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震主诛三族?起兵剑指朱元璋》 第1章 重生蓝玉 奉天殿的西偏殿,现在被临时改成了灵堂。 殿內的空气很沉重。 浓郁的檀香菸气,混杂著纸钱燃烧后的味道,四处瀰漫,让人喘不过气。 大殿中央,停放著一副巨大的梓木棺槨。 棺槨前面,百官穿著白色的丧服,分列两旁。 压抑的哭声,在殿內低低地迴响著。 凉国公蓝玉,跪在武將队列最前面的一个粗布蒲团上。 他的身材很高大。 即使跪著,也比身后的许多人要高出一个头。 他宽阔的后背,正剧烈地颤抖著。 “呜…殿下啊!” 一声响亮的哀嚎,从他的嘴里猛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粗獷,悲痛,充满了毫无掩饰的伤心。 他一边哭嚎,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著自己身前的地面,发出了砰砰的闷响。 他这番“真情流露”的表演,让周围的许多官员,都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 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谁都知道,凉国公蓝玉,是太子朱標的妻舅。 他也是太子一系,在军中最重要的支柱。 如今太子薨逝,他哭得这般伤心,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没有人知道。 在这副悲痛欲绝的皮囊之下,蓝玉的內心,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的眼睛,甚至没有一丝湿润。 他的心里,也没有半点悲伤。 他不是原来的那个蓝玉。 他是一个来自几百年后,一个现代世界的灵魂。 他穿越到这个身体里,已经有数月之久。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他一边维持著捶地痛哭的动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扫视著大殿內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灵堂最上首,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穿著一身朴素的麻布孝服。 他的年纪很大了。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下巴上,还有著一撮標誌性的,白的鬍子。 丧子之痛,让他的面容,显得很悴。 但他坐在那里,依然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他就是这片土地,这个帝国,唯一的,绝对的主宰。 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蓝玉的目光,在朱元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朱元璋在安抚身边那个瘦弱的皇太孙朱允炆时,眼神里,是温和的,是慈祥的。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跪著的这群文武大臣,尤其是扫过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將勛贵时,那份温和,瞬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意。 而当皇帝的眼神,看似不经意地,从他蓝玉的身上掠过时。 蓝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杀机。 没错,就是杀机。 一种为了清除障碍,为了给后代铺路,而必须进行的,冷酷的清算。 蓝玉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歷史的车轮,並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发生任何改变。 他很清楚歷史的记载。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病逝。 朱元璋悲痛之余,为了给他那仁弱的皇太孙朱允炆,扫平所有潜在的威胁。 第二年,便发动了那场牵连甚广,血流成河的“蓝玉案”。 以谋逆罪,將蓝玉剥皮实草,株连三族。 受此案牵连,被杀的公侯伯爵,以及文武官员,多达一万五千余人! 整个大明朝的开国功臣宿將,几乎被屠戮殆尽! 现在,距离那场大屠杀,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而他蓝玉,就是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那个死人。 “我操……” 蓝玉在心里,用一句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语言,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的哭声,变得更响了,捶地的动作,也变得更用力了。 他必须演下去。 他必须把自己,偽装成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只会用哭嚎来表达情绪的,忠心耿耿的莽夫。 或许,这样能让他多活几天。 或许,能让他为自己,爭取到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再次从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了站在文官之首的吏部尚书詹徽,看向他们这些武將的眼神里,带著明显的疏离和警惕。 他也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和他同样是国公的年轻人,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正悄悄地,將自己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似乎是想离他这个“太子党”的头號人物,远一点。 人还没死,茶就已经凉了。 只有,站在他身侧后方,那个和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都督曹震,会时不时地,向他投来担忧的目光。 蓝玉的心里,一片明了。 这座朝堂,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他又看向了那个被朱元璋护在身边的皇太孙,朱允炆。 一个標准的,被儒家思想教育出来的,仁善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悲伤,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是一个好人。 但也正因为他太好了,太仁善了。 所以,他根本压不住,他们这群骄兵悍將。 所以,他的皇爷爷,才必须在自己死前,亲手拔掉所有的,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带刺的钉子。 而他蓝玉,就是最大,最碍眼,最锋利的那一颗! 想通了这一切,蓝玉的心中,再无半分侥倖。 这场哭灵的仪式,终於结束了。 內侍监尖著嗓子喊了一句“退班”,百官们才如蒙大赦般,从地上爬了起来。 许多跪得久了的人,腿脚发麻,站都站不稳。 蓝玉也跟著眾人,站了起来。 他低著头,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然后,隨著人流,一步一步地,向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 夏日午后的阳光,很刺眼。 照在人身上,本该是暖洋洋的。 可蓝玉,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那座金碧辉煌,气势雄伟的奉天殿。 在阳光下,那些黄色的琉璃瓦,闪烁著耀眼的光芒,看起来,是那么的神圣,那么的威严。 但在蓝玉的眼中。 这里,不是什么权力的中心,也不是什么荣耀的象徵。 这里,是龙潭虎穴。 这里,就是他蓝玉,未来的埋骨之地。 他不能死。 他也,不想死! 他缓缓地转过身,混在人群中,朝著宫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必须,想个办法,逃出去! 在朱元璋那把锋利的屠刀,落下来之前! 必须,逃出去! 第2章 谋划 回到凉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高大的朱漆府门在蓝玉的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將街道上的喧囂和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府內的气氛很压抑。 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们都知道,太子爷薨了,而自家国公爷是太子妃的亲舅舅,这对於凉国公府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坏事。 蓝玉一言不发地穿过前院,身上的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一路上,遇到的管事和丫鬟们纷纷跪地行礼,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等他一脚踏入內堂,最后一丝在外面偽装的悲戚和粗豪,也从他那张刚毅的脸上褪得一乾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深沉。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乾净。 “让曹震和蓝春到我书房来。”他对著候在一旁的亲卫吩咐道,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公爷。”亲卫领命,快步退下。 一炷香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都督曹震,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素服,穿著寻常的青色布袍。他脸上依旧带著尚未散去的忧虑,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公爷,您今天在殿上……圣上的脸色可不大好看啊。”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叫蓝春,是蓝玉收的义子,也是府里的大管家。 蓝春没有曹震那么外露,他进门后先是谨慎地將房门关好,然后才走到蓝玉身边,低声匯报:“义父,事情有些不对。今天下午,府外的街角多了几个生面孔,看起来像是西城察院的人。” 西城察院,是京城里对锦衣卫的一种隱晦称呼。 蓝玉面无表情地听著,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他没有直接回答两人的话,而是抬起眼,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太子薨逝,依你们看,储君之位,將归於谁?” 曹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想。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皇太孙,允炆殿下。” 蓝玉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们说说,这位皇太孙,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震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说道:“允炆殿下仁善,孝顺,自幼熟读孔孟之书,是个……是个好人。”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迟疑。 因为在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人看来,“好人”这个评价,算不上什么夸奖。 蓝玉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蓝春。 蓝春沉吟片刻,说得更加直接:“义父,皇太孙殿下,太文弱了些。恐怕……镇不住朝堂。” “说得好。”蓝玉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镇不住。那么,新君年幼且仁善,最怕的是什么?” 这一次,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曹震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他不是蠢人,相反,能从死人堆里爬到都督的位置,他有著野兽般的直觉。 蓝玉的问题,像一把锥子,一寸寸地刺向了那个他不敢去想,却又客观存在的可怕事实。 蓝春的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蓝玉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看著他们,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那么,我蓝玉,在这朝堂之上,在这大明军中,又算是个什么角色?”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蓝玉,太子舅父,武將之首,北征的统帅,手握著大明最精锐的边军。 当“仁弱”的朱允炆,对上“功高震主”的蓝玉……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公爷,这……这……”曹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今天在殿上感受到的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被蓝玉用最残酷的方式,血淋淋地揭开了。 “慌什么。” 蓝玉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和曹震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拍了拍曹震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很稳,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怕,是没用的。咱们这位万岁爷,动了杀心,就算是磕头求饶,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著两人惊恐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数月前,我让你们做的那些准备,就是为了今天。” “义父,您的意思是……”蓝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记住我们的计划代號。”蓝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力量,“『惊蛰』。” “惊蛰?”曹震不明所以地重复道。 “对,惊蛰。”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春雷响起之前,万物都蛰伏於地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忍耐,是蛰伏,是等待那一声能唤醒万物的雷声。” 他没有透露计划的全部內容。 现在还不是时候,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他只需要让这两个最信任的人,明白局势的险恶,並做好准备就够了。 “春儿,”他转向蓝春,“家里的財物,还有我让你採买的那些铁料和药材,今晚就开始分批装船。” “曹震,”他又看向曹震,“你去找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兄弟,让他们脱了军籍,混进春儿的船队里。记住,要快,要隱秘。” “是!” “是,义父!” 两人齐声应道,脸上的慌乱已经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所取代。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只能跟著国公爷,杀出一条血路! 打发走两人后,蓝玉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的內间。 这里有一间密室。 推开厚重的书架,一间不大的密室出现在眼前。密室的墙壁上没有掛任何字画,只有一幅巨大,且极为详尽的大明疆域图。 这幅地图,是他凭著后世的记忆,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亲手绘製的。 蓝玉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富庶的江南,繁华的应天府,九边重镇,黄河,长江…… 最后,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越过了威严耸立的山海关,死死地钉在了那片位於东北角的,广袤而又略显荒凉的土地上。 辽东都司。 那里,是大明防御北元残余势力的最前线。 那里,天高皇帝远。 那里,有他最精锐的旧部。 那里,是他计划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蓝玉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著地图上“辽东”两个字。 应天府是龙潭虎穴,是自己的埋骨之地。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跳出去。 而辽东,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绝佳之地! 第3章 锦衣卫 自从那天在灵堂上感受到朱元璋的杀意之后,一连好几天,蓝玉都过得很“规矩”。 太子大丧,国之哀事。他身为重臣,每天都得去宫里哭灵点卯,一次不落。 这天清晨,凉国公府的侧门打开,蓝玉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 他依旧穿著一身素服,只是麻衣换成了白布袍子。他神情很肃穆,看起来因为太子的离世而悲伤不已。 可实际上,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 从国公府到皇城的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能摸到。 但今天,他却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街对面的那个包子铺门口,多了一个卖梨的货郎。 那货郎挑著担子,嗓门很大,不停地吆喝著。可蓝玉注意到,从他出门到现在,货郎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的队伍,一担子梨,更是一颗都没卖出去。 再往前走过一个路口,墙角下蹲著两个看似在聊天的閒汉。 当他的马队经过时,那两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重新低下头去。 蓝玉心里很清楚,这些人都是谁。 锦衣卫的暗哨。 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开始在自己身边悄然收紧。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必须维持住自己“骄横跋扈”的人设。 走到御史大夫赵谦的府邸门口时,蓝玉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赵谦是朝中有名的言官,向来与他不对付,前些日子还上本参过他“纵容家奴,侵占民田”。 此时,赵谦的轿子正好从府里抬出来,看样子也是要去宫里。 蓝玉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黑马嘶鸣一声,猛地加速。 “驾!” 他大喝一声,座下的马匹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从赵谦的轿子旁飞驰而过。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路上还有些积水。 马蹄捲起大片的泥浆,劈头盖脸地就泼了过去。 “哎哟!” 轿子里的赵谦发出一声惊呼。他那顶崭新的青呢轿,瞬间被染上了一大片污秽的泥点子。就连跟在旁边的轿夫,也被溅了一身。 “蓝玉!你……” 赵谦气得掀开轿帘,伸出指头刚要破口大骂。 蓝玉却已经纵马跑远了,只留下一串囂张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赵大人,上朝要紧,恕蓝某不等你了!” 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和挑衅。 赵谦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蓝玉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粗鄙武夫!简直是粗鄙不堪!老夫定要再参你一本!” 蓝玉的亲兵们跟在后面,一个个都面带笑意,觉得自家公爷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点亏也吃不得。 可他们谁也没看到,在转过街角之后,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神很冷漠。 他知道,自己这番幼稚的举动,很快就会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个因为悲伤而行为乖张,肆意发泄情绪的猛將,总比一个冷静沉著,工於心计的权臣,要让皇帝放心得多。 回到府中,他又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他命人传话下去,就说自己心情鬱结,要在府里大宴宾客,借酒浇愁。 一时间,凉国公府里歌舞昇平,酒肉飘香,似乎完全忘了这是在国丧期间。 这种荒唐的举动,自然又引来了无数的非议。 但是,只有蓝玉自己知道,他这是在为蓝春的秘密行动打掩护。 府里越是喧闹,那些监视的眼睛就越是会盯紧自己,也就越会忽略那些毫不起眼的后门和不断进出府邸的採买车辆。 夜深人静,一场“宴饮”终於散去。 蓝玉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他一点醉意都没有。 白天感受到的监视,让他明白局势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他必须和朝中的关键人物,进行一次最后的“互动”。 第二天,在兵部议事结束之后,蓝玉特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面。 果然,在兵部衙门口的台阶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容很冷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未来的那把刀,亲自负责“蓝玉案”的刽子手。 蒋瓛看到蓝玉出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標准地一抱拳,微微躬身。 “见过凉国公。”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半点温度。 蓝玉却像是见到了老朋友,哈哈大笑起来,走下台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蒋瓛的肩膀上。 “哎呀,这不是蒋指挥嘛!真是巧啊!” 蒋瓛的肩膀被拍得微微一沉,但他站得很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公务在身,在此等候吏部的一位大人。”他言简意賅地解释道。 “公务,公务,天天都是公务!”蓝玉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凑近了蒋瓛,压低了声音,带著一股酒气说道:“兄弟,你们锦衣卫最近可是辛苦了。大热天的,还得帮我老蓝看著家门口,不容易啊。” 说完,他还衝著蒋瓛挤了挤眼睛。 蒋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蓝玉竟然会如此直白。 他这是在挑衅?还是在试探? 一瞬间,蒋瓛的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他脸上依旧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回道:“国公爷说笑了,卑职听不明白。” “哈哈,不明白就不明白吧。”蓝玉直起身子,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改天我请你喝酒!咱们好好聊聊!”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蒋瓛,大笑著扬长而去。 蒋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蓝玉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才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肩膀。 肩膀上,还残留著蓝玉手掌的温度和巨大的力道。 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作为一个职业特务,他能感觉到蓝玉身上那种悍不畏死的气势。但今天这番举动,却又显得那么轻浮和愚蠢。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蠢,还是装出来的蠢? 蒋瓛第一次,对自己未来的任务,產生了一丝不確定。 而另一边,坐上马车的蓝玉,脸上的笑容也早已消失。 刚才的接触,让他確认了一件事。 蒋瓛就是朱元璋的那条忠犬。 从他眼中,蓝玉看不到任何可以拉拢的可能。 这条路,走不通。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 监视越来越紧,说明皇帝的耐心正在飞快地消耗。 自己必须加快速度了。 回到府中后,他立刻叫来一个绝对心腹的亲卫。 “去城西的报恩寺,上一炷香。”他將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平安香囊递给亲卫,“把它放在观音像前的第三个蒲团下面。” 亲卫没有任何疑问,接过香囊,揣进怀里,躬身退下。 蓝玉看著亲卫离去的背影,眼神很深邃。 这是他布置再外面的暗桩,下达指令的最高级別信號。 这个信號一旦发出,就意味著,“惊蛰”计划,正式从准备阶段,进入了启动阶段。 藏在运河上的財富,潜伏在各地的旧部,都將闻风而动。 第4章 旧部私晤 向暗桩发出信號后的第二天中午,蓝玉做了一件很符合他身份的事。 他带著几名亲兵,备上了一份厚礼,前往京营千户王大彪的府邸。 对外宣称的由头很简单,也很合乎人情:王大彪的儿子今日满月,他这个老上级,特来登门贺喜。 王大彪曾是蓝玉麾下的一名百户,跟著他在捕鱼儿海打过硬仗,身上现在还留著那时候的伤疤。后来因为战功提拔,调入了京营。 这种去旧部家吃满月酒的人情往来,十分正常。 即便是紧盯著凉国公府的锦衣卫,对此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多也就是在外面多加几双眼睛。 王大彪的宅子不大,只是一个普通的三进院落。 当凉国公蓝玉的马车停在家门口时,整个院子都轰动了。 王大彪本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带著一家老小,快步迎了出来,直接就要下跪。 “末將参见公爷!公爷大驾光临,真是……真是折煞末將了!” “起来起来!”蓝玉一把將他扶住,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容,“你小子的儿子满月,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当大哥的能不来吗?再跟我客气,我可就翻脸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手里的贺礼塞了过去。那是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不用看都知道里面是贵重东西。 “来,让本公看看我的大侄子!” 蓝玉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从王大彪媳妇手里抱过襁褓中的婴儿,粗手粗脚地逗弄著。 他的嗓门很大,笑声很洪亮,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武將特有的豪爽劲儿。 院子里已经摆了几桌宴席,坐著的都是京营里的一些中下级军官。 这些人,大都也曾在蓝玉麾下效力过。 他们看到蓝玉亲自前来,一个个都受宠若惊,纷纷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今天谁跟我来虚的,就是瞧不起我老蓝!”蓝玉把孩子还给王大彪的媳妇,然后一屁股在主桌坐下,拿起酒罈子就给自己倒了一满碗。 “今天,咱们不谈国事,不分上下,就论兄弟!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仰起脖子,將一碗烈酒灌进了肚子里。 “公爷海量!” “公爷爽快!” 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这些军官平日里在京城当差,束缚很多,远不如在边关时自在。今天见到老统帅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点架子都没有,那份埋藏在心底的袍泽之情,立刻就被勾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了些许醉意,说话也开始大声起来。 蓝玉放下酒碗,忽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这声嘆气,在喧闹的酒桌上显得很突兀。 桌上的人都静了下来,不解地看著他。 “公爷,您这是……”王大彪小心翼翼地问道。 蓝玉摆了摆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脸上带著几分愁绪,缓缓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太子爷了。” 他提起朱標,席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重。 “太子爷一走,我这心里啊,空落落的。”蓝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咱们这些武人的天,塌了一半吶!”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也很重。 在场的军官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接话。 议论太子,非同小可。 蓝玉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像是喝多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想当年,咱们跟著圣上打天下,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图个太平日子吗?” “现在天下是太平了,可咱们这些人的日子,就真的好过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跟我说句实话,现在朝廷里,是那些动嘴皮子的文官说话管用,还是咱们这些玩命的武人说话管用?” 这下,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姓张的百户,喝得满脸通红,把酒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粗著嗓子骂道:“那还用说!现在朝堂上全是那帮酸儒的天下!咱们这些当兵的,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上次我手下的兵跟吏部一个笔帖式起了点衝突,屁大点事,结果硬是被那帮御史追著参了好几本,差点连我这个总旗的职都给擼了!” “別提了,现在是越来越没奔头了。” 蓝-玉的话,就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这些军人积压已久的怨气。 他们不谈什么谋反,也不敢非议皇帝。 他们抱怨的,是朝廷重文轻武的风气,是自己身为武人越来越低的地位,是那份看得见却摸不著的前途。 这些,都是最真实的牢骚。 蓝玉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端起酒碗和他们碰一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他看到了那个拍著桌子骂娘的张百户,情绪很激动,满脸都是对现状的不满。 他也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李姓千户。 从头到尾,这个李千户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不停地喝酒,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却在微微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蓝玉把这两个人的脸,都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眼看著气氛越来越热烈,有的人说话也开始没了边际,蓝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故作醉態地站起身,摆著手说道:“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发发牢骚就算了,让外人听了去,都得掉脑袋。” 他这话,明著是劝解,实际上却是提醒,也是警告。 然后,他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对著王大彪说道:“大彪,你……你小子行啊,酒量见长。不行了,我得……得回去了。” “公爷,我扶您。”几个军官连忙起身。 蓝玉摇摇晃晃地被眾人簇拥著,送出了王大彪的府邸。 一路上,他又恢復了那副得意囂张的模样,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似乎对自己刚才在酒桌上说的话,忘得一乾二净。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他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公爷,都听您的吩咐办妥了。”隨行的亲卫,正是他的心腹曹震。他今天也换了一身便服,扮作普通的护卫跟在后面。 蓝玉“嗯”了一声,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刚才的那场酒宴,就是一次精准的筛选。 他不需要那些人现在就站队,更不需要他们高喊什么口號。 他要做的,只是在这群人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一颗对前途不满,对现状担忧的种子。 等到时机成熟,这颗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 “曹震。”蓝玉忽然开口。 “末將在。” “记住刚才那个拍著桌子骂娘的张百户。”蓝玉的声音很低沉,“也记住那个从头到尾,只喝酒不说话的李千户。” 曹震有些不解:“公爷,那张百户性情刚直,对您是忠心耿耿啊。” “性情刚直,也叫头脑简单。”蓝玉淡淡地说道,“这种人,可用,但不可大用。他今天能当著这么多人骂娘,明天就能在別人面前把你卖了。” “那……那个李千户呢?” 蓝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个李千户,心机很深沉。他一言不发,不是他不赞同,而是他在观察,在权衡,在思考。” 蓝玉顿了顿,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派两个最机灵的人,从今天开始,给我二十四小时盯死他。” “我怀疑,他今天晚上,就会去一个地方。” “锦衣卫的詔狱。“ 第5章 十死无生 正如蓝玉所料。 当天深夜,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李千户家的后门溜了出来。 他头上戴著斗笠,身上穿著不起眼的短褂,在黑暗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走进了一家看似普通的茶馆。 而这家茶馆,正是锦衣卫在城南的一处秘密据点。 负责盯梢的蓝玉亲兵,没有跟进去。他们只是远远地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后迅速返回凉国公府復命。 当曹震把这个消息带回报恩寺时,蓝玉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人性,经不起试探。尤其是在生死的抉择面前。 那个李千户,选择了一条他认为更安全的道路——告密。 “公爷,要不要做了他?”曹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蓝玉摇了摇头。 “不必。”他的声音很平静,“留著他,用处更大。” “用处?”曹震不解。 “一个我们知道的叛徒,比一百个潜藏的敌人更有价值。”蓝玉淡淡地解释道,“从今天起,让他当我们传给锦衣卫的『信鸽』。我们想让皇帝知道什么,就故意让他听到什么。” 曹震恍然大悟,对蓝玉的心思縝密,佩服得五体投地。 “走吧,回府。”蓝玉转身,“今晚,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回到凉国公府,已经过了三更天。 蓝玉没有去休息,而是带著曹震,直接来到了书房的內间。 隨著厚重的书架被缓缓移开,一间昏暗的密室,呈现在曹震面前。 曹震跟在蓝玉身后,跨进密室。 当密室內的几盏油灯被点亮时,曹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室的正中央,赫然摆放著一个巨大的沙盘。 这个沙盘,做得太精细了。 整个应天府城,都被完整地復刻在了上面。巍峨的皇城,宽阔的街道,纵横的河流,甚至连城中几大卫所的营房,以及存放粮草的仓库,都被用小木牌精確地標註了出来。 曹震自己也常年带兵,军中也用沙盘,但那些简陋的模型,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公爷,这……这是……”他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们的牢笼。”蓝玉的声音很低沉,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各色小旗。 “曹震,你我兄弟一场。今天,我就把底牌都交给你看。” 蓝玉將一堆红色的小旗递给曹震。 “这些,是我们的人。”他说道,“我府里的三千亲兵,再加上你在京营里能绝对掌控的弟兄,把他们都插上去。” 曹震定了定神,接过小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依据自己掌握的力量,在沙盘上插旗。 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了凉国公府的位置。这是主力。 然后,他又在京营的几个营区,稀稀拉拉地插上了十几面小旗。这些,都是他的心腹,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千人,而且分散在各处。 做完这一切,曹震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发现,自己这点力量,扔进偌大的应天城里,就像是一把撒进大江的豆子,连个水都激不起来。 蓝玉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拿起了一大把黑色的小旗,然后,开始往沙盘上插。 一面黑旗,插在了皇城三大殿。那里,是拥有数万精锐的亲军十二卫。 一面黑旗,插在了城东。那里,是京城三大营之一,五军营的驻地。 一面黑旗,插在了城北。那里,是三千营的驻地。 一面又一面的黑旗,被他插在了城市的各个角落。五城兵马司的巡检所,应天府的衙门,还有那些密密麻麻,代表著锦衣卫据点的黑色標记。 每插上一面黑旗,曹震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蓝玉將最后一面代表锦衣卫指挥司的黑旗,插在皇城边上时,整个沙盘上,已经遍布著令人绝望的黑色。 他们那几面孤零零的红旗,被黑色的海洋彻底包围,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现在,我们来推演一下。” 蓝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指著沙盘,开始了第一次模擬。 “方案一:我们里应外合,发动兵变,突袭皇宫,控制住圣上。”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小木桿推动著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 “你看,当我们的人从国公府衝出来,最多只需要一刻钟,负责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就会缠住我们。就算我们能衝破他们的阻拦,半个时辰內,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大军,就会从两个方向,把我们包围在这片街区。” 他的木桿在沙盘上划出一个包围圈。 “届时,亲军十二卫会封锁皇城。我们这点人马,连宫墙的边都摸不到,就会被彻底碾碎。” 曹震看著沙盘,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蓝玉的推演,没有半点夸大。这就是事实。 “方案二:我们不攻皇宫,转而去抢占城门,然后固守待援,等待外地的兄弟起兵响应。” 蓝玉说著,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演。 “就算我们运气好,趁著夜色拿下了最近的朝阳门。但是,然后呢?” 他指著城外大片的空白区域。 “我们的援军在哪里?就算我们在外地有旧部,可兵符调令全在朝廷手里,他们拿什么起兵?就算他们真的起兵了,从最近的卫所赶到应天城下,需要多少天?而我们这点人,守著一座孤零零的城门,面对城內外数十万大军的围攻,能撑几天?” “更何况,”蓝玉指著城里的粮仓標记,“应天城的储备粮草,够全城军民吃上一年。我们呢?我们有多少粮草?” 曹震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都在发抖。 “方案三,”蓝玉的声音变得更冷,“擒贼先擒王。派死士刺杀圣上。” 他摇了摇头,自己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先不说皇宫之內守卫何等森严,大內高手和锦衣卫緹骑层层保护。就算我们侥倖成功了,又能如何?圣上一死,皇太孙立刻就能继位。到那时,我们就是弒君的叛贼,天下共討之,死得更快。” 一次又一次的推演。 每一个看似可行的方案,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都被击得粉碎。 最终,曹震颓然地坐倒在地。 他看著那个插满了黑色小旗的沙盘,眼中充满了绝望,喃喃自语道:“公爷……这……这是死局啊!彻头彻尾的死局!” “在应天城里动手,別说打了,我们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密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沙盘上,那几面代表著他们的红色小旗,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孤独和淒凉。 蓝玉沉默地看著沙盘,表情很凝重。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他必须让曹震也亲眼看到这个结果。 他要让曹震,让所有跟著他的人明白,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更没有任何侥倖的可能。 过了许久,蓝玉伸出手。 他没有再去动那些黑色的旗子,而是將那几面代表著自己的红色小旗,一面一面地,全部从沙盘上拔了出来。 曹震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只见蓝玉握著那几面红旗,缓缓地移出了沙盘的范围。 他的手越过长江,越过淮河,一路向北。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沙盘之外,那片代表著大明东北疆域的空白木板上。 “咚!” 他將手中的红旗,重重地插了下去。 插旗的位置,正是他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地方。 辽东。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回过头,看著依旧处在震惊和绝望中的曹震,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曹震的心上。 “谁说,我们要在京城动手?” “猛虎被困於笼中,只有死路一条。” “要想活,必先出笼!“ 第6章 家財北徙 就在蓝玉和曹震於京城密室中推演生路的同时,数百里之外的京杭大运河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借著东南风,缓缓向北航行。 这支船队的规模很大,足有三十多艘漕船。船上都插著“蓝氏商行”的旗號。 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船队,运载著从江南採购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准备运往北方贩卖。 船队为首的一艘大船船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迎风而立。 他叫蓝春,凉国公蓝玉的义子。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有些黝黑,看起来就像一个精明的商行大管事。 他的眼神很沉稳,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符。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时刻保持著警惕。 “春哥,”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前面就是临清州了,运河钞关就在那儿。咱们……要不要先使点银子打点一下?” 说话的汉子,名叫王五,正是曹震派来协助蓝春的京营老兵之一。 蓝春摇了摇头,说道:“不必。我们是正经商队,所有手续文书一应俱全。要是主动去塞银子,反而显得心虚。” 他的目光望向船队后方,压低了声音:“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船上的货,才是重中之重。” 王五会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清楚,这支船队运送的,根本不是什么丝绸茶叶。 在那些看似普通的货物下面,船舱的夹层里,装满了蓝家多年来积攒的金银珠宝。 而在最底层的压舱处,大量的粮食、铁锭、精铜,以及数箱珍贵的药材,被偽装成普通的石料,沉甸甸地压在船底。 这些,才是蓝玉“惊蛰”计划的真正根基。 一旦有任何闪失,满盘皆输。 船队行至临清钞关,果然遇到了麻烦。 钞关的税吏,是个长著两撇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他翻看著蓝春递上的货运“关引”,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蓝氏商行?没听说过啊。最近不太平,朝廷有令,所有运往北方的铁器都要严查。” 蓝春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掛著谦和的笑容:“官爷说的是。我们这船上,都是些布匹瓷器,绝无半点违禁品。”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山羊鬍税吏把关引往旁边一扔,“按规矩,开舱,验货!” 蓝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遇上故意刁难的了。这些人就是想敲一笔竹槓。 要是普通的商队,塞点银子也就过去了。 可他们这批货,根本见不得光。 一旦开舱,別说下面的铁锭,就是夹层里的金银,都瞒不过这些老油条的眼睛。 “官爷,您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船队这么大,一艘一艘验,怕是要耽搁到明天去了。”蓝春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宝钞,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大明通行宝钞·壹贯”,不是小数目了。 山羊鬍税吏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冷笑道:“怎么?想贿赂朝廷命官?告诉你,没门!给我开舱!” 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税丁,立刻就要上船。 王五等人见状,默默地围了上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单薄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这位官爷,查验货物是您的职责,可您这般故意刁难,不看关引,不问来路,张口就要封船,似乎也不合大明律吧?”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文士,正站在岸边,对著山羊鬍税吏朗声说道。 这文士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身材有些消瘦,但眼神很清亮,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山羊鬍税吏被人当眾下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老子?”他指著那文士骂道,“我看你跟他就是一伙的!来人,把他给我一併拿下,打入大牢!” 那文士也没想到对方如此蛮横,脸色一变,爭辩道:“光天化日,焉敢如此!” 蓝春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得很清楚,这个文士跟他们並非一路人,只是单纯地看不惯,出言相助罢了。 他不能让一个局外人,因为自己而被牵连进来。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一旦动了手,事情就会闹大,他们的行踪也就彻底暴露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蓝春忽然对著那文士一抱拳,高声说道。 “周先生!原来您也在这里!真是巧了,家父还时常念叨您呢!” 那文士愣住了。 他姓周,名兴,確实是个读书人。但他很確定,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可蓝春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一边对著山羊鬍税吏笑道:“官爷误会了,这位周兴先生,是我们东家请来的帐房,这次是隨船一起北上的。您看,这都是自家人。” 说著,他又摸出了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硬塞进了山-羊胡税吏的手里。 “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酒喝。还请官爷行个方便,我们也好早些赶路。” 这次,他给的不是宝钞,而是实打实的银子。 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银锭,山羊鬍税吏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下来。 他的目的本就是求財,既然对方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银子,他也就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罢了罢了,看在你们初来乍到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们。”他把银子揣进怀里,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別在这碍眼!” “多谢官爷!” 蓝春连忙招呼眾人,船队缓缓启动,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钞关。 一直到船队驶出临清州地界,蓝春才鬆了一口气。 他走到船舱,对著那位还在发愣的周兴先生,深深地作了一揖。 “在下蓝春,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恕罪。多谢先生仗义执言。” 周兴这才回过神来,他看著蓝-春,苦笑道:“我本是想帮你,却没想到反倒差点害了你,还要你破费搭救。” 他嘆了口气,自我介绍道:“我乃周兴,本是临清州的一名主簿。只因看不惯那税吏贪赃枉法,与其爭执了几句,就被他寻了个由头,罢了官。” 原来如此。 蓝春心中一动。 他之前就听义父蓝玉说过,成大事者,身边必须要有能臣干吏。而这样的人才,往往就埋没在底层。 眼前这个周兴,虽然有些迂腐,但敢於仗义执言,且谈吐清晰,条理分明。他记得此人刚才引述大明律时,条文清晰,信手拈来,显然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蓝春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周先生罢官之后,有何打算?” 周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和落魄:“眼下还没想好。或许……回老家教书去吧。” 蓝春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周先生,我观先生胸有丘壑,只当一个教书先生,岂不可惜?” “若在下说,有一份事业,可让先生一展胸中所学,不知先生可愿一听?” 周兴疑惑地看著他。 蓝春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先生看过此信,便知分晓。” 那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 周兴將信將疑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当他看清信纸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跡,以及最后的落款和那枚鲜红的凉国公印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 没有谈经论道,也没有言巧语。 信上只画了一张图。 一张前所未见的算盘图纸,旁边標註著珠算口诀。而在图纸的下面,写著一行刚劲有力的大字。 “天下钱粮,皆可入此盘中。周先生,可愿共算这天下帐?” 周兴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第7章 东阁议事 时间飞逝,距离太子朱標的大丧,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南京城里压抑的气氛,也隨著夏日的酷热,逐渐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对於蓝玉来说,这一个月过得极为漫长。 他每天都在等待。 等待著义子蓝春的消息,也等待著朱元璋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到底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然而,皇帝那边却出人意料地平静。 除了府邸周围那些若隱若现的锦衣卫暗哨,朱元璋既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特別的举动。 这种平静,让蓝玉感到更加不安。 暴风雨来临之前,大海总是格外寧静。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维持自己的人设,每日上朝,散朝后便回到府中,表现得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病虎,对朝政不闻不问。 这天下午,就在蓝玉以为今天又將平静度过时,宫里却突然来了个小太监,传达了一道口諭。 “传陛下口諭,召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潁国公傅友德……即刻前往文华殿东阁议事。” 念了一长串名字,全都是大明朝现如今硕果仅存的开国公侯。 蓝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道口諭,很不寻常。 它不是正式的圣旨,没有走中书省的流程,而是皇帝的直接召见。 议事的地点,也不是奉天殿或者谨身殿那样的大朝会场所,而是皇帝平日里批阅奏章,召见亲信大臣的东阁。 这说明,这不是一次公开的军政会议。 这是一场针对他们这些老將的,小范围的“谈话”。 蓝玉不敢怠慢,立刻换上朝服,乘车入宫。 当他抵达文华殿东阁时,傅友德、冯胜等人已经到了。 几位老將军聚在一起,脸色都有些凝重,相互交换著眼神,显然都看出了这次召见的非同寻常。 东阁內的陈设很简单,除了皇帝的书案、椅子,就只有几张供大臣坐的绣墩。 气氛很严肃,甚至有些压抑。 没过多久,朱元璋在一眾太监的簇拥下,从后殿走了出来。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只是眼中的疲惫,依旧无法掩饰。 “臣等,参见陛下。”蓝玉等人立刻跪地行礼。 “都起来吧,赐座。”朱元璋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自己的御案后坐下。 “今日叫你们几个过来,没有別的事。”朱元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主要是想跟你们这些老兄弟,聊聊北边的军务。” 他拿起一份奏报,缓缓说道:“近来,北元残部在边关一带,时有骚扰。朕想著,咱们大明的边防,是不是也该做出些调整了。” 听到是聊军务,几位老將都鬆了口气。这是他们的老本行。 潁国公傅友德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北元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只需命边关守將严加防范,轻易不敢来犯。” “傅老哥说得是。”宋国公冯胜也附和道,“若他们真敢大举南下,正好给咱们的儿郎们一个挣军功的机会。” 蓝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朱元璋的脸。 他发现,朱元璋的注意力,似乎根本就不在他们討论的军务上。 皇帝的眼神,带著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在他们几个老將身上,来回地扫视。 果然,在他们议论了一会儿之后,朱元璋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放下手中的奏报,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浑浊却又无比锐利的眼睛,盯著他们。 “不过,朕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缓和,像是在和家人拉家常一样。 “你们几个,跟著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年轻的,也都年过半百了。” “常年征战,身上都落了一堆的伤病。朕看著,心里也不落忍吶。” 听到这话,蓝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正题来了。 只听朱元璋继续说道:“朕想著,是不是也该让你们这些老傢伙,歇一歇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体恤”。 “你们看,我大明如今也是人才济济。就说你们的下一辈,景隆(李景隆)他们,也都长大了,该让他们去军中好好歷练歷练。” “朕的意思是,不如就將你们从各地的军务中抽调回来,安心在京城颐养天年。兵权嘛,就交给年轻人去扛。你们,也该享享清福了。” 朱元璋的这番话说得很慢,很温和。 但在蓝玉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釜底抽薪! 这是最狠毒的釜底抽薪之计! 什么体恤,什么颐养天年,全都是假的! 朱元璋的真实目的,就是要用这种看似温和的手段,將他们这些老將彻底调离军队,剥夺他们手中最后一丝兵权! 一旦他们交出了兵权,回到了京城这个巨大的牢笼里,就会从手握重兵的猛虎,变成一只只被关在笼子里,拔了牙,去了爪的老猫,只能任由皇帝宰割! 蓝玉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甚至清楚地看到,朱元璋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刻意在他的脸上,以及傅友德、冯胜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最后的通牒了! 东阁內,一片死寂。 傅友德和冯胜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他们都是聪明人,哪里会听不出皇帝话里的意思。 可是,他们能怎么回答? 拒绝? 那就是公然抗旨,给了皇帝当场发作的藉口。 同意? 那就是自断臂膀,把自己的脖子洗乾净了,送到皇帝的刀下。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冰点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圣上说的是!圣上真是体恤臣等啊!” 眾人惊讶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蓝玉! 只见蓝玉“激动”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一张粗獷的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 他对著朱元璋一抱拳,声音大得整个东阁都嗡嗡作响。 “臣这把老骨头,確实是不中用了!早就想回家抱孙子去了!” “圣上金口一开,臣简直是求之不得!” “只要圣上一声令下,臣立刻就交出大都督府的兵权,回家养老,绝无二话!” 蓝玉的这番表態,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朱元璋,眼中都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似乎没有料到,自己最担心的,也是最桀驁不驯的蓝玉,竟然会是第一个,也是最“识趣”的一个。 傅友德和冯胜更是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蓝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主动往圈套里钻。 蓝玉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眾人的目光,依旧一脸憨直的模样,咧著嘴笑著。 仿佛,他是真的为能够解甲归田,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他说,“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今日就到这吧,你们都退下吧。” 议事结束了。 蓝玉躬身行礼,第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东阁。 他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笔直。 没有人看到,在他宽大的朝服之下,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了。 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知道,刚才在东阁里,自己是赌贏了。 他的“识趣”,暂时打消了朱元璋立刻动手的念头。 第8章 彻夜长谈 马车在顛簸的石板路上行驶,车厢內光线很昏暗。 蓝玉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东阁里的那一幕,不断地在他的脑海中重演。朱元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 皇帝已经彻底摊牌了。 “解甲归田”,这四个字就是悬在所有老將头上的催命符。 他今天靠著一番表演,暂时稳住了朱元璋,为自己爭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 但他很清楚,这点时间,绝对不会太长。 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 一旦朱元璋发现他只是口头答应,却迟迟没有上交兵权的实际行动,那么接下来等待他的,就不是温和的“谈话”,而是锦衣卫冰冷的锁链了。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凉国公府到了。 蓝玉掀开车帘,一言不发地跳下马车,脸色阴沉地快步向府內走去。 守门的亲兵和府里的下人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嚇得不敢出声,纷纷低下头去。 “公爷,您回来了。”管家迎了上来。 “吩咐下去,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的內院,违者家法处置!”蓝玉的语气很严厉,不带一丝感情。 “是,公爷。”管家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 蓝玉径直穿过迴廊,来到了自己的院落。 他的妻子郑氏,正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带著两个丫鬟做些针线活。 看到蓝玉这么早就回来,而且脸色如此难看,郑氏心中一紧,连忙屏退了丫鬟,起身迎了上去。 “夫君,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她轻声问道,伸手想为蓝玉解下身上的朝服。 蓝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拉著妻子的手,走进了臥房,然后亲手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郑氏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嫁给蓝玉三十多年,从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一直到今天位极人臣的凉国公,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凝重的神情。 那是一种,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的沉重。 蓝玉没有说话,只是拉著妻子在床边坐下。他握著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久久不语。 “夫君?”郑氏不安地看著他。 蓝玉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夫人,跟著我,让你受苦了。” 郑氏闻言,眼圈一红,摇了摇头:“说什么胡话呢。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蓝玉看著妻子眼中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泛起一阵酸楚。 他不能告诉她全部的真相。 他不能说,自己即將要做的是谋逆造反,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这对於一个传统的古代妇人来说,太过残酷,也太过沉重。他只能用一种她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来安排好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今日在宫里,陛下跟我谈了许久。” “陛下……说什么了?”郑氏紧张地问。 “陛下说我年纪大了,身上伤病也多,是该歇歇了。”蓝玉的语气很平静,“他有意让我等老將,解甲归田,回京城颐养天年。” 郑氏听完,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虽然不懂朝堂上的权谋,但她不傻。 她知道,对於蓝玉这样的武將来说,兵权就是身家性命。没了兵权,凉国-公府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吗?”郑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蓝玉没想到妻子竟然能看得如此通透,他握紧了妻子的手,说道:“是啊。所以,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打算,向圣上请命,出京。” “出京?去哪里?” “去辽东。”蓝玉回答道,“去一个很远,很苦,但也很安全的地方。” “辽东?”郑氏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那不是边关苦寒之地吗?你去做什么?” “去做我最擅长做的事,为大明守国门。”蓝玉为自己即將开始的行动,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子爷薨逝,我心灰意冷,留在京城也是碍眼。倒不如去边关,为国效力,也算是全了君臣情分。这样,也能让陛下对我放心一些。”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去辽,东是真的。但目的,却截然不同。 郑氏听著丈夫的话,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知道,丈夫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选择自我放逐。 “你去辽东,那我们呢?”她拉著蓝玉的衣袖,哽咽著问道。 “你们……”蓝玉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你们,自然要跟我一起去。” 他看著妻子,眼神变得很温柔:“我仔细想过了,与其留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担惊受怕,倒不如我们一家人,去一个没人管束的地方,过几天安稳日子。” “我蓝玉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是亏欠你们母子太多。这一次,不管去哪里,我都要把你们带在身边。” 这番话,既是说给妻子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家人,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必须豁出性命去保护的底线。 郑氏听著丈夫的话,虽然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心。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她都不怕。 她擦了擦眼泪,没有再哭闹,而是为蓝玉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轻声说道:“我明白了。” “嫁给你这只猛虎,就从来没想过能过安稳日子。” “夫君,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去哪里,我便带著孩子们去哪里。” 她抬起头,看著丈夫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地在一起。” “整整齐齐……” 蓝玉在心中默念著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彷徨。 他站起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臥房。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夜色很安静。 蓝玉没有回书房,而是站在院子里,抬头望著天上的那轮明月。 家人的支持,没有成为他的羈绊,反而化作了他破釜沉舟的最后决心。 为了这份“整整齐齐”,他必须贏。 不惜一切代价。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深夜的寒气浸透了他的衣衫。 然后,他才迈著坚定的步伐,走向了书房。 他推开书房的门,点亮了桌上的蜡烛。 昏黄的烛光下,他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拿起了那支沉甸甸的毛笔。 第9章 字字泣血 夜很深了。 凉国公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蓝玉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铺著一张雪白的奏疏纸,手边放著一锭刚磨好的徽墨。 他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在思考。 这份即將呈到朱元璋御案上的奏疏,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写得太软,就成了摇尾乞怜。在朱元璋那样多疑的君主看来,这反而是心虚和畏罪的表现,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写得太硬,那就是公然的挑衅和顶撞,更是自寻死路。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必须经过反覆的推敲。 他必须精准地戳中朱元璋心中最在意的那些点,才能为自己博得那一线生机。 蓝玉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构建朱元璋的心理模型。 这位大明朝的开国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首先,他极度的多疑。这是所有开国君主的通病,尤其是朱元璋这样出身底层,靠著血与火爬上权力巔峰的人,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其次,他极度的自负。他坚信自己是天命所归,坚信自己的一切决策都是正確的。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再次,他又是一个极端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有其利用的价值。即便是一块没用的石头,他也会想著是不是能拿来垫桌脚。 最后,他还保留著一丝丝的念旧之情。但这份念旧,是建立在绝对忠诚和对自己无害的基础上的。 多疑,自负,实用,念旧。 想通了这四点,蓝玉心中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这份奏疏,必须分三层来写。 第一层,就是要满足朱元璋的“多疑”。 蓝玉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很锐利。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汁,在奏疏的开头,写下了八个字。 “罪臣蓝玉,叩首泣奏。” 姿態放得极低。 然后,他开始痛陈己过。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个字,反而將史书上记载的,以及他记忆中蓝玉犯下的那些“过错”,全都写了上去。 “臣自恃有功,骄横跋扈,目无纲纪。” “北征之时,纵容家奴,侵占民田,此为不仁。” “夜叩喜峰关,守將迟疑未开,臣竟破关而入,此为不法。”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居功自傲,囂张跋扈的粗鲁武夫形象。 他主动將那些朱元璋早就想治他的罪名,自己先一条一条地认了下来。 这一步,叫作“罪己”。 就是要让朱元璋在看到这份奏疏时,心里能生出一种“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蓝玉就是这么个东西”的掌控感。 写完第一层,蓝玉吹乾了墨跡,丝毫不停。 他笔锋一转,开始了第二层的敘述。 这一层,要满足朱元璋的“自负”和虚假的“念旧”。 他开始写自己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臣本淮西布衣,蒙陛下天恩,方有今日。昔年隨陛下征战,纵马疆场,何其快哉。” 他先是追忆往昔,將自己的功劳全部归於皇帝的知遇之恩。 然后,他將话题引到了太子朱標的身上。 “懿文太子在日,待臣如手足,时时规劝,耳提面命,臣尚知收敛。” “然,天不假年,太子薨逝。臣闻噩耗,如五雷轰顶,肝肠寸断。” “太臣便如断线之鳶,心神俱丧,行事愈发乖张,铸成大错。” 这段话的言下之意很清楚。 我蓝玉之所以墮落,不是我想谋反,不是我不忠於你朱家。 而是因为我的政治靠山,太子朱標死了。 我失去了管教我的人,悲痛之下,心灰意冷,所以才放浪形骸。 这番说辞,既表达了对太子的忠诚,又巧妙地向朱元璋传递了一个信息:我蓝玉已经是个失去主心骨的废人了,对你,对新的储君,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这会让朱元璋的自负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你看,没了太子,你蓝玉什么都不是。 这也会勾起他心中那仅存的一丝对旧部和儿子的虚假温情。 写到这里,蓝玉停下笔,仔细地將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感觉还不够。 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他必须在最后,给朱元璋一个无法拒绝,且对自己最有利的提议。 这一步,要彻底击中他“实用主义”的软肋。 蓝玉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了奏疏的最后一部分。 “臣罪孽深重,自知不堪京城中枢之繁务,亦无顏面再见天顏。” “臣恳请陛下,念在臣往日尚有微末战功的份上,允臣戴罪立功。” “臣请戍辽东!” 写下这四个字时,他的笔尖微微一顿,力透纸背。 “北元虽灭,然其残部贼心不死,时常骚扰边关,辽东乃国之北门,防务至重。” “臣愿以残躯,化为大明之长城。陛下无需加封,无需赏赐,只需给臣一支兵马,一处营盘。” “臣自此长驻辽东,为国守门。马革裹尸,死於国门,以报陛下天恩!” 写完最后一个字,蓝玉將笔重重地放在了笔架上。 成了! 这篇奏疏,逻辑堪称完美。 先是主动认罪,让皇帝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然后是归咎於太子离世,表明自己已无政治野心。 最后,主动请求去最苦寒,最危险的辽东戍边,將一个京城里的“政治威胁”,变成了一个可以废物利用的“边关大將”。 对於朱元璋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来说,与其直接杀了蓝玉,引起军中动盪。倒不如把他远远地发配出去,让他继续为大明发光发热。 这无疑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蓝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虚脱了一样。 写完这份奏疏,耗费的心神,比打一场大战还要累。 他將写好的奏疏又检查了一遍,对个別的用词和典故,进行了反覆的修改,力求做到天衣无缝。 最后,他做了一个画龙点睛的举动。 他伸出手指,在旁边的茶杯里蘸了点水,然后轻轻地弹在了奏疏纸上。 冰凉的茶水在纸上晕开,形成了几处淡淡的水渍。 从远处看,就像是书写者在写到动情处时,滴落的眼泪。 做完这一切,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第10章 一纸奏疏 天刚蒙蒙亮,应天府的街上还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晨雾。 凉国公府的大门却已经打开了。 蓝玉彻夜未眠,此刻双眼之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朝服,亲手將那份写好的《罪己疏》工工整整地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奏摺封套之中。 “备车。”他对等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声音很平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骑马,而是选择了坐车。 这是一种姿態。 骑马显得张扬,而坐车,则显得更加谦卑和郑重。 马车载著他,在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缓缓向著皇城驶去。 蓝玉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一遍遍地復盘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今天,他不能去上朝。 他必须抢在早朝开始之前,將这份奏疏,通过正常的渠道递交上去。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蓝玉是主动请罪的,而不是被逼无奈。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蓝玉没有直接进宫,而是来到了宫门旁一个不起眼的衙门。 这里,是通政司。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明朝所有臣子的奏疏,都要先经过这里,登记造册,然后再统一呈送给皇帝。 此时,通政司的衙门刚刚开门,几个负责接收奏疏的小吏正在打著哈欠,准备开始一天无聊的工作。 当蓝玉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凉……凉国公?”一个当值的小吏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凉国公是何等身份?那可是开国元勛,大將军。平日里就算有奏本,也是派手下人送来,何曾亲自来过? 蓝玉没有理会他们惊讶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柜檯前,將手中的奏疏,稳稳地放在了桌案上。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著一种沉重的仪式感。 “凉国公蓝玉,有本上奏。”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衙门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啊……是,是!”那小吏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拿起毛笔,在登记册上记录。 他一边写,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骄横跋扈的大將军。 他发现,今天的凉国公,与传闻中似乎不太一样。 他没有丝毫的傲慢,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憔??悴和谦卑。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等著自己办完手续,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官员。 办完登记,蓝玉对著那小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官吏,和那份静静躺在桌案上,显得格外醒目的奏疏。 几乎是在蓝玉前脚刚走,后脚,凉国公亲自前往通政司递交《罪己疏》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一样,迅速在即將上朝的百官之中传开了。 “听说了吗?蓝大將军上了一份罪己疏!” “什么?真的假的?他那脾气能认错?” “千真万確!通政司的人亲眼所见!” 这个消息,无疑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京城的官场上,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有的人认为,这是蓝玉在太子薨逝后,失去了靠山,迫於压力向皇帝摇尾乞怜。 有的人认为,这是他畏罪自首,想要换取一个宽大处理。 也有极少数像傅友德、冯胜那样的官场老狐狸,从这件极不寻常的举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蓝玉这只猛虎,绝对不是会轻易低头的人。 他这么做,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图谋。 对於外界的种种猜测,蓝玉一概不理。 回到府中之后,他立刻下令,闭门谢客。 无论是谁来拜访,一律以“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为由,拒之门外。 然后,他便独自一人,回到了那间他待了一整夜的书房。 他什么也没做,就那样静静地坐著。 他在等。 奏疏已经递上去了,剩下的,就不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已经將自己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他赌的,就是他对朱元璋人性的精准判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 这种等待,比上阵杀敌还要煎熬。 曹震和蓝春几次想进来,都被守在门口的亲卫拦住了。这是蓝玉的命令,在他出来之前,谁也不许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亲兵快步从外面走来,在门口低声向管家匯报了几句。 管家听完,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 “公爷。” “说。”蓝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很平静。 “宫里传出消息。”管家隔著门,压低了声音,“陛下收到您的奏疏后,整个下午,都没有召见任何大臣,只是单独叫了几个御史和吏部的官员去问话。” 蓝玉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朱元璋开始权衡了。 召见御史,是要听听言官们对自己的弹劾,確认自己的“罪名”是否属实。 召见吏部官员,恐怕就是要商议,一旦自己真的被调离京城,大都督府的职位,该由谁来接替。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皇帝已经开始顺著他铺好的路,认真思考“將他调离京城”这个选项的可行性了。 这说明,他的奏疏,起作用了! 蓝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只要最后的结果没有出来,一切就都还是未知数。 他继续等待著。 太阳西斜,金色的余暉透过窗欞,照进书房,將蓝玉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坐在巨大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府外的寧静。 紧接著,一个尖利,且充满了威严的嗓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凉国公府的大门口炸响。 “圣旨到!” 来了! 蓝玉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精光一闪。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推开书房的门,外面等候多时的曹震、蓝春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都带著紧张和期待。 蓝玉没有看他们,只是迈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著府门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门外等待他的,要么,是通往辽东的那一线生机。 要么,就是锦衣卫那冰冷的詔狱和无情的屠刀。 第11章 圣旨落定 “圣旨到!” 这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凉国公府上空死寂的空气。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迈著沉稳的步伐,领著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全家人,快步走向大门。 府门大开,门外站著一队杀气腾腾的锦衣卫,为首一人,正是那位曾经与蓝玉有过数面之缘的指挥同知,蒋瓛。 而在蒋瓛身前,一个身穿大红色蟒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蓝玉认识他。 此人名叫王惧,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內侍之一。 此人心思狠毒,手段酷烈,是朱元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两个轻易不会同时出现的人物,今天却联袂而来,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蓝玉心中冷笑一声,但脸上却立刻堆起了谦卑又惶恐的表情。 他快走几步,当先跪倒在地,身后,妻子郑氏,义子蓝春,以及一眾家眷奴僕,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罪臣蓝玉,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將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惧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蓝玉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那捲沉甸甸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阴不阳的尖细嗓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兹有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凉国公蓝玉,屡建战功,朕甚嘉之。然,其自恃功高,骄横不法,纵容家奴,侵占民田,私纳元妃,其罪甚大!” 圣旨的开头,全是蓝玉在自己《罪己疏》里写过的內容,但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千斤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蓝玉和他家人的心头。 郑氏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蓝玉却跪得笔直,头埋得更低了。 王惧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这压抑的气氛,继续念道: “朕念其於捕鱼儿海一役,有不世之功,兼之其有悔过之心,今上疏罪己,情真意切。朕不忍加诛,从轻发落。” “兹削去凉国公爵位,降为凉国侯,食邑俸禄减半,以儆效尤!” “轰!” 听到“削去公爵”四个字,跪在后面的家眷们,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 大明开国至今,因罪被削去最高等级公爵的,蓝玉是第一个! 这不仅仅是荣耀的丧失,更是皇帝表达极度不满的一个危险信號。 王惧的嘴角,笑意更浓了。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等那股恐慌的情绪蔓延开来,才不紧不慢地念出了圣旨的下一段內容。 “然,国之北门,尚有虏寇骚扰。蓝玉虽有过,其能尚在。朕恩准其所请,命其前往辽东都司,任征虏左副將军一职,节制辽东兵马,戴罪之身,为国戍边!” 这一段话,让跪在前面的曹震等人,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 总算……是准了。 爵位没了,但兵权还在,最重要的目的达到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这口气松完,王惧接下来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为体恤蓝玉远行,朕心甚忧。特派司礼监太监王惧,为钦差监军,总览辽东钱粮军需,代朕督察。” “另派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率緹骑一千,隨行护卫,以保尔沿途周全。” “蓝玉,你当感念朕之苦心,好为之!” “钦此!”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凉国侯府门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体恤?这分明是上了两道最沉重的枷锁! 一个监军太监,节制你所有的钱粮命脉。 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带著一千双眼睛,时时刻刻盯著你的一举一动。 这就好像是给一头猛虎的脖子上,同时套了两条最坚固的铁链,而且铁链的两头,都牢牢地攥在皇帝自己的手里! 曹震的拳头,瞬间攥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蓝春的脸色,也变得一片煞白。 连郑氏这样不懂军政的妇人,都从这道旨意里,嗅到了那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蓝玉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伏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肩膀一耸一耸,竟是哭了出来。 “罪臣……罪臣谢主隆恩!”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一下一下地磕著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陛下天恩浩荡!陛下竟还念著臣的安危,派王公公和蒋指挥护臣周全……臣……臣万死难报!万死难报啊!” 他的哭声很大,充满了感激和懺悔,演得情真意切,天衣无缝。 跪在他身后的曹震和蓝春,看著自家主公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 他们想不通,这明明是火坑,为何侯爷还要做出这般感激涕零的样子? 王惧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蓝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蓝玉这副样子,才是一个被皇权彻底碾碎了傲骨的败犬,该有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亲手將圣旨递到蓝玉的手中,用一种很是亲切的语气说道: “侯爷,快快请起吧。地上凉,別伤了身子。” 他又转向旁边的蒋瓛,笑著说:“蒋指挥,你瞧瞧,咱家就说嘛,凉国……哦不,凉国侯是忠於陛下的,陛下的苦心,侯爷他都明白。” 蒋瓛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蓝玉拱了拱手:“侯爷忠勇,卑职佩服。” 蓝玉这才被曹震等人搀扶著,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接过圣旨,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双手都在发抖。 他擦了一把眼泪,对著王惧,露出一个极其卑微的笑容。 “让王公公和蒋指挥看笑话了。实在是……实在是圣恩浩荡,罪臣一时情难自已。” 王惧笑眯眯地摆了摆手,隨即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侯爷,陛下说了,让您早日启程,为国分忧。您看,这行装什么的,准备得如何了?咱家寻思著,咱们三日后启程北上,您看如何?” 这话听起来是在商量,但语气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日! 时间竟然如此仓促! 蓝玉心中一凛,但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点头哈腰地应道: “全凭公公做主!罪臣这就去准备,绝不耽误公公和指挥大人的行程!” “嗯,那就好。” 王惧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又深深地看了蓝玉一眼,这才带著蒋瓛,转身离去。 看著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府门前压抑的气氛这才稍微鬆动了一些。 “侯爷!”曹震第一个冲了上来,满脸急色,“这……这皇帝也太狠了!这哪是让您去辽东,这分明是把您押送过去啊!” “是啊义父!”蓝春也急道,“有这两个人在,我们……我们还怎么……” “都闭嘴!” 蓝玉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他们。 他那张刚刚还老泪纵横的脸,此刻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他看了一眼周围还跪著的家眷和下人,沉声道:“都起来吧,回府!该做什么做什么!” 说完,他便拿著那份圣旨,头也不回地朝府內走去。 直到进入了密室,確认四周再无外人,曹震才终於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侯爷!这可怎么办?三日!时间这么紧,我们很多准备都来不及啊!而且带著那两个瘟神,我们路上什么都做不了!” 蓝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份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他的手指,在那份圣旨上轻轻地抚摸著,目光落在了“凉国侯”和“征虏左副將军”那几个字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镇定。 “慌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一脸焦急的曹震和蓝春,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圣旨上写的东西,难道不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吗?” “削爵,是为了敲打我,做给满朝文武看的。” “监军,是为了控制我,这是皇帝必然会下的一步棋。” “至於时间仓促……”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因为,他怕了。他怕我留在京城的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多。他想儘快把我这条疯狗,赶出南京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投向了遥远的辽东。 “圣旨已下,木已成舟。是祸,也是福。” “祸,是我们在明,敌在暗,处处受制。” “福,则是我们终於拿到了离开京城这座囚笼的,唯一一张通行令!” 第12章 君臣奏对 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凉国侯府上下因为那道圣旨而陷入一片紧张忙碌的气氛中时,一道谁也没想到的旨意,再次降临。 一名小太监骑著快马,直奔府邸而来,传下皇帝的口諭,命蓝玉即刻独自入宫覲见。 这个消息,让刚刚才稳定下来一点的府內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单独召见?”曹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侯爷,这……这会不会有诈?昨日圣旨刚下,今天又召您入宫,万一是想把您誆进宫里,直接拿下……” 蓝春也跟著附和道:“是啊义父,鸿门宴啊!这老皇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蓝玉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表情却很平静。 他摆了摆手,说道:“慌什么?真要是在宫里动手,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又是降爵,又是派监军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冠。 “放心吧,他要是想杀我,有的是光明正大的藉口。偷偷摸摸在宫里动手,只会让他自己落下一个残害功臣的骂名。” 他看向曹震和蓝春,目光锐利。 “依我看,这,是老皇帝对我的最后一次试探。” 他心里清楚,朱元璋这种多疑的性格,虽然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但內心深处,肯定还有那么一丝不確定。 这份不確定,就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寢食难安。 所以,他必须在蓝玉离开京城之前,亲自见一面,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以此来打消自己心中最后那点疑虑。 “我去去就来。”蓝玉拍了拍曹震的肩膀,“你们按照原计划行事,不要停。记住,时间宝贵。” 说完,他便登上了前来传旨的马车。 马车没有去奉天殿,也没有去谨身殿,而是直接驶入了皇宫后苑,最终在一座略显安静的殿宇前停下。 武英殿。 这里是皇帝处理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军务,以及接见亲信大臣的地方。 蓝玉走下马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了大殿。 殿內,没有文武百官,也没有甲士林立。 只有一个身穿略显陈旧的黄色常服,头髮已经白的老人,正背著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正是大明皇帝,朱元璋。 蓝玉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几步,跪倒在地。 “罪臣蓝玉,参见陛下。”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昨日圣旨上的威严,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悵然。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蓝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起来吧。赐座。” 一名小太监立刻搬来一个锦墩,放在一旁。 “谢陛下。”蓝玉起身,却不敢真的坐实,只半个屁股沾著锦墩的边缘,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朱元璋没有看他,而是转身又看向了那幅地图,手指在北方的位置上,轻轻地滑动著。 “蓝玉啊,咱俩,有多少年没这么单独说过话了?” 蓝玉低著头,恭敬地回答:“回陛下,自洪武二十一年,臣北征归来后,便再未蒙陛下单独召见。” “是啊……”朱元-璋长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感慨,“想当年,咱在濠州起兵,你跟著常大帅,还是个浑身是胆的毛头小子。一转眼,咱俩都老了。” 他这番话,让蓝玉的心里,警铃大作。 朱元璋最擅长的,就是打感情牌。 当年逼死李善长之前,他也是这么一副念旧的模样。 蓝玉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朱元璋自顾自地说道:“咱知道,昨日的旨意,你心里头委屈。堂堂的开国公,跟著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到头来,爵位说削就削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蓝玉。 “可咱,也有咱的难处啊。太子没了,咱这颗心,就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允炆那孩子,性子仁善,像他爹,可也太软了些。” 他走到蓝玉面前,缓缓说道:“你蓝玉,是咱手底下最能打的將,也是脾气最臭,最不让人省心的將。把你留在京城,咱怕允炆那孩子,將来镇不住你啊。” “咱让你去辽东,看似是贬斥,实际上,是在保你!你懂吗?”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好像他真的是为了保护蓝玉,才煞费苦心一样。 蓝玉听完,立刻从锦墩上滑了下来,重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陛下圣明!臣……臣都懂!臣有罪!臣给太子丟脸了,也给陛下丟脸了!臣……心里有愧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 朱元璋看著他的样子,眼神中的审视,似乎淡了一些。 他亲自上前,將蓝玉扶了起来,说道:“好了好了,过去了,就都过去了。去了辽东,好好干。” 他拉著蓝玉的手,走到一旁的桌案前。 桌案上,放著一把古朴的长剑。 朱元璋拿起长剑,递到蓝玉的手中。 “这把剑,是咱当年亲自佩戴过的。现在,赐给你。” 蓝玉双手接过,只觉得那剑身沉重。 只听朱元璋接著说道:“到了辽东,天高皇帝远。若有將领不法,此剑,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若有监军,狐假虎威,不法生事……此剑,亦可斩之!” 蓝玉的心,猛地一跳。 好一招帝王心术! 名为授权,实为挑拨! 他这是在蓝玉,和王惧、蒋瓛之间,埋下了一根互相猜忌的刺。 他要让这三方互相制衡,谁也无法真正地一手遮天。 蓝玉急忙推辞:“陛下,此剑太过贵重,臣万万不敢受!况且王公公与蒋指挥皆是陛下心腹,又岂会不法?” 朱元璋却不容他分说,硬是將剑塞到了他的怀里。 “咱让你拿著,你就拿著!” 他拍了拍蓝玉的肩膀,动作显得很亲近,但说出的话,却让蓝玉感觉后背发凉。 “蓝玉,你记著。” “王惧,是咱的眼睛。” “蒋瓛,是咱的耳朵。” “你在辽东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咱都会知道。” “你啊,好自为之。” 这句话,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真正核心。 前面所有的念旧、赐剑,都只是铺垫。 这最后一句,才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最终警告。 蓝玉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声音颤抖地说道: “臣……臣明白了!请陛下放心,臣到了辽东,一定安分守己,为陛下守好国门!绝不敢有二心!” 朱元璋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似乎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偽。 良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起来吧。去吧,回去好好准备,別让咱失望。” “臣……告退。” 蓝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然后躬著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武英殿。 直到走出大殿,被外面清冷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里面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与这位开国皇帝的每一次博弈,都像是走在悬崖的边缘。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但这一次,他挺过来了。 他知道,经过今天这番敲打和试探,朱元璋虽然依旧不会完全相信他,但至少在短期內,不会再对他动別的杀心了。 第13章 故旧门前 从皇宫里出来,蓝玉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朱元璋的最后一次试探,被他有惊无险地应付了过去。 虽然临別的那番警告让他心有余悸,但也证明了,皇帝那张无形的大网,终於鬆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他必须充分利用。 回到府中,他並没有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准备工作中,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便服,带上曹震,又叫了几个亲兵,备了些简单的礼物,开始出门拜访。 他对曹震说:“咱们这一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甚至……可能就回不来了。於情於理,都该去跟京城里的这些老兄弟们,辞个行。” 曹震心里明白,侯爷说的“辞行”是假,想要看看那些昔日同袍的反应是真。 第一站,他们去了宋国公冯胜的府邸。 冯胜和蓝玉,都是开国六公爵之一,两人一同领兵,也曾有过不少交情。 然而,蓝玉的马车刚在宋国公府门前停下,还没等他递上拜帖,府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就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那管家对著蓝玉,恭敬地行了个礼,脸上却带著一丝明显的为难。 “见过凉国侯。实在是不巧,我家国公爷昨日偶感风寒,臥床不起,实在是……实在是无法见客了。” 蓝玉还没说话,跟在身后的曹震,脸色就沉了下来。 昨天还在朝堂上活蹦乱跳的宋国公,今天就“偶感风寒”了? 这种鬼话,骗鬼去吧! 这分明就是避而不见! 蓝玉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宋国公身体不適,那本侯就不打扰了。这点薄礼,还请管家代为收下,替我向国公爷问声好。” “誒,誒,侯爷太客气了。”那管家接过礼物,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了过来。 “侯爷,这是我家国公爷的一点心意。他说,北地苦寒,这些上好的人参鹿茸,您路上或许用得著。他还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那管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国公爷说,让您……多多保重。” 蓝玉接过包裹,入手很沉。 他看著管家那张谨慎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冯胜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旧情,他还念著,但浑水,他绝对不会再趟了。 “替我,多谢宋国公。”蓝玉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曹震愤愤不平地说道:“侯爷!这冯老帅也太不是东西了!想当年您在军中,可没少帮衬过他!现在您一出事,他就装病不见!这算什么兄弟?” 蓝玉靠在车厢里,闭著眼睛,平静地说道:“他做得没错。” “什么?”曹震愣住了。 蓝玉睁开眼,看著他,说道:“老曹,你记住。到了咱们这个位置,所谓的交情,都是假的。只有利害,才是真的。” “如今的京城,我蓝玉就是个瘟神,谁沾上谁倒霉。他冯胜家里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他不敢见我,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他肯派人送东西出来,还带了那句话,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曹震听完,沉默了。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就是堵得慌。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潁国公傅友德的府邸。 傅友德是军中宿將,以勇猛著称,性子比冯胜要直一些。 蓝玉本以为,他或许会见自己一面。 但结果,还是一样。 傅府的大门紧紧关闭,出来的管家,说了和宋国公府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家国公爷,昨日操劳过度,今日身子不爽利,实在不便会客。” 同样,傅府的管家也送出了一份回礼,是一些名贵的皮裘和几瓶上好的伤药。 带的话,也只有一句:“北地风雪大,穿著暖和些。” 从傅府出来,曹震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接连吃了两个闭门羹,让他心里那股火,憋得难受。 蓝玉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些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老狐狸,比谁都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想指望他们?那是痴人说梦。 “侯爷,接下来……还去吗?”曹震问道。 蓝玉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去。去最后一家。” 马车调转方向,朝著城南驶去。 最后一站,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府邸。 李景隆是李文忠的儿子,算是將门之后。 但他本人没打过什么硬仗,靠著父辈的功劳和皇帝的信任,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是眼下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新生代勛贵。 蓝玉素来看不上这种绣枕头。 但今天,他偏偏就要来这里。 与前面两家不同,当蓝玉的马车抵达曹国公府时,府门大开。 李景隆甚至亲自迎到了门口,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 “哎呀!是什么风把凉国侯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態度,与冯胜、傅友德的避而不见,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曹震看到这一幕,心里的火气才稍微消了一些。 看来,这京城里,也不全是些无情无义之辈嘛。 然而,蓝玉的眼神,却变得更冷了。 他跟著李景隆走进客厅,分宾主坐下。 李景隆一边让人上茶,一边假惺惺地嘆了口气。 “侯爷,您要去辽东的事,下官都听说了。说句心里话,真是替您感到惋惜啊!您可是我大明的擎天玉柱,怎么能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他的话听起来是在替蓝玉抱不平,但那眼神里,却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蓝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淡淡地说道:“陛下圣命,为臣者,自当遵从。” 李景隆哈哈一笑:“侯爷真是深明大义,我辈楷模啊!”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侯爷您也別灰心。辽东虽然苦了点,但也是为国戍边,是大功一件。等过个几年,风头过去了,下官再在陛下面前为您美言几句,说不定,您很快就能官復原爵,回到京城了。”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许诺,实则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捨意味。 一个后生晚辈,对著一个战功赫赫的老將,说出“为你美言几句”这样的话,这已经不是不懂事了,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曹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身,刚想发作,却被蓝玉一个严厉的眼神给按了回去。 蓝玉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那就……多谢曹国公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李景隆假意挽留了几句,便將他们送到了门口。 看著蓝玉的马车缓缓远去,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对著身旁的管家,啐了一口。 “哼,一个失了势的落魄户,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马车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曹震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车厢壁上,眼睛都红了。 “侯爷!这李景隆小儿,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我真想一刀劈了他!” 蓝玉却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的表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老曹,今天这一趟,你有什么感觉?” 曹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没错。”蓝玉点了点头,“冯胜和傅友德的『不见』,是聪明人的疏远。他们怕我们,所以不敢见。” “而这李景隆的『热情』,是小人的轻慢。他看不起我们,所以才敢如此羞辱。”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就是要让你,让咱们跟著北上的所有兄弟都看清楚!” “在京城里,咱们什么都不是!离开了权势,咱们就是连李景隆这种黄口小儿都可以隨意踩上一脚的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也好。” “让他们都以为我们是丧家之犬,反而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口气,我们先咽下。” “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京城里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跪在我们的脚下!“ 第14章 金蝉脱壳 从李景隆府邸回来之后,蓝玉便彻底不出府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惊人的消息,便从凉国侯府传了出来。 曾经的凉国公,新晋的凉国侯,开始变卖家產了!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南京城的勛贵圈子,都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蓝玉把他城南的那处別院给掛出去了!” “何止啊!我听说连他府里收藏的那些前朝字画,古董玉器,都一股脑地交给了牙行变卖!” “嘖嘖,看来是真的不行了。爵位被降,俸禄减半,这北上的路途又远,没钱寸步难行啊。” “可不是嘛,英雄末路嘍!” 一时间,各种议论和嘲讽,甚囂尘上。 所有人都觉得,蓝玉这是真的穷途末路,被皇帝给彻底整垮了。 就连王惧和蒋瓛安插在侯府周围的那些眼线,传回去的消息,也都是大同小异。 “报!侯府今日请了城中最大的『福运来』牙行入府,正在清点估价府中財物。” “报!侯爷將名下三处商铺的地契,都已交由牙行发卖。” 凉国侯府,这几天门庭若市。 但来的,不再是昔日的同僚故旧,而是一群群闻风而来的商人,以及那些负责估价的牙行伙计。 府中的气氛,显得有些萧条。 下人们看著那些平日里精美贵重的器物,被一件件地贴上封条,搬上马车,脸上都带著一种悽惶的神色。 曹震看著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找到正在书房里看书的蓝玉,忍不住说道:“侯爷,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这也太……太丟人了。” “丟人?”蓝玉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笑了笑,“老曹,面子是给別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眼神很平静。 “你觉得,我现在这么做,最想看到的是谁?” 曹震想了想,说道:“是那些巴不得看您笑话的人,比如……李景隆?” “他算个屁。”蓝玉不屑地撇了撇嘴。 “最想看到我变卖家產,穷困潦倒的,是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我要让他觉得,我蓝玉已经彻底认命了。我被他削了爵位,断了財路,连北上的盘缠都得靠变卖家產来凑。” “一个连家底都快掏空了的人,还能有什么心思去图谋不轨呢?” 曹震恍然大悟。 “侯爷,我明白了!您这是在做戏给皇帝和他的那些眼线看!” “不全是做戏。”蓝玉摇了摇头,“是真的缺钱。” 他转身从书架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几卷厚厚的图纸,在桌案上摊开。 那是他凭藉后世的记忆,亲手绘製出来的东西。 有结构复杂的高炉炼钢图,有颗粒火药的配製流程图,还有一些新式农具和攻城器械的草图。 这些图纸,画得並不精美,但每一个关键的结构和数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蓝玉的手指,在那些图纸上轻轻划过,眼中闪烁著一种狂热的光芒。 “老曹,你看。” “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家產』!” “我们卖掉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就是为了换来足够的钱,去把图纸上的这些东西,变成现实!” 他抬起头,看著曹震,一字一句地说道: “到了辽东,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军工作坊,我们要炼出最好的钢,造出最犀利的火器!” “这一切,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曹震看著那些他根本看不懂,但却感觉很厉害的图纸,心中的那点鬱闷,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终於明白了侯爷的深意。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金蝉脱壳”。 这,是在为未来的霸业,积攒最原始的资本!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凉国侯府的变卖行动,愈演愈烈。 蓝玉甚至亲自出面,与几个富商討价还价,为了一两银子的差价,爭得面红耳赤。 这副“落魄侯爷”的模样,更是让所有监视他的人,都深信不疑。 蒋瓛在他的密报中,是这样写的:“蓝玉心气已失,沉迷於银钱俗物,不足为虑。”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场公开的“大甩卖”吸引时,真正的金蝉脱壳,正在暗中悄然进行。 入夜,侯府后院的一个偏僻角落。 蓝春正指挥著几个最亲信的僕人,將一个个沉重的箱子,悄无声息地搬上一辆看似普通的运货马车。 这些箱子里,没有金银玉器,也没有古玩字画。 有的,是蓝玉亲手绘製的那些图纸。 有的,是府中几十名最核心的能工巧匠。 这些铁匠、木匠、火药匠,白天还像普通下人一样在府里忙活,到了晚上,便换上粗布衣服,被分批送出城,偽装成普通的流民,向著北方的某个约定地点集结。 而蓝玉白天变卖家產换来的那些宝钞和银两,也没有存入钱庄。 这些钱,被他立刻用来大量採购真正有用的战略物资。 “去,跟城南的米行说,我要一千石粮食,就说路上三千多张嘴要吃饭。” “去,跟城西的药铺说,北地苦寒,易生疾病,我要採购足够三千人用一年的伤药和药材。” “去,跟城北的铁匠铺说,此去路途遥远,车马易损,我要订购一大批铁料和车轴零件。” 这些採购行为,都合情合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王惧和蒋瓛甚至觉得,蓝玉这是真的被嚇破了胆,准备在辽东安安分分地过下半辈子了。 夜深人静。 蓝玉独自一人,站在曾经摆满了各种珍宝的库房里。 如今,这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曹震从他身后走来,低声说道:“侯爷,该送走的,都已经送走了。” 蓝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轻鬆的笑容。 他环顾著这间空旷的库房,轻声说道: “老曹,你看。” “捨弃这些无用的瓶瓶罐罐,才能换来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拍了拍曹震的肩膀,眼神坚定。 “你记住,从今天起,这些死物,再也不是我们的財富。” “到了辽东,人,才是我们最大的財富!“” 第15章 猛虎出笼 距离启程北上,只剩下最后一天。 一大早,凉国侯府宽阔的后校场上,便站满了黑压压的人。 这些人,都是蓝玉府中的家丁护卫。 三天前,他们还是凉国公府的威武家丁,走在南京城的街上,都带著三分傲气。 而三天后,他们跟隨的主人爵位被降,前途未卜。 