣看到了万邦来朝。” “看到了咱们华夏公国的鼎盛。” “这是大汉大唐都不曾有的规模。” 蓝玉转过头,月光照在他发白的鬢角上。 他的眼神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我看到的是千疮百孔。” 蓝玉坐回到那张木质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根蜡烛。 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殿外那些使节,跪的是我的大炮。” “商人们签合同,看的是我的铁路。” “但这地盘太大了,大到大脑的命令传到肢体,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 蓝玉拍了拍桌子,示意周兴坐下。 “先说说南京那边,朱祁镇最近在干什么?” 周兴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第一份密报,摆在蓝玉面前。 “他很勤快。” “自打迁回南京紫金山后,这位『太上皇』每隔三天就要去钟山孝陵外转一圈。” “名义上是祭祖,这是朱家列祖列宗的地方,咱们留守的卫兵没理由拦著。” 蓝玉冷笑一声。 “祭祖?” “他在那儿哭灵,是哭给死人听,还是哭给活人看?” “活人看。” 周兴的声音压得很低。 “据情报司的暗哨匯报,朱祁镇每次去祭祖,隨行的人员里总会有一些生面孔。” “这些生面孔不是太监,他们穿著僕人的衣服,但那双手白净细嫩,一瞧就是养尊处优的人。” 蓝玉的手指敲击著桌面。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是江南那些地主吧?” “正是。” 周兴点了点头。 “主要集中在苏、锡、杭三府。” “还有一些是原本在朝中退下来的老臣。” “他们明面上是在山下碰上了,一块给洪武爷磕头,私底下,他们都进了朱祁镇的歇脚亭子。” 蓝玉合上眼皮,往椅背上一靠。 “他在串联。” “朱祁镇虽然废了,但他姓朱。” “在那些地主眼里,这姓朱的牌位就是保护伞,只要这牌位还在,他们就觉得能通过这牌位把田收回去。” 周兴接著掏出第二份报告,这份报告是关於经济的。 “还有一件事,更麻烦。” “咱们推出的『华元』纸幣,在南方的推行遇到了阻力。” 蓝玉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 “阻力?” “我不是让瀋阳银行在南京设了分行吗?” “所有的关税、商税,一律只收华元,他们哪来的藉口不用?” 周兴苦笑著摇了摇头。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在南京、扬州这些大城里,华元由於能交税,还能去码头买辽东的布,倒是流通得开。” “但只要出了城,到了县里或者是村镇,情况就变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绿色纸钞。 这是华夏公国发行的五元面值。 “江南那些县里的粮店、布店,只要看到农户拿著华元,就说没货。” “但如果是拎著散碎银子,或者是旧的一贯一贯的钱钞,他们就有货。” “甚至在有些地方,他们竟然倒退回去,搞起了『以绸易物』或者是『以粮易物』。” 蓝玉拿起那张纸钞,放在灯火下看了看。 纸钞的防偽做得很好,印刷精良。 “这是在搞联合抵制啊。” “他们知道我能通货,他们怕我的纸幣把他们的银子全吸到北京来。” “所以乾脆把门关上,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玩。” 蓝玉看出了问题的核心。 在封建小农经济下,只要地主们掌握了粮食和水源,老百姓就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地主说这纸是废纸,那它在当地就是废纸。 “沈万安那边怎么说?” 蓝玉问。 沈万安是江南商人的总首领,他现在是大执政府的外贸顾问。 周兴嘆了口气。 “沈大掌柜日子也不好过。” “江南那些大地主骂他是『財神间谍』。” “说他出卖了祖宗的產业,带头用那些『鬼画符』的绿纸票抢夺民財。” “现在沈家的货船,在有些內河码头被人在夜里凿了洞。” 蓝玉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踩在奉天殿的地砖上,都发出低闷的迴响。 “和平演变,到底还是太温柔了。” “这帮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们以为我坐稳了北京,就开始图名声,开始要脸面,不敢对他们下狠手。” 蓝玉转过头,盯著周兴。 他的眼神变得像冰块一样。 “周兴。” “如果我现在下令,把参与『抵制华元』商號的东家全部抓起来,南京会不会乱?” 周兴思考了很久,谨慎地回答。 “会乱。” “大乱谈不上,但商路会断,南京周边的粮食供应会出问题。” “到时候,朱祁镇就有理由出来『安民』了。” “那些文官肯定会写文章,说咱们是暴政,说咱们与民爭利。” 这是蓝玉最不想看到的。 他在北方用了十几年才理顺了制度,想把这套先进的系统平移到南方。 但南方是一块熟透了又长满霉菌的土地,这里的宗族、这里的乡绅、这里的文官,全是一体的。 这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一旦惊动它,它会用最消极、最隱晦的方式,把这一场工业化试验彻底拖入泥潭。 “光靠耿璇的兵不够。” 蓝玉坐回椅子。 “耿璇懂杀人,不懂洗脑。” “更不懂那些弯弯绕的帐本。” “他只能把仓库围了,但他一走,地主照样能把粮价抬到天上去。” 蓝玉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驻南特別巡视组。 “选人。” 蓝玉一边写一边命令。 “从瀋阳大学政治系抽调三十个尖子生。” “从瀋阳银行抽调五十个查帐的好手。” “从情报司抽调一百个能杀人不留声的精英。” 蓝玉抬起头,语气冷冽。 “组长让蓝春去。” “他不仅是我义子,他还是黑龙舰队的统帅。” “他在南洋杀海盗的时候手就没软过。” “我要让他带著尚方宝剑南下。” 周兴愣了一下,蓝春还在南洋镇守。 “大执政,南洋那边……” “南洋大局已定。” “只要陈祖义的孙子在那儿盯著就行。” “蓝春必须回来,咱们的根在土里,土要是烂了,船造得再好也没用。” 蓝玉停下了笔,手压在公文纸上。 “告诉蓝春三件事。” “第一,去南京,不是去开会的,是去清底子的。” “凡是跟朱祁镇私下见过的地主,全部秘密逮捕,不要审,先关在龙江关的兵站里。” “第二,南京到苏杭的流通环节,给我强行打断。” “所有的商税、落地捐,全面改用『电子监控』……不,是『全程督导』。” “每家大店,必须坐一个我们的算帐员。” “他们不收华元,我们就直接把店查封,让退伍兵去开公立超市。” “第三,查朱家的內帑。” “我要看看,那些地主给朱祁镇祭祖,到底带了多少真金白银。” “这笔银子,我要一两不少地拿回来,发给那些没饭吃的流民。” 蓝玉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周兴感受到了蓝玉的决然。 这一场南北制度的暗战,终於要从台下搬到台上了。 以前朱棣在的时候,是明火执仗地打仗,现在朱家退位了,这种看不见的剪刀差博弈,比千军万马的衝锋还要惊险。 “属下明白了。” 周兴收起公文。 “蓝春將军那边,我今天晚上就发加急电报。” 周兴正准备告退,蓝玉突然喊住了他。 “周兴。”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我现在杀光他们,是不是更乾脆一点?” 周兴愣住了。 他在蓝玉眼中,看到了一丝现代人的疲惫。 “大执政。” “如果是那样,您就成了另一个朱元璋。” “您不是想让老百姓明白,这世界不该姓朱,该姓道理吗?” “道理这东西,有时候確实比刀慢。” 周兴退下了。 奉天殿內,重新陷入了寂静。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悽厉的闪电。 紧接著,是一声沉闷的春雷,在苍凉的夜空炸开。 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琉璃瓦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要把整座古老皇宫的陈旧气息全部冲刷乾净。 蓝玉站在那张巨大的世界疆域图前。 雷光照亮了他的脸,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悲悯,只有一种在乱世中浸泡了几十年的坚硬。 他知道,江南的那些大户们,正坐在掛满字画的中堂里,算计著他的纸钞。 他们觉得这江山还会变回来,他们觉得他蓝玉是个外来人,迟早会离开南京那潮湿的空气。 “你们错了。” 蓝玉对著巨大的地图,自言自语。 “这块土地,既然被我拿到了,就再也没有退路。” 他重新回到桌前,拉开了那一盏由煤油灯改装的小檯灯。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地图上的南直隶地区。 那是大明帝国的中心,曾经富甲天下。 现在,那里更像是一盘散沙,每一粒沙子都想保住自己的分量,却不肯聚成一块石头。 蓝玉从笔架上取下一桿红色的硃批笔。 他在南京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这个圈画得很深,甚至划破了宣纸。 这是他的警告。 属於大明的余暉,虽然还没完全熄灭。 但他的黑龙旗,已经准备好覆盖长江以南的每一寸农田。 他要做的,不是一个统治者,而是一个碾碎旧世界的磨盘。 这一夜,他在奉天殿干坐了一宿。 他在等,等大浪滔天,也等在那浪潮中,把那些名为“士绅”的浮萍,彻底拍进淤泥里。 雷声渐远。 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穿过云层,照在了那张划破的地图上。 红色的圈,在阳光下血红一片。 蓝玉熄灭了灯,推开了大殿沉重的大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天下依旧很大。 但留给那些復辟者的空间,已经不多了。 第360章 南方的幽灵组织 南京城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著。 秦淮河边的水汽还没散去,街道两边的店铺才刚刚卸下门板。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清晨,苏州府的一处深宅大院里,气氛却僵硬得让人透不过气。 大院的匾额上写著“赵府”两个大字。 赵家是苏州出名的书香门第,赵老爷子曾是大明的兵部侍郎,他在土改中失去了八百亩良田。 此刻,赵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脸色红润得不正常。 在他下首,坐著十几个穿著长衫的人。 这些人有的是落第的秀才,有的是被收了地的地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復明社的骨干。 “蓝玉在瀋阳发了话,要彻底推行那个劳什子的地契制度。” 赵老爷子把手里的一份《华夏报》拍在案几上,他的力气很大,震得茶杯叮噹作响。 “那是咱们祖宗留下的基业。” “他说收就收了,连句商量的话都没有。” 一个年轻的秀才站起身,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是林家的后代,林家以前在杭州有一座巨大的丝绸作坊,现在作坊被公国收编,成了所谓的公办工厂。 他爹因为抗税,现在还蹲在牢里吃牢饭。 “老爷子,咱们不能再等了。” “蓝玉这是要挖了读书人的根。” “没地没钱,以后谁还读四书五经?” “这天下就不该让那个丘八坐庄!” 林秀才的声音很大,厅堂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附和声。 赵老爷子抬起手,往下压了一下。 “復明社成立那天,咱们在太祖像前受了命。” “既然瀋阳那边的人不讲规矩,那咱们也別讲仁慈。” 赵老爷子站起身,眼神里透著狠戾。 “去南京跟那位太上皇联络过吗?” 林秀才压低声音说: “联络过了,南宫那边送了话,让咱们先动,他在后面撑著。” 赵老爷子冷笑道: “撑著?朱祁镇也就这点出息了,不过名头是够用的。” 他展开了一张地图,那是江南各府的分布图,上面標註了不少红色的小圈。 每个圈都代表一个华夏公国的办事处。 “这帮从北边过来的官员,最爱搞那个测绘。” “他们拿著那个奇怪的望远镜,在咱们的地界上乱晃。” “今天量这块田,明天测那条沟。” “只要把这些测绘员杀光,我看他们怎么推行新政!” 林秀才点点头。 “杀一儆十,我们要让北边过来的狗官知道,江南的水很深。” “动手吧。” 赵老爷子挥了一下手。 …… 松江府。 华夏公国的土地测绘官,通常三个一组,他们大多是瀋阳大学地理系出来的年轻人。 刘子固就是其中之一,他才二十三岁。 他的父亲是辽东的一名铁匠,在蓝玉的资助下,刘子固读了新式学堂。 他穿著公国配发的灰色制服,身上背著一个黄铜製作的测绘架。 今天他们的任务,是测定松江府东滩的一块重地。 “子固,天黑了,咱们回县衙吃晚饭吧。” 同组的小兄弟张三拍了拍刘子固的肩膀。 刘子固有条不紊地收起脚架。 “还有最后两个点,测完就回。” 刘子固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串细密的阿拉伯数字。 就在这时,旁边的芦苇盪里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又像是有人在泥地上挪动的步子。 张三警惕地看了一眼。 “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 几个黑影突然从芦苇里冲了出来,他们穿著黑色的短打衣襟,手里拿著明晃晃的柴刀和粪耙。 刘子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了一股凉气。 一个粗壮的人影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刘子固拼命地挣扎,那个人的手像铁箍。 “杀光这些北边来的狗贼!” 带头的人大喊了一声,声音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后,海滩边重新归於寂静。 第二天一早,松江府通往县城的那个石桥下面,在那浑浊的水流边,一个洗衣的老嫗发出了一声惊悚的尖叫。 刘子固的尸体就躺在阴暗的石缝里。 他的制服被撕成了碎片,那个黄铜测绘架被砸成了烂铁。 最残忍的是,刘子固的嘴被粗暴地撕开了,那条用来教导农户新政的舌头,被人用生锈的铁剪刀齐根剪掉。 刘子固的眼睛还睁著,那双原本充满朝气的招子,此刻全是不散的惊恐。 …… 瀋阳,大执政府。 蓝玉正在看一份关於战列舰下水的报告,他的心情原本还算不错。 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地撞开了。 周兴手里拿著一份电报,手不停地打颤。 “大执政,松江府出事了。”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接过那份被血跡染得发黑的急报,这是松江府总指挥部越级发过来的。 蓝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当他看到“剪掉舌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收拢,那份昂贵的宣纸被他抓成了一个死麵团。 “第六个了。” 蓝玉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坚硬的红木桌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一个白玉笔架被震到了地上,摔成了无数细碎的瓷片。 “我给这帮江南士绅留了脸面。” “我甚至专门下令,让测绘员要言语温和。” “我怕的就是在南方杀得血流成河。” 蓝玉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眼睛盯著松江府的位置,那里的红色圈变得特別刺眼。 “我看他们是觉得,瀋阳离得太远了。” “觉得我蓝玉提不动刀了。” 周兴低著头,声音乾涩。 “死者叫刘子固,是瀋阳大学第一批出来的尖子生。” “他爹在辽东铁矿,昨天刚给他写了封信,说等他干完这任,回乡娶亲。” “结果,信还没寄到,人就没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那是蓝玉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杀气。 蓝玉猛地转过头,盯著周兴。 “耿璇现在在哪儿?” 周兴赶紧回答: “回大执政,耿璇率领的第七军,目前正在南京周边的龙江卫秘密扎防。” “这是当初商量好的,为了防止南京生乱,他们在山里埋伏著。” 蓝玉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杆沉重的硃批笔,在一个空白的军令状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行”字。 由於用力太大,笔尖因为压力直接崩断了,朱红的墨水溅得满地都是。 “给耿璇发报。” 蓝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不用再隱蔽了。” “命令第七军,把所有的大炮都拉到亮处。” “就在南京城外的棲霞山上,给我摆满。” “南京的老百姓想看戏,那我就给他们演一场大的。” 周兴吸了一口冷气。 “大执政,棲霞山正对著南京的繁华城区。” “要是万一走火……” 蓝玉转过头,眼神像鹰。 “我就是要让这一万多门大炮,正对著他们家祖坟!” “让耿璇搞一次实弹演练,规模要大。” “对著玄武湖的空地打,我看那些復明社的地主,心臟有多硬。” 周兴知道,蓝家的那个活曹操,这次真的被惹毛了。 半天后,南京。 此时的太阳正晒得人懒洋洋的。 夫子庙里的文人们还在高谈阔论,城墙根下的茶馆里,地主们还在吹嘘那个“復明社”的壮举。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突然从城外传来。 地面的尘土被震得跳了起来,南京城的大钟发出了嗡嗡的颤鸣。 原本平静的人群炸开了。 “地牛翻身了?” “快看!是棲霞山!” 百姓们纷纷涌向城头,或者爬上自家的屋顶。 他们惊恐地发现,半边棲霞山的树都被砍倒了。 在那原本苍翠的山岭上,几百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怪兽,正缓缓爬上了山脊。 那是第七军的重型要塞炮,每门炮都超过三千斤,巨大的轮印在山石上留下了深沟。 耿璇赤裸著上身,肩膀上搭著一条黑毛巾。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看著不远处繁华的南京市区,看著那些密集的阁楼和飞檐。 “听好了。” 耿璇的声音像惊雷一般炸响。 “按大执政命令,进行实战射击演练。” “第一营,目標大报恩寺方向的空地。” “第二营,目標玄武湖湖心。” 几十个传令官疯狂地挥舞著手中的黑色旗子,所有的士兵都戴上了加厚的耳塞。 耿璇一把扯掉毛巾,猛地挥下手去。 “开火!” 轰! 天地在那一瞬间失声了。 几十道粗壮的火光从棲霞山上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把山顶的浮土震得飞起丈高。 几秒钟后,玄武湖的清澈湖面上,十几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 把整片湖面搅得像是一次海底火山喷发,落下来的水落得像雨,把周围那些原本观战的士绅淋得像只落汤鸡。 南京城內,那些復明社的茶馆里,刚刚还在庆祝“小胜”的地主们,脸色瞬间刷白了。 赵老爷子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那昂贵的青花瓷碎成了粉丁。 他听到了声音,也听到了死神的脚步。 棲霞山上的炮口,在太阳底下闪著冷冽的光。 黑漆漆的洞口,正一动不动地对著南京最富裕的一条街。 这一天,整座南京城的权贵们,都感到了来自后脊骨的,一种无法逃脱的凉气。 第361章 银元战爭与物价飞涨 棲霞山上的炮声,確实震住了江南的士绅。 整整两天,南京城安静得出奇,大街上的巡逻兵多了一倍。 但炮弹杀得死反抗的胆子,却砸不碎盘根错节的利益。 赵府的后院里,赵老爷子没有再提杀测绘员的事。 他知道那条路走不通了,大炮架在山顶上,那不是开玩笑的。 但他们还有另外的刀,一把不见血的刀。 这天深夜,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人,从赵府的偏门溜了进去。 领头的是扬州盐商汪大康,他不仅卖盐,还在江南握著几十家大型米行。 屋內没点大蜡烛,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赵老先生,大炮確实嚇人。” “但也只能听个响,他蓝玉不敢真往城里开炮。” “南京城里住著百万张嘴,开炮就是屠城,他坐不稳这个天下。” 汪大康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盘著一对核桃。 赵老爷子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末。 “汪老板有话直说。” “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汪大康把核桃往桌子上一拍。 “打仗咱们不行,但论做买卖,十个蓝玉绑一块也算不过咱们。” “他不是在推那个印著绿毛的『华元』吗,还要拿那废纸收咱们的商税和地租。” 汪大康眼神阴冷。 赵老爷子点点头,这事最让他肉疼。 汪大康冷笑一声。 “咱们就让他推,但不妨碍咱们干別的。” “这几天,我联合了扬州、苏州的十几家大商號,我们把库房里的白银全提了出来。” 林秀才在一旁听著,急忙插话。 “提白银干什么?” “现在各处钱庄都在被督导。” “买粮。” “去乡下,去市井,用真金白银去买底下的散粮。” “我们不收华元,只用死票子或者散碎银两结帐,老百姓认现银。” “只要十天,江南市面上的大米,有八成得进我们汪家的地窖。” 赵老爷子眼睛亮了,他听懂了。 “蓝玉手里有枪炮,但枪炮变不出大米来。” “我们把粮食捂死,市面上没米。” “老百姓拿著他印的华元,连个糠窝窝都买不到,您猜怎么著,老百姓只会骂蓝玉的钱是废纸。” 汪大康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大堂里走动。 林秀才兴奋地一拍大腿。 “到时候民怨沸腾,这新政就不攻自破了!” 赵老爷子却皱起眉头,他久在官场,想得更深。 “汪老板,捂粮食是个绝户计。” “这事做大了,蓝玉那头疯狼急了眼,直接派兵封你的门怎么办?” “你不怕掉脑袋?” 汪大康乾笑两声,伸手摸进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 “赵老,咱们都是平头百姓,自然抗不住官兵。” “但我有护身符啊。” 第二天一早,一顶青色小轿停在了南宫的后门。 这里是“太上皇”朱祁镇的居所,虽然门外有士兵站岗,但在银子开道下,这扇后门形同虚设。 汪大康跟著一个老太监,低著头穿过狭长的夹道。 朱祁镇坐在偏殿的榻上,穿著一身极其朴素的布衣。 这几年被软禁,他的脸色发白,眼底透著一股阴鬱。 汪大康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草民汪大康,叩见主子爷!” “主子爷安康!”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磕红了。 朱祁镇微微抬了抬眼皮。 “起来吧。” “你个盐商,跑进这冷宫来看朕,是有事?” 汪大康爬起身,立刻拿出一本厚厚的礼单,双手递给旁边的老太监。 “主子爷受苦了。” “草民无能,只能变卖家產,为主子爷凑了三十万两白银的三分利。” “这只是草民的一点孝心,主子爷用来打点下人,买点补品。” 听见三十万两这个数字,朱祁镇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他克制住了面部表情。 这天下早就不是他的了,但他需要钱,更需要这帮为他效力的人。 “你有心了。” “说吧,要什么?” 汪大康躬著身子,把针对“华元”和囤积粮食的计划,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朱祁镇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榻的扶手上慢慢敲击。 他心里大笑,这帮商人够狠,这招釜底抽薪,正中蓝玉的要害。 他坐在南宫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看著蓝玉被老百姓指著脊梁骨骂。 但表面上,朱祁镇嘆了口气。 “汪大康啊,你们这是与民爭利。” “朕虽然退位了,但心里装著天下苍生。” 汪大康是人精,立刻磕头。 “主子爷教训得是。” “草民囤粮,不是为了涨价,是为了在荒年的时候,能有个统一调配。” “这是为主子爷分忧。” 朱祁镇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难得你有这份心。” 朱祁镇站起身,走到偏殿后面的书案旁。 他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上,写下了两个隶书大字:仁厚。 他盖上了自己太上皇的私印,那是他最后一点残留的政治权力。 “把这个拿去。” “掛在你的铺头里,以后行事,多想著点百姓,也不枉朕赐你这两字。” 朱祁镇把纸递给老太监。 汪大康双手接过墨宝,激动得浑身发抖。 有了这块太上皇赐的牌匾,就等於宣告全天下的旧臣,他汪大康是朱家罩著的。 蓝玉要是敢动他,那就是彻底撕破脸,逼著天下文官旧臣造反。 “草民粉身碎骨,也要报主子爷天恩!” 三天后,南京城的气氛变了。 米价疯了。 原本一百个铜板,或者一张一元的华元,就能买一斗陈米。 现在涨到了三元,而且各大米行全在限购。 城南的汪记大米行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个头髮灰白的老妇人,手里攥著一张崭新的十元华元纸幣,终於挤到了柜檯前。 这五元钱,是她二儿子去北关修铁路,做了一个月苦力刚寄回来的工钱。 “掌柜的,来十斤米!” “不要陈的,要新米。” 老妇人把纸钱拍在柜檯上。 柜檯后面的胖掌柜翻了个白眼,用算盘珠子拨弄了一下那张华元,直接推了回去。 “大娘,华元不收。” “看清楚门外的牌子。” 老妇人愣住了。 “怎么不收?” “官府老爷说了,这钱通天下,去城门口交税都行!” 胖掌柜冷笑一声。 “交税你上官衙里交去啊。” “我这小本买卖,不认这绿皮纸,只认大洋、银角子,铜板也行。” “这是什么规矩!” “我儿子在当差,拿命换的官票,你们凭什么不收!” 老妇人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家里还等著米下锅。 胖掌柜一挥手,两个凶神恶煞的伙计走出来,直接把老妇人推出了门外。 “滚滚滚,不买別挡著后面的人。” 老妇人跌坐在台阶上,放声大哭。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炸了窝,他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有刚刚发薪的华元,现在到了米行,全成了废纸。 “涨价就算了,钱也不收。” “这是什么世道!” “北边来的大仙,就是这么坑咱们老百姓的吗!” “饿死人了啊!” 抱怨声迅速变成了对大执政府的指责,绝望的情绪在南京城的街头快速蔓延。 仅仅过了五天,许多小商户撑不住了,买不到米,他们也跟著拒收华元。 江南的金融秩序,面临全面崩盘的危险。 瀋阳,大执政府。 电报机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响个不停。 周兴拿著一叠加急电报,快步衝进蓝玉的办公室。 “大执政!” “南京米价逼近五倍了,苏州和扬州更狠,市面上连一粒米都看不到。” 周兴急得满头大汗。 “江南的大粮商全歇业了。” “那个领头的汪大康,把朱祁镇赐的『仁厚』牌匾掛在了总店门口。” “南京镇守府不敢隨便抓人,怕激起更大的民变。” 周兴擦了一把汗,提出建议。 “是不是紧急从湖广那边调一批军粮过来?” “先把市面上的窟窿填上,等粮价稳住了,咱们再去清算帐本。” 蓝玉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没有看那些繁复的经济报告。 这位曾经杀人如麻的大统帅,太了解这些吸血鬼的套路了。 资本在试探他的底线,他们在赌他不敢掀桌子,他们以为讲规矩是个护身符。 去他娘的经济规律。 乱世用重典。 “调粮来不及,而且调过来也是给他们送筹码。” 蓝玉站起身,把那封电报隨手扔在地上。 “命令南京镇守府的耿璇。” 蓝玉的声音冰冷刺骨。 “不要找物价局,不要找巡捕房。” “直接调动第七军的野战步兵团。” 周兴愣住了。 “大执政,动用军队查市井商贾,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我定的。” “他们既然跟我玩绝户计,我就给他们送副棺材。” “发报!告诉耿璇,带兵去汪大康的仓库。” 蓝玉一拍桌子。 “不查帐本,不理牌匾。” “只要门是锁著的,直接拿火药炸开。” “敢阻拦的,不管是商贾家丁,还是所谓的旧士绅,一律就地击毙!” 这是来自最高统治者的铁血指令。 南京城南,汪家最大的屯粮仓库。 这座占地极广的大院,墙高三丈,院子里堆满了刚刚从市面上收上来的新米和陈粮。 汪大康正躺在太师椅上听戏,旁边的小几上放著一桿菸丝袋。 几个掌柜正在给他匯报今早的“战果”。 “东家,老百姓快扛不住了。” “今天早上有人拿一百块华元,只求换一斤米,我让人把他打出去了。” 汪大康吐出一口烟圈,得意地笑了。 “拖著,再拖半个月。” “瀋阳那位就得乖乖派人来跟咱们谈条件,不退回摊丁入亩的政策,老子就不开仓。” 话音刚落,大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重声响,接著,是刺耳的铁甲碰撞声。 “东家!”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穿著灰军装的,把街全封了!” 一个护院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堂。 汪大康猛地站起来,脸色有了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压下去。 “慌什么!” “拿我的帖子去问问。” “再说了,咱们大门顶上掛著什么?那是太上皇的御笔。” “我就不信他们敢冲太上皇的招牌!” 砰! 汪大康的话还没说完,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那是后装步枪的咆哮。 汪家那两扇坚固的红木大门,被重弹直接打穿了一个大洞。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木屑四处飞溅,大门上的门栓被打得粉碎。 “衝进去!” 耿璇的副將举著腰刀,大吼一声。 上百名端著步枪、上著刺刀的野战军士兵,如狼似虎地衝进大院。 这些杀过韃子、灭过安南正规军的老兵,看这些家丁就像看一群猪。 几十个举著棍棒护院的家丁还没衝上来,前排的士兵已经举平了枪口。 一阵爆豆般的排枪。 火光闪烁里,十几个家丁当场被打出了血窟窿,倒在血泊中绝望地哀嚎。 剩下的家丁嚇得扔掉棍子,趴在地上求饶。 汪大康在几个掌柜的簇拥下冲了出来。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不讲理的阵仗,直接开枪杀人! “你们反了!” “知道这里是谁的產业吗?抬头看看那个匾额!” 他指著领头的军官大骂。 副將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大门正上方。 那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写著“仁厚”二字,落款是刺眼的太上皇御印。 副將冷笑一声。 他端起手里那把擦得发亮的步枪,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抬高,对准了那块牌匾。 砰! 一颗重弹呼啸而出。 大清早,木头炸裂的声音清脆无比,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打烂了那个“厚”字。 整块牌匾彻底断裂,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碎渣溅到了汪大康的脚边。 汪大康的腿软了。 他身后的掌柜们直接瘫坐在地上。 连太上皇的招牌都敢砸,这是真要赶尽杀绝。 “你……你们……” 汪大康抖著嘴唇。 副將迈步上前。 “大执政有令,囤积居奇者,杀无赦。” 副將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手中的刺刀往前一送。 冰冷的刀刃,直接贯穿了汪大康那个满是油脂的肚子。 汪大康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完整,就一头栽倒在自家的院子里。 军官抽出鲜血淋漓的刺刀,挥下手臂。 “砸库!” 士兵们用铁镐砸开了全部仓库的大铁锁,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袋袋堆积如山的白米露了出来。 士兵们粗暴地把这些米袋扛出去,扔到大街上。 那些原本围在外面看热闹的、饿著肚子的老百姓,全都呆住了。 几名士兵用刺刀挑开了麻袋的线,雪白的白米流淌在青石板街面上。 混杂著地上还没干透的汪大康的血跡,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街头响起了大铜锣的声音。 “奉大执政旨意!开仓平价放粮!” “每斤一角华元,绝不赊欠,拒收现洋!” 人群先是死寂。 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百姓们拿著绿色的华元,疯了一样冲向那些米袋。 这一天,南京城內七十多家大型米仓,全部被军队用同样的方法砸开。 几十个人头在街头掛起,浓烈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老陈米的粮香味。 这场不讲规矩的金融战,就这么被野蛮地终结了。 第362章 钟山的秘密祭奠 南京城的血腥味,还没散乾净。 由於耿璇在街头处决了汪大康,整个南京城的富户都缩在家里,原本热闹的夫子庙,也变得冷清。 在这座城市的南边,那一座被称为南宫的建筑,显得格外压郁。 这里的围墙很高,墙头上虽然没有拉铁丝网,但每隔十步,就有一个背著长枪的士兵。 这些士兵穿著黑色军装,眼神冷漠。 朱祁镇坐在屋里,手里死死攥著一块被打碎的木片。 这是他的老太监从汪记米行偷偷捡回来的,是那块印有“仁厚”二字的牌匾残件。 “蓝玉怎么敢?” 朱祁镇的声音很低,嗓门有些嘶哑。 “那是朕的御笔,那是大明的圣意。” 他猛地把木片摔在地上,木片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角落里。 旁边的老太监低著头,一言不发。 这位老太监服侍了两代皇帝,见过大风大浪,但没见过这种敢直接炸毁御笔的將军。 “主子爷,外面风紧。” 老太监轻声劝道。 朱祁镇站起身,动作很慢。 “风紧?他蓝玉已经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了,汪大康死了,几十个地主的人头就掛在城门口,朕要是再不出声,这天下的读书人,就真的被他嚇破了胆。” 他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的钟山,那里是孝陵,是朱元璋躺著的地方。 “今晚,朕要去祭祖。” 朱祁镇下达了命令。 老太监嚇了一个哆嗦。 “主子爷,这不合规矩,耿校尉下过死令,南宫的人夜里不得外出。” 朱祁镇冷笑一声。 “朕回自家的祖坟磕个头,也需要他那个校尉允许?你去准备,拿朕最后那点金瓜子,去餵饱外面那几个管事的,他们也是人,他们也知道祖宗是谁。” 深夜,月光有些惨澹。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南宫侧门溜了出来,驾车的是那个老太监,车身很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由於刚发了餉银,南宫外面的守军確实鬆了一些,十几个金瓜子塞过去,带头的班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车出了城,直奔钟山而去。 …… 钟山深处,孝陵。 石像生在夜色中显得极其高大,那些石象和石骆驼一动不动。 朱祁镇从马车上下来。 他没有穿龙袍,穿著一件暗色的包袱皮。 他走上神道,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最后跪在了大殿前一尊石制祭案前。 这里没有人迎接他,只有冷冷的山风。 “高祖爷!” 朱祁镇突然嚎啕大哭,这种哭声在寂静山谷里传得很远。 他的声音里全是委屈,额头重重撞在石座上。 “不肖子孙朱祁镇,给您磕头了,孙儿无用。” 他趴在地上,身体剧烈抖动著。 “那个逆贼蓝玉,他在城里开炮,他炸毁了您的牌匾,他把读圣贤书的人都杀光了,他用那些发绿的纸片,在抢夺大明的真金白银。” 朱祁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 “他就是个曹操,他就是个奸雄,他甚至比曹操还要凶狠,他连表面上的脸面都不要了,他要把朱家的江山彻底剷平。” 这种哭诉持续了一个时辰,朱祁镇把心中的怨气和恐惧全部吐了出来。 他骂蓝玉是叛徒,诅咒蓝玉不得好死。 直到最后,他哭得精疲力竭。 “高祖爷,您要是显灵,就降下一道雷,劈死那个逆臣吧。” 朱祁镇最后磕了一个头,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老太监拉起韁绳,杂乱的马蹄声在小路上响起。 此时,在距离祭案不到五十米的一堆茂密灌木丛背后,几道黑色身影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身上披著涂满泥土的披风,脸上抹著黑漆。 其中一个人放下手中的铜製望远镜,在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朱祁镇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另一个守卫手里拿著一根碳笔,在一张白纸上运笔如飞,纸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第三百六十二次祭奠,骂了大执政五十六句,骂我是逆贼三十二次,诅咒大执政一共十次。” 记录员的声音很乾,没有任何感情。 “都记全了吗?” 领头的人问。 “一字不落,连嘆气声都记下了。” 领头的人拿出一张黄色信封,把白纸塞进去,封上了火漆。 “发往瀋阳,用那条最快的急功线路,天亮前,大执政一定要看到这个。” 两个黑影翻身跨上旁边藏在大坑里的战马。 他们没有带铃鐺,马蹄上缠著厚厚棉布。 他们像灰烟一样,消失在树林里。 …… 瀋阳,大执政府。 清晨的空气很凉。 蓝玉光著膀子,正在后院举起一百斤重的石锁,皮肤微红,汗水顺著背部沟壑流下来。 穿越过来这么久,他依然维持著现代人的健身习惯,这具身体由於不断打磨,肌肉非常结实。 周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著那个带火漆的信封。 “大公,南京那边的『录音』回来了。” 蓝玉放下石锁,接过毛巾,隨便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隨著视线下滑,蓝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是一种讽刺的笑容。 “又是曹操,这个朱祁镇,除了曹操这一个典故,是不是就没读过別的书了?” 蓝玉把记录纸扔在石桌上。 周兴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 “这个太上皇太不稳定了,他在孝陵骂街,一旦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文人会觉得他有气节,这对於咱们推行新政不利。” 周兴压低了声音,眼里露出了狠劲。 “大公,不如趁著这股风头,把他接回,放到北边的黑河去,那里冰天雪地,没人和他说话,不出三年,他自己就得疯。” 蓝玉摇了摇头,拿起旁边一杯热茶。 “不,把他接回来干什么?让他在这儿吃饭,还要我给他发薪,那是浪费钱。” 蓝玉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沫子吐在地上。 “他想哭,就让他哭,他在南宫里是一头没牙的死虎,但他只要在那儿,那些躲在洞里的老鼠,就会觉得找到了洞口。” 蓝玉站起身,走到了书房。 这里的书案上摆著一份新的军事情报,那是关於江西北部和武夷山地区的。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彻底清理那些旧余孽的机会,光杀一个汪大康不够,那些地主还没死心。” 蓝玉从笔架上取下一根特製的狼毫笔。 他摊开一张带公函格式的信纸,但纸头上的印章,却不是华夏公国的。 那是一个刻著“皇帝万岁”的偽印,是情报司找高手仿製的朱祁镇私印。 “大公,您这是要?” 周兴有些不解。 “我要替这位『太上皇』写封信,写给那些还在山里做梦的旧臣。” 蓝玉开始运笔,字跡龙飞凤舞。 但如果仔细看,这字体风格竟然和朱祁镇一模一样,这是一种高明的临摹技术。 他在信里写著: “朕有密詔,贼臣蓝玉倒行逆施,望卿等起兵,先夺九江,再断长江,朕在北京城內自有后手,事成之后,封王封侯。” 写完后,蓝玉吹乾了墨跡。 他取出私印,重重地在落款处按了下去。 通红的火漆像鲜血一样均匀。 “大公,这封信是寄给谁的?” 周兴好奇地问。 “寧王朱权的旧部,或者说,那些打著寧王旗號正在招兵买马的山贼。” 蓝玉冷冷一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朱权被朱棣软禁了一辈子,他的那些亲卫和后人在武夷山里藏了很久,他们一直在攒力气呢,他们觉得朱棣死了,大明被我占了,这是他们復仇的最好时机。” 蓝玉把信递给周兴。 “让情报司的人,换上太监的衣服,把这封信,亲自交到那个叫『寧山人』的首领手里,告诉他,太上皇在等他的好消息。” 周兴的手有些抖,他明白了。 这是一场最高级的钓鱼。 只要山里的叛军一动,那些在江南城里还在犹豫的官商,一定会跳出来响应。 到时候,蓝玉就不需要再找什么测绘被杀的藉口。 谋反大罪,可以直接灭族。 “大公,您就不怕这些叛军真的打进了南京?” 周兴有点担心。 蓝玉走到窗口,看著外面那一排整齐的烟囱。 那里的工业园正在冒起白烟。 “他们能打贏我的火枪队?” 蓝玉摇了摇头。 “这江山早就变了,他们还在玩祭祖求雷那一套,这种人,活在过去,就让他们死在过去。” 蓝玉指了指窗外。 “让他们动起来,老鼠不出来,我怎么能把那个洞口彻底塞死?” 夜风吹动著蓝玉案头的数据表。 那上面的白银增长数据,在朝阳映照下,显得极其冷酷。 这一刻,属於大明旧臣的最后一场浩劫,已经在蓝玉的笔尖下,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363章 寧王旧部的死灰復燃 武夷山的深处,藏著一座山寨。 这里地形非常险峻,寨子建立在两座陡峭山峰之间。 由於常年没有外人进入,这里的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寨子的木墙很高,围墙上架著几门锈跡斑斑的虎蹲炮。 这些火炮的炮身上,刻著洪武年间的年號。 在寨子中间的泥土地上,三千个精壮汉子正在列阵。 他们身上穿著破旧的明军鸳鸯战袄,这种红色棉甲由於时间太久,顏色已经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他们分成十个方阵,每个士兵手里都攥著一根长枪,枪头上还掛著已经损坏的红缨。 朱奠站在一座高过人头的木台上,他是这支部队的首领。 他是寧王朱权手下偏將的后代,他的祖辈在朱棣当上皇帝后,逃进了这片深山。 他在山里长到了四十岁,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重整旗鼓。 朱奠手里提著一把斩马刀,这把刀很沉,刀柄上的布条已经发黑。 “刺!” 朱奠大喊了一声。 他的嗓门非常粗。 底下三千个汉子整齐地向前跨出一步,枪尖刺入了面前的草人,动作非常標准。 这套战法,是寧王朱权当年在大寧卫练出来的。 这种战法,专门克製成规模的骑兵。 朱奠看著这些士兵,心中充满了自豪。 “我们在这个死地方躲了五十年。” 朱奠对身边几个家將说道,眼神很亮。 “老太爷死的时候说,朱棣欠我们的,朱棣答应过要和平分天下,结果朱棣把我们像狗一样赶到了南方,现在,机会来了。” 家將们都握住了腰间刀柄,他们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时,一名负责望哨的小头目从寨门口跑了过来,神色很慌张。 “当家的!我们在鬼愁涧抓到了一个人,他穿著一身黑袍,是个太监。” 小头目话音刚落,后边就有两个壮汉押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的衣服被树枝划烂了,显得非常狼狈,脸色惨白。 但他看到台上的朱奠后,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壮汉,直接跪在泥地里。 “主子爷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老人的哭声非常尖锐,这种口音在山寨里显得很突兀。 朱奠从高台上跳了下来,身体很结实,在地上踩出了两个脚印。 他走到老人面前,用斩马刀托起老人的下巴。 “你是哪个庙里的公公?” 朱奠问得很直接。 老人的眼里全是泪水,他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了一个黄色纸包,纸包被一层厚厚油纸包裹著。 “奴婢是从南京南宫出来的,奴婢受太上皇密旨,专门来寻大明忠臣。” 老人的声音在颤抖。 朱奠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知道南宫里住著谁。 那是朱祁镇,那是大明的正统皇帝,虽然这个皇帝丟了北京,但他在法律上还是天子。 朱奠接过纸包,撕开了油纸,里面露出了发黄的丝帛。 丝帛上的字很少,每一笔都显得非常仓促。 在落款的地方,盖著一个暗红色印章。 那是正统皇帝的私印。 蓝玉的情报司找了南京最好的刻工,完全仿造了那个印章的每一个缺口。 朱奠读著上面的文字,手开始打哆嗦。 “逆臣蓝玉,乱我社稷。朕处於囚笼之地,唯有钟山一角可托思。闻寧王后裔,皆是忠良。若卿能出兵九江,截断长江之路。朕必有重赏。九江克之日,便是公侯万代之时。” 朱奠把这封信看了三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铁帽子王。” 朱奠低声念道。 这是信里最核心的承诺。 朱奠把信纸贴在胸口,转过身,看著自己的三千名士兵。 “兄弟们!太上皇来信了!” 朱奠的声音像雷鸣一样大。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士兵们都抬起了头,眼里全是迷茫。 “蓝玉那个老东西,他在瀋阳称了王,他在江南搞什么土改,他把我们这些大明老卒的田都抢了,他让泥腿子翻身,这是乱了天罡。” 朱奠挥舞著斩马刀,刀光在阳光下非常刺眼。 “现在,太上皇给咱们指了条生路,只要拿下九江,南方那些大地主都会跟著咱们干,到时候咱们进了金陵,一人一个漂亮小妾,一人一座大宅子。” 士兵们开始骚动了。 他们在这山里吃了几十年的苦,每天都吃野菜和干硬的红薯,做梦都想回到繁华城里。 “干了!大当家的,咱们走吧!” 那个小头目带头喊。 “对!咱们本身就是皇上的兵,咱们是去拨乱反正!” 士兵们的吼声很大,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朱奠走到那个老太监面前,把老太监扶了起来。 “公公,南宫那边真的准备好了?” 朱奠问。 老太监抹了抹眼泪,肯定地回答。 “太上皇在钟山祭祖的时候,已经见了南京的守备將军,只要你们在九江闹出动静,南京城门会立刻打开,黑龙旗会被烧掉,大明的红旗会重新升起来。” 朱鼎点了点头。 他是个武夫,不懂政治里的弯弯绕,只知道这是建功立业的最佳时机。 蓝玉的大部队现在都在瀋阳,南京周围只有耿璇的几个团。 在朱奠看来,几千人偷袭一个九江府,绰绰有余。 “去开后山的那个溶洞。” 朱奠下达了命令。 几十个士兵推开了沉重木门,那是一个乾燥溶洞,也是他们保存重型装备的地方。 里面整齐地摆放著两百多套铁甲,这些甲冑虽然有了锈跡,但依然很坚固。 还有三十根火药引信,那是他们通过走私渠道攒了几十年的利器。 朱奠亲自穿上了一套精钢甲,在甲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猪油。 “我们要走九江的小路,我们要翻过那座狮子山,那里守卫最少。” 朱奠在地上画著地图,在地图上的九江位置重重砸了一拳。 他决定带走所有战斗力量,只要九江拿下来,后面就有数不清的人会投奔他。 夕阳西下的时候,三千名士兵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 他们背上了乾粮袋,检查了长枪的质量。 朱奠站在寨门口,面前摆著一张木桌,桌上扣著一只公鸡。 他手起刀落,砍掉了鸡头,红色鲜血喷在黄土地上。 “祭旗!” 每一个士兵都走上前,在大拇指上蘸了一点血,抹在自己的脑门上。 这是一个古老仪式,代表著他们要死战到底。 老太监在旁边默默看著,他的腰已经直了起来,他在心里计算著时间。 从这里到九江,大概需要走五天路程。 而他的那封“遗詔”,实际上就是一张催命符。 “主子爷,您就放心去吧。” 老太监心里想道。 这只是蓝玉全局规划里的一颗小棋子,只要这颗棋子动了,江南那几十个还在写妖言的笔桿子,就全都要人头落地。 朱奠跨上了一匹黄色瘦马,这匹马老了,马腿有点抖。 但他觉得自己现在是靖难之役里的先锋官。 “全军出发!” 三千名穿著旧明军制服的士兵开始移动了。 他们像一条红色蜈蚣,在深山老林的阴影里缓缓爬行。 他们的步伐比较乱,但气势很足。 朱奠走在最前面,握著斩马刀。 “这江山,该换回来坐坐了。” 他对著武夷山的方向自言自语。 