按照皇帝的圣旨,蓝玉此去辽东,只能携带三千名“家丁护卫”。 此刻站在这里的,却足足有五千多人。 这意味著,將有两千多人,要被淘汰,被留下来。 队伍里,气氛有些压抑,所有人都抬头看著点將台上的那个高大身影,等待著自己未知的命运。 蓝玉身穿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腰间挎著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下方的每一个人。 他身旁站著曹震,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名册。 “侯爷,人都到齐了。”曹震沉声说道。 蓝玉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兄弟们!” “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三天前,我蓝玉已经不是凉国公了。” 他的开场白很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现在,我只是一个戴罪之身,要被赶去辽东戍边的凉国侯。” “圣上的旨意,我只能带三千人走。可咱们府里,有五千多號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定一下,哪些人走,哪些人留。” 这话一出,下方的队伍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蓝玉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我把话,说在头里。” “此去辽东,路途遥远,前途未卜。到了那冰天雪地的地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 “所以,这次北上,全凭自愿。有谁不想去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著下方。 校场上,一片寂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过了许久,终於有几个人,犹犹豫豫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动了。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这些年才被招进府里,平日里养尊处优,仗著国公府的名头作威作福的傢伙。 让他们跟著一个落魄侯爷去鸟不拉屎的辽东吃苦,他们一百个不愿意。 蓝玉静静地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快,就有將近两千人,站到了另一边。 曹震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选择离开。 蓝玉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对著那些选择留下的人,继续说道: “很好。” “剩下的三千多位兄弟,都是愿意陪我蓝玉去吃苦的。这份情,我记下了。”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我要的,是真正的战士,不是累赘。”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那两千多个选择离开的人。 “像他们这种,平日里只会耀武扬威,见风使舵的软骨头,就算求著我带,我蓝玉也不要!” 那两千多人被他指著,顿时脸色发白,羞愧地低下了头。 蓝玉又將刀,指向剩下的三千多人。 “你们之中,也有些人,平日里仗著我的名头,在外头欺压百姓,惹是生非。这种人,我蓝玉同样不要!” “还有一些,平日里手脚不乾净,或是跟外头的人,勾勾搭搭,说不清道不明的。这种人,我也信不过!” 他每说一句,剩下的那三千多人中,就有些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曹震立刻会意,他对著名册,开始大声念出一个个名字。 “张三!” “李四!” “王二麻子!”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脸色一白,不得不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蓝玉和曹震早就暗中观察,记录在案的害群之马,以及那些可能是锦衣卫眼线的可疑分子。 很快,又有数百人被剔除了出去。 蓝玉对著所有选择离开和被剔除的人,一挥手。 “蓝春!” “义父!”蓝春立刻上前。 “给他们每人发五十两银子,作为遣散费。让他们今日之內,必须离开侯府。从此以后,与我凉国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那两千多人听到有五十两银子拿,顿时喜出望外,刚刚的羞愧荡然无存。 五十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开销了,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纷纷上前领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蓝玉用这种方式,既清理了队伍,又堵住了这些人的嘴,让他们不至於出去乱说。 片刻之后,偌大的校场上,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留下来的这些人,几乎都是跟隨蓝玉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老兵,以及他们的子侄。 他们的眼神很坚定,身上都带著一股彪悍的杀气。 蓝玉看著他们,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收起长刀,对著这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兄弟,不离不弃!” 留下来的眾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雄浑。 “我等愿誓死追隨侯爷!” “好!”蓝玉大喝一声,“都起来!” 他又对著曹震点了点头。 曹震立刻上前,开始按照手中的另一份名册,重新整编队伍。 “哨长何在?!” “总旗何在?!” “百户何在?!” 这些老兵,被迅速地按照军队的编制,划分成了不同的队伍。 每个百人队里,都安插了至少十名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作为骨干。 一支百人规模的“斥候队”,也被挑选了出来,由最精锐的侦察兵组成。 表面上,他们依旧是“家丁护卫”,但实际上,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一支小型军队的雏形,已经被迅速地建立了起来。 就在队伍整编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 在选拔亲兵卫队长的时候,几个资歷很深的老將,爭执不下,谁也不服谁。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突然从队伍里站了出来,对著蓝玉,单膝跪地。 “侯爷!末將瞿能,愿为侯爷亲兵卫队长!护卫侯爷周全!” 这年轻人一站出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曹震看了一眼,在蓝玉耳边低声说道:“侯爷,此人是宿將瞿成之子。他爹深知朝局险恶,不愿儿子捲入是非,又感念您昔日提携之恩,前日特地派人送信,命他儿子追隨咱们北上。此子自幼在军营长大,弓马嫻熟,勇力过人。” “哦?”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一个老將不服气地站了出来,指著瞿能喝道: “黄口小儿,嘴上没毛,也敢担当如此重任?你可知亲兵卫队长,是要拿命来护卫侯爷周全的?” 瞿能没有反驳,只是挺直了胸膛,看著蓝玉,眼神充满了渴望。 蓝玉笑了笑,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有衝劲的年轻人。 “光说不练假把式。这样吧。” 他指著校场上的兵器架。 “步战、马战、箭术,三场比试。你若能贏,这亲兵卫队长,就是你的!” “末將遵命!”瞿能大喜过望,立刻起身。 比试很快开始。 步战,瞿能手持一把长朔,连败三名以勇力著称的悍卒,他身法灵活,力大无穷。 马战,他纵马驰骋,手舞马槊,衝刺迅猛,势不可挡。 箭术,他更是张弓搭箭,在飞驰的马背上,三箭连珠,箭箭正中百步之外的红心靶。 三场比试下来,瞿能用他那压倒性的实力,彻底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刚刚还看不起他的那个老將,此刻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的讚许。 “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风范!” 蓝玉看著场中那个威风凛凛的年轻人,心中大喜。 这可真是捡到宝了! 他当场宣布:“自今日起,瞿能,便是我蓝玉的亲兵卫队长,统领三百最精锐的卫士,负责我的贴身安全!” “谢侯爷!”瞿能兴奋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就在这时,校场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王惧和蒋瓛,带著几个隨从,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侯爷好兴致啊,大清早的,就在这儿操练起来了?”王惧阴阳怪气地说道。 蓝玉立刻换上了一副憨厚的笑容,迎了上去。 “让公公见笑了。这不是要去北地了嘛,路上不太平,我寻思著选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头领,免得路上出了岔子,惊扰了公公和蒋指挥。” 王惧的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看到的只是一群纪律严明的家丁,和一场气氛热烈的“比武选拔”,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蒋瓛那双锐利的眼睛,则是在瞿能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在隨身携带的小本本上,默默地记下了一行字: “瞿能,將门虎子,勇武过人,可堪一用。” 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或许是未来可以用来分化、拉拢蓝玉身边力量的一个不错的棋子。 两位监视者,各怀心思地看了一会儿“热闹”,便转身离去了。 他们没有发现,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头即將出笼的猛虎,已经悄悄地磨利了它的爪牙。 第16章 东海蛟龙 就在蓝玉的陆路队伍整编完毕,即將踏上那条危机四伏的北上之路时。 千里之外,山东登州府的一处隱蔽港湾里。 蓝春站在顛簸的船头,海风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望著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海岸,心情有些紧张。 在他身旁,站著那个新招揽来的中年文士,周兴。 周兴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还不適应这海上的风浪,但他依旧强撑著,扶著船舷,目光同样望向岸边。 “蓝管家,你说的那位『东海蛟龙』,真的会来吗?”周兴的声音有些发飘。 “会的。”蓝春点了点头,语气很肯定,“义父的信物已经送到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正如他所说,话音刚落,远处黑暗的海岸线上,便亮起了三点微弱的火光。 这是约定的信號。 蓝春精神一振,立刻下令:“靠过去!” 船只缓缓地驶向那片港湾。 这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入口狭窄,內里却別有洞天。 港內,停泊著大大小小数十艘海船。这些船的样式五八门,有福船,有沙船,甚至还有几艘明显是从倭寇手里抢来的苍山船。 船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股混杂著鱼腥味、汗臭味和烈酒味道的粗獷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东海蛟龙”陈祖义的老巢。 蓝春的船刚一靠岸,一个身材魁梧,赤著上身,胸口纹著一条狰狞蛟龙的汉子,便带著一大群手下,迎了上来。 “哈哈哈!哪位是蓝管家?我陈祖义,等候多时了!” 这汉子声音洪亮,豪气干云,正是这片海域的霸主,陈祖义。 蓝春不卑不亢地从船上走下,对著陈祖义拱了拱手。 “陈当家,久仰大名。在下蓝春,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与当家共商大事。” 陈祖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蓝春和周兴的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 “哦?你家主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凉国公?”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现在是凉国侯了。”蓝春平静地纠正道。 “哈哈哈,不管是公是侯,都是朝廷的大官。怎么?朝廷这是要招安我陈某人了吗?” “陈当家说笑了。”蓝春微微一笑,“我们不是来招安的。我们是来给陈当家送一场泼天富贵,送一条青云之路的。” 陈祖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哦?说来听听。我这人没什么见识,就喜欢听故事。” 蓝春没有急著回答,而是从身后的人手中,接过一个长条形的木盒,递了过去。 “此乃我家主人,送给陈当家的一点见面礼。” 陈祖义示意手下接过,打开木盒。 盒子里,並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卷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羊皮纸地图。 陈祖义有些疑惑地將其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海盗,但也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 可眼前这张地图,却画得无比奇怪。 地图的中央,是他熟悉的大明、高丽、东瀛和南洋诸岛。 但在这片熟悉区域的更东方,隔著一片广袤的无尽之海,竟然还画著一片巨大的陌生陆地! 而在更西方,绕过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好望角”,一路向北,居然还能抵达传说中的“大秦”和“拂菻”! 这张简易的世界地图,虽然画得粗糙,却瞬间將陈祖义那颗不安分的心,给彻底点燃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蓝春看著他震撼的表情,知道这第一步棋,自己下对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巨大的诱惑力。 “陈当家,你眼中的天下,是多大?” “是从登州到泉州?还是从高丽到东瀛?” “而在我家主人的眼中,这片大海,仅仅只是个开始。大海之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还有数不尽的財富,在等著我们去拿!” 蓝春又拿出另一捲图纸。 “我家主人知道,陈当家想要纵横四海,靠现在这些修修补补的旧船,是不行的。” 他將图纸展开,上面画著一艘他从未见过的大船结构图。 “此船,名为『宝船』。船身分设水密隔舱,即便一两处破损,也不会沉没。船底加装龙骨,可抵御更大的风浪。船身两侧,可加装火炮五十余门!” “有了此船,您麾下的舰队,將是这片大海上,当之无愧的霸主!” 陈祖义死死地盯著那张图纸,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是个识货的人。 只一眼,他就看出了这“水密隔舱”和“龙骨”的巨大价值! 这简直就是为远洋航行量身定做的神物! 他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言表。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蓝春。 “你们家主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终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有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自己做?为何要来找我一个海盗?” 这个问题,很尖锐。 蓝春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兴。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兴,此时上前一步,对著陈祖义,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陈当家,您是聪明人。凉国侯此番北上辽东,名为戍边,实为……龙困浅滩。” 他见陈祖义不说话,便继续说道: “侯爷在陆地上,要面对朝廷的重重监视,施展不开手脚。所以,他需要一条在海上的臂助。一条能为他输送钱粮、招募人手、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够从海上发起致命一击的奇兵!” “而放眼整个大明沿海,能担此重任的,唯有陈当家您!” 陈祖义冷笑一声:“说得好听。给我画了这么大一张饼,可造船不要钱吗?养活我这数千兄弟,不要粮食吗?你们拿什么来给我?” 他终於图穷匕见了。 周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册子。 “陈当家请看,这是在下为您做的,一份小小的计划书。” 他將册子递了过去。 “登州府,南接中原,北望辽东,东可通高丽、东瀛,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我们可以用侯爷提供的第一笔资金,在登州开设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大商行。” “我们用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去和高丽换人参,去和东瀛换白银、精铜。再將换来的东西,贩卖回中原,赚取差价。” “同时,我们可以打通辽东的海上商路,將中原的粮食和铁器,源源不断地运往辽东,换取辽东的战马和皮毛。” “如此一来,一来一回,皆是利润!不出三年,我们非但能自给自足,更能攒下万贯家財,足以打造一支真正的无敌舰队!” 周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了陈祖义的心坎上。 他將商业、贸易、后勤补给,以及未来的军事扩张,全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陈祖义看著手中那本条理清晰的计划书,再看看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文士,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想利用他的武力。 却没想到,对方连如何让他发展壮大的路,都替他铺好了! 这已经不是合作了。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巨大馅饼!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蓝春。 “我凭什么信你们?万一你们只是想利用我,將来事成之后,再將我一脚踢开呢?” 蓝春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 “凭我家主人,姓蓝。” “大明朝,容得下一个姓朱的皇帝,却容不下第二个功高震主的异姓王。” “我家主人走的,是一条註定要与朝廷为敌的死路。而陈当家您,在朝廷眼中,又何尝不是心腹大患?”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我想,陈当家比我更懂。” 陈祖义沉默了。 许久,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將手中的计划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对著蓝春,伸出了手。 “干了!” “我陈祖义这辈子,就陪凉国侯,赌上这一把!” “从今往后,我这支舰队,就叫『辽东水师』!” 蓝春看著他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与他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他知道,义父在北方的那盘大棋,最关键的一枚棋子,终於落下了。 他站在登州的海边,望著正在连夜开工,准备改造的船坞,对周兴说: “义父走的是陆路,是明枪。” “我们走的,是这片大海,是暗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第17章 监军抵府 启程当日,天色还未大亮,凉国侯府的大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如同沉默的铁流,迅速將整个侯府的外围,围得水泄不通。 紧接著,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在数十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缓地停在了府门前。 轿帘掀开,司礼监太监王惧,一身崭新的大红色蟒袍,迈著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跟著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这两个皇帝派来的“监视者”,终於正式“入驻”了。 早已得到消息的蓝玉,领著曹震和瞿能,快步从府內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哎呀!王公公,蒋指挥,您二位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这里还没准备妥当,实在是失礼,失礼啊!” 王惧抬了抬眼皮,用他那尖细的嗓音,笑呵呵地说道:“侯爷客气了。陛下可是催得紧吶,咱家也是怕误了时辰,这才来得早了些。没打扰到侯爷吧?” “不打扰,不打扰!”蓝玉连忙摆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公公和指挥快请进!外头风大!” 王惧和蒋瓛对视了一眼,便迈步走进了侯府。 他们一进府,身后的亲隨太监和锦衣卫緹骑,便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王惧的几十名亲隨太监,立刻四散开来,说是要“帮著侯爷的下人一起收拾行装”。 而蒋瓛带来的那一千锦衣卫,则一声不吭,迅速而高效地接管了府邸所有的出入口和外围墙头的防务。 原本守卫在这些地方的侯府护卫,全都被他们客客气气地“请”到了一旁。 一名侯府的护卫头领,气不过,跑来向曹震报告。 “曹將军!这些锦衣卫也太霸道了!把咱们的人全赶到一边,这……这不是鳩占鹊巢嘛!” 曹震听得火冒三丈,刚想发作,却被蓝玉一个眼神制止了。 蓝玉转过头,对著一脸“歉意”的王惧和蒋瓛,拱了拱手,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不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位大人,这是何意啊?” 蒋瓛那张冰块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侯爷勿怪。保护侯爷以及家眷的安全,是卑职的职责所在。由我的人接管防务,也是为了防止有宵小之辈,趁著侯爷启程之际,前来滋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王惧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蒋指挥这也是一片好心嘛。再说了,咱们这一路上,人吃马嚼,开销用度,都得有个章程。咱家寻思著,不如就由咱家的人,来帮侯爷统一掌管钱粮,您看如何?” 一个要权,一个要钱。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就是他们作为监军和护卫,对蓝玉发起的第一次权力宣示。 他们要让蓝玉从一开始就明白,谁,才是这支队伍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曹震和瞿能听著他们的话,肺都快气炸了。 这哪里是保护和帮忙? 这分明就是要把侯爷当成犯人一样,彻底架空! 就在他们忍不住要开口反驳的时候,蓝玉却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太好了!” 他一拍大腿,对著王惧和蒋指挥,一脸感激地说道: “说实话,我正愁这事儿呢!” “我蓝玉是个粗人,只懂得打仗。这些婆婆妈妈的管家之事,我一看就头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路线图和一份物资清单,想也没想,就直接塞到了王惧的手里。 “王公公!您来得可真是太及时了!您是宫里出来的,见多识广,心思縝密。这路线怎么走,路上吃什么用什么,您帮我拿主意,我一百个放心!” 王惧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蓝玉就算不敢当面反对,至少也会推脱几句。 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乾脆地就把权给交了出来。 蓝玉又转向蒋瓛,同样是一脸的真诚。 “还有蒋指挥!您手下的锦衣卫兄弟,那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由他们负责护卫,我蓝玉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些!我府里那些护卫,跟您的手下一比,那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转头对著曹震,故意板起脸,大声喝道: “曹震!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传令!让我们的人,全部撤回来!把防务,都交给蒋指挥的人!” 曹震被他吼得一愣,有些不情愿地说道:“侯爷……这……” “这什么这!”蓝玉眼睛一瞪,“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是!末將遵命!”曹震只能咬著牙,领命而去。 蓝玉的这番“笨拙”表现,让王惧和蒋瓛,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就像一个典型的,有勇无谋的粗鲁武夫。 被人夺了权,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觉得是替他省了麻烦。 王惧拿著手里的路线图和清单,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 蒋瓛那张冰块脸,也似乎鬆动了一些。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后手,此刻全都用不上了。 这场无声的权力交锋,蓝玉看似输得一败涂地,连底裤都快被人扒了。 但实际上,他却成功地用这种方式,进一步加深了王惧和蒋瓛对他“不足为虑”的错误印象。 更重要的是,王惧和蒋瓛的这种强势做派,已经让侯府上下所有的人,都对这两个“监视者”,產生了极大的恶感。 刚刚曹震去传令的时候,那些被撤换下来的护卫,一个个都眼含怒火,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同仇敌愾之心,已然形成。 这,正是蓝玉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和那两个太监,那群锦衣卫,不是一路人。 他们,才是一个真正的整体。 在一片紧张而又诡异的气氛中,北上的队伍,终於开始集结。 三千名蓝玉的家兵护卫,被安排在队伍的中央,护卫著数十辆满载家眷和物资的马车。 而那一千名锦衣卫緹骑,则像一群凶狠的牧羊犬,將他们团团围住,前后左右,都有他们的人。 最前方,是王惧那顶华丽的轿子。 最后方,则是蒋瓛亲自押阵。 整个队伍,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押运。 凉国侯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地向著城门的方向,移动而去。 蓝玉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府邸。 又看了一眼被锦衣卫团团围住的,自己的亲兵和家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但在这份平静之下,却隱藏著即將喷发的火山。 第18章 祭拜东宫 庞大的队伍,缓缓行进在南京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街道两侧,早已站满了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对著这支奇怪的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快看!那就是凉国公……哦不,现在是凉国侯蓝玉!” “嘖嘖,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你看他前后左右,全都是锦衣卫的人,跟押送犯人似的。” “谁说不是呢。想当初北征大胜,他回京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威风!”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队伍中人的耳朵里。 蓝玉麾下的那些亲兵將士,一个个都涨红了脸,拳头攥得紧紧的,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而蓝玉本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队伍行进得很慢,眼看著就要抵达南京城的正阳门了。 只要跨出这道城门,他就算是真正地离开了这座巨大的囚笼。 可就在这时,蓝玉却突然勒住了坐下的战马。 他身后的队伍,也隨之停了下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王惧,掀开轿帘,有些不耐烦地探出头来。 “侯爷,为何停下了?这就要出城了。” 蓝玉没有回头,他抬起马鞭,指向了东边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东陵。 懿文太子朱標,就葬在那里。 蓝玉转过头,对著王惧的轿子,拱了拱手,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悲愴。 “王公公,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侯爷请讲。”王惧的语气有些敷衍。 蓝玉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我此去辽东,山高路远,此生……怕是再无机会回还京城了。” “在离开之前,下官……想去东陵,再祭拜一下太子殿下。” “毕竟,殿下待我,一向不薄。如今我就要走了,若不去他坟前磕个头,说一声告別,我……我於心不安啊!” 他的话,说得情真意切。 王惧坐在轿子里,沉默了。 这个请求,他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拒绝。 蓝玉是朱標太子妃的舅父,是太子一系最重要,也是仅存的武將。 他因为太子之死而心灰意冷,被皇帝“发配”辽东。 临走之前,去祭拜一下,这在情理上,是完全说得过去的。 如果自己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拒绝了,传出去,倒显得他王惧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更重要的是,皇帝要的,是看住蓝玉,不让他惹事。 而去祭拜一个死人,能惹出什么事来? 想到这里,王惧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从轿子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脸上掛著一副假惺惺的同情表情。 “哎呀,瞧咱家这记性,倒是忘了这一茬了。” 他走到蓝玉马前,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侯爷真是忠义之人啊!太子殿下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念您的这份心意的。” “去吧,理当如此。” 他又转向一旁的蒋瓛。 “蒋指挥,咱们就陪著侯爷,走一趟吧。” 蒋瓛那张冰块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全凭公公吩咐。” 於是,这支本该出城的庞大队伍,调转了方向,浩浩荡荡地朝著城东的孝陵而去。 东陵的规制,远不如一旁的孝陵那般宏伟。 但因为是新陵,看起来还很齐整。 陵前的神道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 蓝玉翻身下马,將马鞭扔给了一旁的瞿能。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著。 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高大的坟冢。 王惧和蒋瓛,则带著人,远远地站在神道的入口处,看著他的背影。 蓝玉走到陵前的祭台下,撩起自己的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带任何祭品,就那样空著手,对著那冰冷的石碑,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重,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便长跪不起,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来。 很快,压抑的哭声,便从他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殿下……殿下啊!” “臣……蓝玉……没用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著地面。 “您走得太早了……您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 “您走了,臣……就成了没娘的孩子了!任人欺负,任人宰割啊!”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痛,最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嚎啕。 “您睁开眼看看啊!看看您留下的这个天下!看看您最疼爱的允炆!他那么好,那么仁善……可这世道,好人是坐不稳江山的啊!” “现在,连臣也要被赶走了……赶去那冰天雪地的辽东……臣见不到您了,也护不住允炆了……” “殿下……臣……心里苦啊!”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从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悍將,此刻却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跪在自己兄长的坟前,哭得撕心裂肺,全无半点形象可言。 远处的王惧,看著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对身旁的蒋瓛,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蒋指挥,你瞧瞧。这蓝玉,倒还真是条忠犬。” “可惜啊,他跟错了主子。太子一死,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蒋瓛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 “人之常情罢了。” 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蓝玉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蓝玉的这场慟哭,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哭得声音沙哑,涕泗横流,到最后,几乎瘫倒在了地上。 这场影帝级別的独角戏,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演给王惧和蒋瓛这两个皇帝最忠实的眼线看的。 他要用这场祭拜,来打消他们心中,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怀疑。 他要让他们相信,自己之所以选择去辽东,不是有什么阴谋,而真的只是因为失去了靠山,心灰意冷,被迫远走他乡。 一个连精神支柱都垮了的人,还能有什么威胁? 果然,看到蓝玉哭得那个惨样,连素来多疑的王惧,心中最后一丝关於蓝玉“主动请辞”背后有阴谋的怀疑,也基本被打消了。 在他看来,这蓝玉,已经是一只被拔了牙,敲断了脊梁骨的老虎了。 剩下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许久,蓝玉才在瞿能和曹震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冰冷的陵墓。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在那片狭小而昏暗的空间里,蓝玉脸上的所有悲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钢铁般冰冷的决绝。 第19章 启程北上 经过东陵那一场真假难辨的慟哭之后,庞大的队伍重新启程。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停留。 队伍穿过正阳门那厚重的门洞,南京城巍峨的城墙,被缓缓地甩在了身后。 城外的官道上,早已没有了城內的繁华。 道路两旁,是刚刚抽穗的麦田,一望无际。 蓝玉没有再骑马,而是坐在了马车里。 曹震和瞿能骑著马,一左一右,紧紧护卫在他的马车旁边。 他们能感觉到,自从祭拜完太子之后,侯爷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带著一丝刻意偽装的颓丧和悲戚。 那么现在,那份偽装已经彻底褪去。 此刻从车厢里透出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和决绝。 队伍出了城,沿著官道,又行了约莫十里路。 前方,出现了一座古朴的长亭。 十里长亭。 按照大明的惯例,京官外放,亲朋故旧,一般最远就送到这里。 蓝玉的队伍,也在这里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而是王惧和蒋指挥,要在这里歇脚。 蓝玉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亭子。 亭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前来送行的人。 亭子外,倒是稀稀拉拉地站著几个人。 那几个人,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年纪都已经不小了,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跡。 他们看到蓝玉的马车,浑浊的眼睛里,顿时亮起了光。 曹震看了一眼,在蓝玉耳边低声说道:“侯爷,是老三、赵瘸子他们。” 蓝玉点了点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这几个人,都是最早一批跟隨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 因为身上有伤,或是年纪大了,早就已经解甲归田,在京郊当个安分的农户了。 他们看到蓝玉走过来,立刻激动地迎了上来,想要下跪行礼。 蓝玉连忙上前几步,一把將他们扶住。 “都是自家兄弟,搞这些虚礼做什么!” 为首的一个独眼老兵,看著蓝玉,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是从身后提过一个酒罈子,拍开泥封,给蓝玉满满地倒了一大碗褐色的烈酒。 “侯爷,啥也別说了,都在酒里。” “这酒,是俺们用自己种的粮食酿的,不好喝,但有劲儿。” 蓝玉接过那只粗糙的陶碗,看著碗里浑浊的酒液,笑了。 他什么也没说,仰起头,將那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著他的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好酒!” 他將空碗递了回去,然后对著这几个衣著朴素的老兵,重重地抱了抱拳。 “兄弟们,保重!” “侯爷,您也保重!”独眼老兵眼圈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没有更多的话。 一句“保重”,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蓝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不远处,一辆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地驶了过来,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管家,快步走到蓝玉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凉国侯。” 蓝玉认得他,此人是潁国公,傅友德的管家。 那管家从车里,捧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箱,递了过来。 “侯爷,这是我家国公爷,让小的给您送来的。” 木箱很沉。 管家將箱子递给瞿能,然后凑到蓝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道: “国公爷说,北地铁料粗劣,这一小箱上好的鑌铁,是给侯爷路上修补车马用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另外,他还让小的给您带一句话:『过了江,便是另一片天了』。” 说完这句话,那管家不敢再有任何停留,对著蓝玉深施一礼,便匆匆地转身,上了马车,迅速离去了。 蓝玉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沉默不语。 一旁的曹震,却听得心中一动。 “鑌铁?” 他看了一眼瞿能手中那只分量十足的木箱,又想了想管家最后带的那句话。 什么修补车马? 这箱子里装的,恐怕是足够打造几十把精良兵刃的上好钢材! 而那句“过了江,便是另一片天”,更是充满了深意。 过了长江,就意味著真正地远离了南京这个权力中心,进入了北方广袤的土地。 到了那里,山高皇帝远,监控自然会鬆懈下来。 傅友德这是在用这种隱晦的方式,向他这位老友,表达最后的善意,並送上最实际的帮助,同时,也是在提醒他,要小心行事,抓住时机。 蓝玉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 在这人情冷暖的京城里,傅友德的这份情,他记下了。 不远处的亭子里,王惧和蒋瓛,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王惧眯著眼睛,问身旁的蒋瓛:“刚刚那人,是谁家的?” 蒋瓛那张冰块脸,没什么表情。 “看马车的样式,应该是潁国公府的。” “傅友德?”王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这些老傢伙,一个个都滑头得很。当面不敢来,背后却要搞这些小动作。”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吹了吹。 “不过,也无所谓了。不过是送点东西,说几句临別赠言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在他看来,蓝玉这只老虎,已经被关进了他亲手打造的囚笼里。 无论谁来送行,送什么东西,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歇够了,王惧站起身,拍了拍手。 “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长亭。 蓝玉听到了,他没有再停留。 他翻身上马,身姿依旧挺拔。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南方。 那里,是南京城的轮廓,是过去的荣耀,也是致命的枷锁。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对著前方那条通往苍茫北方的土路,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马鞭,然后重重地向下一挥! 他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 “出发!” 队伍,重新启动。 车轮滚滚,烟尘漫天。 第20章 驛站之夜 夜幕降临。 北上的第一天,庞大的队伍在距离南京城百里外的一处官办驛站,停下歇脚。 这座驛站规模不小,但一下子涌进来四千多人,还是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驛丞早就接到了命令,將驛站里最好的几个院落,都腾了出来。 按照王惧的“安排”,蓝玉和他的家眷,住在最中间的一个主院里。 而他麾下的三千亲兵,则被安置在了主院旁边的几处偏院和马厩里。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正是蒋瓛和他所带来的那一千名锦衣卫緹骑。 双方的营地犬牙交错,彼此都能清晰地听到对方院子里的动静。 夜色中,两个院落里都是灯火通明,一队队来回巡逻的士兵,身上甲叶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 气氛,紧张而又压抑。 简单的晚饭过后,蓝玉正坐在房间里,对著一盏油灯,擦拭著朱元璋御赐的那把宝剑。 突然,门外响起了瞿能的声音。 “侯爷,王公公来了。” 蓝玉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將宝剑收回鞘中,隨手放在了桌案上,然后起身说道:“请他进来。” 房门被推开,王惧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侯爷!咱家看您晚饭没用多少,想来是驛站的饭菜太过粗劣,不合您的胃口。咱家特地让小厨房,给您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温了一壶好酒,咱们喝两杯?” 他一边说,一边自来熟地將食盒里的酒菜,一一摆在了桌上。 四样小菜,一壶温酒,看起来確实比驛站提供的大锅饭,要精致许多。 蓝玉脸上立刻堆起了憨厚的笑容,搓著手说道: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竟还劳烦公公掛怀!” “侯爷说得哪里话!”王惧热情地拉著蓝玉坐下,亲自给他斟满了一杯酒。 “咱们此去辽东,路途遥远,还要同舟共济好几个月呢!以后,可得多亲近亲近才是。” “公公说的是!来来来,我敬公公一杯!”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推杯换盏,说了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气氛看起来很是融洽。 酒过三巡,王惧的话,便开始多了起来。 他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侯爷,说起来,您以前去过辽东吗?咱家这辈子,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跟著陛下巡幸过凤阳。那辽东,听说可是个天寒地冻的苦地方啊。” 蓝玉咂了咂嘴,像是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去过。以前打仗,最北也就到过捕鱼儿海。辽东那边,一直是纳哈出那帮人占著,后来纳哈出降了,咱又忙著南边的事儿,一直没机会过去看看。” “哦?那您对辽东都司那边的军务,也不熟悉了?”王惧看似隨意地问道。 “不熟!”蓝玉很乾脆地说道,他拿起一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那边的將领,咱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之后,还得仰仗王公公您,帮著咱在中间多多周旋啊!” 王惧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对蓝玉的这番回答,很满意。 就在这时,他端起酒杯,手腕却“不小心”一抖。 满满一杯酒,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洒在了桌案上铺著的一张行军地图上。 “哎呀!”王惧失声叫道,连忙起身,拿起一块布,假惺惺地要去擦拭。 “瞧咱家这手!真是老了,不中用了!侯爷,您这张宝图,可別被咱家给弄坏了!” 这张地图,是北上的大致路线图,也是之前蓝玉主动交给他的那一张。 王惧的这个动作,看似无意,实则是最后的试探。 他想借著这个机会,看看蓝玉的反应,看看这张地图上,有没有什么他没注意到的特殊標记。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张地图。 蓝玉却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般,勃然大怒。 “妈的!” 他一把將那张湿透了的地图抓了起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看!看!看!看他娘的什么地图!” 他借著酒劲,涨红了脸,指著地上的纸团,破口大骂。 “咱一个大老粗,天生就不是看这玩意儿的料!看得老子头都大了!” “反正跟著官道走,到了地头,自然有辽东都司的人来接应!到时候他们指哪儿,咱就打哪儿!费那个脑子干什么!” 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把王惧都给吼得愣了一下。 看著蓝玉那一副不学无术,暴躁如雷的粗鲁模样,王惧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一个连行军地图都懒得看,只想著到了地方听別人安排的將领,能有什么图谋? 看来,这蓝玉,是真的废了。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王惧连忙摆手,脸上却笑开了,“是咱家的不是,是咱家的不是。”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院落里。 蒋瓛手下最机灵的几个锦衣卫校尉,正提著几壶酒,几只烧鸡,勾肩搭背地走进了蓝玉亲兵的营房。 “兄弟!来来来!喝两杯!” “咱们这一路上,还要当好几个月的邻居呢!今日认识一下!” 蓝玉的亲兵们,大多都是粗豪的汉子,见有人请喝酒吃肉,倒也没有拒绝。 一时间,营房里,气氛热烈了起来。 一名锦衣卫校尉,给一个看起来很精壮的百户倒满了酒,看似隨意地问道: “兄弟啊,你们侯爷,对你们可真不错啊。听说这次被降了爵,还肯拿出银子,遣散那些不想北上的兄弟。” 那百户喝了口酒,打了个嗝儿,大大咧咧地说道: “那是!咱们侯爷,对自家兄弟,那是没得说的!” “那你们跟著侯爷去辽东,以后有什么打算啊?”锦衣卫校尉继续套话。 “打算?能有什么打算?”那百户啃了一口烧鸡,满嘴是油地说道,“跟著侯爷唄!侯爷说了,跟著他,有肉吃,有餉拿!其他的,咱也不知道,也不归咱管!” “没错!侯爷让咱干啥,咱就干啥!”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著附和。 那锦衣-卫校尉不死心,又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们侯爷,在京城里受了不少委屈啊。这心里,就没点想法?” 那百户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有些警惕。 他嘿嘿一笑,说道:“军国大事,那是侯爷和朝廷的大人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当兵的,就认一条,谁给饭吃,就给谁卖命!其他的,想多了头疼!” “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 几个锦衣卫忙活了大半夜,把带来的酒肉都耗光了,却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套出来。 他们得到的答案,全都是惊人的一致。 “跟著侯爷有肉吃,有餉拿,其他的啥也不知道。” 最后,他们只能无奈地回去,向蒋瓛復命。 蒋瓛听完手下的匯报,在那张冰块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走到窗边,看向蓝玉所在的那个院子,沉默不语。 而在主院的房间里,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王惧之后。 蓝玉脸上的醉意和怒气,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平静。 第21章 扬州瘦马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离开南京十余日后,庞大的北上队伍,终於抵达了运河沿岸最繁华的城市——扬州。 不同於南京城的庄严肃穆,扬州城给人的感觉,是富庶和温婉。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穿著綾罗绸缎的商贾和文人,隨处可见,空气中都仿佛飘散著一股脂粉的香气和金钱的味道。 队伍进城的时候,监军王惧撩开轿帘,看著这满城的繁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立刻放出了贪婪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外面喊道:“停一下。” 走在队伍前方的蓝玉,勒住了马。 王惧从轿子里钻了出来,脸上堆著虚偽的笑容,走到蓝玉马前。 “侯爷,这十几日来,將士们风餐露宿,实在是辛苦了。” 他指著周围的酒楼商铺,说道:“您看,这扬州城如此繁华,供应充足。不如,咱们就在此地,多停留三日,让大家好好休整一番。另外,也採买些路上所需的物资,犒劳一下三军,您看如何?” 蓝玉眉头微皱。 按照行程,他们本应在扬州补充完淡水和粮草,休整一夜,次日便继续北上。 无故停留三日,这会严重拖慢他们的行程。 他沉声说道:“王公公,军情紧急,圣上命我等早日抵达辽东。在此地拖延时日,恐怕不妥吧?” 王惧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有些阴阳怪气。 “哎哟,侯爷说的是哪里话。陛下是让咱们去辽东,可没说让咱们把將士们都累死在路上啊。这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侯爷您是领兵打仗的,应该比咱家更懂吧?” “再说了,这採买物资,犒劳三军,也是正经事。咱家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嘛。”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蓝玉麾下的將士们,听到能多休息三天,还有犒劳,脸上都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蓝玉知道,自己如果再反对,反倒会成了恶人。 他看了王惧一眼,心中冷笑一声,嘴上却说道:“既如此,那便依公公所言。” “这就对了嘛!”王惧满意地拍了拍手,“来人啊,传咱家的令,安营扎寨!全军休整三日!” 队伍在扬州城外的官驛安顿下来。 当天下午,王惧便让扬州知府,將扬州盐商总会的所有大商贾,全都“请”到了他的住处。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 王惧看著眼前这些穿著华丽,一个个都脑满肠肥的商贾,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亲切”了。 他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说道:“诸位都是我大明的栋樑啊。咱家这次奉圣上之命,护送凉国侯前往辽东戍边,一路辛苦,將士们都有些疲乏了。” “咱家听说,诸位的生意,都做得很大,想来,也是忠君爱国之人。” “如今,王师北上,诸位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为国分忧啊?” 在座的盐商,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为首的一个老成持重的盐商,立刻起身,躬身说道:“公公说的是。我等身为大明子民,自当为国分忧。不知公公需要我等如何『分忧』?” 王惧放下茶杯,伸出了五根手指。 “也不多。这支队伍,数千人马,人吃马嚼,开销甚大。你们几家,凑个五万两白银的『军资』,也就差不多了。” 五万两! 在座的盐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军资”,这分明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 虽然他们有钱,可五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出去,谁也不甘心。 老盐商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硬著头皮说道:“公公,五万两……这个数目,实在太大了。我等一时之间,恐怕凑不出来啊。” 王惧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怎么?咱家的话,不好使了?”他冷哼一声,“咱家可告诉你们,咱家是钦差监军,奉的是圣旨!你们今日若是不出这笔钱,咱家就治你们一个『通敌资匪』之罪!到时候,別说这五万两,就是你们的万贯家財,怕是也保不住了!” 这番话,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盐商们一个个嚇得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王公公,好大的官威啊!” 蓝玉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明显的怒意。 他看都没看那些盐商,径直走到王惧面前,质问道:“王公公!你这是在做什么?朝廷法度,严禁官员向地方勒索钱財!你身为钦差,怎能知法犯法?” 王惧没想到蓝玉会突然闯进来,而且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质问自己。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蓝玉!你这是什么意思?咱家在为队伍筹措军资,你跑来搅什么局?” “筹措军资?”蓝玉冷笑一声,“我看是中饱私囊吧!这笔钱入了你的口袋,將士们能见到几个子儿?” “你!”王惧气得指著蓝玉,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別血口喷人!咱家这是为了公事!” “为了公事,就可以无视国法了吗?”蓝玉寸步不让,“我告诉你,王惧!只要我蓝玉还穿著这身军装,就绝不允许你败坏朝廷的名声,欺压我大明的子民!” 两人的爭吵,越来越激烈。 在场的盐商们,都看傻了眼。 他们没想到,这个传说中骄横跋扈的凉国侯,竟然会为了他们这些商人,去硬顶皇帝身边的红人。 最后,这场爭吵,以王惧气急败坏地摔碎一个茶杯,蓝玉“愤然”离去而告终。 当天夜里。 一个身影,悄悄地离开了蓝玉的营房。 曹震来到扬州城內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正是白天在王惧面前带头“哭穷”的那位老盐商,扬州盐商总会的会长,钱万三。 “曹將军,您来了。”钱万三將曹震请进密室。 曹震也不废话,直接说道:“钱会长,今日白天的事,你也看见了。我家侯爷,已经尽力了。” 钱万三嘆了口气,苦笑道:“我等都看见了。没想到,凉国侯竟是如此仗义之人,我等多有误会,惭愧,惭愧。” 曹震说道:“王惧此人,贪得无厌。你们这次若是不破財,是免不了灾的。我家侯爷的意思是,钱,你们可以给。但是,不能白给。” 钱万三眼睛一亮:“將军请讲。” 曹震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契约。 “我家侯爷知道,钱会长您的船队,遍布长江上下,甚至通达海外。侯爷承诺,日后,他若能在北方站稳脚跟,你钱家的所有商船,都將获得独家的贸易许可和官方保护。” “作为交换,你钱家的船队,从今日起,要听从我们的秘密调遣。为我们运送人员和物资。” 这,才是蓝玉真正的目的。 与王惧的爭吵,一是为了收买人心,二是为了將自己和王惧彻底对立起来,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眼前这个计划。 他需要一支强大的水上运输力量,为他未来的大计服务。 而钱万三的船队,就是最好的选择。 钱万三看著那份契约,眼神闪烁,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赌输了,就是满门抄斩。 可一旦赌贏了……那回报,將是无法想像的。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好!我干了!”他咬著牙说道,“请將军回报侯爷,这笔买卖,我钱万三,接下了!” 第二天,钱万三便“凑足”了三万两白银,送到了王惧的府上。 王惧虽然没有拿到五万两,但也算是大赚了一笔,加上蓝玉又没有再来捣乱,他也就不再追究了。 只是,他对蓝玉的厌恶和恨意,又加深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天,他为了报復蓝玉,故意纵容手下的小太监,去刁难蓝玉的亲兵。 不是剋扣草料,就是分配最差的营房。 瞿能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他带著几个亲兵,衝到太监的营房,將几个囂张的小太监,给狠狠地揍了一顿。 事情,捅到了王惧那里。 王惧立刻抓住了把柄,跑到蓝玉面前大吵大闹,非要蓝玉交出瞿能,按军法处置。 蓝玉最后,只能黑著脸,亲自带著瞿能,去向王惧“赔礼道歉”,並且“惩罚”瞿能禁足三日。 经过这么一闹,蓝玉在队伍中“受气包”和“落魄凤凰不如鸡”的形象,算是彻底坐实了。 而队伍內部,监军和主將之间的矛盾,也从之前的暗流涌动,彻底摆上了台面,变得尖锐起来。 第22章 黄河惊涛 离开繁华的扬州,队伍再次踏上了枯燥的北上之路。 经过扬州那一番明爭暗斗,队伍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监军王惧和他的手下们,越发骄横跋-扈。他们看向蓝玉亲兵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蓝玉似乎也彻底认命了。 他整日將自己关在马车里,说是旧伤復发,需要静养。偶尔露面,也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手里总是提著个酒葫芦,时不时地灌上一口。 瞿能和曹震等將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问。 他们只能约束好手下的弟兄,儘量避免与监军的人发生衝突,一路忍气吞声。 这一天,队伍穿过了广袤的淮北平原,抵达了黄河南岸的一处重要渡口。 可当他们到达渡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往日里虽然浑浊但还算平缓的黄河,此刻彻底变成了一头髮怒的野兽。 黄褐色的河水,汹涌澎湃,卷著泥沙和枯枝,疯狂地咆哮著。巨大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在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渡口上,所有的渡船,都被拖到了离岸很远的高地上。许多船夫聚在一起,对著滔滔的河水,愁眉苦脸,议论纷纷。 “老天爷!这河水是疯了吗?” “上游肯定又是连著下了好几天的暴雨!” “这水势,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过不去人!” 王惧从他那辆宽敞的马车里探出头来,看到这幅景象,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把驛丞叫到跟前,尖著嗓子问道:“怎么回事?这河,什么时候能渡?” 驛丞苦著脸,躬身答道:“回公公的话,小的们也没办法啊。这几日黄河上游普降暴雨,致使河水暴涨。现在这水情,別说渡船了,就是把根木头扔下去,眨眼就得被冲没影了。要想渡河,只能等。等到什么时候,小的也说不好。” “废物!”王惧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缩回了马车里。 数千人马,就这样被一条黄河,硬生生地拦住了去路。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南岸,进退两难。 王惧把自己关在马车里,手足无措,只会一个劲儿地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蒋瓛和他手下的锦衣卫,则四散开来,在渡口周围设置了警戒线,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 队伍里的士兵,因为无事可做,情绪也开始变得有些焦躁。 整个场面,乱糟糟的,毫无秩序可言。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蓝玉那辆平日里紧闭著的马车,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蓝玉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酒葫芦,脸上也没有了那副萎靡不振的表情。 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扫视著眼前这条狂暴的黄河,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对著身旁的瞿能,沉声下令:“瞿能!” “末將在!”瞿能立刻挺直了腰板。 “传我將令!命所有將士,立刻下马,安营扎寨!伙头营埋锅造饭!斥候队沿河岸向上下游各探十里,隨时回报水情!” “是!”瞿能领命,飞快地跑去传令。 蓝玉又转向曹震:“曹震!” “末將在!” “你带一队人,去渡口上游的林子里,就地伐木,越多越好!另外,把咱们队伍里所有的绳索都收集起来!” “侯爷,您这是要……”曹震有些不解。 蓝玉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道:“执行命令!” “是!”曹震也不再多问,立刻带人去了。 蓝玉的几道命令,清晰而果断。 他麾下的三千亲兵,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扎营的扎营,做饭的做饭,伐木的伐木,混乱的场面,很快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蓝玉自己,则带著几个亲兵,亲自走到了河岸边。 他无视脚下的泥泞,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手里捻了捻。然后,他又站起身,眯著眼睛,观察著河水的流速和浪头的起伏。 他那专注而沉稳的样子,与前些天那个酗酒抱怨的落魄侯爷,判若两人。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个沉默的身影,尽收眼底。 蒋瓛站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蓝玉的一举一动。 他注意到,蓝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心灰意冷的失败者的眼神。 那是一种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充满了冷静的判断和强大的自信。 蒋瓛的心中,第一次真正地,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想起了在东陵前,那个哭得老泪纵横的悲情宿將。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在天灾面前,从容调度数千人马的铁血统帅。 这两个形象,在他脑中不断地交替出现,形成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反差。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蓝玉? 或者说……这两个,都是他? 蒋瓛没有声张,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地,在他隨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上,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记下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到了第二天,河水的水势,依旧没有减弱的跡象。 而曹震已经带人,砍伐了大量的木材,堆放在岸边。 蓝玉亲自走到木材堆旁,开始指挥士兵,用粗大的绳索,將一根根木头綑扎在一起,製作成一个个简易的木筏。 他又挑选出军中最擅长游泳,水性最好的十几名斥候。 “你们几个,是咱们全军的希望。”蓝玉看著他们,严肃地说道,“看到对岸了吗?你们的任务,就是驾驶这些木筏,强渡过去!过去之后,把这根绳索,牢牢地固定在对岸最粗的树上!” 他指著一卷极其粗长的绳索。 “只要能把这根绳索架起来,咱们的大队人马,就能拽著绳索,分批渡河!”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 稍有不慎,就会被捲入黄河的浊浪之中,尸骨无存。 但那十几个斥候,看著蓝玉那充满信任的眼神,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齐声应道:“愿为侯爷,效死命!” 很快,三个被加固过的木筏,被推入了狂暴的河水中。 十几个斥--候,奋力地划动著木桨,朝著对岸,艰难地衝去。 南岸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那几个在巨浪中时隱时现的小黑点。 木筏一次又一次地被巨浪掀起,又重重地落下,有好几次,都险些被直接打翻。 王惧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看著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喃喃自语道:“疯了…真是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失败的时候。 对岸,突然升起了一道小小的狼烟! “过去了!他们过去了!”岸边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蓝玉的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大手一挥:“传令!全军准备!分批渡河!” 有了对岸固定的绳索作为牵引,渡河的安全性,大大增加。 蓝玉的亲兵们,一批接著一批,乘坐著简易的木筏,拽著绳索,有惊无险地渡过了黄河。 整个渡河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最后一批士兵,也成功抵达北岸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他们看著站在人群最前方,浑身湿透,却依旧身姿挺拔的蓝玉,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佩和信服。 事后,蓝玉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当王惧假惺惺地前来“慰问”,夸讚他“指挥有方”时,他只是打著哈欠,摆了摆手。 “嗨,运气好罢了。要是那几个斥候没衝过去,咱们现在还在南岸喝风呢。” 他把一切,都归功於运气。 但这一次,他短暂的锋芒毕露,已经让那个最危险的敌人,开始真正地警觉起来了。 第23章 济南府密会 渡过黄河天险,队伍继续向北。 或许是运气真的用光了,接下来的十日,老天爷就像是故意跟他们作对一样,要么是烈日暴晒,要么是阴雨连绵。 队伍中开始有士卒因为水土不服而病倒,士气变得有些低落。 好在,山东的首府,济南府,终於遥遥在望。 进入济南城,安顿下来之后,蓝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他对外宣称,自己过了黄河之后,就一直觉得浑身不舒服。加上连日劳顿,在扬州受了些閒气,旧伤復发,需要好好静养几日。 他特地请了济南府最好的郎中前来诊治。 那郎中望闻问切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侯爷思虑过重,肝火旺盛,兼之风寒入体,需静养,忌劳碌,忌饮酒。” 这个诊断结果,让王惧十分满意。 在他看来,蓝玉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在黄河渡口那点所谓的“本事”,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是迴光返照罢了。 这不,一过河,就又变回了那个病懨懨的酒鬼。 王惧巴不得蓝玉病得再重点,最好就这么一病不起。 他假惺惺地探望了一番,嘱咐蓝玉“好好休养”,然后便兴高采烈地带著手下人,去游览济南的趵突泉和大明湖去了。 对他来说,这趟北上之行,就是一趟公费旅游。 而蒋瓛,虽然心中对蓝玉的怀疑並未消除,但郎中的诊断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他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只是加派了人手,將蓝玉居住的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確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夜,渐渐深了。 繁华的济南城,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驛站里,负责採购物资的曹震,带著几个亲兵,推著几辆空空如也的板车,从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他们的任务,是去城中的夜市,採购一些新鲜的蔬菜和肉食。 这种差事,再寻常不过。 守在后门的锦衣卫,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一眼他们的出入令牌,便挥手放行了。 曹震带著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处看似普通的粮油铺子门前。 铺子早已打烊,门板上得严严实实。 曹震上前,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很快,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將他们迅速地迎了进去。 铺子里面,漆黑一片,瀰漫著一股粮食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穿过堆满粮袋的前堂,汉子领著他们,进了一间点著油灯的密室。 密室里,早已有两个人在此等候。 一人身穿绸衫,气质儒雅,正是那位被蓝玉从运河上招揽而来的算学人才,周兴。 另一人,则是一副管家打扮,面容沉稳,正是蓝玉的义子,蓝春。 这是北上以来,蓝玉一明一暗,两条线上的人,第一次正式匯合。 “曹大哥!”蓝春见到曹震,连忙起身行礼。 曹震点了点头,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 蓝春从怀里,掏出一份捲起来的羊皮地图,在桌上展开。 他指著地图上,山东半岛最东端的位置,说道:“义父的计策,成了。那位『东海蛟龙』陈祖义,已经答应为我们效力。” “他手下的三千多兄弟,和近百艘大小船只,如今都以登州港为基地,进行秘密整编。” “按照义父提供的图纸,第一批十艘加装了新式水密隔舱的福船,已经开始改造。要不了多久,就能下水试航。” 曹震听著,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一支强大的海上力量,这可是他们未来破局的关键! 他又看向一旁的周兴。 周兴微微一笑,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 “曹將军,这是我根据侯爷的思路,结合辽东的实际情况,擬定的几份计划。” 他指著册子说道:“这里面,有《辽东屯田改制详案》,有《官营贸易条例》,还有初步建立的,从登州到辽东,再到南京的秘密情报网络图。” “只要我们一到辽东,这些计划,立刻就能推行。保证能在最短的时间內,稳住民心,充实府库。” 曹震翻看著那些册子,虽然很多细节他还看不太懂,但光是那清晰的条理和宏大的构想,就让他感到心潮澎湃。 曹震將这些东西小心地收好,然后,他从自己的怀里,也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箱。 他將铁箱打开,里面露出的,是几块闪著乌光的金属锭。 “这是……”蓝春和周兴都凑了过来。 曹震沉声说道:“这是傅友德老国公,临別时赠送的上好鑌铁。” 他又从铁箱的夹层里,取出几张绘製得极为精细的图纸。 “这是侯爷亲手绘製的,一种叫做『佛郎机炮』的简化图纸。” “侯爷说,这种火炮,重量轻,射速快,尤其適合装在海船之上。他让你们,立刻將这些东西,带回登州,交给陈祖义。命他在一个月之內,务必將第一批战船改造完成。” 蓝春和周兴看著那几张图纸,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图纸上的火炮,造型奇特,结构精巧,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他们终於明白,自家侯爷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 “明白了!”蓝春重重地点了点头,“请曹大哥回报义父,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密会结束。 曹震带著几个亲兵,推著装满了“新鲜蔬菜和肉食”的板车,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驛站。 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而在房间里“养病”的蓝玉,从曹震带回来的一个馒头里,取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事成。” 蓝玉將纸条凑到油灯前,看著它化为灰烬。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壮阔的画面。 一支装备了新式火炮,劈波斩浪的无敌舰队,正在蔚蓝的大海上,悄然成型。 这张隱藏在深海之下的王牌,將在未来的某一天,以雷霆万钧之势,出现在所有敌人的面前,给予他们致命的一击。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忍耐,继续扮演好,他那个病懨懨的,落魄侯爷的角色。 第24章 冀州匪患 在济南府“养”了三天病,蓝玉的身体总算是“好转”了。 队伍再次启程,一路向北,进入了河北地界。 这里的景象,与江南和山东相比,又变得不同。 官道两旁,不再是连绵不绝的富庶田庄,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的平原和稀疏的村落。 空气中,也少了几分温润,多了几分乾燥和肃杀。 这一日,队伍行至冀州境內一处名叫“黑风峡”的地方。 峡谷两旁,是陡峭的土山,官道从中间穿过,地形十分狭长。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斥候,突然打马飞奔回来,神色慌张地报告。 “侯爷!不好了!前方发现大量匪徒!看那旗號,是冀州地面上最猖獗的一伙悍匪,『黑风寨』!” 话音刚落,两侧的山坡上,便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 无数穿著各式各样服装,手持五八门兵器的“匪徒”,从山林中呼啦啦地冒了出来。 他们呼喊著乱七八糟的口號,迅速地堵住了峡谷的前后出口,將整支队伍,都包围在了中间。 队伍里的家眷们,顿时嚇得惊声尖叫起来。 就连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军太监,此刻也都嚇得脸色惨白,躲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护驾!护驾!”王惧那尖利的嗓音,从他那辆最豪华的马车里传了出来,带著明显的颤抖。 蒋瓛的反应,倒是很快。 他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厉声喝道:“锦衣卫!结阵!保护监军大人!” 他手下的一千名锦衣卫緹骑,虽然个个都是好手,但他们平日里乾的,大多是抓捕、审讯、搞情报的活儿。 真正面对这种大规模的野战,尤其是这种被人伏击的阵仗,经验明显不足。 再加上他们队形分散,需要保护的目標又太多。 一时间,整个阵型,都显得有些散乱和被动。 “匪徒”们,却是不管这些。 他们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地投掷著石块和弓箭,发起了第一轮攻击。 虽然准头不怎么样,但胜在数量眾多。 石块和箭矢,如下雨般落下,砸在车队和人群中,顿时引起了一阵更大的混乱。 “稳住!都別慌!”曹震拔出腰刀,大声地指挥著蓝玉的亲兵们,举起盾牌,护住家眷和马车。 可匪徒的人数,实在太多。 他们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了下来。 眼看著,锦衣卫那薄弱的防线,就要被衝垮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玉,突然一把掀开了自己的车帘。 他没有穿戴盔甲,只是一身寻常的布衣,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和在黄河渡口时一样,锐利而冷静。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是对著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瞿能,下达了一个简洁的命令。 “瞿能!” “末將在!”瞿能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听到命令,兴奋地大吼一声。 蓝玉的手,指向了左侧山坡上,匪徒攻势最猛烈的一个方向。 “带你的人,从那里,给我凿穿他-们的阵型!” “得令!” 瞿能大喝一声,翻身跨上自己的战马。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桿沉重的铁朔,对著身后那三百名同样渴望战斗的亲兵卫士,怒吼道:“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跟我冲!” “冲!” 三百名精锐的卫士,齐声吶喊。 他们迅速地组成了一个紧密的衝锋阵型,以瞿能为箭头,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朝著左侧的山坡,发起了决死般的反衝锋! 瞿能一马当先。 他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铁朔,平举向前。 一名挡在他面前的匪首,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他一朔直接洞穿了胸膛,连人带兵器,被挑飞了出去! “挡我者死!”瞿能怒目圆睁,发出了一声惊天的咆-哮。 他手中的铁朔,上下翻飞,左右开闔,简直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器。 普通的匪徒,只要被他的铁朔沾上一点边,就是筋断骨折,非死即伤。 他身后的三百亲兵,也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他们紧紧地跟隨著瞿能的步伐,手中的长刀和盾牌,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就像是一把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插入了一块冰冷的牛油之中! 匪徒们的阵型,被瞬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原本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匪徒们,哪里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衝锋。 他们一下子就被打懵了。 就在此时,混乱的战场上,几支早就准备好的冷箭,从匪徒的阵营中,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 这几支箭,没有射向蓝玉,也没有射向正在衝杀的瞿能。 它们的目標,是正在指挥手下结阵抵抗的锦衣卫。 “噗!噗!” 两声闷响。 两名正在大声呼喊,组织防御的锦衣卫百户,应声倒地。 他们的胸前,都插著一支深深的羽箭,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地冒了出来。 这两名百户,正是蒋瓛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干將。 也是这一路上,监视蓝玉最紧,安插眼线最深的两个人。 他们的死,看似是战场上的意外。 但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谁也说不清楚,这箭,到底是从哪里射来的。 蒋瓛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两名心腹倒下,那张冰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夹杂著震惊和愤怒的复杂表情。 他的心,在滴血! 而另一边,瞿能的衝锋,已经势不可挡。 他带领著三百亲兵,硬生生地从山坡的半山腰,一路凿穿到了山顶! 所过之处,匪徒们望风披靡,纷纷溃散。 山顶上,一名看似是“大当家”的匪首,看到瞿能冲了上来,嚇得怪叫一声,拨马就逃。 主帅一跑,剩下的匪徒,更是兵败如山倒。 他们扔下兵器,哭爹喊娘地朝著四面八方逃去,转眼间,就跑了个乾乾净净。 一场看起来声势浩大的伏击战,就这样被瞿能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给硬生生地破解了。 战斗结束。 蓝玉的亲兵们,迅速地开始打扫战场。 蓝玉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走到瞿能的面前。 瞿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那杆还在滴血的铁朔,插在地上:“侯爷!幸不辱命!” “好!好!好!”蓝玉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亲手將瞿能扶了起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拍著他的肩膀,大声地讚赏道:“我蓝玉麾下,有你这样的虎將,何愁大事不成!” “今日之战,你当记首功!” 他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峡谷。 他麾下的那些將士们,看著瞿能,眼神里都充满了敬佩和羡慕。 而那些锦衣卫们,看著这边將士同心,主帅豪迈的景象,再看看自己这边,死了两个百户,主官还一脸阴沉,士气顿时低落了不少。 蒋瓛默默地走到自己那两名手下的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们身上的箭伤。 他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指责的证据。 在那种混战之中,被流矢射中,再正常不过。 他只能站起身,对著手下,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收尸。”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接受眾人欢呼的蓝玉和瞿能。 那眼神,冰冷而又复杂。 第25章 雄关在望 冀州黑风峡的那一场战斗,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整个队伍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於蓝玉本人。 他不再整日將自己关在闷热的马车里,也不再终日抱著那个冰冷的酒葫芦。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武人劲装,每日天不亮,便骑著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亲自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仔细地勘察周围的地形;有时候,他会和斥候们,一起討论前方道路的情况。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他身上那股属於顶级统帅的锋芒,开始不加掩饰地,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这让曹震和瞿能等人,感到无比的振奋。 他们熟悉的那个大帅,那个在北元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凉国公,终於回来了! 士兵们的士气,也隨之高涨起来。 而这一切,都让一个人,感到了越来越深的不安。 那个人,就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他依然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队伍里,但他的目光,却几乎从未离开过蓝玉的背影。 他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威严,是绝对偽装不出来的。 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天,队伍翻过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岗。 当他们抵达山顶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了。 在他们的前方,广阔的平原之上,一条巨大无比的城墙,如同黑色的巨龙一般,横臥在大地之上。 它连接著西边的燕山山脉,又一直延伸到东边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色大海之中。 山,关,城,海,连成了一体。那股雄壮而又苍凉的气魄,扑面而来,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內心的渺小。 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 “嘶……”队伍里,响起了成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瞿能这样的勇悍少年,看著那座雄关,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撼和敬畏。 蓝玉勒住马,停在山顶,静静地,看著那座关城。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有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在涌动。 几个月前,当他在南京城的密室里,第一次做出那个疯狂的决定时,他的目標,就是这里。 这里,是囚笼的边界。 只要跨过这座雄关,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他將龙入大海,虎归深山! 而今天,他终於到了。 曹震骑马上前,来到蓝玉身边,看著那座雄关,声音有些激动。 “侯爷!到了!我们终於到了!” 蓝玉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蔚蓝的大海。 就在这时,从山海关的城门方向,一队快马,正朝著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队的速度很快,捲起了一路长长的烟尘。 “有情况!”队伍里的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 蒋瓛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蓝玉却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是自己人。” 果然,那队快马在距离队伍百步之外,便勒住了坐骑。 为首的一名游击將军,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蓝玉的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將辽东前屯卫游击,参见凉国侯!” 蓝玉看了一眼这位风尘僕僕的將军,问道:“你是……” “末將奉我家都指挥同知,耿璇耿大人之命,特来迎接侯爷!” 耿璇! 听到这个名字,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而他身旁的曹震,脸上更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耿璇,这个名字,对於监军王惧和蒋瓛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陌生的辽东將领。 但对於蓝玉和他身边最核心的这批人来说,这个名字,代表著他们这趟北上之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耿璇,曾是蓝玉麾下最勇猛的千户之一。因为作战勇猛,又识大体,被蓝玉一手提拔起来。 后来蓝玉失势,耿璇也受到牵连,被排挤到了辽东这片苦寒之地,担任一个不大不小的都指挥同知。 在蓝玉决定请命北上辽东的时候,他就通过秘密渠道,將自己的计划,告知了这个最值得信任的旧部。 可以说,耿璇,就是他安插在辽东本地,最重要的內应! “耿大人有心了。”蓝玉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那名游击將军,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呈上。 “这是耿大人,让末將亲手交给侯爷的密信。” 蓝玉接过信,拆开。 信上的內容很简短。 耿璇在信中,向他详细匯报了辽东军目前的布防情况,从定辽卫到各个卫所,兵力多少,將领是谁,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信的末尾写道: “大帅,末將已联络好都司內绝对忠於您的旧部將领二十余人。定辽卫的城防,也已全部换上我们的人。万事俱备,只待大帅您,振臂一呼!” 短短几行字,却透露出了一个惊人的信息。 耿璇,已经替他,掌控了半个辽东! 蓝玉看完信,面无表情地將信纸收回了袖中。 他看著眼前这位游击將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 “你,立刻回去。” “告诉耿璇,还有辽东都司所有在外的將领,三日之內,必须全部回到定辽卫!” “我到任之后,要立刻听取他们的军务匯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强大的威严。 这股威严,让那名游击將军,精神一振,大声应道:“末將遵命!” 说完,他便立刻起身,上马,带著他的人,再次朝著山海关,疾驰而去。 而蓝玉身后的王惧和蒋瓛,脸色却都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尤其是王惧。 他从蓝玉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强烈的信號。 蓝玉,正在向他宣示权力! 按照规矩,蓝玉虽然是征虏左副將军,节制辽东兵马。但他同时也是戴罪之身,身边还有自己这个钦差监军。 所有重要的军令,理应先与自己商议之后,才能下达。 可蓝玉刚刚,却完全无视了他,直接对辽东的將领,下达了命令。 他这是什么意思? 王惧心中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这头被他一路看管过来的“病虎”,一闻到家乡的味道,似乎就要重新亮出他的爪牙了。 王惧阴沉著脸,打定了主意,等到了定辽卫,自己必须先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第26章 抵达定辽 穿过雄伟的山海关,意味著队伍终於真正踏入了辽东的地界。 北地的风,明显比关內要凛冽许多。 风中带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吹在脸上,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沙子在轻轻摩擦。 又是数日的艰难跋涉。 在离开南京將近三个月之后,这支庞大的队伍,终於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终点—辽东都司治所,定辽卫。 远远地,一座矗立在辽阔平原上的坚固城池,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那城墙,虽然不如南京城那般高大,却透著一股久经战火的沧桑和坚实。 还没等队伍靠近,定辽卫的城门,便缓缓地打开了。 一队队的骑兵,从城中鱼贯而出,在官道的两侧,列成了整齐的队列。 一面面绣著各自卫所番號的大旗,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著,一大群身穿著各式盔甲的將领,在一人的带领下,从城门口,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为首的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他穿著一身明亮的都指挥同知官阶鎧甲,腰间挎著长刀,步伐沉稳有力。 他,就是耿璇。 队伍停了下来。 蓝玉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眼神中,也透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还记得,当年在北元战场上,耿璇还只是他麾下的一个小小百户。 因为作战悍不畏死,又颇有谋略,被他一路破格提拔。 没想到,多年不见,当年的热血青年,如今也已是镇守一方的大员了。 耿璇带著身后的几十名辽东高级將领,快步走到蓝玉的马前。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末將辽东都指挥同知耿璇,率辽东都司眾將,恭迎大帅!” 他身后那几十名將领,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齐声吶喊。 “我等恭迎大帅!” 那声音,匯聚在一起,直衝云霄,让整个定辽卫城头的空气,都仿佛在震颤。 大帅! 他们称呼的,不是“侯爷”,也不是“將军”。 而是充满了袍泽之情的,最亲切的“大帅”! 这个称呼,让蓝玉麾下从京城跟他一路过来的亲兵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而队伍另一边的王惧和蒋瓛,脸色,则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尤其是王惧。 他从轿子里钻出来,看著眼前这幅景象,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发抖。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迎接朝廷命官,还是在迎接他们的土皇帝?! 这个耿璇,还有没有把他这个钦差监军,放在眼里?! 他正要发作,蓝玉却已经翻身下马了。 蓝玉快步走到耿璇面前,亲手將他扶了起来,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你个耿璇!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壮实!” 他又扫视了一眼耿璇身后那些跪著的將领,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张德彪!李大牛!你们这帮兔崽子,也都混出头了啊!” 他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走过去,挨个將他们扶起,或是拍拍肩膀,或是捶捶胸口。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將领,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眼中泛起了泪光。 “大帅!您还记得末將!” “大帅!末將可想死您了!” 整个场面,热烈而又感人。 就像是一群离家多年的孩子,终於见到了他们的大家长。 完全没有上下级之间的那种拘谨和生分。 王惧在一旁看著,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外人,一个可笑的小丑。 他本想在抵达之后,就给蓝玉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已经被对方,用这种方式,给狠狠地將了一军! 蒋瓛依旧沉默地站在一旁。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刀柄。 他看著那些与蓝玉抱在一起,激动不已的辽东悍將,眼中的警惕之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得多。 这里,根本就是蓝玉的天下! 一番热烈的重逢之后,蓝玉才像是刚想起来一样,转身对王惧拱了拱手。 “王公公,你看,这些都是我以前带出来的老兄弟。他们性子直,没那么多规矩,您別见怪啊。” 王惧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敢,不敢。侯爷您將兵有方,咱家佩服,佩服。” 当晚,都司衙门之內,灯火通明。 耿璇亲自主持,摆下了盛大无比的接风宴,为蓝玉,也为王惧和蒋瓛等人,接风洗尘。 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辽东的將领们,一个个轮番上前,向蓝玉敬酒。 蓝玉似乎也被这种热烈的气氛所感染,又恢復了之前那副粗豪不羈的模样。 他来者不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跟眾將勾肩搭背,吹嘘著当年的战功。 很快,他就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王惧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他看到蓝玉这副烂醉的模样,心中的不安,反倒渐渐地消散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可能有些多余了。 这蓝玉,说到底,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 白天给他点好脸色,他就立刻得意忘形,找不著北了。 这种人,成不了大事。 只要自己把钱粮大权,牢牢地抓在手里,再慢慢地分化瓦解他手下的这些骄兵悍將。 用不了多久,这辽东,还是他王惧说了算。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重新变得好了起来。 宴席持续到了深夜。 最后,蓝玉彻底“醉倒”在了酒桌上,不省人事。 曹震和瞿能,在一片善意的鬨笑声中,一左一右,將如同烂泥一般的蓝玉,“架”回了衙门后院,给他安排的住处。 整个过程,狼狈不堪。 看著这一幕,王惧嘴角的那丝冷笑,更浓了。 他认为,蓝玉已经彻底失去了防备。 而这,正是他收拢权力,罗织罪名的最好机会。 他当即决定,立刻连夜召见几个立场不稳的辽东將领,恩威並施,逼著他们说出一些对蓝玉不利的“证词”。 一场针对蓝玉的阴谋,就在这酒酣耳热的偽装之下,悄然展开。 而王惧不知道的是。 被架回住处的蓝玉,一进房门,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他哪里有半分醉意? 曹震和瞿能將他扶到床上躺下,然后,两人便一言不发地,开始为他穿戴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盔甲。 第27章 深夜惊雷 夜,已经很深了。 定辽卫城內,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犬吠,便只剩下巡夜更夫那单调的梆子声。 宴席早已散去,大部分的兵將,都已带著满身的酒气,沉沉睡去。 都司衙门的后院,蓝玉的臥房之內,灯火通明。 房间里,没有一丝酒气。 蓝玉站在铜镜前,脸上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哪里还有半分醉態?那双深邃的眼睛,清明得嚇人。 曹震和瞿能,正一言不发地,帮他將最后一片甲叶扣紧。 冰冷的玄色铁甲,包裹住了他那依旧强壮的身躯,將他身上那股属於沙场宿將的铁血气息,衬托得淋漓尽致。 “都准备好了吗?”蓝玉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有力。 曹震点了点头,沉声回道:“大帅,您从京城带来的三千亲兵,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部换上了盔甲,拿上了兵器,在各自的营房內,只等您一声令下。” 瞿能也抱拳道:“末將麾下的三百亲兵卫队,已经在暗中,接管了这处宅院的所有防务。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一个沉稳,一个勇悍,都是他最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耿璇那边呢?”他又问道。 曹震回答:“耿大人那边,也已经准备就绪。他麾下最精锐的五千营兵,今晚都没有喝酒,此刻,正藏身於城內的几处秘密据点之內。只等信號升空,便可立刻行动。”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 穿越至今,谋划数月,隱忍了整整一路。 为的,就是今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东风,就是他的敌人,王惧,亲手为他点燃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曹震上前,用预设的暗號,叩击了三下门板。 门外,传来了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曹將军,是我。” 是斥候。 曹震拉开房门,一个穿著普通僕役衣服的精悍汉子,闪身而入。 他单膝跪在蓝玉面前,语速极快地匯报导:“大帅!鱼儿,已经上鉤了!” “王惧那阉货,果然没有安好心!宴席一散,他便立刻派人,秘密召见了广寧卫指挥使李纯,和另外两名千户。” “此刻,他正在监军府邸的书房里,逼著那三人,在一份状告您『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状上,画押签字!” 蓝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这罪名,正是他最需要的。 如果王惧不主动罗织罪名,他还真不好找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来发动这场兵变。 现在,是王惧自己,把刀柄,送到了他的手上。 “李纯那几个人,有没有反抗?”蓝玉问道。 “有!”斥候回答,“李纯那廝,骨头还算硬,当场就拒绝了。现在正被王惧手下的太监们,吊在房樑上,用鞭子抽呢!” 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寒光。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著曹震和瞿能。 “传令下去。” “计划启动!” “是!”曹震和瞿能,同时低吼一声,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杀意。 命令,迅速地传递了下去。 整个定辽卫,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这一刻,悄然睁开了它血红的眼睛。 瞿能,提著他的长朔,第一个衝出了房间。 他带著他的三百亲兵卫队,如同一群无声的猎豹,迅速地扑向了定辽卫的四座城门。 城门的守卫,早在白天,就已经被耿璇,换成了他最信得过的人。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四座城门的控制权,便被瞿能的队伍,牢牢地掌握在了手中。 这座城,在这一刻,成了一座巨大的,只进不出的牢笼。 与此同时,曹震也带著另一队人马,行动了起来。 他们的目標,不是杀人,而是“保护”。 他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城內所有高级將领的府邸。 名义上,是保护他们的安全。 实际上,是防止他们之中,有任何心怀叵测之人,在这种关键时刻,出来搅局。 內外联动。 当城內的控制权,被蓝玉从京城带来的嫡系,迅速掌控之后。 蓝玉本人,也走出了房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然后,他从身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了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火箭。 他亲手,点燃了引信。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了深夜的寧静。 紧接著, “咻——” “咻——” 又是两支火箭,接连升空。 三支巨大的狼烟信號,拖著长长的红色尾焰,衝上了漆黑的夜空。 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三团刺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定辽卫城! 这是,总攻的信號! 就在信號升空的那一剎那。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吶喊,从城內的数个角落,同时爆发了出来! 早已蓄势待发的耿璇,和他麾下的五千辽东悍卒,瞬间席捲了整个街头!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那就是城中心,那座灯火通明的监军府邸! 第28章 瓮中捉鱉 监军府邸,书房之內。 王惧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带著一丝病態的潮红,眼神得意。 在他脚下,广寧卫指挥使李纯像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早已昏死了过去。 另外两名千户,则早已被嚇破了胆,在那份偽造的罪状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王惧满意地拿起那份罪状,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嘴里发出了阴险的笑声。 “蓝玉啊蓝玉,你个有勇无谋的匹夫!” “等咱家把这份罪状,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送到陛下的御案上。到时候,別说是你那刚得来的侯爷爵位,就是你的项上人头,也保不住了!” 他正幻想著自己將蓝玉踩在脚下,领功受赏的美好画面。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突然从窗外传来。 紧接著,一团刺眼的火光,在夜空中猛然炸开,將整个书房,都照得一片通明。 王惧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咻——咻——” 又是两团更加明亮的火光,接连在夜空中爆开! “怎么回事?!”王惧脸上的得意,瞬间被惊愕所取代,“大半夜的,谁在放烟?!” 他话音未落。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吶喊,如同滚滚春雷一般,从府邸之外,猛然炸响! 那喊杀声,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整齐,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四面八方,朝著这里衝来! 整个监军府邸,都仿佛在这声吶喊之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有……有敌袭?!”王惧嚇得一屁股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书房外,早已是一片大乱! 负责守卫府邸的锦衣卫们,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潮水般涌来的辽东悍卒,给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锦衣卫,论单打独斗,抓捕审讯,个个都是好手。 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铺天盖地的,真正属於沙场之上的正面衝锋?! 耿璇,身先士卒,手中一把厚重的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 他一刀,便將府邸那扇坚固的大门,给劈成了两半! “给我冲!” “保护大帅!清除奸佞!” 耿璇怒吼著,第一个衝进了院子。 他身后那五千名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辽东悍卒,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监军府邸! 他们手中的钢刀,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 蒋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当那第一声信號响起的时候,他便意识到了不妙。 当那声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传来时,他便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蓝玉,这个他一路监视过来的“病虎”,终於露出了他那锋利无比的獠牙! “快!保护王公公!” “所有人,向我靠拢!结阵!结阵!” 蒋瓛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声嘶力竭地呼喊著,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耿璇麾下的这五千人,是整个辽东,最精锐的营兵。 他们的人数,是府內锦衣卫的五倍之多! 再加上他们是有心算无心,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一名锦衣卫小旗,刚举起手中的刀,就被三把长枪,同时捅穿了胸膛。 另一名锦衣卫百户,试图拉弓放箭,却被一名辽东悍卒,直接用盾牌,撞翻在地,紧接著,数不清的脚,便狠狠地踩了下去。 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是如此的苍白和无力。 蒋瓛,也被耿璇亲自给盯上了。 “你就是锦衣卫的那个头子?!”耿璇的眼睛血红,手中的斩马刀,带著一股惨烈的风声,朝著蒋瓛,当头劈下! 蒋瓛举刀格挡。 “鐺!” 一声巨大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蒋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了七八步! 他心中骇然。 这耿璇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 还不等他稳住身形,耿璇的第二刀,第三刀,便已经接踵而至! 一时间,蒋瓛被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只能勉强地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书房之內,王惧早已嚇得魂不附体。 他听著外面那一声声悽厉的惨叫,看著窗户上不断闪过的刀光剑影,整个人,缩在桌子底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反了!反了!蓝玉他真的反了!” “护驾!护驾啊!” 他那尖利的嗓音,早已变了调。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 书房那扇结实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给踹开了! 王惧嚇得尖叫一声,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披玄甲,手持长剑的高大身影,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之下,如同君王一般,缓缓地,走了进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那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 有的,只是一种俯瞰螻蚁般的,绝对的冰冷。 来人,正是蓝玉! 他的身后,跟著同样一身戎装的曹震和瞿能。 再往后,则是那些刚刚还陪著他一起“喝酒”的,辽东的悍將们! 王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起来。 他指著蓝玉,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你没醉?” 蓝玉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昏死在地上的李纯,又落在了那张被王惧失手掉落在地上的,写满了罪状的纸上。 他缓缓地,俯下身,將那张纸,捡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然后,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將那张纸,递给了身后的曹震。 “念。”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曹震接过罪状,清了清嗓子,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声地,將上面的內容,念了出来。 “……凉国侯蓝玉,自离京以来,心怀怨望,结交边將,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每念一句,王惧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当曹震念完最后一句时,王惧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 “蓝玉!”王惧终於爆发了,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 蓝玉终於將他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王惧的身上。 忽然,他笑了。 他缓步上前,走到瘫倒在地的王惧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惧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王公公,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现在,是我,不打算放过你啊。“ 第29章 血染帅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定辽卫大校场的点將鼓,便被擂得震天响。 “咚!咚!咚!” 那沉闷而又有力的鼓声,传遍了整个城池,也將无数还在宿醉中沉睡的士兵,从梦中惊醒。 紧急集合的號角声,此起彼伏。 无数的士兵,带著一丝茫然和惊慌,从各自的营房中冲了出来,拿起兵器,朝著大校场的方向,匯聚而去。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昨晚城中闹出了天大的动静,喊杀声响了半宿。 等他们走出营房的时候,才惊恐地发现,整个定辽卫,已经被完全戒严了。 街头上,到处都是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巡逻兵。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锦衣卫,一个都看不到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而又血腥的味道。 当五万辽东军士卒,全部集结在大校场上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只见,在高大无比的帅台之上,竖起了十几根高高的木桿。 每一根木桿上,都绑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为首的两人,他们认得。 一个是钦差监军,司礼监的大太监,王惧! 另一个,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蒋瓛! 这两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连他们的將军都要小心伺候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两条死狗一般,被五大绑,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音。 他们的身后,绑著的,是他们麾下的那些太监和锦衣卫死忠。 整个帅台,都被一股浓烈的杀气,所笼罩著。 五万名士兵,鸦雀无声。 他们面面相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这……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兵变?! 就在这时,蓝玉,在曹震、耿璇、瞿能等一眾核心將领的簇拥之下,缓缓地,登上了帅台。 他今天,依旧穿著那身冰冷的玄色铁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一般锋利无比,扫过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被他目光扫到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蓝玉,走到了帅台的最前方。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当著五万大军的面,缓缓地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盔甲。 “哐当!” “哐当!” 一件件沉重的甲叶,被他扔在了地上。 很快,他就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那古铜色的,强壮无比的上身。 “嘶——” 台下,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蓝玉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刀伤,有箭伤,有枪伤! 那些狰狞的伤疤,就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爬满了他的胸膛和后背,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每一道伤疤,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一场惨烈无比的战斗! 蓝玉缓缓地,伸出手指,抚摸著自己胸口那道最长的伤疤。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通过內力,清晰地,传到了校场上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这道伤口,是洪武五年,在漠北,被一个北元韃子的弯刀,给劈的。” “这道伤口,是洪武二十年,在捕鱼儿海,为了救燕王殿下,被一支冷箭给射穿的。箭头,离我的心臟,只有不到半寸。” 他每说一道伤疤的来歷,台下士兵们的呼吸,就变得更沉重一分。 这些普通的士兵,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看得懂这些伤疤! 他们知道,这些伤疤,是一个將军,用命换来的最高荣耀! 他们的心中,对这位传说中的將军,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发自內心的敬佩。 蓝玉,將自己身上的伤疤,一一展示完毕。 然后,他猛地一转身,用手指著身后那些被捆绑著的王惧等人,声音骤然变得高亢而又悲愤! “我蓝玉!为大明!流过血!我蓝玉!为陛下!卖过命!” “我身上这大大小小三十多道伤疤,就是证明!” “可是!到头来!我们换来了什么?!” “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一个个功臣,一个个宿將,被拉到菜市口,开膛破肚!满门抄斩!” “而现在!屠刀,已经举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之上了!” 他猛地一跺脚,从曹震手中,夺过了那份王惧偽造的罪状,高高举起!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这个阉货,连夜炮製出来的罪状!上面写的,是我蓝玉!还有你们在场的很多人!拥兵自重!意图不轨!要將我们,一网打尽!” “他!”蓝玉用手,死死地指著王惧。 “就是陛下,派来监视我们,罗织我们罪名,好將我们,也像那些无辜的功臣一样,送上断头台的屠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太子爷一死!我们这些武人,在陛下的眼里,就都成了该死的功高震主之辈!” 蓝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了在场所有士兵的心坎上! 是啊! 这些年,朝廷对武人的打压,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亲眼见过,那些曾经威风八面的將军,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家破人亡! 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地蔓延开来。 紧接著,这股恐惧,便被蓝玉接下来的话,彻底点燃,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弟兄们!我们能怎么办?!” “是伸长了脖子,等著他们来砍吗?!” “是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妻儿老小,因为我们,而被牵连,被发配为奴吗?!” “不!!”不知是谁,第一个从人群中,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紧接著,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校场! “不!!” “不!!” “我们不服!!” 五万人的怒火,匯聚在一起,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变色! 蓝玉,看著台下那一张张群情激奋的脸,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猛地举起手,压下了眾人的声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许下了他的承诺。 “我蓝玉!今日在此立誓!” “从今往后!我辽东的兵,军功必须要授田!战死的弟兄,他的家人,由我们大家,一起来养!军餉,再加三成!” “我只要你们,跟著我!” “杀出一条活路来!” 军功授田! 公养家小! 军餉加三成! 这三个承诺,就像三道惊雷,在所有士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当兵吃粮,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都被彻底地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跟著大帅!有肉吃!有地分! “愿隨將军!死战不退!” “愿隨將军!死战不退!”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再次响起! 然而,蓝玉知道,光有恩惠,还不够。 还必须有威! 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缓缓地,走到了一个还在不停地叫骂的锦衣卫死忠面前。 “鏘!” 一声清脆的龙吟。 蓝玉,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剑。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手起剑落! “噗嗤!”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溅了蓝玉一身,也溅在了帅台之上! 第30章 黑龙旗起 鲜血,顺著帅台的边缘,一滴一滴地,落在乾燥的泥土上。 那名锦衣卫死忠的无头尸体,还兀自地抽搐著。 整个校场,静得可怕。 五万名士兵,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他们只是,用一种混合著狂热和敬畏的复杂眼神,看著那个持剑而立,浑身浴血的男人。 恩威並施。 蓝玉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了他的手段。 他既可以给予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剥夺他们的生命。 这种绝对的掌控力,让每一个士兵的心中,都深深地烙下了一个印记。 从今往后,这个男人,就是他们唯一的主宰。 不知过了多久。 “扑通!” 台下,前排的一名百户,第一个单膝跪地,將手中的长枪,重重地顿在了地上。 紧接著,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 “扑通!” “扑通!” 成片成片的士兵,接二连三地单膝跪地,手中的兵器,与大地,发出了沉闷而又整齐的撞击声。 最后,五万大军,全部单膝跪地! 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 没有人强迫他们。 这是他们,发自內心的,对强者的臣服! “我等!” “愿隨將军!死战不退!” 这一次的吶喊,不再是狂热的嘶吼。 而是一种带著肃杀之气的,整齐划一的誓言! 那声音,匯聚成一股钢铁洪流,在整个定辽卫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蓝玉满意地看著台下这副景象。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辽东铁军,才算是真正地,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他將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宝剑,插回了剑鞘。 然后,他走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保持著出奇镇定的男人面前。 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在周围所有人都嚇得屁滚尿流的时候,只有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蒋指挥。”蓝玉的语气,很平静,“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蒋瓛沉默了片刻,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问道:“侯爷……哦不,大帅。你,真的想好了吗?” “这一步踏出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蓝玉笑了。 “回头路?” 他转过身,用手,指了指帅杆上那些还在“呜呜”挣扎的太监,又指了指自己脚下那具冰冷的尸体。 “从我决定请命北上辽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回头路了。” “蒋指挥,你是个聪明人。”蓝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蒋瓛的身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陛下的为人。” “就算我今天,不杀王惧,乖乖地让他把那份罪状送回京城。你觉得,陛下,会放过我吗?” 蒋瓛,再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以朱元璋那多疑狠辣的性格,蓝玉的下场,只会比胡惟庸更惨。 “与其像猪狗一样,被人捆上屠宰场。我更喜欢,自己拿起刀,杀出一条活路来。” 蓝玉看著蒋瓛,缓缓地说道:“一条,不只是为我自己,也是为天下所有,像我一样,为大明流过血,卖过命的军人,杀出一条活路来。” 蒋瓛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蓝玉说的是事实。 他也知道,蓝玉已经彻底说服了这五万大军,大势已成。 “我明白了。”蒋瓛睁开眼,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大帅,你想怎么处置我?” “我不会杀你。”蓝玉说道,“我还会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你留下来,帮我。你那一身本事,不该只用在监控和构陷上。” “要么,我也可以放了你。让你一个人,离开辽东,回南京去。” “但前提是,你要亲眼,看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说完,蓝玉便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走到了帅台中央那根最高大的旗杆之下。 那上面,还飘扬著一面巨大的,代表著大明王朝的日月龙旗。 “来人!” 蓝玉的声音,再次传遍了整个校场。 “降旗!” 台下,所有的士兵,都愣住了。 降下大明龙旗?! 这……这已经不是清君侧了! 这是在向整个大明王朝,宣战! 就连曹震和耿璇,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犹豫。 他们虽然决心追隨蓝玉,但內心深处,对那面旗帜,还存著一丝最后的敬畏。 蓝玉,看出了他们的犹豫。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己亲自动手,砍断了旗杆上的绳索。 那面曾经让他们无比荣耀,也让他们无比恐惧的日月龙旗,就那样从旗杆上滑落了下来。 当那面旗帜,落在帅台的尘埃里时,所有士兵的心中,都仿佛有什么东西,跟著一起,破碎了。 旧的时代,结束了。 就在这时。 曹震,这位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嫡繫心腹。 和耿璇,这位在辽东本地拥有巨大威望的实力將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 他们一起,抬著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木箱,走到了旗杆之下。 木箱被打开。 一抹深邃的黑色,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那是一面,崭新的,巨大无比的旗帜! 旗帜的底色,是如同深夜一般,深邃的黑色! 旗帜的中央,用耀眼的金线,绣著一条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东方黑龙! 这条龙,没有日月相伴。 它就是自己的日月!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曹震和耿璇,亲手,將这面代表著新生势力的大旗,缓缓地,升上了旗杆! 黑色的巨龙,在辽东凛冽的寒风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那股霸道而又决绝的气势,让每一个看到的士兵,都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在黑龙旗之下,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今日起!我辽东,成立军政总管府!我蓝玉,自任大总管,总览此处一切军政要务!” “至於王惧、蒋瓛等人,暂行收押,听候发落!” 他说完,缓缓地,拔出了腰间那把,刚刚染过血的宝剑。 他提著剑,走到了帅台的最前方。 他用他手中的剑,遥遥地,指向了南方,南京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传我將令!” “全军整备!加固关防!秣马厉兵!”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坚定。 “三个月!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內,我要这辽东,变成一块水泼不进的铁板!” “我们要让皇帝知道,他的屠刀,伸不进山海关!” “我们的敌人,在南方!但我们的根,必须先在这里,深深地扎下去!” 台下的五万大军,看著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龙旗,听著他们大总管那掷地有声的命令。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迷茫,也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 “加固关防!秣马厉兵!” “保卫辽东!死战不退!” 而帅台上,蒋瓛看著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看著那面霸道无比的黑龙旗,看著那个男人指向南方的坚定背影。 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一个足以搅动整个大明风云的梟雄,已经,正式崛起了。 第31章 约法三章 校场上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龙旗,依旧在辽东的上空猎猎作响。 蓝玉带著一身还未乾涸的血跡,回到了原先的辽东都司衙门。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大明的官署。 而是他蓝玉的辽东军政总管府。 府衙大堂之內,气氛肃穆。 堂下分左右两列,站满了这次兵变的核心人物。 左边是以耿璇为首的辽东本地將领团体,他们大多身经百战,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激动,也带著一丝隱晦的审视。 右边则是以曹震和瞿能为首的,从京城一路跟隨蓝玉而来的嫡系人马,他们对蓝玉绝对忠诚,是蓝玉贯彻自己意志最可靠的力量。 除了这些武將,堂下还站著几位穿著文官服饰的中年人。 为首的是原辽东都指挥使司的经歷,名叫孙承,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但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他和其他几位被请来的文官,脸上都带著无法掩饰的紧张和忐忑。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原本属於都指挥使的那张虎皮大椅上。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校场上的效忠,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將这股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拧在一起的力量,真正打造成一个高效而忠诚、只属於他蓝玉的战爭机器。 而这第一步,就是定规矩,分权力。 蓝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压过堂外呼啸的风声:“诸位,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就要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伸出手指,看著堂下眾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蓝玉的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自今日起,我辽东境內所有军士,严禁以任何理由骚扰百姓、抢掠財物!谁要是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谁要是敢动手,我就砍了谁的头!咱们是要做大事的,不是来做山大王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是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的根!谁要是敢坏了这个根,谁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这条规矩一出,曹震等人面露理所当然之色。 而耿璇身后的一些辽东老將,眼神则微微一变。 他们这些边军平日里军纪算不上败坏,但吃拿卡要,偶尔纵兵抢掠一些不听话的村寨,也是常有的事,蓝玉的这条命令无疑是断了他们不少財路。 蓝玉將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却没有停下。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在座的各位,有我从京城带来的老人,也有在辽东本地的兄弟。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交情、有什么过节,从今天起都给我一笔勾销!在我这里,没有京城派,也没有辽东派,只有我们镇北军自己人!谁要是敢在背后拉帮结派、搞小团体、排挤异己,一经发现,严惩不贷!咱们现在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皇帝老儿对著干!窝里斗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谁要是想搞內訌,可以,我先送他上路!” 这句话他说得杀气腾腾。 堂下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將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蓝玉伸出最后一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冰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严禁泄露军情!严禁与外敌私通!咱们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关係到在场所有人,以及你们身后成千上万个家庭的身家性命!谁要是敢把消息捅到南京去,谁要是敢跟关外的蒙古韃子勾勾搭搭!一旦查实,不必审问,不必上报!”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咬著牙吐出最后四个字:“立!斩!不!赦!” “这三条就是我蓝玉的约法三章!谁要是敢犯,別怪我蓝玉不念旧情、翻脸无情!” 他说完,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吗?!” 堂下所有將领齐声应道:“听清楚了!” 那声音响彻了整个大堂。 蓝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光有规矩还不行,还得有具体的职司。 他接著说:“接下来,我宣布军政总管府的初步架构。我自任大总管,总览军政。总管府下暂设五个司。参谋司负责制定军事计划、整编部队、日常操练,由我亲自暂领,耿璇、曹震,你们二人任副司长,辅佐於我。” 耿璇和曹震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末將遵命!” 这个任命很巧妙。 耿璇是辽东本地派的代表,曹震是京城嫡系的代表,让他们两人共同负责最重要的军事部门,既能发挥他们的长处,也能让他们互相制衡。 蓝玉看向那个文官:“后勤司负责全军的粮草、军械、物资调配,民政司负责地方民生、安抚百姓、维持秩序,这两个司暂时由孙经歷你先担起来。” 孙承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跪下:“下官……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我说你行,你就行。”蓝玉打断了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就不要推辞了。好好干,我蓝玉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人。” 孙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应道:“是……下官遵命!” 蓝玉喊了一声:“瞿能!” 年轻的瞿能立刻踏前一步,声音洪亮:“末將在!” “我命你即刻起,负责整个定辽卫的城防安全,以及总管府的护卫工作!若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问!” 瞿能的脸上充满了兴奋的光芒:“末將定不辱命!” 蓝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还没有被安排职司的辽东老將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一名身材粗壮、满脸络腮鬍子的老將从耿璇的身后站了出来,对著蓝玉拱了拱手,语气带著一丝明显的衝劲:“大帅!大帅的任命,末將没有意见。只是……这参谋司乃是我军机要之地,曹將军从京城远道而来,对我们辽东的军务恐怕还不甚熟悉吧?而瞿能將军虽然勇武过人,但毕竟年轻,这城防和总管府的护卫重任,交给他一个毛头小子,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他叫陈亨,是广寧左卫的指挥使,也是耿璇手下最能打、脾气也最火爆的一员悍將。 这番话一出,大堂內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曹震和瞿能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怒色。 耿璇眉头紧锁,想要开口却又忍住了。 这陈亨分明是在为他们这些辽东本地派抱不平、爭权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主位上的蓝玉。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新任的大总管会如何处理这第一次的內部挑战——处理得太软,以后这些人会得寸进尺;处理得太硬,又可能激起辽东本地將领的集体反弹,这是一个棘手的难题。 然而,蓝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为难之色。 他甚至连一丝怒气都没有。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个站出来的陈亨:“陈將军,是吧?” 陈亨应道:“末將陈亨!” “很好。”蓝玉点了点头,然后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陈亨的面前。 他的身材比陈亨还要高大半个头,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陈亨。 “陈將军。”蓝玉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刚刚说的话,你好像没听进去啊。” 陈亨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但还是梗著脖子说:“末將……末將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蓝玉笑了。 他突然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亨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让陈亨这个壮汉都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那我们就来就事论事地聊一聊。”蓝玉的脸凑近陈亨,几乎贴著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我刚刚立下的约法三章,第一条是什么?” 陈亨的身体僵住了。 “第二条,又是什么?”蓝玉的声音变得更冷。 陈亨的额头上,冷汗开始往下淌。 蓝玉的声音突然拔高:“那你现在当著所有人的面,公然质疑我的任命,挑拨离间,算不算拉帮结派?算不算公然挑衅?我且问你!我刚刚才立下的规矩,你转头就犯!我该不该杀了你?!” 最后那几个字,蓝玉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股恐怖的杀气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瞬间將陈亨彻底吞没! “噗通!” 陈亨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脸上早已没有了一丝血色:“大……大帅……饶命!末將……末將知错了!末將再也不敢了!” 他开始疯狂磕头,砰砰作响。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辽东本地的將领都嚇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蓝玉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所有惊恐的脸。 然后,他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下达命令:“瞿能!” 瞿能应道:“末將在!” “把他拖出去,按我刚刚立下的规矩办了。” 瞿能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遵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陈亨的衣领,如同拖死狗一般將他朝堂外拖去。 “大帅饶命啊!大帅!” “耿將军!救我!耿將军!” 陈亨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和求饶。 耿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很快,堂外便传来陈亨戛然而止的惨叫,和一颗头颅落地的声音。 瞿能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了回来,將头颅扔在大堂中央。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著那些辽东將领。 蓝玉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重新坐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然后才抬起眼皮,看著堂下那些早已嚇得噤若寒蝉的眾人,淡淡地问:“好了,现在还有谁对我的任命有意见吗?“” 第32章 清查府库 陈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大堂冰冷的地面上。 那双睁大的眼睛里,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和不信。 堂下所有的辽东將领都低著头。 没有人敢去看那颗头颅。 更没有人敢去看主位上那个正在悠然喝茶的男人。 大堂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蓝玉將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將茶杯重重地顿在了桌子上。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却让堂下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狠狠抽搐了一下。 蓝玉的声音依旧平静:“没人有意见了?” 以耿璇为首,所有辽东將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桀驁,只剩下绝对的服从:“末將等,谨遵大帅號令!” 他们终於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们想像中那种需要靠拉拢和平衡来坐稳位置的普通梟雄。 他是一个说一不二的绝对霸主!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很好。”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 “谢大帅!” 眾人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蓝玉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嚇得脸色惨白、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文官孙承身上。 “孙经歷。” “下……下官在!”孙承一个激灵,连忙出列,声音都在发抖。 蓝玉淡淡地说道:“派人把这里收拾乾净。” “是!是!下官马上就去!”孙承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准备退出去。 “等等。”蓝玉叫住了他。 “大帅……还有何吩咐?”孙承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蓝玉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起,你还有耿璇,你们两人跟著我。我要亲自去清点一下咱们辽东的家底。咱们要跟皇帝老儿掰手腕,总得先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本钱。” …… 半个时辰后。 蓝玉带著一眾核心將领来到了定辽卫最大的府库。 这里是整个辽东都司的钱袋子。 一排排巨大的仓库戒备森严。 蓝玉命人打开了其中一间存放银两的库房。 当那扇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时。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当他们看清库房內的景象时,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失望。 只见偌大的库房里,只零零散散地摆放著十几只上了锁的大箱子。 显得空空荡荡。 “打开!”蓝玉命令道。 士兵们立刻上前,用刀劈开了箱子上的大锁。 箱盖打开,里面露出了白的银锭。 只是数量著实有些可怜。 孙承上前拿起帐本,颤颤巍巍地匯报导:“回……回大帅,库中现存的官银,共计……共计一万八千三百二十七两。” “就这么点?”曹震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是一个都司的府库啊! 养著数万大军,管著数百里疆域。 帐上居然只有不到两万两银子?! 蓝玉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又指向旁边另一间更大的库房:“那里呢?” “那里……那里存放的是宝钞。”孙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库门打开。 里面的景象倒是比银库要“壮观”得多。 只见一摞摞的大明宝钞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但是在场的將领们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喜色。 谁都知道,大明宝钞从发行开始就一直在疯狂贬值。 尤其是在他们这些边关之地,这玩意儿几乎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拿著一贯宝钞,甚至都换不来一斗米。 “折算成现银,大概有多少?”蓝玉问道。 孙承的冷汗都下来了:“大帅……这个……这个不好算……若是按照朝廷的官价……大概能值个……十来万两……” “若是按市价呢?”蓝玉追问道。 “市价……”孙承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市价……恐怕……连五千两都换不到……” 此言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他娘的!搞了半天,咱们就是一群穷光蛋啊!” “这点钱,怎么养得活咱们这几万弟兄?!” 不少將领都开始抱怨起来。 蓝玉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没钱就没法招兵买马,没法打造兵器,没法收买人心。 这个財政状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得多。 “去粮仓看看!”蓝玉冷冷地说道。 一行人又来到了城中最大的粮仓。 这里的景象倒是让眾人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一座座高大的粮仓之內,堆满了金黄的穀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粮食的香气。 负责粮仓的仓大使连忙上前匯报导:“回大帅!我定辽卫各处官仓,共计存粮二十八万石!” “二十八万石……”蓝玉默算了一下。 按照一人一天一升米的消耗,省著点吃,倒也足够五万大军吃上个一年半载的。 “不错。”蓝玉点了点头,“传我命令!从即日起,所有粮仓由我的亲兵接管!任何人没有我的手令,不准擅自调动一粒粮食!” “是!” 看完了钱和粮,最后便是最重要的武库。 当武库的大门被打开时,一股冰冷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只见巨大的仓库之內,刀枪如林,甲冑如山! 一排排的架子上掛满了崭新的长枪、佩刀,还有制式的鎧甲。 墙壁上则掛著一捆捆的强弓和一壶壶的箭矢。 这里的储备倒是十分充足。 武库的主官一脸自豪地说道:“回大帅!库中存有各式长枪三万杆,佩刀两万柄,各式甲冑一万五千副,强弓八千张,箭矢……五十万支!” 眾將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喜色。 有了这些兵器甲冑,他们隨时都可以再拉起一支大军来! 然而蓝玉的脸上却依旧没有笑容。 他亲自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柄崭新的佩刀。 “鏘”的一声,拔刀出鞘。 寒光一闪。 他隨手在旁边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柱上用力一劈。 “咔嚓!” 木柱应声而断。 但是! “鐺!” 一声脆响! 那柄看起来锋利无比的佩刀,刀刃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蓝玉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他又走到一副鎧甲面前,用手指在那冰冷的甲叶上用力一敲。 发出的是那种有些沉闷的“噗噗”声。 “炼铁的时候,加了太多炭了。”蓝玉的声音冰冷无比,“这种铁又脆又软,根本就挡不住重箭!”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武库主官,冷冷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精良兵器?” 那名主官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大……大帅……这……这些都是工部统一调拨过来的……下官……” 蓝玉没有理他。 他又走到了存放火药和火銃的区域。 打开一个火药桶,里面装的是他预料之中的那种最原始的粉末状黑火药。 他又拿起一桿三眼火銃,掂了掂分量,看了看那粗糙的銃管。 他不用试就知道,这玩意儿的射程绝不会超过三十步。 而且炸膛的机率,恐怕比打中敌人的机率还要高。 看完这一切,蓝玉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钱没有。 兵器看似很多,实则大半都是劣质的残次品。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粮食还算充足。 这就是他手上全部的家底。 就凭这点东西,要去跟坐拥整个天下、国力正处於巔峰时期的大明王朝硬碰硬?! 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大帅……”耿璇看著蓝玉那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咱们……咱们是不是再从长计议……” 他身后的那些辽东將领,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跟著蓝玉造反,他们是一时衝动,是被逼无奈。 可现在看清了双方实力那如同天堑一般的巨大差距之后,不少人的心里都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蓝玉將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他知道,如果现在自己也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他刚刚才用血凝聚起来的军心,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所有忧虑都压了下去。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著眾人。 他的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狂傲的笑容:“怎么?怕了?就凭这些破铜烂铁,就想让你们还没开打就先认输了?” 他猛地將手中那杆劣质的火銃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告诉你们!” “钱没了,老子可以去抢!去挣!” “兵器不好,老子可以自己造!造出比他们好十倍!百倍的!神兵利器!” “我蓝玉打仗,从来就不是靠这些死物!”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在空旷的武库之中迴荡不休! “我靠的!” “是人!” “是我和你们!是我们这些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脑袋!” “还有我们这腔不甘心被人当成猪狗一样宰杀的热血!” 他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让那些原本已经心生退意的將领们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是啊! 他们怕什么?!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跟著蓝玉,或许还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就在这时,蓝玉的目光落在了孙承的身上。 “孙经歷。” “下……下官在。” 蓝玉用手指著地上那一堆堆的劣质兵器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孙承不敢怠慢,连忙回答道:“回大帅,大多……大多都是从城外的官办铁厂和火药局生產出来的……” “很好。” 蓝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对曹震和耿璇下达了他的第一道整顿內部的命令:“你们两人,立刻去將都司衙门里所有跟军械、钱粮、军屯有关的帐本全部给我找出来!一张纸都不许漏掉!然后把它们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翻看!” “末將遵命!”两人齐声应道,立刻带人离去。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在场的眾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们知道。 大帅这是准备要开始算帐了! 第33章 军工之弊 第二天,一大早。 蓝玉脱下了那身象徵著权力的玄色铁甲。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辽东卫所军中最常见的百户官服。 这身衣服有些旧,肩膀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块不显眼的补丁。 穿在他的身上,让他那股霸道无比的杀气收敛了不少。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精明强干的军官。 “大帅,您这是……” 瞿能看著蓝玉这身打扮,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他今天同样换上了一身小旗的服饰,跟在蓝玉的身后,像个普通的亲兵。 蓝玉一边整理著自己的衣领,一边淡淡地说道:“去下面转转。坐在府里看那些帐本,看到的永远只是死的数字。只有亲自下去走一走、看一看,才能知道咱们的家底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方。带上几个机灵点的弟兄,別穿得太扎眼,咱们出城。” “是!”瞿能立刻领命。 一刻钟后。 一行五六个人骑著普通的蒙古马,悄无声息地从定辽卫的西门溜了出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於城外五里处,那座为整个辽东供应兵器甲冑的官办铁厂。 一路上,蓝玉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著。 他看到,城外的官道上,三三两两地有一些衣衫襤褸的百姓正在艰难地跋涉。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种麻木和愁苦。 显然,辽东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並不好过。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一股刺鼻的浓烟味道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在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占地广阔的低矮建筑群。 十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冒著滚滚的黑烟。 这里,就是辽东铁厂了。 还没靠近,那股“叮叮噹噹”的杂乱打铁声,便传进了眾人的耳朵里。 厂区的大门口,几个穿著號服的军士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晒太阳,手中的长枪被隨意地扔在了一旁。 看到蓝玉这一行人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其中一个领头的打著哈欠,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干什么的?” 瞿能立刻上前一步,將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腰牌递了过去:“奉总管府参谋司的命令,前来检查一批新出炉的军械质量。” 那名军士闻言,態度立刻恭敬了不少。 他知道,总管府就是现在辽东最大的衙门。 “原来是府里来的大人!失敬!失敬!” 他连忙点头哈腰地打开了厂门的一道小门:“几位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蓝玉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带著人走了进去。 一进厂区,那股刺鼻的煤烟味和震耳欲聋的噪音,变得更加强烈了。 只见巨大的厂房之內,数十座高炉正冒著熊熊的烈火。 无数赤裸著上身、浑身黝黑的工匠,正挥舞著手中的大锤,汗流浹背地捶打著那些烧得通红的铁块。 整个场面,看起来热火朝天。 但是,蓝玉却敏锐地从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看到了无数的问题。 他看到,那些工匠虽然都在干活,但大多都有气无力,动作缓慢。 他看到,堆放在一旁的煤炭和铁矿石质量都十分低劣,里面夹杂著大量的杂质。 他甚至看到,几个工匠趁著监工不注意,偷偷地將一块烧红的铁锭扔进了旁边的水池里。 “嗤啦”一声,冒起了一大股白烟。 这是在偷工减料! 没有经过千锤百链就直接用水淬火降温的铁,根本就毫无韧性,脆得跟一块饼乾一样! 用这种铁打造出来的兵器,上了战场,那就是在谋杀自己的士兵! 蓝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挺著大肚子、穿著一身崭新丝绸衣服的中年胖子,一路小跑著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哎哟!是哪位大人大驾光临!下官铁厂大使王振,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蓝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这个胖子。 只见他面白无须,肥头大耳,十根手指上戴满了金玉戒指。 那一身的行头,比京城里的一些富商还要阔气。 一个边关铁厂的小小大使,竟然能有如此身家? 这里面的猫腻,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得到。 蓝玉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说道:“我们奉命来检查兵器质量。” “是是是!”王振连连点头,“几位大人,这边请!库房里刚出炉了一批上好的佩刀,刀身都是用百链钢打造的,锋利无比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就要引著蓝玉往库房的方向走。 蓝玉却並没有动。 他用手指向了不远处,一个正在高炉旁边指挥著工匠们添加矿石的老人:“他,是什么人?” 王振顺著蓝玉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哦,他啊,是我们厂里的一个老工匠头,叫林山。一辈子就会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倔老头。” “把他,叫过来。”蓝玉命令道。 “啊?叫他?”王振愣了一下。 “怎么,我的话,你没听清楚?”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寒光。 王振一个激灵,连忙陪著笑脸说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很快,那个名叫林山的老工匠便被带到了蓝玉的面前。 他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头髮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菸灰。 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 他的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和被烫伤留下的疤痕。 “草民林山,见过……见过各位大人。” 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对著蓝玉等人躬身行礼。 蓝玉没有理会一旁那个一脸諂媚的王振。 他看著林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你们现在炼出来的铁,一炉大概能出多少斤上好的精铁?” 林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大人会问得如此內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振,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 王振立刻在一旁抢著回答道:“回大人的话!我们现在用的都是最新的炼铁法!一炉大概能出到两百斤精铁!” “是吗?”蓝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转头看著林山,声音却变得温和了许多:“老人家,你不用怕。我今天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你,只需要跟我说实话。” 林山看著蓝玉那双深邃而又真诚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对他挤眉弄眼的王振。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他咬了咬牙,用一种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回大人……若是不计损耗,拼了命地炼,一炉最多也就只能出到八十斤合格的铁料……” 此言一出,王振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你……你这个老东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指著林山,气急败坏地骂道。 “我胡说?”林山的眼中也涌上了一股怒火。 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刚刚炼出来的铁锭,用力地摔在了地上! “鐺!” 一声脆响! 那块看起来还不错的铁锭,竟然被摔成了好几块! 断口处,全是蜂窝一样的气孔和杂质! “大人您看!”林山指著那堆碎铁,悲愤地说道,“就这种货色!他王大使也敢管它叫精铁!拿这种东西去做刀!那不是刀!那是催命符啊!我们这些工匠,祖祖辈辈都是吃这碗饭的!我们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拿著我们打出来的兵器去跟韃子拼命的那些丘八兄弟啊!” “你!你血口喷人!”王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山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蓝玉一直静静地听著。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看著林山问道:“那依你之见,是什么原因导致炼出来的铁质量如此之差?” 林山以为蓝玉不信,急忙解释道:“大人!原因有很多!一来是咱们这的矿石质量不好!二来是咱们的炉子太旧了!最关键的是这个王大使……他……他剋扣我们的口粮,还逼著我们往炉子里掺沙子!这才……” “够了。” 蓝玉打断了他。 他看都没看旁边那个已经嚇得快要瘫倒的王振一眼。 他只是看著林山,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问道:“老人家,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给你最好的矿石、最好的煤炭,我再给你绝对的权力让你来管这个铁厂,你有没有把握在两个月之內,给我炼出能够劈开韃子铁甲的真正的好钢?!” 林山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百户。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当官的会跟他们这些工匠说这种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反应了过来。 他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了一团炙热的光芒! 他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佝僂的腰杆,也瞬间挺得笔直! “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只要您信得过我林山!別说两个月!一个月!只要给我一个月!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一定给您炼出全大明最好的钢来!” “好!” 蓝玉大笑了出来! 他等得,就是这句话!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巧的、刻著一只黑龙的令牌,塞到了林山那双粗糙的手中:“这块令牌,你拿著。三天之后,你带上厂里所有信得过的、有真本事的好手,到总管府来找我。我许你一个军工司副司长之位!到时候,我蓝玉要这整个辽东的工匠,都听你一人的號令!”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过身带著瞿能等人,大步朝著厂外走去。 只留下,那个捧著令牌呆立在原地、如同在梦中一般的林山。 和那个已经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王振。 第34章 杀了这帮狗官! 三天后。 辽东军政总管府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气氛紧张。 两列身披重甲的亲兵,手持长枪,面无表情地肃立著。 在他们的中间,跪著黑压压的一片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铁厂大使王振。 他的身后还跪著十几名平日里在铁厂和火药局作威作福的管事官吏。 这些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在他们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被召集过来的铁厂和火药局工匠们。 这些工匠大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他们看著眼前这副阵仗,脸上都带著既解恨又有些惶恐的复杂神情。 人群的最前方,站著那个名叫林山的老工匠头。 他的手里紧紧攥著蓝玉三天前给他的那块黑龙令牌。 在他的身后还站著几十名被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有真本事的老工匠。 他们同样紧张地注视著府衙那扇紧闭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眾人等得有些焦躁不安之时。 “吱呀——” 一声沉重的响声。 总管府那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了。 蓝玉身著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之下,大步流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锐利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场下的眾人。 所有被他目光接触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蓝玉的声音很平静:“都来了?” 一名负责此事的军官连忙上前,大声匯报导:“回……回大帅,辽东铁厂、火药局所有管事及工匠,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已全部到齐!” 蓝玉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走到了那群被捆绑著的贪官污吏面前。 跪在最前方的王振一看到蓝玉走过来,立刻嚇得屁滚尿流,开始疯狂地磕头:“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大帅!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啊!小人愿意……愿意献出所有家產!只求大帅能饶小人一条狗命啊!” 他一边哭喊著,一边拼命地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蓝玉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对著身后的曹震使了个眼色。 曹震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帐本。 曹震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些东西,念给大伙儿听听!”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接过帐本,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们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字一句地大声宣读起来:“洪武二十三年,春。铁厂大使王振,虚报矿石损耗八百石,倒卖获利,纹银三百五十两!同年,夏。火药局大使李全,剋扣火药原料硫磺一百斤,中饱私囊!洪武二十四年,秋。王振勾结户部官吏,以劣质生铁冒充百链精钢,骗取朝廷拨银两千两!洪武二十五年,冬。王振、李全二人合谋,剋扣所有工匠口粮三成,时长至今未止!” ……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状,一件件令人髮指的贪腐行径,从那两名亲兵的口中被清晰地念了出来。 每念一条,王振等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而周围那些工匠们的脸上,则多了一分愤怒! 他们的眼睛渐渐地都红了! 原来,他们平日里吃的那些猪狗不如的口粮,都是被这些人给贪掉了! 原来,他们累死累活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都是拜这些人所赐! 一股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在工匠们的心中熊熊燃烧了起来! 当最后一条罪状被念完时,整个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著,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杀了他们!杀了这帮狗官!!这帮吸我们血的畜生!!杀了他们!!” 一时间,群情激愤! 数千名工匠的怒吼声匯聚在一起,声势骇人! 跪在地上的王振等人早已嚇得屎尿齐流,面无人色。 蓝玉缓缓地举起了手。 场上的声音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终审判。 蓝玉看著脚下的王振,淡淡地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王振早已被嚇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一个劲地磕头如捣蒜:“饶……饶命……大帅……饶……” “看来,是没什么好说的了。”蓝玉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比。 他喊了一声:“孙经歷。” “下……下官在。”孙承连忙出列。 蓝玉问道:“按照我昨日颁布的军法第一条,贪墨军餉军资者,该当何罪?” 孙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大声回答道:“回大帅!按军法!当……当斩!” “那好。”蓝玉点了点头。 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下达了命令:“拖下去。斩了。” “是!”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刀斧手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他们架起瘫软如泥的王振等人,就像是拖著十几条死狗一样,將他们拖向了早已准备好的行刑台! “不!不要!大帅饶命啊!” “我冤枉啊!!” 悽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求饶声,响彻了整个空地。 但是,没有一个人对他们抱有丝毫的同情。 蓝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群工匠们的面前。 “噗嗤!” “噗嗤!” 十几颗血淋淋的头颅接连冲天而起! 鲜血染红了总管府门前的那片土地。 工匠们看著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先是一阵死寂,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大帅英明!!大帅为我们做主啊!!” 第35章 蒙古来人 无数的工匠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对著蓝玉拼命地磕头! 在他们的心中,这一刻的蓝玉,简直就如同在世的青天大老爷一般! 蓝玉双手虚抬,示意眾人安静。 他看著那一双双充满著感激和希望的眼睛,知道收买人心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但是,这还不够。 他要的不仅仅是感激,更是他们的忠诚和才能! 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力量:“诸位乡亲!工匠师傅们!从今天起!我蓝玉向你们保证!过去那种被人当成牛马一样使唤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在我辽东!你们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匠户!你们是我蓝玉最敬重的人!” 他看向了人群中的林山,喊了一声:“林山!” “草……草民在!”林山激动地连忙出列跪下。 蓝玉当著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从今日起!我辽东军政总管府正式成立——军工司!专门负责我辽东所有兵器、甲冑、火药的研发和生產!而这个军工司的司长,由我蓝玉亲自兼任!” 蓝玉的声音变得更加洪亮:“林山!我任命你为我辽东军工司第一任——副司长!”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副司长?! 那可是能跟耿璇、曹震那些大將军们平起平坐的大官啊!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工匠头,竟然一步登天当上了这么大的官?! 所有工匠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林山。 而林山自己更是被这个天大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 他呆立在原地,嘴巴大张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蓝玉看著他笑了:“怎么?林老,你不愿意?” “不!不!草民愿意!草民愿意啊!”林山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对著蓝玉拼命地磕头:“大帅知遇之恩!草民……草民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啊!” 蓝玉亲自上前,將他扶了起来。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更让他们疯狂的决定:“我宣布!从即日起!所有工匠月钱翻倍!每日的伙食,顿顿要有肉!不仅如此!我还將设立匠官一职!凡是有特殊才能,能改良技术,能造出好东西的工匠!一经核实!立刻授予匠官之位!享受与我镇北军军官同等的待遇!领双倍的俸禄!你们的家人也將被接入城中,享受军属的待遇!我蓝玉!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挺直了腰杆,凭著自己的真本事吃饭!挣钱!受人尊敬!” 轰!! 蓝玉的这番话,如同一颗颗重磅炸弹,在所有工匠的心中轰然炸响! 他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都开始放光了! 凭本事当官! 凭本事享受军官的待遇! 这种他们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竟然就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一刻,所有工匠心中那团被点燃的火焰,彻底地爆发了! “我等!愿为大帅效死!” “愿为军工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云霄! 蓝玉看著眼前这群士气被彻底点燃的工匠。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他爭霸天下的道路上,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从今天起,算是被牢牢地打下了! 。。。。。 杀了贪官,安抚了工匠。 蓝玉在辽东的统治,算是初步稳固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定辽卫都进入了一种紧张而又有序的运转状態。 新成立的军工司,在林山这个新任副司长的带领下,爆发出了惊人的热情。 工匠们的待遇上去了,地位也上去了,干活的劲头自然也就足了。 虽然蓝玉想要的那种超越时代的神兵利器,还需要时间。 但是铁厂炼出来的铁锭,和火药局生產出来的火药,质量已经有了明显的提升。 这一天,蓝玉正在总管府的书房里,研究著一张简陋的辽东地图。 这张地图,是他让孙承从故纸堆里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 上面標註著辽东地区所有已知的卫所、堡垒,以及一些大的蒙古部落的分布。 “大帅。” 曹震从门外走了进来,脸色带著一丝古怪。 蓝玉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曹震说道:“城外来了一队人。” 蓝玉追问:“什么人?” 曹震皱了皱眉头,说道:“蒙古人。大概有三十多骑,打著一支咱们没见过的部落旗帜,说是想跟咱们做买卖。” 蓝玉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放下手中的地图,来了兴趣。 “他们现在在哪?” 曹震说道:“就在北门外,被咱们的巡逻队给拦住了。大帅,您看要不要我带一队人马过去,把他们给解决了?” 曹震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在他看来,这些蒙古人跟大明打了上百年的仗,早就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现在辽东刚刚竖旗造反,內部还没完全理顺。 这个时候有蒙古人找上门来,多半没安什么好心。 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就是来刺探虚实的。 蓝玉笑著问道:“耿璇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曹震点了点头,说道:“耿將军和几位辽东的老將,都说这些蒙古韃子狡猾得很,信不过。主张直接出兵將他们驱逐,或是直接剿灭以绝后患。” 蓝玉毫不客气地吐出四个字:“妇人之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幅地图前。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定辽卫的北方和东方那大片的空白区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你看看这里。” “这里是朵顏三卫、泰寧卫、福余卫……往东还有建州女真、海西女真……” “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加起来,能拉出多少能上马廝杀的汉子?十万?还是二十万?” “咱们现在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五万。” “南边有朱元璋那几十万的大军,隨时都可能压过来。”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的北边和东边也同时起火,你觉得我们能撑得住几天?” 曹震的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 他光想著跟南京的朝廷硬拼,却忽略了辽东这四面漏风的恶劣外部环境。 曹震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大帅您的意思是?” 蓝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至少在咱们没把朱元璋彻底干趴下之前,他们可以是咱们的朋友。” 蓝玉拿起桌上的佩刀掛在腰间,说道:“走,去会会我们这位来自草原上的朋友。” …… 定辽卫北门城楼之上。 耿璇等一眾辽东將领早已聚集於此。 他们个个身披甲冑,手按刀柄,神情凝重地看著城外那队蒙古骑兵。 城下,三十多名蒙古骑士就那样静静地勒马而立。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显得精悍无比。 身上穿著破旧但结实的皮甲,腰间掛著弯刀和箭囊。 即便被数百名辽东军士卒用弓箭指著,他们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惧色。 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如同草原上的鹰隼一般,锐利而又桀驁。 即便是面对著高大坚固的城墙,和城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守军,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城楼之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耿璇等人连忙转身,对著走上来的蓝玉躬身行礼:“大帅!” 蓝玉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城墙的垛口边。 他的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与城下那个年轻的蒙古首领在空中交匯。 那个年轻人在看到蓝玉的一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显然,他也感受到了来自蓝玉身上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强大气场。 第36章 交易 蓝玉的声音並不算太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下:“来者何人?” 那名年轻的蒙古首领用一种有些生硬的汉话,朗声回答道:“我!巴特尔!是漠北斡难河畔塔塔儿部首领巴彦汗的儿子!我们听说南朝的狗皇帝派了一条新的恶犬来管这片土地,所以我们想来看看,这条新的恶犬是想跟我们塔塔儿部继续做敌人,还是想跟我们做朋友。”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不客气。 耿璇等一眾辽东將领当即就怒了。 “大胆!” “放肆!竟敢对大帅无礼!” “大帅!让我带兵出城,去割了这小子的舌头!” 蓝玉却只是摆了摆手,制止了眾人的愤怒。 他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有趣的笑容。 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 蓝玉笑了笑,说道:“恶犬?你说的没错,我的確是一条恶犬。不过我这条恶犬不咬朋友,我只咬我的敌人。” 他看著巴特尔,缓缓地说道:“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耿璇第一个站出来,急声劝阻道:“大帅!不可!” “是啊大帅!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些韃子是不是诈降,想进城来做內应的!” “请大帅三思啊!” 其他將领也纷纷开口劝阻。 在他们看来,將一群装备著兵器的蒙古人放入城中,简直就是在引狼入室! 蓝玉的脸色沉了下来,问道:“怎么?你们是觉得我这定辽卫是纸糊的不成?还是觉得就凭这区区三十几个人,就能在我这数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翻天?” 他冷冷地扫了眾人一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语气不容置疑:“打开城门!” 眾將不敢再多言,只能心怀忐忑地下达了开门的命令。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巴特尔看著那洞开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这个南朝的新首领,竟然会有如此胆魄。 他犹豫了一下,隨即对著身后的族人用蒙古语交代了几句。 然后他便一催胯下的战马,第一个坦然地走进了那深邃的城门洞。 …… 总管府大堂之內。 蓝玉高坐於主位之上。 巴特尔站在堂下,目光好奇而又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蓝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很有胆色。” 巴特尔昂著头,骄傲地说道:“我们草原上的男人,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蓝玉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就说正事。你想跟我做什么买卖?” 蓝玉笑了,他从主位上站起身,没有立刻开价,而是反问道:“巴特尔,我且问你,以往你们想要换一口铁锅,需要付出什么?” 巴特尔的脸色沉了沉,这个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那要看是跟谁换,也要看运气。若是能侥倖遇到几个胆子大的晋商,他们偷偷运货过来,风险大,要价自然也高。一口好锅,至少要我们三匹上好的草原马,或者七八十只膘肥体壮的羯羊去换。这还是前几年的行情了!若是碰上那些边墙上的明官自己搞的买卖,那就更黑了!他们吃准了我们急需,去年冬天,辽河套那边的一个小部落,为了换一口熬煮牛油过冬的锅,活活被一个卫所的指挥敲诈走了一百二十只羊!即便如此,想换的人依旧能从这里排到斡难河去!” 蓝玉静静地听著,点了点头。这和他从情报中了解到的情况,相差无几。 他看著巴特尔,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明白了。那么,听听我的价格。”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有力:“第一,盐。我不要你的羊,也不要你的皮子。我只要马肉。一斤上好的青盐,换你四十斤新鲜马肉。这个价格,比你用羊去换,公道了不止一倍!” 巴特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心里快速换算著。四十斤马肉,也就相当於宰杀一匹最瘦弱的劣马所得的一半。而一斤盐,价值远超两三只羊!这个交易,他们部落占了大便宜! 蓝玉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铁锅。我同样不要你的羊。我用一口上好的千锤铁锅,换你八匹身体康健的劣马!记住,是八匹!可以是不適合上战场的母马或驮马,但绝不能是老弱病残!” 这个价格一出,巴特尔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八匹劣马! 这个价格虽然依旧昂贵,但相比於以往动輒就要三四匹上好草原马甚至更多的代价,已经优惠了太多太多!更重要的是,蓝玉指定要的是劣马,这就给了他们部落极大的操作空间,可以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宝贵的物资! 巴特尔的呼吸已经忍不住粗重起来。光是这两条,就足以让他回去后,让父亲和所有部落长老都对他刮目相看! 蓝玉看著他激动的表情,缓缓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战马!” “我知道,战马是你们的命根子,是你们部落勇士的兄弟。所以,我不跟你一匹一匹地算。” “我出三百引上好的福建砖茶!”蓝玉一开口,就报出了一个让巴特尔心臟险些停跳的数字。 “再加,”蓝玉没有停顿,“一百口你们最需要的上好铁锅!五百斤上好的青盐!” 他盯著巴特尔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一整批货!我只要你一千二百匹马!其中必须包含至少四百匹能立刻上战场的优良战马!剩下的八百匹,必须是体格健全的劣马!” “这个价钱,”蓝玉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蓝玉开给塔塔儿部这第一个盟友的开盟礼!” 第37章 蓝春归来 闻言,巴特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知道,眼前这个南朝的男人,正在给他,也是给他的部落,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能够让他们塔塔儿部从斡难河畔的眾多小部落之中脱颖而出,甚至成为一方霸主的机会! 这个机会,风险很大! 一旦蓝玉败了,他们塔塔儿部必然会遭到大明朝廷疯狂的报復! 但是! 收益同样巨大! 一旦蓝玉贏了,或者哪怕只是在辽东站稳了脚跟。 那他们塔塔儿部作为第一个向他效忠的盟友,所能得到的好处,將是无法估量的! 我们蒙古人的荣耀,本就是在马背上,用弯刀和鲜血去爭夺的! 巴特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单膝跪地,用他们草原上最庄重的礼节,將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长生天在上!我,巴特尔!以我塔塔儿部 warrior 的荣耀起誓!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塔塔儿部最尊贵的朋友!您的敌人,就是我们塔塔儿部的敌人!谁要是敢与您为敌,我们塔塔儿部的勇士必將驾著战马,將他们的头颅砍下来,献给您!” 蓝玉满意地笑了。 他亲自上前,將巴特尔扶了起来:“很好。巴特尔,你会为你今天的选择感到庆幸的。”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蓝玉对著门外拍了拍手。 很快,曹震便亲自捧著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了进来。 蓝玉將木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柄崭新的、寒光闪闪的百链钢佩刀。 “这把刀,送给你。” “另外,我再送你一百斤盐,二十口铁锅。” “你现在就可以带回去。” “算是我送给你父亲的见面礼。” 巴特尔看著那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弯刀都要精良、都要锋利的佩刀,眼睛都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把刀接了过来。 然后他对著蓝玉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大帅!从今天起,我巴特尔的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 送走了心满意足,並且对蓝玉充满敬畏和感激之情的巴特尔。 蓝玉的心情很好。 与塔塔儿部达成贸易协议,这只是他稳定北方边境的第一步。 但这第一步,迈得非常成功。 他用远低於市场价的盐、茶、铁器,不仅换来了自己急需的战马,更重要的是,他在漠北草原上,为自己树立起了慷慨、守信的好名声。 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同样被大明朝廷贸易管制逼得快要活不下去的蒙古中小部落,必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主动找上门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坐地起价,从中挑选最合適的盟友,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一个相对稳固的北方。 这笔买卖,看似亏本。 实则是赚翻了! 蓝玉刚回到书房,屁股还没坐热。 瞿能就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帅!” “蓝春回来了!” 蓝玉的眼睛一亮,问道:“哦?他人呢?” 瞿能答道:“就在门外候著呢!同行的,还有您之前提过的那位周先生!” 蓝玉的精神为之一振,说道:“快!让他们都进来!” 很快,两个风尘僕僕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为首的,正是蓝玉的义子,蓝春。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穿一身灰色儒衫,面容清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文士。 此人,便是蓝玉早早布局,让蓝春从山东临清州“捡”回来的大才——周兴。 蓝春进门便行礼:“义父!” 周兴也跟著躬身行礼:“草民周兴,拜见大帅!” 蓝玉亲自上前,將二人扶起,说道:“快起来!快起来!” 他先是拍了拍蓝春的肩膀,讚许道:“好小子!晒黑了,也更结实了!这一路,辛苦你了!” 蓝春的眼圈一红,激动地说道:“能为义父分忧,孩儿不辛苦!” 隨后,蓝玉將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不卑不亢的周兴。 他上下打量了周兴一番,抚掌大笑道:“哈哈哈!闻名不如见面!周先生果然是仪表不凡!蓝春的信中,可是对先生的才能,推崇备至啊!” 周兴连忙躬身说道:“大帅谬讚了。草民不过一介落魄书生,能得大帅不弃,收留至此,已是三生有幸。” 他的態度很谦卑,但言语之间,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 蓝玉哈哈大笑,一把拉住周兴的手腕,將他引到主位一旁的客座之上,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这个举动,让周兴受宠若惊,也让一旁的曹震和瞿能,对这位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先生,不敢有丝毫小覷。 能让大帅如此礼贤下士对待的人,绝对不是凡人! 蓝玉对著周兴说道:“先生不必拘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说那些虚的。” 他转头看向蓝春,问道:“说吧,这次过来,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蓝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说道:“义父,这趟我们过来,一是护送之前变卖產业所得的全部银两,都在外面的车队上。二来,就是给您送这个来了。” 蓝玉接过册子,打开一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一笔笔详细的帐目。 有金银,有粮食,有布匹,有药材…… 这些,都是当初蓝玉的金蝉脱壳之计中,悄悄转移出来的家底。 也是他现在最急需的,启动资金! 有了这笔钱,军工司的研发,士兵们的军餉,还有跟蒙古人做买卖的本钱,就全都有了! 第38章 八百里加急 蓝玉大概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春儿,这次你立了大功了!” 他將册子合上,递给了一旁的曹震。 然后,他继续问道:“登州那边呢?陈祖义那个老海盗,没给你们惹什么麻烦吧?” 提到陈祖义,蓝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说道:“义父,您是没看到。当周先生將您画的那张水密隔舱的结构图,和那份在山东沿海开办海贸商行的计划书,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那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现在,那个所谓的东海蛟龙,对您,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了,以前他干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跟著您,那才叫干大事!” 蓝春將登州那边的情况,详细地匯报了一遍。 原来,在蓝玉提供的充足资金,和周兴那堪称完美的商业计划支持下。 陈祖义这个海上梟雄,彻底爆发出了他惊人的能量。 他利用周兴提供的合法商行身份做掩护,一边大肆招兵买马,收编那些在海上討生活的亡命之徒。 一边,又利用蓝玉提供的先进造船技术,在登州一个极为隱蔽的港湾里,秘密地改造和建造新式战船。 蓝春卖了个关子,问道:“义父,您猜猜,我们现在手里,有多少能打的船了?” 蓝玉想了想,说道:“我给你的银子,再加上周先生的运营,有个二三十艘改装过的福船,就算不错了。” 毕竟,造船可是一个极其耗费时间和金钱的工程。 蓝春得意地伸出了五根手指,说道:“五十艘!整整五十艘!其中,有十艘是完全按照您的图纸,新造出来的黑龙一號!船身更加坚固,也更加平稳!而且,这五十艘船,每一艘上面,都按照您的要求,至少加装了四门从佛郎机人手里缴获来的小型佛郎机炮!我们现在,是整个大明沿海,最强大的一支水师!” 蓝春的话,让在场的曹震和瞿能,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些陆地上的旱鸭子,实在无法想像,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蓝春竟然在海上,为大帅拉起了一支如此强大的力量! 蓝玉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他爭霸天下的道路上,另一只至关重要的拳头,已经悄然握紧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周兴,忽然开口了:“大帅。”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蘸了墨的毛笔。 他先是指了指地图上的山海关。 周兴躬身说道:“大帅,恕草民直言。咱们现在虽然占据了辽东,士气高昂,兵甲也算充足。但咱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我们被困住了。” 他用笔在山海关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山海关,虽然是天下雄关,易守难攻。” “但它,也像是一个巨大的瓶口。” “我们的人,出不去。朝廷的大军,也暂时攻不进来。” “一旦战事开启,南京的朱元璋,必然会派遣数十万大军,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到时候,这里必然会变成一个血肉磨坊。就算我们能守住,也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並且被彻底拖死在这里。” 周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们虽然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但实际上,却陷入了一种战略上的被动。 瞿能忍不住问道:“那周先生的意思是?” 周兴没有回答,而是用手中的笔,从辽东半岛的旅顺港出发,沿著海岸线一路向南,画出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那条弧线,越过了登州,绕过了山东半岛。 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天津卫。 另一个,是京杭大运河的入海口! 周兴的声音变得慷慨激昂起来:“陆地上,我们被困住了。但是,在海上,我们畅通无阻!大海!就是我们辽东最大的变数!也是我们破局的唯一希望!” 他转过身,对著蓝玉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大帅!您想过没有!一旦山海关开战,朝廷的二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需要消耗多少粮草?这些粮草,从何而来?必然是从江南,通过京杭大运河运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转运到山海关前线!这条漫长的补给线,就是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的命脉!而我们,手里正好有一把,可以隨时切断这条命脉的最锋利的刀!” 周兴指著地图上那支刚刚成型的黑龙水师,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说道:“我们甚至不需要去攻打什么坚固的城池。只需要让陈祖义將军的舰队,像一把匕首一样,狠狠地插进渤海湾!我们可以隨时袭击他们的运粮船队!可以隨时炮轰他们的后勤重地天津卫!甚至,我们可以派出一支精锐,从海上登陆,直接威胁他们的中枢——北平!到时候,被围困在山海关下的耿炳文,首尾不能相顾,后路被断,军心大乱!二十万大军,顷刻之间,便会土崩瓦解!而我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贏得这场战爭的胜利!” 周兴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茅塞顿开!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就连蓝玉,看向周兴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看著那幅地图,看著那条从海上直插敌人心臟的致命弧线。 蓝玉心中,一个完整而又大胆的作战计划,逐渐成型。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好!” “说得好!” “传我將令!”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登州!” “告诉陈祖义!” “一个月!我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內,我要他们,对盘踞在山东的登州水师卫,发动一次试探性的打击!” 第39章 一言点醒 周兴的到来,就像是给蓝玉这台刚刚启动的战爭机器,注入了最顶级的润滑油。 这位新上任的后勤司兼民政司总长,很快就展现出了他惊人的才能。 他先是用雷厉风行的手段,將蓝春带回来的那笔巨额资金,进行合理分配。 一部分投入军工司,扩大生產规模。 一部分用来支付军餉,稳定军心。 剩下的一部分,则被他用来在辽东境內开设官营商铺,收购皮货、人参等特產,为日后与关內和蒙古的贸易,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短短几天时间,整个辽东的后勤和民政,就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效率比以前高了不止一倍。 这让耿璇、曹震这些只会打仗的粗人,看得目瞪口呆,对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周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蓝玉,也终於可以从这些繁琐的內政事务中彻底脱身,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即將到来的大战之中。 这天傍晚,蓝玉处理完军务,拒绝了眾將的宴请。 他独自一人,提著一个食盒,朝著总管府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门外,有两名蓝玉的亲兵,持枪而立。 这里,便是软禁蒋瓛的地方。 自从那天在校场上被俘之后,蓝玉並没有將蒋瓛与王惧等人关在一起。 他给了这位锦衣卫指挥同知,最大的体面。 不但没有对他用刑,还专门给他安排了这样一个安静的院落。 每日里好酒好菜地伺候著,除了不能离开院子,跟在自己府里几乎没什么两样。 蓝玉心里清楚。 王惧那样的阉货,杀了也就杀了。 但蒋瓛不同。 这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如果能將他收为己用,那他在情报战线上,將得到一个最顶级的王牌。 门口的亲兵见到蓝玉过来,连忙行礼:“大帅。” 蓝玉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蒋瓛正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 桌子上,摆著一副残局。 他自己跟自己,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听到开门声,蒋瓛抬起头。 当他看到进来的人是蓝玉时,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的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对著蓝玉拱了拱手:“大帅。” 他的称呼,已经从之前的“侯爷”变成了“大帅”。 这说明,在他的心里,已经接受了蓝玉割据辽东的这个事实。 蓝玉笑了笑,將手中的食盒放在石桌上。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壶温好的酒,和两碟精致的小菜。 一碟是酱牛肉,一碟是油炸生米。 蓝玉將其中一个酒杯推到蒋瓛面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说道:“一个人下棋,多没意思。陪我喝两杯?” 蒋瓛沉默地看了蓝玉一眼,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蓝玉为两人都满上了一杯酒。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酒水入杯的清脆声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 蒋瓛这几天虽然足不出户,但院子外面的那些变化,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到了工匠们的欢呼声。 他听到了士兵们操练时,那越来越响亮的號子声。 他甚至还从给他送饭的那个亲兵口中,听说了蓝玉与蒙古人做买卖的事情。 杀贪官,提拔工匠,重整军备,联络外援…… 蓝玉的这一系列操作,完全不像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莽夫。 反而像是一个早有预谋,並且目標明確的梟雄。 这让蒋瓛的心中,充满了震撼和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蓝玉明明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还要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谋反之路? 蓝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蒋瓛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蓝玉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著,说道:“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是等著別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再把你全家老小都绑到菜市口开刀问斩?还是提前拿起刀,为自己,也为家人,杀出一条活路来?” 蒋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说道:“大帅,恕我直言。您,本不必如此。以您当时的地位,只要稍稍收敛一些锋芒,向陛下主动交出兵权,未必不能换来一个富贵善终的结局。” 蓝玉听到“富贵善终”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蓝玉看著蒋瓛,说道:“蒋瓛啊蒋瓛!你在陛下的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鹰犬,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吗?你说,自大明开国以来,有哪一个手握重兵的功臣,是真正能够得到善终的?是徐达?还是常遇春?他们,不过是死得早罢了!如果他们活到现在,你觉得,他们的下场会比胡惟庸好到哪里去吗?” 蓝玉的声音如同冰渣一般,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继续说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在陛下的眼里,我们这些所谓的开国功臣,不过就是一群他用来打天下的恶狗!天下已定,恶狗自然就要被宰了吃肉!这不是收敛不收敛的问题!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的宿命!” 蒋瓛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蓝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些年,由他亲手送进詔狱、送上断头台的功臣宿將,还少吗? 蓝玉看著他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没有再跟蒋瓛爭论这个话题。 他知道,对於蒋瓛这种聪明人来说,说再多的大道理都没有用。 只有让他看清自己的处境,让他感到真正的切肤之痛,他才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蓝玉换了个话题,看似隨意地问道:“蒋指挥,你觉得,一旦南京的平叛大军真的打到了山海关,陛下会派谁来做这个平叛主帅?” 这个问题並不难猜。 蒋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当今天下,论及知兵善战,除了大帅您自己,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能担此重任了。自然是镇守北平的,燕王殿下朱棣。” 蓝玉讚许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蒋瓛,缓缓地问道:“那么你再想。如果我蓝玉最终死在了燕王的手里,你觉得……下一个『功高震主』的,会轮到谁呢?” 轰!!! 蓝玉的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蒋瓛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变得煞白一片! 他想到了! 他全都想到了! 是啊! 如果蓝玉被平定了,那平定了这场“史无前例”大叛乱的燕王朱棣,会得到何等巨大的声望? 他手中本就掌握著大明最精锐的边军,到时候再加上这份泼天的功劳! 天底下,还有谁能压得住他? 以陛下那多疑猜忌的性格,会允许这样一个功高盖主,並且威望足以威胁到皇太孙的儿子,继续活下去吗? 绝不可能! 到时候,等待燕王朱棣的,必然是陛下的再一次清洗! 而自己呢? 自己这个在平叛过程中,必然也会立下大功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呢? 到时候,自己会不会也成为陛下眼中,那只帮助新君扫清了道路之后,就必须要被宰掉的“走狗”? 一瞬间,蒋瓛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终於明白了!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论蓝玉是输是贏,他蒋瓛都必死无疑的死局! 蓝玉反了,他作为监军护卫负有失察之责,就算能侥倖逃回南京,也难逃一死! 朱元璋贏了,他平叛有功,同样会因为功劳太大而被猜忌,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横竖都是一个死!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平静,仿佛早已將一切都看透了的男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发自內心的深深寒意和恐惧!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不仅看透了自己的命运,也看透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蓝玉看著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说道:“酒,也喝完了。话,也说完了。” 他没有再看蒋瓛一眼,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边走边说:“路,该怎么走。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便推开院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蒋瓛一个人,枯坐在那冰冷的石凳上。 院子里,晚风萧瑟。 吹得他,遍体生寒。 第40章 军制改革 蒋瓛在那个冰冷的院子里,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当亲兵们打开院门时,发现这位曾经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也没有碰过那副他下了许多天的棋盘。 蓝玉也没有再去打扰他。 他知道,蒋瓛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用好了,能伤敌。 用不好,也会伤到自己。 现在,他已经將选择权交到了蒋瓛自己的手上。 至於他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蓝玉相信,他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覆。 现在的蓝玉,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对他手中这支军队,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彻底改革! 这天上午。 辽东军政总管府议事大厅之內。 所有辽东军的高级將领,都被召集於此。 气氛有些严肃。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今天大帅要宣布的事情,非同小可。 蓝玉坐在主位之上,看著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从京城一路跟过来的曹震、瞿能。 也有辽东本地的悍將耿璇。 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卫所指挥使、千户。 这些人,都是他未来爭霸天下的基石。 但是,蓝玉也很清楚。 他现在手中的这支军队,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一支旧时代的军队。 它的根基,是建立在大明朝那套早已漏洞百出的卫所制度之上的。 兵农不分,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军心涣散,吃空餉,喝兵血…… 这些卫所制度的弊病,就像是一颗颗毒瘤,深深地扎根在这支军队的骨子里。 如果不將这些毒瘤彻底割除掉。 那他这支军队,就算一时士气高昂,也很难与未来朱棣麾下那支百战百胜的燕山精锐正面抗衡! 更別提去实现他心中那个更加宏大的目標了。 所以,他要改! 而且,是伤筋动骨的大改! 蓝玉看向一旁早已准备多时的周兴,说道:“周先生。” 周兴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簿册。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在场的眾將朗声说道:“诸位將军。经过我后勤司与民政司这半个多月的不懈努力,我们已经对整个辽东地区所有卫所的军户、屯田,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清查!” 他翻开簿册,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念出了一连串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数字:“据查!我辽东都司,在册军户共计七万八千户!在册兵员十二万人!然!经过我们逐一核实,实际在卫所之中操演训练的兵员,不足五万!其中,青壮年不足四万!有超过七万的在册兵员,名存实亡!他们或是被各级將官当成了私人的佃户,终日在田间劳作。或是乾脆就是吃空餉的虚名!” 周兴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在场的许多卫所將官,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吃空餉,占军屯,这是卫所制度下人尽皆知的潜规则。 他们没想到,蓝玉竟然会把这块遮羞布如此毫不留情地彻底扯了下来! 周兴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念道:“我辽东都司,在册军屯共计八十六万亩!其中,有超过三十万亩的良田,被各级將官以各种名目侵占为私產!以上,便是我辽东如今之现状!” 说完,他便合上簿册,退到了一旁。 整个大厅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多將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们都用一种惶恐不安的眼神,偷偷地瞟向主位之上那个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的男人。 蓝玉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刮过。 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蓝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都听到了?” 他继续说道:“我蓝玉竖旗起兵,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带著弟兄们杀出一条活路来!是为了让跟著我的每一个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而不是为了让你们继续趴在这支军队的身上,像蛀虫一样吸食它的血肉!”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大明朝的卫所制度,为何会烂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们比我更清楚!今日!我蓝玉就在此地!当著你们所有人的面,宣布一件事情!”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即日起!我辽东境內,所有——卫!所!制!度!一律,废除!” 轰!!!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废除卫所制?! 这……这简直就是在挖他们的根啊! 要知道,他们这些將官的权力和財富,几乎都是建立在这套制度之上的啊! 没了卫所,他们还怎么控制手下的军户? 没了军屯,他们还怎么侵占土地,中饱私囊?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 就连耿璇和曹震都愣住了。 他们也没想到,蓝玉的魄力竟然会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改革了! 这是,革命! 蓝玉將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他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震撼的消息。 然后,他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废了卫所,以后仗谁来打?地谁来种?现在,我就告诉你们!” 蓝玉看向周兴,下令道:“周先生!” 周兴立刻出列,应道:“属下在!” 蓝玉说道:“向诸位將军,宣布我们的新政!” 周兴点了点头,朗声说道:“奉大帅令!自即日起,我辽东实行——兵民分离之策!所有在册军户,皆可自愿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一!愿意解甲归田者,可携家眷脱离军籍,转为民籍!由我民政司按人头授予一份足额的土地,使其成为自耕农!但需按我总管府颁布之新税法,一体纳粮当差!”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二!愿意继续为我总管府效力者,需將其家中所有屯田上交公管!由我后勤司统一进行耕种!而其本人,则可正式编入我辽……镇北军!成为一名职业军人!凡入镇北军者,每月皆可领取高额军餉!其家属可迁入城中,享受军属待遇!免除一切徭役和苛捐杂税!” 周兴总结道:“一句话!想种地的,我给你们地!想打仗的,我给你们钱!从此以后,兵就是兵!民就是民!再无瓜葛!” 周兴的这番话,条理清晰,简单易懂。 在场的將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他们还没完全明白,这种新的制度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他们都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蓝玉將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 他知道,光说还不够。 他必须用实际行动来打消他们的疑虑,也斩断他们的贪念。 蓝玉的语气变得森冷起来:“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侵占了不少军屯。” 他继续说道:“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之內!主动將侵占的土地上交后勤司者!我,可以既往不咎!三日之后!若还让我查出,有谁依旧霸占著土地不肯上交……”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是,那股冰冷的杀气,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眾人,径直走出了议事大厅。 他將这个足以决定辽东未来的难题,留给了这些心思各异的將官们。 他相信,他们会做出一个聪明的选择。 因为,他们都没有忘记。 三天前,那个在军政总管府门前被当眾斩首的將官。 和昨天,那十几颗血淋淋的贪官的头颅! 在大帅那把已经出鞘的屠刀面前。 土地,和性命。 到底哪个更重要。 这,並不是一个很难做出的选择题。 第41章 整军备战 废除卫所,兵民分离。 这项足以在整个大明掀起滔天巨浪的军制改革,在蓝玉的铁腕之下,却以一种惊人平稳的方式,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迅速推行了下去。 那些已经厌倦了军旅生涯的老兵,或是家中有几分薄產的军户,兴高采烈地选择了转为民籍,拿著总管府分给他们的田契,成为了真正的自耕农。 而那些身强体壮、渴望建功立业的青壮,以及除了打仗便再无一技之长的百战老兵,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继续当兵,成为了一名可以领取高额军餉的职业军人。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原先那支人员混杂、军心不定的五万卫所军,便被彻底打散重组。 一支总人数为三万、兵员构成更加精锐、战斗意志也更加高昂的辽东镇北军,正式宣告成立!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对於这支新生的军队来说,他们要面临的第一个挑战,便是来自最高统帅前所未有的严苛训练! 辽东的冬天来得总是特別早。 北风呼啸著捲起漫天雪。 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而定辽城外那广阔的大校场上,数万名身穿单薄冬衣的镇北军士兵,正顶著刺骨的寒风站得笔直! 曹震如同炸雷般的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都给我站直了!谁的身体敢晃一下,午饭就別吃了!” 曹震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將,此刻正一脸严肃地骑在马上,来回巡视著麾下那一万名正在进行站姿训练的步兵。 站军姿! 这是大帅亲自定下的新兵训练第一个科目,也是最基础、最枯燥却又最重要的一个科目。 一开始,那些当兵多年的老油子们对此嗤之以鼻。 站著不动? 这算哪门子训练?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多练几趟劈刺呢! 然而,当他们在曹震严厉的目光和军法官无情的大棒之下,被迫在冰天雪地中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才终於意识到,这他娘的比跟人真刀真枪干上一架还要累! 曹震声如洪钟:“都给我记住了!大帅说了,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不是你手里的刀有多锋利,而是你身边站著多少能够绝对服从命令的弟兄!纪律!纪律才是我们镇北军的第一战斗力!听明白了没有!” 数万人的齐声怒吼瞬间衝散了天空中飞舞的雪:“听明白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士兵们进行著魔鬼般训练之时,军工司那边也在夜以继日地运转著。 老工匠头兴奋地大喊:“好了!开炉!” 隨著他的声音落下,一座由蓝玉亲自设计的新式炒钢炉炉门被缓缓打开。 一股炽热的耀眼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工坊! 炙热的钢水如同金色岩浆一般,顺著引流槽奔涌而出! 工匠们欢呼著,用早就准备好的模具將这些宝贵的钢水浇筑成型。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反覆试验,他们终於掌握了新的炼钢技术,成功生產出了第一批杂质更少、韧性更强的优质钢锭! 老工匠头捧著一块刚刚冷却下来的沉重钢锭,激动得满脸通红:“快!快去稟报大帅!告诉大帅,我们成了!我们成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蓝玉耳中。 蓝玉大喜过望,立刻下达命令:“传我將令!命军工司即刻起將所有精力投入到新式武器的生產之中!用这第一批好钢,优先给我打造两样东西!第一是火銃的枪管,第二是士兵的胸甲!一个月!我要在一个月之內看到第一批合格的新式武器列装到我的亲兵卫队之中!” 有了更好的钢材,意味著他们的火銃可以承受更大威力的颗粒火药,射程会更远,威力会更大! 有了更好的钢材,意味著他们的胸甲可以为士兵提供更有效的防护! 在未来的战场上,一点点的优势都可能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而在总管府另一间更加隱秘的房间里,一场同样重要的工作也正在进行。 这里是新成立的参谋司。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放在房间正中央。 蓝玉正带著耿璇、曹震等核心將领围著沙盘,反覆进行著兵棋推演。 蓝玉用一根长杆指著沙盘上的红色箭头:“根据情报,耿炳文的大军预计將在开春之后抵达山海关。他的兵力是我们的六倍。耿璇,如果你是耿炳文,你会怎么打?” 耿璇盯著沙盘沉思片刻,说道:“大帅,若我是耿炳文,我会稳扎稳打。先以重兵围困山海关,再分出一支偏师从海上或是绕道喜峰口,攻击我们的侧后。” “不错。”蓝玉点了点头,又看向曹震,“曹震,如果你是守將,该如何应对?” 曹震想了想,答道:“我会集中所有精锐死守雄关!同时派出骑兵袭扰他的粮道,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蓝玉听著他们的对答,不时提出一些更加刁钻的问题。 比如炮兵该如何协同步兵作战? 骑兵在什么时候投入战场能起到最大的作用? 后勤又该如何保障前线部队的消耗? 这些超越时代的战术理念,让耿璇和曹震等人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就像是一块块乾渴的海绵,疯狂吸收著蓝玉灌输给他们的全新知识! …… 就在辽东的这台战爭机器开始全速运转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在这时主动找上了蓝玉。 是蒋瓛。 那个曾经的锦衣卫指挥同知。 这个被软禁了许久的人,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还是习惯用旧称呼:“凉国侯,我想我们该谈谈了。” 蓝玉看著他,淡淡说道:“你想通了?” 蒋瓛点了点头,隨即苦笑一下:“想不想得通,还有得选吗?那一日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无论是蓝玉贏,还是朱元璋贏,他这个知道得太多、又身处叛军阵营的前锦衣卫指挥,都註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豪赌之中选择一方,押上自己所有的筹码! 而很显然,跟著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胜算似乎要更大一些! “很好。”蓝玉很满意他的答案,“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你曾经是锦衣卫的头子,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们的运作方式。现在,我要你利用所有的人脉和知识,为我建立一个全新的机构——一个只属於我、只对我一个人负责的情报司!” 蓝玉看著蒋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內,为我建立起一张从辽东直达南京和北平的秘密情报网!我要知道朱元璋的每一个决定!我要知道朱棣的每一次调兵!我要让我的敌人在我面前再无任何秘密!” 蒋瓛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从自己点头答应的这一刻起,就將从皇帝的鹰犬,彻底转变为一个潜伏在黑暗之中的间谍头子! 这是一条更加危险、也更加刺激的不归路!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蓝玉缓缓单膝跪下:“蒋瓛愿为大帅效劳!“ 第42章 狼烟入京 就在蓝玉的辽东镇北军在冰天雪地中进行著热火朝天的整军备战之时。 一匹快马正驮著一个几乎要从马背上顛散架的信使,没日没夜地朝著南京城方向疯狂奔驰。 这名信使隶属於山海关总兵府。 自从蓝玉在辽东竖起黑龙旗的那一刻起,山海关总兵吴毅便嚇得魂不附体。 他一边下令紧闭关门、全军戒备。 另一边立刻派出自己最得力的信使,走最隱蔽的小路绕过已经被蓝玉实际控制的永平府,拼了命要將这个足以捅破天的消息送回京城。 半个月后。 这名几乎快要累死的信使,终於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看到了南京城巍峨的轮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城门外声嘶力竭地怒吼:“八百里加急!辽东急报!八百里加急!快开城门!” 守城士兵一看到他身上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边军急递铺特殊服饰,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城门被迅速打开一条缝隙。 信使如同一阵旋风般衝进城中。 他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便直奔通政司衙门而去。 …… 同一时刻,皇宫文华殿內。 年近古稀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正耐著性子,考校宝贝皇太孙朱允炆的经义。 朱元璋声音虽显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允炆,你且跟咱说说,何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年仅十六岁的朱允炆跪坐在下方软垫上,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皇爷爷,此乃孟子之言。其意为,在一个国家之中,百姓最为宝贵,国家的祭坛排在其次,而君主则是最无足轻重的。” “哦?”朱元璋眉毛微微一挑,“那依你之见,若君之所为不合民心,该当如何?” 朱允炆不假思索地回答:“天子乃上天之子,代天牧民。若其所为有违天道、不合民心,那便是独夫民贼,天下百姓皆可起而诛之。” 他说得理所当然、慷慨激昂,完全是一副饱读诗书的儒家太子模样。 然而朱元璋听完这番话后,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要的不是只会背诵圣人教诲的传声筒。 他要的是懂得运用帝王心术、驾驭群臣、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合格继承人! 就在他准备再考校几句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极度的惊恐。 小太监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不好了!通政司左通政刘大人有紧急军报,求见!” 朱元璋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通政司是负责接收天下奏报的衙门。 什么样的紧急军报,能让堂堂左通政如此失態? 朱元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让他进来!” 很快,通政司左通政刘淳便以几乎小跑的姿势衝进大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著一份用火漆和羽毛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奏报。 他的声音因恐惧变得尖利:“陛……陛下!山……山海关八百里加急军报!辽……辽东……” 他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接过奏报呈到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那只已经有些乾枯的手,撕开奏报的封口。 他將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 仅仅只看了一眼。 这位经歷过无数尸山血海、亲手缔造庞大帝国的开国君主,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骤然间缩成两个危险无比的针芒! 下一秒! 一股如同火山爆发般恐怖的怒火,从他苍老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蓝——玉——!!!” 一声不似人声、充满无尽愤怒与不敢置信的咆哮,从朱元璋口中猛然炸响! 那声音如此巨大,以至於整个文华殿的房梁似乎都在这声咆哮中嗡嗡作响! “哗啦!” 朱元璋一把將御案上所有的奏摺、笔墨、砚台全部扫落在地! 他那张本就沟壑纵横的苍老脸庞,因极度愤怒变得扭曲起来! 青筋如同蚯蚓一般,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疯狂跳动! 他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自己亲手提拔起来,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像个憨直莽夫的蓝玉! 不敢相信那个离开京城前,还在东陵对著他儿子陵墓痛哭流涕的蓝玉! 不敢相信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看透、隨意拿捏的病虎! 竟然! 竟然敢反了?! 而且还是在他亲自派出监军和锦衣卫、层层监视的情况下反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背叛了! 这是对他朱元璋,对他这个自认为已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开国皇帝,最无情、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陛下!息怒啊!” 下方的刘淳早已嚇得將头死死埋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一旁的皇太孙朱允炆,更是被皇爷爷这副仿佛要吃人的恐怖模样嚇得脸色惨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不停发抖。 朱元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布满骇人的血丝! 他死死盯著手中的奏报。 上面,山海关总兵吴毅用极度惶恐的语气,详细描述了蓝玉在辽东的所作所为。 竖黑龙旗! 斩杀监军! 整编军队! 废除卫所! 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好……好……好一个蓝玉!” 朱元璋怒极反笑。 “咱还真是小瞧你了!” “咱竟然养出了这么一条会反噬主人的白眼狼!” 他一把將手中的奏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隨即,他那充满无尽杀意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內迴荡:“来人!传旨!立刻给咱召集所有在京的文武百官!就在奉天殿!咱倒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问一问!” 他转过头,用那双已经变得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下方早已噤若寒蝉的太监和官员。 “当初!到底是哪个瞎了眼的狗东西!力主將这条疯狗放到辽东去的!“” 第43章 故旧之嘆,祸福难料 朱元璋的雷霆之怒,像一场恐怖的风暴,迅速席捲了整个南京城。 当晚,一场气氛压抑无比的紧急朝会在奉天殿召开。 会上,洪武大帝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將那份来自山海关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所有看过奏报內容的大臣,无不骇然变色。 当初那些曾经建议、或是附议让蓝玉前往辽东的文臣,比如吏部尚书詹徽等人,更是被朱元璋指著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些人一个个嚇得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连称自己有眼无珠,死罪,死罪。 整个朝会,除了朱元璋那愤怒的咆哮声,便再无一丝杂音。 而就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之外,两座看似平静的府邸,却同样暗流涌动。 …… 夜已经很深了。 宋国公冯胜的府邸。 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普通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驶入。 车上下来的人是潁国公傅友德。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便服,脸上带著一丝凝重,快步走进了冯胜的书房。 书房之內早已屏退了所有下人。 只有冯胜一人,正对著一盏昏黄的油灯,默默地擦拭著他那把已经许久未曾出鞘的宝剑。 傅友德一进门,便將身上的斗篷狠狠扔在一旁,语气中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老冯,你还有心思擦你这把破剑!” 冯胜没有抬头。 