他並不知道,在两百里外的九江城楼上,几个穿著黑军装的观测手,已经把那个涂了反射层的凹面镜对向了南方。 一闪一闪的光亮,正在按照特殊频率,把这支“幽灵部队”出山的消息,发给了在江面巡逻的黑龙战舰。 第364章 九江血战与新军的考核 朱奠走得挺快,五天后,他的队伍停在了九江城外五里处。 这里是一处略高的小土坡,他拿著粗糙的单筒千里镜,观察前方的城池。 九江城的南门紧闭,城楼上只插著几面黑色旗帜。 守军看起来很少,只有几十个穿黑军装的士兵,在墙垛边来回走动。 城楼上,负责九江防务的华夏军第三团二连连长陈铁,接到了一份急报。 那是一道带有红色火漆的密令。 密令上写著两行字。 遇敌接战,即刻放三轮空枪,隨后退至水门,登船待命。 陈铁把密令塞进腰包,拔出腰间的燧发手枪,对著天空开了一枪。 这是一种约定的军事信號。 “全体都有!举枪!放三轮齐射!把枪口抬高!绝对不准打死人!” 陈铁大声下达命令。 士兵们立刻端平了步枪。 砰砰砰!白色硝烟在城楼上冒出,密集枪声在空旷的城外听起来十分嚇人。 朱奠的队伍嚇了一大跳,走在最前面的几百人立刻趴在黄土地上。 他们几十年没打过大仗,没见过这么整齐的火枪阵。 但枪声只响了三轮,很快就彻底停了。 硝烟散去后,城楼上的黑色人影全部消失了。 陈铁带著手下顺著內墙楼梯,跑向北面的水门。 那里早就停著十几艘木製快艇,连里的士兵有条不紊地上船,快艇解开缆绳,立刻划向了宽阔的长江江心。 这座大明曾经的军事重镇,被彻底空出来了。 朱奠在土坡上等了半个时辰,没看到九江守军发动反衝锋。 他大著胆子,派了五个胆大的斥候去摸城墙。 一炷香后,斥候兴奋地顺著原路跑回。 “大当家!城里没人了!那帮黑皮狗跑了!” 朱奠先是发愣,隨后扬起头哈哈大笑,笑得全身铁甲跟著哗哗作响。 “你们看到了吗?蓝玉的兵就是纸老虎!听到咱们大明王师的脚步声,他们连城门都不敢守了!全军出击!给我衝进去!” 三千名穿著破旧红袄的叛军,发出了粗野的狂呼声。 他们端著生锈的长枪和短刀跑向南门,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抬著从附近砍伐的圆木,用力撞开了老旧的木製城门。 城门后没人阻拦,街道上空空荡荡。 九江百姓早就在华方暗探的安排下,躲回了自家的地窖里。 朱奠大老远从山里走出来,第一次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他大步走进了无人的九江知府衙门。 他一脚踹翻了知府原本办公的书案,大咧咧地坐在那把宽大太师椅上,感到十分痛快。 他把那张偽造的丝帛圣旨,掛在了公堂正中间的墙上。 “来人!拿笔墨!立刻张榜安民!” 朱奠大声喝道。 队伍里稍微懂点字的主簿赶紧磨墨。 朱奠口述了一份措辞激烈的討逆檄文。 檄文里痛骂蓝玉专权乱政,他单方面宣布朱祁镇重新临朝亲政,朱奠则在堂上自封为“大明勤王平虏大將军”。 隨后,几十名精干骑兵带著这份捷报和抄写檄文,直接衝出了九江城。 他们沿著驛道,奔向了苏州、杭州和南京周边地区。 一日后,江南地区,苏州府的一处大宅子里。 这里的宅院造景非常精致,水池旁边的凉亭里坐著四个穿著考究的老人。 他们都是前朝致仕官员或者当地大地主,为首的叫赵员外,他家里原来有一万亩水田,蓝玉在这里搞了强硬的摊丁入亩后,赵员外家產由於重税缩水了一大半。 一名小廝满头大汗地跑进这处私密凉亭,递上一封带著汗臭味的暗信。 赵员外撕开信封,手开始打抖,浑浊的眼睛立刻瞪得很大。 “各位!大喜事啊!” 赵员外激动地站了起来,踢翻了脚边木凳。 另外三个老头赶紧凑了过去,轮流查看著那张薄薄信纸。 “武夷山的王师打下九江了!太上皇有密詔出山了!九江那个蓝军连一仗都没敢打,直接不战而退了!” 赵员外压低声音说道,但他嘶哑的嗓音里,藏不住极度狂喜。 旁边一个姓李的前任御史,摸著花白鬍子笑了。 “老夫早就在私塾里说过,这大明天下始终是姓朱的,蓝玉那个打仗出身的泥腿子长不了!那些什么见鬼的华元票子,全都是坑害百姓的东西,现在大明王师一反攻,他们立刻就现原形了。” 第三个方脸大商贾赶紧接话。 “咱们得趁早表態啊,朱大將军在檄文里点明了,现在正是最缺钱粮的时候,这时候捐钱可是最大的从龙之功,咱们赶紧筹款写贺信啊!” 几个老头立刻让人屏退下人,並在桌上铺开宣纸。 他们趴在石桌上写,信里全是歌功颂德的虚话。 他们极力痛骂蓝玉是反贼,讚美远在南京的太上皇英明威武。 赵员外当场拍板,愿意捐出藏在地窖里的一万两足色白银,作为第一笔慰军军餉,那个姓李的御史更是激动地写了整整三页,请求朝堂立刻换旗的请愿书。 这一天下午,江南许多暗室里都在发生著同样不堪的聚会。 几百封代表忠心的贺信,在这个夜晚被各路快马秘密送往九江。 这些信上盖著各家大地主和旧派官员的真实私印,他们觉得蓝玉药丸了,终於抓住了翻盘的唯一希望。 夜晚的九江城內,知府衙门各处灯火通明。 朱奠终於脱下了那套厚重的生锈铁甲,换上了一件从知府內院臥房里搜出来的红色高档绸缎直裰。 他手里端著一个纯金大號酒杯,酒杯里装满了下属从酒窖里搬出来的陈年花雕酒。 他的手下在府衙外街道上生起了几十个明亮篝火堆。 那些山民在烤掠夺来的羊腿,在大声划拳拼酒,几个人甚至为了抢夺一件银首饰直接拔刀打了起来。 但朱奠没管,他认为底下弟兄们打了天大胜仗,就该彻底放鬆玩乐。 大堂里,摆著十几坛名贵的散酒。 三个刚刚送完首批信件回来的快马联络兵,站在堂中心。 “回兵大將军,江南的几个有头有脸的员外都回信承诺了,他们马上就安排心腹送大批银子和细粮来九江大营,苏州的李大御史回覆说明天就在府城里联络几百个学子发声,声援咱们的义举。” 朱奠高兴地仰头干了一整杯酒,淡黄色劣质酒水顺著下巴流进了脖领子里。 “太痛快了!” 他把那口金杯重重磕在木桌上。 “蓝玉那个老东西以为他全贏了,他根本不知道民心到底在谁这边,等江南那批雄厚粮餉一到,本將军就点齐兵马顺江而下,我们一路冲烂他的破炮台,直捣金陵城,亲自接太上皇出南宫亲政!” 堂下几个粗鲁偏將拔出腰刀,跟著举起装满酒的土碗。 “大將军洪福齐天!大明国运不灭!”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庆功宴,吃得极其热闹虚妄。 所有人都沉浸在马上就能升官发財的虚假美梦里。 朱奠甚至喝红了眼,开始在地图上盘算,到了南京后要霸占秦淮河畔哪一条街的最贵宅子。 午夜时分,大部分进城叛军都喝得烂醉如泥。 他们紧紧抱著刚抢来的铁杂物,睡在冰冷街头,雷鸣般鼾声在九江城內此起彼伏。 同一时刻,九江城外不远处的宽阔长江江面上。 夜间江面起风了,水面漫起了一层厚厚薄雾,阻挡了月光。 在这层薄雾掩护中,三个像高楼一样的庞大黑影,顺著水流稳定地压了下来。 它们由於体型庞大,行驶起来显得无声无息。 这是直属北方的黑龙舰队江防第一主力分队。 这是三艘最新下水的千吨级无风帆蒸汽铁甲战列舰,舰首掛著醒目的张牙舞爪黑龙旗。 每艘战舰上,三个巨大金属烟囱正冒著浓烈黑烟,但底层蒸汽机的轰鸣噪音,被水手用特殊隔音板刻意压到了最低限度。 最中间那艘巨舰,是整个分队的旗舰“镇江號”。 舰队指挥官宋亮背著手站在最高处舰桥上,举著高倍率双筒望远镜。 望远镜巨大的视野里,九江北面城头上看不到兵的影子。 坚固城楼上,只单薄地掛著几盏破旧红灯笼。 那是朱奠手下刚才急忙换上去的大明样式灯笼。 “这就是那帮南边山里钻出来的土包子,他们连最基础的军事守夜口令都不懂。” 宋亮鄙夷地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著一丝高高在上的嘲笑。 一名传令通讯兵笔直地站在他左侧,手里紧紧握著一面暗红色信號旗。 “按照瀋阳发出的最后一道接力口令办事,九江最北边那段城墙的砖头已经太旧了,统帅让我们稍微借这个好机会,帮他们永远地拆了重造。” 宋亮冷静地说道。 “命令所有大船立刻锅炉减压,右舷全力转向,侧舷主装甲带对敌方向。” 宋亮的口令通过手摇铜管,精准下达了动力底舱。 巨大的传动轴开始减速反转,三艘恐怖的铁血战列舰,在翻滚江面上缓缓横了过来。 原本紧闭的厚重木製炮门,被装甲水手用力拉开。 战船一侧,瞬间露出了黑洞洞的恐怖金属炮管。 这是瀋阳兵工总厂最新大规模生產的后膛线膛火炮,口径巨大。 每艘船单侧侧舷配有十二门这样的主力火炮,三艘船一共三十六门致命主炮,缓慢对准了前方的九江北城墙。 火炮水手们动作训练有素。 他们十分熟练地推开笨重炮閂,两人一组塞入黄黄的火药包,接著推入尖头致命开花弹,最后隨著咔嚓一声,死死关上炮閂把手。 “一號炮组测距已经完毕,最后目视距离八百步,全部炮口仰角调整待命。” 专门的火炮测距手大声对著高处匯报。 宋亮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怀表指针。 时间线刚刚跨过子夜红线。 距离朱奠骑马踏进这座城里的时间,还不到区区十二个小时。 一场非常短暂且滑稽的復辟闹剧,已经走到了註定的尽头。 “开火!” 宋亮用力向下挥动了一次右手。 旁边通讯兵手里的红色信號旗,在夜风中猛地划出一条死板直线。 宽阔江面上,瞬间同步爆发出三十六团比太阳还刺眼的猛烈火光。 隨后,那股震耳欲聋的可怕爆炸声,直接撕裂了九江上空夜色。 这种完全超时代的爆破声,硬生生掩盖了长江水翻滚的噪音。 三十六发满载最新式强烈炸药的特殊开花弹,拖著橘红色死亡尾跡,直接横向划破了江面的白色薄雾,分毫不差地砸在九江府外围的北城墙段上。 那段纯靠黄土包著青砖修筑的老旧城墙,连一秒钟都没顶住这种变態衝击力。 仅仅第一轮齐射,坚固北城墙直接向下塌了一大段缺口。 重达千斤的巨型石块和成吨碎泥土,全部飞上了半空。 这股比地震还剧烈的震动,直接顺著青石地面传到了城里中心的知府衙门。 那些隨便睡在脏地上的叛军,直接被巨大的声纹震得飞了起来。 他们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怖事情,第二轮密集战舰齐射炮弹,就无情地砸进了城內街区。 整个府衙的主体屋顶被气浪掀翻飞落,锋利碎瓦片到处乱飞收割人命。 一发沉重实心炮弹,刚好砸落在刚才那个油腻的烤羊篝火堆旁。 黑色泥土和带著残缺的腿骨,在红色火光中惨烈地混合在一起。 朱奠从椅子上被掀翻在地。 他根本来不及跑回去穿上那套救命战甲,一块飞舞砸落的木质承重柱狠狠撞在了他的右边胸口上。 他胸骨断裂,直接喷出一大口带著內臟碎块的鲜血,他引以为傲的长矛阵型和寄予厚望的旧式铁炮,在这个可怕的毁灭性打击面前,显得像笑话一样软弱可笑。 他的双耳这时候已经被爆炸完全震聋了。 他绝望地瘫跪在屋子废墟里,看著前方不断塌陷、化为灰烬的高大城墙。 那场仅仅十二个时辰的大將军美梦,在这个火药之夜,彻底碎成了地上最没用的一把烂泥粉末。 第365章 清洗南京(一):南宫的黄昏 九江城外的炮火声停下没多久,消息就通过密集的电讯和快马,传到了南京。 瀋阳银行的电报房里,红色灯光闪烁。 那是瀋阳发来的最高指令:收网。 南京城的空气,瞬间变了。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南京城的几个主要城门关上了,原本准备进城卖菜的农户,被持枪士兵赶走。 原本巡城的衙役,被强行解除了武装,他们被关进一间间低矮营房。 南京守备司令耿璇,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 他身上穿著整齐將官服,肩膀上的金星在火把照耀下闪著光。 他的腰间掛著两把短。 他的左边大腿旁,掛著一柄纯钢打造的战刀。 这一柄刀,是瀋阳兵工厂的特製品。 “一团,去封锁秦淮河的所有出口,不准一只小船划出去。” 耿璇的声音很沉,嗓门不算大,但在湿凉晨风里,每个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 “二团,去接管江边码头,把那些大商贾的粮船全部扣下,有人敢硬闯,就地开火。” “三团,跟我走。” 耿璇挥动手里长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 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华夏军步兵,踩著整齐步伐前进。 他们的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重闷响。 这种声音,让街道两旁的住户躲在被窝里打哆嗦,没人敢开窗。 这支队伍的目標,是南宫。 …… 南宫的大门,在这个清晨,显得有些单薄。 原本负责看门的十几个太监,此时正聚在大门口。 他们手里拿著几根老旧棍子,有的太监手里还抓著豁了口的菜刀。 他们听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 朱祁镇已经穿好了他那一身旧龙袍。 这是他在南宫私下缝製的,並没有严格按祖制,但布料很红,在灯影下显得有种不真实的威严。 他坐在主殿的大位上,等著。 他在等九江的消息。 他甚至觉得,此时的朱奠已经渡过长江,正在南京码头登陆。 他觉得江面上的那些黑龙旗,已经被一把大火烧成了灰烬。 “去看看,是不是王师到了?” 朱祁镇对身边老太监命令道。 他的手都在抖,那是极度兴奋引起的颤抖。 一个老面孔太监连滚带爬跑进大殿,官帽歪在一边。 “主子爷!外面来了好多的兵!” 朱祁镇猛地站起来。 “是大明的兵?是不是穿著火红的鸳鸯袄?” 老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 “不是红的,是黑的,全是黑的,是大帅府的兵,他们把南宫围了,三层,全是火枪,枪口正对著咱们的大门呢。” 朱祁镇身体晃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里。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此时,南宫漆红的大门被一股巨大外力直接撞开。 铁製合页断裂,木门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陈年浮土。 耿璇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摘军帽,跨过了高大门槛。 他的靴子踩在那些太监丟下的菜刀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朱公子,早啊。” 耿璇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他没有称呼朱祁镇为皇上,甚至没有称呼太上皇,他用了“朱公子”这三个字。 大殿里的几十个太监想衝上来。 但一排黑色枪口,已经对准了龙椅两侧。 退位的君王看著耿璇。 “耿璇,你父亲是长兴侯,你耿家是大明忠臣,你现在,是要学曹丕吗?” 朱祁镇死死掐著椅子扶手,指甲在硬木上留下几道划痕。 耿璇停在距离龙椅十步的地方。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铁盒。 “我父亲尽忠的,是这片土地。” 耿璇的声音很平。 “大执政说过,江山不是某个家族的私產,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就是这江山的主人。你朱家的人坐在这儿,让几十万大军在土木堡送了命,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谈尽忠吗?” 耿璇直接揭开了朱祁镇最黑的伤疤。 朱祁镇气息紊乱。 “九江呢?朱奠的三千精兵,总比你这几个团要多!只要寧王的兵到了,南方的封疆大吏都会响应!这南京,你守不住!” 朱祁镇还在做最后挣扎,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耿璇的手指在铁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九江在那儿。” 耿璇转过头,看著北方。 “宋大元帅的铁甲舰,只开了两轮齐射,你那个朱將军就趴在了死人堆里。他那三千个拿著长矛的乞丐,现在有一半正跪在江滩上领粥吃,剩下那一半,已经进了鱼肚子。” 耿璇把铁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捲髮黄纸张。 这就是那份在江南传播的“捷报”,但由於战火,上面沾染了一些暗红血跡。 耿璇把它隨手扔在朱祁镇脚下。 龙椅上的男人看了一眼纸上的血跡。 他最后的力气,似乎被抽空了,肩膀塌了下去。 他在九月后的祭奠中,在那场名为“復辟”的赌博里,输光了最后一块筹码。 “你想杀朕?” 朱祁镇悽惨一笑。 “大执政不想要你的人头。” 耿璇语气很冷。 “死了一个朱祁镇,还会有人找一个朱祁某出来。你很有用,只要你还活著,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就会觉得自己还有个洞口,只要他们冒头,瀋阳的工厂就能省下一笔审查费。” 耿璇从铁盒底下抽出一叠厚厚名册。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耿璇当著朱祁镇的面,开始翻开那些名册。 “这份名单,是通过九江驛道回信的人。” 耿璇念了一个名字。 “苏州府,赵员外,祖上是洪武朝进士,家產两万亩,由於土改,他捐了一千两黄金给你的朱將军。” 朱祁镇闭上了眼。 “南京吏部的一名老主事,他写了一份三千字贺稿,讚美你復辟是大难之后的祥瑞。” 耿璇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在大殿里不断重复那些显赫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江南的一个大家族。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一批曾经在大明朝堂上有话语权的士大夫。 朱祁镇看著耿璇。 “你把这些人都抓了?” “正在抓。” 耿璇的回答很乾。 “瀋阳的银行需要运作,这些人的家產,正好可以用在一號动员令上。大执政要往西边打仗,正愁没银子,你给这个机会,大执政在电报里,还要谢谢朱公子呢。” 耿璇翻到了名册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朱祁镇瞪大了眼睛。 儘管他在颤抖,但他还是看到了。 在每一个名字右边,在那些用工整楷书写成的人名后面,都有一个非常刺眼的红色標记。 那是一个粗壮的交叉。 在这个发红叉子下,名字后面还备註了四个字。 “满门抄没。” 朱祁镇仿佛看到了一座由尸体堆成的小山。 那些原本打算在这个春天和他一起重回巔峰的家族,那些曾经站在钟山下和他一起哭泣的读书人,在这个清晨,都要被这支黑色军队彻底埋葬。 耿璇合上名册,对副官挥了挥手。 “把南宫所有出口焊死,除了送饭的洞口,不准再开门,连一只信鸽也不准飞进去。如果有活物出来,立刻开枪。” 军靴声渐行渐远。 南宫那扇巨大木门,在几十名工兵操作下,被两道厚重生铁条横向封死。 蓝军士兵拿著铁锤,在门閂上砸下最后一根长钉。 咚,咚,咚。 这个声音,敲在了朱祁镇心口上。 大殿里的红烛流下蜡泪,光线越来越暗。 南京城的太阳虽然升起来了,但在朱祁镇眼里,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拥有光亮的黄昏。 名册上那一串血淋淋的叉子,成了他视野里最后一抹红。 第366章 清洗南京(二):菜市口的判决 耿璇走出南宫大门的时候,远处的鸡叫声划破了南京城的寂静。 沉重的铁条已经焊死在朱红的大门上。 两名拿著喷灯的工兵擦了一把汗,对著耿璇行了一个標准礼。 耿璇没有说话,他看向手里的表。 五点三十分。 这是总攻经济和行政阻力的时间。 “名单上的第一家,匯通大银號,出发。” 耿璇翻身上马,他的声音很冷。 三千名穿著黑色制服的华夏军士兵,分成了一百个小队。 他们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蜈蚣,迅速没入了南京密集的里弄。 此时,南京著名的商业街区还没甦醒。 匯通大银號的黑色门板,还关得紧紧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里是江南復明社最大的资金周转点,也是赵员外等大地主寄存银两的地方。 砰的一声。 一支粗壮的撞木狠狠撞开了大门。 银號里的门丁还在揉眼睛,就被两支雪亮的刺刀顶住了喉咙。 “华夏军办案,所有人蹲下,敢动的人直接击毙。” 一名排长厉声喝道。 数十名穿著灰色长衫的人跟著冲了进来。 他们不是兵,是瀋阳银行派来的高级会计,每个人的腰间都掛著算盘和加厚的新帐本。 “把所有的库房打开。” 会计主管对著银號的大掌柜冷笑。 大掌柜浑身发抖,颤巍巍地指著后院。 “这里的存银,都是各位东家的私產,你们这是明抢啊。” 耿璇这时候走了进来,他的靴子踩在银號的地毯上。 “私產?那是大明的私產。大执政说了,在华夏的土地上,只有华夏的法律。去,搬箱子。” 一名士兵一脚踹开了库房的铁锁。 里面的白银散发著诱人的光芒,一锭一锭地堆成了小山。 “记下来,现银三万两,帐单四万两,全部封存。” 会计主管的手指飞快拨动。 与此同时,南京各处的豪宅里,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苏州赵员外在南京的別院,也没能倖免。 赵家的管家抓著一根棍子想阻拦,被一名士兵用枪托直接砸碎了肩膀。 瀋阳印製的黄色封条,一张接一张地贴在了那些雕樑画栋的大门上。 哀號声在南京城的上空迴荡。 …… 上午九点,瀋阳,辽王府的侧厅里。 蓝玉坐在一张宽大的人造皮革转椅上,他的面前放著一个正在滴滴乱叫的电报机。 周兴站在一旁,手里抓著刚刚翻译出来的南京简报。 “大执政,耿璇那边很顺利,南京十七家银號已经全部查封,现银收缴了五百万两,还没算那些地契。復明社的骨干,抓了三百六十个人。” 蓝玉接过简报看了一眼,隨手把它扔在桌上。 “这帮地主,比我想像的还要有钱。” 蓝玉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在看外面的大工厂,那里的烟囱正在冒黑烟。 “光抓人没用,得给这天底下的旧人立个规矩。周兴,把我昨天签的那份文件,用最快的频道发往南京、苏州、杭州。” 蓝玉指著桌上一份厚厚的蓝色封面文件。 上面用宋体字列印著一排醒目的题目。 《华夏联合公国刑法草案(试行版)》。 周兴愣了一下。 “大执政,现在还掛著大明的旗子,直接用公国的名义发法律,那些旧文官会跳脚的。” 蓝玉冷笑一声。 “他们已经跳完脚了,在九江,在南宫,我给过他们脸。现在,我要的是他们的命。念给这些读书人听听,让他们知道死因。” 周兴翻开了第一页,声音很宏亮。 “第一条,凡以任何手段企图顛覆公国现行体制,或试图恢復旧制,参与者均定为叛国罪,主犯,处以死刑,家產全数没收。” “第二条,资助偽权或乱军者,同罪。” 这一份充满硝火味的法律,通过大功率的电报机,在半个小时內就传到了南京的官署。 …… 中午十二点,南京,菜市口。 这里是大明朝以前处决犯人的地方。 但今天,这里的阵仗非常巨大。 一排原本由木头搭成的断头台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用青石临时铺成的空地。 空地后面,站著五十名华夏军的行刑手。 他们每个人都抱著一支加长的步弹枪,刺刀已经上好了,在阳光下发著光。 四周的围观群眾非常多,起码有三万人。 有挑担子的汉子,有穿绸缎的学子,也有麻木的灾民。 他们看著那群被推出来的死刑犯。 为首的一个人头髮花白,身上的官袍已经被撕烂了。 他是前朝致仕的太常寺少卿,也是黄淮家族的一个远亲,他在昨晚的贺信上印了一枚巨大的私章。 “蓝玉!你个乱臣贼子!你有本事就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杀光!” 老头对著耿璇的方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液。 他的声音很悽厉,在菜市口打著转。 旁边一个復明社的小地主,已经嚇得便溺了。 他跪在地上,鼻涕流了一脸。 “我就是借了点钱给朱將军,我不知道那是造反啊。大爷们,饶了我吧。” 耿璇坐在高台上的监刑位上,手里拿著那份瀋阳发来的刑法草案。 他站起来,声音通过旁边几十个士兵的接力回传,震得所有人耳朵疼。 “大执政有令,尔等不思公国之恩,私自勾结乱军,妄图復辟旧贼,此乃叛国大罪。” 耿璇翻开法律,开始宣读。 老文官还在大骂,骂得很脏,从蓝玉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了蓝家的义子。 耿璇没有生气,但他举起了手。 “判决如下,主犯陈某、赵某等一百二十八人,执行死刑,即刻生效。” 人群里发出了巨大的惊呼声。 很多文人开始擦冷汗,他们平时习惯了朝廷的廷杖,最重也不过是流放。 一次处死一百多个有功名的士子和地主,这在江南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跪下。” 一名校官喊道。 死刑犯被反绑著双手,被按在青石板上。 有人还在哭,有人在大笑。 老文官昂著头,看著那明亮的阳光,他觉得自己在为圣贤之道殉道。 “预备。” 校官挥动手里的指挥刀。 五十支步枪的枪栓同时被拉动,声音非常整齐,清脆。 空气里充满了火药的乾裂味道。 “放。” 砰的一声巨响。 五十团白烟在菜市口猛地冒起。 人群里胆小的妇女尖叫著捂住了眼睛。 老文官的脑袋像被铁锤砸中的瓷碗,瞬间变得粉碎,那件红色的旧官袍被鲜血浸透了。 一百二十八具身体,几乎在同一时刻倒在了青石板上。 鲜血顺著地面的凹槽慢慢流了下来,很快就匯成了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 耿璇站起来,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 他收起那份刑法草案,对著下面的士兵下达了下一道命令。 “名单上的下一批,继续上。