他只是用一块乾净的白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剑身上那冰冷的寒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然呢?我还能做什么?是去宫里向陛下痛陈蓝玉那廝的罪状?还是主动请缨去辽东平定叛乱?” 傅友德被他这两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走到桌旁,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 “砰!” 桌上的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傅友德脸上满是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这头蛮牛!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真的反了!当初他从京城离开的时候,派人给我们送了口信。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想通了,准备去边关避避风头,了此残生。谁能想到!他竟然是在跟我们所有人演戏!” 冯胜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宝剑。 他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著自己这位脾气火爆的老伙计:“老傅,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我都心知肚明。就算他真的老老实实地在辽东待著,你当真以为他就能活得下去吗?” 冯胜的这句反问,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傅友德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傅友德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 他怎么会不明白。 太子爷朱標一死,他们这些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开国武將,就都已经上了陛下的必杀名单。 蓝玉不过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个罢了。 他不反,早晚也是一个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 他反了,或许还能博一条生路。 只是,他这一反。 却將他们这些还留在京城里的故旧袍泽,给彻底架在了火上。 傅友德颓然坐下,声音低沉:“我担心的不是他蓝玉。我担心的是我们自己啊!”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蓝玉这一反,陛下心中的那根弦只会绷得更紧!他会更加猜忌我们!会觉得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老傢伙,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第二个蓝玉!今天在奉天殿上,陛下看我们几个的眼神,你难道没感觉到吗?” 那是一种冰冷到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冯胜当然感觉到了。 从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就始终笼罩著他。 他知道,一场针对他们这些开国勛贵的、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清洗,已经拉开了序幕。 蓝玉只是一个导火索。 冯胜涩声念出了那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句在他们这些武將心中流传了许久,却谁也不敢公开说出口的话,如今听起来,是那样的讽刺,那样的悲凉。 傅友德也沉默了。 书房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盏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过了许久。 冯胜才缓缓开口:“老傅,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有任何侥倖了。蓝玉的路,我们走不了,也不敢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自保。” 傅友德抬起头看著他,问道:“你想怎么做?” 冯胜拿起桌上那把已经擦拭得光亮如新的宝剑,缓缓將其送回剑鞘,一字一句道:“第一,从明天起,你我二人同时上书称病,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第二,主动向陛下上缴我们手中所有非直属的兵权,只保留各家的亲兵护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严格约束自家的子侄!让他们最近都给我在府里老老实实地待著!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去惹是生非,我就亲手打断他的腿!” 冯胜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傅友德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早已冰冷的茶水。 他知道,冯胜说的是唯一的办法。 主动示弱。 主动交权。 主动將自己变成一只没有任何威胁的、待在笼子里的老病之虎。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位已经变得越来越刻薄寡恩的皇帝,暂时放过他们。 傅友德站起身,重新披上自己的斗篷:“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忽然,他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老冯,你说……蓝玉他在辽东,能撑多久?” 冯胜看著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轻嘆了一口气:“那头蛮牛虽然鲁莽,但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既然敢反,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与整个大明为敌的准备。这一战,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了。我们,就等著看吧。” 傅友德没有再说话。 他拉开门,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44章 朝堂爭辩 傅友德与冯胜的夜半密谈,无人知晓。 但他们隨后的举动,却在南京城里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第二天一早,宋国公冯胜与潁国公傅友德,便同时向宫里递上了奏摺。 奏摺的內容也惊人地一致。 两位老將都称自己年老体衰、旧伤復发,不堪军务,恳请陛下恩准,辞去身上所有军职,回家颐养天年。 这两份奏摺,就像两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朝堂。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两位老帅在蓝玉谋反之后,一种明哲保身的自救行为。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心。 朱元璋在收到这两份奏摺之后,只是冷冷一笑,便准了。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老傢伙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他並不在意。 在他看来,只要兵权回到了自己的手中,那这两个老傢伙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处置他们。 而是平定辽东的叛乱! 三日后。 奉天殿。 一场关於平叛主帅人选的廷议,正式召开。 朱元璋很清楚,蓝玉的军事才能在大明军中是数一数二的。 想要平定他,就必须选派一位同样能力出眾的大將。 朱元璋的声音在大殿之內隆隆作响:“诸位爱卿,蓝玉逆贼盘踞辽东,形同谋逆!平叛之事刻不容缓!今日,朕召集你们来,就是要议一议,这征虏大將军的人选,该由谁来担当!” 话音刚落。 文官队列之中,吏部尚书詹徽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行礼,朗声说道:“陛下,臣以为,蓝玉此贼虽有勇力,却不过一介武夫,其反叛乃一时之狂悖,不足为虑。为稳妥起见,平叛主帅当选一位老成持重、熟知兵事的宿將。臣,举荐长兴侯耿炳文!” 耿炳文同样是开国元勛,以善於防守而著称。 他性格忠厚,为人谨慎,在军中威望颇高,最重要的是,他对朱元璋绝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詹徽的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部分文官的支持。 在他们看来,让耿炳文去是最保险的选择。 打贏了自然是好。 就算一时打不贏,以耿炳文的防守能力,也绝不至於出现大的溃败。 而且,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们不希望再看到一个像蓝玉那样的军功新贵崛起。 耿炳文已经老了,就算立下大功,也再没有几年蹦头了。 让他去,最合適不过。 然而,詹徽的话音刚落。 武將队列中,一个年轻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正是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一身簇新的国公蟒袍,显得精神抖擞、英武不凡。 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说道:“陛下!詹大人此言差矣!蓝玉逆贼狼子野心,人神共愤!值此之际,正当以雷霆之势迅速將其剿灭,以儆效尤!耿炳文老將军虽然德高望重,但毕竟年事已高,恐锐气不足。末將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末將愿立下军令状,只需给我十五万大军,三月之內,必將蓝玉的人头献於陛下驾前!” 李景隆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他身后,一群与他交好的新生代勛贵也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曹国公年富力强,熟读兵法,堪当大任!” “陛下,臣也愿隨曹国公一同出征!” 一时间,整个大殿之內分成了两派,爭论不休。 文官们主张求稳,支持耿炳文。 武將们则大多渴望建功立业,支持李景隆。 而坐在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那双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只是平静地看著下方爭得面红耳赤的群臣。 他的心中,早有定计。 耿炳文? 老则老矣,但忠心可嘉,用来当个先锋探探蓝玉的虚实,倒是不错。 李景隆? 不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 让他去,简直就是给蓝玉送人头、送装备! 这两个人,都不是他心中最理想的人选。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奉天殿厚重的殿墙。 越过了千山万水。 最终落在了遥远的北平城。 在那里,他有一个最能打、也最像他的儿子。 燕王朱棣! 只有老四,才有那个能力去对付同样是悍將出身的蓝玉! 但是,他又不能直接任命朱棣为平叛主帅。 朱棣的威望本就太高了。 若是再让他立下这平定蓝玉的盖世奇功。 那日后,自己那仁弱的皇太孙,又该如何去驾驭这位手握重兵的皇叔呢? 帝王心术,在於平衡。 朱元璋的脑海之中,瞬间便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够了!” 朱元璋沉声一喝。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帝王的身上。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詹徽之言有理。平叛之事当以稳妥为上。朕,决定。任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將军!李景隆为左副將!统兵二十万!即刻整顿兵马,北上平叛!” 此言一出,李景隆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失望。 而詹徽等文官,则暗暗鬆了一口气。 然而,朱元璋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再传朕一道密旨。命燕王朱棣节制北平、山西、大寧三地兵马,以为后援!战时,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请奏!” 轰! 朱元璋的这第二道命令,如同一个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节制三地兵马! 临机专断之权! 这几乎是將整个大明北方的军权,都交到了燕王朱棣的手中啊!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明面上是以耿炳文为主帅。 可实际上,真正的主力和最后的底牌,却是燕王朱棣! 皇帝这是在用耿炳文这员忠厚的老將,去消耗蓝玉的力量,去试探蓝玉的深浅! 一旦时机成熟。 或者一旦耿炳文战事不力。 那么,手握重兵、以逸待劳的燕王朱棣,便会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给予蓝玉最致命的一击! 好一招一石二鸟! 好一招老谋深算! 大殿之內,所有的臣子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心中都是一阵不寒而慄。 他们再次感受到了这位开国帝王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臣等,遵旨!” 所有人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一场关於平叛主帅的爭论,就此尘埃落定。 而一场即將席捲整个北方的血腥风暴,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第45章 北平王府 南京城的风暴,很快便隨著一道道加急的旨意,传遍了整个大明。 当那份任命耿炳文为主帅,同时又赋予燕王朱棣节制北方三地兵马大权的圣旨,摆在北平燕王府的书案上时,已经是数日之后了。 北平的天气,比南京要冷得多。 虽然还未到隆冬,但空气中已经带著一股乾冷的寒意。 燕王府的后院,校场之上。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正光著膀子拉开了一张沉重的军弓。 他的肌肉賁张有力,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正是大明朝最善战的藩王,燕王朱棣! “嗡!” 弓弦震动。 一支锋利的狼牙箭脱弦而出,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 “噗!” 百步之外的箭靶红心,被瞬间洞穿! 箭矢的尾羽还在剧烈地颤抖著! 好箭术! 一旁侍候的亲兵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喝彩。 朱棣却没有看那箭靶一眼。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拉弓,射箭。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就这样一箭接著一箭地射著。 仿佛只有这种纯粹的力量宣泄,才能让他心中那股烦躁的情绪稍稍平復一些。 校场的一角。 一个身穿黑色僧袍、身形清癯、目光却异常深邃的和尚,正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便是燕王朱棣的首席谋士,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姚广孝。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是安静地等著。 他知道,王爷的心里憋著一股火,需要发泄。 直到朱棣將箭囊中的最后一支箭也狠狠射出去之后。 姚广孝才缓缓走上前,將一件温暖的披风递到朱棣手中,声音平静得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王爷,天凉,当心身子。” 朱棣接过披风,隨意披在身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头看著姚广孝,声音低沉而有力:“道衍,父皇的这道旨意,你怎么看?” 姚广孝微微一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望著朱棣:“王爷,您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朱棣冷哼一声。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端起一杯热茶喝了一大口:“父皇的心思,我自然是明白。耿炳文不过是他推出来的一块探路石罢了。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还是我这个镇守北平的儿子!” 姚广孝点了点头,继续分析道:“王爷所言,一针见血。陛下此举,一石二鸟,尽显帝王心术。其一,辽东的蓝玉毕竟是百战名將,陛下对他心中並无十足把握。所以他用老成持重的耿炳文先行试探,胜了固然是好,败了也无伤大雅,正好可以消耗一下蓝玉的锐气。其二嘛……” 说到这里,姚广孝看向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意味:“其二,便是针对王爷您了。陛下对王爷您是既倚重,又防备。倚重您的將才,所以他將整个北方的兵马大权都交到您手上,让您做耿炳文身后最坚实的后盾。防备您的威望,所以他又偏偏不让您做这个名正言顺的平叛主帅。因为他担心,一旦让您立下这平定蓝玉的盖世奇功,那您的声望將会达到一个连他都感到不安的高度!到那个时候,京城里那位仁善宽厚的皇太孙,又该如何自处呢?” 姚广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剖析著朱元璋內心的真实想法。 朱棣沉默了。 他將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不甘:“父皇,还是信不过我啊……” 想他朱棣自就藩北平以来,镇守边疆,屡次率军深入漠北与北元残部廝杀。 他自问对得起大明,对得起父皇。 可到头来,在父皇的心中,他这个劳苦功高的儿子,竟然还不如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皇太孙! 一股难言的怒火再次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只是,他千算万算,恐怕也没料到。”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蓝玉那条被他亲手打断了脊樑的蛮龙,竟然真的敢反!” 他抬起头看向姚广孝,问道:“依你之见,耿炳文此去,胜算几何?” 这是个关键问题,耿炳文的胜败將直接决定他朱棣下一步的行动。 姚广孝闻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用近乎断定的语气说道:“耿炳文,必败!” “为何?”朱棣追问道。 “原因有三。”姚广孝伸出三根手指,“其一,耿炳文老矣!其用兵之法固然稳重,但也过於呆板,了无新意,不出教科书。用来守城尚可,用来攻坚,尤其是对付蓝玉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悍將,无异於是以卵击石。其二,耿炳文麾下的二十万大军成分复杂,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看似人多势眾,实则是一盘散沙,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战斗力。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姚广孝看著朱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爷,我们都小看了蓝玉。此人能隱忍数月,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布局辽东,又能在抵达辽东之后以雷霆之势迅速掌控全局。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能够做到的了。他,是一个梟雄!一个比我们想像中要可怕得多的梟雄!” 姚广孝的这番话,让朱棣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他知道,道衍从不无的放矢。 看来,这个蓝玉確实是成了气候了。 “那……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当如何?”朱棣沉声问道。 姚广孝的嘴角终於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王爷,现在要做的很简单,就两个字——等待。坐山观虎斗!” 他走到朱棣身边,压低声音:“王爷,您现在千万不能主动向陛下请战,那样只会加重陛下的猜忌。您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一边,您要立刻上奏陛下,言辞恳切地向他表明,您一定会全力支持耿將军,做好他的后援,让他无后顾之忧!姿態,一定要做足!” “而另一边嘛……”姚广孝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精光,“您则要暗中积蓄力量,整顿兵马,以防备北元异动为名,將燕山三卫的精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您就安安心心地在北平城里看著,看著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是如何在山海关下撞得头破血流的!只等耿炳文兵败的消息传回南京,等到了那个时候,不用您去求,陛下自然会將那枚平叛的帅印,恭恭敬敬地亲自送到王爷您的手上!“” 第46章 初试锋芒 就在北平燕王府的君臣定下“坐山观虎斗”计策之时。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山东登州外海。 时间已经过去了將近一个月。 距离当初蓝玉那道“检验战力,夺取部分制海权”的命令下达到登州秘密基地,已经过去了很久。 这一个月里,陈祖义这个老海盗,简直是快要乐疯了。 他以前虽然號称“东海蛟龙”,手底下也有几千號兄弟。 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 乾的也是那有今天没明天的劫掠买卖。 可现在不一样了! 蓝玉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支持! 数不清的金银被源源不断地从辽东运来。 一张张他连看都看不懂,却又明显感觉十分厉害的图纸,被送到了他的手上。 在他的秘密港湾里,船匠们夜以继日地对那些收购来的海船进行著疯狂改造。 加固龙骨! 铺设双层甲板! 按照图纸在船舷两侧开出一个个整齐的炮窗! 然后將那些从辽东运来的、闪著乌黑光芒的佛郎机炮,一门门安装上去! 当第一艘改造完毕、被命名为“黑龙一號”的新式战舰下水的那一刻。 陈祖义激动得,差点给蓝玉在辽东的方向磕一个响头! 太威风了! 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真正战船啊! 而现在,他將要亲自率领由二十艘这样的新式战船组成的舰队,去执行他们的第一个实战任务! 这是一个大雾瀰漫的清晨。 海面上一片灰濛濛的,能见度很低。 正好为他们的秘密行动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陈祖义站在旗舰“黑龙一號”的船头,扯著大嗓门对身后那支如同幽灵一般在雾气中若隱若现的舰队大声吼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今天是咱们黑龙水师第一次亮傢伙!都给老子拿出看家的本事!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义父丟了脸!老子就把他绑在船舵上,拖进海里餵王八!” 他身边穿著一身儒衫的蓝春,显得要比他冷静得多。 蓝春不像陈祖义那样激动。 他的手里拿著一张海图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海图上精准標註著他们今天的伏击地点。 而那本小册子上,则是蓝玉亲手为他写的关於这支新式舰队的基本战术纲要。 什么叫“发挥侧舷火力优势”。 什么叫“保持安全距离,进行远程打击”。 这些对於这个时代的水师来说还如同天书一般的新鲜词汇,蓝春这一个月来已经烂熟於心。 他很清楚,义父交给他这个任务,首要目的不是为了打贏一场战斗。 而是为了检验这支新舰队的真实战力! 获取第一手的实战数据! 蓝春对陈祖义劝说道:“陈大哥,不必心急。按照计划,明军的运粮船队应该很快就要进入我们的伏击圈了。我们只需要按照义父的交代,稳扎稳打就行。” 陈祖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嚼檳榔而变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蓝春兄弟,你放心!义父的交代,我老陈记得比谁都清楚!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海上霸主!” 就在两人说话间。 桅杆上负责瞭望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前方,发现船队!是明军!是明军的福船!” 来了! 蓝春和陈祖义精神同时一振! 只见远处的海雾之中,十几艘吃水很深的运粮船正缓缓行驶著。 而在这些运粮船的两侧,有五艘体型高大、船身上描龙画凤的,正是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舰——福船! 登州水师! 目標出现了! 蓝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作战命令:“传我將令!所有战舰成单纵队,左转舵,抢占上风口!炮手准备!目標,敌军护航福船!距离五百步之內,不许开炮!” …… 与此同时,在对面的明军舰队旗舰之上。 登州水师指挥同知张远正打著哈欠,一脸无聊。 护送运粮船这种差事,在他看来实在是太没劲了。 这片海域一向太平。 偶尔有几股不长眼的小海盗,一看到他们大明水师的旗號,早就嚇得屁滚尿流了。 一名士兵匆匆跑来稟报:“报!指挥,前方发现一支不明舰队!正朝我们高速驶来!” “哦?”张远来了点精神。 他拿起望远镜朝著前方看去。 只见海雾中,二十艘通体刷著黑漆、没有悬掛任何旗帜的船只,正排成一列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衝来。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张远轻蔑地撇了撇嘴。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群想发財想疯了的亡命之徒罢了。 他甚至都懒得去辨认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远隨意挥了挥手:“传令下去!让各船摆开阵势,准备接敌!告诉弟兄们,动作快点!解决了这帮杂碎,咱们好早点回去喝酒!” 在他看来。 以他五艘福船的高大船身,和船上数百名精锐的水师官兵。 对付这二十艘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小上一圈的“海盗船”。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然而。 他很快就会发现,他这个想法是错得多么离谱! 时代变了! 就在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到大约四百步左右的时候。 张远还在等著对方靠近,好让船上的弓箭手和跳荡兵发挥作用。 可对面的黑龙舰队却突然集体做出了一个让他完全看不懂的动作! 他们竟然齐刷刷地转动了船身,將那平平无奇的侧舷对准了自己! 这是要干什么? 张远还没想明白。 下一秒! 他就听到了一阵这辈子都从未听过的恐怖轰鸣声! “轰!轰!轰!轰!” 八十门佛郎机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照亮了那些黑色的船舷! 浓烈的硝烟如同浓雾一般瀰漫开来! 还没等张远反应过来。 他就看到无数个带著尖锐呼啸声的黑点,跨越了那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如同一阵恐怖无比的钢铁暴雨,狠狠朝著他所在的毫无防备的明军舰队砸了过来! “轰!” 一声巨响! 张远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 他身旁的一根粗大桅杆,竟然被一颗黑色的铁弹当场轰成了两截! 断裂的木屑四处飞溅! 一名正在操帆的士兵躲闪不及,被直接砸中脑袋,当场脑浆迸裂!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另一艘福船的侧舷被接连命中了三四发炮弹! 坚固的船壳在佛郎机炮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几个一人多高的恐怖窟窿出现在船身之上! 冰冷的海水开始疯狂地倒灌进去! “敌袭!!!” “是火炮!是火炮!!!” “船漏水了!船要沉了!!!” 直到这时。 悽厉的惨叫声和惊恐的呼喊声才终於在明军的舰队之中响了起来! 整支舰队在还未与敌人进行任何接触的情况下,就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张远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7章 炮火为王 张远的脑子,彻底懵了。 作为大明水师的一名指挥,他对火器並不陌生。 大明的福船之上,也装备了碗口銃、火龙出水之类的火器。 但那些玩意儿,射程近,准头差,填装又慢得要死。 在海战之中,更多的时候只是起到一种开战前壮壮声势的辅助作用。 真正决定胜负的,还得是靠上去之后,弓箭对射和跳荡兵的浴血肉搏! 可眼前这支神秘的黑色舰队,他们所使用的火炮,完全顛覆了张远对海战的认知! 射程竟然超过了四百步! 威力竟然能一炮就轰断福船的桅舍!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数量! 仅仅一轮齐射,就有近百枚炮弹砸了过来! 这仗,还怎么打?! 而就在张远还处於极度震惊和混乱之中时。 对面的黑龙舰队,根本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蓝春站在“黑龙一號”那因为火炮后坐力而微微震动的甲板上,冷静地下达著一道又一道清晰的命令:“右转舵!保持距离!二號炮位,准备!目標,敌军旗舰!三连发,急速射!”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远处那片已经彻底乱成一团的明军水师。 他没有丝毫的兴奋。 有的只是一种执行计划时的绝对专注。 隨著他的命令。 二十艘黑龙战舰如同一个人的手臂般,灵活地在海面上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们始终將自己的舰身侧舷对准著敌人。 同时又巧妙地將双方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百步到四百步之间。 这是一个让明军水师感到绝望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黑龙舰队的甲板上。 他们的火銃更是一个笑话。 他们想要靠上去进行跳帮作战。 但黑龙战舰的速度,明显比他们笨重的福船要快上一线! 他们追不上! 他们只能被动地挨打! “轰!轰!轰!” 又是一轮惊天动地的炮击! 这一次,炮火更加集中! 目標直指张远所在的那艘指挥旗舰! “防护!快防护!” 张远终於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指挥著手下的士兵,將船上能找到的所有木板、被都堆在了船舷边上,试图抵挡那恐怖的炮弹!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一颗呼啸而来的铁弹,精准地砸中了他旗舰的船头! 坚固的船首像被瞬间轰得粉碎! 木屑横飞! 另一颗炮弹则直接从船舷的一个窟窿里钻了进去!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舱內部传了出来! 紧接著,滚滚的浓烟就从船舱的缝隙之中冒了出来! 火炮引燃了船舱里的东西! 著火了! “救火!快救火啊!” 船上的明军士兵彻底陷入了恐慌。 一半的人在徒劳地想要堵住船身的窟窿。 另一半的人则手忙脚乱地想要扑灭那越烧越旺的大火。 根本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而在另一边,陈祖义这个老海盗,则是彻底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兴奋之中! 他一把推开了身边负责操炮的炮手。 亲自扛起一包丝绸包裹的发射药,塞进了一门早已冷却完毕的佛郎机炮之中! 然后,又亲手將一颗沉重的铁弹填了进去! 陈祖义一边调整著炮口的角度,一边对著身边的炮手们大声吼道:“都给老子学著点!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海上神器!义父说得没错!以后,这片大海上,谁的炮多!谁的炮硬!谁他娘的就是老大!” 他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远处那艘已经浓烟滚滚的明军旗舰。 然后,狠狠地拉动了点火绳! “轰!” 一声巨响! 陈祖义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后坐力从炮身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但他却丝毫不在意。 他瞪大了眼睛,兴奋地看著那颗由他亲手发射出去的炮弹。 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然后…… “砰!” 精准地砸中了对方指挥舰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船舱! 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艘曾经让无数海盗闻风丧胆的大明福船。 终於再也支撑不住了。 它的船身发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隨即,在所有明军士兵那绝望的目光之中。 缓缓地朝著一侧倾斜下去。 最终,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指挥淹死了!指挥淹死了!” “快跑啊!船要沉了!” 旗舰的沉没,彻底摧毁了所有明军水师的斗志。 剩下那两艘早已遍体鳞伤的福船。 再也不敢有任何恋战之心。 他们调转船头,拼了命地朝著登州港的方向狼狈逃窜! “陈大哥!不必追了!” 蓝春及时制止了还想下令追击的陈祖义:“义父有令,此战首要目的是检验战力!震慑敌人!並非赶尽杀绝!我们该打扫战场了!” 陈祖义闻言,也冷静了下来。 他意犹未尽地擦了擦脸上的硝烟,大笑著下令道:“传令下去!不必追了!给老子把那些运粮船都围起来!船上的人,敢反抗的,格杀勿论!乖乖投降的,好吃好喝招待著!还有,把那些船上的粮食都给老子好好地清点清楚!这可都是咱们孝敬给义父的第一份见面礼啊!哈哈哈!”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整场海战,从开始到结束,甚至没有超过一个时辰。 黑龙水师以几乎零伤亡的代价,全歼了登州水师的护航舰队。 並且缴获了整支运粮船队和上面所有的物资。 第48章 军心大振 登州外海的一场大捷,对於庞大的大明王朝来说,或许只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但在辽东这片已经与整个天下分庭抗礼的土地上。 这颗石子,却掀起了足以振奋人心的巨大波澜! 五日后。 一艘悬掛著黑龙旗的轻快海船,顶著凛冽的北风,驶入了辽东湾的一个秘密港口。 蓝春派出的信使,带著海战大胜的捷报,以及最能证明这场胜利的“战利品”,马不停蹄地直奔定辽卫而来。 …… 定辽卫,军政总管府。 蓝玉正在与耿璇、曹震等人,在一幅巨大的沙盘面前推演著即將到来的山海关之战。 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著双方兵力的小旗。 红色的,是耿炳文那號称二十万的平叛大军。 黑色的,则是他们辽东整编完毕的三万镇北军。 从数量上来看,双方的差距是悬殊的。 耿璇指著沙盘上山海关前的一片开阔地,沉声道:“大帅,依末將之见,耿炳文为人持重,其用兵必然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他一定会先在关前立下大营,然后用人海战术轮番攻城,以消耗我军的兵力和守城器械。我们决不能与他硬拼消耗!” 曹震点了点头补充道:“耿將军所言极是。山海关虽然雄伟,但毕竟只是一座孤城。若是被二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早晚有粮尽援绝的一天。我们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打破他的围困!” 蓝玉听著手下两员大將的分析,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深邃的目光审视著整个沙盘。 他知道,耿璇和曹震说的都对。 但他们看到的,还只是陆地上的战场。 而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就在这时。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报!大帅!登州,大捷!蓝春公子派回的信使,已经到了府外!” 什么?! 登州捷报? 耿璇、曹震,以及在场的所有將领,全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大帅派了义子蓝春去山东那边招募水师。 谁也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就有捷报传回来了? 蓝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早就瞭然於胸的笑意。 “让他进来!” 很快。 那名风尘僕僕的信使,便在一名亲兵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大堂。 同时被抬进来的,还有几口沉重的大箱子。 以及一个被五大绑、堵住了嘴巴的明军水师百户。 信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呈上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稟大帅!蓝春公子,幸不辱命!我黑龙水师於五日前在登州外海,成功伏击明军运粮船队!此战,我军以零伤亡之代价,击沉敌军护航福船三艘,重创两艘!全数缴获运粮船一十六艘!缴获粮食三万余石!各类物资,不计其数!此乃蓝春公子亲笔所书之战报!这是从缴获物资中挑选出的部分样品!而此人,便是此战中俘虏的明军登州水师百户,赵全!” 信使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在场所有辽东將领的心上! 零伤亡! 全歼敌军护航舰队! 还缴获了整支运粮船队?! 这……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们都是陆地上的猛將。 但他们也同样清楚大明水师的厉害! 那福船船身高大、坚固无比,远非普通的海盗船可以比擬! 可现在,蓝春竟然带著一支刚刚组建起来的水师,就取得了如此辉煌的一场大胜?!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蓝玉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 他接过战报迅速瀏览了一遍。 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蓝春做得很好。 不仅完美地执行了他的战术。 而且还將海战的整个过程,包括佛郎机炮的命中率、射程,以及新式战船在实战中的各项表现数据,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 这些一手的数据,对於他下一步的武器研发和战术制定,有著至关重要的作用! “来人!” 蓝玉將战报放在桌上,下令道:“將这个好消息立刻通报全军!让所有正在备战的弟兄们都好好听听!我们辽东不仅有天下无双的步卒!我们还有一支能將大明水师按在海里打的无敌舰队!” “是!” 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 登州大捷的消息就像一阵狂风,席捲了整个定辽卫的军营! 那些正在冰天雪地中刻苦训练的镇北军士兵们。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隨即便爆发出了一阵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巨大欢呼声! “贏了!我们贏了!” “哈哈!大帅真是神机妙算啊!” “他娘的!我还以为咱们只能在这山海关死守呢!没想到大帅早就在海上给我们备下了这么一支奇兵!” “这下,看朝廷那帮龟孙子还怎么跟我们斗!” 一场酣畅淋漓的海上大捷,如同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 狠狠注入了每一个辽东將士的心中! 所有人的士气,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军心,可用! …… 而在总管府的大堂之內。 震惊过后,耿璇等人也终於回过了神来。 他们看著蓝玉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敬畏了。 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 神机妙算! 这位大帅的心中,到底还藏著多少他们想都想不到的惊天后手啊! 耿璇指著那名还在地上“呜呜”挣扎的明军百户,问道:“大帅,这……此人该如何处置?” 蓝玉挥了挥手:“把他嘴里的布拿掉吧。” 亲兵上前,扯掉了那百户嘴里的破布。 那百户刚一能说话,立刻就破口大骂起来:“反贼!你们这群反贼!不得好死!朝廷的二十万天兵很快就要踏平辽东!將你们碎尸万段!” 蓝玉也不生气。 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那个百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百户脖子一梗:“你爷爷我叫赵全!” “不错,还有几分骨气。”蓝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道:“带赵百户下去,好吃好喝地招待著,別怠慢了。” 然后他又看向赵全,说道:“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辽东吧。我会让你亲眼看一看,你口中的二十万天兵是怎么在我们山海关下撞得头破血流的。你也將会亲眼见证,一个崭新的时代是如何从这片冰冷的土地上崛起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目瞪口呆的赵全。 而是转向了军工司的负责人——那位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工匠头。 “老李,蓝春的战报里说,我们缴获来的佛郎机炮,威力还是有些不足。看来,我们得有咱们自己的大炮了。” 那老工匠头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这是他等了许久的一句话! “大帅!您就下令吧!我们军工司最近按照您给的图纸,已经炼出了第一批合格的钢锭!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保证给您造出这天下最厉害的火炮来!”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面黑色的小旗,插在了耿炳文大军后方那条长长的补给线上。 “好!那我就给你们军工司下达第一个任务!我要你们以佛郎机炮为蓝本,用我们自己的钢材、自己的技术去改良!我要造出一种威力更大、射程更远、属於咱们辽东自己的……” 蓝玉的眼中闪过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黑龙炮!“ 第49章 信使入辽 军心士气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看不见,也摸不著。 但它却能实实在在地决定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一场酣畅淋漓的海上大捷,就是最好的催化剂。 让整个辽东的军心民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沸点。 军营里,士兵们的训练更加刻苦了。 工坊中,工匠们的干劲也更足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充满希望的神采。 似乎耿炳文那所谓的二十万平叛大军,已经不再是什么可怕的威胁。 而只是一个即將被他们狠狠踩在脚下的跳樑小丑。 然而,就在整个辽东都沉浸在这种乐观的氛围中时,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客人却不请自来了。 这天下午。 负责警戒的斥候,在距离定辽卫三十里外的一处官道上,截住了一支约莫百人规模的队伍。 这支队伍没有携带任何重型兵器。 为首之人还高高举著一面代表著大明兵部的旗帜。 他们自称是来自南京的朝廷使团,奉皇帝之命前来辽东宣读圣旨。 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军政总管府。 “朝廷的使者?” 耿璇接到通报后,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来到了蓝玉的书房。 “大帅,这帮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耿璇的脸色沉了下来:“依末將之见,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就是一场鸿门宴!” “咱们要不要乾脆不让他们进城?” 蓝玉此时正在一张新的图纸上勾画著什么,那似乎是一种全新结构的火炮炮架。 听到耿璇的话,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说道:“让他们进来。” “噢?”耿璇有些意外,“大帅,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是客,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蓝玉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看向耿璇。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再说了,我也很好奇。” “朱元璋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跟我说些什么。” “正好,也让咱们辽东的弟兄们都好好听一听。” “听一听那位坐在南京皇宫里的万岁爷,是如何『体恤』咱们这些为他流血卖命的边关將士的!” 耿璇虽然依旧有些担忧,但也只能拱手领命。 “是,末將明白了!” 很快。 那支打著“兵部”旗號的使者队伍,就在辽东骑兵的“护送”之下,缓缓驶入了戒备森严的定辽卫城。 为首的是一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兵部郎中,名叫刘成。 此人,蓝玉还有些印象。 当年他还在京城身为凉国公的时候,这个刘成还只是兵部里一个不起眼的主事。 有一次因为一件小事得罪了吏部的人,差点就被革职查办。 还是蓝玉看他为人还算本分,便隨口说了一句话,保下了他。 没想到。 几年不见,他竟然已经升任郎中,还成了代表朝廷来给自己这个“反贼”下最后通牒的信使。 世事还真是讽刺。 …… 军政总管府,大堂之內。 气氛凝重得落针可闻。 蓝玉高坐於那张原属於辽东都指挥使的虎皮大椅之上。 下手两侧,耿璇、曹震、瞿能等一眾辽东核心將领按刀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落在了大堂中央那个身穿緋红官袍的男人身上。 刘成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从那些骄兵悍將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骇人杀气。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接下来有一句话说得不对,立刻就会被这群凶神恶煞的武夫给当场拖出去剁成肉泥。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儘可能让自己听起来显得庄严的声调,高声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凉国侯蓝玉,本系淮右布衣……” 圣旨的內容又臭又长。 无非就是先歷数了一遍蓝玉过往的所谓“赫赫战功”,以彰显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 隨即话锋一转,又开始严厉地痛斥他如何“心生怨懟,辜负圣恩”,如何“擅杀监军,形同叛逆”。 最后才图穷匕见。 表示皇帝“念其旧功,不忍加诛”,只要他现在立刻“自缚请罪,解散叛军”,將耿璇等一眾“叛乱首恶”绑送京师。 那么,皇帝或许可以看在他已故姐姐,也就是太子妃的份上免他一死,只是將其圈禁於凤阳祖宅,了此残生。 这,就是来自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最后通牒。 一份看似给了活路,实则充满了傲慢与蔑视的无稽之谈。 大堂之內,一片死寂。 霎时间,將领中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冷哼和嗤笑。 自缚请罪? 解散叛军? 还要將自己的兄弟绑送京师,去换一条苟延残喘的狗命? 这是把他们大帅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摇尾乞怜的懦夫吗?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刘成念完圣旨,早已是满头大汗。 他战战兢兢地將圣旨捧在手中,等待著蓝玉的最后审判。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坐在主位之上的蓝玉,听完这份几乎等同於羞辱的圣旨,非但没有暴怒,反而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 那平淡的笑声在大堂內缓缓迴荡,却让刘成感到了一股比任何咆哮都更加令人胆寒的凉意。 蓝玉缓缓从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下帅台。 来到了刘成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瑟瑟发抖的刘成,只是伸出手,从他手中拿过了那捲散发著龙涎香的圣旨。 然后。 当著所有人的面,蓝玉做出了一个让刘成险些当场嚇晕过去的动作。 他双手轻轻一用力。 “嘶啦!” 一声脆响! 那捲代表著无上皇权的明黄色圣旨,被他轻描淡写地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紧接著。 他又將那撕成两半的圣旨再度对摺。 再撕! 再对摺! 再撕! 直到那捲曾经象徵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圣旨,在他的手中化作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纸片。 蓝玉隨手將那些碎纸片扔进了一旁正熊熊燃烧的火盆之中。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便將那些写满了所谓“皇恩浩荡”的废纸吞噬殆尽。 蓝玉看著那跳动的火焰,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小事:“回去告诉朱元璋。” “他自己坐的那张龙椅是怎么来的,想必他还没有忘记。” “让他洗乾净脖子。” “等著我。” …… 当天傍晚。 早已是魂不附体的刘成,被“礼送”出了定辽卫城。 临行前,他被带到了蓝玉的书房。 那位刚刚还当眾撕碎了圣旨的“大反贼”,此时却像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一般,心平气和地招待了他。 蓝玉甚至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刘大人,此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多多保重。” “这……这……罪臣不敢当……不敢当啊……”刘成结结巴巴地想要推辞。 “没什么敢不敢当的。”蓝玉摆了摆手,“你是朝廷的官,我是辽东的反贼,你我各为其主。” “今日我让你完完整整地离开这里,並非是念什么往日的旧情。” “而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这里面是一些盘缠,想必足够你安安稳稳地回到南京了。” “另外,我还想托你给南京城里两位我的故人带一句话。” 刘成闻言,身体又是一抖。 “不知……不知……侯……大帅,是要罪臣给谁带话?” “宋国公,冯胜。”蓝玉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名字,“潁国公,傅友德。” “你只需要见到他们之后,替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一句话就是了。” “北地苦寒,故人安好,勿念。” “雪崩之时,莫立於山下。” 说完。 他挥了挥手。 “去吧。” 第50章 耿炳文点兵 刘成走了。 他带著蓝玉那番大逆不道却又充满自信的回话,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警告,仓皇逃离了辽东。 这片土地,已经彻底不属於大明了。 他就像一颗被风吹走的沙砾,很快便会消失无踪。 至於他带回南京的消息会掀起怎样的风浪,身处辽东的蓝玉已经不再关心。 他知道。 从他当眾撕碎圣旨的那一刻起,他与朱元璋之间最后一丝所谓的“体面”,也已荡然无存。 接下来留给双方的,只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战爭。 …… 半个月后。 南京城郊外,十里长亭。 一场浩大的点兵仪式正在举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秋日的阳光洒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军阵之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森冷光芒。 二十万身披铁甲的大明官兵,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肃立於此。 无数龙旗、帅旗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那股由二十万大军匯集而成的磅礴杀气,似乎让天上的流云都为之停滯。 军阵最前方,一座临时搭建的黄土高台上。 一身明黄龙袍的洪武大帝朱元璋,正亲手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將军递上一杯御赐的壮行酒。 这位老將军,便是此次平叛大军的主帅,年近七旬的长兴侯耿炳文。 “长兴侯。”朱元璋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咱將这二十万大军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你的手上了。” “你莫要辜负了咱的期望。” 这位跟隨了朱元璋南征北战一辈子的老將,此刻双手颤抖著接过那杯御酒。 然后“噗通”一声,他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將酒杯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陛下!” “老臣蒙陛下天恩,方有今日!” “粉身碎骨,亦难报陛下知遇之恩万一!” “老臣在此对天立誓!” “此去辽东,必定踏平辽阳府,生擒蓝玉贼!” “若不能得胜归来!” “老臣愿將这颗项上人头,悬於南京城的午门之上!以向天下人谢罪!”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朱元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亲自上前將这位老將军搀扶了起来。 “好!好!好啊!”朱元璋用力拍了拍耿炳文坚实的臂膀,“有侯爷此言,咱便可高枕无忧矣!”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二十万沉默的將士。 猛地,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直指北方天空! “將士们!” 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辽东反贼蓝玉,倒行逆施,辜负圣恩!” “朕命尔等,即刻北上,討伐不臣!” “凡阵前杀敌者,赏!” “率先登城者,赏!”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能取蓝玉首级者!” “封侯!赏银十万!” “凡私通反贼、临阵脱逃者!” “杀无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朱元元璋简单粗暴的承诺,瞬间点燃了台下二十万將士的所有热情。 “万岁!万岁!万岁!” “踏平辽东!生擒蓝玉!” “踏平辽东!生擒蓝玉!” 震天的呼喊声匯成一股巨浪,在这片大地上疯狂迴荡。 在这股狂热的氛围中,耿炳文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狠狠將手中的金杯摔在了地上! “大军!” “开拔!”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帅剑,向前猛地一挥! “咚!咚!咚!咚!” 沉重而有力的战鼓声冲天而起。 连绵数里的大军,终於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无数脚步声和车轮声匯集成的洪流,奏响了属於大明王朝的战爭序曲。 ……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北上大军之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曹国公李景隆作为副帅之一,赫然在列。 他骑在高大的战马之上,嘴角噙著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在他看来,蓝玉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而他李景隆,则將踩著这个昔日对手的尸体,建立起属於自己的不世功勋。 大军的中军位置,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几个隶属於京营的年轻百户,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 “王哥,你说咱们这次真的能打贏吗?”一个看起来年纪尚轻的士兵有些担忧地问道,“那个蓝玉,我可是听说过的,当年在北元那可是杀神一般的存在啊!” 被称作“王哥”的,正是当初在蓝玉府中拍著桌子骂娘的王百户。 他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怕什么!” “他蓝玉再能打,还能一个人打我们二十万?” “再说,咱们现在可是奉了皇命的天兵!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罢了!” 话虽如此,王百户的心里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鬆。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经意地迴响起那天在酒宴上蓝玉所说的那些话。 “以后是皇太孙的天下。” “人家是文皇帝,咱们这些大老粗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些话像魔咒一般,在他心里反覆迴荡,让他一阵心烦。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另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百户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听说,前些日子从登州那边传来消息。” “说有一支掛著黑龙旗的神秘水师,在海上把咱们登州卫的水师给打了个落流水。” “据说那支水师用的火炮厉害得邪门!” “你们说,那支水师会不会就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几个人全都听懂了。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了,气氛有些沉闷。 一个陆地上无敌的蓝玉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如果他真的还在海上藏著一支能轻鬆击败大明水师的奇兵…… 那这场仗,真的还像李景隆他们说的那样稳贏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股不安的情绪,就像一粒微小的种子,悄悄地在这支看似强大无比的平叛大军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第51章 辽东冬日 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声势浩大地踏上了北上征途。 这个消息很快便通过蒋瓛的情报网传到了辽东。 与预想中大军压境的紧张气氛不同,整个辽东从上到下都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蓝玉甚至没有立刻率领大军开赴山海关。 他只下了一道命令,命驻守在那里的守將加固城防、严加戒备,然后便再无下文。 他就p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静静等著猎物一步步走进早已布设好的陷阱。 时间就在这种外松內紧的备战氛围中一天天流逝。 秋去冬来。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了辽东这片土地上。 这是洪武二十五年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就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万物俱寂。 对世居於此的富户们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季节更替。 他们早已备好充足的木炭和粮食,只需生一盆炭火、温一壶老酒,便可舒服地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但对於那些刚刚从军户身份中解脱出来、分到自己土地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个冬天却显得格外难熬。 他们虽然有了田地和希望,但家里实在是一穷二白。 没有足够的衣去抵御刺骨的寒风。 更没有多余的粮食去撑过这长达数月的冰封。 寒冷与飢饿,正威胁著这些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辽东百姓。 …… 定辽卫城南门外。 一座低矮破败的茅草屋前,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妇人正裹著件洗得发白的单薄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面前支著一口破锅,锅里煮著清可见底的稀粥。 几粒米在浑浊的汤水中上下翻滚。 这就是她和她小孙子今天全部的食物。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从茅草屋里跑了出来,小脸冻得通红,身上只穿著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宽大旧衣。 “奶奶,我冷……” 老妇人心头一抽,连忙解开自己的衣,將小孙子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早已冰凉的身体为孩子带来一丝暖意。 “乖孙儿,不冷,不冷啊……”老妇人柔声安慰著,“等喝了粥就不冷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却一阵阵发晕。 她的老伴死在多年前与蒙古人的战事中,儿子不久前又死在了一名锦衣卫校尉手上。 如今,这个家就只剩她们一老一小相依为命了。 分到的那几亩薄田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可是,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就在老妇人天旋地转,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一阵嘈杂的锣鼓声和喧譁声突然从不远处的城门口传来。 紧接著,一个洪亮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响彻了整个南门外。 “军政总管府有令!” “军政总管府有令!” “凡我辽东百姓,家中缺少过冬口粮、缺少过冬衣物者!” “皆可前往南门校场报名!” “大帅有令!以工代賑!” “自即日起,军政总管府招募民夫,修缮城墙,疏通河道!” “凡参与者!每日管两顿饱饭!每十日发粮五斗!发衣一件!发木炭二十斤!”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这番话落下,周围先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干活不仅管饭,还发粮食、衣和木炭?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下一刻,所有原本还蜷缩在家中的百姓们,全都从破败的屋子里冲了出来。 他们爭先恐后地朝著南门校场的方向蜂拥而去。 抱著孙子的老妇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愣在原地。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看见邻居们全都拼命地朝校场跑去,她才终於反应过来。 “孙儿!快!快跟奶奶走!” 老妇人也顾不上那锅还没煮熟的稀粥了。 她拉起小孙孙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匯入了奔向希望的人潮之中。 她跑得很快,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力气。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是在为自己和孙子奔向一条真正的活路。 …… 两天后。 定辽卫南城墙的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数万名刚刚被招募来的民夫正在忙碌著。 他们有的在搬运沉重的石块,有的在夯实湿滑的泥土。 虽然天气依旧寒冷,乾的也都是又脏又累的体力活,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们身上穿著刚发下来的崭新厚实衣。 肚子里装著刚吃下去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他们知道,只要在这里踏踏实实再干上八天,就能领到足够让全家人安稳过冬的粮食和木炭。 这份踏实的感觉,是他们以前当军户时从未体会到过的。 就在这时,工地的尽头出现了一行不起眼的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百户服饰。 正是微服私访的蓝玉。 他身边跟著同样换上便装的周兴。 周兴指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帅,您看。” “这就是民心啊。” “咱们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会用自己最朴实的方式来回报咱们。” “有了这数万百姓,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才能真正地固若金汤!” 蓝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看著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百姓,如今脸上所焕发出的神采。 看著那些曾经只知道逆来顺受的眼睛里,如今重新燃起的希望。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正是几天前差点饿晕在自家门口的老妇人。 此时她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 因为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她被安排在工地的伙房里帮著烧火洗菜。 虽然只是些杂活,但她干得却极为认真。 蓝玉缓缓走了过去,在老妇人身边轻声问道:“老人家,在这里干得还习惯吗?” 老妇人一开始没认出他来,只是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淳朴的笑容。 “习惯!习惯得很吶!” “这里不仅管饭,还发衣!俺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事呢!” “这都得感谢咱们的蓝大帅啊!” “俺听人说了,他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专门来搭救咱们这些苦哈哈的!” 可说著说著,她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容有些熟悉。 她仔细端详了半天,猛地想起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不就是当初兵变之后,亲自来自己家中送上抚恤银两的那位蓝大帅吗?! “扑通!” 老妇人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大帅!您……您是大帅!” “老妇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帅恕罪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顿时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当大家看清楚来人竟是蓝大帅之后,“哗啦啦”一阵响动。 一瞬间,整个工地上成千上万的百姓全都自发地跪了下来。 “参见大帅!” “大帅万安!” 那发自肺腑的吶喊声震天动地。 蓝玉看著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充满了感激和崇敬的脸庞,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来到这个时代快有一年了。 他曾经惶恐过,也迷茫过,为了活命不择手段。 但直到这一刻,当他看到这万民跪拜的景象,感受到这股纯粹而炙热的民心时,他才终於无比清晰地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做的,绝不仅仅是推翻一个王朝,然后自己坐上那张龙椅。 他要为这些在数千年里始终苦苦挣扎的最底层的百姓,去创造一个真正属於他们自己的新世界。 第52章 情报司初建 民心可用。 这是蓝玉微服私访后得出的最重要结论。 而周兴的“以工代賑”之策,则將这份无形的民心,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坚固城防。 辽东这台机器在短暂的磨合之后,终於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但蓝玉心里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在与朱元璋那样的老谋深算之辈正式对决前,他必须先拥有一双能洞察黑暗的眼睛,和一对能听到风吹草动的耳朵。 负责为他锻造这双眼睛和耳朵的,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选。 前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 …… 定辽卫城,一处毫不起眼的幽静小院。 这里便是辽东军政总管府下辖的全新机构——情报司。 司衙不大,防卫却森严到了极点。 院子四周布满了明岗暗哨。 任何擅自靠近者,格杀勿论。 此时,小院主厅內,刚上任情报司第一任司长的蒋瓛正襟危坐。 他的面前站著十几个神情肃穆的汉子。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初跟隨他一同北上、並在兵变后选择投降的前锦衣卫校尉。 他们都是蒋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论忠诚或许还有待考验,但论起追踪、窃听、渗透这些专业技能,他们绝对是整个辽东最顶尖的好手。 蒋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冷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大帅將组建情报司的重任交给了我。” “而我,將这份信任转交给了你们。” “你们应该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这意味著,从今天起,你们將不再是锦衣卫的鹰犬。” “你们,將成为大帅在这片黑暗中最锋利的刀刃!” “你们过去所学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本事,在这里都將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 “同样,你们过去所不敢想的金钱、地位,在这里也都有可能得到实现!”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但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进了情报司,就等於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在这里,我只讲一条规矩。” “那就是,绝对的忠诚!” “我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心思,但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把自己的命都给我牢牢地绑在大帅的战车之上!” “若有二心……”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锦衣卫的那些手段,想必不用我再跟各位一一赘述了吧?” “我能把你们从詔狱里捞出来,自然也就能把你们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甚至让你们死得比在那里还要悽惨百倍!”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背后都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男人一旦发起狠来將是多么可怕。 “属下不敢!” “愿为司长效死!” “愿为大帅效死!” 所有人齐齐单膝跪地,高声宣誓。 蒋瓛满意地点了点头。 想让这群桀驁不驯的鹰犬真正归心还需要时间。 但眼下,他已经成功在这支队伍里立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 这就足够了。 他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接下来,我布置第一项任务。” 他从身后的桌案上取出一叠卷宗,扔在地上。 “这里面是耿炳文麾下所有千户以上將领的详细资料。” “包括他们的出身、履歷、性格,甚至他们喜欢逛哪家窑子、家里的小妾跟谁有染,都给我查得一清二楚!”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一份比这还要详细十倍的名单!” 他指了指其中一名看起来最为精干的校尉:“另外,张彪,你带上三个人立刻秘密潜回关內。” “去联络我们之前安插在山东地界的那些眼线。” “我要知道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的粮草都囤积在哪些地方!” “每一处粮仓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都必须给我標註得清清楚楚!” “记住!此事关係到我们辽东的生死存亡!”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那名叫张彪的校尉和其余眾人齐齐大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 三天后,夜深。 蒋瓛独自一人来到蓝玉的书房。 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向蓝玉正式匯报。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大帅。” “情报司的初步框架已经搭建完毕。” “核心人员的甄別和筛选也已经完成。” “第一批针对耿炳文大军的情报收集工作,也已经全面展开。” 蓝玉正在擦拭著他的宝刀,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有什么收穫?” 蒋瓛从怀中取出一份刚誊写好的密报,双手呈上:“有。这是属下整理出的第一份有价值的情报。” 蓝玉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情报內容不多,价值却极高。 上面详细记录了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目前所面临的几个致命困境。 其一,天气。北方突如其来的严寒让大多来自南方的士兵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 其二,后勤。漫长的补给线在大雪的封锁下已经变得极为脆弱,大军的粮草供应开始出现缺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內部矛盾。主帅耿炳文与副帅李景隆因战略分歧已產生巨大裂痕。 李景隆急於求成,想要冒雪突进。 而耿炳文则坚持稳扎稳打,等待开春。 双方各执一词,导致整个大军的指挥系统都近乎瘫痪。 “做得不错。”蓝玉看完密报,说道。 他对蒋瓛的专业能力十分满意。 蓝玉將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他看著蒋瓛,下达了两个新的命令。 “接下来,你有两个任务。” “第一个是短期目標。” “我要你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摸清楚耿炳文大军最重要的那几处粮草中转站的位置!” “最好连他们每天有多少辆粮车进出,都给我统计出来!” “此事关係到我们黑龙舰队的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 “第二个是长期目標。”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一条从辽东直达南京和北平的秘密情报通道!” “我要知道朱元璋每天吃了什么饭、说了什么话。” “我更要知道我那位远在北平的四外甥朱棣,每天又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蒋瓛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蓝玉的眼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耿炳文。 他真正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是南方的朱元璋和北方的朱棣。 蒋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 眼前这个男人所图谋的,是这整个天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而有力:“属下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第53章 火力为王 情报是战爭的眼睛。 武器则是士兵的爪牙。 蒋瓛的情报司如同一张在暗夜中悄然铺开的蛛网,开始为蓝玉提供著源源不断的外部信息。 与此同时,辽东的另一台战爭引擎——军工司,也在蓝玉的亲自督导下日以继夜地高速运转。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 为这支即將与整个大明为敌的新生军队,锻造出一副足以撕裂一切的锋利爪牙。 …… 定辽卫城外,一座被军队层层戒严的偏僻山谷。 这里便是辽东军工司下辖的秘密炮厂。 自从蓝玉將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头提拔为副司长后,整个军工司便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工匠们的地位空前提高。 他们的待遇甚至比普通军官还要优厚。 每一个有技术、有想法的工匠都能在这里得到最大的尊重。 再也没人敢像以前那样对他们颐指气使,剋扣口粮。 而蓝玉提供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图纸,更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颗粒化的火药。 一体铸造的炮管。 注重气密性的炮膛。 这些闻所未闻却又充满科学道理的设计,让这些一辈子都在和钢铁火焰打交道的工匠们如痴如醉。 在这样近乎狂热的氛围中,经过一个多月的日夜奋战,在消耗了无数铁料、废弃了数十根不合格的炮管之后,军工司终於成功仿製並改良出了第一门完全由辽东自己生產的新式火炮。 这一天,天气晴朗。 蓝玉带著耿璇、曹震、瞿能等一眾核心將领,亲自来到了这座秘密靶场。 他们將亲眼见证这件划时代武器的第一次实弹试射。 靶场中央架著一门崭新的火炮。 这门炮通体呈现出深邃的黑色。 炮身比缴获的佛郎机炮更长、更粗,线条也更加流畅结实。 在阳光下,反射著一种充满力量感的金属光泽。 军工司副司长王铁山一脸激动地站在炮旁,他的脸上满是烟火熏出的黑色痕跡,但双眼却亮得惊人。他高声道:“大帅!” “此炮乃是严格按照您提供的图纸,用咱们铁厂新炼出的百链钢一体铸造而成!” “炮身长九尺,重约八百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各项数据皆已达到图纸上的要求!” “还请大帅为此炮赐名!” 蓝玉看著眼前这台充满暴力美感的战爭机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未来赖以爭霸天下的最大底牌。 火力。 绝对的火力优势。 “好!好啊!”蓝玉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冷而坚硬的炮身,“既然是咱们黑龙军造出的第一门炮,那就叫它『黑龙一式』吧!” “黑龙一式!”王铁山將这个名字在口中反覆咀嚼几遍,脸上的喜色更浓了,“好名字!好名字啊!就叫它黑龙一式!” “大帅,那咱们现在就开始试射?” 蓝玉点了点头,退后几步:“开始吧。” 耿璇、曹震等人也都一脸好奇地围了上来。 他们虽然听说过海上那支舰队的火炮有多厉害,但亲眼见识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这还是第一次。 王铁山亲自担任炮长,他深吸一口气,大声下达口令:“准备!” 几名早已训练了无数遍的炮手立刻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清理炮膛! 装填火药! 塞入炮弹!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熟练。 他们使用的是军工司最新研製的颗粒化火药,塞入炮膛的则是一颗重达五斤的实心铁球。 在靶场百步之外,早已用厚实的木板搭起了一面足有三尺厚的靶墙。 这面靶墙足以抵挡住寻常弓弩的任何攒射。 隨著王铁山一声令下:“点火!” 一名炮手將点燃的火把狠狠捅向火炮的引信!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响彻了整个山谷! 一股浓烈的硝烟伴隨著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站在炮旁的耿璇等人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还未从这巨大的声响中回过神来,那颗出膛的五斤重实心铁球,已经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撞在了百步之外那面厚实的靶墙上! “轰咔!”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面由三尺厚木板搭建的坚固靶墙,在这颗高速飞行的铁球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块豆腐! 巨大的动能瞬间將靶墙中央轰出一个大洞! 无数木屑和碎片向四周疯狂飞溅! 整面靶墙轰然倒塌! …… 死寂。 靶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第一次见到此景的辽东將领们全都呆呆地愣在原地。 他们张大了嘴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的天!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仅仅一炮,就將百步之外连床弩都未必能射穿的靶墙给轰了个稀巴烂?!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那还了得?! 不!这要是打在军队的密集阵型之中……那將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耿璇、曹震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將,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终於明白蓝玉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军工司投入如此之大的心血! 也终於明白了,什么才是这位大帅口中常念叨的“火力为王”! 在这种毁天灭地的火力面前,任何个人的勇武、任何精妙的战术,似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蓝玉爽朗的大笑声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他对这次试射的结果十二分的满意。 他转过头,看向同样处在巨大兴奋之中的王铁山:“王司长!” “记下刚才的数据!” “射程、威力,还有炮管的冷却时间!都给我详细地记录下来!” “是!大帅!”王铁山激动地大声应道。 蓝玉隨即面向所有依旧处在震撼中的將领们,下达了他的最新命令! “传我將令!” “从今天起!军工司暂停其他所有兵器的生產!” “所有的人手、所有的资源!都给我集中起来!” “全力生產这种『黑龙一式』炮!” “另外,我要亲自在全军之中挑选最忠诚可靠的老兵!” “组建辽东的第一支炮兵营!” “我要在耿炳文的大军抵达山海关之前!至少装备三十门这样的火炮!” 就在蓝玉意气风发地下达命令时,一旁的年轻猛將瞿能终於回过神来。 他看著那门还在冒著裊裊青烟的火炮,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走到蓝玉身边,有些不太確定地问道:“大帅,这火炮虽然厉害,但如此沉重,行动不便,若是在平原之上遇到了敌军的精锐骑兵突袭……那该如何是好?” 蓝玉闻言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瞿能的肩膀:“问得好!” 他指著那门火炮,又指了指远处辽阔的平原。 “谁告诉你炮兵就一定要固守阵地,和敌人硬碰硬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咱们能够將这火炮的威力不变,但將它的重量减轻,再给它配上灵活的马车,让它拥有和你骑兵一样快的速度,那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甚至,我们还可以製造出一种更小、更轻便的火銃,让你每一名骑兵都能人手一支。” “让他们一边高速地奔驰,一边向敌人倾泻致命的弹雨!”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这天底下还有哪支骑兵,会是你们的对手?” 瞿能的呼吸猛地一滯。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骑兵与火器並非相互对立,它们完全可以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一支既拥有骑兵的速度、又拥有火器威力的全新部队!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瞿能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捏紧了拳头。 第54章 冰封辽河 “黑龙一式”炮的成功试射,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整个辽东军政集团。 它带来的不仅仅是武器层面的巨大提升。 更重要的是,它为所有辽东將士都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信心。 一种敢於和强大的大明王朝正面硬撼的战爭信心。 军工司开始加班加点,全力生產这种足以顛覆时代的大杀器。 而蓝玉也没有閒著。 在等待大军开拔的这段时间里,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上。 那就是,锻造一支真正属於他自己的精锐骑兵。 因为他知道,火炮固然是战爭之神,但骑兵永远是战场的王者。 尤其是在北方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支来去如风的强大骑兵,其战略作用是任何兵种都无法替代的。 …… 时间进入隆冬。 一场持续了数日的暴雪之后,气温骤降。 蜿蜒的辽河一夜之间便被彻底冰封。 宽阔的河面凝结成了一层厚实坚硬的冰层。 远远望去,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著灰濛濛的天空。 对普通百姓来说,这意味著將彻底进入“猫冬”的状態。 但对於瞿能和他麾下的三千骑兵来说,这却是一片得天独厚的天然练兵场。 “驾!” “驾!” “杀!杀!杀!” 冰封的辽河之上,喊杀声震天! 三千名身穿厚实皮甲的辽东骑兵正分为不同阵列,在他们年轻的主帅瞿能的带领下,进行著一场场激烈残酷的实战对抗。 战马的铁蹄踏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一连串“噠噠噠”的脆响。 骑兵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和战马鼻孔喷出的热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让整个场面看起来充满了肃杀之意。 不远处的河岸高坡上,蓝玉裹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顶著凛冽的寒风,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他身边只站著同样顶盔贯甲的曹震。 曹震看著冰面上那往来衝突、进退有据的骑兵阵列,由衷地讚嘆道:“大帅,您看,瞿能这小子还真是天生当將军的料啊!” “这才短短两个多月,他就已经把这三千骑兵给练得有模有样了!” “无论是衝锋的速度还是转向的纪律,比起咱们当年在北元战场上碰到的那些蒙古精骑,都不遑多让了!” 蓝玉闻言,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还不够。” “远远不够。” 曹震有些意外:“噢?大帅此话怎讲?这已经是末將所见过的最精锐的骑兵了!” 蓝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曹震,我问你,此战之后,我们最有可能遇到的下一个敌人会是谁?” 曹震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驻守在北平的燕王朱棣!” “没错。”蓝玉点了点头,“那你可知道,燕王朱棣手下最精锐的部队是什么?” 曹震缓缓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明军將领都为之色变的名字:“是燕山铁骑。” “那支常年与北元最凶悍的部落进行野战,甚至敢於主动深入大漠、千里奔袭的恐怖部队。” 蓝玉的眼神变得有些悠长,仿佛能穿透时间的阻隔,看到另一个时空中,那支跟隨著永乐大帝五征漠北、建立不世功勋的无敌之师。 他看著曹震,下了一个十分残酷的结论:“咱们眼前的这三千骑兵,如果对上了燕山铁骑,胜算不足一成。” 一句话,让曹震瞬间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蓝玉说的是事实。 瞿能的这支骑兵或许在整个大明都算得上精锐,但和燕山铁骑那种几乎是在用北元人尸骨餵出来的怪物相比,確实还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曹震有些忧心地问道:“那……大帅,咱们该当如何?” 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这边唯一的骑兵部队,在未来的战场上被人单方面屠杀吧? 蓝玉將目光重新投向冰面:“所以,我们就不能再用这种传统的战术去训练他们了。” “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那就只能用比他们更灵活、更狡猾、更不讲道理的打法去对付他们!” 说完,他翻身上马。 “走,我们下去会一会咱们的这位少年將军。” …… 对抗演练暂告一段落。 瞿能正骑在马上,大声训斥著一名刚刚在衝锋中出现失误的百户。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正策马而来的蓝玉,连忙停止训斥,翻身下马恭敬行礼。 “大帅!” 蓝玉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练得怎么样了?” 瞿能挺直胸膛,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骄傲,回道:“回大帅!不敢说天下无敌!但属下有信心,只要再给末將一个月的时间,这支骑兵定能为您踏平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 蓝玉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噢?口气倒是不小。” 他勒住马韁,围著瞿能缓缓踱了一圈。 “那我问你,如果你现在所面对的不是你的袍泽,而是一支数量与你相当,但战力远在你之上的敌军精骑,你当如何应对?” 瞿能一愣,隨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自然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末將必將身先士卒,率领全军与之正面决战!以我军之锐气,破敌军之凶悍!” “好一个狭路相逢勇者胜!”蓝玉闻言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愚蠢!”笑声戛然而止。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你以为打仗是什么?是街头的混混斗殴吗?” “还正面决战?” “我告诉你!当你选择用自己的短处去硬碰敌人的长处之时,你就已经输了!” “而且会输得一败涂地!” “到时候,你不仅会害死你自己!更会害死这三千名信任你的弟兄!” 这番话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得瞿能从头凉到脚。 他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有些不服气地低声问道:“大帅……那依您之见,末將该当如何?” 蓝玉从马背上取下一张角弓,扔给了他:“很简单,用这个。” 他又指了指瞿能腰间的佩刀:“还有这个。” 隨即,他猛地一拉马韁,与瞿能的骑兵阵列拉开了足有两百步的距离。 蓝玉遥遥指著瞿能:“现在,我就是你的敌人。一个比你强大,但没你聪明的敌人。” “你来攻,让我看看,你会怎么打。” 说完,他竟然就在马上摆出一副十分懒散的姿態,仿佛根本没把眼前的三千精骑放在眼里。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瞿能年少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怒吼一声:“大帅!您小心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刀向前猛地一挥! “全军!衝锋!” “杀!” 三千骑兵带著惊人的气势,向著两百步外那个单枪匹马的身影猛衝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衝出不到五十步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动作的蓝玉,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一拉马韁,掉头就跑! 跑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副仓皇而逃的模样,让瞿能看得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想都没想,便下达了命令:“追!” 於是,冰封的辽河之上出现了一幕极为诡异的画面。 三千精骑在后面疯狂追赶,而他们的主帅蓝玉则在前面拼命“逃跑”。 可蓝玉的坐骑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三千骑兵虽然人多势眾,却始终无法缩短与他之间的距离。 双方就这么一追一逃,很快便跑出了足有数里之远。 就在瞿能以为蓝玉是要跟他比拼耐力时,前方的蓝玉突然又有了新动作! 他在高速奔驰中猛地一个急停! 隨即返身,搭箭,开弓!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一支早已备好的响箭冲天而起! 就在响箭升空的一剎那,在瞿能所率骑兵阵列两侧原本空无一人的河岸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伏兵! 那是曹震早已按照蓝玉的吩咐,提前埋伏好的一千名弓箭手! 隨著曹震一声令下:“放箭!” 铺天盖地的箭雨瞬间从两侧,朝著正处在高速衝锋中、根本来不及变阵的骑兵覆盖而来! 一场惨无人道的“单方面屠杀”,开始了。 第55章 耿炳文的困境 当蓝玉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用近乎实战的方式锤链骑兵之时,他未来的对手——征虏大將军、长兴侯耿炳文,也正品尝著一生中最苦涩的滋味。 这滋味,来自北国的冬天。 一支由二十万南方子弟组成的庞大军队,在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之后,终於抵达了山东与河北的交界地带。 此时,距离他们从南京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二十万大军仅仅向前推进了不到两千里。 这个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 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中,年近七十的耿炳文裹著厚被子,坐在火盆边剧烈地咳嗽著。 这位戎马一生、曾隨朱元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將,此刻看起来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他脸上满是疲惫,浑浊的双眼再也看不到出征时的锐气,只剩下化不开的愁绪。 他的亲兵队长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走了进来:“侯爷,您的风寒还没好,快趁热喝了吧。” 耿炳文摆了摆手,示意他將薑汤放在一边。 他沙哑著嗓子问道:“外面的雪停了没有?” 亲兵队长脸上的神情有些苦涩:“回侯爷,没有,雪反而越下越大了。而且还起了『白毛风』,能把人骨头都吹酥了。” “今天,又有百十个弟兄在巡逻的路上被活活冻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百多个……”耿炳文喃喃重复著这个数字,胸口一阵发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自打进入山东地界,这样的“非战斗减员”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他们还没看到蓝玉的一兵一卒,就已经有超过一万名士兵,永远倒在了这片冰冷的异乡土地上。 他们不是死於敌人的刀剑,而是死於飢饿、寒冷,以及那如瘟疫般在军中疯狂蔓延的伤寒。 耿炳文又问道:“粮草呢?后军的粮草可曾跟上来了?” 亲兵队长的头垂得更低了:“回侯爷,粮道已经被大雪彻底封死。从济南府运粮过来的民夫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窝在沿途的驛站里不敢出门。” “咱们现在军中的存粮,最多只能再支撑……十天。” 十天。 又是一个沉重的数字。 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耿炳文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要是再年轻二十岁,他或许还有精力去整顿军纪、疏通粮道,但现在,当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隨即,帐篷的门帘被一只戴著精致护手的手猛地掀开。 一名身穿华丽鎧甲、腰悬宝剑的年轻將领,带著几名同样气势汹汹的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副模样,根本没把这里当成是全军主帅的大帐,反倒像是在逛自家的后园。 来人名叫郭英,是武定侯郭英的亲侄子,也是深受李景隆器重的新生代勛贵將领。 他一进门,便对著坐在火盆边的耿炳文行了一个十分敷衍的军礼:“末將郭英,参见大將军!” 耿炳文看著他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郭將军不在你的前军大营好好待著,跑到我这中军主帐来做什么?难道不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吗?” 郭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大將军,末將自然是知道规矩的,只不过有些话,末將实在是不吐不快!”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我等奉圣上旨意前来平定辽东之乱!可自打进入山东之后,大將军便畏缩不前!眼看著大好战机就要被白白浪费掉,將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受苦受冻,怨声载道!敢问大將军,您到底是何居心?!” 这番话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好像他才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將,而耿炳文反倒成了畏敌如虎的无能之辈。 “放肆!”耿炳文猛地一拍桌子,挣扎著站了起来,“郭英!你安敢如此与本帅说话?!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我这个征虏大將军!” 郭英冷笑一声:“大將军可別忘了,圣上当初可是下过旨意的。此番平叛,若有怯战不前者,末將亦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这是在用皇帝的旨意来压耿炳文。 帐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耿炳文的亲兵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而郭英带来的那几个亲兵也同样將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隨即,一名身穿普通总旗服饰,但双眼如鹰隼般锐利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 他虽然穿著最底层的军官服饰,但无论是耿炳文还是囂张的郭英,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都本能地收敛了气势。 因为他们都认识这个人。 他是燕王朱棣派来“协防”並监督他们的人,也是朱棣手下最神秘、最令人畏惧的情报机构“燕山卫”的指挥官。 老者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把刀收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双方的亲兵对视一眼后,都默默地將刀收回了鞘中。 老者先是对著耿炳文行了一礼:“侯爷息怒,郭將军也是一心为国,心急了些。” 隨即,他又转向郭英,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郭將军,侯爷毕竟是三军主帅,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 他三言两语,便將一场即將爆发的衝突化解於无形。 郭英虽然依旧心有不甘,但也不敢真的得罪这个来自燕王府的神秘人物。 他只能冷哼一声,对著耿炳文拱了拱手:“既然王老总旗都这么说了,那末將就再给大將军三天的时间!” “三天之后!若是大军还不能开拔,那末將就只能带著本部人马先行一步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著他囂张的背影,耿炳文气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亲兵队长连忙上前扶住他:“侯爷!侯爷,您没事吧?” 耿炳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看向依旧站在帐中的王老总旗,神情复杂地说道:“让王总旗见笑了。” “唉……都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啊……” 王老总旗微微一笑:“侯爷言重了,年轻人有衝劲,总归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家王爷临行前曾特意嘱咐过小的,若是侯爷这边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我北平的府库里尚有一批抵御北元蛮子的御寒冬衣和烈酒,若是侯爷不嫌弃,明日小的便派人给您送过来。”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耿炳文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激:“如此……那便多谢燕王殿下的一番美意了。” “侯爷客气了。”王老总旗说完,便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耿炳文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重新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朱棣的这份“支援”绝不是白送的。 那既是人情,也是一根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 內有骄兵悍將不听號令,外有燕王猛虎虎视眈眈,而前方,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蓝玉在等著他。 他一生打过无数的仗,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心力交瘁。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下定决心。 “传我將令!” “全军就地安营扎寨!”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在天气没有好转之前,我们哪儿也不去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稳妥、也最保守的打法。 他寧愿背上一个“畏缩不前”的骂名,也绝不拿这二十万將士的性命去冒险。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下达这个命令的同时,远在北平的朱棣和远在辽东的蓝玉,几乎都在同一时间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冷笑。 因为他们都算准了,这位老成持重的大將军一定会这么做。 而这,也正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第56章 年关將至 时间就在北国凛冽的寒风中一天天流逝。 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就这样在河北与山东的交界地带彻底停滯下来。 巨大的军营连绵数十里,远远望去,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各方势力也都在这个短暂而宝贵的“休战期”內进行著各自的谋划。 …… 洪武二十六年,除夕前夜。 辽东,定辽卫。 这座北方的边陲重镇此刻却一反常態,沉浸在一片热闹非凡的节日气氛之中。 城內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掛上了崭新的红灯笼。 城中心的大广场上更是摆开了长达数百丈的巨大流水席。 一口口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型铁锅被架了起来,锅里煮著大块大块肥美的猪肉和羊肉。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酒糟的香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让每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直吞口水。 这是蓝玉下的命令。 全军加餐,与民同乐。 所有在辽东的军民,无论职位高低、身份贵贱,今晚都可以在这里敞开了肚皮吃肉喝酒。 以此来欢庆他们在这个特殊年份里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蓝玉端著一只粗糙的陶碗,站在最高的一张桌子前,对著他麾下的所有核心將领高声喊道:“来!干了这一碗!” “过了今晚,咱们就是要过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了!” 他话锋一转,视线扫过眾人:“丑话说在前面,现在后悔的还来得及!只要谁现在站出来,我蓝玉绝不为难,甚至还可以给他一笔盘缠,让他安然离开辽东!” “但是!”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若是让我在开战之后,发现有谁敢在背后捅刀子、当软骨头,那就別怪我蓝玉翻脸不认人!” “到时候,我必將其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这番话斩钉截铁,杀气腾腾,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心头一凛。 隨即,耿璇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碗,对著蓝玉一躬到底:“大帅!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我等既然已经选择了追隨您,那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此生!我等愿为大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曹震、瞿能以及所有辽东將领也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异口同声的吶喊响彻了整个广场的上空。 “好!”蓝玉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高高举起酒碗:“那便干了此碗!预祝我们旗开得胜!” “干!”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隨即都仰起脖子,將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蓝玉並没有在主桌上多待。 他带著曹震和瞿能走下高台,亲自来到了那些普通士兵和百姓的席间。 他没有丝毫架子。 看到那个百户,就跟他聊几句军中训练;碰到那个总旗,就跟他吹几句当年的战斗;遇到那个老农,就跟他问问来年的收成。 他甚至还亲手將一名因贪杯而喝醉的小兵,给搀扶到了旁边的营帐里休息。 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在场的士兵和百姓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和尊重。 整个广场的气氛也因此被推向了更高的顶点。 欢呼声、吶喊声此起彼伏。 军心与民心,就在这场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中,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一起。 …… 与辽东的热闹相比,数百里之外耿炳文的大营中,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淒冷光景。 除夕夜,没有加餐,也没有庆祝。 有的只是永远也刮不完的刺骨寒风,和永远也吃不完的干硬军粮。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四处漏风的简陋帐篷里,身上裹著单薄的冬衣,嘴里啃著那能把人牙都硌掉的冰冷麵饼。 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节日喜悦,有的只是麻木和对未来的迷茫。 思乡之情与对战爭的恐惧,一点点啃噬著他们本就脆弱的神经。 中军大帐里,耿炳文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炭火前,一口又一口地喝著闷酒。 他的桌上摆著一封刚从京城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皇帝亲笔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带著分量。 朱元璋在信中將他狠狠申斥了一顿,骂他畏敌如虎、貽误战机,並给他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若是他还不能攻破山海关,那等待他的將是最为严厉的军法处置!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耿炳文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开春之后,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硬著头皮去打这一仗。 …… 北平,燕王府。 书房之內灯火通明。 朱棣和姚广孝两个人正对著一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彻夜密谈。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种红蓝符號,將耿炳文大军的所有布防和动向都描绘得一清二楚。 姚广孝用手指在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王爷,根据最新的情报,耿炳文在接到圣上的斥责之后,已经下达了死命令——开春之后,即刻全军总攻山海关。” 朱棣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呵呵……父皇这是等不及了啊。看来,他也是被蓝玉那廝在辽东搞出的名堂给彻底激怒了。”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姚广孝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耿炳文越是急躁,就越容易出错。他那二十万大军看著人多势眾,实则早已外强中乾、军心涣散。此番强攻山海关,必败无疑!” “而那,也正是王爷您这只『黄雀』出动的最佳时机!” 朱棣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 他对著门外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明日起,燕山三卫进入最高戒备!” “所有的粮草和军械都给我准备妥当!” “只等朝廷的帅印一到,本王便要亲自去会一会那条盘踞在辽东的黑龙!” …… 而在那座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南京皇宫之中,年迈的朱元璋同样一夜未眠。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大殿之上,手里捏著一份由蒋瓛通过秘密渠道送回来的、关於辽东的零星情报。 情报上说,蓝玉在辽东废卫所、开军府、收拢民心、厉兵秣马,甚至还打造出了一种威力极其惊人的新式火炮。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句无比刺眼的话。 “辽东百姓,只知有蓝帅,而不知有洪武帝。”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之上! 那份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坚硬御案,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第一次,对那个他曾经无比信任的爱將,对自己亲手放出去的猛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他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蓝玉……” “咱倒要看看,是你这只反骨的恶犬厉害,还是咱这把老骨头更硬!” 第57章 冰雪初融,前锋先行 年关的热闹终究是短暂的。 当洪武二十六年的第一缕春风吹过辽西走廊,带来了不属於冬日的暖意时,每个人都知道,战爭的脚步近了。 大地上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匯成一股股浑浊的溪流,在光禿禿的土地上肆意流淌。道路变得泥泞,车马的轮子陷进去,需要好几个士兵才能费力地推出来。 这糟糕的路况,却让耿炳文大营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土地重新变得坚实,皇帝的耐心就会彻底耗尽。那把悬在主帅耿炳文头顶,也悬在二十万大军头顶的利剑,隨时都会落下。 帅帐之內,耿炳文独自一人坐在火盆前,面色阴沉。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比冬天时还要苍老。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亲兵在门口高声通报。 “大將军,京城来的信使到了!” 耿炳文的身子明显一僵,他缓缓抬起头,沙哑地说道:“让他进来。”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快步走进大帐,他满身都是融雪化成的泥水,脸上带著一种不正常的亢奋。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黄绸捲轴,高高举过头顶。 “圣上有旨!” 耿炳文和帐內几名副將立刻跪倒在地。 信使清了清嗓子,用尖锐的声音展开圣旨,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长兴侯耿炳文,统兵二十万,驻军关外,已逾三月。虚耗国帑,畏敌不前,朕心甚怒!” “朕命你半月之內,必须兵临山海关城下!若再有延误,休怪朕之军法无情!” “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耿炳文的脸上。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信使收起圣旨,脸上带著一丝倨傲,看著跪在地上的耿炳文。 “耿將军,圣上的意思,您……听明白了吗?” 耿炳文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他低声回应:“臣,领旨谢恩。” 他知道,这封措辞严厉的敕令,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朱元璋不会再给他任何稳扎稳打的藉口。 要么进攻,要么死。 信使走后,耿炳文立刻下令,召集所有高级將领,到中军帅帐议事。 没过多久,帅帐里就站满了盔甲鲜亮的將领,他们分列两旁,神情各异。一些年长的將领面带忧色,而以武定侯郭英的侄子郭成为首的一批年轻勛贵,则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耿炳文看著墙上巨大的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缓缓划动。 “诸位,圣上的旨意,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著地图上的几条路线说道:“我的意思是,大军分为三路,左中右彼此策应,结阵而进。我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慢慢向山海关推进。这样即便遭遇敌军骚扰,也能保证阵型不乱,后路无忧。” 这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方案。 也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方案。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响亮的声音就立刻表示了反对。 “末將以为,此法不妥!” 站出来说话的正是郭成,他年不过三十,生得人高马大,脸上满是年轻人的傲气。 “大將军,我军有二十万人,那蓝玉逆贼不过区区数万盘踞辽东的疲敝之师。我军为何要如此畏首畏尾?”他高声说道,“依末將看,就该集中精锐,组成一支强大的前锋,如利刃出鞘,直插山海关!” “只要我们以雷霆之势拿下山海关,辽东余孽便成了瓮中之鱉,此战首功唾手可得!何必如此拖拖拉拉?”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来了帐內许多年轻將领的附和。 “郭將军说得对!打仗就要有个打仗的样子!” “缩手缩脚的,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大將军,下令吧!末將愿为前锋!” 帅帐內瞬间变得嘈杂起来,將帅之间的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公开化。 耿炳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重重地一拍桌子。 “够了!”他怒喝道,“你们懂什么!蓝玉用兵诡诈,岂是寻常贼寇可比?你们只知猛衝,可知后勤补给?可知斥候侦查?可知一旦孤军深入,被断了后路,会有什么下场?” 郭成被他训斥,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他仗著自己是勛贵子弟,梗著脖子反驳道:“大將军,您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大明的精锐,难道还怕他蓝玉不成?我看您就是被那逆贼嚇破了胆!” “你!”耿炳文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眼看帅帐之內就要发生譁变,旁边几位老將连忙上前拉住了他。 “大將军息怒!” “郭將军也是为了战局著想,有话好好说!” 耿炳文剧烈地喘息著,他看著郭成那张桀驁不驯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年轻將领,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白,皇帝的敕令,加上內部的分裂,已经让他失去了对这支大军的绝对控制。 如果他强行推行自己的方案,这群骄兵悍將恐怕会阳奉阴违,到时候在战场上出了岔子,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许久,他才颓然地坐了回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好……好……”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就依你。” 郭成脸上立刻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耿炳文睁开眼,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看著他:“我任命你,为前锋总兵官。从全军之中,拨给你五万精兵,令你作为大军前锋,先行出发,扫清通往山海关的一切障碍。” “末將领命!”郭成大喜过望,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 耿炳文扶著桌子,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郭成面前,亲自將代表前锋指挥权的令箭交到他的手上。 “郭成。”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最后再叮嘱你几句,你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你的任务是扫清障碍,不是决战。只可与敌军的小股游骑接战,探明虚实即可。” “第二,任何时候,都不可孤军深入。你的前锋必须与主力大军,保持在五十里之內的安全距离。” “第三,每日必须向我匯报三次你的位置和敌情。记住,是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这三条,你能不能做到?”耿炳文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大將军放心!”郭成此刻正沉浸在即將建功的喜悦中,他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末將一定全部做到!” 他接过令箭,兴奋地转身走出了帅帐。 很快,整个大营都变得喧闹起来。 郭成意气风发地点齐了五万兵马,这支由全军最精锐的士兵组成的队伍,旌旗招展,刀枪林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浩浩荡荡地开出大营,向著山海关的方向进发了。 耿炳文独自一人站在帅台之上,北风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支士气高昂但军纪散漫的队伍逐渐远去,看著那面属於郭家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心中那股极度不祥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第58章 夜袭粮道 郭英率领前锋大军出发后的第三天,夜色深沉。 山海关。 这座雄伟的关隘灯火通明。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队伍整齐,没有丝毫懈怠。 总管府的临时指挥部內,蓝玉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著几枚小旗反覆推演。 整个房间里安静异常,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 蓝玉没有回头,淡淡开口道:“进来吧。” 蒋瓛这才迈步走到蓝玉身边。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薄纸,双手奉上。 他声音低沉乾涩:“大总管,情报司的首功,请您过目。” 蓝玉接过纸卷,展开。 上面用简练的笔触画著一幅精准的地图。 图上清楚標註著郭英前锋军这三日来的全部行进路线,甚至连他们每日扎营的位置都標得一清二楚。 在地图路线中间的一个点上,被画上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蓝玉的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这是……” 蒋瓛躬身道:“回总管,此处名为『烂泥坡』,是郭英军临时设置的一处粮草中转站。地势偏僻,防备鬆懈,守军不过五百人。但根据我们的人探查,那里囤积的粮草,足够他那五万大军食用半月之久。” “郭英本人的大营,离此地有三十里远。” 蒋瓛说完便不再言语,静候著命令。 他很清楚,这是他投诚后递上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投名状。 这份情报的价值,將直接决定他未来的地位。 蓝玉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必须承认,蒋瓛这个专业的情报头子,確实有两把刷子。 这种精准到位置和守军数量的情报,是他之前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 蓝玉赞道:“做得好。情报司的首功,我给你记下了。” 蒋瓛微微垂首,语气平静:“为总管效力,是属下本分。” 蓝玉將手中的纸卷放到烛火上,看著它慢慢化为灰烬。 他隨即对门外的亲兵下令:“去,把瞿能將军叫来。”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瞿能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身上的盔甲擦得鋥亮。 这几天在关城里待著,只练兵不出战,可把他憋坏了。 他一进门便大声道:“大帅!您找我!” 蓝玉看著他这副样子笑了笑,指著沙盘上那个刚刚被蒋瓛指出的位置。 “瞿能,给你个任务。” 瞿能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蓝玉沉声道:“此地,烂泥坡,敌军粮草中转站。我给你三千轻骑,马蹄裹布,人皆衔枚。今夜子时之前,你必须赶到此地。” 蓝玉抬起头,直视著瞿能:“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烧光他们的粮草!一粒都不能剩下!” 瞿能大吼一声:“末將领命!” 他转身便要去召集部队。 蓝玉叫住了他:“等等。” 瞿能疑惑地转过身。 蓝玉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甲,说道:“记住我教给你的战术精髓。我们的骑兵,不是用来衝锋陷阵的。我们的目標是破坏和骚扰,打了就跑,永远不要和敌人主力缠斗。用最快的速度造成最大的破坏,然后立刻消失,让他们疲於奔命!你只有三千人,郭英有五万人,若是恋战陷入重围,谁也救不了你。” 瞿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帅放心!末將一定把您的话,刻在心里!” 蓝玉挥了挥手:“去吧。” 瞿能再次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指挥部。 夜,更深了。 三千名镇北军骑兵,已在山海关西门外集结完毕。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抹著黑色油彩,战马口中塞著嚼子,马蹄上都用厚厚的布包裹起来。 整个队伍悄无声息,在夜幕下仿佛一群幽灵。 瞿能翻身上马。 他没有说任何动员的话,只是拔出腰间佩刀,向前猛地一挥。 三千骑兵立刻催动战马,匯成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向西边的丘陵地带穿行而去。 他们循著情报司早已探明的小路,在辽西的丘陵与密林之间快速穿插。 一路上,他们轻而易举地绕过了明军布置下的多处岗哨和斥候。 那些明军士兵根本无法想像,会有一支如此大规模的骑兵,能用这样诡异的方式进行夜间突袭。 子时,烂泥坡。 这个临时的粮草大营里一片安静。 负责守卫的明军士兵三三两两地围著几堆篝火,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抱怨著北地的寒冷。 营地的防卫非常鬆懈,连最基本的巡逻队都看不到。 在他们看来,这里是大军腹地,距离前线尚远,不可能有任何危险。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一名正靠著粮草垛打盹的老兵忽然被惊醒。 他有些疑惑地將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听了听。 他喃喃自语:“好像……有马蹄声?” 旁边的同伴嗤笑一声:“老王,你睡糊涂了吧?这大半夜的,哪来的马蹄声?就算是郭將军的传令兵,也不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老兵挠了挠头,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但下一秒,那震动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老兵脸色煞白,猛地站了起来,嘶声吼道:“不对!真的有骑兵!敌袭——!” 然而,他的警告已经太迟了。 他的喊声未落,三千名辽东铁骑便已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猛然衝出! 瞿能一马当先,高举长刀。 他怒吼道:“放箭!” 顷刻间,无数支火箭拖著长长的焰尾,射向营地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垛! 乾燥的粮草沾火即燃。 短短几个呼吸间,整个大营便燃起冲天大火! 守卫的明军士兵都懵了。 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只看到黑压压的骑兵在营中肆虐。 漫天都是致命的箭雨,周围是熊熊烈火。 他们的建制瞬间崩溃,哭喊著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瞿能牢牢记著蓝玉的命令。 在確认大部分粮草都已被点燃后,他没有追杀溃兵,而是果断地一挥战刀。 “撤!” 三千铁骑令行禁止,迅速调转马头。 短暂的骚乱后,他们便重新聚集在一起。 隨即,跟著瞿能衝出火场,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发起衝锋到撤离战场,整个过程加起来,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当三十里外的郭英接到消息,亲自率领部队赶到烂泥坡时,战斗早已结束。 他看到的,只是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和遍地焦炭。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那堆积如山、足够他五万大军吃上大半个月的粮草,已经彻底化为了灰烬。 “啊!” 郭英目眥欲裂,猛地拔出佩刀,狠狠劈在旁边一辆烧焦的粮车上。 这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头晕目眩。 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第59章 铁骑初鸣 天色微亮。 烂泥坡的大火终於熄灭,只留下一片焦土和呛人的烟味。 郭英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 他站在那堆曾经是粮草的巨大灰烬前,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几名副將都低著头,不敢出声。 整个营地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郭英的声音沙哑:“查清楚了吗?究竟是哪路毛贼乾的?” 一名负责斥候的千户官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小声报告:“回……回將军,从现场遗留的马蹄印看,应该是一支三千人左右的轻骑。他们的行动非常迅速,而且……而且手法很专业。” 郭英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千户的胸口上:“专业?” 那千户官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郭英喝道:“你的意思是,我五万大军,被三千个专业毛贼在家门口烧了粮草,还让他们跑了?” 千户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末將……末將不敢……” 郭英不再理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眾將。 “都哑巴了?现在该怎么办,你们说!” 一名年长的副將犹豫了一下,硬著头皮开口:“將军,敌暗我明,我军粮草被焚,士气受挫。依末將愚见,我们不如先稳住阵脚……等候耿大將军的主力抵达,再从长计议。” 话音刚落,郭英便是一声冷笑。 他指著东方的天空,咆哮道:“从长计议?等那个老匹夫?粮草为什么会被烧?就是因为我们走得太慢了!给了那些缩头乌龟可乘之机!” “他们以为用这种偷鸡摸狗的伎俩,就能嚇住本將军吗?做梦!”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洗刷这份耻辱。 郭英拔出腰间佩刀,刀尖指向山海关的方向:“传我將令!全军加速前进!拋弃所有不必要的輜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天黑之前,必须再前进五十里!” “我倒要看看,等我们大军兵临城下,蓝玉那些见不得光的贼兵,还敢不敢出来送死!” 先前那名副將急忙劝阻:“將军,不可啊!如此急行军,士兵体力不支,阵型也容易散乱,若是遭遇埋伏……” 郭英的刀锋瞬间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让他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转身便走:“谁敢再言后退,或拖延行军,杀无赦!” 眾將面面相覷,最终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各自下去传令。 整个明军前锋营,就这样在一道疯狂的命令下再次开始运转。 士兵们被军官们粗暴地催促著,將沉重的行囊和一些炊具扔在路边,开始了疲惫的急行军。 队伍被拉得很长,怨声载道。 。。。。 与此同时,山海关东边。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支千人规模的辽东军侦察部队,正在一座小山坡上休整。 为首的將领是曹震的副將,李平。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正坐在石头上,仔细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来。 “李將军,明军主力离我们不到十里了!他们正在全速前进,看样子是衝著我们来的!” 李平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將佩刀插回刀鞘,站起身,对手下那上千名同样沉默的士兵下达了命令。 “全员上马,准备接客。” 他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们翻身上马,整好队列,就在那山坡上,將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在明军的视野之中。 很快,郭英的前锋斥候就发现了这支辽东军。 消息传回中军,正在马背上烦躁不安的郭英顿时精神一振。 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好啊!本將军正愁找不到他们,他们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区区千把人,也敢拦路?真是螳臂当车!” 他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传令前军骑兵,给本將军衝锋!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我带回来!” “呜——!” 悠长的號角声响起。 数千名明军骑兵立刻脱离主队,发起了衝锋。 山坡上,李平冷静地看著涌来的敌人。 他平静地开口:“放箭。” 辽东军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一排稀疏的箭雨射向了衝锋的敌骑。 箭雨並未造成多大的杀伤。 但这短暂的接触已经足够了。 李平毫不犹豫地下达了第二个命令:“撤!” 山坡上的千人队立刻调转马头,开始向后方“溃败”。 他们的溃败演得非常逼真。 阵型散乱,旗帜歪倒,甚至还有人故意从马背上摔下,又被同伴手忙脚乱地拉上去,显得狼狈不堪。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后方观战的郭英眼中。 “废物!一群废物!”郭英兴奋地大骂道,“全军追击!给本將军全速追击!不要放跑一个!我要將他们全部碾碎!” 在他疯狂的命令下,明军的整个前锋部队都失去了控制。 士兵们爭先恐后地向前涌去,想要抢下这份天大的功劳。 原本还算整齐的行军队列,瞬间变成了一窝蜂式的盲目追击。 李平率领著他的一千人,不紧不慢地在前面“逃跑”,始终与后方的追兵保持著一个微妙的距离。 他將这支庞大而臃肿的追击部队,一点一点地,引向了那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地方。 那是一处两面是低矮丘陵的狭长地带。 当大部分明军骑兵都涌入了这片狭窄的谷地后,正在狼狈逃窜的李平和他手下的士兵,突然勒住了马。 他们在谷地出口,用一种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重新结成了整齐的防御队列。 追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前方的“猎物”突然变成了坚固的墙壁。 也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咻!咻!咻!” 尖锐的呼啸声突然从谷地两侧的丘陵上传来! 那是军用重弩发射时特有的声音。 数百支粗大的弩箭从天而降,瞬间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明军骑兵。 人与马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许多骑兵甚至连敌人在哪都没看到,就被巨大的弩箭洞穿了身体,连人带马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紧接著,在两侧的丘陵缓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手持长枪的辽东步兵。 他们排著密不透风的方阵,表情冷漠,沉默地迎向了陷入混乱的明军。 在对明军的前锋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后,他们並不与数倍於己的敌人缠斗。 丘陵上的弩手在完成一轮射击后,立刻在其他士兵的掩护下,井然有序地向后方撤退。 正面的步兵方阵在顶住了一波衝击后,也开始交替掩护,缓缓退出了战场。 整场伏击,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 当郭英气急败坏地率领中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上千具倒在血泊中的自己人的尸体。 而敌人,连一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前军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多士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对那支辽东军的恐惧。 第60章 渤海风起 辽西走廊,前哨战的血腥味尚未散尽。 大海的另一端,山东登州府外的一处隱秘海湾,却是另一番景象。 海湾內风平浪静。 二十艘巨大的战船,正安静地停泊在清澈的海水里。 船体都刷著一层厚厚的黑色桐油,在阳光下反射著沉闷的光。 它们的大小和形制非常统一,侧舷上开著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悬掛著一面狰狞的黑色龙旗。 这里,就是蓝玉暗中打造的海上利刃——黑龙舰队的秘密基地。 海湾岸边,一座新建的坚固营寨內,两道身影正对著一副巨大的海图。 一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著一道醒目的刀疤,正是被蓝玉收服的海上梟雄陈祖义。 另一人则是个年轻人,面容沉静,眼神锐利。 他就是蓝玉的义子,负责整条海上暗线的总管,蓝春。 陈祖义用粗壮的手指戳了戳海图上的几个点:“春公子,最近那些明军水师的巡逻船又开始不老实了。要不要我带几艘船出去,再给他们松松筋骨?” 蓝春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图。 他声音平稳:“陈將军,稍安勿躁。义父有令,大战未起之前我们不可轻易暴露实力,上次的护航队只是给他们一个警告。” 陈祖义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可我这手都痒了!咱们这二十艘宝贝疙瘩,难道就一直停在这里晒太阳吗?这船上的炮,是用来听响的?” 蓝春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海湾的入口。 一艘小小的快船正掛著满帆,以惊人的速度衝进了海湾。 船上的水手个个精疲力尽,眼神里却带著一股兴奋。 蓝春轻声说道:“是辽东来的信鸽。” 陈祖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快船靠岸,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一路狂奔,衝进了指挥帐。 信使喘著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蜡封住的竹筒,双手呈上:“春……春总管!大总管……大总管的最高指令!” 蓝春迅速接过竹筒,捏碎蜡封,从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一目十行。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神情慢慢变得严肃。 帐篷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陈祖义伸长脖子紧张地看著蓝春,连大气都不敢喘。 蓝春看完纸条,將它凑到旁边的烛火上,仔细地烧成了灰烬。 他转过身看著陈祖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陈將军。” “陆地上的战爭,已经打响了。” 陈祖义猛地一拍桌子。 他兴奋地吼道:“好!太好了!总算不用再当缩头乌龟了!春公子,大总管怎么说?让我去打哪里?登州府?还是天津卫?” 蓝春摇了摇头:“都不是。”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海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在一个地方画下了一个沉重的圆圈。 蓝春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敬佩:“义父的命令,清晰而大胆。我们的目標,是这里——山东,莱州府!” 陈祖义凑了过去,看著那个红圈,先是一愣。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莱州府?!那里可是耿炳文大军在山东最重要的粮草转运港口!港口里至少有上千守军,城墙也很坚固!” 蓝春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没错,所以义父才说,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 陈祖义愣过之后,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大胆?我喜欢!这他娘的才叫打仗!” 之前的那些小规模海战,对他来说都只是开胃小菜。 攻击一座戒备森严的府城,才是真正能让他陈祖义扬名立万的大场面。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莱州府……莱州府……干他娘的!” 蓝春相对冷静得多。 他拉住了还在兴奋中的陈祖义。 他指著海图:“陈將军,你先冷静一下。义父的计划,需要我们精准地执行,不能有任何差错。” 陈祖义立刻停下脚步。 他虽然为人桀驁,但对蓝玉父子的本事,却是打心底里服气的。 他严肃地说道:“春公子,你说,我听著!” 蓝春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开始详细地布置作战计划。 “莱州的明军水师虽然不强,但我们也不能大意。我们的航线要走这里,绕开他们日常巡逻的海域。” “攻击时间定在后日黎明,那时守军最睏乏,警惕性最低。” “我们的炮火要优先摧毁他们的码头和岸防炮台,港口里的那些小巡逻船不足为惧。” 说著,他又在海图旁边的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我们不进城,目標只有港口区的官仓。为確保行动成功,必须组织一支精锐的登陆部队。” “我会从当年跟隨义父的老兵里,挑选出五百名最悍勇的战士。由我亲自带领,负责登陆作战。你的任务是统一指挥舰队,用炮火掩护我们,並封锁整个港口,不让任何一条船逃出去!” 蓝春的计划条理清晰,分工明確,几乎考虑到了所有细节。 陈祖义听得连连点头,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沉声应道:“好!就这么办!” 蓝春对著帐外的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全员准备!一个时辰后,舰队……准时出征!” 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秘密基地。 沉寂已久的海湾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水手们奔跑著,將一筐筐黑色的炮弹和一桶桶颗粒火药,小心地运上战船。 五百名被挑选出来的老兵,开始默默地检查武器,套上坚固的皮甲。 他们眼神冷漠,沉默不语。 整个基地就像一台精准的战爭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 海湾的出口处,二十艘刷著黑色桐油的战舰排成一个威严的攻击阵型,缓缓驶出了港口。 它们升起了巨大的船帆,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白色浪。 狰狞的黑龙旗,在海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第61章 炮轰莱州 两天后。 山东,莱州港。 黎明时分的薄雾还笼罩在平静的海面上。 港口瞭望塔上的守军张三正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他靠在冰冷的墙垛上,寒气一个劲地往骨头缝里钻。 这真是个无聊的差事。 他揉了揉眼睛,扫了一眼远方的海平线。 海与天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黑点。 他嘟囔了一句没当回事:“又是那些早起的渔民。” 他正准备缩回头去,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些黑点变大的速度似乎太快了。 而且,它们的数量也太多了。 张三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他连忙拿起掛在旁边的单筒望远镜,对准了那个方向。 那根本不是什么渔船! 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二十艘通体漆黑的战船排著整齐的队形,正乘风破浪而来。 它们的样式完全一致,船身显得异常坚固。 每艘船上都掛著一面他不认识的黑色龙旗。 那旗帜上的黑龙,样子看上去非常凶猛。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莱州港清晨的寧静:“敌……敌袭!” 悽厉的警钟声很快在港口內外胡乱地响了起来。 整个莱州港都乱了套。 还在睡梦中的守军被惊醒,他们手忙脚乱地穿著盔甲,寻找著自己的武器。 军官们大声地咒骂著,试图將混乱的士兵重新组织起来。 然而,黑龙舰队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旗舰“定海號”的甲板上,陈祖义迎著腥咸的海风,脸上是狂热的笑容。 他看著远处那个陷入混乱的港口。 他抽出腰间那把锋利的佩刀,向前猛地一指:“传令!全舰队侧过船身!炮手准备!” “让这些旱鸭子们,好好开开眼界!” 令旗挥舞。 二十艘巨大的战船动作整齐划一,同时侧过了船身。 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莱州港简陋的木质码头和岸边那几座孤零零的炮台。 港口守备府的校尉刚刚衝上码头,还没来得及下达任何命令,就看到了这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他失声喊道:“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下一秒,回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陈祖义兴奋地怒吼:“开炮!” 上百门“黑龙一式”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 沉重的炮弹拖著尖锐的呼啸声飞向港口,其中一些炮弹甚至被烧得通体发红! 这是一场来自海上的、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木屑横飞! 碎石四溅! 莱州港那引以为傲的坚固码头,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巨大的木桩被整个掀起,然后重重地砸进海里。 岸边那几座明军寄予厚望的炮台更是悽惨。 一颗实心弹准確地命中了一座炮台,砖石结构的炮台瞬间炸裂开来,里面的士兵和那门老旧的火炮被一起埋葬在了废墟之中。 码头上的明军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也从未经歷过如此绝望的战斗。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跑啊!”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兵器,哭喊著向城內逃去。 港口里还停泊著几艘明军的小型巡逻船,他们鼓起勇气,升起船帆,似乎想要衝出去迎战。 陈祖义冷笑一声:“呵呵,不知死活的东西。” “换链弹!给我打断它们的桅杆!” 又是一阵炮响。 这一次,出膛的是带著长长铁链的特殊炮弹。 铁链在空中高速旋转,准確地扫过了那几艘可怜的小船。 它们的木质桅杆被轻易地切断,巨大的船帆带著断裂的木头轰然倒下,將甲板上的士兵砸得死伤一片。 这几艘船,彻底变成了漂在海上的活靶子。 在炮火的掩护下,蓝春冷静地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 他的身后,是五百名眼神冷漠的精锐老兵。 他下达了简短的命令:“登陆!” 数十艘小船被放下,士兵们划动船桨,迅速冲向了那个已经被炮火彻底清空的码头。 他们轻易地衝上了岸,击溃了零星几个还在抵抗的守军,迅速控制了整个港口区。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硝烟味。 蓝春对著手下的军官们吩咐道:“陈將军会用炮火封锁港口,挡住城里的援军。我们的时间不多。” “所有人的任务都清楚了吗?” 眾军官齐声应道:“清楚了!” 蓝春抽出佩刀,指向不远处那几座巨大的官仓:“好!行动!” 五百名士兵立刻分成了两队。 一队直奔那些存放著金银和珍贵物资的仓库。 他们用大斧劈开门锁冲了进去,將一箱箱易於携带的银锭和一匹匹珍贵的丝绸快速地搬运出来,送上小船。 另一队人数更多的士兵,则冲向了那几座最大的粮仓。 仓库的门被撞开,堆积如山的粮草、成捆的衣、还有大批崭新的军械出现在眾人眼前。 隨著军官的一声令下:“烧!” 士兵们將隨身携带的火油泼洒在这些物资上。 然后,他们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乾燥的粮草是最好的燃料,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 很快,整座巨大的仓库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浓密的黑烟直衝云霄。 莱州城內。 知府和守备將军终於集结起一支数千人的部队,急匆匆地向港口赶来。 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港口外的街道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无法逾越的火海。 熊熊燃烧的官仓,將整个港口区都笼罩在恐怖的高温之中。 而那支神秘的黑色舰队,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任务。 蓝春率领著登陆部队,带著丰厚的战利品,井然有序地撤回了船上。 看到远处赶来的明军,陈祖义哈哈大笑。 “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舰队的火炮再次轰鸣,一排炮弹越过燃烧的仓库,准確地落在了明军的队列之中,炸得他们人仰马翻,不敢再前进半步。 在明军士兵们绝望又愤怒的注视下,黑龙舰队升起所有船帆,调转船头,扬长而去。 它们的身后,是一个浓烟滚滚、陷入一片火海的残破港口。 第62章 双重急报 耿炳文的中军帅帐之內,气氛压抑。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尽,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冰冷的空气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让帐內的几名高级將领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谁也没有说话,都在等著。 等著前锋总兵官郭英的战报。 自从前几日郭英的前哨部队遭遇伏击、损失惨重之后,整个大营的士气就变得很低落。 一种无形的不安,开始在军官之间蔓延。 帐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报!” 一名郭英的亲兵快步走进帅帐,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战报。 “启稟大將军,郭將军前线军报!” 耿炳文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军报。 他撕开封口,展开羊皮纸,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慢,眉头也越皱越紧。 帐內的將领们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主帅的脸色。 终於,耿炳文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那份战报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一声闷响。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自己看吧。” 一名离得最近的副將小心翼翼地拿起战报,凑到烛火下念了起来。 战报上的文字写得倒是很有文采。 郭英先是大肆吹嘘了一番自己如何身先士卒,率领大军“奋勇追击”。 然后,他將前哨战的失利轻描淡写地归咎於敌人“狡诈”,声称自己是中了辽东逆贼卑鄙的埋伏,才会有一些“微小损失”。 他甚至还夸大了敌人的兵力,说自己遭遇了不下万人的辽东军主力。 战报的最后,郭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强烈要求主力大军立刻放弃稳扎稳打的策略,全速跟进,与他的前锋合兵一处,共同向山海关发起总攻。 副將念完,帅帐內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耿炳文的心腹將领气得一拳砸在自己的盔甲上:“简直是胡闹!遭了埋伏,损失了上千弟兄,在他嘴里就成了『微小损失』?” “还要求主力跟进?他这是要把我们二十万大军,全都带进沟里去!” 另一边,几名与郭英关係不错的年轻勛贵立刻站出来反驳。 “话不能这么说!郭將军的前锋部队面对的可是敌军主力!他这是在为大军探路,承担了最大的风险!” “没错!我看郭將军的提议就很好!我们本来就该一鼓作气,直接衝到山海关下!” “大將军,不能再犹豫了!再等下去,军心都要散了!” 帅帐之中,爭吵之声再起。 一部分將领认为郭英无能急功,根本不配当这个前锋总兵官。 另一部分將领则被战报中夸大的敌人兵力所嚇倒,认为不能再让前锋部队孤军冒进,应该立刻支援。 耿炳文看著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听著耳边那些毫无意义的爭吵,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没有去制止。 因为他知道,这支大军的核心,已经烂掉了。 就在帐內的爭吵声达到顶点时,一个极度惊惶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了进来。 “报——!大將军!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啊!” 这个声音悽厉,瞬间斩断了帐內所有的爭吵。 整个帅帐,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帐门口。 只见一名信使浑身是泥水,连头盔都跑丟了。 他连滚带爬地衝进了帅帐,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地。 他挣扎著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水……” 一名亲兵连忙端来一碗水,给他灌了下去。 喝了水,信使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他顾不上擦拭嘴边的水渍,用尽全身力气哭喊起来。 “大將军!不好了!” “山东莱州府……莱州府……被一支不明来歷的水师攻破了!” “港口被焚,粮草……我们的粮草……” 信使的声音哽咽了。 “粮草……全没了!” 帐內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心跳声。 如果说,郭英前锋的失利只是一点皮肉伤。 那么,莱州被焚,后路被断,就是一把直接捅进二十万大军心臟的尖刀! 那不仅仅是粮草! 那是他们整个东路补给线的核心枢纽! 是他们所有人的命根子! 耿炳文的身子剧烈地晃了几下。 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蹌著向后退了几步,最后“咚”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帅位上。 他那张本就苍老的面孔,在一瞬间血色尽失。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两个点才在他的视野里慢慢变得清晰。 一个点,是正在辽西走廊上被耍得团团转的郭英前锋。 另一个点,是被拦腰斩断的山东莱州补给线。 一条线从陆地而来。 另一条线从大海而来。 这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此刻却精准地交匯在了一起,目標全都指向了他这支大军的后心! 直到这一刻,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才真正明白蓝玉的谋划是何等的可怕。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叛乱。 这是一张从战爭开始之前,就已经布好的天罗地网。 而他,和他麾下的二十万大军,就是那只一头撞进网里的猎物。 “完了……” 耿炳文的嘴里,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他和他的大军,竟已陷入了进退维谷、后路堪忧的绝境。 帐內,无人敢发一言。 只有那名来自山东的信使,还在那里低声地抽泣著。 而在帅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名一直沉默著的、来自燕王府的王老总旗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耿炳文,又看了一眼帐內那些乱作一团的將领。 然后,他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在他身上的时候,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座大帐。 第63章 帅帐定策 莱州被焚的噩耗,让帅帐內本就浑浊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之前还在激烈爭吵的声音,彻底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著帐內的每一个將领。 那些刚才还在叫囂著要主动出击的年轻勛贵们,此刻都面色惨白。 他们低著头,眼神躲闪,不敢去看任何人。 他们终於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能让他们轻易捞取功劳的战爭。 主位上,耿炳文瘫坐了许久。 他的眼神空洞。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將会就此崩溃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丝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他毕竟是跟隨朱元璋打下天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將。 他没有崩溃。 耿炳文用手撑著桌案,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很慢,但当他重新站稳时,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杆,竟然挺得笔直。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传我將令!” 帐內的所有將领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耿炳文的目光扫过眾人:“第一!全军立刻停止前进!” “第二!所有部队就地转入防御姿態!深挖壕沟,多设鹿角,防止敌军夜袭!” “第三!”他指向帐內一名负责斥候的將军,“你,立刻派出所有最好的斥候,分成数十路严密探查后方!我要知道我们身后五十里內的每一条路,是不是都还安全!” 一连串简短而清晰的命令,让帐內那些本已六神无主的將领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眾將齐声应道:“末將遵命!” 他们如蒙大赦般,纷纷退出了帅帐。 很快,帅帐里只剩下了耿炳文和他最信任的几名心腹將领。 耿炳文走到火盆前,伸出双手烤了烤火。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於转过身,看著留下来的几名心腹,说出了一句话。 “我们必须撤军。” 一名副將失声喊道:“什么?!大將军,您……您说什么?” 耿炳文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我们必须立刻撤军!”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你们看看!”他说道,“郭英的前锋被缠住,生死不明。莱州的后路又被截断。我们现在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口袋里!口袋的口子,正在慢慢收紧!” “在这种情况下军心浮动,后勤无继,如果还要强行去攻打山海关,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別?”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恳求的神色。 “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全军后撤!趁著蓝玉的主力还没有完成合围,退回山东境內!否则,我们这二十万大军,將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几名心腹將领听完,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当然明白,耿炳文说的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但…… 一位与曹国公李景隆关係密切的侯爵艰难地开口了:“大將军,您的顾虑我们都明白。可是……圣上那里……” 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皇帝刚刚才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半月之內必须兵临山海关。 现在不战而退,就是公然抗旨。 以当今圣上那暴躁的脾气,他们就算能活著逃回南京,恐怕也难逃一死。 另一名將领也附和道:“是啊大將军,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回去,实在没法向圣上交代啊!” 耿炳文忽然冷笑了一声:“交代?”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瞻前顾后的將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缓缓走到帅帐正中那个悬掛著兵器的架子前。 他伸出手,用一种非常庄重的姿態,取下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古朴的宝剑,剑身上刻著繁复的纹,剑柄处镶嵌著一颗巨大的明珠。 尚方宝剑! 此剑一出,如朕亲临! 帐內几名还在犹豫的將领脸色瞬间大变。 耿炳文手持尚方宝剑,走到了那名李景隆的亲信面前。 他用冰冷的剑身,在那名侯爵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耿炳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现在,这支军队,我说了算。” “是全军覆没,让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被蓝玉砍下来,还是违抗一次军令,带著剩下的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 “你们,自己选。” 他收回宝剑,转身走回自己的帅位。 “从现在起,谁敢再言不退,休怪老夫剑下无情!” 那名侯爵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其他几名將领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耿炳文用他最后的威严,暂时镇住了所有人。 会议结束了。 將领们神情复杂地离开了帅帐,帐篷里又只剩下了耿炳文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袭来。 他知道,今天这个决定已经將他自己的性命押了上去。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亲笔写下了一封密令。 密令的內容很简单:命前锋总兵官郭英,立刻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全军后队变前队,火速向主力大营的方向靠拢会合,不得有任何延误。 他將密令装进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 他喊道:“来人!” 一名亲兵走了进来。 他將信递了过去:“你,亲自去!把这封信以最快的速度,亲手送到郭英手上!” 亲兵接过密令,转身快步离去:“遵命!” 整个帅帐,再次恢復了安静。 而在帅帐外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那名来自燕王府、名叫王五的总旗,將刚才帐內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名送信的亲兵骑著快马消失在夜色中,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悄然离去,很快就融入了军营混乱的夜色之中。 他也要去发一封信,一封发往北平的加急快信。 第64章 孤注一掷 第二天清晨。 郭英的前锋大营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 士兵们默默地吃著冰冷的早饭,眼神里满是疲惫。 前几日的伏击战,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辽东军的厉害。 那种不与你缠斗,只是用精准的弩箭造成杀伤就立刻撤退的打法,让他们感到十分憋屈。 帅帐之中,郭英来回踱步。 他脸上还残留著宿醉的痕跡。 昨夜他喝了很多酒,想忘了那场败仗,却没能做到。 一闭上眼,他就能看到自己麾下的骑兵被人仰马翻地射倒在地。 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將军!主帅大营派来的信使到了!” 郭英的步子一顿。 他皱了皱眉。 他冷冷地说道:“让他进来。” 耿炳文派来的那名心腹亲兵风尘僕僕地走进了大帐。 他跑了一整夜,看上去又累又乏。 他不敢耽搁,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令,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郭將军,这是大將军给您的亲笔密令!” 郭英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信。 他撕开信封,展开了那张薄薄的信纸。 帐內的几名亲信將领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郭英的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地扫过。 起初他还面无表情。 但很快,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当他看到信纸末尾那个让他后队变前队、立刻后撤的命令时,握著信纸的手猛地攥紧。 一声咆哮在帅帐內猛然炸响:“岂有此理!” “嘶啦!” 他將手中的密令撕成了碎片! “撤退?” “他竟然让我撤退?!” 郭英指著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信使,破口大骂道:“回去告诉那个老匹夫!我郭英是朝廷亲封的武定侯之后!我郭家满门忠烈,只有战死沙场的將军,没有夹著尾巴逃跑的懦夫!” “他一个只知道躲在后面、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过老东西,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郭英发出一声冷笑:“想让我撤退?除非他亲自过来,砍了我的脑袋!” 那名信使被嚇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郭英一脚踹在他身上:“滚!” “马上给我滚!再让我看到你,我立刻就砍了你!” 信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帅帐。 帅帐之內,一片死寂。 剩下的几名亲信將领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开口。 郭英重重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在帐內来回走了几圈,却怎么也平復不下来。 承认撤退,就等於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连敌人的主力都没摸到,就被打得丟盔弃甲。 这个结果,他绝不能接受。 功名、前途、家族的荣耀,绝对不能蒙上这样的污点。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几名心腹。 他低声问道:“你们也觉得,我们应该撤退吗?” 几名將领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说道:“將军,大帅他……或许有他的考量。我们毕竟是前锋,若是损失太大……” 郭英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够了!” 他走到帅帐中央,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弟兄们!”他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也觉得憋屈,对不对?!” “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鬼地方,不是为了受气的!是为了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可现在呢?那个姓耿的老匹夫,他做了什么?他把我们扔在最前面,自己却带著主力在后面看戏!我们一遇到点小麻烦,他就嚇破了胆,让我们当逃兵!” 他指著身后的南方大声质问道:“你们告诉我!如果我们今天真的撤了,以后回到京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別人会说我们是连辽东逆贼的面都没见著,就被嚇跑的胆小鬼!”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帐內所有年轻將领的痛处。 他们都是勛贵子弟,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功名。 让他们就这样灰溜溜地撤回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看到眾人的表情开始动摇,郭英知道时机到了。 他走到地图前,用拳头重重地锤了一下山海关的位置。 “功劳,就在眼前!” 他大声说道:“你们都以为辽东军很厉害吗?错了!他们不过是一群只会偷鸡摸狗的鼠辈!” “他们为什么不敢跟我们正面决战?为什么只敢搞夜袭、搞偷袭?因为他们怕了!他们真正的主力全都龟缩在山海关那个乌龟壳里,根本不敢出来!” “而这,就是我们天大的机会!” 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计划。 “不退!我们不仅不退,我们还要进!” “我们现在就出发!全军轻装简从!拋弃所有笨重的东西,只带三天的口粮!星夜兼程,直接杀到山海关下!” “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不但没退,反而会对他们发动奇袭!” “只要我们能一鼓作气拿下山海关!你们想想,这是多大的功劳?!” 他张开双臂。 “到那个时候,什么粮草被烧,什么前哨失利,全都不值一提!我们,就是平定辽东叛乱的首功之臣!” “而那个昏聵老朽的耿炳文,反而要因为他的怯战之罪,让我们跟著受连累!” 在郭英的煽动下,那群同样渴望功劳的年轻將领们,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攻破山海关,加官进爵的未来。 “將军说得对!干了!” “妈的!早就看那老傢伙不顺眼了!” “不就是一个山海关吗?弟兄们跟我冲,保证给它砸个稀巴烂!” “支持將军!我们绝不当逃兵!” 看著群情激奋的眾人,郭英笑了。 他知道,他赌贏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好!传我將令!” “全军立刻拔营!” “拋弃所有多余粮草和重型装备!只携带三日口粮和隨身兵器!” “目標—山海关!” “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整个前锋大营立刻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之中。 士兵们被命令將沉重的盔甲、备用的武器,还有那些宝贵的行军锅和帐篷全都扔在原地。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这个奇怪的命令。 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服从。 第65章 石河谷 与郭英大营里的狂热混乱截然不同。 山海关,镇北军总指挥部之內,一片冷静。 蓝玉正坐在一盆炭火前,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著一块木头。 木屑均匀地落在地上。 耿璇和曹震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两人都看著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 曹震有些沉不住气,瓮声瓮气地开口:“大帅,郭英那小子都已经两天没动静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蓝玉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鱼儿闻到了鱼饵的香味,总要先试探几下,才敢真正下口。” “他在等。” “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他自己失去耐心。”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紧急军情!” 一名斥候浑身带著寒气衝进了大帐。 他单膝跪地,喘著气稟报导:“大帅!郭英前锋大营有最新情报传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双手呈上。 “这是蒋瓛大人派人拼死送出来的!” 蓝玉终於放下了手中的木头。 他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写满了字的信纸,还有几片被撕碎的纸片。 他先是展开信纸快速看了一遍,那是蒋瓛手下被策反的百户,详细记下了昨日郭英帅帐內发生的一切。 然后,蓝玉將那些碎纸片小心翼翼地在桌案上拼凑起来。 很快,耿炳文那封“立刻后撤”的密令就大致呈现在眾人眼前。 看著这份情报,耿璇和曹震都愣住了。 耿炳文都下令撤退了,可郭英的营地为什么反而一副要轻装前进的样子? 曹震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大帅,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郭英那小子敢抗命不遵?” 蓝玉笑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沙盘前:“他当然敢。” “郭英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出身勛贵,从小顺风顺水没吃过大亏,这样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指著沙盘上代表郭英前锋的那个小旗帜。 “那就是骄傲。” “骄傲的人最看重脸面。” “前几天,我们又是烧他粮草又是伏击他前哨,这对来他说就是被人当眾扇了两个耳光,心里憋著一股火。” 蓝玉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时候,耿炳文非但不安抚他,反而递过来一封让他夹著尾巴逃跑的命令。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孤注一掷。” “用一场他自以为能够获得的胜利,来洗刷之前所有的耻辱,证明耿炳文才是错的那个!” 听完这番分析,耿璇和曹震看著自家大帅,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耿璇由衷地讚嘆道:“大帅神机妙算!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据守雄关,等著他来撞个头破血流?” 在他看来,利用山海关坚固的城防消耗敌军,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 蓝玉摇了摇头。 “在关城下打,我们最多是击溃他们。”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我要的不是击溃,是全歼。” “我要把郭英这五万前锋,彻彻底底地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一个不留!” “就当做是送给耿炳文,送给南京城里那位皇帝,当做一份开战大礼!” 这番话杀气腾腾,让帐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蓝玉拿起小木棍,在沙盘上距离山海关三十里外的一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一片两边是低矮丘陵,中间是一条狭长河谷的地带。 他声音冷静而清晰:“这里名叫石河谷,就是我为郭英准备的坟场。” 他开始在沙盘上调兵遣將,下达最终部署。 “耿璇!” “末將在!” “你立刻调拨五千人马。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给我插满旗帜!白天让士兵们来回走动,製造出大军云集的假象;晚上给我点起无数火把,做出防守空虚但又害怕夜袭的样子。总之,一个目的,把郭英稳稳地引到石河谷来。” 耿璇立刻领命:“末將明白!” “曹震!” “末將在!” 曹震兴奋地上前一步。 蓝玉说道:“我给你一万镇北军最精锐的步兵!你的任务,就是在石河谷的谷口布下一个最坚固的防御阵地!” “不管明军如何衝击,你都必须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里!你就是一块铁砧,负责把敌人所有的锐气都给我磨平了!” 曹震拍著胸脯大声保证:“大帅放心!除非我死,否则阵地绝不会丟!” “很好。”蓝玉点点头,然后看向沙盘的另一个方向。 他笑了笑:“至於瞿能……他和他那三千铁骑,现在应该已经绕到郭英的身后去了。” “他们的任务不是衝锋,而是张开一张大网。等到战斗进入尾声,他们会负责截断敌军所有的退路,不放跑任何一个人。” 最后,蓝玉的小木棍落在了石河谷两侧那两片不起眼的丘陵之上。 “至於我……” 他自信地说道:“我会亲自率领炮兵营埋伏在这两处高地上。” “我会让郭英和他的五万大军,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天降神罚。” 所有部署下达完毕。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精准致命。 从郭英决定抗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蓝玉牢牢攥在了手里。 耿璇和曹震立刻退出了大帐。 山海关这座巨大的战爭机器,开始按照蓝玉的意志高速运转起来。 当天下午。 数万镇北军主力部队没有在山海关下停留。 他们分批次悄悄地离开关城,进入了石河谷那片连绵的丘陵。 士兵们动作迅速,纪律严明。 一队队步兵在军官的带领下进入了预设阵地。 一门门刷著黑漆、狰狞可怖的“黑龙一式”火炮,被骡马吃力地拖上两侧高地。 炮兵们立刻构筑炮兵阵地,用偽装网和树枝將这些战爭神器的身影隱藏了起来。 夜幕很快降临。 整个石河谷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数万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悄无声息地隱蔽在丘陵与密林之中。 他们不点火,不喧譁。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整个战场一片静謐,却又充满了浓烈的杀机。 第66章 石河谷血战 辽西走廊上的寒风很尖锐。 郭英的五万大军,在这寒风中已经强行军了两天。 士兵们的脚上都磨出了血泡。 很多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破烂,只能光著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们饿得肚子咕咕叫,身上只带著三天的乾粮,根本不敢放开吃。 队伍拉得很长,军容散乱。 “前面就是石河谷了!” 队伍前方,一名斥候骑著快马回来稟报。 “穿过那片谷地再走三十里,就是山海关!” 听到这个消息,这支疲惫的军队精神为之一振。 士兵们互相搀扶著,加快了脚步。 在他们看来,胜利就在眼前,只要攻破那座防守空虚的山海关,就能好好睡一觉、吃顿饱饭了。 郭英骑在高大的战马上。 两天两夜的赶路让他身心俱疲,但一想到即將到来的功劳,那点疲惫便烟消云散了。 他举起马鞭,遥遥指向前方狭长的谷地入口。 他的目光越过谷口,仿佛已经看到了山海关的城楼,看到了自己亲手將大明龙旗插上城头的情景。 “全军听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高声喊道:“准备战斗!” 大军缓缓地停在了石河谷的入口前。 郭英眯起眼睛向谷內望去。 他看到在谷口的另一端,有一支辽东军已经摆开了防御阵势。 那支军队人数看上去不多,大约只有一万人,排列著整齐的方阵,无数长枪斜指天空,一面面巨盾在阵前组成了一道墙壁。 郭英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对身边的副將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就是蓝玉最后的挣扎了。” “他把手上能动的兵力全都摆在了这里,想做一次困兽之斗。” 副將有些担心地说道:“將军,此处地形狭窄,我军兵力虽多却施展不开,会不会有埋伏?” “埋伏?”郭英哈哈大笑,“你看看这谷地两边,都是光禿禿的土坡,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能埋伏什么?” “他们这就是虚张声势!” 他根本没有进行战前侦察,也完全没把眼前这支辽东军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唾手可得。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衝垮眼前这个可笑的方阵! 郭英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剑,剑锋直指前方。 “全军突击!” “一举衝垮他们!不留一个活口!” “杀!” “呜!” 进攻的號角被吹响了。 沉闷的战鼓声在山谷间迴荡。 数万名明军士兵发出震天的喊杀声,举著刀枪,对著那个看上去单薄的辽东军方阵发起了衝锋! 谷口另一端。 曹震站在阵前,身形不动。 他看著汹涌而来的明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举盾!”他发出简短的命令。 “咔!” 前排的盾牌手將手中的重盾更加用力地向前顶去,盾牌间的缝隙瞬间消失。 “长枪!” “喝!” 后排的长枪手齐齐吶喊,將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用力伸出,组成了一片钢铁森林。 曹震的步兵方阵冷静地等待著。 “轰!”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狠狠地撞上了辽东军的盾墙! 巨大的撞击力让整个方阵微微晃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晃动了一下。 辽东军的士兵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用肩膀、用身体、用全部的力量抵住了这第一波衝击。 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士兵被锋利的长枪捅穿身体,后面的人则被巨大的衝力挤压在盾墙上,胸骨断裂。 鲜血瞬间染红了阵前的土地。 后面的明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们不知道前面的情况,只是被后面的人推著向前冲。 石河谷的谷口並不宽阔。 五万大军被强行塞进了这个狭窄的瓶颈之中。 阵型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混乱。 前进不了。 后退无路。 整支明军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 石河谷一侧的丘陵高地上。 蓝玉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冷静地举起手中的一面红色令旗,然后用一个乾脆的动作猛地挥下! 下一秒,炮火的怒吼响彻整个山谷! “轰!轰!轰!轰!” 部署在两侧高地上的数十门“黑龙炮”同时咆哮! 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 黑洞洞的炮弹带著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狠狠地砸进了谷地之中! 一颗开弹落入了一群挤在一起的明军士兵中间。 黑色的铁球在落地的一瞬间猛然炸开! 刺眼的火光闪过。 无数烧得通红的铁片和钢珠向四面八方飞溅,周围十几名明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另一边,一门火炮打出的是恐怖的霰弹。 无数拳头大小的铁球从炮口喷涌而出,横扫过明军最密集的前排。 盾牌被轻易击穿。 血肉之躯在这种武器面前显得无比脆弱。 还有那些沉重的实心弹,呼啸著砸进人群,硬生生地犁出一条条由残肢断臂铺成的血路。 明军士兵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他们的敌人不是眼前那支步兵方阵,而是来自天上! “天罚!这是天罚啊!” “炮!是辽东军的炮!” “快跑!快跑啊!” 整个石河谷內,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郭英呆呆地坐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著眼前地狱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五万大军,就在他眼前被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一片片地收割。 这根本不是战爭。 这是屠杀!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怎么会……”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场自以为是的奇袭,竟一头撞进了敌人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就在他失神的时候。 一颗开弹落在了他前方不远处。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一股强烈的衝击波狠狠地撞在他的战马身上,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郭英也被这股力量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刺耳的轰鸣。 他挣扎著想从地上爬起来。 但已经晚了。 数轮炮击过后,炮声终於停歇。 曹震看著前方那片被打垮的敌军,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他发出咆哮: “镇北军!” “碾碎他们!” 一直稳守不动的步兵方阵终於动了。 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越过无数尸体,沉稳地向前推进。 几个辽东士兵很快就发现了倒在地上、穿著华丽盔甲、正七荤八素的郭英。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冲了上去。 一人一脚將郭英手中的佩剑踢飞。 然后几个人合力,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第67章 千里追亡 石河谷的炮声终於停歇了。 山谷之內,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伤兵微弱的呻吟。 夕阳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给这片战场镀上了一层暗红色。 数万名明军俘虏被勒令放下武器,双手抱头,黑压压地跪在谷地中央。 他们脸上还残留著炮火带来的惊恐,眼神里满是麻木和茫然。 他们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蓝玉骑著马,从丘陵高地上缓缓走了下来。 他的身后跟著曹震和耿璇等一眾辽东將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激动。 他们打贏了,而且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蓝玉的面色却很平静,他没看那些跪地的俘虏,也没看堆积如山的尸体,只是看著自己的士兵,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命令。 “传我將令!” “第一、第二步兵营,负责看管俘虏!但有异动者,立斩不赦!” “第三、第四步兵营,立刻打扫战场!收缴所有可用的兵器、盔甲和物资!” “后勤营,立即救治伤员!记住,不管是我们的弟兄还是明军的伤兵,一视同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全力救治!” “今晚,全军在此地休整!所有人,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混乱的战场在他的命令下开始变得有序,士兵们迅速行动,各司其职。 他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再次开口,声音提高许多。 “都听著!” “我是蓝玉!” “你们已经战败被俘,这是事实。” “我向你们保证,只要安分守己、遵守规矩,你们的性命就无忧!你们的伤员,也会得到最好的救治!”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如果有人想耍样、趁乱闹事,那就看看这满地的尸体!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榜样!” 这番话瞬间镇住了所有俘虏。 对他们来说,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 处理完战场事宜,蓝玉翻身下马,走进了临时搭建的指挥帐。 他对著亲兵吩咐道:“把郭英带上来。” 很快,五大绑的郭英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推了进来。 他身上的华丽盔甲已沾满泥土和血污,头髮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样子十分狼狈。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倔强。 郭英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蓝玉。 他嘶哑地喊道:“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別想羞辱我!”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求作为败將死得有尊严一些。 蓝玉端起桌上的一碗热水,说道:“给他鬆绑。” 士兵有些犹豫,但还是依令解开了郭英身上的绳索。 蓝玉指了指对面的木墩:“坐下吧。” 郭英愣住了。 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羞辱和折磨,而是这样的待遇。 他没有坐,依旧顽固地站著,脖子梗得笔直。 蓝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用羞辱失败者的方式来获取满足感吗?” “你错了。” 他放下水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郭英。 “你败了,郭英。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到底是怎么败的。” 郭英冷笑道:“我败给了你那些妖法一样的火炮!这算什么本事!若是在平原上真刀真枪地对决,我未必会输给你!” “火炮?”蓝玉摇了摇头,“那只是工具。真正让你失败的,是你自己。” 他站起身,在帐內踱步。 “你的第一个错误,是违抗军令。” “耿炳文久经沙场,他比你更清楚在后勤线被切断的情况下,最正確的选择就是收缩兵力、稳住阵脚。可你呢?为了那点功名和脸面,选择了抗命。” “你的第二个错误,是孤军冒进。” “你带著一支疲惫之师,在粮草不济的情况下发动了一场毫无准备的奇袭。你把士兵的性命,当成了你一个人的赌注。” “你的第三个错误,是轻敌。” “在进入石河谷之前,你甚至没有派出斥候对周围的地形进行最基本的侦察。你就那么自信,我会傻乎乎地在山海关城下等著你去攻打吗?” 蓝玉每说一句,郭英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蓝玉停下脚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郭英,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搞清楚你到底在为谁打仗。” “耿炳文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是在为大明打仗,为他身后的皇帝打仗。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以保全二十万大军为前提。” “而你呢?”蓝玉的声音很轻,却也更加锐利,“你不是在为大明打仗,更不是在为皇帝打仗。” “你只是在为你自己,在为你郭家的荣耀打仗。” “为了洗刷你自己的耻辱,你可以无视主帅的命令。为了抢夺首功,你可以拿五万將士的性命去冒险。” “所以,你败了。” “你不是败给了我的火炮,你是败给了你自己的骄傲和自私。” “噗通!” 郭英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眼神彻底空了。 如果说战败让他感到耻辱和愤怒,那么蓝玉这番话,则彻底摧毁了他作为武將最后的信念。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的差距,不在兵力,也不在武器。 而是在于格局。 蓝玉不再看他,对著帐外的亲兵吩咐道:“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 对蓝玉来说,这场审问只是收尾。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石河谷,投向了更南边那片更大的战场。 他下令道:“传瞿能!” 片刻后,一身戎装、脸上还带著战斗痕跡的瞿能兴奋地走了进来。 他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大帅!您找我!” “嗯,”蓝玉指了指地图,“你的骑兵营伤亡如何?还能再战吗?” “回大帅!”瞿能挺起胸膛,“我骑兵营在此战中毫髮无伤!弟兄们一个个都憋著一股劲,就等著您下令去追杀那些明军呢!保证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杀?” 蓝玉摇了摇头。 “我不要你去杀人。” 瞿能愣住了。 蓝玉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语气说道:“瞿能,接下来我要交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它的成败关係到我们能否將今天的胜利扩大到最大。” 他指著地图上耿炳文主力大营的位置。 “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现在还盘踞在这里,石河谷惨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过去。你觉得,他们会作何反应?” 瞿能想了想,说道:“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没错。”蓝玉讚许地点了点头,“但溃散和被歼灭,是两个概念。” “如果只是溃散,他们还有可能在南撤的路上被有能力的將领重新组织起来,变成一支依旧有威胁的力量。” “所以,你的任务来了。” 蓝玉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我要你,立刻率领三千骑兵绕过这里,直插耿炳文大军的侧后方!” “记住我的命令!” “第一,不要与任何成建制的明军发生正面衝突,你们的马力很宝贵,不能浪费在啃硬骨头上。” “第二,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驱赶、骚扰和恐嚇!” “我要你把三千骑兵分成几十个小队,不停地在他们溃逃的路线两侧出现。用弓箭射杀掉队的人,用马刀衝击他们试图集结的小股人群,用战马的轰鸣声让他们时刻处在被追杀的恐惧之中!” “我要让他们不敢停下休息,不敢生火做饭,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要让他们在奔逃之中耗尽所有体力和意志,彻底变成一群只知道逃命的乌合之眾!” “你,明白了吗?” 瞿能听得热血沸腾!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追击,而是一种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一支大军的谋略! 他大声回答道:“末將……明白了!” “去吧。”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安全第一。我要我的骑兵都完完整整地回来。” “是!” 瞿能再次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 片刻之后,营地外响起了集合的號角。 三千辽东铁骑迅速集结完毕,他们跨上战马,检查著马鞍上的弓箭和弯刀。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夜幕即將降临。 瞿能拔出自己的马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將马刀向前一指。 “出发!” 第68章 兵败如山 夜色越来越深了。 耿炳文的中军大营潜伏在黑暗中,巨大而反常地安静。 士兵们蜷缩在各自的营帐里,无人说话,压抑的气氛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郭英將军从前方传来捷报。 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遥远的北方顺风传来。 “轰……轰隆……”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天边的闷雷。 一名正在巡逻的新兵疑惑地抬头,对身边的老兵问道:“老哥,要下雨了吗?怎么打雷了?” 那名老兵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颤抖,“这不是雷……” “这是炮……” “是重炮!是几十门重炮在一起开火的声音!” 新兵愣住了:“炮?哪里来的炮?难道是郭將军他们……” 老兵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作为一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卒,他太清楚这种声音代表著什么。 不祥的预感很快传遍了整个大营。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营帐里钻了出来,交头接耳,脸上都带著不安。 又过了一个时辰。 大营南门的守兵忽然看到几个黑影,正从远处的黑暗中连滚带爬地向这边跑来。 守门的小旗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那几个人影根本没理会,依旧发疯似的往前跑。 直到他们跑到营门前,借著火光,眾人才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这几个人穿著前锋营的军服,但盔甲已经破碎,身上沾满血污和泥土,兵器也不知去向。 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是见了鬼一样的恐惧。 “开门!快开门!” 他们一边疯狂地砸著营门,一边发出悽厉的嘶吼。 守门小旗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命人开门。 那几名溃兵一衝进来就软倒在地。 小旗急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郭將军呢?” 其中一名溃兵猛地抓住他的裤腿,眼珠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著,口水顺著嘴角流下:“魔鬼……是魔鬼!” “不是人……他们不是人……” “天雷……好多好多的天雷从天上掉下来!” “一炸就是一大片……血……到处都是血……” “地狱!那就是人间地狱啊!” 这名溃兵说著说著,忽然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竟活活嚇昏了过去。 剩下的几个人状態也差不多,蜷缩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念叨著“跑”、“快跑”之类的话。 守门的士卒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消息如瘟疫般,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整个大营里疯狂传播。 五万前锋,全军覆没了! 郭英將军被妖法打败了! 辽东军会天降神雷! 各种离奇恐怖的谣言在士兵间互相传递,越传越邪乎。 恐慌,彻底爆发了。 中军帅帐之內,耿炳文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那远方传来的炮声他也听到了,一股浓浓的不安笼罩著他。 他正对著地图,一遍遍地推演著战况。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负责前线联络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带著哭腔喊道:“大將军!不好了!不好了!” 耿炳文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厉声问道:“说!前线到底怎么样了!” 那名斥候抬起头,脸上掛著两行泪水。 “败了……” “全败了……” “郭將军的前锋大营,五万人……全军覆没了!” 耿炳文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用手死死撑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五万人……那可是五万大军啊!怎么可能……” 斥候哭喊道:“是真的……是炮……辽东军有数不清的重炮……他们把郭將军的大军引进了石河谷,然后……然后就……” 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耿炳文的脸色瞬间惨白,踉蹌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帅位上。 他终於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蓝玉的圈套。 什么奇袭粮草,什么前哨伏击,都只是开胃小菜。 蓝玉真正的杀招,就是郭英那支孤军冒进的前锋! 他利用了郭英的骄傲、朝廷的催促、自己內部的矛盾,精准地布下了一个必杀之局! “噗——!” 一口鲜血从耿炳文口中猛地喷出,洒在了身前的地图上。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跡。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沙哑的声音对著帐外嘶吼道:“传我將令!” “立刻传令各部!坚守营地!不准后退一步!” “派出所有督战队!弹压骚乱!有敢擅自逃跑者,格杀勿论!” 但已经晚了。 他的军令还没传出中军大营,崩溃就已经开始。 在一个靠近西门的营地里,一名千户再也承受不住恐惧,猛地扔掉手中的长刀,对著手下大喊:“弟兄们!前锋营都死光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想死的,就跟我往南跑!” 说完,他第一个向著营门冲了出去。 “哗啦!” 他手下的上千名士兵立刻跟著他,变成了一股人流。 一个营的逃跑,立刻带动了邻营。 “西营的弟兄都跑了!我们还等什么!” “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辽东军杀过来了!” 整个大营彻底炸了锅。 士兵们扔掉武器,推倒营帐,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南逃命! 军官的呵斥、督战队的刀剑,在这巨大的溃败浪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连督战队的士兵也扔掉武器,加入了逃跑的人群。 森严的军营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就变成了一个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为了抢夺一匹战马,同乡的士兵可以互相挥刀。 为了能跑得更快,他们毫不犹豫地將摔倒的同伴踩在脚下。 整个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 耿炳文听著帐外震天的喧譁和惨叫,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支他视若性命的二十万大军,也完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將猛地站起身,从帅案上抽出了那把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 他对著身边的亲兵怒吼道:“备马!” “隨我……平乱!” 耿炳文翻身上马,手持利剑,带著最后一支忠於他的亲兵衝出了帅帐。 他衝进混乱的人潮,试图挽回这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他看到一群正在逃跑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站住!” “我乃主帅耿炳文!谁敢再退一步!杀无赦!” 但那些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士兵根本没人理会他。 “噗嗤!” 耿炳文挥动了尚方宝-剑。 一颗惊恐的头颅飞了起来。 “后退者!死!”他嘶吼著,又连续砍翻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逃兵。 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这根本无济於事。 溃兵太多了,人潮汹涌,轻易就將他和他的亲兵衝散。 耿炳文看著眼前无边无际的溃兵,看著那些被他们踩在脚下、曾经象徵著大明荣耀的龙旗。 他想起了出征之时皇帝的殷切嘱託,想起了自己戎马一生获得的所有荣耀。 而现在,这一切都在他眼前化为乌有。 “啊!” 他发出一声悲鸣,喉头一甜。 “噗!” 又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从战马之上直挺挺地栽倒下来。 “大將军!” “快!保护大將军!” 身边的几名亲兵惊慌失措地衝上来,拼死挤开人群,將已经不省人事的耿炳文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们架著这位昏死过去的主帅,被巨大而混乱的人潮裹挟著,向著南方逃去。 第69章 溃不成军 黎明时分,天色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瞿能和他麾下的三千铁骑,抵达了耿炳文大营南面的一座高坡之上。 他勒住战马,举起手,整个队伍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他拿起单筒望远镜向远方望去。 官道之上,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 那是一股由无数溃兵组成的黑色洪流。 他们扔掉武器,撕掉盔甲,互相推搡践踏,只为了能跑得比身边的人更快一些。 官道两旁,到处是被丟弃的旗帜、破损的战车,还有被踩成肉泥的尸体。 一名副將来到瞿能身边,语气急切地问:“將军,我们现在就衝下去吗?正好將他们一网打尽!” 瞿能放下瞭望远镜。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蓝玉下达命令时那双冷静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不。” “大帅说了,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人。” “是……牧羊。” 他转过头,看著身后那三千名精神饱满的骑兵。 “都听清楚我的命令!” “以百人为一队,立刻散开!从东西两侧包抄上去!” “记住大帅的战术!只袭扰,不缠斗!打了就跑!” “用我们的弓箭和马蹄声,让他们时刻不得安寧!” 瞿能拔出马刀向前一指:“这场盛宴,现在正式开始!” “吼!” 三千名骑兵齐齐发出一声低吼。 他们迅速分成三十个小队,从高坡之上俯衝而下,散入了两侧的丘陵与密林之中。 。。。。 张三是一名来自湖广的普通士兵。 他已经跟著人流跑了一整夜。 喉咙干得快要冒烟,双腿像是灌了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离那座可怕的军营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他右侧传来一阵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咻—咻—咻!” 那是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 张三下意识地往左边一躲,眼角的余光看到身边一个同袍后心爆出一团血。 那名同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一头栽倒,瞬间被后面的人潮踩得不见了踪影。 “敌袭!是辽东军的骑兵!”人群中有人发出悽厉的尖叫。 溃兵们更加疯狂地向著官道中央挤去。 还没等他们站稳,左侧的密林里又衝出了一队黑色骑兵。 他们没有衝进人群,只在百步之外来回奔驰,一边跑一边向人群中拋射箭雨。 箭矢不断落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更可怕的是那永不停歇的马蹄声。 “噠噠噠……” 那声音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又像是在身后。 它片刻不歇,时刻提醒著这些溃兵,追兵就在身边。 。。。。 这场追击持续了两天两夜。 他们不敢停下脚步。 只要速度稍微放慢,两侧必定会响起马蹄声和弓弦声。 他们不敢生火做饭。 只要哪里升起一缕炊烟,很快就会招来一小队神出鬼没的辽东骑兵,留下一顿箭雨和几具尸体。 路上铺满了被丟弃的兵器和盔甲。 为了跑得更快,他们扔掉了所有会拖慢速度的东西,甚至连怀里几块干硬的麵饼都成了累赘。 他们不再是士兵,只是一群衣衫襤褸、双眼无神的逃难者,仅凭本能向前移动。 。。。。 第二天下午。 瞿能在高地上再次看到了那支溃兵。 他们三三两两,拉开了几十里的距离,大部分人只能互相搀扶著机械地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瞿能的目光被远处一小股聚集的人群吸引了。 那大概有数百人,簇拥著一面残破的將旗。 一名穿著明光鎧的將领正在声嘶力竭地呼喊著什么,似乎想將周围的溃兵重新组织起来。 身边的副將做了一个衝杀的手势:“將军,要不要……” “当然。”瞿能冷冷一笑。 他很清楚,蓝玉战术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彻底打掉这支军队的指挥系统。 打掉將领,撕碎军旗。 只要做到这两点,这支军队就再也不可能重新凝聚。 “留下一个百人队继续监视!” “剩下的人都跟我来!” “我们去把那面碍眼的旗子拔了!” 瞿能亲自带队,两百名最精锐的骑兵从一个隱蔽的斜坡悄悄绕到了那股明军的侧后方。 那名明军將领还在努力地收拢溃兵。 “弟兄们!都给我停下!” “我们是朝廷的经制之师!不是丧家之犬!” “只要我们聚在一起,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的话確实起了一些作用,一些溃兵开始犹豫地向他靠拢。 但已经太晚了。 “杀!” 瞿能的爆喝声在他们身后炸响。 那名將领猛地回头,只看到两百名黑色骑兵已经衝到了身后。 锋利的马刀轻易地划破了甲冑。 这些刚刚聚集起来、还没来得及组成防御的明军,在一个凿穿之下瞬间崩溃。 瞿能的目標很明確,他一马当先,直取那名还在发愣的明军將领。 那名將领下意识举刀格挡。 “鐺!” 一声脆响,他手中的佩刀被瞿能一刀劈成了两截。 紧接著,瞿能反手一刀,划过了他的脖子。 一颗戴著头盔的脑袋飞了起来。 旁边的亲兵手起刀落,將那面將旗拦腰砍断。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瞿能带著骑兵从容脱离战场时,只留下一地尸体和那面被踩在泥土里的残破將旗。 周围刚刚被鼓动起来的溃兵看到这一幕,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们转身继续向南,开始了新一轮的奔逃。 .。。。 两天之后。 瞿能在山岗上勒停了战马。 他身后的三千骑兵缓缓停下。 他们已经追出了三百里。 前方再也看不到成建制的溃兵,只有零零散散分布在原野上的黑点。 那支曾经號称二十万的大军,已经彻底被打散、打残、打废了。 “將军,还追吗?” 瞿能摇了摇头:“不追了。” 他看著自己手下依旧精神抖擞的骑兵,又看了看远方那片狼藉的土地。 仅仅用了三千骑兵,就彻底瘫痪了十几万大军。 这才是真正的用兵如神。 “传我將令!” “全军停止追击!清点战果,准备返回山海关!” 他对著身边的书记官,口述著送往山海关的捷报。 “此役,我骑兵营追亡逐北三百里,击溃明军主力十五万余,斩杀明军总兵、参將、游击等各级將领三十七员,缴获各类军旗三百八十面……” “耿炳文主力,已彻底溃不成军!” 说完,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他低声自语:“大帅,末將幸不辱命。” 第70章 平叛征虏大將军 石河谷的惨败与耿炳文主力的全线崩溃,其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大明王朝的核心传递。 最先感到震动的,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而是近在咫尺的北平。 燕王府,书房內。 朱棣和姚广孝对著一张巨大的地图,默然不语。 地上散落著几张信纸,是燕王府密探从耿炳文军中用最快速度送回的情报。 情报內容极为详尽。 从郭英抗命到蓝玉如何在石河谷设伏,从闻所未闻的火炮如何撕碎五万前锋,再到耿炳文主力如何在短短一夜间土崩瓦解。 许久,朱棣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他贏了。” “而且贏得太快,太彻底了。” 姚广孝依旧面无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他俯身捡起一张信纸,上面详细描绘了石河谷之战的惨状。 姚广孝缓缓说道:“王爷,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兵法谋略了。” “蓝玉用的,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打法。他手里的火炮,还有那种分割包抄、全面打击的战术,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將领的认知。” “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不是败给了蓝玉,而是败给了他所代表的一个全新的战爭方式。” “贫僧之前,还是小看他了。” 朱棣的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 他第一次如此正视这个对手。 过去他虽將蓝玉视为劲敌,內心却仍有自信,相信自己麾下的燕山铁骑足以碾碎任何敌人。 但现在,这份自信第一次动摇了。 在那种威力惊人的炮火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精锐骑兵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和尚,”朱棣转头看著姚广孝,“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等。”姚广孝只说了一个字。 “等?”朱棣皱起了眉。 “没错,等。”姚广孝拿起一支毛笔,走到书案前,“耿炳文兵败的消息应该还在送往南京的路上。我们要在南京收到这份战报之前,把我们的態度先送到父皇面前。”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奏章,饱蘸浓墨。 “贫僧现在就为王爷草擬奏摺。” “我们要用最诚恳、最急切的语气,痛陈辽东之危,痛斥蓝玉之叛逆。” 姚广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王爷要主动请缨,请求父皇允许您率领燕山三卫南下,收拾残局,为国平叛!” 朱棣的眼睛亮了。 在父皇为耿炳文惨败而震怒,为朝中无人可用而焦头烂额时,自己这份主动请战的奏摺就会恰到好处地递到他面前。 到那时,无论父皇对自己有多深的猜忌,那个平叛征虏大將军的帅印都只能交到自己手上。 “好!”朱棣重重一拍桌案,“就按你说的办!” “立刻写!写完之后用王府最快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不得有误!” 。。。。 十天后。 南京,皇宫,奉天殿。 枯燥的早朝正在进行。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年迈的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眼皮微微耷拉著,似乎对下面关於税收、河工的爭论提不起半点兴趣。 皇太孙朱允炆则乖巧地站在他身侧,安静地听著。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驛卒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手中的小黄旗表明了他的身份——八百里加急。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跪倒在地的信使。 朱元璋耷拉著的眼皮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一名太监尖著嗓子问道:“何事惊慌?” 那名信使从怀里哆嗦著掏出一份火漆密封的奏报,高高举过头顶,用嘶哑的嗓音喊道:“山东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报!” 太监连忙走下御阶接过奏报,一路小跑呈送给朱元璋。 朱元璋撕开火漆,展开奏报。 他脸上的平静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岂有此理!”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那蓝玉好大的胆子!” “他竟然敢派水师攻我大明州府!” 殿下百官顿时一片譁然。 山东莱州府被不明水师攻破,港口被焚,为平叛大军准备的无数粮草军械付之一炬。 蓝玉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大明腹地! 朱允炆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然而,还没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殿外又一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报——!” 又一名信使以更加狼狈的姿態冲了进来,身上还带著斑斑血跡。 “北……北境平叛大营,监……监军太监,八百里加急泣血上奏!” 大殿之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太监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奏报,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把夺了过去。 他展开奏报,目光凝固在了纸上。 整个奉天殿安静至极。 所有人都看著龙椅上那个沉默的帝王。 他们看到,这位开国之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正在一点点地失去血色。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嗬……嗬……” 一种低沉的声音从朱元璋喉咙深处发出,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赤红。 下一秒! “啊——!”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怒吼猛然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一群废物!” 满朝文武被这帝王之怒嚇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將脑袋死死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奉天殿,只剩下朱元璋的怒吼。 “五万前锋全军覆没!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耿炳文!咱让你去平叛,不是让你去给咱丟人现眼!” “咱大明的脸,都被你们这群废物给丟尽了!” 怒吼过后,朱元璋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坐回龙椅之上。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著跪伏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又看了一眼身旁嚇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的皇太孙。 偌大的一个朝廷,竟无一个可战之將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通传太监小心翼翼地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细微。 “启……启稟陛下……” “燕王殿下有八百里加急奏摺呈上……” 朱元璋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呈上来。” 那份来自北平的奏摺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展开奏摺,看著上面那熟悉的笔跡和主动请战的文字,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对著殿外,用尽力气下达了命令。 “传旨!” “命燕王朱棣为平叛征虏大將军!” “总领北方一切军务!” “即刻整军,征討逆贼蓝玉!” 第71章 凯旋山海关 山海关。 嘎吱! 伴隨著沉闷的巨响,这座雄关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內敞开。 城楼之上,留守的镇北军士卒们紧握著手中的长枪,甲冑在日光下闪烁著寒光。 他们的胸膛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向关外。 城墙之下,官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连附近的土坡上都站满了人。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汗水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气息。 扶著拐杖的老人,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孩童,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的妇人,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南方那条路的尽头。 “爹,大帅是不是回来了?”一个被扛在肩头的孩子忍不住问道。 他的父亲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对!大帅带著咱们的兵,打胜仗回来了!” 终於,在地平线的尽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巨大黑色龙旗。 龙旗之上,狰狞的金龙仿佛要破旗而出,每一次捲动都发出沉闷的“呼啦”声。 紧接著,一条由无数铁甲与刀枪匯成的黑色长龙,缓缓浮现,捲起漫天烟尘。 “回来了!大帅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子喊出了第一声。 下一刻,积蓄已久的声浪轰然爆发,化作一道道声嘶力竭的吶喊,直衝云霄! “大帅威武!” “镇北军威武!” 百姓们用最淳朴,也是最真挚的吶喊,宣泄著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用力挥舞著手臂,一些鬚髮皆白的老人甚至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划过脸上的沟壑。 战爭,结束了。 他们,胜利了! 曹震骑在马上,跟在蓝玉身后,看著眼前这番狂热的景象,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他用力一拍身边的瞿能,吼道:“痛快!实在痛快!” 瞿能被拍得一个趔趄,脸上却同样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看著前方那个沉稳如山的背影,由衷地感嘆道:“还是大帅神机妙算!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说没就没了!这要是传出去,怕是都没人敢信!”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蓝玉,神情却很平静。 他只是对著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激动的人群,落在了那座雄关之上。 他知道,打贏耿炳文,只是第一步。 一场艰难的胜利,仅仅是另一场更艰难战爭的开始。 大军缓缓入关。 走在最前面的,是军容严整的镇北军士卒。 他们的盔甲上还残留著乾涸的血跡与征尘,脸上写著疲惫,但脚步声却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紧隨其后的,是长得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 那些曾经的大明官军,此刻身上胡乱裹著破烂的衣甲,许多人连兵器都被缴了,只能用绳索串著手腕,低著头,眼神麻木地向前挪动。 胜利者的脚步声鏗鏘有力,失败者的脚步声拖沓无神,两者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队伍的最后,是吱嘎作响的连绵大车。 车上堆满了缴获来的兵器、盔甲、旗帜和各种军用物资,高高摞起的战利品,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这场盛大的凯旋,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山海关內外的欢呼声,也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 傍晚时分。 山海关內,一座被临时改造成总指挥部的府衙之內。 一场高级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蓝玉端坐主位。 他的左手边,是耿璇、曹震、瞿能等核心战將。 右手边,则是以內政总管周兴、情报司主官蒋瓛为首的文职官员。 府衙大堂內灯火通明,將星云集。 曹震正唾沫横飞地跟身边的將领比划著名石河谷的战况,不时引来一阵鬨笑,气氛热烈非凡。 “咳。” 內政总管周兴一声轻咳,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手持一本厚厚的帐册,站起身。 “大帅,诸位將军。”他先是对著眾人行了一礼,然后朗声说道:“此次石河谷大捷,后续追亡逐北,我军战果已经初步清点完毕。” 听到“战果”二字,所有武將的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此役,我军共计阵亡將士一千三百二十一人,伤两千七百余人。” 他话音刚落,大堂內热烈的气氛便为之一滯。 蓝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周兴深吸一口气,翻开帐册的下一页,语调陡然高昂! “我军,共计斩杀敌军一万一千余!生擒武定侯侄郭英以下,参將、游击、都指挥等各级將领一百二十七员!” “缴获!明光鎧、各式铁甲共计一万三千余副!长枪、佩刀、弓弩等各类兵器,合计超过七万件!各式旗帜两千四百面!” “另有,战马六千三百余匹!驮马、骡子超过一万!” “完整的攻城器械,一百二十架!” “最重要的是,”周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在永平府附近,接收了耿炳文大军丟弃的全部輜重!粮草合计三十二万石!各类军资,不计其数!”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时,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大堂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曹震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三十二万石粮草!咱们辽东一整年都未必能產出这么多!这下发了!彻底发了!” 耿璇也是满脸红光,他捋著自己的鬍鬚,连连点头:“有了这批军资,咱们镇北军,就算再扩编一倍,都绰绰有余啊!” 就连最年轻的瞿能,也激动得双拳紧握。 这一战,打得太值了! 这简直是將大明朝廷的半个家底,都给搬了回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巨大的喜悦中时,周兴却没有坐下。 他等眾人的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重语气,开口说道: “大帅,诸位將军,战果固然喜人。” “但是……我们现在,也面临著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麻烦。” 这句话,让大堂內刚刚升腾起来的狂热,瞬间冷却。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周兴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缓缓伸出四根手指。 “四万。” “我们这次,总共俘虏了接近四万名明军降卒。” “这还不算那些被打散后,陆续被我们收拢的溃兵。”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四万张嘴,每天光是吃饭,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缴获的粮草虽多,但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而且,”他的声音又低沉了几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百姓。他们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其中还有数千名各级军官。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但他们心里,依旧是大明的兵。” “把这四万个精壮的男人放在我们刚刚立足的辽东,这就等於,在我们的心腹之地,插上了一柄隨时可能捅向我们自己的刀子!” 周兴说完,对著蓝玉,深深一躬。 “敢问大帅,这四万人,我们……是杀,还是留?” “杀?” “还是留?” 这个问题一出,刚刚还喧闹无比的大堂,瞬间落针可闻。 曹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耿璇下意识地捋著鬍鬚,却揪下了一根。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將军,自然明白周兴这番话的分量。 杀? 一次性坑杀四万降卒?这种事別说做了,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传出去,蓝玉立刻就会变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绝世魔头。 可是,留? 就像周兴说的,这四万人怎么安置?谁来看管?他们要是串联起来,在辽东腹地发动一场叛乱,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男人。 蓝玉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手指,在面前的桌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噠。 噠。 噠。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过曹震的粗獷,耿璇的忧虑,瞿能的思索,周兴的凝重。 许久。 他停止了敲击。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堂中央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代表辽东的那片贫瘠土地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又看向了地图上,那个代表著北平的黑点。 他知道,在那里,另一头更加凶猛的猛虎,正在整装待发。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他这些满脸困惑的核心部下。 “杀,是下下策。” “留,亦是后患无穷。” 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缓缓开口。 “看来,我们得给他们,找一条新路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 “此事,明日再议。” “都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將领们面面相覷,虽然心中充满了疑惑,但还是躬身领命,退出了大堂。 很快,原本挤满了人的大堂,就只剩下了蓝玉一个人。 他重新转过身,看著那副地图,目光在辽东与北平之间,缓缓移动。 第72章 帅帐议策,第三条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帅帐內却已人影绰绰。 空气里还残留著灯油燃尽的淡淡气味,混杂著清晨的寒意。 蓝玉麾下的核心將领们早已到齐,一个个盔甲在身,腰杆挺得笔直,但眉宇间都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倦意。 显然,昨夜谁都没有睡好。 那四万名俘虏,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蓝玉依旧端坐主位,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 “都想了一夜,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说看了。”他淡淡地开口,打破了帐內的沉默。 话音刚落,曹震便第一个站了出来,甲冑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对著蓝玉一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帅!末將想了一夜,还是觉得,此事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四万人,绝不能留!” 曹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依末將看,就该效仿古人,將其中的將领头目,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拉到关外砍了!脑袋掛在城楼上示眾!” “剩下的人,全部打散,贬为奴隶!” 他的声音在帐內迴荡,带著一股血腥气。 “咱们现在正好要扩建城防,修筑道路,到处都缺人手。让他们去当苦力,乾重活,也省了咱们的粮食!” “每日只给他们一些饿不死的口粮,再派重兵看管,不出三年五载,保管把他们那点骨气,全都给磨平了!” 曹震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让帐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一些年轻將领听得是连连点头,显然很赞同这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然而,老將耿璇却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等曹震说完,也站了出来,对著蓝玉拱了拱手。 “大帅,曹將军之言,恕末將不敢苟同。” 耿璇为人老成持重,考虑问题自然比曹震要周全得多。 “一次性將数万人贬为奴籍,此事,有伤天和。”他缓缓说道,“我等起兵,打的是清君侧、诛奸佞的旗號,为的是天下的功臣宿將不再蒙冤。若是行此酷烈之事,传扬出去,天下人会视我等为什么?恐怕只会觉得我们是另一群暴徒。” “更何况,”耿璇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些人,毕竟都是汉家儿郎。把他们逼到绝路上,求生无门,怨气积压之下,必生祸乱!咱们总共才多少兵力?难道要分出一半的人手,天天去看管这些心怀怨恨的奴隶吗?” 听完耿玄这番话,那些原本点头的年轻將领,也都陷入了沉思。 曹震有些不服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蓝玉放下了茶碗,抬眼看向耿璇:“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耿璇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对怀柔的方案。 “末將以为,当以分化安抚为主。” “可將这些降卒中的老弱病残,直接遣散,发些盘缠,让他们自回乡里。” “剩下的青壮之士,则可仔细甄別。挑选其中一些家世清白、为人老实之人,打散之后,补充进我们镇北军的各个队伍里,既能扩充兵力,也能瓦解他们內部的团结。” “至於那些不愿入伍,或是我们信不过的人,可以仿效朝廷的屯田之策。划出一片荒地,將他们按户分编,令其开荒屯垦,自给自足。” 耿璇的这个法子,听上去中庸平和,似乎也很有道理。 “不行!” 这一次,没等蓝玉开口,曹震就立刻跳出来反对了。 “老將军!你这是妇人之仁!”他急得脸都红了,“把他们补充进我们的军队?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临阵倒戈?这不等於是在咱们自己的队伍里埋雷吗!” “还有屯田!辽东这地界,本就地广人稀,荒地有的是。可咱们自己的百姓,都还分不过来呢!凭什么要把地分给这些前一刻还想砍我们脑袋的敌人?” 曹震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他提出的两个问题,都正中要害。 耿璇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帐篷之內,再次陷入了僵局。 无论是曹震的酷烈之法,还是耿璇的怀柔之策,似乎都有著致命的缺陷。 所有人都將目光,再次投向了蓝玉。 他们知道,最终能做出决定的,只有这个男人。 蓝玉从座位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先是看向曹震,缓缓地摇了摇头。 “曹震,你的想法,太过简单了。” “你想把他们当成牛马,可你忘了,他们是人。” “是人,就会有思想,有怨恨。” “四万个心怀怨恨的奴隶,就是四万个潜在的敌人。” “你以为派重兵看管就万无一失?只要给他们一丝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曹震低下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没有再吭声。 蓝玉又转向耿璇,语气依旧平静。 “耿璇,你的顾虑是对的,但你的法子,同样行不通。” “收编?人心隔肚皮。我们现在还没到可以隨意信任降兵的时候,朱元璋只要派人稍加策反,我们很可能就要面临大军譁变的风险。” “至於分田,”蓝玉的语气冷了下来,“更是无稽之谈。我们起兵的根本是什么?是军功授田!是我们自己的將士,流血牺牲,换来的土地!现在,我们的將士还没分到足够的封赏,却要把地分给手下败將?这要是传出去,军心,立刻就会散掉!” 一番话,將两种主流的意见,全部驳斥得体无完肤。 帐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既然杀不行,留不行;酷烈不行,怀柔也不行。 那还能怎么办?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束手无策之际,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的思路,都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你们总想著,该如何『处置』他们。” “但你们忘了,他们除了是俘虏,是敌人之外,他们,还是一种最宝贵的资源!” “资源?” 帐內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困惑。 蓝玉没有再卖关子。 他走到眾人的面前,用一种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话。 “我要建一个地方,让这些人,用他们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去挣回他们的自由和尊严!” “我蓝玉麾下,不需要心怀怨恨的奴隶,更不需要隨时可能反叛的降兵!” “我要的,是让他们在汗水和劳动之后,心甘情愿地,变成我们自己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帅帐之內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蓝玉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彻底惊呆了。 把敌人,变成自己人? 还是心甘情愿的那种? 这怎么可能! “大帅……您……您不是在说笑吧?”曹震结结巴巴地问道。 