告示贴出去,让全城的人都看清楚,谁再敢写贺信,这里就是他们的地头。” 又一批死囚被推了出来。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隱藏在人群里的復明社閒杂人员,这时候正悄悄脱掉身上的长衫,想把手里刚写的传单塞进阴沟里。 他们发现,那个蓝玉讲的不是经史子集,那是真的由火药带来的规矩。 在这个鲜血淋漓的下午,南京城的老派势力,终於感觉到了脊梁骨被炸断的疼痛。 瀋阳银行的马车拉著满满的银箱子,大摇大摆地从刑场旁边路过。 蓝玉在三千里外的地方,通过这些尸体,完成了他在江南的最后一次立威。 这种立威,不需要比喻,也不需要华丽的言词。 只要这五十发枪弹,就够了。 第367章 西域的紧急快报 瀋阳的风,带著一股子浓烟味。 蓝玉习惯了这种味道。 那是几十个高大烟囱日夜排出的废气。 在现在的瀋阳人看来,这种烟越多,家里的面袋子就越厚。 执政府的桌子上,放著一份最新的简报。 那是南京那边发来的,耿璇办事很利索。 一百多个地主、士商的脑袋,在那一刻,已经堆在了菜市口的草棚里。 那是为了安抚人心,也是为了嚇唬那些还在做梦的旧臣。 “大执政,南京那边的存银,已经开始装船了,一共一百二十个大箱子。” 周兴站在侧面,手里拿著朱红色的钢笔写字。 他在记帐。 蓝玉揉了揉太阳穴。 “那些银子別在南京留,直接运到瀋阳。我们要扩建第二炼钢厂,钱,永远不够用。” 蓝玉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屋子里的安静。 蒋瓛满头是大汗。 他没穿那套整齐的军装,而是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布褂。 他的手里,死死抓著一个密封的铅皮筒。 “报,大执政。” 蒋瓛的声音很沙哑。 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熟练地撬开了铅皮的封口。 里面是一封用羊皮纸写的信,上面满是黑色的泥点,甚至有一股子淡淡的马尿味。 “这是从甘肃肃州,一路跑死了八匹快马运回来的,哈密卫,出事了。” 蓝玉的眼神猛地一缩。 他接过那张羊皮纸,手上的动作很快。 信上的字跡很乱,那是哈密卫驻守的执事官写的。 “三月十四,哈密卫北门遭遇巨炮轰击,城墙坍塌十丈,副总旗李铁战死。对手不是瓦剌人,他们穿的是带著链甲的重装,用的是一人多高的波斯巨炮,通信,即將断绝。” 蓝玉看完信,隨手把信递给了周兴。 周兴看完,脸色也是一变。 “大执政,哈密虽然是个卫所,但那是咱们丝绸之路的第一个门户。忠顺王卜答失里,去年才给咱们送了五十万斤紫铜矿石,怎么说丟就丟了?” 蓝玉坐回到转椅上,手指敲打著桌子。 “不是丟了这么简单。卜答失里是咱们在那里的钉子,对手既然动了他,说明他们想要的,不只是哈密。” 蓝玉看向蒋瓛。 “情报司在西边,还有活口吗?” 蒋瓛点点头。 “还有三个潜伏哨没撤回来,他们最后传来的口信说,对方的首领自称是伟大的帖木儿的继承者。他们不仅有快马,还有大批从波斯那边掠夺来的匠人,能造出威力巨大的臼炮。” 帖木儿帝国。 这个名字,在蓝玉的脑子里並不陌生。 虽然那位不可一世的梟雄,在很多年前就病死在了东征的路途中。 但他的子孙,显然並没有放弃对东方的窥视。 哈密,只是他们的一个试验品。 “他们劫了咱们的商队?” 蓝玉的声音沉了下来。 蒋瓛从兜里掏出一张破损的清单。 “是的,一共三百辆大车,那是准备运往撒马尔罕的精丝。还有……咱们刚从吐鲁番发回来的二十个勘探员。” 蓝玉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大,甚至撞翻了桌子上的茶杯。 瀋阳產的瓷器碎了一地。 丝绸、银子,他也许还不那么心疼。 但那二十个勘探员,是他花费了无数心思,好不容易从稷下学宫培养出来的地质人才。 在这个时代,一个认得铜矿石、认得露天铁矿的人,比一千个步兵都要珍贵。 “他们绑了我的地质员?” 蓝玉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周兴在旁边嘆了口气。 “大执政,咱们现在南方的地盘刚稳,步兵团都在南京和扬州进行轮换。如果现在往西走,战线实在太长了,光是后勤,一年就要烧掉三百万华元。” 蓝玉没有理会周兴的劝阻。 他大步走到了办公室后方,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全图。 这幅图,不是传统明朝那种抽象的山水画。 这是用现代测绘技术画出来的,用的是精確的经纬度和等高线。 地图的西边,哈密卫,像一个小小的红点。 这里有著大明朝几百年来从未真正在意的戈壁。 “周兴,你看这儿,安西,还有更西边的碎叶。” 蓝玉的手指在那些荒凉的顏色上划过。 “朱元璋和朱棣,都觉得那里是没用的荒地,因为他们只想要种粮。所以他们守著嘉峪关,看著祖宗的地盘丟掉。” 蓝玉转过头,他看著周兴和蒋瓛。 “但我蓝玉不一样,我不要那里的地,我要那里的路。”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下面,埋著全世界最丰富的铜矿,埋著咱们製造火药需要的硝石和硫磺。帖木儿的后代想跟我玩炮?他们这是找错了主宗。” 蓝玉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铅笔。 他在哈密的位置往西,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这一笔,非常长。 它掠过了哈密,掠过了吐鲁番,直接指到了数千里的西域深处。 “大执政,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收復这里?” 周兴小心翼翼地问道。 蓝玉把铅笔扔回办公桌上。 “不是收復,是接管。哈密只不过是我们要塞里的一个小零件,我的目標,是彻底打通这条通道。” 他看了一眼电报机。 “告诉西北的几个督抚,不管他们现在手里有多少人,三天之內,必须把甘肃的官仓全部打开。我要大批的粮草,向嘉峪关靠拢。” “再给北方大区下令,耿璇不动,南京的兵不动,但我控制的那几个蒙古骑兵师,必须出动。” 蒋瓛记录的速度很快。 “大执政,我们要发正式的檄文吗?像打大明那样?” 蓝玉摇了摇头。 “不需要,那帮蛮子看不懂汉字,也没必要和他们讲道理。” 蓝玉指著地图上的那条大跨度红线。 “我的规矩很简单,华夏公国的工厂,需要西方的矿石。谁挡在矿石回家的路上,谁就得被我埋进黄沙里。” 这一句话,杀气腾腾。 蒋瓛感觉到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立了起来。 他知道,在消灭了大明的正规力量后,这位辽王,这尊华夏的大执政,终於要把他那长满老茧的手,伸向更广阔的世界。 “这一千两百里的距离,我们要推过去吗?” 周兴在地图前,咽了一口唾沫。 蓝玉转过身,他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一列满载著钢铁构件的简易列车,正拉响了悠长的笛声,黑烟灌入了云霄。 “一千两百里?” 蓝玉看著夕阳。 “不仅是一千两百里,只要我手里还有一发子弹,这条线,就会一直往西。直到这天底下所有的矿,都打上华夏公国的印子。” 蓝玉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又抓起了一颗沉重的铅弹。 他的动作虽然轻,但眼神里的光,比西北的残阳还要刺眼。 西域的这份报,在瀋阳的这个黄昏,终於变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宏大远征的火星。 这张地图上的红线,在往后的几十年里,將成为整个西方世界的噩梦。 此时,瀋阳,只有电报机的嘀嗒声依然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迴荡。 它记录下了蓝玉的野心,同时也记录下了一个文明,向著更深处踏出的脚步。 这一步,跨过了哈密,跨过了天山。 它在这个春天的清晨,宣告了这片土地新的权力秩序。 “西进,就在明天。” 蓝玉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成了这一章最后的註脚。 第368章 陆军的一號动员令 瀋阳第一机械局的空地上,浓烟滚滚。 这里的空气非常呛人,充满了刺鼻的煤渣味,但没有人在意捂鼻子。 蓝玉穿著一件厚重的军大衣,站在一块灰色的石台上,手里拿著一个黄铜壳的秒表。 在他前方三十步处,停著一个极其难看的怪物。 这东西没有马匹拉拽,它有一个硕大的黑色铁锅炉,底部安装著四个宽大的熟铁轮子,驾驶座上只有两个满脸黑炭的司机。 “锅炉压力到红线了。” 主驾驶员大声喊道。 他伸手拉动了头顶的一根粗铁链。 汽笛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长鸣。 那是极其巨大的声音,震得旁边几个负责保卫的近卫军士兵肩膀一抖。 这台刚刚在这个时代诞生的蒸汽牵引车,开始缓慢走动。 它的轮子在坚硬的黄土大操场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白色印痕,排气管喷出一股冲天的白蒸汽。 在牵引车后方的大铁鉤上,拴著两根粗壮的钢索。 钢索的尽头,是一门重达三千斤的加农榴弹炮,外加两辆满载著弹药和铁製配件的四轮拖车。 平时拉动这些东西,起码需要八匹高大的挽马。 遇到泥泞的上坡,马匹经常会脱力累死。 现在,这台粗糙的机械大车,正以一种匀速的姿態,拉著这堆沉重的钢铁缓慢绕圈。 “大执政,您看时间。” 一名穿著蓝色工装的机械师满脸通红,兴奋地指著蓝玉手里的表。 蓝玉按下秒表的机簧。 “一刻钟,走了两里半。” 蓝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动。 机械师有些失落,低下了头。 “大执政,我知道这速度慢,甚至比不上人小跑,但这锅炉的钢材刚达標,再加大压力就要炸膛了。” 蓝玉把秒表放进衣兜,拍了拍机械师的肩膀。 “很好了,我没有怪你。我不要它跑得快,我要的是它不会累。那戈壁滩上没有草,马吃不上饭就会死,但那地方下面有煤,它吃煤就能走。” 蓝玉指著那台还在冒烟的机器。 “局里现在拼装了多少台?” “日夜赶工,勉强做出了十台整车,但备用零件不多。” 机械师回答。 蓝玉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兴。 “把这十台车,还有两套备用锅炉,明天全部拖到火车站,装大平板车。第一站运到西安府,然后自己开向肃州。” 周兴翻开手里的记事本,眉头拧在了一起。 “大执政,调这东西过去花费太大了,光是沿途提前给它准备补水点和煤炭,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真不如用骆驼。” 蓝玉盯著场地中央的铁軲轆。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脸面的问题。” 周兴愣了一下,没明白。 蓝玉转过身往办公房走,周兴赶紧跟上。 “西域那些人,现在还在仗著手里的马刀快,仗著波斯人教了他们几手老式的铸炮法,就敢动我的勘探队。” 蓝玉一边走一边说,皮靴踩在煤渣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我要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车不吃草就能拉动三千斤的铁傢伙。我要用这十台冒烟的怪物,把咱们华夏立国的规矩,结结实实地压在哈密的这块沙地上,这叫降维威慑,懂吗?” 周兴听懂了,把笔別在耳朵上,用办事的態度应承。 “属下马上去协调天津铁道的运力,绝不耽误军机。” 他转身离开,去办理调度。 蓝玉推开机械局临时办公房的木门。 屋子里已经站著一个年轻人。 他穿著一套崭新的卡其色將官军服,马靴擦得很亮,腰间掛著一把带有雕花护手的短管燧发手枪。 他是瞿通,辽东骑兵新锐里最拔尖的將领,他爹是正当红的骑兵总指挥瞿能。 “大执政。” 瞿通立刻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立正的撞击声很响。 蓝玉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也没倒水,直接拿起桌子上的一份简报,扔到了瞿通的胸前。 瞿通快速接住,单手翻开。 看了不到三行,这位年轻將领的眼睛里就冒出了一股火气。 “狂妄。” 瞿通咬著牙,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不想去?” 蓝玉看著他。 “大执政,请给我三万骑兵,末將保证三个月內,把那个带头劫商队的帖木儿残部分队主將的头,提回瀋阳!” 瞿通大声请命。 蓝玉没有马上批准,他在打量这个年轻人。 以前的大明,將领出征只想著割耳朵拿首级,脑子里没有地缘概念。 “我叫你来这里,不只是让你去杀人的,杀人那种活儿,换个千总也能干。” 蓝玉敲了敲实木桌子。 瞿通的身体站得更加笔直,等待指示。 “哈密的情况你看了,咱们的通信断了,丝绸之路也被那群蛮子掐住了。” 蓝玉站起来,走到瞿通的面前。 “我给你三万轻重混编骑兵,再给你配三十门野战火炮,你要负责在前头开路,打穿阻碍。” 蓝玉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你记住,这次西进,不仅是收復一个哈密卫。你代表的,是新鲜出炉的华夏联合公国。你要把这面大旗,给我牢牢地插在西域的最高点,谁敢不服这面旗,你就用大炮教他做人。” 瞿通热血上头,这不仅是杀敌,这是开疆拓土。 “末將明白,这不仅为大执政抢回咱们的勘探员,更是向全天下宣示咱们公国的强硬手段。” “知道就好,后勤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往前突。” 蓝玉挥挥手。 瞿通再次敬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房,去找他自己的部队集结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周兴夹著一叠很厚的图纸和单据又走进了办公房。 跟著他一起进来的,还有负责情报与內卫的蒋瓛。 “大执政,甘肃和肃州的后勤线路,我已经做了一个急案。” 周兴把手里的纸铺在桌子上,指著地图上的几条古老驛道。 “以前前明在那边有十三个小驛站,但规模太小,容纳不下咱们的新军,更存不下您要运过去的煤。” 蓝玉看著那些標红的废弃军堡点。 “那就重建,把標准拉高。” “距离太长,当地的民夫不肯干活,他们嫌工钱剋扣是常態。” 周兴说出了难点。 西北的民风很彪悍,也很警惕官府。 蓝玉冷哼了一声。 “前明的官喜欢漂没工钱,我这里不准。发命令,所有沿途徵用的劳工,工钱发华夏银幣,按双倍结算,三天一结。有敢剋扣一个铜板的军需官,就地枪毙。” 蓝玉的手段非常直接,直接用硬通货砸开西北闭塞的局面。 蒋瓛这时候上前走了一步。 “大执政,肃州那边的卫所里,还有很多对咱们新政不熟悉的前明老兵。难保有心怀怨恨的人,或者地方顽固豪强,在咱们设立兵站的时候搞破坏。” 蒋瓛的特务嗅觉一直很管用。 “你在西北留的人手不够用吗?” 蓝玉看著他。 “潜伏哨在情报刺探上没问题,但要是镇压地方阻力,需要武权。” 蒋瓛低声回答。 “我给你这个权限。” 蓝玉扯下一张公文纸,拿起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个大字。 他写完,盖上了自己私人的大红方印。 这也是第一號西进特別动员令的一部分。 “你可以临时抽调当地两千名驻防步兵。你在甘肃到肃州这条线上给我盯著,不管是哪个明朝遗留下来的豪强,还是当地不听话的马贼,敢在补给线上插一根树枝捣乱的,不要经过法局程序,直接按叛国罪格杀勿论。” 蓝玉把手令递给蒋瓛。 蒋瓛接住手令,脸上的阴冷笑容闪过。 “属下懂了,这条线,一只心怀不轨的老鼠都过不去。” 这才是蓝玉雷厉风行的作风,不讲仁义道德,只讲结果。 大工业需要的资源航道,绝不允许长出任何干扰的杂草。 周兴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但他知道,大执政做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也不该改,这关乎国家机器的开局。 “还有一点。” 蓝玉看著两人。 “半个月,我只给后勤筹备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那十台牵引车必须停在肃州的城墙外开始加水,瞿通的骑兵前锋必须踏出长城。” “遵命,大执政。” 两人同时回答。 屋子里的交涉很快结束。 他们都有著极大强度的工作去落地。 蓝玉披上大衣,也走出了办公房的木门。 试车场上,那台丑陋的蒸汽牵引车还在原地怠速。 锅炉的连接缝隙里嗞嗞地喷出白色的水雾,黑色的轮子沾满了第一机械局试车场的湿润泥土。 旁边放著一辆刚刚被洗刷过泥浆的火炮平板车。 空气里混合著煤炭、焦油、火药以及深沉的泥土味道。 这是一种非常不古典的气味,在这个依然存在著封建遗留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蓝玉站在一滩积水前,看著那个巨大的铁轮子。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冷笑。 这就是他打造的战爭怪物。 它现在很原始,它很笨重。 但这几千斤的废铁一旦被送出山关,它那粗暴的声音將是对冷兵器时代最直接的判决书。 哈密,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祭旗点而已。 一阵冷风吹散了机械局的白气。 蓝玉拉紧了领口,大步向外走去。 远处火车站的卸货声已经隱约传来,西进这条巨大的链条,已经发出了正式绞动的声音。 第369章 第一条实验铁路的通车 瀋阳南部的空地上,工人的吶喊声还没停。 就在前不久,蓝玉在瀋阳第一机械局亲手启动了蒸汽牵引车的试验。 那台笨重的机器虽然走得慢,但它展示了一种能改变地缘的力量。 现在,这种力量被扩大了。 为了应对西域发生的哈密陷害事件,为了那二十个极其珍贵的勘探员,蓝玉下达了陆军一號动员令。 而在动员令的背后,是一场极其庞大的交通建设。 瀋阳到天津的土地上,铁轨正在一点点延伸。 这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全国铁路网,只是为了应对战爭而紧急铺设的关键路段。 由於蓝玉多年来积累的钢铁產量和那些熟练的铁匠,这条实验性的铁路线终於在大半年的疯狂施工后,呈现出了雏形。 天津卫的北侧,新修了一个简陋的车站。 这里的地面被石灰和碎石夯实得非常平坦。 几千名刚从农田转出来的劳工,正穿著蓝色的粗布短衫,手里拿著长长的铁铲,在清理轨道旁边的石渣。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焦炭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轨道的最前端,停著一个硕大的黑色铁傢伙。 它有圆滚滚的肚子,上面接了三根高大的烟囱。 它的四周钉满了厚重的熟铁板,手臂粗的螺栓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这东西叫“黑龙號”。 它是辽东第一机械局那些疯子般的工匠,在蓝玉的指导下,用报废了三台锅炉的代价製造出来的实验品。 蓝玉坐著一辆普通的黑漆马车,停在了车站的红线外。 他走下车。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镶嵌金线的公爵朝服,而是换了一套非常干练的军常服,腰间只有一柄短剑。 “大执政到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原本吵闹的车站,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周兴赶紧跑过来。 他在瀋阳处理完调度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天津,这些天一直守在工地上,那身绸缎官服已经沾满了黑色的煤灰。 “大执政,调试了三次,锅炉的火已经烧了两个时辰,气压够了。” 周兴一边抹汗一边匯报,嗓音很沙哑。 蓝玉点点头。 他走到那台“黑龙號”面前。 在旁边,站著一群穿著大明官服的人。 他们有的是刚投降不久的工部官员,有的是负责看守天津卫的旧將领。 他们缩著脖子,眼睛里满是恐惧。 在他们看来,这个怪模怪样的铁罐子,简直就像是来自阴间的怪物。 “怎么,各位不打算上来坐坐?” 蓝玉看向那群文官。 一名年老的监生咽了一口唾沫,颤巍巍地走到蓝玉面前。 “大执政……这物事既无骡马牵引,又无风帆助力,它喷著黑烟,声音如闷雷,这……这是否有违祖宗的规制?若是惊动了地脉,怕是要出大事。” 蓝玉斜了他一眼。 “祖宗没见过哈密丟了,祖宗也没见过西域的矿。规矩是人定的,我不嫌它的烟大,我只嫌它的轮子慢。” 说完,蓝玉根本不理会这帮文人的反应,直接迈步踏上了那级铁铸的阶梯。 “黑龙號”的驾驶室里,热气腾腾。 两个魁梧的火夫正赤著上身,手里拿著长柄的铁锹,把一颗颗黑色的煤矿塞进通红的炉膛里。 “拉响汽笛。” 蓝玉下令。 主驾驶员是一个很稳重的技师。 他拉下了头顶的一根皮绳。 “呜——!” 一声音调极高的长鸣,瞬间刺穿了整个天津卫的天空。 这声音由於太响,甚至让不远处拴在磨坊的小毛驴直接惊跳了起来。 那些在旁边围观的百姓,嚇得整排整排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 “龙神爷爷下凡了!” “这是铁龙!快避让,龙王爷发火了!” 这种迷信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蓝玉站在窗口,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国民。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嘲笑,在这个时代,突然出现的机械確实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开船,哦不,开车。” 蓝玉敲了敲挡板。 轰隆。 机头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金属撞击的沉重感,顺著铁轨传导到了地面。 车头后方的十节大平板车厢里,此时已经坐满了六百名精锐的卫队士兵。 他们背著崭新的遂发枪,每个人怀里都抱著一个黑色的铁弹药箱。 这是最直接的运兵试验。 隨著连杆的疯狂前后抽动,巨大的铸铁轮子开始和铁轨摩擦,一些火星在连接处飞溅出来。 黑烟像粗壮的柱子,从三个烟囱里喷向了云霄。 速度开始提升。 原本平缓的地面,开始在窗外快速掠后。 对於习惯了四里出头、五里的传统行军速度的人来说,接下来的场景就是真正的震撼。 “大执政,三十里!” 周兴站在蓝玉后边,手里拿著特製的计时錶。 蓝玉看著窗外。 田野里的庄家,此时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青黄色。 那些在路旁赶著牛车的老农,在这一刻就像变成了静止的石头。 他们被这台钢铁巨兽瞬间甩在了后方。 每小时走三十里地。 在大明朝,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神跡。 如果这种速度能维持,只要五六个时辰,就能走完马兵跑两天的路。 驾驶室里的震动很大。 蓝玉抓著扶手,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周兴,你记下,从这里到肃州,地势还算平坦。只要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把这铁道铺过去,什么帖木儿,什么也先,在咱们的炮台面前都是死人。” 蓝玉的声音由於机器的轰鸣而变得很大。 这是真理。 在没有铁路的时代,后勤决定了帝国扩张的极限。 朱棣之所以在歷史上后期多次北伐无功而返,就是因为人跑不过马,粮跟不上兵。 但如果有铁路。 任何叛乱和外敌,都將在半天之內面对直接投送的重型火力和几千个全副武装的枪手。 这就是近代化的降维打击。 火车在空旷的北方大平地上飞驰。 蓝玉走出驾驶室,来到了后面的车厢。 原本那些脸色苍白的士兵,此时也感受到了这种飞驰的快感。 他们看著前方那个冒烟的黑色烟囱,眼神里由於恐惧而生出的防备,正在转化成一种狂热的崇拜。 他们的大执政,真的弄出了比龙马还要厉害的东西。 这种心理上的转换,就是从农业思维向工业思维的一次大跨越。 蓝玉走过每一列车厢。 他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军粮,看著那些被綑扎得严严实实的枪炮零件。 “都坐稳了,这只是一个开始。” 蓝玉在大声对手下喊。 当黑色的巨兽载著满身的钢火,以不可阻挡的姿態碾过原野时,蓝玉坐到了车厢一角的一个木质转椅上。 他推开了沉重的观察窗。 狂风卷著煤渣,吹在了他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 他看著窗外那飞速倒退的旧景观。 那些传统的草亭,那些简陋的土墙,在这台机器的震动中,似乎都在摇摇欲坠。 这一刻,蓝玉心中那关於未来世界的一部分图景,终於从设想变成了一组真真实实的钢铁巨像。 他並不觉得这一章是大局的终点。 相反,在瀋阳到天津的这条线上,在这个加速跳动的金属节奏里,他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改写大明歷史的进程,才刚刚走过了第一个关键的中场。 