蓝玉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大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地图上,辽西走廊那片广阔而荒芜的土地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的动作,斩钉截铁!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里!” “建立,『辽西屯垦劳动总所』!” “我要用一套全新的规矩,让他们为我所用!” 第73章 屯工之所 “辽西屯垦劳动总所?” 曹震嘴里重复著这个拗口的名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明白。 不就是个看管俘虏的地方吗?为什么要取一个这么古怪的名头? 不光是他,帐內所有將领,包括老成持重的耿璇在內,都是一脸的茫然。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蓝玉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大帅,这……这『屯工所』,究竟是个什么章程?”耿璇小心翼翼地第一个开口问道。 他的问题,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蓝玉转过身,看著他这些满脸困惑的部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东西,將会彻底顛覆这些人固有的认知。 “很简单。” 蓝玉走到帅案后,拿起一支饱蘸浓墨的毛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两个大字——屯工。 “从今天起,在我镇北军的地盘上,不再有『降卒』或是『俘虏』这种称呼。” “所有被我们俘虏的明军,都將获得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屯工』。” “他们將被统一送到我选定的那片地方,在那里进行开荒、採矿、修路、筑城等各种劳动。” 听到这里,曹震忍不住插嘴道:“大帅,这听起来,不还是把他们当苦力使唤吗?换个名字,有甚分別?” “分別?”蓝玉看了他一眼,笑了。 “分別可太大了。” 他走到帐篷中央,让所有人都能够清楚地看到他。 “因为,在这个屯工所里,將会实行一套全新的制度。” 蓝玉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这套制度的核心,就叫做——工分制度。” “工分?” 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將领们面面相覷,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快要跟不上蓝玉的思路了。 蓝玉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开始详细地解释这套制度的运作模式。 “进入屯工所的每一个人,他的身份、待遇,甚至是他的未来,都將和『工分』这两个字,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我会给他们每个人,都设立一个专门的工分帐户。” “在屯工所里,每个人每天都必须完成一个基础的劳动量,比如开垦一分荒地,或者挖掘一百斤矿石。只要他完成了这个基础量,他当天就可以获得十个工分。” “而这十个基础工分,只能换取最基本的生存物资——两个黑面馒头,和一碗几乎看不到油的清汤。” 听到这里,眾人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计件的工钱。 但蓝玉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瞪大了。 “基础工分,只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而真正能改变他们命运的,是额外的奖励工分!” 蓝玉的声音,开始变得充满一种奇特的感染力。 “如果,有人在完成了基础劳动量之后,还愿意继续干活,那么他超额完成的每一部分工作,都將获得双倍的工分奖励!” “如果,有人在劳动中能够动脑子,发明出一种新工具,或者改良出一套新方法,能够大幅提高所有人的劳动效率,那么经过评定之后,他將一次性获得一千,甚至数千的巨额工分!” “还有,在屯工所里,如果有人发现他人怠工、破坏工具,甚至图谋不轨,只要他主动站出来举报,查证属实之后,他同样可以获得重奖!” “反之!”蓝玉的语气徒然一转,变得冰冷起来。 “如果有人消极怠工,无法完成每日的基础劳动量,那么他將被扣除双倍的工分!一旦工分被扣成负数,他连最基本的黑面馒头都將失去!只能饿肚子!” “如果有人偷盗、斗殴、甚至企图逃跑,那么他不仅会被扣光所有的工分,还將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一套赏罚分明,却又无比残酷的竞爭体系,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大帅……”一直负责內政后勤的文官周兴,呼吸已经变得有些急促。 他那双精於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芒。 “敢问大帅,这些工分……除了能换取食物,究竟,还有何用?” 蓝玉讚许地看了周兴一眼。 这个问题,问到了整个制度最核心,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问得好!” 蓝玉重重地一拍手掌! “工分,就是这里的命!” “在屯工所里,我將会设立一个专门的『物资兑换处』。在那里,只要你有足够的工分,你就可以换到你想要的一切!” “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需要五个工分!” “一两驱寒解乏的烈酒,需要十个工分!” “一床温暖舒適的被,需要五十个工分!” “甚至,只要你肯上一百个工分,你就可以换取一次给家人写信的机会!我们会负责,把你的信,送到你的亲人手中!” “嘶——!” 帐內,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之前的奖惩制度还只是让他们感到新奇,那么现在这个“兑换体系”,则让他们感到了彻头彻尾的震撼!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对於那些远离家乡、生死未卜的士兵来说,“家信”这两个字,有著何等巨大的吸引力! 而蓝玉,竟然將这种最基本的情感需求,都变成了一种需要去“挣”来的奖励! 这手段,简直高明得可怕! 然而,蓝玉带给他们的震撼,还远未结束。 “这些,都还只是小意思。” “在屯工所里,最大的奖励,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有任何一个屯工,能够凭藉自己的努力,累积到一万个工分!” “那么,他就可以凭藉这一万个工分,彻底赎回他的自由之身!” “他將不再是屯工!他可以脱离屯工所,转为我辽东的正式民籍!我会亲自给他颁发户籍文书!” “不仅如此!我还会额外奖励他三十亩上好的田地!一头耕牛!再给他一笔安家费!让他在我辽东,娶妻生子,安家立业!” “轰!” 所有人都被震得瞠目结舌! 整个帅帐之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给俘虏……分地? 还让他们,成为自己人? 过了许久。 周兴,这位一直负责民政和经济的“萧何”,才用一种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大……大帅……您……您这一计,实在是……神鬼莫测啊!” 他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和狂热。 別人或许还只是停留在震惊的层面,但周兴,却在最短的时间內,就想通了这套制度背后,那无比可怕的逻辑! 他看明白了! 蓝玉这一手,看似是在给那些俘虏希望,但实际上,却是一招绝户计! 首先,用“工分”这个东西,將所有俘虏的个人利益,和集体劳动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然后,再用那看得见、摸得著的各种奖励,去刺激他们內心最原始的欲望! 这样一来,那些俘虏之间原本同仇敌愾的关係,就会被彻底打破! 为了多挣一点工分,为了能喝上一碗肉汤,甚至是为了能够早日脱离苦海,他们会开始自发地进行疯狂的內卷! 他们会拼了命地去干活! 他们会互相监督,互相举报! 任何企图怠工、闹事的人,不用等镇北军的士兵去镇压,就会先被他身边那些想多挣工分的“同伴”,给撕成碎片! 而经过这一轮又一轮的筛选和改造,那些最终能够攒够一万工分脱颖而出的人,他们身上那种属於“大明官军”的烙印,早已被消磨得一乾二净! 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价值观,甚至他们的立场,都將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重塑! 到那时,他们早已不再是大明的降卒。 他们,是凭藉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挣出一番新天地的“新辽东人”! 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忠诚和归属感,甚至会比那些普通的辽东百姓还要强烈! 想通了这一切,周兴看著蓝玉的眼神,已经只剩下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管理俘虏的法子? 这分明,就是一套改造人心的熔炉啊! “此事,可行!”周兴对著蓝玉,深深地一揖到底! “大帅此法若能推行,则四万降卒之危可迎刃而解!不仅如此,我辽东更能平白多出数万精壮劳力!辽西的荒地可尽数开垦!我军的后勤,將再无忧矣!” 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聪明人,就是一点就透。 他环视帐內,看到曹震、耿璇等人虽然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但脸上的疑惑,已经被震惊和信服所取代。 他知道,他的这个计划,成了。 “周兴。”蓝玉下令道。 “末將在!” “这套《辽西屯工所计功核赏法度》的具体章程,就由你来负责擬定。记住,条例一定要细,要严,要让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末將,遵命!”周兴激动地领命。 蓝玉又看向曹震。 “曹震。” “末將在!” “屯工所的武装看管,以及日常的纪律维持,就交给你了。记住,你的任务是执行规矩,而不是制定规矩。一切,都要按周兴擬定的章程来办,明白吗?” “末將……明白!”曹震虽然脑子还有点懵,但还是大声地应了下来。 “好。”蓝玉一挥手。 “都下去,各司其职吧!” 第74章 降卒之议 山海关外,临时的战俘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汗臭、泥土和廉价草药的酸腐气味。 这里,关押著近四万名曾经的大明官军。 连绵的帐篷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一片灰色的、毫无生机的菌落。 高高的木柵栏和往来巡逻的镇北军士兵,將这里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营地中的气氛,死气沉沉。 俘虏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失败的阴影,和对未来的恐惧,像一块湿透的裹尸布,蒙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不知道,那个传说中喜怒无常的蓝玉,会如何处置他们。 是杀? 是放? 还是就这么一直关著,直到老死? “吱呀——” 沉重的营门被缓缓推开,打破了营地里压抑的寂静。 几名镇北-军军官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乾净的甲冑和挺直的腰杆,与周围的颓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营地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不少俘虏抬起了头,用一种警惕而又复杂的目光,看著这些曾经的敌人。 为首的那名军官走到了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手中拿著一张刚刚抄写好的告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大声宣读起来。 “奉大帅令!所有降卒,即日起,取消战俘身份……” 听到这第一句话,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取消战俘身份? 难道,是要放我们走了? 一些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希冀的光芒。 但军官接下来的话,却將他们的这点幻想彻底打碎。 “……改设『辽西屯垦劳动总所』,所有人员,尽数迁入,授『屯工』之职,从事开荒、採矿、修路等事宜!” “屯工?” “屯垦劳动?” 人群中,压抑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 “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头,把咱们当苦力使唤吗!” “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愤怒和不甘的神色。 那名军官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面无表情地念诵著告示。 “……入所者,行工分之法。凡勤勉劳作者,皆可凭工分换取肉食、酒水、衣等物……” “……工分累积至一万者,可脱屯工之籍,转为辽东民户,授田三十亩……” 当“换肉食”、“授田三十亩”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地从军官的嘴里蹦出来时,整个俘虏营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干活给肉吃?” “假的吧!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万工分……就把我们当百姓,还分地?这是想骗鬼呢!” “肯定是那蓝玉的阴谋!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给他当牛做马!” 一时间,整个营地里充满了嘲笑、不信与猜疑。 绝大多数人,都把这当成一个拙劣的笑话。 他们是大明的经制之师,虽然打了败仗,但骨子里那份骄傲还在。 让他们为反贼流血流汗,去换取那虚无縹緲的“自由”和“土地”? 简直是痴人说梦! …… 在营地的一个角落里。 一顶看上去还算乾净的帐篷內,坐著七八个神情坚毅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人。 他叫王五,是郭英麾下的一名千户,在石河谷之战中曾带领手下弟兄奋勇抵抗,是最后一批被俘的军官之一。 “王大哥,你听见了吧?”一个年轻些的百户愤愤不平地说道,“那姓蓝的也太瞧不起人了!他把我们当什么了?三岁的小孩吗?用这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我们?” “就是!”另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总旗接过话头,“我等食朝廷俸禄,为国尽忠!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替反贼卖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五沉默著,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帐篷內,义愤填膺的声音此起彼伏。 “等到了那个什么『屯工所』,咱们就联合起来,一起不干活!我看他蓝玉能把我们怎么样!他有本事,就把我们四万人都杀了!” “对!大伙儿拧成一股绳!他总不能真把我们都杀光吧!” 听到这些话,王五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那一张张激动的脸。 “你们,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很沉稳。 帐篷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王五在这些被俘的军官中威望很高,不仅因为他的官职,更因为他在战场上表现出的那股悍不畏死的勇猛。 “你们的想法,太天真了。”王五缓缓地摇了摇头。 “四万人?”他冷笑了一声,“你们真以为,那四万人都会和我们一条心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外面那些麻木而混乱的人群。 “你们看看他们。”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和我们一样,真心忠於朝廷的?” “又有多少,只是混口饭吃,只想活命的?” “还有多少,是被强征入伍,本就对朝廷心怀怨恨的?” 王五的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的头顶。 那个年轻的百户有些不服气地说道:“王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大明的兵,大节所在,他们总该分得清吧!” “分得清?”王五转过身,看著他,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当一个人饿了三天三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你把一个冰冷的馒头,和一张写著『忠义』二字的废纸,同时摆在他面前。” “你猜,他会选哪个?” 王五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道理,太简单,也太残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蓝玉的这个法子很毒,毒就毒在,他不是用刀逼著我们干活,他是用『希望』,来勾著我们干活。” “一开始,可能九成的人都不会信。但是,只要有一个人通过干活,真的换到了一碗肉汤,那就会有十个人、一百个人开始动摇。” “当越来越多的人用自己的汗水换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到那时,我们这些所谓的『忠贞之士』,在他们的眼里,就不再是同袍了。” “而是,挡了他们活路,挡了他们前程的绊脚石!” 帐篷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他们终於明白了,这套“工分制度”背后最可怕的地方。 它要瓦解的,不仅仅是他们的抵抗意志。 它要瓦解的,是他们这四万人作为一个集体存在的根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那个断臂的总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五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决然的光芒。 “不能等!” “我们必须抢在他那套规矩深入人心之前,就凝聚起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一股,足以和他抗衡的力量!” 他压低了声音,对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立刻,分头去联络!” “把所有我们信得过的,那些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军官、百户、总旗,都秘密地串联起来!” “告诉他们,不要被蓝玉的鬼话所迷惑!这都是衣炮弹!是想磨掉我们骨气的毒药!” “等进了那个所谓的『屯工所』,我们所有人,统一行动!” “到时候,只要我们这些人带头罢工,振臂一呼!我就不信,那数万弟兄还会无动於衷!” 王五的话,像一剂强心针,重新点燃了眾人的斗志。 “好!就听王大哥的!” “干了!” 几名军官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隨即悄悄地走出帐篷,融入了外面那片混乱的人群之中。 …… 与此同时。 在战俘营外一处不起眼的高坡之上。 蒋瓛正面无表情地观察著营地內的一切。 他的身边,站著一名身穿普通士兵服饰的精干男子。 “头儿,都查清楚了。”那名男子低声匯报导,“刚刚从那个帐篷里出来的几个人,为首的那个叫王五,原是郭英麾下的千户,打仗很猛,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蒋瓛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淡淡地说道:“这世上,没有啃不碎的骨头。”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和一支炭笔。 他在纸条上迅速地写下了几个字。 “王五,千户,聚眾,串联。” 写完之后,他將纸条折好,递给了身边的手下。 “把这个,送到该送去的地方。” “是!” 那名手下接过纸条,一转身,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身后的密林之中。 第75章 立所开工 十天后。 辽西走廊,一片广阔的荒地之上,一座巨大的营地拔地而起。 空气里满是新翻的泥土和被砍伐的松木混合在一起的生涩气味。 这里,就是蓝玉亲自定名的“辽西屯垦劳动总所”。 整个屯工所规划得十分规整。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一座座巨大的仓库,还有正在修建中的食堂和医所,都显示出一种森严的气象。 营地的四周,是三丈高的高大木墙。 木墙之外,每隔五十步就设有一座高耸的箭塔。 手持利刃的镇北-军士兵在箭塔上和营墙下来回巡逻,目光锐利。 这一日,天色微明。 屯工所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一支支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队伍,在镇北-军士兵的押送下,被分批次地带进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地界。 王五和他的心腹们也被裹挟在人流之中,踏入了屯工所的土地。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 这里的戒备之森严,远超他的想像。 他心里那点带领眾人衝出去的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彻底熄灭了。 “都站好了!不许交头接耳!”一名镇北军的百户站在高处,大声呵斥著。 近四万名俘虏被全部集中在营地中央那片巨大的空地之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安的骚动在人群中悄悄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身穿乾净文士袍的中年男人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走上了高台。 是周兴。 王五认出了他。 周兴的手中,拿著一本用黑布包裹的厚厚册子。 他走到高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没有说任何安抚或者恐嚇的话,只是打开了手中的册子,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始宣读。 “奉大帅令,立《辽西屯工所计功核赏法度》,即日起施行,所有人等,一体遵行。” “其一,身份之定。凡入所者,皆为屯工,授临时户籍编册,待功满,方可转正……” “其二,劳作之规。每日卯时起,申时末止。期间,分发定额之工,按时按量,不得有误……” “其三,奖惩之法。凡超额完工者,记双倍之功;凡技术革新者,记千百之功。怠工者,扣双倍之功,屡教不改者,罚无食……” 周兴的声音不高不亢,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念诵的条例详细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从每日的作息时间,到劳动工具的领取和归还。 从工分的计算方法,到食堂的打饭规矩。 甚至连营房內的个人卫生,都做了明確的规定。 这套法度冰冷、严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每一个屯工的未来生活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 大部分人听得一知半解,脸上全是迷茫。 而王五和他身边那些被他串联起来的军官们,则是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他们都明白了。 蓝玉,是来真的。 他真的要用这套前所未闻的古怪规矩,来彻底改造他们! “……其十,禁令之条。所內,严禁私斗,严禁结党,严禁传谣,严禁……逃逸!违者,立斩不赦!” 当周兴念完这最后一句,他合上了手中的册子。 “法度宣毕。”他环视眾人,“即刻起,各队按领取之编號,分发衣物,领取工具,前往各自的劳作区域!开始第一天的工!” “哗—” 人群彻底骚动了起来。 “走!去领工具了!” 看押他们的镇北-军士兵开始大声地催促著、推搡著。 王五对著身边的几个心腹,使了一个眼色。 时机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慢著!”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让周围的喧囂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高台之上的周兴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了这个敢於出头的壮汉。 王五昂首挺胸,大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镇北-军的士兵,而是直接面向所有俘虏同袍,振臂高呼! “弟兄们!” “我等皆是大明皇帝的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虽不幸被俘,但忠义之心,岂能泯灭!” “我王五,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我乃大明千户,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让我为反贼做牛做马,为他开荒採矿,修路筑城,助其壮大?” “休想!” 他的声音洪亮而激昂。 说完,他“哐当”一声,將身上那件破烂的號服撕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后,他就地盘腿一坐! “我,王五,今天,就不干了!” “有种,他就杀了我!” 他的举动像一个信號。 “说得好!王千户!” “我们是大明的兵!不是反贼的奴隶!” 那几个被王五串联起来的军官,在这一刻也同时站了出来,纷纷响应! 他们扔掉了刚刚领到的编號木牌,学著王五的样子,席地而坐! “没错!我们也不干了!” “士可杀,不可辱!我等决不为贼效力!” 在他们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犹豫,然后也跟著坐了下来。 很快,就有数百人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进行公开的抵抗。 他们就像一块黑色的顽石,横亘在空地的中央。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那些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的俘虏都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这突发的一幕。 负责现场秩序的镇北-军士兵们则是脸色大变! “反了!反了!” “都给我起来!” “鏘!” 带队的曹震得到消息,已经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 他看著眼前公然抗命的数百人,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这才第一天!第一天就敢公然闹事! “好啊!好得很!”曹震怒极反笑。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那老子今天,就成全了你们!” 他提著刀,大步朝著王五走了过去! 他决定,今天就拿这个带头的刺儿头开刀,杀一儆百! 他就不信,当著几万人的面砍下几十颗人头,还镇不住这帮软骨头! 眼看著,一场血腥的镇压就要上演! 王五和他的同伴们虽然心中紧张,但依旧昂著头,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而就在曹震的佩刀即將举起的那一刻!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地大门的方向飞驰而来! 一名背插令旗的信使一边纵马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呼喊著! “大帅有令——!” 曹震举刀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飞奔而来的信使。 信使翻身下马,衝到曹震的面前,单膝跪地,將一面小小的黑色令旗高高举起! “大帅有令!” “所有人,全部住手!” 信使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空地。 “將所有闹事者,全部拿下!单独关押!” “任何人,不得动他们一根汗毛!”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震举著刀,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动他们一根汗毛? 大帅这是要干什么? 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好赴死的王五等人,更是感到了彻头彻尾的困惑。 他……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这蓝玉,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76章 一碗肉汤 曹震的刀,终究没有砍下去。 军令如山。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狠狠地將刀插回刀鞘。 “来人!”他对著身后的士兵们吼道,“还愣著干什么!没听见大帅的命令吗!” “把这些闹事的刺儿头,都给我绑了!关进禁闭室去!” “是!” 镇北军的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王五和他的追隨者们没有反抗。 他们只是挺直了腰杆,任由绳索將自己的手臂捆起来。 在他们看来,蓝玉的这道命令,就是一种妥协。 他不敢杀人。 他怕激起四万俘虏的集体兵变。 “弟兄们!我们贏了!”王五被押走时,依旧不忘回头,对著那些站著的同袍高声呼喊。 “都看著吧!他蓝玉,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然而,那些依旧站著的俘虏们没有给他预想中的回应。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很快,王五等人就被全部押了下去。 空地上那块黑色的“顽石”,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一场声势浩大的抵抗,就这样被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暂时平息了。 曹震看著那些重新变得顺从的人群,总觉得心里憋著一股无名火。 “周先生,”他走到高台下,对著周兴愤愤不平地说道,“大帅这到底是何用意?如此姑息,只会助长这些人的气焰!今日他们敢罢工,明日就敢动刀子了!” 周兴的神情却很平静。 他看著王五等人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说道:“曹將军稍安勿躁。” “大帅行事,自有深意。”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曹震,转身走下高台,继续维持秩序。 …… 日头渐渐升高。 沉寂了许久的辽西荒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在镇北军士兵的看管下,数万名屯工被分成了不同的队伍,带往各自的劳作区域。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和沉闷的號子声,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响起。 大部分屯工虽然心中充满了疑虑,但在明晃晃的刀枪威胁下,也只能拿起工具,麻木地开始干活。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蓝玉到底会如何处置王五那些人。 这个结果,將直接决定他们未来的態度。 时间,就在这种沉闷的劳动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 傍晚时分。 当落日的余暉將天地染成一片昏黄之时,劳累了一整天的屯工们拖著疲惫的身体,陆陆续续地返回了营地。 他们的脸上都掛著汗水和尘土,眼神黯淡。 然而,当他们踏入营门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一顿! 他们的鼻子下意识地用力嗅了嗅。 一股浓烈得霸道得让他们几乎快要忘记了的香气,正钻进他们的鼻孔! 是肉! 是燉肉的香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营地中央的食堂区。 只见那里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足足有几十口! 锅下面烧著熊熊的柴火,锅里面正翻滚著浓稠的汤汁! 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在汤汁中沉沉浮浮,还有大块的冬瓜和土豆被燉得软烂。 那股勾魂夺魄的香气,就是从这些大锅里飘散出来的! “咕嚕……”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些天,他们吃的是能把人牙硌掉的冰冷麵饼,是连猪食都不如的稀粥! 现在,竟然有肉吃? 就在眾人又惊又疑之际,周兴再次站上了那处高台。 他的身后跟著几名小吏,其中一人手中还捧著一个厚厚的名册。 “所有屯工,听好了!”周兴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营地。 “今日,乃屯工所开工第一日。” “根据《计功核赏法度》,凡今日超额完成劳动定额之队伍,皆有奖赏!” “现在,开始宣读获奖名单!” 他身旁的小吏立刻上前一步,打开名册,朗声念道: “第一队,超额完成开荒定额三成!全队每人,记奖励工分六分!” “第六队,超额完成採石定额两成!全队每人,记奖励工分四分!” “第十七队……” 一个又一个队伍的编號被大声地念了出来。 被念到编號的队伍里,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惊喜! 他们没想到,那份所谓的法度,竟然是真的! 很快,名单宣读完毕。 总共有二十多支队伍,近三千人获得了奖励。 周兴看著下方人群的反应,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凡今日获得奖励工分之屯工!” “现在,凭你们手中的编號木牌,上前来!” “你们的奖赏,就是这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肉燉冬瓜!外加,两个鬆软的白面馒头!” 轰! 周兴的这句话像是一颗炸雷! 整个营地瞬间就炸了! 那三千名获奖的屯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欢呼!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疯了一样地朝著食堂的方向衝去! “是真的!是真的!有肉吃啊!” “快!快去排队!” 很快,食堂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在那数万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注视下,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燉冬瓜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屯工捧在了手里。 他看著碗里那几块油汪汪的肥肉,双手都在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吹了吹,然后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一股久违的滋味在他的口腔中猛然炸开! 他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再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將整碗肉汤连肉带菜扒拉得乾乾净净! 连最后一点油星,都被他用白面馒头擦得一点不剩! 这一幕,被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这比任何的说教和威逼都更加管用! 那些没有获奖的屯工看著別人大口吃肉,再看看自己手中那冰冷坚硬的黑面馒头,一种强烈的不甘在他们心中疯狂滋生!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是干活,他们就有肉吃,而我只能啃这个鬼东西? 就因为他们比我多干了那么一点点? 一些人的眼中,开始露出了懊悔。 …… 而就在整个营地的气氛被这一锅肉汤搅动得暗流汹涌之时,营地的大门处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队手持长刀的镇北-军士兵,押著几百名垂头丧气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白天被关起来的王五和他那些追隨者! 他们被关了一整天,滴水未进,此刻一个个脸色苍白,嘴唇乾裂。 当他们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肉香味时,也都是一愣。 隨即,他们就看到了眼前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 没等王五想明白,一队亲兵簇拥著一个身穿黑色甲冑、身形挺拔的男人走进了营地。 是蓝玉! 他的出现,让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屯工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屏住了呼吸。 蓝玉没有看那些正在吃饭的屯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被押到营地中央的王五等人身上。 他没有审问,也没有呵斥,只是对著身旁的蒋瓛点了点头。 蒋瓛会意,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卷宗。 他展开卷宗,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语调当眾宣读了起来。 “经查,屯工王五,原大明千户。於入所前,密谋串联原百户李四、赵六等三十七人,意图煽动降卒,公然违抗军令,对抗法度……” 蒋瓛念得很详细。 详细到王五和谁,在哪个时间,哪个帐篷,说了些什么话,都一字不差! 王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如此机密的事情,蓝玉是如何知道的! “……其罪,当诛!” 蒋瓛念完,合上卷宗,退到了一旁。 王五心头一颤,但他依旧梗著脖子,大喊道:“我没错!我乃大明军官!岂能为反贼效力!要杀便杀!” “好一个『大明军官』。”蓝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王五的面前,用刀尖轻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 “本帅,成全你。” “噗嗤!” 一道寒光闪过! 王五那颗还带著惊愕表情的脑袋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溅了前排几个囚犯一脸。 “啊!”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尖叫! 蓝玉没有停手。 他用平静的目光扫过剩下的那些被捆绑的顽固分子。 “李四,赵六……”他一个一个地点著名字。 亲兵上前,將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头目全部拖了出来,按倒在地。 “斩!” 蓝玉的口中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手起刀落! 又是几颗人头落地!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盖过了肉汤的香气。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倖的顽固分子,此刻嚇得是屎尿齐流!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屯工都被蓝玉这雷霆万钧的手段彻底震慑住了! 他们终於明白。 这位大帅不是不敢杀人。 他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 在用一碗肉汤將他们彻底分化之后,再亮出他那柄锋利无比的屠刀! 杀完人,蓝玉將刀上的血隨意地在一名死囚的衣服上擦了擦,还刀入鞘。 他转过身,看向剩下的那几百名嚇得瑟瑟发抖的胁从者。 “至於你们,”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念在尔等只是被人煽动,罪不至死。”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传我將令!” “將此三百余人,全部扣除工分五百!让他们从负数开始!” “只要他们肯悔改,肯用自己的汗水去弥补,本帅依旧给他们一个挣回自由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瘫软在地的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一场酝酿已久的叛乱,就这样被他用一碗肉汤和一柄屠刀,轻鬆地化解於无形。 营地里,剩下的那三万多名屯工看著地上那几具无头的尸体,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黑面馒头。 他们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倖,彻底消失了。 他们终於明白。 在这里,反抗是死路一条。 而顺从,真的有肉吃。 第77章 燕王掛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辽西屯工所的起床號角准时吹响。 整个营地从寂静中醒来。 但今天的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没有了懒散的抱怨,没有了低声的咒骂,更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 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 屯工们默默地穿衣,默默地整理床铺,动作都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僵硬。 走出营房时,很多人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朝著营门的方向瞥一眼。 那里,几颗用石灰醃製过的头颅还高高地悬掛著,头髮被晨霜冻得僵直。 那是王五,和另外几个带头闹事的头目。 他们圆睁的双眼上蒙著一层白翳,似乎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每个看到这一幕的屯工,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昨晚那浓烈的血腥味,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之中。 去食堂的路上,没人再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所有人都低著头,排著整齐的队伍,快步走向打饭的窗口。 今天的早饭依旧是黑面馒头和清可见底的稀粥。 但再也没有人敢抱怨一句。 他们只是麻木地將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塞进自己的嘴里。 “老张,想什么呢?”一个屯工小声碰了碰身边的同伴。 被叫做老张的男人头也不抬地回答:“没什么。” “还在想王千户他们?” 老张啃馒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巡逻的镇北-军士兵,然后凑到同伴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別再提什么千户了,也別再想什么大明了!那些都跟咱们没关係了!” “我现在就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干活卖力点,爭取超额完成。”老张的眼中闪过一丝光,“昨晚那猪肉燉冬瓜,你闻著没?真他娘的香!晚上我也想尝尝那个味道!”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同伴,三口两口將手里的黑面馒头吞下,拿起放在地上的工具,第一个走向了集合的地点。 他的同伴愣了片刻,也赶紧几口吃完,跟了上去。 这种对话,发生在营地的很多个角落。 人心,就是这么现实。 …… 一个月后。 山海关,镇北-军总指挥部。 当初临时徵用的府衙,此刻已经被彻底改造。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正堂最中心的位置,墙壁上掛著详细的辽东舆图。 来来往往的参谋人员脚步匆匆,表情严肃。 这里已经成为了整个辽东势力的真正大脑。 蓝玉坐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后,正在审阅各部门呈上来的报告。 他的面前站著几位辽东集团的核心人物。 周兴手持一份厚厚的帐册,首先开口匯报,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帅,屯工所的成效远超我们最初的预估!” “仅仅一个月,三万七千名屯工已经为我们开垦出了近五万亩荒地!” “西山矿场的铁矿石產量,比之前翻了整整三倍!” “按照这个速度,等到秋收,我们不仅可以实现辽东军民的粮食自足,甚至还能有不少结余!” 这番话让在场的耿璇和曹震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三万多人,简直比三万多头牛还要好用! 周兴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工分制度已经被他们完全接受。如今所內秩序井然,甚至出现了各个小队为了工分互相竞爭劳作的良好局面。” “大帅此法,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粒军粮,便將一个巨大的包袱变成了聚宝盆!” “下官,心服口服!”周兴对著蓝玉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他是发自內心的敬服。 蓝玉坦然接受了他的敬意,点了点头,看向耿璇。 耿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石河谷一战后,我镇北-军士气高昂!再加上缴获的大量兵器盔甲,如今全军都已经换装完毕。” “末將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各部加紧操练新的队列战法。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道,“只是將士们打了大胜仗,如今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不少人都觉得应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北平……” 蓝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也是刚刚从辽西屯工所赶回来的曹震。 曹震如今被任命为屯工所的防务总管。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大帅,俺老曹这次是真服了。” “您那法子,比俺的刀管用多了!” “现在那些降卒一个个比兔子还乖!別说闹事了,就是让他们去吃屎,只要说吃了能加工分,估计都有人抢著去!” “有俺在那儿盯著,您就放一百个心!出不了乱子!” 蓝玉听完所有人的匯报,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整个指挥部里,安静得只剩下他那“篤、篤”的敲击声。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是情报司主官,蒋瓛。 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阴沉模样。 他的出现让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发生了天大的事情,这位前锦衣卫头子才会亲自前来匯报。 蒋瓛快步走到蓝玉的桌案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大帅。”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南京,最高等级密报。” 蓝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接过竹筒,掰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写满了蝇头小字的薄薄丝帛。 他展开丝帛,目光迅速从上面扫过。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蓝玉。 他们看到,蓝玉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但耿璇和周兴却发现,大帅那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蓝玉终於放下了手中的丝帛。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他这些神情各异的部下。 一旁的曹震是个急性子,他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帅!是不是南京那老傢伙又派兵来了?” 蓝玉没有回答他,只是將那张丝帛轻轻地递给了身旁的耿璇。 耿璇连忙双手接过,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握著丝帛的手指便猛地收紧。 曹震和周兴更加好奇了,纷纷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清楚丝帛上的內容时,也齐齐变了脸色! 丝帛上的情报简单,但分量惊人! 第一,大明皇帝朱元璋已於半月前正式下旨,册封燕王朱棣为平叛征虏大將军,总领对辽东的一切军务! 第二,燕王朱棣已经接到圣旨,亲率燕山三卫的部分精锐离开了北平! 第三,燕王的目的地是永平府!他此去是为了收拢和整编耿炳文麾下那十几万的溃兵! “燕王朱棣!”曹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失声喊道:“他怎么来了!” 大明朝,谁不知道燕王朱棣的威名? 那是太祖皇帝最能打的儿子,常年镇守北平,与北元余孽血战,百战百胜! 他麾下的燕山铁骑,更是大明朝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耿炳文和朱棣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大帅!”曹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神色,“这可如何是好!那朱棣不好对付啊!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要不……趁他立足未稳,咱们先下手为强,主动打过去!” 耿璇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可!曹將军,万万不可衝动!燕王非耿炳文可比,他用兵稳健,谋定后动。如今他前往永平府,必定是防备森严,我们若是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 周兴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大帅,一旦燕王接手,这就不是一场短时间的战爭了,势必会陷入长期的对峙和消耗。” “这对我们的后勤和財政,都將是一个极其严峻的考验!” 一时间,指挥部內人心惶惶。 之前那股因为大胜而带来的乐观气氛,被这封突如其来的情报冲刷得一乾二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蓝玉的身上。 他们,在等待著主心骨的决断。 而蓝玉却在此刻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北平和永平府的位置上。 他看著那两个点,很久,很久。 然后,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镇定力量,瞬间就让帐內那股惶恐不安的气氛平復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他那几个神情紧张的部下,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们都怕了?” “大帅,末將不是怕……”曹震急忙辩解。 “没什么好掩饰的。”蓝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朱棣是员猛將,怕他,不丟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挡在前面的,无论是谁,都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被我们活活打死!” 他走到曹震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对,也不对。” “说你对,是因为朱棣刚到永平府,面对十几万溃兵,確实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说你不对,是因为他再虚弱,也不是我们现在能轻易啃下的。我们的根基在辽东,在新军没有完成换装和训练之前,在我们的后勤没有完全稳固之前,任何主动出击都是愚蠢的冒险。” 然后,他又看向耿璇。 “你说的很对,朱棣不好对付。” “耿炳文,是被朱元璋硬踹出来送死的,他的兵也毫无战心。” “而朱棣,”蓝玉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他是主动来捕猎的!” “他会將耿炳文那些毫无用处的溃兵,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手段重新淬链成钢。” “他,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 他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第一次对即將到来的这场战爭,有了一个清晰而残酷的认识。 “那……大帅,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周兴忧心忡忡地问道。 蓝玉走回到了自己的帅位上,缓缓坐下。 他的眼中闪烁著冰冷的战意。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 “全军,暂停一切休整!” “自即日起,恢復最高等级的战备状態!” “告诉所有的弟兄们!”他的声音在指挥部內迴荡著。 “之前的仗,只是练手。” “现在……” “真正的敌人,来了!” 第78章 龙赴烂泥潭 北平,燕王府。 朱棣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 他站在王府冰冷的石阶上,身后是前来为他送行的王妃和世子。 清晨的寒气带著水汽,让呼出的白雾久久不散。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山海关的方向。 “王爷,此去……万万当心。”王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的首席谋士,那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姚广孝,站在他的身侧。 姚广孝双手合十,低声说道:“王爷,腐肉不剜,新肌不生。” “此去,当用雷霆手段,行霹雳心肠。” “否则,十万溃兵便是十万祸根,非但不能为王爷所用,反会成为王爷的拖累。”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走下石阶。 王府门外,一千名燕山卫士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铁甲,手持锋利的长槊,如同一千尊不会动弹的钢铁雕像。 甲冑的摩擦声细不可闻,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打破了死寂。 这一千人,是朱棣的亲军。 是在无数次与蒙古人的血战中,百链成钢的王牌。 朱棣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出发!”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遵命!” 一千名燕山卫士齐声应喝,声音不大,却整齐得仿佛是一个人发出来的。 隨即,马蹄声响起。 这支黑色的铁流缓缓驶出了北平城,朝著那片已经变成了耻辱之地的东方滚滚而去。 …… 离开北平之后,队伍一路向东。 官道还算平整,但路上的景象却一天比一天破败。 第一天,他们还能看到完整的村庄和在田地里劳作的百姓。 第二天,他们看到的村庄就开始出现被烧毁的痕跡,路边的百姓脸上也带著惊恐。 到了第三天,官道之上已经看不到一个正常的行人。 有的,只是三三两两、衣衫襤褸的逃兵。 他们看到朱棣这一支军容严整的队伍,就像老鼠见了猫,远远地就躲进了旁边的树林和荒地里。 朱棣没有下令追捕,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如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官道的两旁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被遗弃的东西。 一桿断裂的长枪斜插在泥地里,枪头的红缨已经烂成了褐色。 一面破烂的军旗被风吹得奄奄一息。 一只满是污泥的战靴孤零零地躺在水洼中。 这些,都是耿炳文那二十万大军留下的耻辱印记。 朱棣的马从一面被丟弃的盾牌旁缓缓走过。 盾牌上那个大大的“明”字,已经被烂泥糊住了大半。 朱棣勒住了韁绳。 他身后的千人队伍也瞬间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音。 朱棣静静地看著那面盾牌,没有说话。 但跟在他身后的亲兵指挥使张玉,却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张玉知道自己王爷的脾气。 他越是愤怒,就越是沉默。 当他沉默到极致的时候,就意味著將有无数的人头要落地了。 继续前行。 一个被彻底洗劫过的村庄出现在了队伍的前方。 村口几具百姓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著。 村子里一片死寂。 屋门都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正跪在一座被推倒的院墙前,无声地流著眼泪。 她的面前是一个被打碎的瓦罐,里面洒出了一些混著泥土的黑乎乎的粮食。 朱棣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个老妇人。 立刻,就有一名燕山卫士翻身下马。 他从自己的马鞍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快步走到那个老妇人的面前,將布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身边。 布袋里是军粮,是他们这些精锐自己吃的乾粮。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愣愣地看著这个陌生的、穿著黑色盔甲的军人。 卫士没有说话,对著老妇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转身返回队伍。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朱棣的马鞭缓缓放下。 他看都没看那个还在发愣的老妇人,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继续走。”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所有燕山卫士都知道,王爷的怒火已经积累到了一个危险的顶点。 …… 又行了两日,永平府的轮廓终於出现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上。 离城池还有十几里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顺著风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子里。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味道。 有粪便的恶臭,有汗液的酸臭,有食物腐烂的餿臭,还有一种……绝望的腐朽味道。 队伍继续前进。 当他们绕过一处山丘,將永平府外的景象尽收眼底时,饶是这些身经百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燕山卫士,也都不由自主地勒紧了韁绳。 那是什么地方?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军营!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露天的、骯脏的烂泥潭! 数十万顶破破烂烂的帐篷毫无规划地胡乱挤在一起。 帐篷与帐篷之间是狭窄而泥泞的过道,流淌著黑色的污水。 人畜的粪便、丟弃的垃圾、不知名的秽物隨处可见。 將近十万名所谓的“士兵”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有的三三两两地靠在帐篷边,眼神麻木地晒著太阳。 有的像野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还有的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在泥地里互相廝打翻滚。 整个营地死气沉沉,你能听到的只有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和低低的哭泣声。 你看不到一个士兵在擦拭自己的兵器。 你也看不到一个將领在整顿自己的队伍。 这里没有秩序,没有纪律,没有希望。 只有无边无际的混乱和绝望。 朱棣的队伍就停在这片烂泥潭的边缘。 他们那一千人盔甲鲜明,军容严整。 他们胯下的战马膘肥体壮。 他们手中的长槊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他们就像一块黑色的、坚硬的、乾净的钢铁,与眼前这片巨大而骯脏的烂泥潭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一些溃兵注意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 他们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隨即,当他们看清楚那面迎风飘扬的“燕”字王旗时,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表情! “燕……燕王!” “是燕王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地在营地里传开。 骚动开始出现,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惧。 朱棣的脸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极致的平静。 他静静地坐在高大的战马之上,用他那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扫视著眼前这片让他感到噁心和耻辱的景象。 这就是他父亲大明的军队? 这就是他要带领著去和蓝玉决战的军队?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身后的张玉都以为他会下令,將眼前这十几万人全部坑杀。 终於,朱棣动了。 他没有进城,也没有去见那些早就等在城门口、准备向他哭诉和告状的残存將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对著张玉下达了他抵达这里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封锁大营!” “传本王將令!” “从现在起!” “没有本王的命令!”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说完,朱棣拨转马头,朝著永平府的城门缓缓行去。 他的身后,张玉猛地一挥手! 那一千名燕山卫士立刻分成了数队,迅速而冷酷地开始执行燕王的命令! 一股冰冷而肃杀的气氛开始笼罩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所有溃兵都感觉到,天要变了。 第79章 人头滚滚 朱棣的黑色王旗出现在了永平府的城头。 城门缓缓关闭。 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城內与城外。 也隔绝了十几万溃兵最后一丝逃跑的希望。 燕山卫士们行动迅捷,冰冷的甲冑碰撞声迴荡在城墙上。 他们接管了防务,控制了所有要道。 营地里的溃兵们愈发不安。 他们不知道这位以治军严酷而闻名的燕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 …… 第二天,一大早。 天色还是灰濛濛的。 一阵急促的鼓声划破了营地的死寂! 咚!咚!咚! 战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千户以上將领,立刻到帅府前校场集合!” “所有千户以上將领,立刻到帅府前校场集合!” “胆敢迟到者,斩!” 传令兵骑著快马在营地里来回高声呼喊著,马蹄踏起冰冷的泥浆。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將领们被惊得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穿著自己那身满是褶皱的盔甲,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燕王终於要动手了! 永平府帅府,原本是耿炳文的中军大帐所在地。 现在,这里已经换了主人。 帅府前的校场不算很大,但也足以容纳下数百人。 当那些倖存的千户以上级別將领们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赶到这里时,校场之上已经站满了人。 足足有三百多人。 这些人就是当初那二十万大军的中高层骨干,也是那场耻辱性大溃败的直接见证者和参与者。 他们互相看著彼此,眼神躲闪,脸上都带著心虚和不安。 校场的最前方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摆著一张宽大的帅案。 帅案之后端坐著一个人。 正是燕王朱棣! 他的身后站著那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姚广孝,垂著眼帘,仿佛入定。 而在高台的两侧和下方,则整齐地站立著数百名燕山卫士。 他们手持长刀,面覆铁甲,沉默得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让在场的所有將领都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整个校场安静得嚇人。 只剩下清晨的冷风吹过眾人衣甲时发出的那种“呜呜”的声音。 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乱动。 所有人都低著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著帅案后那个沉默不语的王爷。 朱棣什么话也没说。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种沉默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有些胆子小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於,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种压抑的气氛逼疯的时候,朱棣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很平静,但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开口问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 “石河谷之战,耿炳文下令撤退之时。” “是谁,第一个带头逃跑的?” 嗡——! 朱棣的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校场瞬间就炸了锅! 所有將领都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慌! 第一个逃跑的? 这个问题太狠了! 太毒了! 这是要秋后算帐! 校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身边人的眼睛。 他们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就会被人误会。 毕竟当时那种情况兵败如山倒,谁是第一个逃的,谁是第二个逃的,谁又是被溃兵裹挟著逃的? 谁又能说得清楚? 逃跑是事实,但谁也不愿意去背上“第一个逃跑”这个足以诛灭九族的罪名! 朱棣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的背后却隱藏著一股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力量。 “怎么?” “没人说?” 朱棣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都是哑巴了?” 校场上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的嘴角慢慢地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丝冰冷的、残酷的笑容。 “好。” “很好。”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说,那就让本王来帮你们回忆回忆。” 说完,他对著身后的姚广孝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直垂著眼帘的姚广孝在这一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宽大的僧袍之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然后,他缓步走到了高台的前方。 他打开名册,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语调,开始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武定侯郭英麾下,参將,李三。” 隨著这个名字被念出,人群之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將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额头上瞬间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姚广孝並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念著手中的名册。 “石河谷炮声响起,汝部尚未与敌接战便擅自后撤,动摇军心。” “溃退途中为求自保,斩杀同袍,抢夺马匹。” “其罪,当诛。” 姚广孝念完,合上了名册的一页。 他抬起头,目光准確地落在了那个叫李三的参將身上。 “李將军,”姚广孝的声音依旧平静,“贫僧说的,可对?” 那个名叫李三的参將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不是的……我……” 他还想辩解,但帅案后的朱棣已经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咚。 这一下声音不大,但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高台两侧,两名早就等候多时的燕山卫士如同两头矫健的猎豹,一个箭步就衝进了人群! 他们甚至都没有去看李三的脸,只是根据他所在的位置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然后,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直接將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末將冤枉!” 李三终於崩溃了,开始疯狂地挣扎著哭喊著! 但燕山卫士的手臂却像是两把巨大的铁钳,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被粗暴地按倒在了高台之下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一名身材魁梧、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条皮裤的刽子手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的手中提著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 “王爷!”李三还在绝望地嘶吼,“我叔父是武定侯!您不能杀我!您不能——” 他的嘶吼戛然而止! 因为朱棣已经抬起了自己的手,然后缓缓地挥下! 噗嗤! 一道血光闪过! 一颗还带著惊恐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高高地飞了起来! 然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眾將领的脚下。 脖腔里滚烫的鲜血喷出了一丈多高! 温热的血溅到了最前面几个將领的脸上、盔甲上。 整个校场瞬间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给彻底笼罩!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给嚇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著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看著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燕王他……他真的敢杀人! 他连武定侯的面子都不给!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高台之上,姚广孝再次打开了手中的名册。 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长兴侯耿炳文旧部,游击將军,赵四。” 人群中又一名將领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汝於溃败之时,非但不思组织兵力抵挡,反而带头衝击中军帅帐,动摇帅旗,致使全军彻底崩溃!” “其罪,当诛!” “不!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先跑的!”赵四指著身边的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但朱棣已经再次敲响了桌案。 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永平卫指挥同知,马五。” “汝身为本地卫所主官,非但不思协防,反而於溃兵过境之时紧闭城门。后见大势已去,又擅开城门,带头抢掠府库!” “其罪,当诛!” “王爷!我是为了保全永平闔城百姓啊!我冤—” 噗嗤! …… 姚广孝的名字一个接著一个地念出来。 朱棣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桌案之上。 刽子手的鬼头大刀一次又一次地挥下! 噗嗤! 噗嗤! 噗嗤! 鲜血飞溅! 人头滚滚! 起初,人群还会发出一阵阵的惊呼和骚动。 但到了后来,整个校场已经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麻木了。 他们呆呆地看著一个又一个的“同僚”被从人群中拖出去,砍掉脑袋。 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们甚至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在高台之下堆成了一座小小的京观。 浓烈的、刺鼻的血腥味几乎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的作呕。 终於,姚广孝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合上了那本宛如“生死簿”一般的名册,缓缓地退回到了朱棣的身后。 整个校场只剩下了风声,和尸体流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的“滴答、滴答”的声音。 朱棣缓缓地从帅案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高台的边缘。 用他那平静的、但却充满了巨大压迫感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嚇破了胆的倖存將领们。 他看著他们那一张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冷冷地说道: “从今天起。” “本王的军中。” “没有逃兵。” 第80章 一顿饱饭,一句承诺 朱棣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每个倖存將领的心里。 他说,本王的军中,没有逃兵。 这句话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听懂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朱棣的人。 在我这里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谁敢再跑,高台下的那些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校场上还站著的將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还感觉有些寒冷的清晨,此刻他们却觉得浑身燥热。 后背的衣甲之下,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朱棣看著他们这副被嚇破了胆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cts的轻蔑。 但他知道,火候已经够了。 极致的恐惧已经种下,接下来该给予希望了。 朱棣对著身旁的亲兵指挥使张玉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把这里收拾乾净。” “是!”张玉躬身领命。 隨即,朱棣便转身走下了高台。 他没有再看那些將领一眼,就好像他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螻蚁。 他径直走出了帅府。 张玉挥了挥手。 立刻就有几十名燕山卫士走了上来。 他们动作麻利地將地上的无头尸体和那些血淋淋的人头都拖了下去。 又有专门的辅兵提著一桶桶清水开始冲洗地面上那大片凝固的血跡,水声哗哗作响。 倖存的將领们就那样呆呆地站著,看著眼前这熟练而高效的一幕。 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更加深沉的迷茫。 …… 朱棣走出了帅府,但他並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他翻身上马,朝著城外那片巨大的、烂泥潭一般的溃兵营地行去。 张玉带著一队亲兵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当朱棣的黑色王旗再一次出现在营地边缘时,整个营地都出现了一阵骚动。 “是……是燕王!” “他来干什么?杀完將军,要来杀我们了吗?” 恐惧的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那些溃兵们都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那沉闷的战鼓声和帅府方向隱约传来的惨叫声,他们都听见了。 现在,这位刚刚砍了几十名將军脑袋的冷酷王爷又来到了他们的营地。 然而,朱棣的举动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杀人,也没有训话。 他只是催动著战马,缓缓地沿著营地里那狭窄泥泞的过道巡视著。 他看到了那些四处漏风的破烂帐篷,闻到了空气中混杂著泥土、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 他看到了那些躺在潮湿的地上奄奄一息的伤兵,伤口上甚至有蛆虫在蠕动。 他看到了那些因为飢饿而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士兵,正用麻木的眼神看著他。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冰冷模样。 但张玉却能从他的眼神深处看到一丝越来越浓的……厌恶。 这种厌恶不是针对这些士兵,而是针对造成这一切的无能將帅和这场耻辱的溃败。 巡视了一圈之后,朱棣在一处还算乾净的空地上勒住了马。 他对张玉下达了他的第二道命令。 “开仓!” “放粮!” 这四个字清晰地传进了周围所有溃兵的耳朵里! 开仓?放粮? 溃兵们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从大军溃败以来,他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每天伙夫营只会发放少得可怜的发霉陈粮,饿肚子早已是家常便饭。 现在,这位新来的燕王竟然要开仓放粮? 张玉得到了命令,立刻对著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指令。 很快,永平府那座巨大粮仓的厚重木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一袋又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被燕山卫士们从里面搬了出来! 有雪白的大米! 还有金黄的小米! 这可都是上好的军粮!是耿炳文之前一直捨不得拿出来,准备留著攻城时给自己嫡系部队吃的精粮! 当那一袋袋粮食出现在溃兵们的眼前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他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紧接著,又有几十辆大车从城里被推了出来。 车上装著的是一片片肥瘦相间的新鲜猪肉! 还有一筐筐的大白菜和萝卜! “生火!” “做饭!” 张玉的高声命令在营地上空迴荡! 燕山卫士们行动了起来。 他们熟练地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从附近找来了乾净的水源。 熊熊的柴火在锅底燃烧了起来! 淘好的大米被倒进了锅里! 切成大块的猪肉混合著白菜也被倒进了另一口锅里! 很快,一股久违的、浓郁的白米饭的香气,混合著猪肉燉白菜的霸道香味,开始在营地里瀰漫开来! “咕嚕……咕嚕……” 十几万溃兵都在疯狂地吞咽著口水。 他们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他们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了。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翻滚著热气的大锅,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 朱棣依旧静静地骑在马上。 他看著眼前这十几万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他知道,要收服这群已经丧失了所有斗志和尊严的败军,什么严酷的军法、什么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没有用。 最有用的,就是一顿能让他们吃到撑的饱饭! 当第一锅米饭和第一锅猪肉燉白菜出锅的时候,整个营地都骚动了起来。 所有溃兵都下意识地朝著食堂的方向涌了过去! “不许抢!不许挤!” “所有人都回去拿著自己的碗!排好队!” “人人有份!管够!” 燕山卫士手持著长刀组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维持著秩序。 溃兵们虽然心急如焚,但在那些闪烁著寒光的刀锋面前,他们还是强行压下了心中的衝动。 他们跑回自己的帐篷,拿出自己那破了口的、甚至是生了锈的饭碗。 然后,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第一个溃兵颤抖著將自己的碗递了过去。 负责打饭的燕山卫士没有丝毫吝嗇。 满满一大勺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盖在了他的碗里! 又是一大勺冒著热气、混著大块肥肉的猪肉燉白菜浇在了米饭之上! 那名溃兵捧著这满满一大碗的饭菜,双手都在颤抖! 他几乎是哭著跑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他再也顾不上烫,也顾不上一丝一毫的形象! 他像一头饿了许久的野兽,將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碗里! 他大口地扒拉著米饭! 大口地咀嚼著那香糯的肉块! 滚烫的眼泪顺著他的脸颊流了下来,滴进了饭碗里! 太好吃了! 太香了! 这一幕被所有的溃兵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们排著队,一个个地领到了同样的饭菜。 整个营地再也听不到一声呻吟和哭泣,有的只是此起彼伏的“稀里呼嚕”大口吃饭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十几万溃兵全都吃上了饱饭。 很多人的肚子都吃得滚瓜溜圆。 他们满足地躺在地上,摸著自己那温暖的、充实的肚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表情。 这是他们溃败以来最幸福,也最不真实的一天。 朱棣看著这一切,看著这群吃饱了之后重新有了一丝人气的士兵。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催动战马,缓缓地走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之上。 张玉和一眾亲兵护卫在他的身旁。 所有吃饱了饭的溃兵也都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这位给了他们一顿饱饭的王爷。 朱棣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下方那黑压压的十几万士兵。 这是他抵达这里之后,第一次准备对他们说话。 整个营地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朱棣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用什么慷慨激昂的语气,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冰冷、粗暴、直接。 “你们现在的样子!” “像一群狗!” “是大明的耻辱!” 他的开场白严酷刺耳,直接扎进了每个士兵的心里。 许多士兵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朱棣並没有停止,他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声音说道: “耿炳文是个废物!” “郭英是个蠢货!” “他们把你们带进了一条死路!” “他们让你们打了这辈子最窝囊的败仗!让你们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但是!”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声音也陡然提高! “本王到这里来!” “不是为了来杀狗的!”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茫然又羞愧的脸。 “从今天起!” “忘了你们的失败!” “忘了你们的耻辱!”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 “跟著我朱棣!” “就有饱饭吃!” “就有仗打!” 他的话像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击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慢慢地抬起了头。 黯淡的眼神里,开始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朱棣看著他们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剑指东方! 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最后的承诺! “今日!” “你们丟掉的脸面!” “来日!” “本王!会亲自带著你们!” “从蓝玉的身上!” “百倍!千倍地!” “拿回来!”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这十几万败军的心中彻底炸响! 耻辱、失败、飢饿带来的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们的血液开始重新变得滚烫! 他们胸中那熄灭已久的战意和仇恨,被朱棣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给重新……点燃了! 第81章 黑衣僧谋 朱棣的话很有力量。 那句“百倍千倍地拿回来”像一颗烧红的炭,落进了十几万败军的心里。 营地里依旧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那种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和绝望,而是多了一丝灼人的光。 朱棣看到了这种变化。 他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缓缓將手中的长剑插回剑鞘。 然后,他拨转马头,在一眾亲兵的护卫下返回了永平府。 他来时带来的是恐惧和死亡。 他走时留下的,是一肚子的饱饭和一句滚烫的承诺。 …… 夜深了。 永平府帅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朱棣卸下了一身沉重的盔甲,换上件宽鬆的常服。 他没有休息,正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翻阅著一卷卷用牛皮绳綑扎的兵籍档案。 这些都是关於这十几万溃兵的详细记录,包括他们的籍贯、部队番號以及各级將领的履歷。 看得越多,朱棣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一旁的姚广孝正在亲手为他烹茶,沸水冲入茶壶,发出“咕嘟”的轻响。 茶香裊裊,却化解不了书房里那股凝重的气氛。 姚广孝將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在了朱棣的手边,开口问道:“王爷还在为这些败军之事烦心?” 朱棣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將茶杯顿在桌案上! “一群废物!” 他拿起一份档案,冷冷地说道:“你看看这个!永定卫指挥使,世袭的罔替侯爵,结果石河谷炮声一响,他比兔子跑得都快!连自己麾下的兵都不要了!” 他又拿起另一份。 “还有这个!开平卫都指挥同知!当年也算是跟著父皇打过仗的老人!竟然为了抢一条渡船和友军在河边大打出手!简直丟尽了我大明军人的脸!” 朱棣越说火气越大,將手中的档案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十几万人!就是十几万头猪让蓝玉那么赶著杀,都不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耿炳文误国!郭英这等蠢货更是死不足惜!” 姚广孝静静地听著朱棣的发泄,没有插话。 等到朱棣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姚广孝才缓缓开口说道:“王爷,水至清则无鱼。” “耿炳文麾下,並非全是废物。” 他的声音很平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几份被朱棣摔掉的档案。 “大浪淘沙,泥沙俱下,但其中也总会留下一些真正的金子。” “只是这些金子之前被太多的泥沙给掩盖住了而已。” 朱棣的目光微微一动。 “哦?”他看向姚广孝,“你的意思是?” 姚广孝从自己宽大的僧袍之中又取出了一本名册。 这本名册比他白天在校场上念的那本要厚得多。 “王爷您看的,是兵部存档的履歷。” “而贫僧看的,却是这些日子从那些溃兵口中一句一句问出来的东西。” 他將名册轻轻地放在了朱棣的桌案上。 “战场之上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本性。” “有的人平日里夸夸其谈,一遇危险便抱头鼠窜。” “但也有的人平日里或许不显山不露水,但在最危急的时刻却能挺身而出。” “贫僧这几日,一直在做这件事。” “沙里淘金。” 朱棣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兴趣。 他拿起了那本散发著墨香的名册,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和关於他的一些简单记述。 “指挥僉事,丘福。” 朱棣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是凤阳府的一个世袭武官,一直都不怎么起眼。 他继续往下看。 “石河谷之战,其所部为后军。前锋崩溃、敌军骑兵追击之时,丘福並未隨大流溃逃。” “他主动收拢残兵结成方阵,据守一处矮坡拼死抵抗。” “虽最终不敌阵型被衝散,但其勇武却为中军大帐的转移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据多名倖存士兵交代,丘福本人身中三箭,手刃敌寇五人,最后是在昏迷的状態下被亲兵从死人堆里给背出来的。” 看完这段记述,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他知道,在当时那种兵败如山倒的情况下,一个后军的低级將领能够做出这样的举动需要多大的勇气! 这,是一员真正的猛將!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朱棣问道。 “就在营中。”姚广孝回答,“伤势很重,但没有性命之忧。贫僧已经派人用最好的伤药为他医治了。” 朱棣点了点头,继续翻看名册。 第二页。 “百户,朱能。” “此人乃燕山卫出身,后因犯错被调往河南卫所,此次隨军出征。” “在溃逃途中,他看到有溃兵正在抢掠村庄百姓。朱能独自一人一桿长枪,连杀七名作乱的溃兵,保全了那个村子。” “此事有多名百姓和溃兵可以作证。” 朱棣看完,又点了点头。 勇猛,且有血性,知晓军纪。 是根好苗子。 第三页。 “试百户,张玉。” “此人不善武艺但精通算学,原为耿炳文麾下一名不起眼的粮秣官。” “大军溃败之时所有人都只顾逃命,唯有他带著十几名手下拼死保住了一批重要的军械和粮草图册。” “也正是因为有这批图册,我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摸清整个大军的家底。” 朱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发现姚广孝的这本名册很有意思。 上面记录的都不是什么高官显贵,全是一些不起眼的低级军官。 但他们每个人都在那场巨大的溃败中展现出了与眾不同的闪光点。 有的人展现的是勇武。 有的人展现的是军纪。 还有的人展现的是一份可贵的责任心。 这些人,才是未来他朱棣可以真正倚仗的中坚力量! “好!”朱棣合上了名册,“广孝,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他看向姚广孝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讚赏。 姚广孝提醒道:“王爷,这些人虽然可用,但都出身低微,在军中毫无根基。若是王爷贸然提拔,恐怕会引起那些老牌勛贵將领的不满和抵制。” “不满?”朱棣冷笑一声,“他们还有脸不满?” “一群只知道临阵脱逃的废物!本王没有把他们的脑袋全都砍下来掛在永平府的城头,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从今天起!我朱棣的军中只有一个规矩!” “能者上!” “庸者下!” “谁不服,就让他去跟高台下的那些人头理论去!” 他的话霸道且不容置疑! 姚广孝微微一笑。 他知道,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杀伐果断的燕王朱棣。 “那王爷打算从谁开始?”姚广孝问道。 朱棣的手指在名册的封面上轻轻地敲了敲。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身中三箭、手刃五寇的指挥僉事的身影。 他的指尖停在了“丘福”两个字上。 “就从他开始。” 第82章 伤兵的传唤 永平府的溃兵营地,有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伤兵营。 这里是营地里最安静的地方。 也是最绝望的地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稠的气味,挥之不去。 是草药的苦涩、脓血的腥甜与某种腐烂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丘福就是在这股味道中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皮,粘连的睫毛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分开。 映入眼帘的,是破旧的帐篷顶。 上面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灰濛濛的天光从洞口泄下来,像一束凝固的尘埃。 几只黑头苍蝇在那光柱里盘旋,发出“嗡嗡”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咳……咳咳咳!” 旁边的铺位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紧接著是“噗”的一声闷响。 一口带著血丝的浓痰被咳在了骯脏的地面上。 没人理会。 也没人转头去看。 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 每天都有人这样咳著咳著就没了声息,每天也都有几具僵硬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出去。 丘福试著动了动身体,左肩立刻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 肩膀上裹著一层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布,上面结著暗红髮黑的血痂。 伤口正在腐烂。 一种灼热的痛痒感从皮肉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在里面啃噬著他的骨头。 军医昨天来过。 那老头只是隔著几步路瞥了他一眼,便將一包发黄的草药末扔在了他的铺位边上。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军医当时是这么说的。 丘福知道,自己的命还硬著。 他从石河谷那个人间血肉磨坊里爬了出来。 身中三箭,手刃五名北元韃子,最后被亲兵从尸体堆里扒了出来。 他不该死在这里。 更不该死在自己人的伤兵营里。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撑著身子,一点点地坐了起来。 帐篷里,几十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著,每个人脸上都掛著一层死灰。 那是被疼痛折磨出的麻木,也是对生死彻底的麻木。 “都……都听说了吗?” 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忽然开了口,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听说个球。”旁边一个瞎了只眼的汉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昨天……昨天城里出了大事!”断腿士兵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病態的亢奋,“新来的那位燕王殿下,把郭英手底下那帮將军……全砍了!就在帅府门前,十几颗脑袋,滚了一地!”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丟进了这潭恶臭的死水里。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我一个在伙夫营的同乡,亲眼看见的!那血,把门口的石狮子都给溅红了!” 帐篷里响起一片细微又急促的吸气声。 瞎了只眼的汉子突然冷笑起来:“砍得好!那群狗娘养的!领著咱们打仗没卵用,带头逃跑倒是一个比一个快!早就该砍了!” “没错!若不是他们先溃,咱们怎么会败得那么惨!” “燕王殿下这是在给咱们出气!” 几个还能说话的伤兵纷纷附和,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快意。 但这份快意没能持续多久。 “出气?做什么梦呢。”一个半张脸都被烧烂的士兵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破风箱,“他那是杀鸡儆猴,杀给北平那帮丘八看的,跟咱们这些残废有什么关係?” 断腿士兵不服气地反驳:“怎么没关係?王爷昨天还开仓放粮了!让所有人都吃了顿饱饭!我那同乡说,是乾的白米饭,还有肉!大块的猪肉燉白菜!” 他说到“猪肉燉白菜”时,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黑暗中,帐篷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 烧伤脸的士兵又是一声冷笑,扯动了脸上的疤痕。 “一顿饭,就把你们的骨头给收买了?” “用你们那被屎糊住的脑子想想,咱们是什么人?是伤兵!是拖累!” “大战在即,他燕王养著咱们这些上不了阵的废物做什么?” “我猜啊,这顿饱饭,就是咱们的断头饭!等他把外头能打仗的都餵饱了,下一步,就该来收拾咱们了!” 这几句话像一瓢冰水,將帐篷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热气彻底浇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刚刚还透著一丝生气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烧伤脸说得很有道理。 自古以来,败军中的重伤员,下场无非两种。 一是发几个铜板的盘缠,让你滚蛋,自生自灭。 二是为了节省粮食,找个坑,直接埋了。 从这位燕王殿下昨天砍下十几颗脑袋的狠辣手段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丘福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靠著潮湿的帐篷壁,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作为一名指挥僉事,他的官职比这里所有人都高。 但他心里的那份寒意,却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断后失利,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兵败如山倒,非战之罪。 往大了说,却是葬送数千袍泽,罪无可赦。 他很清楚,自己这种不高不低、又恰好身负重伤的军官,正是新官上任用来立威祭旗的最好人选。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束刺眼的阳光猛地射了进来。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逆著光,堵在了门口。 帐篷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等他们適应了光线,看清来人时,全都愣住了。 来人不是他们熟悉的军医,也不是负责拖尸体的辅兵。 那是一名真正的士卒。 他身著一套擦得鋥亮的黑色铁甲,头戴红缨兜鍪,腰间挎著一把修长的雁翎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上那股乾净、肃杀的气势,与这骯脏、腐臭的伤兵营格格不入。 是燕山卫! 燕王殿下最精锐的亲兵! 帐篷里瞬间变得死寂,连最痛苦的呻吟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混杂著畏惧与惊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门口那尊煞神。 那名燕山卫亲兵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探子,在帐篷里每个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最终,他的视线停在了丘福身上。 “谁是丘福?” 声音洪亮、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丘福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但伤口处的剧痛让他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末將……末將便是丘福。”他用沙哑的嗓音应道。 那名燕山卫迈步走了进来。 他脚下的铁靴踩在铺著烂草的泥地上,发出“咔噠、咔噠”的沉重声响。 他一直走到丘福的床铺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脸色苍白、浑身狼狈的军官。 片刻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盖著红印的令旨。 他展开令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朗声宣读: “指挥僉事丘福!” 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燕王殿下……” 那名亲兵故意在这里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传你,帅府议事!” 当最后四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时,整个帐篷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帅府……议事? 传唤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兵去帅府议事? 这怎么可能? 就连丘福自己,也彻底懵了。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或是被拖出去一刀砍了,或是就在这床铺上被赏一把匕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道命令。 “还愣著干什么?”那名燕山卫亲兵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燕王殿下还在等著!” “哦……是!末將遵命!”丘福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应道。 他想自己动手穿上那件破烂的军服,可右臂一抬,肩膀就疼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两个,过来!”亲兵扭头对著帐门口的两名辅兵喝道,“给丘大人换件乾净的衣服!” 那两个辅兵闻声立刻小跑过来,手脚麻利地从一个包裹里拿出了一套还算整洁的军服。 他们小心翼翼地帮丘福脱下脏衣,又换上新的。 帐篷里的其余伤兵,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这一幕。 他们的眼神里,混杂著震惊、羡慕,还有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这个老丘,是走了什么运? 还是说……这只是燕王殿下的一种恶趣味,喜欢把人收拾乾净了再砍头? 不少人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穿戴整齐后,丘福在两名辅兵的搀扶下,终於站稳了身体。 他拖著脚步,跟在那名燕山卫的身后,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这个如同地狱般的帐篷。 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丘福眯了好一会儿才適应。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帐篷门口的缝隙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一双双眼睛正用复杂的目光注视著他。 丘福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那股味道衝散了鼻腔里残留的腐臭。 然后,他挺直了自己不算高大的胸膛。 跟著那名亲兵,朝著远处那座威严、也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的帅府,一步步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是飞黄腾达的生路? 还是一场乾净体面的杀戮? 第83章 燕王的三问 从伤兵营到帅府的路不算长。 丘福却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他拖著一条伤腿,跟在那个沉默如铁的燕山卫身后。 每一步,左肩的伤口都像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但丘福已经感觉不到这份疼痛了。 他的所有心神,都被前方那座森然的府邸牢牢攫住。 越是靠近帅府,他的心跳就越沉重。 帅府周遭的景象,与溃兵营地那边判若云泥。 这里的士卒,像一根根钉死在地上的標枪,纹丝不动。 他们身上的甲冑,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铁光。 他们手里的长矛,矛尖的锋刃仿佛能割裂空气。 他们的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杂质。 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这里没有喧譁,没有混乱。 只有钢铁般的秩序。 丘福心里的那根弦,不由得绷得更紧了。 他过去跟著耿炳文时,也进过主帅大帐。 那里虽也守卫森严,但总归透著一股鬆散劲儿。 而这里,更像是一座隨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巢穴。 终於,他们到了帅府门口。 门口的卫兵没有盘问,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对著领路的亲兵行了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军礼。 亲兵微微頷首,便带著丘福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一座巨大的汉白玉影壁。 一个异常宽敞的院落出现在丘福眼前。 院落的尽头,便是帅府正堂。 那扇敞开的朱红色大门,在丘福看来,像一张沉默的、等待著吞噬他的巨口。 那亲兵停下脚步,侧过身对他说:“你在这里等著。” 语气依旧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是。”丘福恭敬地应道。 亲兵独自一人走上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內的阴影里。 丘福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四周空旷得让他有些发慌。 他喉头髮干,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已经满是湿冷的汗。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一般。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四处张望,只能死死盯著自己脚下那块铺地的青石板。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於传来了那个亲兵的声音。 “进来。” 丘福的心猛地一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压下胸口的悸动,却没什么用。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还算乾净的军服,迈开步子,一步一个台阶,走了上去。 当他踏入帅府正堂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股压力的源头,来自正堂的最深处。 丘福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 正堂尽头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舆图。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背对著他,站在图前。 那人身著一袭玄色王爵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著。 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却自有一股山峙渊渟的气势。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燕王朱棣。 在朱棣身旁,还静立著一道身影。 是个穿著黑色僧袍的和尚,面容清瘦,眼神幽深,手中正不紧不慢地捻著一串佛珠。 此人,想必就是近来军中传得神乎其技的燕王首席谋士,姚广孝。 丘福不敢再多看。 他立刻低下头,拖著伤腿单膝跪地,用沙哑的嗓音稟道:“罪將丘福,叩见燕王殿下!” 正堂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朱棣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仿佛在凝视舆图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种沉默,让丘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道平静无波,另一道则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就在丘福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朱棣终於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丘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为之一窒。 那是一张稜角分明的脸,不怒自威。 尤其那双眼睛,深邃锐利,仿佛能將人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丘福立刻將头埋得更低,不敢再与之对视。 “起来吧。” 朱棣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而有力。 “谢……谢殿下。” 丘福挣扎著从地上站起。 由於太过紧张,他的伤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朱棣看著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慰问伤情,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场面话。 他迈开步子,缓缓走到丘福面前站定。 他比丘福高出半个头,这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丘福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本王问你。” 朱棣开口了,第一个问题如同出鞘的利刃,直劈下来。 “当时,石河谷前锋已溃,全军南逃。” “你,为何不退?”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致命。 丘福愣了一下。 他脑中瞬间闪过十几种冠冕堂皇的回答。 为大明江山,为忠君报国。 这些话很漂亮,也很安全。 但是,迎著朱棣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丘福觉得,任何一句假话都会显得无比愚蠢。 他一咬牙,决定说实话。 他尽力挺直了些胸膛,用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回道:“回殿下,末將当时什么都没想。” “末將只知道,背后就是耿大帅的中军!” “末將若是也退了,大帅就完了!” “总得有人断后。” 他说得很质朴。 没有半个华丽的词藻。 这番话,让朱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广孝,也轻轻捻动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朱棣点了点头,重复了一句:“说得好,总得有人断后。” 他绕著丘福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柄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兵器。 然后,他重新停在丘福面前,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再说说,此战我二十万大军,为何败得如此之惨?” “究竟,败在何处?”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尖锐。 这是在让他评判前任主帅。 说轻了,是敷衍;说重了,是落井下石,非议上官。 丘福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后背的伤口处,冷汗已经浸透了刚换上的新衣。 他看见,朱棣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那眼神仿佛在说,本王要听的是真话。 丘福闭了一下眼,索性豁出去了。 他沉声回道:“回殿下,末將以为,此战之败,不在兵,不在將,而在於……军心!” “军心?”朱棣眉头微挑。 “是!”丘福鼓起所有勇气,一字一句道,“我军自南向北,行军数千里,人困马乏!” “军中將领,多为勛贵子弟,想的不是如何克敌,而是如何捞功!” “兵不识將,將不知兵,上下离心,號令不通!” “平日尚能维持,一遇挫败,便如沙塔,一推即倒!” “整支大军,从上到下,无人想杀敌,人人想保命!” “这样的大军,未战,便已败了!” 丘福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 今日,他当著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的面,全都倒了出来。 说完,他便垂下头,等待著自己的结局。 正堂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丘福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臟“咚、咚”的跳动声。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是朱棣发出的。 “你说的,不错。” 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气,反而带著一丝讚赏,“一群只知捞功保命的废物,確实打不了胜仗。” 这句话,让丘福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了一点。 然而,朱棣的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最后一个问题。” 朱棣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蓝玉的兵,你看如何?”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丘福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石河谷血战的场景。 那些身著黑色铁甲、沉默推进的辽东军。 那面在箭雨中屹立不倒的“蓝”字大旗。 还有那如同天神怒吼般、將阵地与血肉一同掀飞的恐怖炮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 “回殿下……”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蓝玉的兵……” “令行禁止,进退如一。” “战法酷烈,闻所未闻。” “他们……远非我军可比。” 当最后七个字说出口时,丘福感觉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承认对手的强大,远比承认自己的失败更需要勇气。 朱棣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丘福。 整个正堂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过了许久,久到丘福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站著昏过去时。 朱棣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轻蔑,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灼热。 “好一个远非我军可比。” “本王,就喜欢这样的对手!” 他猛地转身,对著门口断喝一声:“来人!” 一名亲兵立刻从门外冲入,单膝跪地。 “传本王將令!” 朱棣的声音洪亮如钟! “即刻传最好的军医为丘福疗伤!用最好的药!务必令其三日之內,能够下地自如!” 那亲兵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道:“遵命!” 丘福也彻底愣住了,完全跟不上这位燕王的心思。 朱棣没有理会他的惊愕,再次看向他,眼神灼灼,仿佛两团燃烧的火。 “丘福!” “末……末將在!”丘福下意识地应道。 朱棣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起,你为前锋营都指挥使!” “本王给你三千人!” “这三千人,不是精锐!是全军之中,最不服管教的兵痞,和最胆小怕事的懦夫!” “本王给你一个月!” “一个月之內,把他们给本王练成一支敢战之兵!” “你!” “可敢接令?!”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丘福的脑子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命给砸蒙了。 前锋营都指挥使? 从一个小小的指挥僉事……一步登天? 他看著朱棣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一股热流,猛地从他胸口炸开,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他忘了伤痛,忘了规矩,也忘了那三千个兵痞懦夫有多难对付。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绝不能! 他猛地单膝跪下,伤口崩裂的剧痛他浑然不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朱棣,发出了此生最响亮的一次嘶吼! “末將!” “领命!” 第84章 一营刺头 丘福被破格提拔为前锋营都指挥使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永平府这潭死水。 整个溃兵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尤其是在那些侥倖保住官职的旧將领中,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天下午,一座还算完好的营帐內,空气中瀰漫著廉价劣酒的酸味。 几个指挥使、都指挥同知级別的高级將领,正围著一张油腻的桌子喝著闷酒。 “都听说了吗?燕王把前锋营,交给了那个姓丘的。” 一个李姓指挥使將手中的陶碗重重顿在桌上,浑浊的酒水溅了出来。 旁边一个王姓指挥同知冷哼一声,说道:“何止听说!殿下还亲派了最好的军医去给他治伤,用的都是从北平带来的上等伤药!” “他一个指挥僉事,凭什么?!”李指挥使的声音里满是嫉妒,“就凭他多杀了几个北元兵?老子们哪个身上没几道疤?” “就是!”另一人愤愤不平地接话,“咱们好歹是跟著老侯爷们打天下的,他丘福算个什么东西?凤阳府出来的小角色,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我听说啊,那傢伙去见燕王时还拖著条伤腿。”一人怪声怪气地笑道,“一个瘸子,当了前锋营都指挥!这是准备让咱们大明的兵,都学他瘸著腿去跟蓝玉打仗吗?” 帐內隨即响起一阵充满恶意的鬨笑。 “我看,燕王这是在敲打我们呢!”那王指挥同知呷了口酒,压低了声音,“杀了郭英的人是立威,提拔丘福这种没根基的是立信,告诉我们这帮老人,他谁都信不过。” “那咱们就这么看著?”李指挥使不甘心地问。 “看著唄,还能去理论不成?”王指挥同知撇了撇嘴,“再说,前锋营那个烂摊子,谁接谁倒霉。” “王兄说的是!”另一个將领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分给丘福那三千號人,我打听了!一半是军中出了名的滚刀肉,另一半,是石河谷第一个跪地投降的软蛋!” “把这么一群货色交给他,这不是摆明了要看他笑话吗?” “哈哈哈!等著吧!我敢打赌,不出三天,那个姓丘的瘸子就得被他手下那群兵给生吞活剥了!” 帐內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 …… 三天后。 丘福的伤势在良药调理下,已好了七八分。 走路虽还有些跛,却已无需人搀扶。 清晨,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都指挥使甲冑。 这是燕王亲兵的制式黑甲,胸前嵌著一块擦得鋥亮的护心铜镜,分量沉甸甸的。 朱棣还拨给他二十名最精锐的燕山卫,充作亲兵。 一切就绪。 丘福没有去帅府请安,也未拜会任何同僚。 他带著二十名亲兵,径直朝著城外的前锋营营地走去。 还未入营,丘福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太乱了。 前锋营的营地,比他想像的还要烂。 营门口的岗哨斜靠著柵栏,手里拎著个酒葫芦,正一口一口地喝著。 营地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东一堆西一伙。 有的聚在一起划拳赌博,吼声震天。 有的敞著破烂的衣怀,躺在地上晒著太阳捉虱子。 甚至还有两拨人为了一个女人在营地中央大打出手。 兵器扔得到处都是,军服穿得五八门。 整个营地闻不到一丝军营该有的铁锈味,只有汗臭、酒气和骚味。 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土匪窝。 当丘福带著二十名黑甲鲜明的燕山卫出现在营门口时,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没人上来行礼。 也没人感到畏惧。 那些老兵痞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戏謔、不屑与赤裸裸的挑衅。 他们早就听说了,新来的主官是个从伤兵营里捡回来的瘸子。 一个瘸子,能有什么威风? 丘福面无表情。 他跛著脚,带著亲兵,一步一步朝著营地中央那块最混乱的空地走去。 一个满脸横肉、脖颈上纹著条青龙的老兵痞注意到了他。 此人是营里最有名的刺头,名叫王大疤瘌,据说当年犯了死罪,硬是靠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活了下来,在军中横行霸道。 王大疤瘌见丘福朝自己走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他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瘸子一个下马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前锋营到底谁说了算。 他晃悠悠地站起身,故意挡在了丘福的必经之路上。 当丘福走到他面前时,王大疤瘌猛地用肩膀往前一撞。 他身形壮硕,这一撞力道十足。 丘福本就腿脚不便,被他这么一撞,身子立刻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身后的两名亲兵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他。 “呦!” 王大疤瘌发出一声怪叫,掏了掏耳朵,斜眼看著丘福。 “这不是新来的丘大人吗?” “哎呦喂!您这腿脚可真不方便啊!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可得千万当心,別摔著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那群兵痞们立刻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整个营地里,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等著看这个新来的瘸子主官如何收场。 是灰溜溜地滚蛋,还是陪著笑脸说几句软话。 然而,丘福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走开,也没有陪笑。 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用一种冰冷的、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著王大疤瘌。 然后,他缓缓地,对身旁的亲兵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 “此人,衝撞上官,藐视军法。” “拖下去。” “按大明军律,重责八十军棍!” 整个营地的喧囂,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连王大疤瘌自己都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八十军棍?你他娘的敢打老子?!” 王大疤瘌脸上肌肉一抽,一把就朝丘福的衣领抓来。 丘福没动。 但他身后的燕山卫动了。 只听“鏘”的一声,两柄雪亮的钢刀瞬间出鞘,交叉著架在了王大疤瘌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已经切入皮肤,王大疤瘌的动作瞬间僵住。 不等他反应,又有四名燕山卫猛衝上来,两人一边,直接扭住他的胳膊,另一人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將他壮硕的身体死死按倒在地。 “放开老子!” “老子不服!操你娘的瘸子,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王大疤瘌像头被缚的野猪,疯狂挣扎,嘴里污言秽语不绝。 丘福没理会他的叫骂,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立刻有亲兵从旁边抬来一条长凳。 王大疤瘌被死死地按在长凳上。 又有两名身材魁梧的燕山卫,从腰间解下特製的行刑军棍。 那种军棍是用浸油硬木製成的,又粗又重,专门用来执行重刑。 “住手!” “不能打!王大哥是咱们营里的老人!” 周围的兵痞终於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面带凶相。 丘福身边的燕山卫立刻拔出腰刀,组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將他护在中间。 局势一触即发。 丘福看著眼前这群蠢蠢欲动的兵痞,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他用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上前一步者,同罪。” “煽动闹事者,立斩不赦。” “行刑!” 隨著最后两个字出口,那两名行刑手没有丝毫犹豫,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军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响彻整个营地。 “啊——!” 王大疤瘌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听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啪!” 第二棍! “啪!” 第三棍! 一棍又一棍,结结实实地落在王大疤瘌的臀腿上。 沉闷的击打声,与王大疤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营地里唯一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酷的一幕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瘸子主官,竟然是来真的。 他真的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对王大疤瘌下这种死手! 八十军棍,这不是开玩笑,是真能把人活活打死的重刑! 那些原本还想上前的兵痞,全都停下了脚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棍子还在一下下地落下。 王大疤瘌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裤子很快被鲜血浸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打到第五十棍时,惨叫声已经彻底消失,整个人像摊烂泥般昏死过去。 但行刑並未停止。 丘福没有喊停,行刑手就面无表情地继续打著。 六十。 七十。 八十。 当最后一棍落下,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长凳上那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没人怀疑,王大疤瘌已经没气了。 做完这一切,丘福才缓缓走到那些早已嚇傻的士兵面前。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丘福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我叫丘福。” “从今天起,是你们的主官。” “在我这儿,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服从命令,当个兵。只要你们肯练肯打,我保你们顿顿有肉,仗打完了有军功领。” 他的话锋一转,用手指向长凳上那摊血肉。 “第二条,就是像他一样。” “你们自己选。” 第85章 帐本里的战爭 与永平府日渐浓烈的肃杀气氛不同,数百里外的辽西走廊是另一番景象。 时间已过去一月有余。 蓝玉倾注了大量心血的“辽西屯工所”,此刻已变成一部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 每日清晨,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尖锐的哨声便会准时响彻整个营地。 数万名身穿统一灰色號服的屯工,会从各自的营房里鱼贯而出。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有序,早已没了最初的麻木与懒散。 各小队长在队列前清点著人数,呵出的白气在微寒的晨风中消散。 他们排著队,从大木桶里领取当天的早饭:两个能硌牙的黑面馒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但没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想吃好的,得靠自己去挣。 饭后,各个劳动队在工头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赴各自的工地。 有的去矿山採掘铁石,只能听见铁镐砸在矿石上“叮叮噹噹”的脆响。 有的去林场砍伐原木,此起彼伏的號子声和树木倒地的轰鸣声响成一片。 有的则在巨大的工地上,挖掘新的水渠,修建通往关外的道路。 整个屯工所,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日落西山,当疲惫的屯工们扛著工具返回营地时,所有人最关心的,是营地中央广场上那面巨大的黑漆木牌。 木牌上用白色石灰,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个小队和个人的名字。 名字后面,跟著一串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那就是工分。 是他们在这里活下去的指望,也是他们重获自由的唯一途径。 每天傍晚的这个时刻,是整个屯工所最热闹的时候。 木牌前总是围得水泄不通。 “快看!张三队今天又超了!每人奖三分!” “那算个屁!你瞧李四,昨天他改了独轮车的轴,一个人就奖了两百个工分!” “我的天!两百个!能换多少顿红烧肉了!” 羡慕、嫉妒、懊恼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公开透明的竞爭,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了那不断变化的数字,为了能去兑换处换一碗解馋的肉汤,或者给家人寄出一封报平安的信,每个人都在拼命。 赵四,就是这数万屯工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身材瘦弱,面色蜡黄。 前些日子还生了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 他原是耿炳文军中的一名笔吏,说白了,就是个管帐的文书。 让他提笔拨算盘还行,可让他扛著铁镐下矿,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都只能勉强完成最基础的定额,工分在所有人里垫底。 別说换肉,有好几次他都因没完成任务被扣了分,连黑面馒头都差点吃不饱。 同屋的屯工都嘲笑他是个没用的书呆子,迟早要饿死在这儿。 赵四嘴上不说,心里却憋著一口气。 他知道,在这里光靠蛮力没用,自己得另想办法。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用那双对数字和帐目极为敏感的眼睛,观察著整个屯工所的运作。 在他看来,屯工所就是一本巨大的、流动的帐本。 每日出工多少人,消耗多少粮食,產出多少物资,损耗又是多少……这里面,一定有可以优化的环节。 他所在的铁矿区,就是他观察的重点。 矿井开採需要大量木材支撑巷道,以防塌方。 赵四发现,每日从林场运来的木料尺寸参差不齐,工头们为了图省事,往往是隨便砍几斧子,只要能撑住就行。 这就导致大量的木料被白白浪费。 而且,因支撑结构不合理,巷道里时常发生小规模的塌方,虽没死人,却耽误了不少工夫。 这在赵四这个老帐房看来,简直是无法容忍的浪费。 他找到了机会。 白天,他在矿道里干活时,就有意留意著那些木料尺寸和支撑结构。 晚上,等旁人都睡熟了,他就偷偷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蜷缩在角落里。 他没有纸,就用烧过的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反覆计算、画图。 他利用自己粗浅却扎实的算学知识,了整整七个晚上,终於设计出了一套全新的木料切割和支撑方案。 按照他的方案,每一根进入巷道的木料都须按固定尺寸切割。 然后,再用一种三角形的稳定结构进行支撑。 这样做,不仅能极大提高支撑的稳固性,减少事故,最关键的是能节省下將近三成的木料。 看著石板上那简陋却清晰的图纸,赵四的呼吸都变得短促起来。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但一个新难题摆在了他面前。 该把这份方案交给谁? 直接交给工头? 赵四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那些大字不识、只知挥鞭子的工头了。 他们不把自己的方案当废纸扔了就不错了,更大的可能是把这份功劳据为己有,自己什么也得不到,甚至还可能因“譁眾取宠”而挨一顿毒打。 那该怎么办? 石板上的图纸,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放弃,他不甘心。 交出去,他又怕风险。 一连两天,他都为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直到第三天,他在营地的告示栏上,看到了一份由周兴大人签署的新公告。 公告內容是关於新一批农具的生產计划,上面详细列出了所需铁料、木材的数量,预算工时,乃至於每个工时预期能產出几个犁头。 那份公告条理清晰,数字精確,带著一种冰冷的效率。 赵四一看便知,这位周兴大人,绝对是个精通庶务的內行,而且是个极度注重成本的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赵四脑海里冒了出来。 直接找这位周兴大人! 不,自己一个小小的屯工,肯定见不到他本尊。 但是,可以找周兴大人派驻在矿区的管事。 他记得其中一个姓吴的管事,看起来斯斯文文,不像那些工头一样粗鲁。 就找他。 打定主意,赵四不再犹豫。 当天下午,当那位吴管事再次来矿区巡查时,赵四扔掉手里的铁镐,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冲了过去。 “吴大人!吴大人请留步!” 吴管事被这个突然衝出来、瘦得像猴一样的屯工嚇了一跳。 他身边的两个护卫立刻拔出腰刀,將赵四拦住。 “干什么的?!”护卫厉声喝道。 “大……大人!小人有要事稟报!是……是关於节省木料的良策!”赵四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 吴管事皱了皱眉,本想挥手让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赶走。 节省木料的良策?就凭一个挖矿的屯工? 別是想偷懒想疯了。 但“节省”二字,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周兴大人最近一直在为物资巨大消耗而头疼,大帅起兵,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料,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对著护卫挥了挥手。 “让他过来说话。” 赵四赶紧跑了过去,將那份画在石板上的宝贝图纸双手呈上。 “大人请看!这是小人想出来的矿道支撑新法子!照此法,咱们矿区每日的木料消耗,至少能省下三成!” 吴管事將信將疑地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石板,眼神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但当他看清石板上那些粗糙却有模有样的结构图,以及旁边標註的精確数字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將石板凑近了些,那双总是带著一丝挑剔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虽然不是工匠,但身为管事,每天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份方案是可行的。 而且,一旦推行下去,所能带来的效益…… 这……这哪是一个普通屯工能想出来的东西? 吴管事拿著石板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屯工。 他感觉自己可能挖到宝了。 “你叫什么名字?”吴管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郑重。 “回……回大人,小人……小人叫赵四。” “赵四……”吴管事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在这里等著!哪儿也不许去!我立刻去稟报周大人!” 说完,他抱著那块石板,头也不回地朝著营地中枢飞奔而去。 第86章 以工治工 赵四拿到一千工分的消息,像一阵狂风扫过了整个辽西屯工所。 一切都变了。 之前的日子里,屯工们只是埋头苦干。 想的无非是多挖一筐矿石,多砍一棵树。 那叫笨力气。 也能挣到工分,但太慢,太累。 赵四的事,给所有人提了个醒。 原来,动脑子比出死力气更值钱。 一夜之间,整个屯工所的风向都变了。 营房里不再是鼾声如雷。 半夜三更,总有几堆人凑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油灯的光映著他们兴奋的脸。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那个瘦猴似的赵四聪明。 他都能行,自己为什么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周兴刚坐进公房,屁股还没暖热,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来的不是领任务的工头,全都是来献“计策”的普通屯工。 周兴一开始还挺高兴。 大帅说得对,民智已开,这是好事。 他让人在门口摆了张桌子,专门登记这些新点子。 但很快,周兴就笑不出来了。 屯工越聚越多,把公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爭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自己的“妙计”被別人抢了先。 “大人!我有重大发现!”一个满脸黑灰的矿工挤到桌前,唾沫横飞。 负责登记的书吏头都没抬,笔尖悬在纸上:“说。” “咱们食堂每天淘米,那淘米水都白白倒了!太可惜了!”那矿工一脸严肃地拍著桌子,“我建议,把淘米水都收起来,给大傢伙洗澡用!这能省下多少水!这计策,怎么也得给五百工分吧?” 书吏的笔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那矿工。 “下一个。”书吏冷冷地说道。 “哎?別啊大人!我这真是好主意!” 那人还没说完,就被后面一个胖子一把推开。 “大人!听我的!咱们现在睡大通铺,太挤!”胖子抹了把汗,喘著粗气说道,“我建议啊,大家轮流睡!一半人白天睡,一半人晚上睡!这样一来,营房直接能省下一半!” 书吏手一抖,笔都掉在了桌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整整三天,周兴的公房变成了菜市场。 各种异想天开的建议层出不穷。 有人建议取消午饭以节省粮食。 有人建议用烂泥代替石灰来加固墙壁。 甚至有人建议,让大家別穿裤子干活,这样就能省下大笔布料。 周兴看著堆满案头的所谓“良策”,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这里面,確实有金子。 比如昨天有个老木匠,提出了一个新的榫卯结构,用那个法子盖营房,速度能快两成。 周兴当场就批了三百工分。 但这样的金子太少了,更多的是毫无用处的烂泥。 为了从这些烂泥里淘金,周兴手下的书吏们眼睛都熬红了,正常的管理事务几近瘫痪。 第四天傍晚,周兴顶著两个发青的眼圈,来到了蓝玉的帅府。 他怀里抱著一大摞写得乱七八糟的纸张和木板。 “大帅,我撑不住了。”周兴一见到蓝玉,就苦著脸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 蓝玉正在看地图,见他这副模样,有些意外。 “哦?出什么事了?” “您自己看吧。”周兴指著那堆东西,嘆了口气,“自从赵四那事之后,这帮屯工都疯了,天天不想著正经干活,净琢磨些歪门邪道来骗工分。我那儿的人手,全搭在这上面都不够用。” 蓝玉隨手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看著看著,他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轮流睡觉?亏他们想得出来。” 蓝玉放下纸张,看著一脸愁容的周兴。 “周兴,这是好事。” “好事?”周兴瞪大了眼睛,“大帅,我那儿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乱,说明水活了。”蓝玉站起身,走到窗边,“以前他们是死水,现在这潭水被搅活了。虽然泥沙俱下,但总比一潭死水强。” “可是大帅,这泥沙也太多了。”周兴无奈道,“我手下那些书吏,只懂算帐写字,根本分不清哪个有用,哪个是胡扯。” “那就找懂行的人去分。” 蓝玉转过身,看著周兴。 “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到这儿就糊涂了?” 周兴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蓝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些书吏当然看不懂木工、铁匠的门道,但是屯工里有懂行的。” 周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大帅是说……以工治工?” “没错。”蓝玉点了点头,“屯工里有不少老兵,他们入伍前,许多都是有手艺的匠人。” “把这些老匠人挑出来,成立一个新的衙门,就叫『技术审核司』。” 蓝玉的思路清晰无比。 “凡是有新点子的,先报到审核司去。” “让老木匠审木工的活,让老铁匠审炼铁的活。” “是不是胡说八道,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兴听得连连点头,隨即又有了新的顾虑:“可是大帅,这些人毕竟也是屯工,万一他们串通一气,互相包庇骗工分,那该如何是好?” 蓝玉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就给审核司的人特殊待遇。” “他们不用下苦力,每日餐食,比普通屯工多一荤一素。” “每揪出一个弄虚作假的,奖励他们十个工分。” “但是,”蓝玉话锋一转,“如果他们敢徇私舞弊,一旦查出,內外串通者,一併砍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手给肉,一手拿刀。你看谁敢为了別人的好处,把自己的脑袋搭进去。” 周兴后背微微冒汗,彻底服了。 这一招太高明了。 既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又利用屯工內部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制约。 “大帅英明!”周兴由衷地躬身行礼,“臣这就回去办!” 有了蓝玉的方略,周兴的动作快如闪电。 仅仅两天,“技术审核司”就在屯工所最显眼的位置掛上了牌子。 三十几个在各自领域经验丰富的老匠人被选了出来。 他们换上了乾净的號服,坐在宽敞明亮的公房里,面前摆著热茶和点心。 这等待遇,让路过的普通屯工看得眼睛都直了。 新规矩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一看到坐在里头审核的竟是各行的老前辈,顿时就蔫了。 那个建议“轮流睡觉”的胖子,刚把头探进公房,就被里面一个干过几十年泥瓦匠的老头指著鼻子骂了出来。 “滚蛋!再拿这种屁话来消遣老子,先扣你二十工分!” 那胖子嚇得抱头鼠窜。 没了这些人捣乱,真正有价值的点子,很快就被筛选了出来。 一个曾在江南干过漕运的老兵,提出了改进独轮车平衡的法子,让新车推起来省力三成,当场批了五百工分。 一个老铁匠,发现了炼铁炉风箱的一个小缺陷,只稍微改动了一下风口位置,炉温便提高不少,又拿走了八百工分。 在审核司的严格把关下,这场一度失控的“发明热”,终於走上了正轨。 屯工所的生產效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每天都有新工具被造出来,每天都有旧流程被优化。 整个辽西屯工所,就像一台加满了油的巨型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著运转起来。 源源不断的铁矿石、木材、煤炭被开採出来,通过新建成的道路,运往几百里外的定辽卫。 那里,有蓝玉更深一层的布局。 半个月后,蓝玉再次来到屯工所视察。 看著井然有序的工地,看著屯工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他很满意。 这几万人,已不再是负担,而是他手中一把锋利的生產之剑。 “周兴,这里交给你,我很放心。”蓝玉站在高处,对身旁的周兴说道。 “都是大帅指点有方。”周兴谦卑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你的担子会更重。”蓝玉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屯工所只是基础,它產出的东西,最终都要变成能杀人的武器。”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朱棣在永平府练兵,练得很凶。” “我们不能落后。” “我要你从这些屯工里,再精选出一批真正的能工巧匠,送到定辽卫去。” 周兴心中一动:“大帅是要充实军工司?” “没错。”蓝玉点了点头,“决定未来的,不是我们挖了多少矿,而是我们能造出什么样的枪和炮。” “那一千工分只是个引子。”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接下来,我要让整个大明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第87章 燕山前卫 当辽东大地热火朝天地大兴土木时,数百里外的永平府,正刮著另一股风。 风里带著铁锈和血的味道。 丘福上任前锋营都指挥使,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过得比三年还长。 他拄著拐杖,站在空旷的大校场上,任由冰冷的晨风灌进他的衣甲。 面前,是三千名东倒西歪的士兵。 这些人,就是燕王朱棣从十几万溃兵里,给他挑出来的“精锐”。 一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垃圾。 要么是遇敌便溃的胆小鬼,要么是连长官都敢当面顶撞的老兵痞。 三千人,几乎匯集了军营里所有能想到的恶习。 怨恨,麻木,懒散,还有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嘲弄。 丘福第一天点卯,三千人的编制,稀稀拉拉只来了一千多。 剩下的人,不是在营房里睡得像死猪,就是在角落里聚赌。 他瘸著腿,亲自带亲兵衝进营房,二话不说,把人全都揪了出来。 当著所有人的面,每人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惨叫声响彻了半个营地。 兵痞们被打怕了。 第二天,人倒是到齐了,可队列站得歪歪扭扭,像撒了一地的豆子。 有人甚至一边站队,一边还在打著哈欠,眼泪都流了出来。 丘福知道,光靠打没用。 这帮人,都是刀口上舔过血的,寻常皮肉苦,嚇不住他们。 得用更狠的法子。 “所有总旗、小旗,出列!”丘福用沙哑的嗓子吼道。 几十个同样吊儿郎当的低级军官,打著哈欠,慢吞吞地蹭了出来。 “从今天起,前锋营实行『连坐制』!”丘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个兵犯错,他所在的小旗,所有人同罪!” “一个小旗犯错,他所在的总旗,所有人同罚!” “听明白了没有!” 军官们愣了一下,隨即,一个胆大的小旗官嬉皮笑脸地开了口:“大人,那要是您犯了错,弟兄们是不是也得跟著一起挨罚啊?”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鬨笑。 丘福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对著身边的燕山卫亲兵,偏了偏头。 “此人,顶撞上官,藐视军法。” “拖下去。” “砍了。” 亲兵的动作像冰冷的机器,两人上前,一把就將那还在嬉笑的小旗官架了起来。 没有审判,没有喝骂。 手起刀落。 一颗带著惊愕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尘土里,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校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死死盯著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 他们没想到,这个瘸腿的新主官,竟然比燕王还狠。 “现在,谁还有问题?”丘福冰冷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军官。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很好。”丘福点了点头,“既然没问题,那就开始。” 他用拐杖指著校场边缘。 那里堆著他昨天让人连夜备好的一堆东西。 一个个装满了沙土的沉重布袋子。 “所有人,卸甲!” “每人,背一个沙袋!” “绕校场,跑二十圈!” “跑不完的,今天所有人,不许吃饭!” 这个命令,像一颗炸雷。 三千人的队伍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咒骂。 校场一圈足有两里地,二十圈就是四十里。 还要背著几十斤的沙袋。 这不是操练,这是要他们的命。 “凭什么!老子不干!”一个老兵痞把头上的破头盔往地上一扔。 “弟兄们!这瘸子分明是想弄死咱们!跟他拼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著鼓譟起来,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丘福看著眼前骚乱的人群,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扔掉了手里的拐杖。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沙袋堆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没有拿一个沙袋。 而是拿了两个。 一个背在背上,一个掛在胸前,沉重的分量让他整个身体都向下猛地一沉。 他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甚至都没回头看那些鼓譟的士兵一眼。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迈开了第一步。 那是一个踉蹌的、极其难看的步伐,伤腿在地上拖出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將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丘福一边跑,一边用嘶哑的嗓子,从喉咙里挤出吼声。 “你们不是想死吗!” “好!” “今天,老子陪你们一起死!” “跟上!” 他身后,那几十名甲冑精良的燕山卫亲兵,早已默默地各自背上沙袋。 他们紧紧跟在丘福身后,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坚不可摧的阵列。 校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几十个人,在前面拼了命地跑。 三千人,在后面傻站著。 一开始,兵痞们还在冷笑。 “看那傻子,还真跑!” “別管他!等他自己累趴下,看他怎么收场!” 但渐渐的,他们的笑声消失了。 他们看到,丘福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那条伤腿让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顺著他黝黑的脸颊不断滴落。 他的嘴唇,已经乾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丝。 可他,就是不停下。 他连吼叫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 可他的脚步,就是不停下。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士兵,慢慢都沉默了。 他们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嘲弄,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都是老兵。 见过贪生怕死的將军,也见过贪財好色的將军。 可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將军。 一个堂堂都指挥使,为了逼他们训练,扛著比他们还重的沙包,陪他们一起受罚。 而且,他还是个瘸子。 “娘的!”人群中,一个魁梧汉子突然怒吼了一声。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然后,他猛地衝出队列,抓起一个沙袋甩到背上,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有一个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士兵们一个接著一个,默默地走出队列,背上沙袋。 跟上了那个在最前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身影。 最后,三千人,一个不落。 全都加入了这个宛如赴死般的行列。 那一天,永平府的上空,没有口號,没有吶喊。 只有三千个男人野兽般的喘息,和踏在黄土地上沉闷的脚步声。 …… 一个月后,朱棣再次来到前锋营。 他看到的,是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 三千名士兵依旧穿著破旧的军服,但他们站得笔直如枪。 每个人的脸上,都透著一股狠厉。 他们的眼神不再麻木,而是像荒原上饿了三天的狼,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 “演武!” 丘福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隨著他一声令下,三千人的方阵瞬间而动。 前进,后退,左转,右突。 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每一次劈砍都带著风声。 战阵变化之间,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高台上的朱棣都感到了几分窒息。 演练结束,三千人迅速列队站好,鸦雀无声。 这还是那支一个月前烂泥扶不上墙的溃兵吗? 这分明是一支百战精锐。 朱棣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亲自走下高台,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崭新的黑底金线军旗。 旗帜上,绣著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燕子。 他走到丘福面前,將这面代表著无上荣耀的军旗,交到了他的手里。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燕王麾下第一军。” “旗號,『燕山前卫』!” 朱棣看著丘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希望,下一次,这面旗帜,要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 丘福握著旗杆的手,指节根根发白。 他猛地单膝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憋了一个月的誓言。 “末將,誓死不辱使命!” 他身后,三千名“燕山前卫”的士兵同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山崩般巨响。 “誓死不辱使命!” 那震天的吶喊,如同惊雷,在永平府的上空滚滚而过。 第88章 南京的软刀子 丘福的前锋营已初见雏形。 这让朱棣心里总算是有了些许底气。 军队的骨架刚刚立起,血肉却还未填满。 他隨即召来后勤主官,一个姓钱的文官。 “钱主事。”朱棣开门见山,“营中的粮草,还够用多久?” 钱主事翻开一本厚厚的帐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躬著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回殿下,已经……见底了。” “全军恢復操练后,每日的消耗是个骇人的数字。” “府库里的存粮,最多还能再撑五天。” 五天。 朱棣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十几万大军,五天之后就要断粮。 “催粮的文书,发回京城没有?”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发了,发了!”钱主事连忙回道,“殿下您抵达永平府的第三天,下官就用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按理说,京城的批覆早就该到了!” 朱棣挥了挥手,让钱主事退下。 他的心里一沉,知道问题恐怕就出在“京城”这两个字上。 …… 与此同时。 那封盖著燕王朱棣大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正摆在数千里之外,南京东宫的书房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皇太孙朱允炆捏著那份文书,指尖微微泛白。 “两位先生,这可如何是好?”他望向自己的心腹老师,詹事府詹事黄子澄和侍讲学士齐泰。 “四叔在信中说,前线军粮告急,十几万大军旦夕之间便有断炊之危,请朝廷速拨一百万石军粮,以解燃眉之急!” 齐泰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一百万石,燕王殿下的胃口著实不小。” 一旁的黄子澄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去看文书,而是缓步走到墙边掛著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了北平与辽东的位置上。 “殿下,”黄子澄缓缓开口,“您担心的,是军粮不够吗?” “自然是!”朱允炆急道,“国库为耿炳文將军北伐已消耗巨大,如今江南又发水患,哪里还能轻易调出一百万石粮食?” “不。”黄子澄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种文人特有的冷静,“殿下,您真正应该担心的,不是粮草,而是燕王这个人。” 朱允炆愣住了:“黄先生此话何意?四叔此次为国平叛,正是我朱家天下的擎天之柱。” “擎天之柱?”黄子澄冷笑一声,“殿下莫要忘了,蓝玉是心腹大患,可燕王,亦是肘腋之忧。” 他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蓝玉叛乱,说到底是个武夫勛贵被逼造反,乃癣疥之疾,只要我大明根基不乱,早晚能平。” “可燕王不同。” “他是我大明最强的藩王,手握燕山三卫,常年与北元作战,在军中威望极高,此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 黄子澄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如今,皇上让他总领北方军务,还將耿炳文十几万败军交给他收拾,您想,若是让他顺顺噹噹地得到朝廷全力支持,再轻轻鬆鬆地灭了蓝玉,会是何等景象?” “届时他將手握数十万百战精兵,身负平定天下之不世奇功,威望之盛,怕是连您,都要避其锋芒!” “到那时,他若是在北平振臂一呼……殿下,您觉得,这天下...?” 朱允炆手一抖,那封文书飘然落地。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想著赶紧灭了蓝玉这个叛贼,却忘了身边还臥著一头更可怕的猛虎。 齐泰俯身捡起文书,补充道:“子澄兄所言极是。自古功高震主之將,与拥兵自重之藩王,皆为朝廷大患。如今两者合二为一,集於燕王一身,此乃国朝大不幸。” 朱允炆六神无主:“那……那依两位先生之见,该当如何?难道不给燕王叔发粮草?可若因此耽误平叛,皇上那边……” “不,粮草当然要给。”黄子澄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怎么给,何时给,给多少,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他走回桌案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朱棣的信。 “殿下,如今之计,非是助燕王速胜,而是要令其与蓝贼久战、苦战,最好是两败俱伤。” “此为上策。” “这……”朱允炆有些犹豫,“这般做法,陷忠臣於险地,怕是……不妥。” “殿下!”黄子澄加重了语气,“此非臣等私心,乃为殿下,为我大明万世江山计!燕王是虎,蓝玉是狼,如今虎狼相爭,我们何必急著帮猛虎咬死饿狼?何不坐山观斗,待其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山收拾残局?” 齐泰立刻附和道:“子澄兄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殿下切不可妇人之仁。此事操作起来也並不难。”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们不必公然回绝。户部只需回文,言说江南水患、漕运不畅、国库空虚,需要时间筹措即可。军粮嘛,可以给,但不能一次给足,十天运一批,每次只给三五万石,让他饿不死,也吃不饱。” “与此同时,再让兵部发文,就说前线兵员帐目混乱,与耿大將军上报的人数出入甚大,请燕王殿下將十几万大军的籍贯、姓名、入伍年月全部重新造册上报,以便兵部核查军餉。您想,十几万人的名册,他没一两个月做得完吗?” 朱允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想到黄子澄描述的那个可怕的未来,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椅中。 “一切……就依两位先生之见吧。” …… 数日后。 永平府帅帐。 朱棣看完户部的回文,猛地將那张轻飘飘的信纸拍在了桌案上。 “共克时艰?” “好一个共克时艰!” 他气极反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前方將士连肚子都填不饱,他们在后方却跟本王打起了官腔!” “还重新造册?十几万人的名册,等本王把册子造好送过去,將士们的骨头都凉了!” 帅帐內鸦雀无声。 姚广孝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隨后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慢慢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王爷,不必动怒。” “此事,我早已料到。” 朱棣猛地转头,盯著他:“你早就料到了?” “不错。”姚广孝语气平静,“这把软刀子,递得虽然隱蔽,但终究还是来了。这是东宫那几位的手段。” 他將黄子澄等人的打算,几乎原封不动地推演了出来。 朱棣静静地听著,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帐內的火盆烧得正旺,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一直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辽东的蓝玉。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把最致命的刀子,竟是从背后,从他誓死效忠的朝廷,从他拼命保护的朱家天下內部捅了过来。 “王爷,此事未必是坏事。”姚广孝的声音將朱棣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您想,这十几万大军人心未附,朝廷此举,正是將他们……彻底推到了我们这一边。” “在他们最需要朝廷的时候,朝廷拋弃了他们。而这个时候,若是王爷您,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朱棣眼中的神色变了。 他缓缓坐回椅中,脸上重新恢復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 “既然他们不给。”朱棣开口了。 “那本王,就自己想办法!” 他对著门外喝道:“来人!” “传本王將令!” “命王府护卫指挥使,即刻返回北平!” “將本王府库之中所有积攒的珍宝古玩、金银器皿,全部拿出来!” “一件不留!” “统统变卖!” “用换来的钱,在北平及周边各府,给本王收购粮食、、布匹!” “本王要让將士们知道,朝廷不管他们,本王管!” “就算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任何一个跟著我朱棣的弟兄,挨饿受冻!” 第89章 寒风暖衣 朱棣的將令,如同一阵烈风,从永平府席捲回北平。 燕王府护卫指挥使不敢有片刻耽搁,带著燕王的手令日夜兼程,奔回了北平。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座北平城都为之震动的事。 燕王府,那座平日里戒备森严、代表著北方最高权力的府邸,中门大开。 一箱箱贴著封条的黑漆木箱,被卫士们从幽深的府库中抬了出来,沉重的箱底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箱盖撬开,珠光宝气瞬间刺痛了围观者的眼。 前朝皇帝御赐的九龙玉如意、名家手笔的绝版字画、通体碧绿的夜明珠。 甚至还有几件朱棣平日里最爱把玩的皮裘,那是从漠北弄来的上等黑貂皮,乌黑油亮,不沾片雪。 此刻,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宝,像是寻常货物般被堆在王府前的广场上。 王府总管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对著闻讯赶来的北平富商们,用尽气力高声宣布: “奉燕王殿下令!王府所有珍藏,今日尽数变卖!” “所得银钱,不入王府一分一毫,全用於为前线將士购置粮草冬衣!” 消息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燕王殿下,竟要变卖家產去养活军队? 这可是闻所未闻。 那些消息灵通的商贾巨富立刻嗅出了其中的味道。 燕王这是被朝廷逼到了绝路。 他们既想趁机將那些皇家珍宝收入囊中,又怕因此得罪了南京那位。 就在眾人交头接耳、犹豫不决之时,一个身影排眾而出。 是北平城最大的粮商,姓张,人称张百万。 他走到总管面前,深深一揖及地。 “王爷为国征战,毁家紓难,我等北平子民岂能袖手旁观!” “小人愿將粮仓中所有存粮,共计五万石,全部捐献给王爷!”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分文不取!” 所有人都呆住了。 五万石粮食,那几乎是张百万大半的家当。 他就这么眼都不眨地捐了? 有了张百万带头,其余的富商权贵也坐不住了。 他们知道,这是向燕王表忠心的最好时机。 今日出一点血,將来燕王若是得势,回报的便是泼天富贵。 “我捐一万匹布!” “我出银五千两!” “城西刘家,愿出大豆三千石!” 一时间,捐钱的、捐粮的、捐布的,络绎不绝。 一场变卖会,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募捐大会。 朱棣在北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他这一登高呼號,整个北方的资源都开始向他一人倾斜。 …… 秋风裹挟著寒意,一天比一天刺骨。 永平府大营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压抑。 粮食越来越少。 士兵们每日的饭食,从乾饭变成了稀粥。 是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碗底只有几粒米在打转的稀粥。 人一饿,心里就容易长草。 “搞什么名堂?每天累得像狗,就给咱们喝这个?” “听说了吗?朝廷根本就没拨粮下来,咱们成没人要的野种了!” “再这么下去,没等见著蓝玉,咱们就先饿死在这了。” 类似的抱怨,开始在军营各个角落里悄悄蔓延。 丘福对此心急如焚。 他好不容易才把手下那帮刺头练服帖了,可现在,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眼看就要被飢饿衝散。 他几次想去找朱棣,却都被亲兵拦在了帅帐外。 朱棣有令,任何人不许再提粮草之事。 这一天傍晚。 刚刚结束操练的士兵们正有气无力地围在一起,喝著那清汤寡水。 突然,营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车轮轰鸣声。 “开饭了!弟兄们!吃肉了!” 一个粗獷的嗓门由远及近,撕破了营地的死寂。 士兵们纷纷探出头去。 只见一辆又一辆装满了粮食的大车,正源源不断地驶入营中。 车队后面,还跟著上百头肥壮的猪羊。 伙头军们手起刀落,很快,空气中便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整个军营,瞬间活了过来。 “有肉吃!有肉吃了!” “快!拿碗来!”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粥碗,疯了一样朝著伙房的方向涌去。 那一天,十几万大军吃上了自溃败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饱饭。 白的大米饭管够,燉得烂糊的猪肉管饱。 许多士兵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眼泪混著油水往下淌。 朱棣就站在高高的望楼上。 他看著下面那片欢腾的景象,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天气转凉了,寒冬將至。 这些多来自南方的士兵根本扛不住北方的严寒,若是没有冬衣,一场大雪就能让这十几万大军垮掉一半。 他在等第二批物资。 又是半个月过去。 终於,在第一场寒流到来之前,数百辆满载和布匹的大车抵达了永平府。 朱棣立刻下令。 全军上下,无论官兵,全部放下操练,拿起针线。 自己动手,缝製冬衣! 於是,永平府大营里出现了一幕千古奇观。 十几万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一个个笨手拙脚地摆弄著手里的针线。 营地里,被针扎到手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缝出来的衣也是千奇百怪,有的袖子一边长一边短,有的领子歪到了肩膀上。 但没有人笑话谁。 他们知道,这是自己的救命衣。 又过了几天,第一批赶製出来的粗布衣发了下来。 虽然做工粗糙,针脚歪扭,像一件件臃肿的布口袋。 但当士兵们穿在身上时,却感觉到了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那填充得厚实,那布料虽粗,却能挡住刺骨的寒风。 朱棣亲自来到了校场上。 北地寒风凛冽,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王袍,亲自將一件件缝製好的衣发放到士兵手中。 他走到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兵面前。 那个士兵激动得手足无措,嘴唇都在发抖。 朱棣笑了笑,亲手帮他把那件丑陋的衣穿上,又仔细帮他系好了领口的布扣。 “穿上吧。”朱棣的声音很温和,“丑是丑了点,但暖和。” 他又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他们顾不上咱们。” “没关係。” 朱棣提高了声音,確保周围所有的人都能听到。 “本王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让任何一个跟著我朱棣的弟兄,挨饿受冻!” 这句话,像一股热流,瞬间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的心口。 那个年轻的士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与他们同甘共苦的亲王,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跪倒在地。 “殿下!”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哭腔,“我……我们不是人!” “您为我们变卖家產,我们还在背后说您的风凉话!我们该死!” 说著,他竟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著,他身后的士兵“扑通”“扑通”地跪下了一大片。 他们都想起了前些日子私下里的那些牢骚。 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只剩下无尽的羞愧。 “愿为燕王效死!”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愿为燕王效死!” “愿为燕王效死!”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瞬间响彻整个校场,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喊的,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大明威武”。 而是“为燕王效死”。 高台之上,一直侍立在旁的姚广孝,看著眼前这一幕,捻著鬍鬚,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90章 谍影 朱棣在永平府整军经武之时,蓝玉也没有閒著。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悄然打响。 辽东,定辽卫。 军政总管府,情报司衙门內点著一盏孤灯,空气里是灯油和旧纸卷混合的味道。 蒋瓛將一份用牛皮纸包裹的卷宗,恭敬地呈送到蓝玉桌前。 “大帅,派往关內的第一批人手,已全部就位。” 自从投靠蓝玉,这位前锦衣卫指挥同知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组建的情报司如同一张蜘蛛网,以辽东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朝著整个大明伸出触角。 蓝玉翻开卷宗。 蒋瓛一共派出了三路人马。 第一路,往南京。 蒋瓛利用旧日人脉,联络上了一名在京城鬱郁不得志的老部下。 一封密信,一千两银票,便在那帝国的中心,埋下了第一颗钉子。 第二路,散布山东、河北,探查燕军的粮道与后勤。 十几万大军的补给线太长,总有疏漏,探子们偽装成商贾流民,將零散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辽东。 “北平那边呢?”蓝玉抬头问道。 “稟大帅,属下派了『夜梟』去。”蒋瓛答道。 “夜梟?” “是。”蒋瓛解释道,“『夜梟』是属下在北镇抚司一手带出来的,精通易容、追踪、潜伏,在整个锦衣卫都是顶尖的好手。” “最重要的是,他在北平城待过五年,对那里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 “为確保万无一失,属下还为他备了一万两经费,並制定了万全的撤退计划。” 蒋瓛的语气很平,陈述著一个个事实,这本身就是自信。 他的任务很明確,不是刺杀,也非破坏。 而是在北平城里,建立一个稳固的情报站,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朱棣的心臟上。 蓝玉点了点头:“朱棣身边,有个叫姚广孝的和尚。” “此人深不可测,你让『夜梟』务必小心。” “大帅放心。”蒋瓛躬身道,“属下已將此人的所有资料都交给了『夜梟』,料想不会出岔子。” …… 半个月后。 北平城。 “夜梟”一身行脚商的打扮,隨著人流走进了城门。 城门口盘查的士兵精神饱满,但並未过分为难进出之人。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他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有任何动作。 他像个普通商人,每日在城里閒逛,东市看绸缎,西市问瓷器,甚至去酒楼喝了几顿酒。 他在用一双受过严苛训练的眼睛,观察这座城市。 三天下来,他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座城市,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正常。 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乞丐,也见不到无所事事的流民。 每到夜晚,街口都有官府组织的“更夫”巡逻,“夜梟”却一眼看出,那些人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分明是军中退役的老兵。 就连客栈的店小二,端茶送水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多问几句,打探他的来路。 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张网看不见也摸不著,但每一根丝线,都已深入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 这是一座巨大的军营。 他不能再等了。 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根据蒋瓛给的资料,他选定了第一个目標。 一个姓周的落魄文人,因写诗讽刺朱棣,被打发去王府藏书楼当抄书小吏,终日鬱郁不得志。 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 “夜梟”了半天摸清了周姓文人的住处,在城西一条偏僻小巷。 当晚,三更时分。 “夜梟”换上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潜入小巷。 他没有直接去敲门,而是先潜伏在周家对面的屋顶上。 静静地观察著。 小巷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异常。 “夜梟”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確认安全后,他才如狸猫般悄然落下。 正当他准备上前敲门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多年来的直觉在向他发出最尖锐的警报。 有危险。 他猛地抬头看去。 就在他方才潜伏过的那个屋顶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一个穿著僧袍的和尚。 夜色太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手持念珠,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已与黑夜融为一体。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姚广孝!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电光,划过“夜梟”的脑海。 是圈套。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小巷两头同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数十名手持利刃的燕山卫士,如从地底冒出一般,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施主既然来了,何必急著走呢?” 屋顶上,那个冰冷的声音缓缓飘了下来。 “夜梟”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但他没有束手就擒。 他是锦衣卫顶尖的密探,字典里没有投降二字。 “夜梟”发出一声低吼,从怀中抽出两把短刃,朝著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猛衝过去!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巷战瞬间爆发。 他在数名卫士的围攻下辗转腾挪,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短短几个呼吸,就有三名卫士捂著喉咙倒在血泊中。 他拼著背后硬挨一刀,终於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看就要衝出包围圈。 就在这时。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屋顶传来。 “夜梟”小腿一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一根黑色的铁锥洞穿了他的小腿肚。 数名燕山卫士立刻扑了上来,將他死死按住。 “夜梟”躺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那从屋顶缓缓走下的僧人。 他却笑了。 “嘿嘿……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说完,他牙关猛地一错。 一股黑血顺著他的嘴角流出,身体抽搐几下,隨即没了声息。 姚广孝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掰开他的嘴看了一眼。 “好一个硬骨头。” 姚广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地的几名燕山卫士,又看了一眼那座紧闭的房门。 然后,他对著身后的卫士统领,下达了命令。 “將此人尸首,悬於北平南门之上。” “立牌,书:『辽东来客,不过如此』。” …… 消息传回辽东。 蒋瓛將那份失败的报告呈送给蓝玉时,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镇定。 “大帅,是属下无能,不但折损了一名干將,还让对方如此羞辱。” 蓝玉看著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 “这不怪你。” 蓝玉沉声说道:“朱棣的身边,的確有高人。” “看来,我们都小看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平那个点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既然小动作行不通,咱们就在战场上,硬碰硬地见真章。” 第91章 空著的椅子 辽东,定辽卫。 军政总管府的议事大堂內,空气沉闷得像要凝固。 铜盆里的炭火无声燃烧,偶尔迸裂出一星火,发出“毕剥”的轻响。 在这压抑的死寂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辽东集团的核心人物,已尽数到齐。 武將一侧,耿璇、曹震、瞿能等人身披甲冑,正襟危坐,冰冷的铁甲反射著炭火的微光。 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同冻结的岩石。 文官一侧,周兴端坐首位,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视线落在虚空。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匯聚在大堂中央那个笔直站立的身影上。 情报司最高长官,蒋瓛。 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这是一次专门为他召开的会议。 一次,总结失败的会议。 大堂角落,特意摆放著一张空椅子。 一张黄梨木的太师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却与此处的肃杀风格格不入。 今天,它代表一个永远缺席的人。 “夜梟。” 这个代號,像一枚冰锥,在这两天里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主位上,蓝玉面无表情。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页一页地翻动著手中那份卷宗。 卷宗很薄,封皮上用墨笔写著两个字——北平。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是钝刀在刮擦著眾人的神经。 沉默在蔓延。 终於,蓝玉合上了卷宗。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蒋瓛身上。 “说吧。” 蓝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蒋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上前一步,对著蓝玉深深一揖,头颅几乎垂到了胸口。 “大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的嗓音乾涩沙哑。 “卑职无能,指挥失当,致使我情报司折损顶级密探一名,行动……完全失败。” “不但未能打击燕王府,反而令我辽东顏面扫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后面的话。 “此次失败,罪责全在卑职一人。” “卑职……恳请大帅降罪!” 话音未落,他猛地屈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咚!” 一声闷响在大堂內迴荡。 耿璇、曹震等人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他们是武將,虽不懂情报的门道,却也知道,“夜梟”这个级別的密探,损失一个都是剜心之痛。 周兴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担心的是蓝玉的反应。 蒋瓛是蓝玉一手提拔的,情报司如今已是辽东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可这把暗刃第一次刺向最强的对手,就崩断了刀尖。 大帅若是震怒之下重罚蒋瓛,整个情报司的人心,恐怕都要散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蓝玉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 他只是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缓步走下台阶,亲自来到蒋瓛面前。 “起来吧。”蓝玉的声音依然平静。 蒋瓛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卑职有罪,不敢起身。” 蓝玉看著他,又说了一遍。 “我让你起来。” “这次的失败,错不在你。” 蒋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只听蓝玉继续说道:“是我错了。” “我错在,还是用老眼光去看待朱棣,去看待他身边那个和尚了。” “是我,低估了姚广孝。”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谁都没想到,蓝玉会將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夜梟』的能力,无需多言。你蒋瓛的计划,也足够周密。” 蓝玉的声音在大堂里迴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我们的对手,不是只会在战场上衝杀的莽夫。” “朱棣是猛虎,不仅有爪牙,更有眼睛。” “而姚广孝,就是他的眼睛。” 蓝玉踱了几步,走到蒋瓛身边,伸手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算到了我们会在正面战场失利后,转而从內部下手。” “所以,他早就將北平,变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铁桶。” “『夜梟』不是输给了燕山卫的绣春刀,而是输给了姚广孝提前布下的那张网。” “我们的人,是自己一头撞了上去。” “非战之罪。” 蓝玉拍了拍蒋瓛的肩膀,力道很重。 “记住今天的教训,记住那张空著的椅子。”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第二张。” 这番话,为蒋瓛解了围,也为这次失败做了最终定性。 蒋瓛眼眶一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后退一步,再次对著蓝玉,重重行了一礼。 这份担当,比任何责罚都重。 “好了,都坐下。” 蓝玉转身走回大堂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 总结失败只是前奏。 大帅接下来打算怎么破这个局,才是关键。 蓝玉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了墙边悬掛的巨大舆图前。 大明王朝的山川江河,尽在其中。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隨著他的身影。 耿璇和曹震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永平府和北平城的位置。 在他们看来,暗杀的路走不通,那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武將,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把场子找回来了。 然而,蓝玉的手指,却缓缓南移。 越过了山海关,越过了河北,越过了山东。 最终,他的指尖,停在了舆图东南角那片广阔的蔚蓝之上。 大海。 以及,在那片蔚蓝旁边,一条贯穿大明腹心、自北向南的红色细线。 京杭大运河。 耿璇愣住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帅,您这是……” 强敌就在北平,大帅为何要去看千里之外的大海和运河? 蓝玉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那条红色的细线上,重重地划了一下。 “耿璇,我问你,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什么最重要?” 耿璇不假思索地答道:“兵甲、士气!” “不对。” 蓝玉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是粮食。” “一支十几万人的大军,就是一个吞噬粮草的无底洞。” “人要吃饭,马要嚼料,一天都不能停。” “朱棣的燕山军是很能打,可他们自己,能种出粮食吗?” “不能。”周兴立刻反应过来,他补充道,“稟大帅,燕王南下,粮草多依赖河北、山东府库。后续补给,则全靠朝廷从江南,经漕运和海路源源不断地输送。” 蓝玉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讚许。 “周兴说到了点子上。” “朱棣的大军,是个体魄强壮的巨人。” “但他的脖子,却被南京那群文官死死地捏在手里。” “我们之前的想法,是找一把匕首,直接捅这个巨人的心臟。” 蓝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事实证明,他心口上的护心镜太厚,我们捅不进去。”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玩法。” “我们不去捅他的心臟了。” “我们去掐他的脖子,让他自己,慢慢地窒息!” 这几句话,平平淡淡,却透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大堂里的所有人,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之前的失败,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误区,总想著如何在战场或谍报上与朱棣、姚广孝分个高下。 却忘了,战爭,从来不只在战场之上! “大帅英明!” 耿璇第一个激动地站了起来,满脸涨红。 这个计策,比任何正面衝杀,都要狠,都要毒! 曹震也霍然起身,摩拳擦掌道:“大帅,您下令吧!末將这就带兵去断了他的粮道!” 蓝玉却对著他摆了摆手。 “不。” “在陆地上动手,动静太大,他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跟我们拼命。” 他的手指,再次点在了舆图上那片蔚蓝的大海。 “我们真正的刀,在这里!” “周兴!” “卑职在!” 周兴立刻出列。 “你即刻与蓝春、陈祖义联络。” “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制定一份详细的『海上绞杀与贸易计划』。” “我要黑龙舰队,即刻南下!” “我要大明的海岸线上,处处烽火!” “我要每一艘企图向北方运送一粒米的官船,都沉进海底餵王八!” “同时!”蓝玉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商人才有的精光。 “我还要我们的船队,带上辽东的铁、煤、人参,去和南方的海商做生意!” “用我们的硬通货,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药材和金银!” “朱棣的脖子,南京朝廷掐著一半,剩下的一半,我要它,牢牢地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最后问道: “都听明白了吗?!” “遵命!” 大堂之內,所有人齐齐起身,声如雷震。 因北平失利而笼罩在眾人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昂扬战意。 第92章 黑龙的新使命 山东,登州。 一处被险峻断崖合围的隱秘海湾內,海水深不见底,色泽如墨。 几十艘通体刷著黑色桐油的战船,如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停泊在港湾中。 海风吹过,带来一股咸腥、潮湿,还夹杂著桐油与朽木的气味。 这些船造型凶悍,船身两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像是凝视深渊的眼睛。 这里,是“黑龙舰队”的巢穴。 旗舰“黑龙王”號的甲板上,一个高大的独眼壮汉正靠著船舷,用一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雪亮的腰刀。 他就是这支舰队的头领之一,陈祖义。 刀锋映出他那只独眼,里面空无一物。 “妈的,真是淡出鸟来了。” 陈祖义忽然停下动作,將腰刀“鏘”的一声插回鞘中。 他对身边的心腹大副骂道:“你看看这海上,乾净得连根毛都看不到!” “自从上次在莱州干了一票,大明的官船就跟耗子见了猫,一个个全他娘的钻洞里去了!” 大副苦著脸,凑上来说道:“老大,这也不能怪弟兄们,是咱们太凶,把人给嚇破胆了。” “怕了?”陈祖义往甲板上啐了一口浓痰,“怕了就没得打了?没货抢,弟兄们喝西北风?整天在这山沟里晒卵子吗?” 莱州一战后,黑龙舰队成了这片海域无可爭议的霸主。 但霸主的日子,和陈祖义想的不太一样。 最初的兴奋过去后,便是无尽的空虚。 明军水师龟缩不出,商船寧可绕行千里,也不敢再走渤海湾。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老虎,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天天打哈欠。 手底下几千號人,几十艘船,每天除了操练,就是发呆。 他是个海盗。 战斗与劫掠,是他活著的意义。 “再去探!” 陈祖义对著桅杆瞭望塔上的哨兵吼道:“巡逻的船再给老子往外扩五十里!我就不信,连一头迷路的肥羊都撞不上!” “是!” 哨兵刚应声,一名负责港湾警戒的小头目就气喘吁吁地跑上了甲板。 “大……大当家!”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奔丧吗?”陈祖义没好气地骂道。 那小头目顾不上喘匀气,急声道:“辽东来的快船!是蓝公子,蓝公子亲自来了!” “什么?” 陈祖义那只独眼陡然一凝。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大副,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船头。 果然,一艘掛著特殊联络旗的辽东快船正破开波浪,如利箭般驶入港湾。 船头,一个身穿蓝色长衫的年轻人负手而立。 正是蓝玉的义子,舰队的监军,蓝春。 “快!放小船,迎蓝公子!” 陈祖义心中那股无名火瞬间熄灭了。 他知道,蓝春轻易不离辽东。 他来,必定有大事。 …… 半个时辰后。 基地中央,一间用巨石垒成的屋子內,灯火通明。 黑龙舰队所有船长级別的人物,全数到场。 蓝春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喝著茶。 陈祖义坐在他身旁,那只独眼紧紧盯著蓝春,急切地问道:“蓝公子,你这次过来,大帅那边是不是又要有大仗打了?” “弟兄们这阵子閒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屋里的其余船长也都挺直了腰背,满脸期待。 安逸的日子,对他们这群亡命徒而言,就是一种折磨。 蓝春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封著火漆的公文,放在桌上。 然后,慢慢推到陈祖义面前。 “陈大哥,先看看这个。” 陈祖义一把抓过公文,扯开封口,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屋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著陈祖义的脸。 只见陈祖义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厚实的木桌被他拍得“嗡”一声巨响。 “好!好啊!这个玩法,够劲!”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对著蓝春大笑道:“还是大帅有种!他娘的,跟著大帅干事,就是痛快!” “老大,到底写的啥?”一个急性子的船长忍不住问。 陈祖义把那份命令重重拍在桌上,对著眾人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 “大帅有令,从今天起,咱们黑龙舰队,不在这渤海湾里当看门狗了!”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指向南方。 “咱们,去一个更大的池子玩!” “目標,大明朝所有漕运官船!所有给朱棣那个王八蛋运粮草的船,见一艘,干沉一艘!” “哗!”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所有船长的眼睛,瞬间都亮了! 漕运! 那是什么?那是贯穿大明南北的黄金水道,是帝国的命脉! 每天在上面跑的官船何止千百,船上装的都是粮食、丝绸、金银! 跟那比起来,他们以前抢的那点东西,简直就是捡破烂! “他娘的!干了!” “没错!抢他个天翻地覆!” “这下有不完的银子了!”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一群海盗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发財。 然而,蓝春却在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伸出手,向下压了压。 屋子里立刻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代表著大帅意志的年轻人。 “各位。” 蓝春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大帅的命令,不止一个『抢』字。”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 “如果只是抢,那我们和过去,又有什么区別?” “大帅的计划,分明暗两线。” “明线,就是陈大哥刚才说的『绞杀』!我们要像海里的幽灵,精准打击所有为朱棣输送物资的官船。我们的目標,不是抢东西,而是製造恐慌,是断掉他的命脉!” “要让朱棣在北平,收不到一粒米,一寸布!”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陈祖义那颗发热的脑袋,也冷静了些。 他听出了味道。 这不只是抢劫,这是在打仗。 “那……暗线呢?”陈祖义问道。 蓝春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暗线,叫『输血』。” “大帅说了,抢劫,发的是横財,那是土匪的活计。”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而贸易,才能缔造一个王国。那是海上君王该做的事。” “君王?” 陈祖义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没错。”蓝春点了点头,“大帅有令,舰队分出一半的船,偽装成海商,南下福建、两广,甚至去海外番邦。” “我们要把辽东的精铁、兵器、人参,卖给那些同样被大明禁海令逼得无法活命的大海商!” “再用换来的钱,从他们手里,买回我们辽东急需的粮食、药材,和一切能买到的东西!” “一边,我们用炮火,打断朝廷的血管。” “另一边,我们用贸易,为我们自己,打造一条流淌黄金的血管!” 蓝春的声音,在石屋中迴荡。 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而周密的计划,给震住了。 他们以前只想著抢,抢完分钱,大口喝酒。 从没人告诉他们,船和炮,原来还可以这么用。 这已经不是抢劫了。 这是在建立一个独立於大明之外的海上王国! 陈祖义看著蓝春,看著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这种敬畏,是对蓝春,更是对那个远在辽东,能想出如此计划的大帅蓝玉。 “我明白了……” 陈祖义喃喃自语。 大帅要给他的,不是金银財宝。 而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舞台。 “好!” 陈祖-义猛地一拍大腿,粗声吼道:“就按蓝公子说的办!” 他脸上再无半分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赋予了全新使命的凝重。 他对著蓝春,郑重地抱拳一揖。 “蓝公子,你下令吧!” “从今天起,我陈祖义,连同这黑龙舰队上下几千弟兄,任你调遣!” “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说怎么卖,就怎么卖!” “绝无二话!” 蓝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下,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第一,舰队即刻整编。选二十艘速度最快、火力最猛的船组成『破袭分队』,由陈大哥你亲率,执行『绞杀』!” “第二,其余船只立即改装,拆除显眼武备,换上商船旗號,组成『贸易分队』,由我亲自带领,南下。” “第三,情报司会提供漕运船队的详细路线和护航水师情报,破袭分队的第一战,必须要打出威风,一战惊天下!” ……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小小的石屋发出。 沉寂已久的秘密基地,瞬间活了过来。 水手们奔跑著,將一箱箱炮弹和火药运上战船。 工匠们则忙碌著,为那些即將远航的船只更换偽装。 一股压抑许久的杀气,在整个港湾內瀰漫开来。 当天深夜。 残月如鉤。 二十艘黑色战船组成的舰队,如同一群活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海湾。 它们没有点一盏灯,没有掛一面旗。 陈祖义站在船头,带著咸味的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第93章 永平府的饿狼 河北,永平府。 原明军平叛大营,现燕军总指挥部。 夜色已深,中军帅帐之內,却灯火通明。 帐內,气氛冷得像一块铁。 朱棣一身黑色常服,端坐于帅案之后。 他一动不动,面庞如同刀削斧凿的岩石,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在烛火下闪著森然的光。 帅案上,摊著一份刚从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户部公文。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跡工整,墨香犹在,上面的官印红得刺眼。 通篇言辞恳切,先是盛讚北方將士之功,再诉朝廷之难。 江南水患,漕运不力,帐目繁琐,需时核对。 无数华丽的辞藻,只为包裹一个事实。 燕军申请的下一批粮草,以及过冬的衣,又將“因故延误”。 至於延误多久,公文上没说。 朱棣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一言不发。 帐內除了他,只站著一人。 一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清瘦的和尚,姚广孝。 他垂手立於一旁,捻动著佛珠,双目微闔,仿佛一尊枯寂的石像。 帐外的亲兵巡逻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远远绕开帅帐。 他们知道,王爷的心情很不好。 终於,朱棣动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公文。 纸张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將那份来自京城的“抚慰”,捏成了一个死紧的纸团。 隨即,他抬起手臂,將那纸团狠狠贯在地上! “欺人太甚!”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从他胸膛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然起身,一脚踹向身前的帅案! “砰!” 沉重的实木帅案被他硬生生踹翻在地! 案上的笔墨纸砚、铜製烛台摔得稀里哗啦,滚烫的烛泪溅了一地。 “混帐!” 朱棣指著南京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一群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 “本王在前面为国廝杀,他们在后面算计著怎么给本王下绊子!”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无君无父之辈!” 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 是东宫,是黄子澄、齐泰那帮书生,借户部的手,在故意刁难他。 他们不敢明著违抗父皇的帅命,却敢用这种最阴损的法子,拖垮他的大军,消耗他的实力! 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如流水。 如今秋意渐浓,北地的风一日比一日凉。 没有粮草,没有冬衣,这仗还怎么打? 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军心,用不了多久,就会在飢饿和寒冷中彻底瓦解。 这不是在平叛。 这是要借蓝玉那逆贼的刀,来杀他朱棣! 姚广孝一直静静地看著,一言不发。 直到朱棣的喘息声稍稍平復。 他才缓缓上前,弯腰,將被掷於地上的那个纸团平静地捡了起来。 他拂去灰尘,將揉皱的公文重新展开,轻轻放在了一张未被踢翻的矮几上。 “王爷。” 姚广孝的声音一如既往,沉静,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重量。 “何必动怒。” 朱棣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一屁股坐回帅椅上,双手插进头髮里。 “道衍,你让本王如何不怒?”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本王对父皇、对大明,忠心耿耿,换来的就是背后捅刀子?” 姚广孝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他轻声道:“王爷,贫僧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朱棣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 “何意?” 姚广孝不紧不慢地说:“正好让这十几万北方將士,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当他们缺衣少食,在寒风中发抖的时候,是谁在千里之外的暖阁里,对他们见死不救。” “而又是谁,在他们身边,与他们同甘共苦。” “军心,都是肉长的。” “南京递来的这把软刀子,割在王爷身上,也正好,能帮您彻底斩断这支大军与朝廷之间,最后那点念想。” 朱棣眼神一凝。 他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 东宫此举,非但没能削弱他,反而会將他与这十几万北方大军的命运,彻底捆死在一起。 从今往后,这支军队,將只认燕王,不认朝廷。 “话虽如此……”朱棣的眉头依然紧锁,“可眼前的粮草,又该如何?” “等,是等不来的。”姚广孝的目光,转向那副巨大的军事舆图。 “我们,必须自己去找食吃。” 朱棣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姚广孝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个位置。 “王爷,请看这里。”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姚广孝手指的地方,是永平府与山海关之间的一个节点。 滦州。 此地是冀东平原通往辽西走廊的咽喉,城池虽不大,位置却极其关键。 更重要的是,滦州城內设有官仓,储存著附近数县的秋粮。 “你是说……”朱棣的声音有些发沉。 “不错。”姚广孝点了点头,“与其坐等南京发善心,不如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据报,滦州守军不过三千,军备鬆弛。” “王爷只需派一支精锐,以清剿『辽贼斥候』为名,便可名正言顺地进驻,將粮草牢牢握於手中。” 朱棣死死盯著地图上的那个名字。 他知道,姚广孝的计策,是在刀尖上跳舞。 无旨强占地方城池,抢夺官仓,传到南京,就是谋逆的大罪。 这与蓝玉之举,一步之遥。 可是…… 他想起了那份公文,想起了东宫那些人的嘴脸,想起了营中十几万即將挨饿受冻的將士。 一股狠厉之气,从他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既然你们要逼我,那就別怪我自己动手! “传令!” 朱棣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冰冷的决断。 “本王不能让將士们在这自家窝里,活活饿死!”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滦州”的位置! “这粮,我们自己去取!” 第94章 饿狼的獠牙 朱棣既已下定决心,整座帅帐內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刀锋。 他需要一把足够快的刀,去执行这个计划。 一把够狠,也足够听话的刀。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来人!”朱棣对著帐外沉声喝道。 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甲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传令,命燕山前卫指挥使丘福,即刻来见!” “遵命!” 亲兵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姚广孝立於一旁,看著朱棣,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王爷,选对了人。 丘福,行伍出身,悍不畏死,性如烈火。 最要紧的是,他对燕王府的忠诚,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让他去办这种“脏活”,远比派任何一个心思深沉的勛贵將领都更稳妥。 不多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由远及近。 人未至,一股夹杂著风尘与煞气的彪悍气息,已扑面而来。 “末將丘福,参见王爷!” 丘福大步流星跨入帐中,在帅案前五步处站定,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他身形魁梧,面膛黝黑,络腮鬍子如同钢针。 整个人,便是一座会走路的铁塔。 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著野狼般的光。 这段时日的整军,他身上的兵痞习气已被彻底磨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职业军人独有的冷酷与自信。 由他一手操练的燕山前卫,如今已是全军之中纪律最严、杀气最重的一支精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朱棣看著眼前的爱將,心中满意。 这是他接手这个烂摊子后,亲手提拔的第一个將领。 丘福,就是他朱棣在这支新军中立起的一面旗。 “丘福。”朱棣的声音,平直得不带一丝温度。 “末將在!”丘福朗声应道。 “本王有一件要紧差事,交给你。” “请王爷吩咐,末將万死不辞!”丘福的回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朱棣从帅案后走出,亲自来到丘福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丘福那坚如铁石的肩膀。 “本王,给你五千精骑。” 他转身,指著身后的舆图,手指点在了“滦州”二字上。 “命你,即刻带兵,前往滦州。” “一个月也好,半个月也罢,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朱棣转过身,盯著丘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我要滦州的府库,是满的。” “那里的田地,是在为我燕军產粮。” “那里的官道上,要看不到一个辽贼的影子。” “可能做到?” 朱棣没有解释缘由,也没有诉说困境。 他相信,丘福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只需知道,这是他朱棣的命令。 丘福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地图。 王爷的手指在哪,他的刀就砍向哪。 “末將,定不辱命!”他重重抱拳,沉声回答。 丘福就是这种人。 耿直,简单,甚至粗暴。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才显得无比可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一下,问道:“王爷,末將只有一个问题。” “说。” “若……滦州当地守军与官吏,不肯配合,当如何?” 丘福是粗人,但他不傻。 他知道,滦州是朝廷州府,那里的官员是朝廷命官。 燕军虽奉旨平叛,却无权接管地方军政,这里面的分寸不好拿捏。 然而,朱棣的回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冷冷看著丘福,说道:“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你是我燕王府的兵,是我朱棣的將。” “你的腰牌是燕王府发的,你的粮餉是本王给的。” “出了这永平府的地界……”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看谁不顺眼,便可砍了。” “天塌下来,本王替你顶著。” 这番话,无异於一道先斩后奏的王令。 丘福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瞳孔猛地一缩。 他要的,就是王爷这句话。 有了这句话,到了滦州,便再无顾忌。 什么朝廷法度,什么地方官吏,在他丘福眼中,都抵不过王爷的一道军令。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头即將出笼的猛兽。 “末將,明白了!” 他再次重重一抱拳,声音里透著一股嗜血的兴奋。 “去吧,”朱棣挥了挥手,“兵马粮草,都已备好,即刻出发。” “是!” 丘福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他坚决的背影,朱棣知道,当丘福的刀在滦州砍下第一个不听话的脑袋时,自己与蓝玉,便再无区別。 但他,別无选择。 …… 与此同时,辽东,定辽卫。 总管府內,情报司的空气里瀰漫著墨汁与潮湿纸张的味道。 蒋瓛將一份刚刚匯总的情报,快步送至蓝玉案前。 “大帅,最新消息。” 蒋瓛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沉声道:“永平府外围的眼线急报,燕军大营有五千骑兵出动,正向滦州方向急进,领兵的是朱棣新提拔的悍將,丘福。” 蓝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滦州”那个点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朱棣的每一步,几乎都在他的算计之內。 南京断其粮草,海上又有黑龙舰队掐其补给。 朱棣这头被困住的猛兽,除了回头撕咬自己人,別无他法。 而滦州,这块离他最近的肥肉,自然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这是要自己动手抢粮了。”一旁的周兴低声道。 “抢?” 蓝玉冷笑一声,“也得问我答不答应。” 他头也不抬,对著门外亲兵喝道:“去,传瞿能將军。” “是!” 很快,一身戎装的瞿能快步入堂,甲叶碰撞,鏗鏘作响。 石河谷一战后,如今的他顾盼之间,已然有了一股真正的大將风范,但看向蓝玉的眼神,依旧充满敬畏。 “大帅,您找我?” 蓝玉点了点头,指著地图上的滦州。 “朱棣,坐不住了。” 他將情报告知瞿能。 “他放出一条饿狼找食吃,现在,我派你这条更凶的猎犬,去好好会会他。” “你带上骑兵营,即刻出发,务必赶在丘福之前,进驻滦州外围。” 瞿能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抱拳,朗声道:“大帅放心!末將保证,將那丘福的人头给您提回来!” “不。” 蓝玉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人头。” 他看著瞿能,神色变得严肃。 “记住了,我们这次的目標,不是攻城拔寨。” 蓝玉的手指,在滦州城外的官道、渡口、林地间缓缓划过。 “我们的目標,是袭扰,是破坏。” “我要你像个影子一样缠著他,像牛虻一样叮著他。” “让他想吃的东西吃不到嘴,吃到嘴里的也咽不乾净。” “我要你,把滦州,变成一块他朱棣吞不下、也吐不出的硬骨头。” “明白吗?” 瞿能愣了一下。 隨即,他脸上那种渴望正面廝杀的亢奋,渐渐被一种更阴冷的狞笑所取代。 他懂了。 大帅这是要用钝刀子割肉,要不断地给敌人放血。 直到把那头饿狼,活活饿死、拖死在觅食的路上。 这比一刀砍了对方,要狠得多。 “末將,明白。” “去吧。” 蓝玉挥了挥手。 “让朱棣知道,在这北方,不是他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 “遵命!” 瞿能领命,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两股扬起的烟尘,在北地萧瑟的秋风下,朝著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第95章 海上的幽灵 黄海,山东半岛外海航道。 一场秋雾毫无徵兆地笼罩了海面。 白色的浓雾厚重得如同絮,將天与海的界限彻底抹去。 能见度,不足五十步。 冰冷的海水轻轻拍打著船舷,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rigging上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的声音。 在这种天气里,多数船只会选择下锚,静待雾散。 然而,就在这片浓雾之中,二十艘通体漆黑的战船,正像一群蛰伏的礁石,悄无声息地潜伏著。 它们未升风帆,仅靠著浸了油布的船桨,在水中缓缓划动,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船上水手皆著黑衣,腰挎弯刀,在湿冷的雾气中一言不发。 旗舰“黑龙王”號的船头,陈祖义一手按著刀柄,一手举著单筒望远镜,竭力望向南方的海面。 雾气打湿了他的鬍鬚,让他那只独眼微微眯起。 “大当家,这都等了两天了,那帮孙子,该不会不来了吧?”一个刀疤脸头目搓著手,有些不耐烦地低声道。 陈祖义没有放下望远镜,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蓝公子的情报,你也敢疑?” 那刀疤脸脖子一缩,连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弟兄们这不是……手都冻僵了嘛。” 陈祖义不再理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他信蓝春的情报。 蓝公子说最多三日,一支为燕军运粮的漕运船队,必会从此经过。 他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猎物自己走进这片由浓雾织成的网。 终於,瞭望塔上传来警戒哨兵压低了嗓子的急促呼喊。 “南边!” “有桅杆的影子!” 陈祖义手腕一振,立刻调转望远镜。 果然,在浓雾的边缘,一片巨大的阴影正缓缓向他们靠近。 隨著距离拉近,阴影愈发清晰。 那是由上百艘吃水极深的漕运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 而在船队外围,二十余艘悬掛“明”字军旗的水师战船,正松松垮垮地护在两侧。 “来了。” 陈祖义放下望远镜,用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抬起手,比了几个手势。 “传令,一级戒备。” “炮手就位,装填霰弹。” “不许出声。” 一道道旗语在黑龙舰队间无声传递。 所有水手都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手边的武器。 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的炮窗缓缓伸出,对准了那个即將到来的庞大船队。 …… 与此同时,大明水师旗舰上,指挥官李德全打著哈欠走出船舱。 “这鬼天气,何时才是个头。”他对著身边的大副抱怨道。 大副连忙递上一杯热茶,赔笑道:“將军,您再多歇会儿。这么大的雾,那些海寇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来送死。” 李德全接过茶杯,呷了一口,脸上满是轻蔑。 “海寇?” “一群烂鱼虾罢了,也就仗著船快,抢了就跑。” “真要摆开阵势,不够咱们一轮齐射的。” 在他看来,护航这种差事,枯燥无味,却没什么风险。 只要把这批粮食安稳送到天津卫,又是一桩大功。 船上的士兵们也大多如此。 他们三三两两地靠著船舷,缩著脖子躲著湿冷的雾气,更有几个躲在角落里,偷偷聚著赌钱。 整个护航舰队的队形早已散乱,毫无防备。 他们谁也想不到,就在前方不远的浓雾中,一群海上最凶残的捕食者,已经亮出了獠牙。 越来越近了。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陈祖义甚至能用肉眼看清对方甲板上士兵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举起右手,然后,狠狠向下一挥。 “开火。” 一声令下,寂静的海面瞬间被撕裂。 “轰!轰!轰!轰!” 二十艘黑龙战船在同一时间侧过船身,数百门黑龙一式火炮同时怒吼。 剎那间,无数烧得暗红的炮弹撕开浓雾,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狠狠砸向毫无防备的大明水师。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正在閒聊的明军水师官兵,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阵让他们耳膜刺痛的巨响过后,便是地狱般的景象。 密集的炮弹精准地覆盖了他们脆弱的船阵。 一艘护卫战船的侧舷,被数发炮弹同时命中。 厚实的船板像是朽木般炸开,露出一个巨大的破口。 海水疯狂倒灌,船上的士兵发出惊恐的惨叫,连人带船,在几十息內便侧翻著沉入冰冷的海底。 另一艘战船的主桅杆,被一发链弹精准地扫中,在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燃烧的帆布带著断裂的桅杆砸在甲板中央,將几名炮手直接拍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更多的炮弹落在甲板上,引发了剧烈的爆炸与冲天大火。 木屑横飞,断肢飞溅。 惨叫声、哀嚎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瞬间让这片海域血流成河。 “敌袭!敌袭!” 指挥官李德全被气浪掀翻在地,他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脸色惨白,死死抓住船舷,语无伦次地嘶吼著。 “还击!快!给老子还击!” 然而,这种还击是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的战船,无论坚固程度,还是火炮射程与威力,都与对方存在著天壤之別。 船上那些老旧的碗口銃射出的石弹,甚至飞不到对方一半的距离,就“扑通扑通”地掉进了海里。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被动挨打。 “將军!不行啊!对方的炮火太猛了!” “我们根本够不著他们!” “船要沉了——啊!” 仅仅第一轮炮击,李德全的护航舰队便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战船。 整个舰队的指挥瞬间瘫痪,剩下的战船彻底失去抵抗的勇气,如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而那些被护在中央的漕运货船,就像一群被嚇破胆的肥羊,挤作一团,动弹不得。 陈祖义看著眼前的混乱,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传令,第二轮齐射,目標,剩下的官船。” “给老子,把它们全送下去餵王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於那些货船……” 他的独眼里,闪著贪婪的光。 “……一艘,都別放跑了。”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响起。 战斗,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收割的时刻。 第96章 烈焰与恐惧 战斗早已结束。 剩下的,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追逐与屠杀。 残存的大明水师战船彻底丧失了斗志。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逃。 旗舰上,指挥官李德全先前的傲慢荡然无存。 他身上的官袍被硝烟燻得漆黑,紧抓著舵轮,指节发白。 “撤!全速撤退!”他的声音嘶哑尖利。 “將军!他们追上来了!”一名亲兵指著船后,声音都在发颤。 李德全僵硬地回头。 一艘黑色战船正破开灰色的海浪,高速逼近。 船头那个独眼男人脸上的戏謔,隔著百步也清晰可见。 “快!再快一点!”李德全语无伦次地催促著。 然而,下一刻,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尾传来。 整艘战船猛地一震。 李德全脚下不稳,狼狈地摔在甲板上。 他惊恐地回头,看见船尾被轰开了一个一人高的窟窿。 冰冷的海水正疯狂涌入。 船头,正在高高翘起。 “不……” 整艘战船头下尾上,连同他的哀嚎,被大海彻底吞没。 眼见旗舰沉没,剩下的几艘明军战船彻底崩溃。 有的被精准的炮火撕碎,送入海底。 有的则绝望地掛起了揉皱的白旗。 短短一炷香,这支护航舰队便从海面上被彻底抹去。 只剩下上百艘挤在一起、动弹不得的漕运货船。 船上的船工和押送兵丁跪在甲板上,不敢抬头。 海面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板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浓重的焦糊味。 陈祖义站在旗舰船头,看著眼前的景象,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 “哈哈哈哈!” “一群废物!” 他將单筒望远镜扔给副手,抽出腰间雪亮的弯刀。 他用刀尖指著那些货船,对身后满眼放光的手下吼道:“弟兄们,开工了!” “除了船和粮食,所有会喘气的,一个不留!” “噢!!” 海盗们发出兴奋的嚎叫,舔著嘴唇,握紧了武器,准备登船狂欢。 然而,一个冷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陈將军,请慢。” 陈祖义的动作停住。 他有些不悦地回头,看见蓝春正从船舱里不疾不徐地走出来。 蓝春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甲板上散步。 陈祖义皱起浓眉,问道:“蓝公子,你这是何意?” “仗打完了,不该让弟兄们收点彩头?” 蓝春走到他身边,平静地看著他。 “陈將军,仗,还没打完。” “什么?”陈祖义愣了一下,“官船都沉光了,这些货船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还不算完?” 蓝春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大帅的命令,我想,你还记得。” 听到“大帅”二字,陈祖义脸上的狂傲收敛了几分。 他闷声道:“记得,抢光他们的船,烧光他们的粮。” “不。”蓝春纠正道,“大帅的原话是,掐断漕运,並且,让整个江南都听到我们黑龙舰队的名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杀光这些人,很简单。” “但是,死人,不会说话。” 陈祖义眉头皱得更紧,他对这些弯弯绕绕的谋划向来不耐烦。 蓝春耐心地解释道:“大帅的最终目的,不是抢这一次。” “而是要让所有跑这条线的船主和水手,一听到『黑龙旗』三个字,就嚇得两腿发软,再不敢出海。” “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需要一些活口。” “一些能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传回去的活口。” 蓝春看著陈祖义,声音不大。 “我们要的,不只是黄金和粮食。” “我们要的,是恐惧。” 陈祖义沉默了。 他身后的海盗头目也都面面相覷,不敢出声。 虽然他们心里还是想衝上去痛快地杀一场,但蓝春的话,他们听懂了。 那比单纯的杀戮更可怕。 过了许久,陈祖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硝烟味的浊气。 他有些不甘地將弯刀插回刀鞘。 “他娘的……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子多。” 他对蓝春瓮声瓮气地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蓝春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传令。” 他转身对著传令兵,下达了一系列清晰的命令。 “一,清点战果。” “二,派人登上货船,收缴所有武器,清点人数。” “三,挑出三十艘船况最好、吃水最深的货船,由我们的人接管。” 黑龙舰队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小船纷纷放下,精锐的水手登上那些瑟瑟发抖的货船。 他们麻利地收缴了所有能被称为武器的东西,將所有船工和兵丁都集中到几艘船的甲板上。 很快,三十艘保养最好、吨位最大的福船被挑选出来。 黑龙旗升上了这些船的桅杆顶端。 一个海盗头目忍不住凑到陈祖义身边,低声问:“大当家,剩下那七八十艘船,就这么放了?” 陈祖义瞪了他一眼:“看著就是。” 这时,蓝春下达了他最冷酷的一道命令。 “將剩下的空船,隨机点燃一半。” 这个命令不仅让海盗们一愣,更让那些俘虏瞬间陷入恐慌。 他们以为,这些人要將他们全部活活烧死。 黑龙舰队的士兵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乘坐小船,將火把和火油扔上那些被选中的空船。 很快,冲天的大火就在海面上燃起。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灰白色的天空。 燃烧的船只发出骇人的爆裂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整个海面都被映成了一片不祥的红色。 倖存的船工看著身边地狱般的景象,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在地,甲板上很快filth and vomit。 做完这一切,蓝春才乘坐小船,来到剩下那二三十艘空船前。 他看著船上那些面无人色的倖存者,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开口。 “回去。” “告诉你们的船主,告诉南京城里的大官。” “从今天起,这片大海,由我们黑龙舰队说了算。” “任何悬掛大明官府旗號的船,只要敢出现在这片海上,下场就和那些正在烧的船一样。” “记住我们的旗帜。” “记住今天的大火。” “现在,滚。” 说完,他挥了挥手。 那些倖存的船工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升起船帆,用尽全身力气,疯了一样地向南逃去。 蓝春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他知道,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 “收队。”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舰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二十艘黑色战船,押送著三十艘满载粮食的巨大货船,缓缓调转方向,消失在北方的浓雾之中。 海面上,只留下数十艘燃烧的船骸,还在无声地诉说著刚刚发生的一切。 第97章 滦河畔的初鸣 当黄海上的烈火还在燃烧时,消息尚未传到北方。 陆地上,另一场碰撞已在滦河畔悄然打响。 丘福率领五千燕山前卫营,奉朱棣之命,以最快速度抵达了滦州外围。 然而,这位外表粗獷的悍將,行动间却透著一股与其外貌不符的谨慎。 他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在石河谷击溃了二十万大军的辽东精锐。 轻敌,就是找死。 因此,他没有急於率军进驻滦州城。 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一处地势开阔、易守难攻的高地上安营扎寨。 营寨的木桩刚刚砸稳,他便从中军大帐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传令!”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在简陋的帐篷里迴荡。 “命张武,带一百人沿滦河北上,探查三十里。” “命李三,带一百人向东进入丘陵,同样探查三十里。” 他一连派出五支斥候,皆由最精干的老兵组成。 这些斥候如五根探出的手指,呈扇形向滦州四周小心翼翼地摸去。 他们的任务,是嗅出任何可能隱藏在暗处的辽东军踪跡。 一名亲信校尉忍不住进言道:“將军,何需如此麻烦?” “依末將看,辽东军不过是仗著火器守城罢了。” “我们大军直接开进滦州,以雷霆之势控制全城,谅他们也不敢如何!” 丘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他毫不客气地骂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你当蓝玉养的兵是吃素的?” “在没摸清敌人底细之前,把五千兄弟的命押在一座孤城里,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这番话骂得那名校尉满脸通红,不敢再多言。 丘福知道,打仗不能只凭一股血气。 为王爷守住这片地、抢到这里的粮,每一步都必须踩实。 然而,丘福虽足够谨慎,他面对的却是一只更狡猾的狐狸。 就在他派出斥候的同时,瞿能率领的三千骑兵早已化整为零。 他们以百户为单位,分成数十支小队,如幽灵般潜伏在滦州周边的丘陵与密林之中。 一处隱蔽的山坳里,瞿能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就著水囊啃著一块能硌掉牙的干饼。 他身边,围著几名同样精悍的骑兵百户。 一名百户擦拭著马刀,有些按捺不住地问道:“將军,燕军的探子出来了,一共五路,要不要动手?” 瞿能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急。” 他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丘福这是在撒网,我们现在衝上去,无论输贏都会暴露位置,正中他下怀。” 石河谷一战后,瞿能变了很多。 他牢记著蓝玉的教诲——绝不在敌人选择的时间和地点,打他想打的仗。 他在等。 等一个由他自己创造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傍晚时分,滦河的一处渡口。 张武率领的五十名燕军斥候,在完成白天的侦察后,正准备回撤復命。 一路探查顺利,没有发现任何辽东军的踪跡。 这让他们的警惕性在不知不觉中降到了最低。 斥候们牵著马,三三两两地走上渡口的浮桥,已经开始说笑著,討论回营之后去哪喝两盅。 他们没有注意到,河对岸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盪里,有数百双眼睛已经盯了他们很久。 瞿能亲率两百精锐骑兵,就埋伏在此。 他看著那些毫无防备的燕军斥候走到了浮桥中央。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是绝佳的屠宰场。 瞿能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杀!” 一声令下,两百名辽东骑兵瞬间从芦苇盪中衝出。 他们马蹄裹布,人人衔枚,奔跑起来竟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等燕军斥候发现他们时,对方已经衝到了河边。 冲在最前的辽东骑兵齐齐摘下背上的短弓。 “嗖!嗖!嗖!” 一片箭雨骤然覆盖了整座浮桥。 “噗!噗!” 毫无防备的燕军斥候瞬间被射倒一片,惨叫声顿时四起。 “敌袭!是辽东军!” 张武到底是老兵,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他拔出腰刀,嘶吼道:“结阵!结圆阵!” 剩下的燕军斥候虽惊不乱,常年在朱棣严苛训练下的本能接管了身体。 他们迅速丟下马匹,背靠背地在浮桥上结成一个小型防御圆阵。 外围的士兵举起小盾,將长矛斜斜指向前方。 阵型刚刚结好的瞬间,瞿能率领的骑兵已经衝过浮桥,狠狠撞了上来。 “鐺!” 战刀砍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长矛捅进马腹,带起一阵阵血雾。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瞿能一马当先,手中长槊一挑,就將一名燕军士兵连人带盾挑飞出去,重重砸进冰冷的河水里。 他身边的辽东骑兵也个个悍不畏死,围绕著圆阵不断游走劈砍,利用骑射一点点蚕食著对方。 然而,让瞿能微感惊讶的是,眼前这支区区数十人的燕军竟展现出了惊人的顽强。 他们的阵型虽被衝击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崩溃。 一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凶悍的杀气。 瞿能心中一凛。 他终於明白,大帅为何那般看重朱棣。 只看这支斥候,便知朱棣练出的兵,確实是硬骨头。 浮桥之上,鲜血染红了木板,尸体层层叠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號角声。 是丘福的援军。 瞿能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恋战。 他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 “撤!” 所有辽东骑兵闻令,立刻如潮水般脱离战斗,交替掩护著向来时方向飞速撤退,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丘福率领大队人马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 渡口之上,只留下数十具燕军斥候的尸体和满地狼藉。 丘福看著眼前这惨烈的一幕,脸色铁青。 数里之外的山坡上,瞿能勒住战马,回头望向那火光闪动的渡口。 他抬手擦去嘴角因刚刚用力过猛而渗出的一丝血跡,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一刻,他们都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滦河畔的第一声金铁交鸣,预示著接下来的爭夺,將会远比想像中更加残酷。 第98章 两份截然不同的军报 辽东,定辽卫。 军政总管府內烛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蜡油和將领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蓝玉麾下的核心將领齐聚一堂,气氛有些热烈。 一份由黑龙舰队加急送回的喜报,正在眾人手中传阅。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曹震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陈祖义这小子,干得真他娘的漂亮!” “一把火就把大明水师的那群草包烧了个乾净!” 耿璇抚著鬍鬚,脸上满是讚嘆:“关键是这招『烧船放人』,实在是高!如此一来,整个江南的漕运怕是都要瘫痪,看他朱棣拿什么填饱那十几万张嘴!” 大厅內,一片欢声笑语。 海上的大捷,直接扼住了朱棣的咽喉。 然而,在这片喜悦中,蓝玉却异常平静。 他静坐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报!大帅!瞿能將军自滦州前线,发回紧急军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那名亲兵手中的信筒上。 大厅里的嘈杂声隨之消失。 蓝玉点了点头:“呈上来。”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军报,仔细阅读。 军报內容很简单,如实记录了滦河渡口的那场遭遇战。 瞿能在信中坦言,虽达到了袭扰目的,但自己率两百精骑伏击五十斥候,却未能全歼,反让对方坚持到了援军赶到。 