远方,哈密的沙尘很大,西域的刀光尚未熄灭。 但蓝玉觉得,他的铁轨,已经在西北的黄土里扎下了第一根不容置疑的图钉。 黑色的浓烟在蓝天下画出了一道粗旷的黑线。 它掠过了长城,它掠过了海港。 这一年,天津卫的铁轨,在大明百姓惊恐的叩首祈祷中,正式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彻底落幕。 蓝玉坐在那里。 他盯著那个飞速后退,最后消失在视野尽头的旧村落。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属於上位者的、极度自信的笑容。 那是属於他的,华夏联合公国的清晨。 在这个瞬间,大执政坐在窗边,第一次在心里觉得,那位还在南京祭祖、抱著旧祖法不放的朱祁镇,已经真的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陈旧符號。 铁轨,就是现在的正统。 黑龙號,就是现在的天命。 瀋阳的天空此时下起了第一场春雨。 但在天津往南的线路上,蒸汽由於高温,將雨滴瞬间化成了冲天的力量。 第370章 肃州急递,兵站先行 天津卫的试验场上,那声尖厉的汽笛还像余音一样掛在很多人耳边。 “黑龙號”第一次跑起来,把天津到瀋阳这条关键路段的意义,硬生生砸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蓝玉没有在天津多留。 铁路是路,兵站是血。路能把东西拉过去,血得先在前头接住。不然再快也是白搭。 所以“黑龙號”刚停下没多久,一封封加盖火漆的军令就已经从天津、瀋阳同时往西飞了出去。 瀋阳,大执政府军需总署。 天还没亮透,军需总署的大门已经开了。 门口的两盏大灯笼还亮著,门下不停有人进出。吏员、缮写、传令兵、军中参谋、粮务官、车马司的人,一波接一波。 谁都知道,西边出事了。 哈密方向求援断线,勘探员失踪,商路被截。这不是边军死几个人的小事。这是新朝刚把北方和江南压住,西面又有人来掐脖子。 蓝玉已经下了陆军一號动员令。 接下来谁要是拖后腿,不是革职,是掉脑袋。 总署正堂里,周兴一夜没睡。 他眼下发青,嘴角都起了裂皮。案上摆著三摞帐册,四捲地图,旁边是一盆早凉透的浓茶。 他没碰。 一名年轻主事抱著卷宗快步进门,脚步太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下。 “周公,铁路司和工部营造局的人都到了。” 周兴头都没抬:“叫进来。” “是。” 不多时,七八个人进了正堂。 前头的是铁路司司丞顾怀,后面跟著工部营造局主事、兵部职方司郎中、粮务司副使、军医局提举,还有两名军中参谋。 人一到齐,周兴把手里的笔一搁。 “都坐。” 没人真敢坐实,都只是挨著椅边。 周兴先把一张河西地图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今天叫诸位来,不是商议,是分差。” 一句话,堂內立刻安静了。 周兴抬眼扫了一圈。 “陆军一號动员令已经发了。瞿通领三万骑兵先行。前军跑得快,后头就更不能乱。现在我只问一件事,西路兵站怎么立,粮草怎么走,煤怎么送,药怎么补,谁先说?” 兵部职方司郎中先起身,拱手道:“下官先说。按旧制,自兰州起,经凉州、甘州、肃州,再到嘉峪关,一路驛站尚在,只需修缮,便可启用。” 周兴冷冷看了他一眼。 “旧制?” 那郎中心里一紧,连忙改口:“是……是前朝旧例。” “前朝旧例要是有用,哈密就不会断。”周兴把手里一支毛笔扔在图上,“你拿旧本子来糊弄我,是觉得我不懂,还是觉得西边的人都还活在前朝?” 那郎中额头一下就见汗了。 “下官不敢。” 周兴没再追著骂,抬手点在地图上。 “甘州、肃州、嘉峪关,三处设主兵站。不是驛站,不是换马棚。是主兵站。粮、草、煤、药、枪弹、修械工匠,全得齐。” 他又点了几处小点。 “沿途旧驛站全部改成军用补给点。能住多少人,放多少粮,有几口井,井水够几匹马喝,三日內全给我报上来。” 铁路司司丞顾怀这时接话:“周公,若是只靠旧驛站,根本扛不住这次远征。尤其煤炭和炮车备件,沿途都得另设中转库。” 周兴看向他:“你要多少地方?” 顾怀早有准备,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標註图。 “下官昨夜算过,从瀋阳经天津转中原,再往西送,光主线转运就要设五个大库,河西段至少再加四个中库。若只走旧仓,卸装一次,损耗就会高一成。” 粮务司副使一听急了。 “顾司丞,九座仓?这哪是说建就建的。银子从哪出?木料、砖石、人夫,又从哪出?” 顾怀也不让,直接道:“你们粮务司若有本事把物资空手变到肃州,那我不建也行。” “你——” 眼见两人要爭起来,周兴一拍案几。 “够了。” 这一声不大,但堂里立刻全闭嘴了。 周兴最烦这种扯皮。 “现在不是谁给谁使绊子的时候。粮务司管粮,铁路司管路,工部管建,谁都別想著把活推给旁人。” 他指著顾怀:“你说损耗高一成。那我问你,你这五大四中,多久能立起来?” 顾怀咬了咬牙:“若给足人手,主库一月,中库半月。” “太慢。”周兴直接否了。 顾怀脸色一变:“周公,这已经是极限了。” “极限是给太平年景说的,不是给打仗用的。”周兴伸出两根手指,“半个月。主库能用,不求齐整,先能装粮、存煤、修枪炮。” 工部营造局主事忍不住开口:“半个月不可能。河西那边土城墙都裂了,仓基都得重夯。” 周兴盯著他:“我什么时候让你修朝廷衙门了?” 那主事一愣。 “先用兵营式样。木架顶棚,夯土仓壁,里头铺石灰防潮。先能用,再慢慢补。你要给我修花墙还是修滴水檐?” “下官不敢。” 周兴手指一点一点在图上划过去。 “听好。” “甘州主兵站,先立粮库两座,煤库一座,修械棚一座,军医所一处。” “肃州主兵站,规格再加一等。那里是前推总枢。得能接瞿通前军,也得能接后续重炮和牵引车。” “嘉峪关以东,再加两处临时水草点。位置由军中参谋和工部现勘,不准闭门造车。” 几名军中参谋立刻记下。 周兴又看向军医局提举。 “药呢?” 军医局提举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鬍子花白,但说话利索。 “回周公,常药能备。止血散、金疮药、驱秽丸、清热汤材,都能先发。但河西路远,水土不同,若遇瘴病倒无妨,最怕是痢疾和伤口烂坏。下官请求隨军多带煎药医官和洗创器具。” 周兴点头:“给你人。你列单子,军需总署优先批。” 老头一听,像鬆了口气。 这时候,车马司的官员终於找著空隙,小心道:“周公,还有骆驼和大车。西路一旦进了河西,许多地方车轮难行,只能靠骆驼队。可本地驼帮……” “本地驼帮怎么了?”周兴问。 车马司官员迟疑一下,还是说了:“他们坐地起价。听说朝廷要大用骆驼,已经有几家开始暗中囤驼,不肯签官契。” 周兴听完,居然笑了一下。 但这笑意一点都不让人轻鬆。 “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人。”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军中参谋。 “肃州方向,帐面上的仓,有几成是真的?” 那参谋立刻起身:“按去年的覆核,甘州、肃州两地名册仓共二十三座,实仓约十二。其余多半空著,或被地方借作私库。” “借作私库。”周兴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个笑话。 “那前明留下的卫所地呢?” “军户逃散很多。还有些地被本地豪强侵吞,转租给佃户。” 周兴慢慢把袖口挽起来。 他的脾气不算爆,但一旦到了这个时候,下面的人都知道,他是真要动刀了。 “好。很好。” “西边仗还没打,已经有人先从自己家里往外掏国本。” 正堂里没人敢接话。 周兴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提笔就写。 笔锋极快,没有一点停顿。 一边写,他一边开口。 “军需总署第一號补充令。” “甘州、肃州、嘉峪关沿线,所有前明旧仓、军仓、盐仓、驛仓,即日起登记封存。无论在谁名下,先封,再核。” “凡拒不交册者,以侵夺军需论。” “凡囤驼抬价者,官收一半,市买一半。敢抗命,按阻军法办。” “凡旧卫所田地,立刻復勘。谁家帐不清,田先扣,人后查。” 写到这,周兴抬起头。 “这份令,今天就发。谁敢说没先例,你们就告诉他,这就是先例。” 兵部职方司郎中小心道:“周公,这样一来,西北地方怕是会起怨。” “怨?”周兴看著他,语气平得嚇人,“哈密都快没了,你还跟我讲怨?” “他们要是真知道怕外敌,就不会把国朝的仓库当自家菜窖。” “我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干活。谁拿银子不办事,谁就是敌。” 这一番话说下来,堂內再没人敢打圆场。 这不是普通催办。 这是要把西北沿线重新捋一遍。 顾怀沉吟一下,试探著问:“周公,那银子真先发?” “发。”周兴说得很乾脆,“不给钱,只靠刀,能压一时,压不住长路。西北这帮人你不先让他看见好处,他只会在你背后使绊子。”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但收了钱还耍花样,那就別怪我不留情。” 这句话说完,旁边缮写的吏员都下意识把腰挺直了。 周兴不是蓝玉, 蓝玉杀起来像雷。 周兴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到了这种大事上,他的狠是落在规矩里的。你以为他在讲帐,结果他记的是命。 议了快一个时辰,诸司官员才被放出去。 每个人手里都多了几道差遣。 有人刚出门就开始骂苦,但骂归骂,脚下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因为谁都知道,这种时候慢半步,真会掉脑袋。 正堂一空,周兴才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盆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 苦得他皱了皱眉。 门外传来快靴声。 一名传令兵奔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急件。 “报!天津转来的加急文书!” 周兴伸手接过, 火漆上是大执政府的私印。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短笺。 只有几行字, 是蓝玉亲笔。 字很硬,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劲。 周兴看完,手指下意识收紧。 旁边侍立的主事忍不住问:“周公,大执政怎么说?” 周兴把短笺递过去。 那主事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白了。 上面就一句核心命令:“兵站若误,主官立斩。” 没有缓衝, 没有解释, 没有第二句。 主事喉头滚了滚,小声道:“这……这是给西北那边的?” “给所有人的。”周兴把短笺收回,重新压在案上,“也包括我。”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很平。 但也正因为太平,旁边的人才更觉得心里发凉。 周兴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官袍。 “来人。” “在!” “把方才那份补充令誊三份。军需总署、兵部、情报司各存一份。原件立刻八百里发甘州、肃州、嘉峪关。” “再传我钧令,明日之前,河西沿线所有地方文武主官,必须回报实仓、实地、实人、实驼四项。少一项,我先拿回报的人问罪。” “是!” 几个吏员和传令兵立刻分头出去。 周兴站在图前,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蓝玉那句“主官立斩”不是嚇唬人。 从当年辽东起兵开始,到后面打朱元璋、打朱棣、平江南、压南京、定草原,再到现在西征。蓝玉从来只认结果。 谁办成了,封赏不吝。 谁误了军机,不管你资格多老,照杀不误。 周兴跟了蓝玉这么多年,最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刚才话说得狠,不是做样子。 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刀口上。 正堂外,天已经全亮了。 院子里来来回回的人更多,脚步杂乱,喊声一阵高一阵低。 有军需总署的小吏抱著册子往外跑,也有军马司的人拉著车要去东城仓场点粮。更有几匹快马直接在门口套鞍,准备启程西去。 周兴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然后他对身边的主事道:“备车,我要去银库。” 主事一愣:“周公,您亲自去?” “不亲自去,谁敢给我一日之內拨出这么多现银?” 主事不敢多问,赶忙应下。 周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 “去请蒋瓛的人来一趟。” 主事心头一跳。 周兴头也不回地说道:“西北那边既然帐面上有仓,实际上多半空著,那就说明有人在搬国库的砖。光发令不够,得让他们知道,后面跟著的是刀。” “属下明白。” 说完,主事匆匆退下。 周兴站在总署门前,望著院外一匹匹衝出去的快马,长长吐出一口气。 现在这局,不是瞿通一个人在前头打。 瀋阳、天津、甘州、肃州、嘉峪关,全都已经被绑上了这辆往西开的战车。 谁都別想脱身。 而那封盖著大执政府火漆的急递文书,也在这一刻被装进了牛皮信筒,掛上了最快的一匹驛马。 马夫翻身上鞍,狠狠一抽鞭子。 战马嘶鸣一声,衝出总署长街,直奔西门而去。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那道急令,也朝著肃州方向,飞了过去。 第371章 甘州旧將,肃州新令 河西的风,比瀋阳更硬。 一队快马从东面奔来,马蹄踩得官道尘土直扬。最前面的骑士背上插著三角小旗,旗面上只有一个黑字。 军。 甘州城外的守卒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中枢军令的样式,连查验都不敢拖,立刻抬杆放行。 “让路!瀋阳急递!” 喊声穿过城门洞,直接衝进了甘州总兵府外街。 总兵府內,值房里的人本来还在核对秋后屯粮册,听见外面吆喝,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谁都知道,这种时候从瀋阳来的,不可能是寻常公文。 没过多久,传令兵就被带进了正堂。 堂上坐著的,是甘州镇守总兵韩岳。 韩岳年过五十,鬢角已经白了。他早年是前明边军出身,打过蒙古,也守过西陲。后来北边局势崩了,朱氏江山断了,他看得明白,没跟著一起死,顺势降了蓝玉。降是降了,但这些年他在甘州过得一直很小心。 这种小心,不是怂,是活得久养出来的本能。 他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更知道中枢那位大执政,对边將从来只有两种態度。 能办事,就给权。 办不了事,就换人。 “呈上来。” 韩岳伸出手。 传令兵双手把火漆封好的信筒奉了上去。 韩岳拿到手里,先看了一眼火漆,麵皮就绷紧了。 大执政府军需总署正印。 还有一层情报司的暗记。 两道印子叠一块,不用拆,他都知道事情轻不了。 堂下几个亲信偏將和参將都不敢说话,只能看著韩岳抽出里面的公文。 韩岳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脸越沉。 看到后面,他把公文往案上一拍。 “都看看吧。” 下面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没人敢先动。 韩岳冷冷道:“怎么,还要本官给你们念?” 副总兵陈显赶紧上前,拿起来一看,嘴里差点吸出声。 “西路进入特別军管……” “兵站、盐道、马市、河渠,皆归前敌统筹……” “甘州、肃州、嘉峪关沿线实仓、实地、实人、实驼,一日一报……” “若误军机,主官立斩……” 陈显读到最后,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把公文放回案上,低声道:“这是……这是把咱们甘州的命脉全收走了。” 堂里顿时压抑起来。 另一个参將忍不住道:“大人,中枢这回也太霸道了。盐道归他们,河渠归他们,连驼队和仓库都要重新清。那咱们这些年辛苦维持的局面,不就全没了?” 韩岳抬眼盯著他。 “你说的是局面,还是你自家的局面?” 那参將脸色一僵,赶紧低头。 韩岳没继续追,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慢慢捻著指头。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 这道令一到,甘州原有的军政財三条线,至少要被抽走一半。 兵站改军管,意味著军需不再经总兵府层层核拨。 盐道归前敌统筹,意味著甘州本地那些靠盐利养起来的关係网要断。 河渠一旦被接手,屯田和军户地册也得重翻。 这不是一般的督办。 这是中枢要借西征的名义,把河西重新洗一遍。 堂下没人再说话,都等著韩岳表態。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管事快步进来,拱手道:“大人,外头来了几位瀋阳来的官人。说是情报司的。” 堂內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军需总署的令刚到,情报司的人就跟著进城。 这事已经不是“督办”两个字能说得清的了。 韩岳沉默片刻,开口道:“请。” “不,算了。本官亲自去迎。”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往外走。 副总兵陈显和几个参將也赶紧跟上。 总兵府前院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都是黑色劲装,外面套著半长罩甲,腰间佩刀,脚下是便靴。领头那人年纪不大,脸很白,眼神却冷。 他手里还捧著一个长木匣。 韩岳一见这架势,心里就更明白了。 这不是来喝茶的。 领头那人拱了拱手,礼数有,但不多。 “甘州总兵韩將军?” 韩岳也回了一礼。 “正是韩某,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情报司西路副使,许成。” 这名字一出来,韩岳心里一沉。 不是无名小卒。 情报司敢让一个副使直接跑来传令,说明中枢对河西这条线极重。 韩岳侧身道:“许副使,里面请。” 许成没立刻动,而是先把手里的木匣交给身旁隨员。 “军令在前,先宣令,再入內敘话。” 韩岳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还是点头。 “请。” 许成让人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加盖了情报司和大执政府双印的手令,直接当著总兵府上下数十人的面展开。 “奉大执政令,自今日起,西路特別军管。” “甘州、肃州、嘉峪关、河西沿线一应兵站、盐道、河渠、驛路、马市,皆归前敌统筹。” “地方文武,不得迟误,不得阳奉阴违,不得借旧制推諉。” “敢有抗命者,依军法,先斩后奏。” 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砸在院子里。 韩岳身后的副总兵陈显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几个参將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成念完,將手令捲起,看著韩岳。 “韩將军,话我带到了。” “从现在起,甘州总兵府需要配合我司和军需总署做三件事。” “其一,封盐仓。” “其二,清军仓。” “其三,整驼队。” 韩岳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著许成,慢慢道:“许副使,这河西不是中原。这里的人,靠著这些路子活。中枢一刀砍下来,恐怕会乱。” 许成嘴角动了一下。 “乱?” “韩將军,哈密都丟了,你跟我说怕乱?” “外头的人都快骑到脖子上了,里头还在盘算自己的盐道和仓库。这不叫活路,这叫找死。” 话一点都不客气。 院里气氛一下绷住。 陈显有些忍不住,上前半步道:“许副使,话不能这么说。甘州这些年守边不易,若没地方士绅和商帮帮忙筹粮、筹驼、修渠,哪能撑到今天?中枢现在一句话全收了,也得给地方留口气。” 许成看都没看他,只问韩岳。 “韩將军,这位是?” 韩岳只好道:“副总兵陈显。” 许成这才侧头。 “陈副总兵,你是替地方说话,还是替你自己说话?” 陈显脸色猛地一变。 “本官自然是替甘州说话。” “那就更好。”许成淡淡道,“既然你这么心疼地方,不如先把你家在城南那三处盐仓的帐册送来,让大家一起看看,里面装的是官盐,还是私货。” 话一落,陈显整个人都僵住了。 院里瞬间静得嚇人。 韩岳心里一紧。 他知道情报司厉害,但没想到对方把手都伸到这种地方去了。 陈显额角冒汗,却还硬撑:“许副使说笑了。本官家中哪里有什么盐仓。” “没有?”许成回头,对身后隨员道,“把册子拿来。” 那隨员立刻从匣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后念道:“城南三仓,名义掛在刘氏米行、崔氏绸庄、元庆杂货铺下。实则为陈府外管事许明掌帐。上月入仓官盐四百二十石,未入官册。” 念到这,陈显脸都白了。 他还想张口,许成已经合上册子。 “不用解释。今天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传令。” “但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能先办你。” 话说到这份上,陈显彻底哑了。 韩岳看著这一幕,心里反而沉了下来。 情报司把东西掌握得这么细,说明中枢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在河西埋了眼。 今天这局,不是他想拖就能拖的。 想到这里,韩岳终於开口。 “许副使,既是大执政军令,韩某遵从。” “甘州总兵府,自今日起,全力配合军需总署和情报司。” 这话一出,院里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但没人敢出声。 许成盯著韩岳看了两息,忽然点头。 “韩將军是明白人。” “明白人才能活得长。”韩岳回了一句,语气有点硬。 许成没接这话,只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办事。” “城中盐仓,今日封。” “军仓,今日清。” “总兵府请拨一营兵,隨我司做事。” 韩岳吸了口气。 这等於情报司要借他的兵,去封甘州本地人的仓。 这口锅,一样要扣在他头上。 但事已至此,没退路了。 “陈显。” “末將在。” “你领一营兵,隨许副使办差。” 陈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甘。 “大人!” 韩岳转过身,死死盯著他。 “这是军令。” 四个字,陈显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他咬了咬牙,低头抱拳。 “末將……领命。” 许成这才满意。 他也不耽误,直接道:“先去盐仓。” 院里的兵很快集齐。 一营兵,足有五百来人,刀枪齐备。外加情报司自己带来的几十名干员,城里顿时紧张起来。 队伍刚出总兵府没多久,消息就传开了。 甘州盐道上的几个大商人,几乎同时得了风声。 城东,刘家盐行后院里,三个穿绸袍的中年人正围在一起。 一个是刘家掌柜刘福生,一个是崔家管事崔广,一个则是本地军户头人的亲弟弟马六。 马六最先急了。 “我就说不能让瀋阳的人隨便进城。现在好了,真要查了!” 刘福生脸色发青,来回踱步。 “查仓也就罢了,怕就怕他们顺著仓往上翻帐。” 崔广压低声音:“韩总兵那边什么意思?他平时拿了咱们不少好处,总不能真翻脸吧?” 刘福生苦笑。 “你没听说?这回来的不是普通督办,是情报司的人。韩岳那老狐狸平时敢打哈哈,这会儿他也得先保自己。” 马六拳头一握。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仓封了。” “要不,拖?”崔广试探。 刘福生停下脚步,眼神闪烁。 “拖是肯定要拖。” “只要今天拖过去,等到別处也闹起来,中枢未必就敢真把河西全得罪死。” 马六一听,立刻道:“那我叫人去仓前拦著。就说盐契不清,得先查票据。” 刘福生点头。 “別动刀,先闹。只要把人拦住,看看韩岳到底敢不敢真对本地人下手。” 三人一合计,立刻分头派人。 而另一边,韩岳坐在马背上,跟著队伍往城南走,脸黑得厉害。 他知道,这一趟过去,不可能太平。 果然,盐仓还没到,前头就见一群人堵在巷口。 有人喊冤,有人嚷著查错了仓契,还有十几个伙计抬著木箱横在路中间。 陈显一看,脸上微微一动。 这些人,他认得。平时逢年过节都没少孝敬他。 许成却连马都没下,只是扫了一眼。 “谁主事?” 前头一个胖掌柜赶紧上前,满脸堆笑。 “小人刘家盐行掌柜刘福生。敢问大人,这仓是我刘家家產,怎会说封就封?总得让小人把契书拿出来对一对吧。” 许成问:“你要对多久?” 刘福生一愣,隨即赔笑:“半日……不,一个时辰也行。” 许成点点头。 “好。” 刘福生刚露出一点喜色,就听许成继续道: “一个时辰后,仓不开,你死。” 刘福生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四周围观的人也全傻了。 他们以前不是没见过官府办事,但这么直的,真少见。 刘福生强撑著道:“大人,您这是不讲理……” “我讲军令。”许成打断他,“哈密丟了,西路要粮。你堵仓,就是阻军。” 他一抬手。 “数到十。人散,开仓。十声后不动,拿人。” 话音一落,后面一排火枪兵已经上前半步,枪口齐刷刷抬起。 刘福生腿一下就软了。 他没想到,对方真敢在城里上火枪。 周围几个起鬨的人也慌了。 有人下意识就往后退。 许成开始数。 “一。” “二。” “三。” 每数一个字,那股压力就重一层。 到了“五”,最前面两个伙计已经扔下木箱跑了。 “六。” “七。” 刘福生扛不住了,连忙大喊:“开!开仓!快开仓!” 堵路的人顿时散了一半。 许成抬手,数停了。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他说完,直接带人进仓。 大门一开,里头一排排盐包堆得满满的。 情报司的人上前验了几包,又翻出底下的帐本。 帐不乾净,一眼就能看出来。 官盐、私盐、转卖盐引,全搅在一起。 许成抬头,看了眼已经快跪下去的刘福生。 “封。” 隨著这一声,军兵立刻上前贴封条,换锁。 紧接著,第二仓、第三仓也被挨个封住。 城里那些原本还打著观望心思的商帮和头人,一下全老实了。 他们终於看明白,这回不是来走过场的。 到了傍晚,总兵府书房里,韩岳一个人坐著,脸色沉得像锅底。 陈显从外头进来,抱拳后压著火气开口。 “大人,真就这么认了?” “今日一共封了七仓。刘家、崔家那边都闹翻了。下面军户头人也在骂,说总兵府不护地方,只护瀋阳。” 韩岳缓缓抬眼。 “那你说怎么办?” 陈显一噎。 韩岳冷笑。 “你想让我跟瀋阳对著干?还是想让我替你那三座盐仓陪葬?” 陈显脸一下白了,赶紧低头。 “末將不敢。” “不敢就收起那些心思。”韩岳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以为今天封的是七座仓?错。今天封的是咱们这些年攒下来的胆子。” “中枢这次,不是来借道的,是来拿权的。” 陈显低声道:“那咱们就这么由著他们?” 韩岳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由著。” “不是因为我服。是因为我看得见大势。” 他说著转过身,目光有些冷。 “蓝玉现在坐的是天下。他不是当年那个守辽东的反將了。西域要打,他就一定会把河西攥死。谁想在这个时候拦他,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讲价,是先活下去。” 陈显不说话了。 韩岳走回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奏报。 “传令下去。” “自明日起,总兵府全力协助军需总署清仓、封道、整驼。” “还有,今天闹得最凶的那两个头人,抓了。” 陈显猛地抬头。 “大人,那可是本地老人。” 韩岳落笔不停。 “正因为是老人,才得先抓。” “不给瀋阳一个交代,他们不会信我。” “不给甘州一个下马威,下面的人还会继续试探。” 写完最后一笔,韩岳把公文吹了吹,放下。 “去办吧。” 陈显咬著牙,最终还是抱拳。 “是。” 他退下后,书房彻底静了。 韩岳坐在案前,看著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复杂。 他不甘心。 可他更怕死。 活到这个年纪,他早就不信什么忠义了。他只信一件事。 谁掌兵,谁说了算。 而现在,这个天下真正掌兵的人,不在甘州,也不在西域。 在瀋阳。 韩岳伸手,轻轻按住桌上那份从瀋阳送来的手令。 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 “服吧。” “服了,至少还能活。”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总兵府外,刚被封掉的几座盐仓门上,新贴的封条还没干透。 风从街口吹过,封条轻轻晃了一下。 河西这条线,从这一刻起,真的开始变了。 第372章 南京余波,南宫旧影 河西那边刚开始动刀,瀋阳这边却没半点放鬆。 蓝玉很清楚,外头打仗,最怕里头生乱。 当年朱元璋也好,朱棣也好,哪一个不是死在自己人的掣肘上。现在轮到他坐天下,他自然不会犯这种错。 南京,是个结。 这地方是前明旧都,是江南士绅的根,是许多旧臣心里最后那点念想。 九江那一场叛乱,是被他一把按死了。 可蓝玉从来不信,一刀下去,南边的人就真服了。 他们只是怕。 怕炮,怕兵,怕抄家,怕掉脑袋。 但怕,不等於认命。 瀋阳,执政府后殿书房。 蓝玉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正翻著一叠南京送来的奏报。 一份是江南巡按司报上来的商税数字。 一份是南方粮价平抑后的市价变动。 还有一份,是蒋瓛情报司刚递上来的密报,专讲南京城里的风声。 他翻得很慢。 旁边炭炉里火不大,茶盏也没动,屋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兴站在案边,手里抱著一本整理好的清册,等蓝玉看完。 过了好一会儿,蓝玉才把最上头那份奏报放下。 “九江一乱,南京这边安静了几天?” 周兴回道:“回大执政,明面上安静了七天。第八天,秦淮两岸的几家老茶楼就又开门了。第十天,苏、松两地就有人开始托关係问先前抄家的案子能不能缓一缓。” 蓝玉笑了一声。 “缓?” “人头都落地了,还来问缓不缓。” 周兴也没笑。 他知道蓝玉说这话,不是单纯嘲讽,是在看南京那些人的底。 蓝玉把另一份密报抽出来,抖了抖。 “这个復明社,查得怎么样了?” 周兴答道:“九江事后,已经拿了两批人。明面上的书吏、帐房、商號跑腿,大多招了。可真正出钱的,还有几个没拔乾净。” “没拔乾净,为什么?” “因为他们缩了。”周兴抬头看了蓝玉一眼,“九江一炸,南宫外头再一围,那帮人立刻就缩进了自家宅子里。帐册烧了,人也不见了,平时来往都断了。” 蓝玉点了点头。 “这是聪明人。” “知道跑不过刀,所以先装死。” 说完,他把密报扔回案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可惜,装死没用。” 周兴没接这话,而是把怀里的清册翻开,低声道:“南京那边新一轮抄家名单,已经擬出来了。內阁那边也有人请示,说九江事平,趁势把几家牵连深的全办了,省得以后再闹。” 蓝玉看著他。 “你怎么想?” 周兴没立刻答。 他做事一向稳。尤其到了这种时候,他更不会顺著上意说漂亮话。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 “臣不主张再大开杀戒。” 蓝玉眉头一挑。 “理由。” 周兴把清册轻轻放在案上。 “第一,江南不是边镇,不是打一顿就老实的军户地。那边是財税根本。若是连杀三轮,商路会断,米路会乱,布商、盐商、船帮、牙行都会缩起来。到时候朝廷帐面是乾净了,可税也没了。” “第二,九江刚平,南京城里表面服帖。此时继续下狠手,只会让那些原本还观望的人,彻底抱团。” “第三,咱们现在西边要打仗。中枢的银子、粮、药、人手都得往河西送。南边若是同时再起火,不值。” 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兴这番话,说得已经很直了。 这不是求情,这是在算帐。 蓝玉听完,没有立刻表態,只是靠回椅背,半眯著眼看著房梁。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的意思是,先不杀?” 周兴答道:“不是不杀,是先押著。” “把名单上的人先拿了,家先抄了,银子、粮食、地契、船契先收上来。人押在牢里,先別急著砍。” “等西边一动,再看谁敢藉机闹事。” “谁动,谁就该死。” “谁不动,咱们还可以分开收拾。轻重缓急,能更顺。” 蓝玉听到这里,终於笑了笑。 “你这法子,跟蒋瓛那边可不一样。” 周兴也笑不出来,只低声道:“蒋司使管的是刀,臣管的是帐。刀砍下去痛快,帐坏了就难补。” 蓝玉点点头。 这就是周兴和別人不一样的地方。 耿璇、瞿能这些人,打仗是把好手。 蒋瓛这种人,適合收网,適合见血。 可要说把一地压住,还不乱,那还得是周兴。 蓝玉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墙边地图前。 地图上,南京、苏州、松江、杭州几处,早就被標了点。 九江的位置,还画著一道淡淡的圈。 蓝玉抬手在南京一带敲了敲。 “这些人现在不动,不是因为他们认了。” “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主心骨。” 周兴点头。 “臣也是这么看。” 蓝玉转过身,目光冷下来。 “那就先不急著砍。” “先押著,先盯著,先让他们喘口气。” “等西边一动,等该钻出来的都钻出来,再一网打尽。” 周兴拱手:“臣遵命。” 话到这,事情本来已经定了。 可蓝玉没坐回去,反而走到桌边,伸手把最下面那封密报抽了出来。 那是情报司专送的卷宗,封皮上只写了几个小字。 “南宫旧影。” 蓝玉用指节敲了敲封皮。 “这份,你看了吗?” 周兴点头。 “看了。” “说说。” 周兴略一整理,便道:“九江叛乱之后,南京明面上的路子断了不少。但南宫旧人並没死净。先帝……不,前明朱祁镇当年身边那些老太监、旧內侍,还有几家曾经在南宫出入的人,还在暗中走动。” “他们现在不敢明著尊朱,不敢说復辟,可做的事一直没停。” “比如呢?” “比如替旧朱家宗室保留祭田。” “比如替部分前明旧臣子孙打点官司。” “再比如,暗中联络江南几家书院和族学,保留前明旧號、旧谱、旧祭文。” 蓝玉听著,脸上没什么波动。 这些事,单看一件都不算大。 可全连起来,就不一样了。 这是在留根,留一条以后能翻出来的根。 周兴继续道:“他们想做的,不是现在就起兵。他们也知道没那个本事。可他们想保住前明那套宗法名义,等著以后出乱子的时候,再把牌子抬出来。” “说白了,就是想给自己留个『正统』。” 蓝玉把密报翻开,看著里面一条条名字和往来记录,忽然冷笑一声。 “还真是死心不改。” “都到这一步了,还想著靠个姓朱的牌位翻盘。” 周兴沉声道:“所以臣才觉得,眼下不能再只靠砍。砍得太急,他们会缩得更深。还不如放线。” 蓝玉把卷宗合上。 “蒋瓛呢?” 这话刚落,门外便有太监稟报:“蒋司使到。” 蓝玉抬了抬下巴。 “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蒋瓛走了进来。 这些年下来,他越发不显山露水。穿著也不出格,只是一身官袍,腰间束带,脚步很轻。 可周兴看到他,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 蒋瓛这种人,身上那股味道是藏不住的。 不是血腥味,是那种把人心都拆开来看惯了的冷。 “臣,见过大执政。” “免了。”蓝玉把卷宗往案上一放,“南京那边,旧党还没拔净,你知道吧?” 蒋瓛面色不变。 “臣知道。” “为什么不直接办?” 蒋瓛抬眼,看了看蓝玉,又看了眼周兴。 “因为臣想等一等。” 蓝玉嘴角微动。 “你也想等?” 蒋瓛答道:“是。” “南边这帮人,现在怕得很。若是立刻再抓一轮,很多线就断了。人一死,嘴也死了。现在他们以为自己缩得深,其实正好方便臣盯著。” “他们还会找同党,还会试探旧人,还会托关係,还会寻外援。只要他们动,臣就能把一串人全摸出来。” 周兴听到这里,心里反而一松。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和蒋瓛的判断是一致的。 蓝玉伸手敲了敲桌子。 “那就按你们说的。” “先押,不急著杀。” “不过有一条。” 他抬起眼,语气陡然一沉。 “谁敢在西边军令下来的时候,藉机闹事,不管他是旧臣、士绅、商帮,还是哪个姓朱的远房,都给我连根拔。” 蒋瓛低头:“臣明白。” 周兴也拱手:“臣明白。” 蓝玉转身走回地图前,盯著南京的位置看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沉默的话。 “南边那帮人,骨头硬是假,命贱是真。” “只要他们觉得还有活路,就会忍。” “可只要他们觉得我顾不上他们,就一定会动。” 屋里安静下来。 周兴知道,这就是蓝玉的思路。 不是不杀, 是留著做饵。 西边一开战,若南京这边有人按不住,那就说明这帮人早就等著这一天。 到时候杀起来,就顺理成章。 说白了,这是更狠的法子。 正说著,外头又有人急步进来。 是一名情报司小吏。 他进门后单膝一跪,双手奉上一封新到的密信。 “报!南京急报。” 蒋瓛上前接过,看了一眼封记,隨即拆开。 只看了几行,他眼神就冷了下来。 “怎么了?”蓝玉问。 蒋瓛把密信递过去。 “前明朱祁镇旧日身边,有几个没死的老太监,最近又开始在秦淮一带露面。还有两名旧臣子弟,借著祭祖的名义出城,去了钟山附近。” 蓝玉接过信,看得很快。 “钟山……” “他们去那儿做什么?” 蒋瓛道:“大概还是祭孝陵。可臣的人说,他们不是单纯烧纸。有人在山下等著,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 周兴皱起眉。 “钟山那边不是一直有人盯著?” “盯著。”蒋瓛回道,“但他们这次很小心,不走原路,不聚堆,不留字据。像是在试探。” 蓝玉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试探谁?” 周兴低声道:“试探咱们是不是顾不上南边了。” 蒋瓛点头。 “臣也是这么看。”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种可能。” “说。” “他们是在借祭孝陵,重新聚人心。” 蓝玉轻轻哼了一声。 “死人牌位,倒比活人还好用。” 屋里沉默了片刻。 周兴缓缓道:“大执政,要不要把前明朱祁镇从南京移出来?押回北京,或者直接押来瀋阳。只要人一走,南边那些人的念想能断大半。” 这是个稳妥法子。 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可蓝玉听完,连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 周兴一怔。 “为什么?” 蓝玉走到窗边,负手看著外头。 “因为现在把他挪走,老鼠就缩回洞里了。” “他们会怕,会躲,会把该烧的烧掉,把该埋的埋了。以后再想找,一层一层扒,费事得很。” “可若把朱祁镇继续放在南京,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他们会自己找上门,自己串起来,自己露尾巴。” 周兴听懂了。 他没有再劝。 这法子太险,但也太彻底。 蒋瓛却显得很平静,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赞同。 这本就是他最擅长的局。 蓝玉回过身,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冷意。 “告诉南京那边,別动朱祁镇。” “外松內紧,钟山、孝陵、南宫周边,一条线都不准放。” “谁祭祖,谁烧纸,谁在路上停过,见过谁,带了什么,全给我记下来。” 蒋瓛低头:“是。” 蓝玉接著道:“还有,给南京那边透一点风出去。” 周兴抬头:“透什么风?” 蓝玉看著他,淡淡道: “就说西边要打大仗了,中枢这几日都在盯河西,暂时顾不上江南。” 周兴一下明白了。 这是要故意放风,给那些旧党一个错觉。 让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蒋瓛则直接拱手:“臣这就安排。” 蓝玉点点头,隨即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短笔,蘸了墨。 “还有一件事。” “前面寧王那条线,还留著吧?” 蒋瓛一顿。 “留著。” 周兴也明白蓝玉说的是谁。 当年朱权被朱棣算计,后面又被软禁,残余旧部一直没彻底灭。虽然成不了大气候,但在南方一些地方,尤其山里、水路边,还真有人认那块旧牌子。 蓝玉提笔,在一张细笺上缓缓写了几行字。 字不多。 写完后,他吹了吹墨,把纸折起来,递给蒋瓛。 “找个合適的人,做得像一点。” “让这封信,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蒋瓛接过信,没有当场展开,只是低头应下。 “臣明白。” 周兴看著这一幕,心里却微微一紧。 他当然知道,蓝玉这是在钓鱼。 而且是钓最后一条大鱼。 若真能把寧王残部、南宫旧党、江南士绅这几条线串到一起,那南京的问题就算彻底做完了。 可一旦收不住,也容易出乱子。 不过话到这一步,他也不会再拦。 因为蓝玉已经定了。 而且从结果看,这確实是最省刀、也最乾净的法子。 屋里火光轻轻一跳。 蓝玉坐了回去,把那份写好的细笺交给蒋瓛后,端起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眼看著两人,淡淡道: “这江山,不怕明著反。” “怕的是人都装死,心里还想著旧主子。” “既然他们捨不得那点死人影子,那我就把影子也给他们挖出来。” 蒋瓛低头,抱拳。 “臣这就去办。” 周兴也拱手:“臣会让南京那边先收著,不催,不杀,不惊动。” 蓝玉点头。 “去吧。” 两人退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蓝玉一个人坐在案后,看著摊开的南京地图,手指缓缓落在钟山一带。 他眼神很平。 半晌后,他低低说了一句。 “动吧。” “你们不动,我怎么收网。” 窗外风声掠过。 案上的密卷边角被吹得轻轻一颤。 封皮上那四个字,仍旧清楚。 南宫旧影。 第373章 瞿通出关,黑旗西指 第二天一早,瀋阳城北大营的校场就已经满了人。 昨夜的军令下得很急。 兵部、都督府、西路军前锋营、黑龙骑兵团、草原归附骑、边军老营,各部从半夜就开始点名整队。到了天刚亮的时候,校场外已经站满了披甲的军士,马嘶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心口发紧。 这不是寻常调兵。 这是要出关。 而且是奔著西域去的。 谁都知道,哈密失守不是小事。西边那帮人不光是抢城,还想断商路,抢矿脉,撕公国的脸面。这个时候谁去把哈密拿回来,谁就是立头功。 校场高台前,三面大旗已经竖起。 中间是黑龙旗,左边是西路军总旗,右边则是瞿字將旗。 一身甲冑的瞿通站在台下,腰间佩刀,背脊挺得很直。 他年纪不算大,但站在那里时,已经有了几分其父瞿能当年的味道。 只是和瞿能不同,他脸上的衝劲没有写得太满,反而压得很紧。 这是这几年磨出来的。 从北边草原,到山东边线上,再到几次剿匪和围边演练,他见过不少阵仗,也吃过亏,知道真正领军,不是靠喊,也不是靠热血上头。 尤其这回不一样。 这是公国立国以来,第一次大军远征西域。 不只是打胜负,更是打给天下人看。 高台旁边,兵部尚书、都督府几名参议、军需司和情报司的人都已经到了,正低声说话。 再往后,则站著各营主將和把总。 黑龙骑兵团主將乌恩其站在最前头,穿著半身板甲,双手按著刀柄,一张脸绷得很紧。 边军老营出身的都尉赵成则站在另一边,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的人。 这些人都知道,今天蓝玉会亲自来。 谁都不敢散。 果然,没多久,后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眾人立刻收声。 蓝玉到了。 他今天没穿朝服,也没穿那身宽袍大袖的常服,而是一身黑色军袍,外面罩了轻甲,腰间束带,步子稳得很。 这身装束一出来,校场上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什么例行送行。 这是大执政在以军中主帅的身份来送军。 蓝玉上了高台,先扫了一眼下面的人。 没人敢乱动。 连马都被勒得不敢乱嘶。 他没急著说话,只是把校场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西边出事,你们都知道了。” 声音不高,但校场够静,静到每个字都能听清。 “哈密丟了。” “商路断了。” “矿图丟了。” “还有人以为,咱们这些年在东边打下的家底,守著辽东和中原,就够了。西边丟一点,不值当计较。” 他说到这里,目光慢慢落到下方前列將领身上。 “谁要是这么想,现在就站出来。” 没人动。 校场上几万双眼睛全盯著他。 蓝玉继续道:“我告诉你们,不值当这三个字,最害人。” “今天別人敢动哈密,明天就敢动肃州,后天就敢看著甘州、盯著嘉峪关。” “再往后,河西乱了,商路断了,矿脉没了,西边那一串兵站全废。你们以为打的是一座城,其实打的是整个西路的脊樑。” 台下不少將领听得神色都变了。 原本有些人心里確实觉得,哈密太远,打回来也不过是爭口气。可蓝玉这几句话一压,味道就变了。 这不是面子战,是命脉战。 高台下,瞿通始终没动。 只是听得更认真了。 他知道蓝玉这些话,不单是说给全军听,也是说给他这个主將听。 蓝玉说完前头几句,停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瞿通身上。 “瞿通。” 瞿通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末將在!” “你知道你这次去,是去做什么的吗?” 这话一出来,校场更静了。 这是当眾点將,也是在当眾试人。 瞿通没有犹豫,直接答道:“末將此去,先收哈密,再定西路,让外人知道,公国的边,不是谁想撕就能撕的。” 蓝玉盯著他。 “还有呢?” 瞿通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丝路要通,矿道要保,兵站要稳。不是只把城拿回来就算完,后头还能收税,还能驻军,还能让后面的人用得上,这仗才算打明白。” 这话一出,台下一些老將都不由抬了下眼。 能说到这一步,说明瞿通脑子是清的。 不是那种只知道砍人的愣头青。 蓝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 “至少没犯傻。” 台下顿时传出一阵压著的笑声,但谁都不敢笑出声。 瞿通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站得笔直。 蓝玉朝前走了一步,站到高台最边上,看著下面几万军士。 “今天我不跟你们说什么为国死战。” “那是屁话。” 这话太直,底下不少人先是一愣,隨即全都竖起了耳朵。 蓝玉从来就不是那种会端著说空话的人。 “你们去西边,是去立功的,是去抢命的,也是去给后面的老婆孩子、族里弟兄挣前程的。” “谁立功,谁加爵,谁分地,谁拿银子。” “谁阵前缩卵,谁丟了兵站,谁误了军机,谁就按军法办。” “这世上没有白拿的富贵,也没有白吃的军粮。” “你们往西走一里,后面的人就稳一分。你们拿下一座城,后面的人就多一条活路。” 一番话说得很直。 可下面的人就吃这一套,因为都是真的。 这些年跟著蓝玉的人,谁都明白一点。 大执政说杀,是真杀。 说赏,也是真赏。 他不跟你讲那些空的,只跟你算帐。 校场下方,黑龙骑兵团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喘粗气了。 有些话,不必煽得太高,够实就行。 蓝玉这时抬起手,往下一压。 校场又安静下来,他声音沉了几分。 “不过我还要再说一句。” “这次去西边,谁都不准犯老毛病。” “不要见了敌影就冲,不要听见一座空城就扑,不要为了抢个斩首功,把整队人马都送进去。” 他说著,直接点了几个將领的名。 “乌恩其。” “末將在!” “你的人跑得快,衝起来也狠。可你给我记住,这次不是在草原上套狼。前面有城,有商道,有矿线,有內鬼。你敢把马队撒出去只图砍人,我就先砍你。” 乌恩其立刻抱拳:“末將记住了!” 蓝玉又看向边军老將赵成。 “赵成。” “末將在!” “你是老边军出身,最懂守点。到西边之后,凡是拿下来的水点、驛站、桥樑、仓口,一个都不许空。谁敢贪功往前扑,后面不留守,你就替我打他军棍。” 赵成大声领命。 紧接著,蓝玉把目光重新落回瞿通身上。 这一次,校场上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蓝玉看了他两息,缓缓道:“瞿通,听令。” 瞿通单膝跪下。 “末將在!” “本执政命你领西路前锋军,总辖黑龙骑兵团、边军老营骑、归附草原骑,总数三万,先行出关。” “你的职分,只有三条。” “第一,哈密必须拿回来。” “第二,丝路必须通。” “第三,不准把西域打成一片废土。” 这第三条一出,下面不少人都怔了一下。 瞿通却连眉都没皱,立刻应道:“末將领命!” 蓝玉继续道:“你听清楚了。我要的是能驻军、能收税、能开矿、能走商队的西域,不是尸横遍地的烂地。” “你要杀人,我不拦。” “但该留的城,该保的水,该护的商,不准乱砸。” “谁烧仓,谁乱屠,谁坏矿路,回来我先办谁。”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中枢这次不是单纯报復。 是要把西域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所以不能乱打。 这也说明,这一仗不是打一把就走,而是要落脚,要吃下去。 瞿通抱拳,声音很稳。 “请大执政放心。” “末將先夺节点,再扫外围。不抢虚功,不乱深入。” 这话一出,蓝玉眼里终於露出一点满意。 这才是他要的回答。 不是嗷嗷叫著请战,不是满嘴血勇。 而是知道先干什么,再干什么。 蓝玉点了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西边远,补给慢,地形生。你要是打得太快,后面跟不上,就是自己找死。” 瞿通再应:“是!” 蓝玉抬手,让他起身。 隨后,他往后招了一下手。 一名內侍立刻捧著一只长木盘走上前。 木盘上放著一枚虎符,一卷军令,还有一柄短火銃。 不是礼器,是真傢伙。 蓝玉先拿起虎符,递给瞿通。 “这是西路前锋调度符。” “出了关,你有先斩校尉以下、就地徵调驛马和军驼之权。谁敢阳奉阴违,你自己办。” 瞿通双手接过,沉声道:“末將领令。” 蓝玉又把那捲军令递过去。 “这是兵部、都督府和军需总署三方联押的正令。沿途兵站、地方衙门、守关营堡,见令如见我。” 瞿通接过。 最后,蓝玉拿起那柄短火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缓缓开口。 “这是我当年在辽东第一次拿来杀人的那批老物件之一。” “现在给你。” “不是让你拿它衝锋,是让你记住一句话。” 瞿通抬头。 蓝玉盯著他,一字一顿。 “刀可以快,脑子得更快。” “你爹勇,是好事。可你不能只学你爹的勇。” “你得比他多点脑子。” 瞿通听见这话,眼里终於起了波动。 他爹瞿能的名字,在军中一直是块牌子。 可这块牌子有好处,也有压力。 別人提起瞿通,第一句总是“瞿能的儿子”。 好像他做什么,都得先活在他爹后面。 今天蓝玉当眾说这话,不是打他脸,反而是在抬他。 意思很明白。 你可以借你爹的名,但你得打出你自己的样。 瞿通双手接过那柄火銃,低头沉声道:“末將明白。” 蓝玉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 “怕不怕?” 这话问得很突然。 瞿通愣了一下。 校场上下也有些意外。 按理说,这种时候该问敢不敢,不该问怕不怕。 可蓝玉偏偏就这么问了。 瞿通沉默了一瞬,才答道:“怕。” 下面有些人神色微变。 但蓝玉没恼,反而追问:“怕什么?” 瞿通直起腰,声音不大,却传得很清。 “怕误事。” “怕辜负军令。” “怕把带出去的人,带不回来。” 这一句,比什么豪言都更让人信服。 台下几个老將都不由暗暗点头。 蓝玉脸色依旧平,只说了一句:“知道怕,就不会乱。” 然后他转过身,对校场上所有军士喝道:“擂鼓!” 咚! 第一声鼓响,所有人心口都跟著震了一下。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整个北营校场都被鼓声压住了。 蓝玉站在高台上,抬手指向西边。 “出关!” 这一声落下,台下几万军士同时吼出声。 “出关!” “出关!” “出关!” 声浪一层压一层,整座校场都在震。 瞿通转身下台,翻身上马,动作乾脆。 乌恩其、赵成等几名將领也同时上马。 前列骑兵开始缓缓转向。 黑龙旗在风里展开,长长的队伍开始动了。 先是前锋哨骑,然后是黑龙骑兵团主力。 接著是边军老营、草原归附骑,以及后面的輜重马队。 马蹄声很快连成一片。 校场边上,许多送行的军户、工匠、军中家眷站在外头远远看著,没人敢大声哭,也没人敢乱喊,只能攥著手,一眼不眨地盯著自家男人或者儿子。 瞿通骑在最前头,勒马经过高台下时,仰头看了蓝玉一眼。 蓝玉没说多余的话,只抬了下手。 意思很简单。 去吧。 瞿通一拽马韁,转头喝道:“前军,开路!” “诺!” 队伍彻底动了起来。 从北营校场,到瀋阳西门,再往关外,一路都是提前清开的官道。 兵甲反著光,马队压过去的时候,地都在微微发颤。 蓝玉一直站在高台上没走。 直到最后一面前军旗从视线里消失,他才慢慢转身。 身后,周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人都送走了。”周兴低声道。 蓝玉点头。 “河西那边,別掉链子。” “臣知道。”周兴回道,“肃州、甘州那边已经按军管在整。粮草、驼队、兵站三日一报,不会断。” 蓝玉“嗯”了一声,往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瞿通这个人,你怎么看?” 周兴跟在后面,想了想才答:“能打,也能忍。比他爹少一点冲,多一点稳。” 蓝玉笑了。 “我也是这么看。” “人要是只会冲,顶多做先锋。会忍,才能做主將。” 说完,他下了高台,往內营走。 可刚走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视线尽头,黄尘还没散。 蓝玉背著手,淡淡道: “这一仗,得让西边知道,咱们不光能吞明,也能吃西域。” 周兴低头应了一声。 蓝玉没有再说话。 只是迈步继续往前。 而另一头,瞿通已经带著三万骑兵出了瀋阳外城。 风打在脸上,甲叶轻轻作响。 乌恩其策马追上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將军,刚才大执政当眾夸你了。” 瞿通没笑。 “那不是夸,是压我。” 乌恩其咧了咧嘴。 “能被他压,也是本事。別人想挨这一下还轮不上。” 瞿通转头看了看后面长长的队伍,忽然问:“前军探路的人放出去没有?” “已经放了三拨。” “再加一拨。”瞿通道,“出了关后,沿路水点、旧驛、能驻马的地方,全都重新探。谁也別拿旧图说事。” 乌恩其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明白。” 瞿通又补了一句。 “还有,告诉各营把总。” “从现在起,谁敢抢路,谁敢爭功乱队形,我先抽谁。” 乌恩其听完,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以前別人提起瞿通,多少带点“少將军”的意思。可从这一刻开始,他感觉,这位年轻主將是真的开始立起来了。 他不再只是瞿能的儿子。 也是这三万骑兵的头。 乌恩其抱拳。 “末將这就去传。” 他拨马离开后,瞿通没有再开口。 只是把那柄老火銃压在鞍侧,抬眼看向远方。 前头是出关路。 再往后,就是河西,就是嘉峪关,就是哈密。 再远一点,就是西域。 他知道,这一去,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一场小打小闹。 打贏了,他才算真正从父辈的影子里走出来。 打输了,不光是自己没脸,连黑龙旗都得折面子。 风从耳边掠过去。 瞿通缓缓吸了口气,手上韁绳一紧,沉声下令: “全军,加速。” “今日过西驛,明日出关。” “黑旗西指,谁也不准掉队!” 后方立刻响起整齐的应声。 “诺!” 马蹄声再度响起。 长长的骑兵队伍沿著官道向西压去,黑龙旗迎风而动。 这一去,便是正式踏上西征之路。 第374章 河西路上,第一道坎 黑旗西指之后,三万骑兵便再没回头。 前军一口气过了西驛,第二日又拔营再走。队伍里没人敢喊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趟不是去巡边,也不是去耀武扬威,是去抢时间。 哈密丟了,谁都能看出来,西边那帮人不会老老实实等著他们过去。 去得越快,变数越少。 可等真正走上河西路,瞿通才明白,打西域这仗,头一个对手还真不是人。 是路。 更准点说,是水。 大军出关之后,天就一天比一天硬。 风颳在脸上,不疼,就是干。鼻子里全是土味,嘴一张,牙缝都硌得慌。 前军还能扛。 后面的马队和輜重营就难受了。 尤其到了第三日午后,原本该到的一处水点,迟迟不见影子,队伍里那股压著的躁意,一下就冒了头。 瞿通骑在马上,盯著前面的地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身边跟著前军都尉何进,还有草原骑兵头领乌恩其,再后面则是专管地图和勘路的军测官张度,以及两个本地征来的嚮导。 “你再说一遍。” 瞿通没回头,声音不高。 那个年纪偏大的嚮导立刻策马上前半步,陪著笑道:“將军,再往前十五里,翻过那道土梁,下面就是白水洼。那地方小是小,可够前军先饮一轮,后军再轮著来,绝对误不了事。” 瞿通没说话,张度却忍不住了。 “十五里?” “昨日你说二十里,今早你又说十里,到了这会儿又成了十五里。你这嘴里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那嚮导脸色一僵,连忙道:“军爷,真没假。河西路我走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摸过去。只是这边风沙大,地貌偶尔变,估路总有偏差,可方向断不会错。” 何进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没错。” 另一名年轻点的嚮导也赶忙帮腔。 “將军,老李头说的没问题,白水洼就在前面。再说了,小的们全家老小都在肃州,哪敢在军前撒谎?” 这话听著像解释,可太快了,快得像早就想好了一样。 瞿通终於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发火,也没质问,只是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后军已经开始有些散了。 不少骑兵都下意识舔嘴唇,马也烦躁,蹄子踩得急。现在还能压住,是因为军纪在。可若是再拖下去,人和马都得出事。 他收回目光,问张度。 “军测图呢?” 张度立刻把马背侧袋里的捲图拿出来,展开一角递过去。 “將军,照旧图走,这一带该有两处水点。一个是白水洼,一个是石滩井。咱们先奔白水洼,按理没问题。” “按理?” 瞿通抓住了这两个字。 张度咬了咬牙。 “按图是没问题。可臣刚才登高看过,前面风沙翻地厉害,旧路痕跡几乎全埋了。若那白水洼真如嚮导所说只有十五里,那现在就该见到土梁边缘,可前头还没影。” 乌恩其这时也插了一句。 “將军,我的人刚散出去半个时辰,按脚程算,也该有回报了。现在还没回来,不像好事。” 瞿通眼神一沉,他终於抬手。 “传令,前军减速,后军收束。” 何进立刻抱拳。 “是!”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总算慢了下来。 一慢下来,那两个嚮导的脸色反倒更不自然了。 瞿通看在眼里,没立刻动他们,只淡淡道:“你们两个,下马。” 两人都是一愣。 “將军?” “我让你们下马。” 声音还是不重,可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那年长嚮导老李头赶紧翻身下马,年轻的也急忙跟著跳下来。 瞿通低头看著二人。 “分开。” 何进一挥手,立刻有两名亲兵上前,一人押了一个,往队伍两边带。 老李头脸一下白了。 “將军,小人真没別的心思啊,將军……” 瞿通没理他,只看向张度。 “派两组人。你亲自问一个,乌恩其的人问另一个。別动刑,先问路、问水、问谁让他们来的。” 乌恩其咧了下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瞿通又补了一句。 “问快点。半个时辰內,我要结果。” 两人领命而去。 何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將军,您怀疑他们故意带偏路?” 瞿通看著远处发白的天边,淡淡道:“不是怀疑,是八成。” “若只是估错一两里,不会说法来回变。” “而且他们刚才提家里人提得太急。真没鬼的人,不会这么著急给自己找活路。” 何进听得心里一凛。 他原本也只是烦这俩嚮导嘴不准,可没往深处想。现在被瞿通一点,顿时也反应过来。 这要真是故意把全军往没水的地方带,那就是在拿三万人喉咙下刀。 半个时辰不到,两边的审问结果就都送回来了。 先回来的是乌恩其。 他策马衝到瞿通身边,脸色很差。 “將军,那个年轻的顶不住了,招了。” “说。” “他说白水洼离这儿根本不止十五里。若照他们带的这个方向走,最快也得二十七八里。而且那地方近来水浅,能不能供大军都难说。” 何进骂了一声。 “狗东西!” 瞿通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让他们这么干的?” 乌恩其道:“他说是黑石堡那边一个姓马的豪强。那人做盐路和牲口买卖,跟西边商人一直有来往。前些日子,有人给了他一包银子,让他想法子拖慢西进军速。拖得越久越好。” “具体是谁给的钱,他不知道。只知道马家的人找上了他们,说只要把水点报偏,事成后每家十两,还给免两年杂派。” 何进听得脸都黑了。 十两银子,免两年杂派。 就为了这个,敢坑三万骑兵。 这时,张度也回来了。 “將军,老李头嘴硬些,但大意差不多。还招了一个细节。他说马家的人专门交代过,不能把军队直接带死路上,要慢慢拖。让大军走冤枉路、耗马、耗水,等到了后头,军速自然乱。” 这话一出,何进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贪心,这是通敌。 而且是很懂行的通敌。 不让你当场死。 只让你慢一点,乱一点,渴一点。 后面一场硬仗下来,光是这个慢下来的半天,都可能要命。 乌恩其握著马鞭,冷声道:“將军,把人拖来,我剁了他们。” 瞿通抬手,止住了他。 “先带来。” 很快,那两个嚮导就被押到军前。 年轻那个腿都软了,跪下去的时候差点趴在地上。 老李头咬著牙,脸上都是灰,嘴唇发抖,可还想撑著。 “將军,小人一时糊涂,小人……” 瞿通低头看著二人,声音平得很。 “你们知道军前误路是什么罪吗?” 没人敢答。 何进替他们答了。 “通敌。” 瞿通点头。 “对。” “不是误路,是通敌。” 年轻嚮导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抖,立刻磕头。 “將军饶命!小人没见过西边那些人,小人真没想著害死大军,小人只是收了钱,想著让军爷们多走一段,没想著……” “没想著?”何进一脚就踹了过去,“三万人,前锋一断水,后面全得乱。你还敢说没想著?” 老李头也撑不住了,低头求饶。 “將军,小人也是被逼的啊。马家人说了,不干,全家都得没命。小人就是个跑路的,哪敢不听……” 瞿通看著他,忽然问:“马家人比我还嚇人?” 老李头一下哑了。 瞿通骑在马上,眼神冷得厉害。 “你怕马家,不怕军法。” “你知道大军西征,知道这趟是军机要务,还敢拿军路换银子。” “你以为你只是带错了几里路?” “你带偏的是三万人的命。” 这几句话说完,周围一圈人全安静了。 连后头本来有些躁动的队伍都渐渐静下来,很多人都在看这边。 瞿通没有给他们继续哭的机会,直接道:“按军法,通敌误军者,斩。” “来人。”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年轻嚮导当场瘫了,哭得鼻涕眼泪一脸。 “將军,將军,小人全招,小人还知道马家仓子在哪,小人还知道……” “晚了。”瞿通看都没看他。 老李头却突然挣扎著抬起头,嘶声道:“將军!小人知道错了!小人给您带路,带您找最近的水点,带您去抓马家的人,小人能立功,能立功啊!” 瞿通盯著他,沉默一息,忽然笑了一下。 “立功?” “你这种人,今天能卖马家,明天就能卖我。” “你这种功,我不要。” 说完,他摆了摆手。 “拖到军前,斩首示眾。” 军令一下,亲兵再不废话,直接把两人拖走。 那哭嚎声听得不少人头皮发麻。 可没人开口求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见血,后面只会死更多人。 很快,前军最前方腾出一片空地。 两个嚮导被按在地上。 监斩官高声宣罪。 “军前通敌,误导大军,按军法,斩!” 刀光一落,两颗人头滚在黄土上。 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前军静得连马喷鼻的声音都清楚。 瞿通看都没多看那两颗头一眼,只转过身,沉声喝道:“传令全军。” “从今日起,沿途谁敢扰军机,谁敢误军路,谁敢吃里扒外,一律按通敌论,不论是谁,就地正法!” 军中传令兵高声复述。 一声接一声,很快传遍前后各营。 这一下,队伍里原本压著的躁意反而没了。 因为人心定了。 大家知道,主將不是没看见问题,更不是会拖著不办的人。 有人敢害军,那就杀。 而且是当场杀。 杀完之后,瞿通没有继续停著。 他立刻看向张度和乌恩其。 “现在,报路。” 张度一拱手。 “回將军,按老李头招供,再结合旧图,最近的真水点应该不是白水洼,而是北偏十八里的石滩井。路远一点,但更稳。” 乌恩其也道:“我派出的草原斥候刚有两骑回来。他们在北边发现了低洼地带,有湿土,应该就是石滩井那一带。” 瞿通点头。 “还有別的路吗?” 张度摇头。 “再往西南走,路更长,而且地势乱,不適合大军转向。” 瞿通没有迟疑,直接下令。 “前军改道北偏。” “草原骑和军测队混编,先探一路,再探一路。” “从现在起,不再全信旧图,也不再只信地方人。” “凡水点、驛站、桥口、可宿地,至少两路校验。” 几人一听,心里都是一震。 这命令一出,后面行军规矩就全变了。 以前边军出塞,多半还是依赖老嚮导、旧图和经验。现在瞿通直接改了章法。 不把命交在一个人嘴里。 也不把命压在一张老图上。 乌恩其立刻抱拳:“末將领命!” 张度也正色应下:“下官领命!” 瞿通看向何进。 “你带人把后军稳住。先发一轮配水,別乱。” “是!” “还有。”瞿通语气一沉,“前面斩人的事,给全军讲清楚。不是为泄愤,是为保命。別让下面人传歪了。” 何进立刻道:“末將明白。” 军令传下去后,前军重新转向。 队伍虽然多走了一段,可因为人心稳了,反倒没再乱。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最前面的斥候终於传回准信。 北边確实有水。 消息一来,后面压著的气总算鬆了不少。 等前军先抵达那片低洼地时,已经能看见湿土和稀疏草痕。 再往里走,石滩井终於露了出来。 井不大,旁边还有旧石垒的痕跡,显然是很早以前商路上留下的水点。 看到这地方,连一向稳的何进都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到了。” 乌恩其翻身下马,亲自去试水,捧起来闻了闻,冲瞿通点头。 “能用。” 军中顿时一阵低低的欢声。 可瞿通没让人乱。 他先让军官按营排次,前军饮马,后军轮换,人先少喝,马先补一口,再按数发配水囊。 有几个饿急渴急的骑兵想往前挤,直接被军法官喝住。 谁都不敢再乱来。 忙活了好一阵,天色已经慢慢下去了。 前军依井扎营,哨骑外放,火头军开始埋锅,队伍这才算稳下来。 瞿通没去休息,而是坐在营火旁,摊开地图。 张度、乌恩其、何进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火光照在地图上,边角都发黄了。 瞿通一边看,一边问:“从这里再往前,旧图上还有几处水点?” 张度回道:“有三处。但今天这事之后,下官一个都不敢死信。明日必须先探。” “那就先探。”瞿通道,“后面路再远,也比断水强。” 何进忍不住道:“將军,那个马家,要不要立刻派人回头拿了?” 瞿通看了他一眼。 “现在回头抓人,有用吗?” 何进一怔。 乌恩其先反应过来。 “將军的意思是,先记帐?” 瞿通点头。 “西征在前。眼下最要紧的是军速和水。” “马家既然敢接这种活,后面未必没別人。现在急著回头抓一个马家,只会惊了整条线。” “等前面站稳,再算。” 他说到这儿,抬手在地图上一点。 “不过这件事得立刻报回去。” 张度立刻明白。 “报肃州?” “报肃州,也报瀋阳。”瞿通淡淡道,“让周大人知道,地方上已经有人开始掺沙子了。让大执政知道,西边这仗不是只打外敌,后头也有人捅刀。” 何进听得脸色发沉。 他以前总觉得,打仗就是冲阵砍人,谁贏谁有理。真出来走这一趟,才知道,刀没见到几把,先要防自己人卖路。 乌恩其则咧嘴笑了笑。 “这样也好。早碰上,总比后头吃大亏强。” 瞿通看了他一眼。 “你倒想得开。” 乌恩其摊了摊手。 “草原上带兵,不怕敌人凶,就怕自己人蠢。今天杀两个,后面至少能省一百条命。” 瞿通没反驳,因为这话没错。 他收起地图,看著火光,低声说了一句。 “西边这仗,不光是跟敌人打。” 几人都看向他。 瞿通继续道:“还得跟地打,跟路打,跟人心打。” “往后,谁再觉得远路没事,谁就去看那两颗头。” 这话一落,几人都没再出声。 营火噼啪响了几下。 外头有哨骑来回穿梭,营中马嘶声不时响起,风还是干。 可至少,今晚有水了。 瞿通坐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西边。 那里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前面。 今天这一关,只是第一道坎。 他伸手把地图卷好,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很稳。 “传令。” “今夜加倍巡哨。” “明日卯时前,探路人先走。” “从这儿往后,每一步,都给我踩实了再落脚。” 何进、乌恩其、张度齐声应下。 “是!” 火光映著甲叶,明一下,暗一下。 瞿通站在营火边,没再说话。 只是望著那片看不见尽头的西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很清楚。 这一趟,想把人带到哈密,不靠喊,也不靠赌。 得靠一步一步踩过去。 而今天,他总算先把这第一脚,踩稳了。 第375章 肃州大会,银子和人头 石滩井那一夜,总算让前军稳住了。 而就在瞿通在西路前营重整探哨、校验地图的时候,肃州城里的气氛也已经绷到了极点。 周兴到了。 他不是带著文书慢慢来的,而是带著一队亲兵、一批现银,还有瀋阳总署盖过大印的军令,直接进的肃州城。 城门刚开的时候,守门校尉还想按旧例盘查名帖,周兴连马都没下,只把腰牌一亮。 “军需总署,奉大执政手令,接管肃州战时转运。开门。” 那校尉一看牌子脸都白了,忙不迭让人开门。 他听说过周兴,这位爷看著像个读书人,动手的时候却比武將还狠,在瀋阳的时候,多少人就是栽在他那张不咸不淡的脸下。 城里几家大户听说周兴进城,当天就关了铺门,不为別的,就是心虚。 前几日甘州、肃州、嘉峪关几处军仓接连查出空帐、旧欠和短粮,大家就知道,这回中枢不会轻轻揭过。可谁都没想到周兴会亲自来,这就不是查帐了,这是来翻脸的。 肃州都司衙门大堂里,桌椅重新摆过。 正中间的案上摊著几本厚帐簿,一边压著军需清单,一边则是几张已经圈了人名的名单。 周兴换了常服坐在主位。 他右手边是军需司的主事,左手边则是蒋瓛情报司派来的一个副千户,姓罗,脸黑,眼也黑,一看就不是好打交道的。 下面两排位置已经坐了人:肃州本地的几个大商队掌柜、盐道上的头人、屯田把总、驼队行首,还有两名从嘉峪关临时赶来的军户代表。 这些人平日里在西北一带都算有头有脸,走到哪儿都有人敬著,可今天坐在这里,却没一个敢把腰挺直。 因为谁都知道,这场会不是来商量的,是来定规矩的。 周兴没让人奉茶,也没寒暄,人到齐之后,他先翻开案上的一本帐。 “都到了?” 肃州都指挥僉事忙起身拱手。 “回周大人,名册上的人都到了。” 周兴点了点头,把帐本往前一推。 “我先说正事。西路前锋已经出关,瞿通的三万骑兵不是在城外看风景,是奔哈密去的。” “兵一出关,后面就不是小事。谁供粮,谁供草料,谁供驼队,谁开盐,谁疏渠,谁敢卡脖子,我今天都要定明白。” 大堂里静得很。 没人接话,周兴也不需要人接话,他直接看向右侧一个胖商人。 “你,赵福海。” 那胖商人一激灵,连忙起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草民在。” “你手里有四支商队,常年跑肃州到嘉峪关,再往西的盐路和杂货路。你帐上报的是有骆驼三百四十七头,能出队四支,为什么本月报给军需司的数目,只有一百一十二头?” 赵福海额头一下见汗。 “周大人,这个……前些日子风沙大,折损了些,还有些病了,实在是……” 周兴抬了下眼皮。 “病了?病了多少?” “约莫……七八十头。” “剩下的呢?” 赵福海喉头一滚。 “剩下的……草民那边还要跑民间商货,若是一併抽走,底下伙计和客商都得吃亏,草民也是为地方商路著想……” 周兴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为地方商路著想?你倒是会说话。” 这句一出来,赵福海反而更慌了,因为谁都听得出来,周兴这不是夸他。 只见周兴从帐本底下抽出一张纸,晃了晃。 “这是情报司给我的。你昨夜还让人把五十七头壮驼赶去了南城外赵家旧仓,准备藏到月底再说。你跟我说病了?” 赵福海腿一软,差点跪下。 “周大人明鑑!草民不是有意抗命,草民只是想著等朝廷那边再议议……” 周兴看著他。 “朝廷?你说谁的朝廷?” 赵福海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改口。 “不不不,是中枢,是中枢!草民口误,草民该死!” 周兴没有再理他,而是目光横扫全场。 “听见了没有?这就是你们肃州商帮的做事法子。明著说有,暗里藏货。前线要命,他们盘算盘子。谁都想等中枢再抬价,再求到自己头上,好坐地起价。” 话说得一点情面都不留,下面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因为周兴说穿了,他们心里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前线要打仗,中枢缺人缺货,那就得求到地方上,既然要求那就能讲价。 这是他们吃了多少年的老路子,可他们忘了,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前明那帮要脸的官,是周兴。 周兴看著眾人,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磨价,也不是来听你们诉苦,我是来给你们两样东西。” 他说著,对后面一伸手。 一个军需司书吏立刻端上来一只木盘,木盘上白花花摆著十几锭银子,全是官铸纹银。 在场几个人的眼珠子都不由跟著动了一下。 周兴看著他们,淡淡开口。 “第一样,银子。” “谁运粮,现结;谁出驼,现结;谁供草料,按军需价加两成;谁出人修渠、修站、护道,工钱日发,不打欠条,不走空帐。” “我知道你们西北的人,最怕的不是出力,是出力不给钱。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真干活,银子当场给。” 这话一落,堂下明显起了动静。 几个商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都变了。 他们本来最担心的就是老样子,官府一纸军令压下来,货要你出,人要你给,最后开一堆条子拖上半年一年,甚至直接赖掉。 现在周兴把现银摆上来,意思就不一样了。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这是动真格。 可还没等眾人反应完,周兴又抬了下手。 后头另有两名军士走上来,手里托著一个木匣,木匣一打开,里头是一摞供词、一只染血的铁算盘,还有两块木牌。 木牌上写著两个名字:肃州仓大使刘庆,军粮库书吏马三。 在座不少人看到那两块牌子,心里当场一沉。 这两人他们都认识,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现在木牌都摆上来了,那人八成已经没了。 周兴把木牌往案上一丟,发出“啪”的一声。 “第二样,人头。” “这两个人,昨晚已经打死了。罪名很简单,吃空餉,剋扣军粮,拿前线的命换自己的银子。” 一听这话,大堂里有人手都开始发抖。 周兴继续发话。 “我今天把银子摆出来,就是告诉你们,活不是白乾的。我今天把死人牌子摆出来,也是告诉你们,谁敢伸手,手剁了;谁敢误军,脑袋就没了。” “这就是现在的规矩,听懂了吗?” 没人敢不应,堂下一片杂乱的声音。 “听懂了,听懂了……” “草民明白……” “下官谨记……” 周兴微微点头,却没就此收手。 他今天来就是要一次把人压服,光靠嚇不够,光靠钱也不够,得让他们明白眼前这套新规矩是逃不掉的。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语气反而缓了些。 “你们也別觉得我周兴故意为难你们。西路这场仗,不是中枢一个人的仗。” “哈密丟了,西边乱了,最先死的是谁?不是瀋阳的老爷,是你们跑商的、贩盐的、种地的、守驛站的。今天瞿通在前头吃了缺水的亏,明天西边商路一断,你们谁都別想安生。” “所以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我只讲一句实话。现在你们跟著中枢干,有银子拿,有命留。要是还想著左右逢源,等著前后下注,那就是找死。” 这番话算是把话彻底挑明了。 坐在左边末位的一个中年驼队行首咬了咬牙,突然起身抱拳。 “周大人,草民有话说。” 周兴看了他一眼。 “说。” 那人一拱手。 “草民姓韩,跑驼队十几年了。您刚才说现银结算,草民信,可草民也有一句实话。西北这地方,骆驼不是扔地上就能走,若要长线跑队,得先备草、备盐砖、备换脚的人。” “中枢若只顾眼前,不给后续保障,那就算今天给了银子,三天后队伍还是得断。” 这话一出,下面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这话有道理,可也有试探的意思,他在试周兴到底是真懂,还是只会拿银子压人。 周兴却没恼,反而开口发问。 “你叫什么?” “韩四海。” “你有多少队?” “三队,常用骆驼一百九十六头。” “能不能接军差?” 韩四海顿了下,还是硬著头皮应答。 “能,但得看怎么接。” 周兴直接把一份清单推给他。 “你看。” 韩四海愣了一下,上前接过,低头一看眼神当场就变了。 这不是空白军令,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几日一补,几处换脚,哪段补草,哪段由兵站接手护送,连若折损多少头骆驼、按什么价补赔全都列了。 韩四海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周兴一眼。 “周大人,您这是……早就备好了?” 周兴面色平淡。 “不然你以为我来肃州,是跟你们閒扯的?” “你们担心的事,我早替你们算过。我说给银子,不是只给一锭安家银,是整套路数都给你们铺出来。你只要照章走,不耍滑,钱和人我都给你护著。” 这一刻,韩四海是真的服了。 他这种跑老路的,最烦官面上只会拍桌子,连一条路上要换几次脚都不懂就敢让人出命。 可周兴这张单子一出来,他知道这位是真做过功课,绝不是装样子。 韩四海当场抱拳,声音比刚才重多了。 “若照此章办,草民愿出全队。” 这话一出,堂下立刻有人急了,赵福海第一个站起来。 “周大人,草民也愿出队!三队,不,四队都出!” 另一个盐商也连忙起身。 “草民愿开盐仓,按军需价供盐砖!” “草民家里有草场,愿供草料!” “草民可出二十名熟驼手!” 场面一下就动了。 谁都不是傻子,周兴把路算清了,钱摆桌上了,人头也摆桌上了,这时候再装死就真是等死。 周兴看著下面忽然爭著表態的人,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这些人不是被说服了,是被打明白了,这就够了。 他抬手一压。 “都坐下。” 声音不大,可所有人立刻老实了,周兴看向军需司主事。 “记。赵福海,先前藏驼,罚银三百两充作军需,驼队照出,少一头再罚。” 赵福海脸都绿了,却连句都不敢吭。 “韩四海,全队入军册,按战时军运价先付三成定银。” 韩四海立刻躬身。 “谢大人。” 周兴继续发令。 “盐商陈六,开盐仓三座,军需优先。若有虚报,按通敌论。” “是,是……” 一条条命令下去,大堂里只剩应命声和记笔声。 坐在左边的一名屯田把总原本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终於忍不住起身。 “周大人,下官也有一事。” “说。” “甘州那边旧渠年久失修,若要保后头兵站供水,得先抽人去清淤。可屯田营里的人本就不满,再加派怕是要闹。” 周兴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下官孙礼。” “孙礼,你是怕人闹,还是怕你手里那点人被抽空了,往后不好使唤?” 孙礼脸色一滯,连忙低头。 “下官不敢。” 周兴冷笑一声。 “你们这些带兵带田的,毛病都一样。平日拿著人当私產,用的时候喊苦,不用的时候养閒。” “我今天告诉你,清淤的活不是白干。凡出人修渠的屯户,战后核田减一成。” 这话一出,不止孙礼一愣,连旁边几人都吃了一惊。 减一成?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孙礼立刻改口。 “若有此令,下官回去就能办。” 周兴点头。 “那就去办。做成了,我记你功;做不成,我办你。” 这话又把孙礼那点小心思压没了。 会开到这一步,堂上的气已经彻底变了。 一开始大家还想著看看周兴的底,能拖则拖,能要价就要价,到了现在没人再想拖。 因为都看出来了,今天这场会周兴不是来求他们的,是来给他们选路的。 一条路有银子,一条路掉脑袋。怎么选,不难。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所有人都按了手印,军需司那边当场兑了第一笔银子。 白花花的银锭发下去时,大堂里很多人的眼神都变了,这不是传说,是真银子。 出了都司衙门后,赵福海捧著那份军需册脸色还发白,旁边一个熟人低声问他。 “赵掌柜,这回服了吧?” 赵福海咬了咬牙。 “服不服都得服。这位周大人,是真要命,也真给钱。” 那人嘆了口气。 “总好过前头那些光拿刀不拿银的。” 赵福海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 而都司衙门內大会刚散,外头就已经响起了骆驼铃,一串一串密得很。 周兴站在廊下,看著外头忙著装运的商队和军需吏,神色终於缓了一点。 情报司副千户罗黑脸走到他身边低声开口。 “大人,今天杀了两个库官,又压住了商帮,肃州算是稳了。” 周兴摇了摇头。 “稳一时不算稳,得等第一批粮和驼队真走出去,路上不掉链子才算数。” 罗黑脸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赵福海那边,要不要继续盯?” 周兴语气平淡。 “盯。这种人今天拿了银子能干活,明天要是风向变了,也可能先跑。还有那个马家先別动,留著顺藤摸瓜,西北这摊水脏的不止一家。” 罗黑脸抱拳应下。 周兴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告诉下面的人,这次不是抢一票就完的差事,这是打国运。谁敢在这时候伸黑手,就別怪中枢把他全家一块埋了。” “是。” 罗黑脸退下后,周兴转头看向西边。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可城里却比白日还忙。 一队队驼队开始出城,一车车粮包被抬上板车,盐砖、草料、皮囊、水桶、备用鞍具都在往外送。 铃声一阵接一阵,听著杂,可周兴知道这是好声,说明人动起来了。 说明银子和人头这两样东西,终究还是把肃州这帮地头蛇给压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对身边书吏吩咐。 “备笔墨。” 书吏连忙应下。 “是,大人。” “我要给瀋阳写报。” 周兴回到案后提笔写得很快。 先报肃州军需已开,再报商队已动,最后又单列一句: “银可使人出力,杀可使人知畏。两者並行,西路可保。”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搁,吹了吹纸上的墨。 外头骆驼铃声还在响。 而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战时商运队,也就在这铃声里连夜出了肃州城。 第376章 哈密逃人 肃州那边,骆驼铃响了一夜。 而西边的军营,也在第二天一早重新动了起来。 石滩井的水不算多,但够前军缓一口命。 昨夜杀了两个嚮导后,军中那股浮气已经压下去了。 今早拔营时,没人再抱怨走得慢,也没人敢抢水、爭路。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路不是你脾气硬就能过去的。 得先把命保住。 瞿通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前段。 他没再把所有眼睛都放在地图上,而是更多地看人。 看探路的斥候回来时,鞋上带著什么土。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草原骑的马,鼻子湿不湿。 看军测官张度每次校图时,皱不皱眉。 昨天的事给他提了个醒。 西边这条路,旧图能看,人也能用,但都不能全信。 走了半日,前头的斥候来报。 路上没见大股敌骑,也没见大规模商队痕跡。 只在偏北方向发现了几处烧过的营灰,看著不新,像是十几日前留下的。 瞿通听完,只点了点头。 “继续探。” “是!”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气更干了。 队伍还算稳。 乌恩其带的那支草原骑分成了好几拨,在两翼散著走。 专盯周围有无遮蔽地、有没有反常的烟火痕跡。 何进则留在中军盯阵形。 张度一边走,一边拿著一块薄木板记录沿途地势和水跡。 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跟军测队核对方位。 瞿通没有催。 越往西,越不能急。 真急了,反而容易再踩坑。 一直到日头偏过顶,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算大的骚动。 不是军中乱了。 是最前面的探哨发了两声哨讯。 有异动。 瞿通立刻勒马。 “前面怎么回事?” 何进刚准备派人去问,就见一骑快马从前头冲了回来。 来的是个前锋什长,满脸是灰,嘴唇开裂,一看就是跑急了。 他衝到瞿通马前,翻身下马,抱拳就道: “將军!前面抓到一批人!” “什么人?” “像是逃民,人数有三十来个,带著车,车上有人受伤。” 什长急促喘气,“弟兄们刚拦下,他们见了咱们旗號就跪。” 瞿通眼神立刻一动。 “带我去。” “是!” 何进、乌恩其、张度几人也立刻跟上。 前军没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一片低坡边上。 几十个骑兵围成一圈,圈中间正跪著一群人。 这些人衣著杂得很。 有穿短褐的汉人商贩,有裹头巾的回回商人。 还有几名看著像军户家眷的人,抱著孩子缩在车边。 最扎眼的是两辆破车。 车板上躺著几个伤者,身上血污发黑,伤口已经结硬壳。 一看就是拖了好几天。 瞿通一到,围著的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圈中那群人一看主將到了,顿时跪得更低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瘦,鬍子乱,眼里全是血丝。 见瞿通身穿甲袍,旁边人都低头让路,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往前两步。 “军爷!军爷!” 他声泪俱下,“可是朝廷……不,是,是咱们北边的大军到了?” 他本来想叫朝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 这点细节,瞿通听见了,但没计较。 现在最重要的,是情报。 “你们从哪儿来?” 那汉子立刻道:“小的是哈密东市的行商,姓胡,叫胡三旺。小的们都是从哈密逃出来的!” 此话一出,周围几名军官神色都变了。 真是哈密来的。 瞿通翻身下马,走到近前。 他看了那几辆车一眼,目光落在车上一个穿著旧军袄的人身上。 那人半边肩膀都包著布,布已经脏得看不出顏色。 “那几个是什么人?” 胡三旺连忙回道:“有两个是原先驻哈密的军爷,还有两个是矿上做事的差役。” “他们受了伤,走不快,只能拖著。” 张度一听“矿上差役”,立刻上前一步。 “哪座矿?” 胡三旺愣了下,想了想才道: “小的不懂官名,只知道是前些年朝里派人来看过的铜脉,离城西边不算远。” 瞿通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军中早有册子,哈密附近这些年一直在勘铜、勘铁。 中枢对西域这条路看得紧,不只是为了边防,也是为了矿。 如果这批人里真有勘矿司的人,那带回来的就不止是逃难消息。 很可能还有敌情。 瞿通抬手。 “先別跪著了。” “把能说话的,一个个分开问。” “伤的先抬下去让军医看,水给一点,別灌多。” 何进立刻应下:“是!” 很快,亲兵和军医上前,把人分开带到旁边。 瞿通没让他们一股脑全说。 人一多,容易互相打岔,也容易顺著別人的话胡编。 他先挑了那两个受伤的军卒。 其中一个年纪不大,左臂吊著,脸色灰得嚇人。 可看见军旗后,眼神明显活了些。 瞿通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你叫什么?” 那人咽了口唾沫,艰难抱拳:“卑职……哈密守御千户所,百户马成。” “还能说?” “能。” “那就说,城怎么丟的?” 马成闭了下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牙都咬紧了。 “不是正面丟的。” “是城里先乱了。” 何进脸一沉:“说清楚。” 马成喘了两口气,声音发哑: “半个月前,城里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几家大商户关仓,说商路断了,盐和粮都得涨。” “接著又传外头有大股西骑靠近,要过来做买卖。” 马成顿了顿,继续说道: “守城那边本来也提防,可城里几个头脸人不断来衙门说,外头不是敌,是往西迴转的商队。” “若不开市,后头都得断货。” 瞿通听到这里,已经皱起眉。 “守將信了?” “最开始没信。”马成低声道,“可后面,城里出了事。” “什么事?” “军械库先著了火。” 一听这句,乌恩其就骂了一声。 “娘的,真是里应外合。” 马成继续道:“军械库一著,城里兵就乱了一半。” “都以为是意外,可当天夜里,西门那边又出了乱子。” “守西门的一个总旗,被人从背后捅死,等卑职们带人赶过去时,门已经被开了半扇。” “外头的人进来了?” “进来了。”马成闭著眼道。 “骑著马,嘴里说的话我们大半听不懂,但动作快得很。” “衝进来先奔粮仓,再奔衙门,像是早知道城里该先打哪儿。” 张度和何进对视一眼,心都往下沉。 这不是临时打劫。 这是把城里的路和仓都摸熟了。 瞿通沉声问:“守將呢?” 马成脸色更苦。 “守將一开始还带兵堵街口,可城里同时起火,粮仓、军械库、南市都乱了。” “后来有人喊,说北仓那边也被劫了,守將一分兵,口子就更堵不住。” “再后来……”马成喉头滚了滚,“城中几个本地头人带著家丁反水,直接去抢了东街兵房,兄弟们就散了。” 这句话,算是把根彻底挑出来了。 不是单纯失守。 是城里本地势力先翻了。 瞿通没立刻再问,而是看向旁边另一个伤者。 那人比马成年长,额角有刀口,人却更沉稳。 “你是?” “卑职不是军户。”那人强撑著坐直,“是勘矿司的差役,姓徐,徐川。” “前两年跟著大人们在哈密西边探过铜脉。” 瞿通眼神一凝:“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徐川苦笑一声: “也一样,城里一乱,外头的人第一时间就来找图册和矿点。” “我们司里几个文吏连夜想把图纸烧了,可晚了一步。” “库房门先被撬了,有几张旧图丟了。” 张度脸色一变:“旧图?哪些旧图?” 徐川喘著气道: “有哈密以西几处旧矿脉的,也有两张河道和补给点勘录。” “不是最新的,可也够用了。” 这下连张度都骂不出话了。 这些图对外行没用。 可对懂行的人,太有用了。 知道矿在哪,知道哪儿能走补给。 那就不是打一座城的问题了。 是准备顺著线往里钻。 瞿通没急著表態,只继续问:“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徐川道:“乱起来后,司里几个活人分了两路。” “一路往南边走,想去绕商道。一路跟著城东几个军户,从小道往东逃。” “我们这批就是后者。路上又被追过两次,死了不少人,要不是遇见胡掌柜他们的车队,只怕早完了。” 胡三旺一听点到自己,忙不迭跪著往前挪了挪。 “军爷,咱们真没別的心思。” “哈密一乱,咱们这些跑市面的都没法活。” “小的们一开始也想守家当,可看那帮人进城后,先抢粮,再抓会算帐的人,小的们就知道不能留了。” 瞿通看著他:“你说他们抓会算帐的人?” “对!”胡三旺连忙道。 “抓得很急。尤其是几家大铺子的掌柜,谁熟路、谁熟仓,他们都要。” “还有两个回回通事,也被人押走了。” 这句话让瞿通心里更定了。 对方不是草台班子。 他们知道什么值钱,也知道抢什么最有用。 不是杀一圈就算完,而是想接手这条路。 这时候,乌恩其低声道: “將军,这批人背后肯定不止一拨。” “外头来的是刀,里头反的是门,商人是路。三样凑一块,才会这么快。” 瞿通嗯了一声,他其实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这时,张度忽然蹲下身,看向徐川。 “你刚才说,西边那帮人先奔矿点图纸去。你认得带头的吗?” 徐川皱著眉回想,半晌才摇头:“不认得。” “但有个本地人,卑职见过。” “谁?” “哈密城里一个旧贵族家的管事,姓阿不都。平日里跟城里几个大商户走得近,以前就总想从司里套矿上的消息。” 胡三旺在旁边听见这个名字,立刻插嘴: “对,对,就是他!” “城里乱起来那夜,小的亲眼瞧见他带人去开了南市那边的仓门。” “那时候小的就明白了,这不是外头人一时打进来,是城里先卖了。” 几段口供对上了。 何进低声道:“將军,看来哈密不是被强打下来的,是被里外合著掏空的。” 瞿通站起身,目光从那群逃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汉人,有回回,有妇孺,也有军户。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路逃出来的灰败。 这种样子,装不出来。 尤其是车上那几个伤口,拖了这么久还能活著,说明他们確实一路往东死撑。 这批口供,八成是真的。 可瞿通还是没有立刻全信。 这是他的性子。 前面刚被嚮导摆过一道,他对任何送上门的消息,都会再掂一掂。 他转头吩咐张度: “把他们说的地名、仓名、矿名,全记下来,和军中旧档对。” “是。” “何进。” “在。” “把这批人分开安置,军户和商旅不要混。受伤的另外看。问清楚还有没有人认得城中官衙、军械库、粮仓的具体方位。” “明白。” “乌恩其。” “在。” “你的人立刻往前放。別急著碰城,先查外头骑哨是不是变多了。还有,看看哈密东面有没有大股人马活动的痕跡。” 乌恩其咧嘴一笑:“末將最爱干这个。”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一旁的胡三旺见眾將都动了,终於忍不住磕了个头。 “军爷,小的们把知道的都说了,求您给条活路。” 瞿通低头看著他。 “想活,就继续说实话。” “要是让我查出你们里头有人藏了一句,別怪我按通敌办。” 胡三旺忙不迭点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徐川这时挣扎著抬起头:“將军。” “说。” “若大军真要往前去,得小心城西那条旧沟。” “什么旧沟?” “是前些年挖矿时临时修过的一条沟,不深,但长。” “当地人知道,外头人要是拿到图,也可能知道。若在那边设伏,骑兵不好冲。” 张度立刻记下。 瞿通看了徐川一眼,点点头:“这条算你立功。” 徐川脸上终於有了点活气,抱拳低声道:“谢將军。” 问到这里,瞿通基本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哈密如今不是单一敌手。 城里至少有三股力。 第一股,是外来的西路骑兵,主打衝杀。 第二股,是本地旧贵族和地头人,主打开门、认路、接盘。 第三股,是商路头人和黑市武装,负责补给和转运。 这三股人未必一条心。 可他们现在有共同的利益。 那就是把哈密变成自己的口袋。 一旦让他们站稳,不只是哈密有麻烦,后面整个西域线都会被撬动。 想到这儿,瞿通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传令。” 何进立刻应声:“在。” “全军减速。” 何进愣了一下。 乌恩其不在,张度却先反应过来了。 “將军是怕前面有伏?” “不是怕。”瞿通淡淡道,“是肯定有。” “哈密既然是这样丟的,那对面就知道我们迟早会来。” “他们既然拿了图,拿了城,下一步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何进皱眉道:“那咱们是不是先抢上去,把城外围住?” 瞿通摇头。 “现在衝过去,若对面还没分开,我们等於一头撞进一锅粥里。” “谁都能打我们,谁都能跑。” “而我们人生地不熟,图还丟了一部分。这种仗,最忌心急。” 他说到这里,看向那批逃人。 “先扎前沿大营。” “把人看住,把口供整理全。” “摸清楚城里多少人,城外多少骑,谁在主事,再动。” 何进听完,心里那点急劲也压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趟不是打流寇,是打一座已经变了质的城。 衝过去若中伏,三万骑兵的锐气就得先折一层。 张度也拱手道: “將军,逃人口供下官会儘快匯总,再和旧档一一核实。” “儘快,但別乱。”瞿通看著他,“我要的是能用的东西。” 这时,远处又有哨骑回营。 “將军,北偏方向发现有旧蹄印,不算新,至少五六日前留下。人数不少。” 瞿通点了点头。 果然,前面不是空地,人早就动过了。 他再无犹豫,直接下令: “安营,今晚不再前推。” “前后军就地分层扎营,外放双哨。” “火头军少起烟,夜里不许乱火。” “再派快马,把今日军情抄成两份。一份送肃州,一份送瀋阳。” “是!” 命令传下去,整个前军立刻忙碌起来。 有人圈地扎营,有人抬伤者,有人领著逃人往安置处走。 胡三旺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 他怕说完了消息,立刻就被当成没用的人扔下。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北边来的军爷,问得细,查得严。 但一旦认定你有用,就不会隨便把你丟掉。 这一点,让他心里有了点盼头。 军营成形后,瞿通回到主帐边。 他没进帐,先把马鞭递给亲兵,让人拿来刚整理出的口供。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地名、人名、矿点。 他一边看,一边听张度补充。 “將军,军中旧档和徐川说的,八成对得上。” “哈密西边那几处铜脉確实在册,那条旧沟也有记载。” “还有那个阿不都,旧档里提过,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 瞿通把那名字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张度没接话。 他知道,先把人摸出来再说。 瞿通把供词叠在一起,看向西边。 天已经沉了。 前头远远一线土色,安静得很。 可他知道,那边现在一定也有人在看著他们。 他没有再往前推。 这是压著性子做的决定。 打哈密不能学汉王那套。 听见有粮点就冲,听见有空门就扑。 西域这仗,急一步,可能就要拿一千条命去填。 半晌后,瞿通缓缓开口。 “今晚不打。” 何进站在旁边,点了点头:“先让他们猜?” 瞿通嗯了一声。 “我们突然停在外头,不冲也不退,他们比我们更难受。” “他们会猜我们知道了多少,也会猜我们什么时候动。” “越是这种时候,里头的人越难一条心。” 张度听得眼睛一亮。 这法子,就是用“停”,去逼城里的几股人自己露缝。 不花兵,但极磨人。 瞿通將供词交给亲兵,声音稳得很。 “安营。” “今晚不打。” “先让他们自己猜。” 远处,军中的夜哨已经开始换班。 哈密方向,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可谁都知道,真正的对峙,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