他在字里行间,著重强调了燕军斥候在猝不及防之下,所展现出的惊人顽强和纪律性。 大厅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著蓝玉,等待他的反应。 在他们看来,这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曹震有些不服气地说道:“瞿能这小子怎么搞的?两百精骑打人家五十个探子,还让他们给跑了?” “曹將军,话不能这么说。”耿璇皱了皱眉,“瞿將军毕竟……” 他本想说以少敌多,但话到嘴边才想起是两百打五十,还占了伏击的先手,一时也有些语塞。 然而,蓝玉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看完军报,缓缓將其放到桌上。 脸上不仅没有任何失望,反而比刚才听到海上大捷时还要严肃几分。 他抬起头,环视眾人,沉声说道:“海上的大胜,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们的船坚炮利,打他们,本就理所当然。” 蓝玉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地迴荡。 “但是……”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来自滦州的军报。 “陆地上这场算不上胜利的『小仗』,才真正说明了问题。” “说明了什么?”曹震不解地问道。 蓝玉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说明了朱棣,练出了一支真正的强兵。” “他手下的兵,不是耿炳文带来的那些南兵软蛋。” “是真正的硬骨头。” “能在被伏击、伤亡惨重的情况下迅速结阵,死战不退,並坚持到援军到来。” “你们捫心自问,放眼天下,除了我们镇北军,还有哪支军队能做到这一点?” 蓝玉的话,让眾人心中的那份喜悦迅速冷却了下去。 他们都是带兵的行家,这么一分析,立刻明白了这场小战斗背后所反映出的可怕事实。 一支区区五十人的斥候队,就能打得如此顽强。 那丘福的五千精兵呢? 朱棣麾下那十几万大军呢? 之前那种轻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看来,我们都小看朱棣了。”耿璇长嘆一口气。 曹震梗著脖子说道:“哼!硬骨头又怎么样?再硬的骨头,咱们的黑龙炮也能给它砸成粉末!” “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蓝玉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大炮能帮我们守住山海关,能让朱棣的主力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在滦州那种地方,在地形复杂、小股部队反覆拉锯的战场上,大炮派不上用场。” 他沉思片刻,隨即下达了一系列指令。 “传令!” “第一,嘉奖黑龙舰队。令蓝春与陈祖义继续扩大战果,同时按原计划,派出偽装商船南下。” 他的目光转向了地图上的滦州。 “第二,传令给瞿能。” “告诉他,滦河渡口一战,他打得很好。” “但是,从现在起,我要求他改变战术。” “不再寻求与敌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小规模决战。” 蓝玉的手指在滦州周边的乡村、田野上重重地画著圈。 “他的新任务只有一个——彻底的破袭战。” “丘福去哪里征粮,他就去哪里放火;丘福的巡逻队走哪条路,他就在那条路上给我埋上陷阱和铁蒺藜。” “我不要他杀死多少敌人,我只要他,不让丘福在滦州安安稳稳地徵到一粒粮食,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好觉。” “把他,给我死死地拖入治安战的泥潭之中!” “都听明白了吗?” “是,大帅!”眾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穆。 ……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永平府。 朱棣的中军帅帐內,气氛阴沉得骇人。 丘福派人送回的军报就摆在他的案头。 信中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了辽东骑兵那种鬼魅般的战法——来去如风,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朱棣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姚广孝站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 他轻声说道:“王爷,看来这个瞿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知猛衝猛打的愣头青了。” 朱棣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蓝玉这是派了一条狡猾的猎犬,来死死地缠住自己派出去的猛虎。 然而,他还未从这份军报的麻烦中想出对策,一个更惊人的噩耗便已送到。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帅帐,因为太过惊慌,甚至忘了行礼。 他满脸是汗,喘著粗气。 “王爷!八百里加急!” “天津卫……天津卫发来的紧急军报!” 朱棣心中猛地一沉。 他一把抢过那份带著湿气的军报,飞快地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来歷不明之『黑龙水师』…於黄海伏击我漕运船队…护航水师全军覆没…近百艘漕船被焚毁大半…所载十余万石秋粮毁於一旦…” “北方航路……已断!” 朱棣拿著军报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陆地上的袭扰,是骚扰。 海上的打击,才是真正的绞杀。 这一刻,他终於彻底明白了蓝玉那庞大而阴险的战略意图。 先是怂恿南京的东宫,断自己的內部补给。 再用一支战力恐怖的舰队,烧了自己的外部粮道。 最后,又派出一支精锐骑兵,缠住自己派出抢粮的部队。 连环三刀,刀刀致命。 他朱棣,堂堂大明燕王,手握十几万雄兵,竟被蓝玉硬生生地困死在了这北方的苦寒之地。 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笼中之虎。 帐內落针可闻,只剩下朱棣那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头,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辽阔的渤海与富庶的江南之间来回移动著,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蓝玉……” “你这是要逼著本王……” “自己在这北方的冻土之上,刨地为生啊……” 第99章 从猛虎到耕牛 朱棣的帅帐之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份来自天津卫的军报,薄薄一张纸,此刻却重若千斤。 它不仅宣告了北方海运线的彻底断绝,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朱棣和他的十几万大军死死地困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烛火摇曳,映出朱棣那张阴沉的脸。 他將两份军报,一份来自滦州,一份来自天津,並排放在案头上。 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帐外的亲兵连大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冷汗。 整座大营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王爷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帅帐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朱棣那压抑著的、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打破这份死寂的,是站在一旁的姚广孝。 他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僧袍,神情平静。 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统帅崩溃的绝境,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次寻常的落子。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那份被朱棣揉成一团、又重新摊开的天津军报。 他没有出言安慰,反而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缓缓开口:“王爷,南京断我粮道,蓝玉焚我海运,看似是前狼后虎的绝境。” 姚广孝的目光注视著朱棣。 “但依贫僧看,这或许是天时。” “是上天要王爷您,在这片北方的龙兴之地,彻底摆脱朝廷掣肘,真正自立根基的最好时机。” “自立根基?!” 朱棣猛地抬头,压抑许久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帅案之上! 砰! 一声巨响! 那张坚硬的榆木帅案,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大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棣通红的眼睛死死瞪著姚广孝,声音嘶哑地低吼道:“你让本王如何自立根基?!” 他指著帐外连绵不绝的军营。 “本王手里,有十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如同流水一般!” “没有粮,你让本王拿什么去谈根基,拿什么去稳军心!” “难道,真要让本王麾下那些百战余生的燕山精锐,像一群泥腿子一样都去拿起锄头刨地不成?!” 这番话,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他朱棣是大明的塞王。 他麾下的军队是大明最能打的铁血雄师。 他们应该是纵横沙场的猛虎,而不是为了几口吃的就要去和土地打交道的农夫。 这是对他、对整个燕军最大的侮辱。 姚广孝静静地听著朱棣的咆哮。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退缩。 等到朱棣的情绪稍稍平復,他才缓缓將那份军报重新放回案头。 “王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猛虎虽强,但饿久了也会倒下。” “耕牛看似笨拙,行动迟缓。” “但它,却能自己种出让自己活命的粮食。” 姚广孝的目光深邃而明亮。 “如今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南京的那些文官恨不得我们饿死在这里,绝不会再送来一粒米。” “蓝玉的海上力量远超我们想像,想要重新打通海运线,短期之內绝无可能。” “所以,王爷。”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我们这群北方的猛虎,也学会耕牛的本事了。” 说完,他从宽大的僧袍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册子,恭敬地递到朱棣面前。 册子的封面上,写著两个大字——《屯田疏》。 朱棣的呼吸一滯。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册子。 翻开。 里面是一份庞大而具体的计划。 详细规划了如何在永平府后方相对安稳的区域选择良田。 如何將战力较弱的溃兵以及部分辅兵改编为屯田军。 如何实行军屯,一边操练,一边生產。 每一个步骤都考虑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预计的產出、需要的人手都估算得明明白白。 显然,姚广孝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这份《屯田疏》,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朱棣看著这份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帐篷內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暴怒前的死寂,而是一种艰难抉择前的挣扎。 他知道,姚广孝说得都对。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他要么带著十几万大军在这里活活饿死、耗死。 要么,就得放下他那份属於“帝国猛虎”的骄傲,老老实实地去当一头能够自给自足的“耕牛”。 猛虎,还是耕牛? 这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也是一个唯一的选择。 过了许久。 朱棣缓缓將那份《屯田疏》合上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姚广孝。 眼中的怒火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狠厉。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既然他们都想看本王饿死。” “既然他们都想把本王变成一只拔了牙的老虎。” 朱棣的眼中闪烁著骇人的光芒。 “那本王,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本王就在这北方的冻土之上,用锄头给他们种出一片锦绣江山来!”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那本《屯田疏》走到了帐门口。 掀开帐帘,外面是冰冷的夜风和漫天星斗。 他对著帐外一直守候的亲兵都尉下达了那道將彻底改变整个北方战局走向的命令。 “传令。”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犹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后军都督府,即刻开始筹备大规模屯田事宜。” “所有事宜,全部按照这份《屯田疏》来办!” 那名都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王爷会突然下达这样一道命令。 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他立刻单膝跪地,大声领命:“末將遵命!” 看著都尉远去的背影,朱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胸中的那股屈辱和不甘,已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接下来比拼的,將不再只是刀枪的锋利。 更是锄头的坚硬,与粮食的多少。 第100章 焦土与银钱 在朱棣下定决心让猛虎大军去学耕牛本事时,远在滦州前线的瞿能也接到了蓝玉派人送来的最新指令。 信是快马加急送来的,信使的脸上还带著一路的风尘。 那是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但信里没有半句责备。 蓝玉在信中高度讚扬了他在滦河渡口之战的果断,紧接著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给他下达了全新的作战任务。 “拖住他。” “饿著他。” “將丘福那五千精兵,死死地困在滦州这片泥潭里。” “直到他自己崩溃!” 看完信,瞿能立刻召集麾下所有骑兵百户与总旗,在临时的营地里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昏暗的帐篷里瀰漫著汗水、皮革和桐油灯芯燃烧的味道,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坚毅脸庞。 一名百户忍不住问道:“將军,是不是要总攻了?弟兄们的刀早就渴了!” “不。” 瞿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压下了帐內兴奋的议论。 “大帅的最新命令,想必大家都看过了。” “从今天起,我们的任务变了。” 他环视著眾人,看著他们眼中那依旧燃烧的战斗渴望。 他知道,这些跟著他一路衝杀过来的汉子个个都憋著一股劲,想跟丘福的燕山精锐堂堂正正地干上一场。 他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大帅的命令是绝对正確的!” “丘福的兵是硬骨头,这一点,渡口一战我们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跟这样的敌人在野外硬碰硬地打决战,就算贏了,也必定是惨胜!” “那不是胜利,那是愚蠢!”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瞿能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是我们的马比他们快,是我们对这片土地比他们熟!” “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树林,而他们不过是一群两眼一抹黑的睁眼瞎!” “所以,从现在起,我们不打了。” 这话一出,帐內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名性子急的百户又站了起来:“將军,不打了?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就天天看著他们不成?” “对,就是看著他们!”瞿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但要看著,还要让他们吃不上饭、睡不好觉!” 他走到简陋的地图前,开始下达全新的作战计划。 “从今天起,我命令所有部队都给我动起来!” “我们的战法只有两样。”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下。 “第一样,叫『焦土』!” “蒋瓛的情报司会源源不断地给我们送来丘福征粮队的情报。” “他们的下一个目標是哪里,我们就提前一步赶到那里!” “不用跟他们打!我只要你们把那个村子外面所有堆著的粮草垛、草料堆,能烧的全都给我一把火,烧个乾乾净净!” “我们要让丘福的征粮队每次兴师动眾地出去,最后只能带回来一捧热乎乎的灰烬!” 这个命令让在场的所有將领都愣住了。 这招,实在是太损了。 瞿能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光是焦土还不够,我们还要用第二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银裸子,倒在桌上。 哗啦啦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这第二样,叫『银钱』!” “从各百户中挑选出最机灵、最会说话的弟兄,换上便装,给我混进滦州周边的各个村镇里去!”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钱!” “去找那些里正、乡绅,甚至是田埂上歇脚的农户,用高价向他们买消息!” “丘福的征粮队明天要去哪个村?” “他的巡逻队每天走的是哪条路?什么时候换防?” “只要是咱们想知道的,都可以用银子去买!” “大帅说了,银子管够!” “我要用这些银钱在丘福的身边给他织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让他变成一个彻底的聋子、瞎子!” “焦土,断他的粮!” “银钱,断他的路!” “弟兄们,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答都充满了兴奋。 他们终於理解了这个计划的可怕之处。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在用刀子,一点一点地放干丘福的血。 …… 接下来的日子,对於丘福和他麾下的五千燕山前卫营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他空有一身力气,却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巨熊。 而瞿能的骑兵则像一群狡猾的幽灵,无处不在,却让你永远都抓不住。 今天,丘福派出三百人的征粮队前往东边的王家村。 可等他们辛辛苦苦赶到时,整个村外的几十个粮草垛已变成一片冒著黑烟、散发著刺鼻味道的废墟。 明天,他加派人手,派了五百人前往南边的李家庄,並且特意派了另一支骑兵去路上接应。 可没想到,接应的骑兵在半路上就踩中了辽东军挖下的陷阱,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而那支征粮队还没到李家庄,就遭到了藏在路边树林里的远程骑射,被射得抬不起头,付出几十人的伤亡后只能狼狈撤回。 军中的粮食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飞快消耗著。 士兵们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焦躁和不安。 每天吃著半饱不饱的饭,还要时刻提防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这种日子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更让丘福头疼的,是当地百姓的態度。 他发现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民,对他和他的军队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有一次,他亲自带兵追击一股辽东的袭扰骑兵。 眼看著就要追上,那股骑兵却一头钻进一个村子,转眼不见踪影。 丘福立刻下令封锁了整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搜。 他亲自將村里的里正叫到面前。 “老丈,”丘福强压著怒火,儘量让语气显得和善一些,“你可见到,刚刚有一队辽东的骑兵进了你们村?” 那名头髮白的老里正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他一个劲地磕头,嘴里反覆说著:“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小老儿……小老儿什么都没看见啊!” “没看见?”丘福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伙贼兵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么大的动静,你就站在村口,你会没看见?” “小老儿……年纪大了,眼……真的什么都没看见……”里正把头埋得更低了。 丘福身后的亲兵见状,上前一步,猛地一脚將那老里正踹倒在地!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拔出腰刀,將刀背架在里正的脖子上,“说!那些贼兵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再不说,老子一刀活劈了你!” 然而,那老里正虽然嚇得面无人色,但嘴里依旧是那句话。 “军爷……饶命……小老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丘福盯著他,看了许久。 他从那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也看到了恐惧之下,那种如同河底顽石般的抗拒。 他隱约感觉到,一张由银钱编织起来的无形大网,已经將他和他的军队与这里的百姓彻底隔绝了开来。 最终,他摆了摆手,让亲兵收起了刀。 “我们走。”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那天的搜查一无所获。 而等他们的大军刚刚离开村子,村子后山的一片树林里就钻出了上百名辽东骑兵。 他们对著丘福大军的背影发出了一阵阵响亮的嘲笑声,然后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回到大营的丘福一言不发。 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反覆地擦拭著自己心爱的战刀。 一名跟隨他多年的百户终於忍不住走了进来,满脸憋屈地抱怨道:“將军!这仗……打得也太他娘的憋屈了!” “咱们每天不是追著人家的屁股吃灰,就是守著些烧成炭的草料唉声嘆气,就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上,一点力都使不上!” 百户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反倒是那些泥腿子,看我们的眼神都跟看仇人似的!” “咱们明明是朝廷的兵马,怎么倒像是成了贼寇了?” 第101章 一碗腊肉饭 当丘福和他的军队在滦州的泥潭里被飢饿与袭扰折磨得焦头烂额时,数百里之外的辽东却迎来了久违的丰收喜悦。 黑龙舰队,凯旋了。 数十艘漆黑的战船押送著三十艘完好无损的漕船,浩浩荡荡地驶入了一处隱蔽的军用港口。 码头之上早已人山人海。 得到消息的军民自发地聚集在这里,码头上瀰漫著海水的咸腥味和人群兴奋的汗味。 当陈祖义这个昔日的海上梟雄身披重甲、第一个意气风发地走下旗舰时,码头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黑龙舰队威武!” “大帅威武!” 无数士兵和百姓挥舞著手臂,脸上的笑容真挚而热烈。 这种发自內心的拥戴,让陈祖义和他身后那群同样桀驁不驯的船长们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们当了一辈子海盗,抢过无数金银財宝,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当成英雄来欢迎过。 这种感觉比抢到再多的黄金都让他们舒坦。 蓝春紧隨其后。 他不像陈祖义那样张扬,只是平静地走下船,立刻找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民政司主管——周兴。 “周先生。”蓝春拱了拱手。 “幸不辱命。” “蓝將军辛苦了!”周兴也是满脸喜色,他看著那些从漕船上被一袋袋不断抬下来的粮食,激动地说道:“有了这批粮,咱们辽东至少三个月之內再无缺粮之忧!” 粮食是头等大事。 蓝玉虽然举旗自立,掌控了整个辽东,但此地地处边陲,本就不是產粮丰饶之地。 再加上他之前为了稳定根据地,收留了数万名战俘和流民组建辽西屯工所,十几万张嘴要吃饭,让辽东的粮食储备一直都处在一个非常紧张的状態。 现在,黑龙舰队带回来的这批粮食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它不仅暂时缓解了辽东的粮食压力,更是让整个辽东的军民都看到了他们这支海上力量的强大。 当天下午,周兴亲自带著帐房先生仔细清点了所有缴获的物资。 清点完毕后,他拿著厚厚一本帐册,急匆匆地赶到了军政总管府。 “大帅!” 周兴一进门便兴奋地將帐册呈到蓝玉面前。 “此次黄海大捷,我军共缴获秋粮三十万石!” “另有各类衣布匹五万件、上等腊肉三千斤,其余茶叶、药材、精盐等物不计其数!” “可以说,整个北洋漕运线上最精华的一批物资,如今都在咱们的库房里了!” 蓝玉接过帐册,只是平静地翻了翻便放到一边。 这点战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著周兴问道:“周先生,依你看,这批物资该如何处置?” 周兴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拱手说道:“大帅,属下以为当分三路处置!” “其一,优先补充军用,尤其是瞿能將军的前线部队,粮草和冬衣必须立刻补足。” “其二,补充辽西屯工所,那里的数万屯工每日劳作辛苦,消耗甚大,绝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干活。” “其三,”周兴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属下斗胆,恳请大帅能拿出一部分粮食,在定辽卫城中以及辽东各卫所开设数个『平价粮仓』,以远低於市价向所有辽东百姓出售!” 他说完,抬头看著蓝玉。 “大帅,一场看得见、吃得著的饱饭,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抚。” “要让所有辽东百姓都知道,咱们总管府有能力、也有决心让他们在这乱世之中过上好日子!” 周兴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他確实是个懂得民生疾苦的能臣。 “好。”蓝玉听完,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 “周先生此计,深得我心。” “就依你所言。” 然而,蓝玉紧接著话锋一转。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看向周兴,下达了一个让他都感到有些惊讶的命令。 “你立刻从那三千斤上等腊肉中拨出一半来。” “今天晚上,就送到辽西屯工所去。” “告诉那里的管事,今晚所有屯工的晚餐,都给我加上一大勺喷香流油的腊肉!” “这……”周兴愣了一下。 那些可都是上好的腊肉,按照惯例都应赏赐给有功將士,就这么给一群战俘吃了,是不是太浪费了? 蓝玉看出了他的疑虑,笑著摆了摆手。 “周先生,你记住,最『浪费』的投入,往往回报最高。” “我要让那些屯工,那些曾经的明军士兵,都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嘴巴尝一尝,跟著我蓝玉和跟著朱皇帝到底有什么不同!” …… 当天傍晚。 辽西屯工所。 当数万名结束了一天辛苦劳作的屯工拖著疲惫的身体、排著长队走到食堂打饭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食堂的伙夫们不再像往常一样只给他们舀一勺稀粥或一块乾巴巴的窝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桶桶冒著腾腾热气的白米饭! 那米饭颗粒饱满,香气扑鼻! 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在那白米饭旁还摆著十几口巨大的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大块大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腊肉! 那浓郁的、带著一丝烟燻味的肉香瞬间就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天……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白米饭!还有……还有肉!” “今天是什么日子?过年了吗?”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锅里的腊肉,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食堂的管事跳上一张高桌,扯著嗓子大喊:“弟兄们!都安静!听我说!” “今天咱们黑龙舰队在海上打了大胜仗,缴获了无数的粮草物资!” “大帅有令!” “为了犒劳大家这些日子的辛苦劳作!” “今晚!所有人白米饭管够!腊肉,每人一大勺!” “都给我敞开了肚皮吃!吃完了,明天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管事的话音刚落,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营地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欢! “大帅万岁!” “大帅万岁!” 无数屯工激动地挥舞著手中的饭碗,有些人甚至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他们当俘虏前都是大明的兵。 別说吃腊肉,就算是过年能分到一小块带著腥味的咸鱼都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更多的时候是吃著发霉的军粮,饿著肚子去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將官们卖命。 而现在,他们虽然是俘虏的身份,却能吃上连他们以前的长官都未必能顿顿吃上的白米饭和腊肉!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他们心中百感交集。 队伍中,赵四端著一个装得冒尖的饭碗,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 他的碗里不仅有白的米饭,上面还盖著七八片切得厚厚的腊肉。 那腊肉肥肉的部分已经燉得半透明,油汪汪的。 瘦肉的部分则是紧实的暗红色。 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 香! 实在是太香了! 他又夹起一小片腊肉放进嘴里。 那咸香的、带著油脂的醇厚口感瞬间就在他的味蕾上彻底炸开! 赵四的眼睛红了。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著,一边控制不住地流著眼泪。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因为改进了一点小工具而被大帅当眾奖励一千个工分时的激动。 又想起了现在,自己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屯工就能吃上这么好的饭菜。 他身边一个新来的、刚被俘虏没多久的屯工看著他这副样子,有些不解。 “兄弟,你这是……咋了?这饭不好吃吗?” 赵四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他看著那个新来的,咧开嘴笑了。 “好吃!太他娘的好吃了!” 他夹起一块最大的腊肉放到那个新工友的碗里。 然后,他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说道:“兄弟,你记住了,在大帅这里,只要你肯干、肯动脑子,你就能活得像个人样,就能顿顿吃上肉!” “要是在外面给那个狗屁的大明朝廷卖命,哼!” 赵四不屑地撇了撇嘴。 “別说吃肉了,能让你有口饱饭吃,都算是皇帝老儿大发善心了!” 这番简单甚至有些粗俗的话语,却像一颗种子迅速在周围所有屯工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他们就给谁卖命! 第102章 敲不开的门 当辽东的屯工们就著喷香的腊肉大口吞咽白米饭时,远在滦州大营的丘福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军中断粮了。 最后一批隨军口粮在昨天就已分发下去。 今天一早,伙夫营的军官硬著头皮来报,整个大营剩下的粮食已经不够五千名士兵吃上一顿饱饭了。 这个消息压在丘福心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天他想尽了办法。 派出的征粮队一次又一次地被瞿能的骑兵袭扰。 那些骑兵就像一群沾在牛皮上的苍蝇,打不著也赶不走。 每次出去非但抢不到半点粮食,还要折损不少弟兄。 军中士气因此已经低落到了极点。 士兵们每天饿著肚子,还要时刻防备著神出鬼没的敌人,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快要把这些铁打的汉子都逼疯了。 丘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么耗下去,不等蓝玉的大军打过来,他们自己就要先饿死在这里。 必须用一些非常的手段来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常规的征粮手段既然已经失效,那就別怪他不讲情面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帐外亲兵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来人!” “点齐我麾下三百亲兵!” “跟我进城!” …… 半个时辰后。 滦州城內最大的乡绅——王员外的府邸门前。 三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燕山精锐將这座豪奢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森然寒光,沉重的马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肃杀的气氛让周围路过的百姓都远远躲开,不敢靠近。 丘福翻身下马。 他没有直接下令撞门,而是先派人去將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士绅全都“请”了过来。 他要杀鸡儆猴。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对著王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朗声说道:“府內王员外听著!” “我乃大明燕王麾下平叛前锋將军丘福!” “如今大军在此粮草不济,奉燕王將令,特向尔等徵调军粮!” “限你等三日之內必须献出家中存粮的七成以充军用!” “此乃为国尽忠之举,望尔等顾全大局,莫要自误!” 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传遍了整条街道。 这是他给这些士绅的最后通牒,也是给自己找的一块“遮羞布”。 然而,府门之內久久没有回应。 过了好半天,那扇厚重的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穿著绸衫、留著山羊鬍的管家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对著丘福点头哈腰地说道:“哎哟,原来是丘將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只是我家老爷他这几日偶感风寒,臥床不起,实在是无法亲自出来迎接將军,还望將军海涵。” 管家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滴水不漏。 “至於將军您说的军粮一事……”他故作为难地嘆了口气,“唉,將军您有所不知啊,今年年景不好,收成欠佳,再加上之前辽东的贼兵也来骚扰过几次……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啊!”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被“请”来的士绅们也都纷纷跟著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王管家说的没错,我们真是没粮了!” “求將军体谅,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丘福看著眼前这群人虚偽的嘴脸,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好一个“偶感风寒”。 好一个“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真当他丘福是来跟你们说书唱戏的吗? 他看著那扇依旧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不停作揖的管家,不再废话。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撞门!” 两个字,冰冷而又充满了杀气。 “是!” 他身后十几名精壮士兵立刻应声而出。 他们抬起一根粗大的撞木,卯足了劲,狠狠撞向那扇朱漆大门! “砰!” 一声巨响! 整个门框剧烈地颤抖! 门后的管家嚇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就往里跑。 “砰!” “砰!” 一下,又一下。 那扇象徵著王员外身份和地位的大门,在燕山精锐的暴力衝击下显得如此脆弱。 终於,“轰隆”一声! 大门被硬生生地撞开了! 丘福手按腰间的刀柄,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他穿过前院,直接来到正堂。 只见刚刚还“臥床不起”的王员外此刻正穿著一身锦衣,面色惨白地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身体抖得厉害。 丘福走到他的面前,没有说话。 “呛啷”一声,他拔出了腰间那把锋利的战刀。 然后,他猛地將战刀狠狠插在了王员外面前那张上好的梨木八仙桌上! 刀身入木三分,兀自“嗡嗡”作响! 王员外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去。 丘福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王员外。” “我丘福是领兵打仗的粗人,不是来跟你磨嘴皮子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 “今天这粮,我必须带走。” 他的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是自己老老实实地把粮仓打开,还是让我帮你把这宅子给拆了?” 赤裸裸的威胁,不加任何掩饰。 王员外看著眼前这个煞神,又看了看那把还在颤动的战刀,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不答应,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將军真的会把他这里夷为平地。 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我……我开……”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 “我……这就带將军……去粮仓……” …… 王家的粮仓很大。 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差点闪瞎了那些饿了好几天的燕军士兵的眼睛。 丘福看著这满仓的粮食,再想想刚才管家那副“没有余粮”的嘴脸,怒火更盛。 但他还是信守了自己之前的“承诺”。 “来人!” “只取七成!” “剩下的给王员外留著过冬!” 士兵们立刻动手。 一袋袋粮食被迅速搬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王员外就那么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辛苦攒下的家当被一点一点搬空,心在滴血。 等到粮食装完车,丘福准备带人离开。 临走前,他又走到了王员外的面前。 他拍了拍王员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王员外。” “你今天可是为我大明立了大功了啊。”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上报给燕王殿下,告诉他滦州士绅王某深明大义,主动『献』粮以助军用!” “到时候,王爷的封赏少不了你的!” 丘福特意在那个“献”字上加重了语气。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著,头也不回地带著他的军队和满载的粮食扬长而去。 只留下王员外一个人,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面如死灰。 他完了。 被丘福这么一顶“主动献粮”的高帽子扣下来,他就被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献粮,他得罪了滦州城里所有的乡绅,更得罪了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打回来的辽东军。 不献粮,眼前这个煞神立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丘福用这种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暂时解决了军中的粮食危机。 却也像一个莽撞的农夫,一脚踹翻了滦州这个本就充满了各种矛盾的马蜂窝。 第103章 朱元璋的愤怒 就在丘福用强硬手段在滦州“借”到军粮,暂时缓解了生存危机的同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正跨越千里之遥,冲向帝国的权力中枢——南京。 太仓卫,这座大明王朝最重要的漕运港口,往日里总是千帆竞渡,一片繁忙。 然而今日,整个港口却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中。 码头上,静静地停著一艘破烂不堪的明军水师福船。 它的主桅杆从中断裂,残破的帆布像寿衣一样垂落下来。 船身布满了焦黑的烧灼痕跡和一个个狰狞的窟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海盐、焦木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怪味。 倖存者被人从船上一个接一个地抬了下来。 他们个个衣衫襤褸,眼神空洞,嘴唇乾裂,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有些人断了胳膊少了腿,更多的人则在担架上不停地剧烈颤抖。 他们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著几个词汇。 “魔鬼……” “黑色的魔鬼……” “天雷……那是天雷啊……” 船上的指挥官,一名正五品的千户,被人从船舱里架了出来。 他双目涣散,头髮散乱,整个人直挺挺的,像是僵住了。 兵部的官员衝上前去,刚想开口询问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千户却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用一种极度恐惧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尖叫著:“火炮!他们的火炮会炸!” “是黑龙!是黑龙旗!” “完了……全都完了……北洋水师……全都完了……” 消息不脛而走。 负责港口防务的官员確认了情况后,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以兵部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等级,將这份承载著惊天噩耗的奏报火速送往京师。 …… 三日后,南京,皇城。 奉天殿。 早朝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年迈的朱元璋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略显疲惫地听著户部尚书呈报今年秋粮入库的情况。 户部尚书躬身奏报导:“启奏陛下,截至目前,江南、湖广等地秋粮已悉数入库,总量共计一千二百万石,比之往年略有增收。” “只是……”户部尚书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只是北方的粮赋因辽东战事紧急,大部分都已就地转为军粮,供给前线大军了。” 他本想说出耿炳文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 那个名字如今在这座大殿上已是一个禁忌。 朱元璋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江南的丰收总算让他烦闷的心里稍稍有了一些安慰。 只要江南的粮仓是满的,他大明的根基就还是稳的。 他正准备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传讯的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 他甚至都顾不上传召通报的规矩,直接扑倒在大殿的中央,用一种带著哭腔的尖利声音高喊道:“陛下!陛下!不好了!” “八百里加急!北洋水师……北洋水师……全完了!” 这一声尖叫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满朝文武皆尽失色,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名小太监的身上。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身体动也没动。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转向了声音的来处。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兵部尚书在太监的指引下,从殿外接过了一份带著火漆印的紧急奏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展开奏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从额头上“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陛……陛下……” 朱元璋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念!”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是……是……”兵部尚书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忙用颤抖的声音念了起来。 “奏报……北洋漕运护航水师……於黄海遭遇一支旗號为『黑龙』之不明舰队伏击……” “我军战船……损毁殆尽……几乎……全军覆没……” “隨行漕运船队……百不存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因为他马上就要念到那个最要命的数字了。 “其中……装载之十……十万石秋粮……或被当场焚毁……或被贼兵……尽数劫掠而去!” “轰——” 这个数字一说出来,整个奉天殿都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十万石秋粮! 足以支撑一支五万人的大军足足三个月! 更要命的是北洋水师竟然全军覆没了! 这意味著大明在整个北方海疆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瞎子和瘸子!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变成了一种恐怖的紫红色。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著。 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从兵部尚书的手里夺过了那份奏摺。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奏摺上的每一个字。 当他看到“黑龙旗”和“火炮会爆炸”这些字眼时,他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紧绷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无比信任倚重,如今却又让他无比憎恨的名字。 蓝玉! 除了他还能有谁?! “废物!” “一群废物!!!” 这位年迈的帝王终於压抑不住,將手中的奏摺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这咆哮声在大殿之中迴荡不休,震得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噗通!” “噗通!” 大殿之下,所有的文武百官无一例外,全都嚇得跪伏在地,將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指著下面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官员,手指剧烈地颤抖著。 “我大明立国二十余载!” “太祖高皇帝亲率水师鄱阳湖一战定鼎天下!” “我大明的水师纵横四海,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愤怒。 “一群饭桶!” “一个个平日里都自詡为国之栋樑,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连一群水匪都打不过!”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 他的怒吼一声高过一声,整个奉天殿都仿佛要在他怒火下摇摇欲坠。 他剧烈地喘息著,暴怒让他的心臟阵阵绞痛。 他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身旁的龙椅才勉强站稳。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是烧著一团火。 蓝玉!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苍老而又多疑的心臟。 他原以为將那头猛虎赶到辽东就足以將其困死。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亲手放出去的蛟龙如今竟然真的化为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不仅在陆地上击溃了他的二十万大军,如今更是跑到海上去兴风作浪,动摇他的国本! 奇耻大辱! 这是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声嘶力竭地对著殿外的太监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给朕查!!” “彻查!!!” “兵部!五军都督府!北洋水师!” “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给朕查个底朝天!” “是谁的责任!是谁的失职!” “朕!要他全家给他陪葬!” 第104章 一份「请罪」的奏摺 奉天殿上的雷霆之怒,在第二天便化作了席捲整个南京官场的腥风血雨。 当天,兵部和都督府就有十几名官员被锦衣卫直接从官衙里拖走,下了詔狱。 北洋水师的几名留守將官更是被锁拿进京,等待他们的將是毫无悬念的抄家灭族。 一时间,整个京师人人自危,官员们在路上遇见,也只是匆匆拱手,连眼神的交匯都刻意避开。 朝堂之上,为了“黄海惨败”的后续,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有主张立刻抽调南洋水师北上,不惜代价重建舰队出海决战的。 也有主张暂时放弃海路,全力加固沿海卫所与陆地防线的。 更有言官將矛头直指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弹劾他拥兵自重,坐视辽贼做大,才终有今日之祸。 雪片般的奏摺飞向了朱元璋的御案。 而就在南京城因此事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份来自永平府的八百里加急奏摺,也悄然送抵了京师。 送达的时间,被姚广孝掐算得恰到好处。 ……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处理完一天的政务,疲惫地靠在龙椅上。 这几日,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许多。 他一闭上眼,就能看见蓝玉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已不再有敬畏与忠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感到心悸的冷漠。 一名老太监捧著一叠新送来的奏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將奏摺轻放在御案一角,低声道:“陛下,这是通政司刚送来的紧急奏报。”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又是那些废话吗?拿下去。” 老太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陛下……其中有一份,是燕王殿下从永平府送来的。” 朱元璋那耷拉著的眼皮微微抬起了一丝。 “老四的?” “拿上来。” 老太监连忙將最上面那份封面带著燕王府独特印记的奏摺,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朱元璋接了过来。 他展开奏摺,缓缓看了起来。 只看了个开头,他握著奏摺的手指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是一份“请罪”的奏摺。 在开头,朱棣用沉痛的语气將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顿。 他说自己身为大明藩王,奉旨平叛却无能至极。 不仅未能及时肃清辽东叛逆,反而让逆贼蓝玉坐大於辽东,甚至流毒於海上。 以至於酿成了今日水师覆灭、漕运被断的滔天大祸。 他说自己身为主帅,难辞其咎,罪该万死。 恳请父皇降下雷霆之怒,將他撤职查办,以正国法。 这番话写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朱元璋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话……这个老四,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他继续往下看。 果然,在“请罪”之后,朱棣的话锋巧妙一转。 他开始诉苦了。 他用大量笔墨详细描述了北方前线將士们的困境。 他说耿炳文兵败之后军心本就不稳,如今秋末冬初天气转寒,朝廷允诺的粮草冬衣却迟迟未能运抵。 导致十几万大军依旧衣衫单薄,食不果腹。 许多南方籍的士兵不耐严寒,已经病倒。 军中怨声载道。 將士们都在问,他们为大明流血卖命,为何却连一口饱饭、一件暖衣都得不到? 紧接著,他又“无意”中提了一句。 说自己其实也曾多次上书兵部,言及辽贼狡诈,恐会从海上袭扰后方,建议朝廷加强北洋水师巡防。 但这些建议似乎都石沉大海,並未得到重视。 看到这里,朱元璋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请罪? 这哪里是在请罪! 这分明是在甩锅! 北方的仗打得不顺,不是我朱棣无能,是你们南京不给粮、不给衣! 现在漕运线被断,也不是我的错,是我早就提醒过你们,可你们自己不当回事! 这锅,是你们兵部和都督府的,与我朱棣无关! 朱元璋感到胸口一阵气闷。 他强忍著火气,看向奏摺的最后一部分。 在最后,朱棣终於图穷匕见。 他用一种更加“恳切”的语气向朱元璋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说父皇,如今海运已断,从江南往北方运粮已是千难万难。 为了不再糜费国帑,不再给朝廷增添麻烦,他恳请父皇准许他在北方仿效古制,实行大规模军屯。 让他带领手下十几万將士就地开垦,就地取粮。 如此既能解决大军吃饭问题,也能为朝廷省下一大笔开销。 他最后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父皇准许他屯田自给,他一定能重整旗鼓,最终为父皇、为大明平定辽东。 …… 整篇奏摺,到此结束。 朱元璋將奏摺缓缓地合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暖阁之內,安静得能听见灯爆开的轻微声响。 站在一旁的老太监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他能感觉到,从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息,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 朱棣的这份奏摺,来得太及时了,也太狠了。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朝廷最愤怒、最被动、也最无助的时候,递上了一份让你明知有毒,却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方案。 朱元璋的內心,此刻怒火翻腾。 他清楚地知道,朱棣这是在借蓝玉的刀,来逼自己的宫。 逼著他这个父皇点头,同意他在北方名正言顺地建立一个不受朝廷节制的独立王国。 屯田自给? 一旦他真的有了自己独立的粮草来源,那十几万大军就將彻底变成他燕王朱棣的私兵!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这个皇帝还能拿什么去制约他? 可是…… 他又不得不承认,在眼下这个烂摊子里,朱棣的方案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海运已断。 从陆路跨越几千里给十几万大军输送粮草,无异於天方夜谭。 国库本就不充裕,耿炳文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消耗了大量物资,如今又要重建水师、加强海防,处处都要钱。 朝廷,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粮再去填北方那个无底洞了。 让朱棣“自生自灭”,似乎成了最现实的选择。 朱元璋的手指在那份奏摺上轻轻敲击著,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他今天所做的决定,將彻底改变大明王朝未来的走向。 第105章 狐狸与猎犬 丘福用带血的刀“劝捐”了王员外的粮食后,立刻將这套简单粗暴的法子复製到了滦州城內所有士绅的头上。 他拿著那份有王员外“领头”画押的名单,挨家挨户地“拜访”。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在冰冷刀锋的威胁面前,士绅们再不情愿,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乖乖打开自家粮仓。 短短数日,丘福就为大军筹措到了足以支撑两个月的粮食。 军营里终於重新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味。 “总算能吃顿饱的了!” “还是丘將军有办法!” 士兵们的脸上,也再次露出了笑容。 解决了燃眉之急,丘福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瞿能那支骑兵还在左近游弋,他就连睡觉都无法安稳。 不拔掉这颗钉子,滦州城就是一座早晚会饿死的囚笼。 他必须主动出击。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型。 他要为瞿能那只狡猾的狐狸,设下一个陷阱。 …… 几日后。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在一千多名燕山精锐的护送下,缓缓驶出滦州城。 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粮袋,队伍里还夹杂著许多本地士绅家中的车辆和僕役。 王员外的管家也赫然在列,正满脸愁容地跟在车边。 整个车队戒备並不森严,护送的士兵也都显得有些懒散。 丘福对外放出的消息是,他要亲自將这批“缴获”的粮食押送一程,送到后方的永平府大营去。 这个消息,连同这支防御鬆懈的队伍,就像一块滴著油的肥肉,被故意摆在了瞿能面前。 …… “將军!鱼儿上鉤了!” 在距离滦州城三十里外的一处隱蔽山坳里,一名风尘僕僕的辽东斥候正兴奋地向瞿能匯报。 “丘福那廝果然亲自押著粮队出城了!” “看那样子松松垮垮,跟游山玩水似的,简直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將军,干他一票?” 斥候的脸上满是渴望。 然而,瞿能在听完匯报后,却並没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眉头紧锁,盯著面前的简陋地图,久久不语。 反常。 这件事处处都透著反常。 丘福不是蠢货,渡口一战已经证明他是个极其谨慎的对手。 他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押送粮草乃军中大事,他却只带一千多人,还搞得生怕自己不知道一样。 这不像是押送,更像是在演戏。 演给自己看的一场戏。 那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瞿能拿起一根树枝,在地图上画出粮队行进的路线。 这条路没有选择最便捷的官道,反而绕了一段。 而绕行的那段路,正好要经过一处名为“鹰嘴涧”的狭长山谷。 那里两边都是陡峭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是处绝佳的伏击地。 瞿能捏在手里的树枝“咔吧”一声断了。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丘福故意用粮队作诱饵,引自己去鹰嘴涧伏击他。 而他的主力大军,一定就埋伏在鹰嘴涧周围的山林里,等著自己钻进口袋。 好一个丘福,好一条毒计。 想明白这一点,瞿能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若是自己刚才头脑一热衝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 瞿能的嘴角,又缓缓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丘福会用计,难道我瞿能就不会? 你想钓我这条鱼? 我偏要將计就计,把你的鱼饵连同渔夫,一锅端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 他对著帐下的副將沉声下令:“张猛!” 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將立刻出列:“在!” 瞿能指著地图说道:“我给你一百弟兄,立刻带人,大张旗鼓地去鹰嘴涧!到了那就给老子狠狠地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但是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拖延!一沾即走,绝不恋战!给我死死地把丘福的主力拖在那片山谷里!” “属下明白!”副將张猛领命而去。 隨后,瞿能的目光扫过帐內其余所有將官。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著一丝野兽般的气息。 “弟兄们!” “丘福以为我们是狐狸。” “他这个猎人,正带著他手下所有的猎犬,在山谷里给我们挖陷阱。” “那现在,他的老巢里剩下什么了?” 帐內將官们先是一愣,隨即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起来! 兵力极度空虚的滦州大营! 瞿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指。 “目標,滦州城外,燕军大营!” “出发!” …… 鹰嘴涧。 正如瞿能所料,当副將张猛带著一百名骑兵衝进山谷,对丘福的“粮队”发起突袭时,埋伏在两侧的数千名燕山精锐立刻从山林里衝杀出来。 杀声震天。 张猛和他的手下瞬间陷入重围。 然而,丘福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的辽东骑兵虽然凶悍,但人数太少了。 满打满算不过百余骑。 瞿能的主力呢? 而且这支百人队根本不和他们硬拼,只是利用马匹的机动性来回穿插,一沾即走,滑溜得根本抓不住。 他们更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丘福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中计了! 自己中计了! 瞿能那只狡猾的狐狸,根本就没想来劫这批粮食! 他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 而是…… 丘福猛地转头,看向滦州城的方向! “不好!” 他发出了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目標是滦州大营!” “全军回援!立刻!全速回援!” 他再也顾不上眼前这支討厌的骑兵,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带著大军向来路狂奔而去。 而此时。 瞿能已经率领著近千名骑兵精锐,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出现在了防御空虚的滦州城下。 守城的燕军只有寥寥数百人,看见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连举起弓箭的勇气都没有。 瞿能看都没看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军一眼。 他的目標无比明確。 他用马刀,直指城外那座占地广阔的燕军大营。 那里,存放著丘福刚刚抢来的所有粮食。 “冲!” 一声令下。 第106章 焚尽万石粮 滦州城外,燕军大营。 风中带来了faint的马蹄轰鸣,初时还像远方的闷雷,令人分辨不清。 当瞿能和他身后那近千名漆黑的骑兵,如一柄锋利的三棱刺,出现在大营前方的地平线上时,一切都已清晰。 那座连绵数里、本应戒备森严的营寨,此刻犹如一座被拆去了城墙的空城,將自己最脆弱的腹心,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 留守大营的燕军指挥官,是个名叫李德的都指挥僉事。 他本是耿炳文麾下旧將,因善於钻营,才在丘福整军时被当作“自己人”保了下来,得了看管后营的閒职。 此刻,他正站在一座简陋的瞭望塔上,手里还端著一碗刚盛好的羊肉汤,肉香扑鼻。 他对一名亲兵笑道:“等会给哨塔上的弟兄们也送一碗,这鬼天气,喝口热的舒坦……”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远方地平线上那条不断加粗的黑线,让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手里的那碗汤,“哐当”一声砸在脚下的木板上。 滚烫的汤汁溅了他一裤腿,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毫无知觉。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敌……敌袭!” 他用一种近似於破音的尖叫嘶吼起来。 悽厉的號角声终於被吹响,刺破了营地上空安逸的空气。 营內顿时一片大乱。 无数燕军士兵乱鬨鬨地从帐篷里钻出来。 有的衣甲不整,提著裤子,神色茫然。 “怎么回事?” “哪来的號角声?” 有的则只抓著一柄兵器,连滚带爬地衝出来,惊慌地看著营门方向。 丘福带走了全部的精锐主力。 留守的这不到五?人之眾,不是上了年纪的老兵油子,就是先前数次溃败中被嚇破了胆的辅兵。 让他们守营扎寨、餵马劈柴还行,可让他们正面迎战威名赫赫的辽东铁骑,那与驱赶著绵羊去撞击饿狼无异。 李德连滚带爬地从瞭t望塔上衝下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关营门!快他娘的关上营门!” “弓箭手!弓箭手都给老子上寨墙!”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瞿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自望见营门的那一刻起,他胯下的战马便开始疯狂提速。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侧的景物化作了模糊的流光。 在距离营门尚有百步之遥时,整个骑兵阵列的速度已攀升至顶峰。 “弟兄们!” 瞿能的咆哮撕裂了旷野上的风。 “隨我破营!” “破营!” 身后近千名骑兵齐声怒吼,声浪匯成一股,仿佛要將天空都震个窟窿。 那座刚刚被几个士兵合上了一半的巨大原木营门,在他们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衝锋在最前列的十几名辽东骑士甚至没有丝毫减速。 他们俯低身子,將自己与战马连成一体,化作了纯粹的暴力与铁块,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隆——!” 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巨响。 木屑与碎土如爆炸般四溅开来。 那扇沉重的营门,连同门后的巨大门栓,竟被这股无法抵挡的狂暴力量硬生生向內撞塌! 几名正拼了命用身体顶著营门的燕军士兵,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碾碎的门板拍进了泥土里。 缺口洞开。 辽东铁骑的洪流隨即便灌了进去,瞬间衝垮了营门后的一切。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这些仓促间哪里能组织起有效防御的燕军辅兵,在钢铁洪流面前,被轻易地踏碎、撕裂。 雪亮的马刀在低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 每一次抬起,每一次挥落,都必然带走一颗飞起的人头或是一腔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 瞿能一马当先,他的长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上一合。 他根本懒得去分辨谁是军官、谁是小兵。 挡路者,死! 李德刚刚在混乱中聚拢起一队还算完整的弓手,试图堵住缺口。 可他还没来得及下达放箭的命令,一道黑色的铁塔幻影便已冲至眼前。 他只看到一道刺眼的刀光横扫而来。 隨即,他眼中的整个世界便开始剧烈地旋转、翻滚。 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一具没了脑袋的身体,还傻傻地握著刀,???在原地。 主將,阵亡。 燕军本就脆弱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哭喊著,扔掉兵器,如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整个大营陷入了一片鬼哭狼嚎。 然而,瞿能的目標从始至终都无比明確。 “不必管那些散兵!”他大喝一声,拨转马头,“向中军去!跟我来!” 他直指大营最深处,那片防备最为严密的区域。 那里,是粮仓! 那里存放著丘福费尽心机,从滦州士绅手中搜刮来的数万石粮食! 那里是燕军十几万大军未来两个月的命脉! 沿途零星的抵抗,根本无法阻挡这股钢铁洪流分毫,瞬间便被碾得粉碎。 很快,那片由巨大草木结构搭建而成、连绵不绝的粮仓群,就出现在眾人眼前。 空气中,瀰漫著新谷特有的醇厚香气。 瞿能看著眼前的景象,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他缓缓举起手中尚在滴血的马刀,而后,猛地向下一挥。 “烧!” 一个冰冷的字,从他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早已准备就绪的辽东骑兵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成了两队。 一队迅速从马鞍上取下强弓。 他们的箭矢很特別,箭头处都用浸透了火油的麻布紧紧包裹。 另一队骑兵则擎出了火把,互相引燃。 “放!” 隨著一声令下,数百支点燃的火箭带著“咻咻”的尖啸,腾空而起。 一道道橘红色的弧光划破天际,如死亡的流星雨般,精准地落在了那些粮仓乾燥的草料屋顶上。 “噗!噗!噗!” 火箭深深扎入屋顶的乾草。 乾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细小的火苗迅速开始疯狂跳动、蔓延。 与此同时,另一队骑兵也已催马衝到粮仓近前。 他们从马背上取下一个个沉重的陶罐,奋力砸向粮仓的木质墙壁与那些堆积如山的硕大麻袋。 陶罐碎裂,里面装满的、气味刺鼻的火油立刻泼洒得到处都是。 屋顶上的火舌隨风滴落。 “轰!” 火油遇明火,整座粮仓仿佛被一团橘红色的烈焰瞬间吞没!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乾燥猛烈的北方秋风,成了火焰最好的帮凶。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一座粮仓的火焰,被狂风卷携著,扑向了另一座粮仓。 眨眼之间,整个粮仓区都化作一片翻滚的赤色火海! 熊熊烈焰窜起十几丈高,仿佛要將整个天空都烧出一个窟窿。 滚滚的浓黑烟柱,则如一条挣扎的巨龙,咆哮著直衝云霄,数十里外亦清晰可见。 麻袋中的粮食在烈火的炙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响。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穀物烧焦后產生的、既奇异又呛人的独特气味。 瞿能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勒住战马,静静地看著眼前这壮观而又残酷的一幕。 每个人的脸上,都被冲天的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红。 就在这时,大营的来路上,传来了急促而又沉重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同滚滚闷雷,正由远及近,飞速迫近。 是丘福的主力大军! 他拼死回援的部队,终於赶到了! 辽东骑兵们的阵列中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瞿能。 “將军?”一名百户握紧了韁绳,紧张地问道。 瞿能却只是瞥了一眼那片已然无可挽救的火海,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任务,完成了。 “我们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拨转马头。 “撤!” 一声令下,近千名辽东骑兵迅速集结,重新变成一个紧密的整体。 就在燕军主力的前锋即將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前一刻,他们像一阵风般,迅速撤离! 第107章 狂笑的地主 当丘福带著他那支满身尘土、人困马乏的军队,终於冲回大营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勒住了韁绳。 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 而马上的骑士们,则呆立在了原地。 曾经那座井然有序的营寨,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折断的帅旗倒在泥中,被人践踏过的营帐塌陷著,露出里面翻倒的桌椅。 遍地都是横七竖八、死状悽惨的守军尸体。 冰冷的风吹过,捲起一股浓烈又呛人的焦糊味道,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孔,几乎令人窒息。 但最让人两眼发黑的,是中军大营深处那片仍在熊熊燃烧的火海。 一座座巨大的粮仓已经烧得只剩下漆黑的骨架,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垮塌。 炽热的火舌仍在贪婪地舔舐著最后一丝可以燃烧的木料。 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们背负著骂名,用近乎抢掠的方式从滦州城里搜刮来的粮食。 那些足以支撑大军度过整个寒冬的数万石军粮,全都没了。 丘福的双眼,一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乾渴、刺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噗通”一声。 他不是下马,而是直挺挺地从战马的背上栽了下来。 脚上的马靴深陷进鬆软的泥土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么踉踉蹌蹌地,朝著那片焦黑的火场,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將军!危险!” 几名亲兵大惊失色,衝上前想要拉住他。 “滚开!” 他用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哑嗓音低吼道。 他衝到火场边缘,灼热到扭曲空气的气浪,烤得他脸颊生疼。 他不顾一切地伸出双手,探入那堆仍在冒著青烟、温度骇人的灰烬里,似乎想要从里面刨出些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抓起的,只有一把滚烫的、带著火星的黑色灰烬。 灰烬灼烧著他的掌心,又从他的指缝间,无力地滑落。 “啊——!” 丘福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仰起头,对著那片被浓烟染成灰败色的天空,发出一声绝望而嘶哑的哭號。 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威严与愤怒,只剩下空洞的耻辱与茫然。 他,丘福,燕王麾下先锋猛將。 他自以为是猎人,却被那狡猾的蓝玉当成了驱赶兔子的猎犬,耍得团团转。 他不仅没能为大军筹措到粮草,反而把燕军彻底推入了无粮可食的死地。 这份耻辱,比战死沙场更让他难以忍受。 …… 与此同时,滦州城內。 几乎所有的士绅富户,都登上了自家院子里最高的楼阁。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城外那冲天而起的巨大烟柱,以及那即便在白日里也清晰可见的火光。 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辽东贼寇突袭大营,后续就要攻城,一个个嚇得面无人色。 但很快,就有消息从几个逃回城里的溃兵口中传来。 “辽东贼寇……烧了……烧了燕军的粮仓!” “丘福的粮食……全被烧光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整个滦州城上层炸开了锅。 王员外的府邸內。 他颤颤巍巍地在管家的搀扶下,登上了后院的假山。 当他亲眼看到城外那代表著毁灭的焦黑烟龙时,整个人先是愣住了。 隨即,这位前几日被丘福用刀逼著“献”出全家存粮的老地主,原本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態的潮红。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指著城外的方向,放声大笑。 笑著笑著,两行浑浊的老泪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我的粮……我那几千石的粮食啊……” 他一边为自己被抢走的家產而痛哭,一边又为丘福的惨败而感到一种扭曲的、报復性的快感。 “烧得好!烧得妙啊!” 老员外一把推开管家,状若疯癲地拍著大腿,又哭又笑。 “让你抢!让你抢!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身边的管家和下人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去扶。 同样的一幕,几乎在滦州城內所有出过血的士绅家中上演。 那些前几日还对丘福敢怒不敢言的人,此刻都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他们不敢恨来去如风、远在天边的辽东军。 於是,他们將所有的仇恨和怒火,都倾泻在了那个近在眼前、刚刚才抢了他们家產的丘福身上。 夜色渐深。 燕军大营的废墟上,终於有士兵听到了从城內隱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和欢笑。 一名年轻的燕军士兵满脸不可置信,他拽住身边的同袍,颤声问道:“城里……那是在做什么?” 同袍沉默著,只是將手中的长枪攥得“咯吱”作响。 答案不言而喻。 至此,丘福的军队与滦州本地势力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被这场大火,彻底烧断。 在士绅们眼中,丘福和他手下的兵,是闯进家里的强盗。 而在燕军士兵们眼中,这些在他们蒙受奇耻大辱之时幸灾乐祸的本地人,比辽东的敌人还要可恨! 夜,彻底深了。 大火终於渐渐熄灭,只剩下无数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灭,如同废墟上睁开的一双双鬼眼。 丘福拖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身体,回到了那座被烧得七零八落的中军帐。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匯报损失。 那冲天的火光,那呛人的焦味,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滦州,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再也別想从这座对他充满敌意的城池里,得到哪怕一粒粮食。 他沉默地坐到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书案前。 昏暗的油灯下,他拿起了笔,却久久没有落墨。 他要写一封信。 这是他从军以来,写下的最艰难,也最耻辱的一封战报。 良久,他终於蘸饱了墨,在笔尖因停顿太久而渗出一小团墨渍时,落下了第一个字。 第108章 烧得好! 永平府,燕王帅帐。 帐內无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自从丘福率精锐前往滦州,朱棣便像是钉在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睡得极少。 醒著的时候,目光就始终死死地锁在“滦州”二字之上。 他知道,丘福此去不只是为了粮食。 更是为了给这十几万断了粮道的北方大军,搏一条活路。 帐內的將领们都感受到了这种沉默的压力,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丘福能传来一个好消息。 然而,当消息真的传来时,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卫兵的呵斥。 帘帐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丘福的亲兵踉蹌著闯了进来,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碎裂的盔甲上满是乾涸发黑的血跡与泥土,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向外翻卷著。 “殿……殿下……”他被两名卫兵架著,几乎已经站不稳了,嘶哑地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已经变得僵硬的信,颤抖著递了上去。 “丘將军……让末將……务必亲手交给您……” 话音刚落,他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看到这名亲兵的惨状,帐內所有將领的心都猛地向下一沉。 出事了。 朱棣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 他没有说话,快步上前,从那名昏死过去的亲兵手中,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战报。 他撕开信封,展开那张被血污弄得几乎看不清字跡的信纸。 帐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著朱棣,仿佛已经能预感到下一刻將会爆发的雷霆之怒。 朱棣的视线在信纸上缓缓移动。 信是丘福亲笔所书。 字跡潦草凌乱,许多地方都被水渍与血跡晕开,足见写信之人当时是何等心境。 信中,丘死用充满了羞愧的语气,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从他如何设伏,引诱瞿能。 到他如何反被瞿能將计就计,声东击西。 最后,讲到他如何眼睁睁看著大营中的数万石粮食,被一把火焚烧殆尽。 信的末尾只有两行字。 “罪臣丘福,有负殿下重託,致使大军陷入绝境,罪该万死。” “恳请殿下,斩臣头颅,以儆效尤!” 朱棣看完了。 他拿著那封信,沉默地站在原地。 一秒。 两秒。 十秒。 帐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將领都低著头,不敢去看朱棣的脸,只是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准备迎接那即將到来的暴风骤雨。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棣並没有发怒。 他只是將那封信缓缓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嘴角反而扯出一丝无人能懂的笑。 他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让帐內所有將领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 朱棣说的是: “烧得好!” 帐內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王爷……是气疯了? 一名性子急的將领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殿……殿下,您……” “你们以为,本王疯了?”朱棣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帐內每一个人。 “不!”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灯火都跳了一下。 “本王,清醒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洪亮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迴响。 “你们告诉本王,在接到这封战报前,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还在想著,等丘福的粮食一到,我们就能安稳过冬?” “是不是还存著一丝幻想,以为南京朝廷会良心发现,把粮草冬衣送来?” “是不是觉得,这仗,打与不打,都还有退路?” 他一连串的质问,让帐內所有將领都羞愧地垂下了头。 因为,朱棣说的,句句都戳在他们心窝子上。 只有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姚广孝,抚著黑须,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朱棣看著眾人的反应,冷笑一声。 “现在,蓝玉用一把火,把你们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全都烧光了!” “他烧掉了我们最后的军粮,也烧掉了我们最后一丝软弱和犹豫!” “他是在逼我们,去走那条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朱棣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激昂。 他重新走回桌案前,一把抓起丘福的那份战报,將其高高举起。 他对著帐內所有將领,大声宣布道:“从今日起,你们都给本王忘掉南京!忘掉漕运!忘掉所有不属於我们的东西!” “我们的粮食,要从我们自己的土地里,自己种出来!” “这把火,要让全军將士都看清楚,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我们唯一的活路,就只有一条!” 他的食指狠狠地戳在桌案上那份关於永平府周边开荒的规划图上。 “那就是拿起锄头,开荒,屯田!” 帐內將领们心中的羞愧和沮丧,被这番话彻底点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啊! 王爷说得对! 退路,已经没有了。 “传本王將令!” 朱棣的声音如同洪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將此战报,原封不动,传阅全军!从总兵到小旗,每一个人,都必须知道!” “本王要让每一个士兵都把眼睛擦亮看清楚,是谁断了我们的粮道,是谁在逼我们去死!” “更要让他们看清楚,我们唯一的活路,到底在哪里!” 张玉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 “末將,遵命!” 眾將齐齐下跪。 “我等,遵命!” 第109章 第三条路 北平的风是冷的。 那把大火烧掉了丘福的军粮,也烧掉了十几万燕军最后的退路。 千里之外的南京,紫禁城里的风同样刺骨。 这股寒意,发自骨髓,源於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奉天殿。 因北洋水师覆灭而起的那场天子雷霆之怒,已经过去了两日。 朱元璋没有再於朝堂上咆哮,但每个官员都躬著身子,走路时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官服里。 兵部、户部、都督府,这些衙门的门槛都快被进出的锦衣卫踏平了。 整个官场,死气沉沉。 人人自危。 暖阁內。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蒸腾,暖意逼人。 但身处其中的人,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朱元璋只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半靠在宽大的软榻上。 他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摺。 只有薄薄一张纸。 那是从永平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他第四子燕王朱棣的“请罪”奏章。 这份奏章,朱元璋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儿子,文章写得是真好。 开头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朱棣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称自己治军不严,识人不明,致使蓝玉逆贼流毒海上,重创朝廷水师,罪该万死。 姿態摆得极低。 可紧接著,话锋便是一转。 奏章换了笔触,用大量朴实的字句,详述北方將士缺衣少食,在冰天雪地里如何苦苦支撑。 字里行间,无一不是在暗示他朱棣早有预见。 他曾多次上书,请求加强北洋水师,也曾多次请求,儘快调拨粮草冬衣。 然而这些请求,全都石沉大海。 看似请罪,实则每个字都在无声地控诉。 控诉著南京官场的低效,控诉著户部与兵部的推諉。 不动声色地,便將北洋水师惨败的黑锅甩回来大半。 最后,在奏章的末尾,朱棣才图穷匕见。 他“恳请”父皇看在十几万將士嗷嗷待哺,以及海运已断、国库艰难的份上,准许他在北方,实行大规模军屯。 他说,他不想再“糜费国帑”,不想再“劳烦朝廷”。 他要自己动手,就地取粮。 他说,唯有如此,方能聚合军心,积蓄力量,早日为父皇平定叛乱。 “哼……” 朱元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枯槁的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著。 “好一个『不想劳烦朝廷』。” “好一个『就地取粮』。” 他的语气冰冷,听不出喜怒。 朱棣这点心思,又怎能瞒得过他。 什么屯田自给,什么早日平叛,说白了,就是想藉机彻底摆脱南京对他的钱粮控制。 一旦真让他在北方把军屯搞起来,钱、粮、兵马,便尽出燕王府。 那这北方,还是他朱元璋的北方吗? 他朱棣,与那在辽东割据的蓝玉,又有何本质区別? 无非一个姓朱,一个姓蓝罢了。 这是在挖他大明江山的根! 朱元璋敲击桌案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 可片刻之后,那拳头又缓缓鬆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准? 那十几万大军怎么办? 海运已断,从陆路调粮,杯水车薪,旷日持久。 真把那十几万冻饿交加的兵卒逼反了,朱棣只需振臂一呼,甚至都不用投奔蓝玉,这北境便立刻糜烂到无法收拾。 准,是养虎为患。 不准,是引火烧身。 朱元璋闭上眼,靠回了软榻。 他终究是老了。 年轻时杀伐决断,何曾有过片刻犹豫。 “来人。”他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传皇太孙、翰林院侍讲齐泰、黄子澄,来暖阁见驾。” “遵旨。” 很快,一身亲王规製造型的朱允炆,便带著两名中年文士快步走入。 “孙臣(臣),叩见皇爷爷(陛下)。”三人恭敬行礼。 朱允炆微垂著眼,不敢直视龙榻。 齐泰脊背挺直,面沉如水。 他身旁的黄子澄则目光微动,迅速扫过暖阁內的情形。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多说,只是將桌案上那份奏摺朝他们推了过去。 “都看看。” “看看咱的好儿子,给咱送来的这份『情真意切』的奏摺。” “看完,都跟咱说说。”朱元璋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奏摺,咱是该准,还是不该准?” 朱允炆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奏摺。 齐泰和黄子澄也凑了过去,三人一同默读。 暖阁內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朱元璋沉重的呼吸声。 很快,他们便看完了。 朱允炆的眉头紧紧锁起,求助似的看了看身边的两位老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犹豫之间,齐泰已向前跨出一步。 齐泰向来直接,他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臣以为,绝不可准!” “哦?”朱元璋没什么波澜地应了一声,“说来听听。” 齐泰朗声道:“陛下,燕王此举,名为自救,实乃自立!他要屯田,就是想將北方的军政钱粮大权尽数收归己有!” “一旦准其所请,不出三年,北方之地便会成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届时,北方军民只知有燕王,而不知有陛下,更不知有太孙殿下!” “此分裂之祸,丝毫不亚於辽东蓝玉!甚至……犹有过之!” “蓝玉是外贼,尚可一战。燕王乃是家贼,一旦势成,內外勾连,则防不胜防!请陛下明鑑!” 齐泰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朱元璋的心坎上。 这些,也正是他最担心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黄子澄。 “子澄,你的意思呢?” 黄子澄向前一步,先是对齐泰微微頷首,才开口道:“陛下,齐大人所言,字字珠璣,臣万分赞同。燕王拥兵自重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依你的意思,也是不准了?” 黄子澄却摇了摇头,满脸为难地说道:“陛下,此事难就难在这里。臣也想说不准,可是……不准之后呢?” “如今北洋水师新败,海运已断,从陆路调粮,路途遥远,耗费巨大,恐怕不等粮草运到,军心便要先乱了。” “倘若十几万士卒因缺粮而譁变,燕王顺势而为……” 黄子澄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明白。 “齐大人说准了是心腹大患,臣以为不准则是燃眉之急。允与不允,皆是两难。” 黄子澄说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废话!”朱元璋的耐心终於耗尽,他猛地一拍软榻扶手,怒声道。 “咱听了半天,一个说不能准,一个说不准也不行!这不都是废话吗!” “咱要的不是跟咱说这事有多难,是要你们,给咱拿出一个法子来!” 天子一怒,暖阁內的空气都仿佛灼热起来。 齐泰和黄子澄连忙跪下,口称:“臣等有罪!” 朱允炆更是嚇得脸色发白,跟著跪倒在地。 就在朱元璋胸口起伏,怒火將要再次喷发之时。 跪在地上的朱允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悄悄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黄子澄。 黄子澄的视线一直落在地面,却仿佛脑后长眼一般,对著他的方向,极其隱晦地將下頜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皇……皇爷爷……”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闻言眉头一拧:“你又有什么话说?” 朱允炆身子抖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著说道:“皇爷爷息怒……孙儿……孙儿斗胆……” “孙儿在想,此事,除了准与不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起全部的勇气。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此言一出,整个暖阁死一般安静。 齐泰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这位一向没什么主见的皇太孙。 龙榻之上,原本一脸暴怒的朱元璋,那双深陷的、浑浊的眼眶里,闪过了一丝光。 他紧绷的身体鬆弛下来,向前探了探。 “哦?” 他的声音里,怒意竟然消散了。 “说来听听。” 第110章 皇帝的恩准与枷锁 朱元璋那句“说来听听”,让暖阁內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朱允炆的心跳得厉害。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国事上主动开口。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黄子澄,老师鼓励的眼神让他稍稍定了定神。 来之前,黄老师已经与他仔仔细细地推演过今日的局面。 “第三条路”,正是黄子澄教给他的破局之法。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以为,齐大人和黄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四叔屯田之请,全然不准,確有逼反北方大军之险。” “可若是全然准了,又无异於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龙榻上的反应。 朱元璋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打断的意思。 朱允炆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所以孙儿在想,我们……可不可以也『恩准』四叔屯田?” “但这个『恩准』,是有条件的。” “哦?”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一点细微的动作给了朱允炆莫大的鼓舞。 “皇爷爷,我们可以下旨,同意四叔在北方军屯。但在圣旨里,要明確地给他划定区域,限定规模。” “譬如,只准许他在永平府、河间府一带的几处官属荒地开垦,而不是任由他將整个北境都变成燕王府的屯田区。” “如此,既给了四叔顏面,解了北方大军的燃眉之急,也堵住了他继续叫苦的嘴。” “同时又將他屯田的规模,控制在我朝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內,不至於让他骤然坐大。” 听到这里,跪在一旁的齐泰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许。 这確实是个不错的折中之策。 朱元璋依旧面无表情,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等待著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朱允炆见状,胆子更大了一些。 “皇爷爷,这只是第一步。” “为进一步掌控屯田之事,孙儿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朱元璋的语气依旧简短。 朱允炆咽了口唾沫,说道:“孙儿以为,我们可在圣旨中明確,燕王屯田所出之粮,名义上依旧是我大明的官粮、我朝的军粮!” “所有屯田土地都要在户部登记造册,每年產出多少,消耗多少,都要有详细帐目,按时上报兵部和户部!” “最后,必须由朝廷统一调拨!” “他朱棣,只有屯田之权、管理之权,而没有最终的处置之权!” “这粮到底该怎么用,该给谁,最终还得是皇爷爷您说了算!” 这番话说完,就连一旁的黄子澄也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皇太孙学得很快。 这一招,直接从法理上锁死了朱棣拥粮自重的可能。 你想种地?可以。 你种得越多,朝廷的官仓就越充实。 你不过是替朝廷种地的一个“大佃户”罢了。 土地与粮食,最终都姓朱,属於他朱家天子! 朱元璋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看著自己的孙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陌生的情绪。 允炆,似乎真的长大了。 虽然还稚嫩,但这套帝王心术,已经学到了几分火候。 他知道,这些话多半是黄子澄教的。 但知道学,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说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长进。 然而,那丝笑容一闪而逝。 皇帝依旧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第三条路”,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谁去执行? 谁去监督? 圣旨写得再好,规矩定得再死,可山高皇帝远,朱棣若阳奉阴违,你又奈他何? 就在此时,跪在地上的黄子澄仿佛算准了皇帝的心思。 他恰到好处地抬起头,开口补充道:“陛下,太孙殿下所言,高瞻远瞩,实乃老成之谋。臣斗胆,为殿下的计策再添一笔,或可使其更为周全。” “讲。”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黄子澄叩首道:“陛下,为彰显皇恩浩荡,也为能將屯田事务牢牢握於掌中,陛下大可不必只下一道圣旨。” “您还可以,再派一个人过去。” “派人?”朱元璋的眉毛挑了一下。 “正是。”黄子澄压低了声音,“陛下可从宫中,挑选一位经验老到、精通算计且对您忠心耿耿的內官,前往永平府。” “不是作为监军。”黄子澄连忙解释道,“而是作为您派去的『屯田帮办』、『巡视天使』!” “名义上,是去为燕王分忧,协助他处理繁杂的屯田事务。” “可实际上,他就是陛下您安插在燕王身边的一双眼睛,一双手!”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补全了整个计划。 朱元璋原本浑浊的双眼骤然一亮。 好!好一个“屯田帮办”! 这步棋实在太妙。 这是给朱棣的屯田大计,套上了两层枷锁。 第一层,是法理的枷锁,那道写满条条框框的圣旨。 第二层,是人事的枷锁,这个派过去的“天使”! 朱棣配合,这个“天使”就能有效掣肘,让他不敢乱来。 朱棣不配合,甚至怠慢“天使”,那更是公然抗旨,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他朱元璋,就有足够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敲打他,甚至削夺他的兵权。 此计,万无一失。 朱元璋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从软榻上站起身,踱了几步。 最终,他停在朱允炆麵前,伸出枯瘦的手,亲自將自己的大孙子搀扶了起来。 “好!允炆,你这次说得很好!” “就这么办!” 他环视一圈,声音再次变得果决而威严。 “黄子澄,你立刻去草擬圣旨!就照刚才说的办,要滴水不漏,既要显出皇恩,又要让他知道规矩!” “遵旨!”黄子澄大喜过望,连忙叩首。 “齐泰!” “臣在!” “你去司礼监,给咱挑个合適的人!要老的,要稳的,要够聪明,更要够忠心!” “臣明白!”齐泰躬身领命。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回朱棣那份奏章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四啊老四,你以为给咱出了个难题? 你以为借著蓝玉的势,就能逼咱放开你脖子上的绳索? 你还嫩了点。 咱不仅不放,还要给你再加一把更结实的锁。 朱元璋疲惫地坐回软榻上,对著门口挥了挥手。 “去吧,都去办吧。” “孙臣(臣)告退!” 朱允炆三人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很快,一道无形的枷锁化作了有形。 一道是写在圣旨上的森严法度。 一道是將要远赴北平的皇帝耳目。 这道裹挟著天子“恩典”与猜忌的圣旨,被用最快的速度送出紫禁城,发往千里之外的永平府。 第111章 不速之客 福建,泉州府外海。 海风卷著咸腥的气息,冰冷刺骨。 因北洋水师惨败,朝廷严查海路,大明水师的巡逻船在近海来回游弋,盘查著所有过往船只。 然而,在官船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海,一支由十余艘深黑色海船组成的小型舰队正静静停泊著。 船上的水手个个筋骨强壮,眼神凶悍,腰间的佩刀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冷光。 这正是蓝春亲率的“黑龙舰队”精锐分队。 旗舰船舱內,空气中瀰漫著桐油和一丝火药的味道。 蓝春正对著一份简陋的海图出神。 一个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壮汉站在他身侧,正是被蓝玉收编的海商张大海。 “少帅,”张大海指著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压低声音道,“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派人联繫了。” “泉州沈家,有回话了。” 蓝春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他们怎么说?” 张大海脸上闪过一丝忌惮。 “沈家的当家人沈万安,是条老狐狸。他说想谈生意可以,但信不过咱们派去的小嘍囉,要亲自见能做主的人。” 蓝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倒是有几分胆色。” “地点呢?” “就在那儿。”张大海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月牙岛。那是他的地盘,岛上都是他的人。” “少帅,这老东西没安好心!”张大海忍不住劝道,“这明摆著是鸿门宴,他沈万安在泉州地面上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万一……” 蓝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无妨。” 他语气淡然:“生意本就是从刀尖上舔血。” “他想看看我们有没有陪他玩的资格,那我们就去让他看个清楚。” 蓝春站起身,走出船舱。 冰冷的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大队船只在此接应。” “张大海,你挑十个最精锐的弟兄,隨我同去月牙岛,会会这位沈大当家。” …… 月牙岛,一座因形似弯月而得名的荒僻小岛。 岛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海鸟的哀啼在风中迴荡。 但在岛屿內湾,却藏著一个天然的避风港,静静停泊著几艘不起眼的商船。 此刻,岛屿最高处的一块平地上,一个身穿锦缎员外袍、体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座简陋的凉亭里,悠然品著热茶。 他便是泉州沈家的当家人,沈万安。 他身后站著十几个神情彪悍的护卫,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注视著海面方向。 没过多久,一艘小船出现在海平面上。 小船不急不缓,径直向月牙岛驶来。 沈万安放下茶杯,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到船头站著一个很年轻的青年。 那青年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身材並不魁梧,但站姿笔挺,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来了。”沈万安淡淡道。 很快,小船靠岸。 蓝春带著张大海和十名亲兵,不紧不慢地走上沙滩。 他抬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的沈万安。 两人隔著百步之遥,目光在空中交匯。 亭外的护卫们神经瞬间绷紧,对峙的气氛让空气都变得凝重。 蓝春面色如常,一步步走上高地,来到凉亭前,对著沈万安拱了拱手。 “辽东,蓝春,见过沈员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沈万安也站起身,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和善笑容:“哈哈,原来是蓝少帅,久仰大名,快请坐!” 蓝春坦然入座,坐在沈万安对面。 沈万安亲自为蓝春斟上一杯热茶,茶香四溢。 “蓝少帅年纪轻轻,就敢单枪匹马闯我这月牙岛,这份胆识,沈某佩服。” 蓝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员外说笑了。” “我来,是想和沈员外谈一笔能让我们都发大財的生意。” “聪明人之间,没必要绕弯子。” 沈万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爽快!蓝少帅快人快语,沈某就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也不再兜圈子,“说吧,你们手上有什么货?” 蓝春对身后的张大海使了个眼色。 张大海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石桌上。 布袋打开,里面是金黄饱满的粟米。 沈万安捏起几粒,在指尖捻了捻,又放进嘴里嚼了嚼,双眼骤然一亮。 “好米!是上等的漕粮!” 他抬起头,紧盯著蓝春:“你们有多少?” 蓝春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石。” 沈万安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万石。 这批粮若操作得当,其中的利润足以让他沈家再上一个台阶。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巨大的利润背后是巨大的风险。 他脸上的兴奋很快褪去,摇了摇头。 “蓝少帅,这笔生意太大了,大到沈某有些接不住。” 他嘆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你们『黑龙旗』劫漕粮的事,如今海上谁人不知?跟你们做生意,可是通贼的大罪。沈某虽然贪財,但也很惜命。” 蓝春看著他,笑了。 “沈员外,风险確实很大。” “但我大帅说过,想要泼天的富贵,就要担灭门的风险。” “为了表示诚意,我给沈员外两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蓝春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价格。” “这三万石以及后续所有的粮食,价格,只有市价的五成。” “五成?!” 沈万安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身体猛地前倾。 五成的价格,这不是利润,这简直是往他家里搬金山。 他强压住心头的震动,故作镇定地说道:“价格確实诱人,但还不足以让沈某赌上全家性命。” “那这第二个理由呢?” 蓝春微微一笑,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他將羊皮纸在石桌上慢慢展开。 那是一副无比精细的海图。 沈万安的目光立刻被吸了过去。 作为一个在海上討生活的人,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副海图的价值。 图上详细標註了从福建外海到吕宋一带的所有岛屿、暗礁和洋流,其精確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份海图。 最让他心神俱震的,是图上那条用硃砂笔画出的曲折航线。 那条航线蜿蜒穿行於一片被所有海商称为“魔鬼之海”的危险海域,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大明水师可能巡逻的区域。 沈万安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航线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一条全新的、可以避开所有官府盘查的黄金走私线路。 它意味著对南洋香料和珍宝贸易的垄断。 它意味著一座可以挖一辈子的金山。 沈万安的手颤抖著抚上那张羊皮纸,眼中是无法掩饰的贪婪。 他抬起头,看著蓝春那张年轻而又平静的脸。 心中所有的顾虑和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交!” 然而,没等蓝春开口,他又补充道:“不过,蓝少帅,这笔生意,沈某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第112章 一张纸的威力 听到沈万安说出“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凉亭外的气氛倏然绷紧。 张大海和他身后的辽东精锐,手再次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而,蓝春脸上依旧带著平静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又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哦?” 他將茶杯放回石桌,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沈员外但说无妨。” 看到蓝春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沈万安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堆起商人的精明。 “蓝少帅別误会,沈某並非想坐地起价。” “只是这笔生意牵连太大,三万石粮食换成现银,数目过於庞大。” “这么一大笔银钱流动,很容易惊动官府。”他摊了摊手,面露难色,“沈某胆子小,不想因为一点银子惹来锦衣卫。” 蓝春点了点头。 “沈员外的顾虑有道理。” “那依你的意思?” 沈万安搓了搓手,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粮食,沈某全要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但是,沈某不想付现银。” 他看著蓝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某想用货来换!” “用货换?”蓝春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沈万安的眼睛里闪著光,“蓝少帅可能不知,沈某常年游走南洋,手里积压了不少当地特產。” “比如上等的苏木、胡椒、象牙,还有从西洋传来的奇珍宝石。” “这些东西在南洋不值钱,可要是运到大明內陆、尤其是北方,价格何止翻番?” “沈某愿用这些货物抵偿此次粮款,也希望今后我们之间所有的交易,都以这种以货易货的方式进行。” 蓝春瞬间明白了这条老狐狸的全部盘算。 用货物交换,对沈万安而言堪称一本万利。 其一,他能轻鬆清空手里的走私库存,將风险完全转移到辽东。 其二,以货易货能完美避免大规模的现银流动,大大降低了被官府发现的风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旦这种交易模式確立,他沈家就等於成了辽东集团在南方唯一的奢侈品供应商。 这已经不是一锤子买卖了。 这是一个长期、稳固的战略同盟。 好一个沈万安。 他不仅贪婪,而且极有远见。 他这是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辽东这条船彻底绑在一起。 这是一种最高明的赌博。 蓝春看著沈万安,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他站起身,伸出了手。 “沈员外的提议很好。” “大帅出发前曾交代,若能遇到像沈员外这样有远见的伙伴,可以放手去谈。” “好!”沈万安也激动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了蓝春的手,“蓝少帅果然是痛快人!” “从今往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 接下来的气氛变得十分融洽。 双方护卫都鬆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两人又商议了货物交接的细节,沈万安承诺三日內调集船只前来接粮。 商议妥当,沈万安热情地留蓝春在岛上用餐。 酒宴上,蓝春也变得健谈起来。 他按照蓝玉的吩咐,有意无意地向沈万安描绘著辽东的繁荣。 他说辽东正在修建全新的港口,炼出的钢铁品质远超官办铁厂,而储量惊人的煤山能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 沈万安听得心驰神往,敏锐地嗅到了其中无穷的商机。 精铁、钢材、煤炭……这些可都是比粮食还硬的通货! 酒宴將尽,蓝春仿佛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印刷精美的纸张,纸上的墨还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对了,沈员外。” 蓝春將这叠纸递给沈万安。 “这是临行前我家大帅特意交代,让兄弟转交给您的一份小礼物。” “哦?礼物?” 沈万安好奇地接了过来。 纸上没有別的,只是一篇篇用通俗白话写成的小故事。 《一个铁匠在辽东的发財梦》。 《我,一个被俘的明军木匠,如何靠改进刨子分到一套房》。 《商人的儿子也能考状元?——辽东新科举畅想》。 沈万安看得一头雾水,不解地看向蓝春。 “蓝少帅,这是……” 蓝春微微一笑,站起身准备告辞。 他走到沈万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沈员外,我家大帅说,银钱的买卖是小道,人心的买卖才是能流传百世的大生意。” “这些只是发生在辽东的趣事,员外閒暇时,不妨也讲给那些同行的朋友听一听。” “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说完,蓝春便带著人转身离去。 只留下沈万安一人,拿著那叠纸愣愣地站在凉亭里。 “人心的买卖……思想的买卖……” 他反覆咀嚼著蓝春最后那句话,隱约感到这叠薄纸里蕴含的能量,可能比他今天看到的海图还要巨大。 当晚,回到泉州府邸,沈万安点亮书房的灯。 他屏退所有下人,一个人仔细阅读起纸上的故事。 夜很深,书房里只有烛火嗶剥作响。 沈万安的表情隨著故事的展开而不断变化。 从最初的不解,到后来的好奇,再到震惊。 他看到,在那个叫辽东的地方,一个普通工匠只因改进一项技术,就能获得丰厚奖赏,甚至能以“技术入股”的方式从作坊的利润中分红。 他看到,那些和他一样的商人,在辽东不再是士农工商的末流,可以和读书人一样受到尊重。 他们的私產受到一部叫《辽东新律》的法令严格保护。 他们的子嗣,甚至可以通过参加一种分为“文、理、工、商”四科的新科举去当官,去实现他们这些商人祖祖辈辈不敢想的梦想! 这……这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等级森严、重农抑商的大明朝吗? 这简直是为他们这些有钱、有技术,却没有地位的人量身打造的人间天堂! 砰! 沈万安激动地一拍桌子! 他终於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蓝玉这个男人不只是想割据辽东当一个土皇帝! 他,是想彻底顛覆这个旧世道! 他是在向全天下所有像他沈万安一样,有能力却被压抑的商人、工匠、技术人才,发出一份最有诱惑力的邀请函! 而他沈万安,就是蓝玉在南方选中的第一个信使! 想通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船。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也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叠纸重新收好,如同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冰凉的夜风灌了进来。 他看著窗外沉睡的泉州城,摊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即將要把这些故事,传遍整个江南。 他心里清楚,一场真正的风暴,將由他之手,从这片大明最富庶的土地上悄然掀起。 第113章 第一犁 北方的永平府,迎来了一件大事。 南京派来的信使到了。 隨之而来的,还有一封来自皇帝朱元璋的圣旨。 永平府帅帐前,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朱棣率领麾下所有高级將领,早已在此等候。 这一天,所有人都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甲冑,甲叶擦得鋥亮,却掩不住边角的磨损。 队伍站得笔直,气氛肃穆得只剩下风声和旗帜的猎猎声。 当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宦官出现在眾人面前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以朱棣为首,包括丘福在內的所有悍將“噗通”一声,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冰冷的地面透过膝甲传来刺骨的寒意,但无人动弹分毫。 他们的头颅深深低下,头盔的阴影遮住了所有人的脸。 “圣上有旨!” 信使尖细的嗓子划破了沉寂,隨即展开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官样腔调宣读起来。 圣旨的內容又长又绕。 前面先是將燕王朱棣大加夸讚,说他忠心可嘉、体恤朝廷。 跪在前方的朱棣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丘福等一眾武將起初还认真听著,但很快就听得眉头紧锁。 这些都是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话,只觉得这太监的声音让人心烦。 终於,后面话锋一转,提到了准其屯田之事。 圣旨里用了大量华丽词藻来彰显皇帝的“恩典”与“浩荡皇恩”。 但核心意思却冰冷而清晰:准你屯田,可以,但必须在朝廷划定的区域內进行,所有產出都需登记在册。 而且,马上会派来一位“屯田监军”,代天子巡视,並督办此事。 “屯田监军?” “太监?” 將领中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骚动,但很快就在丘福回头的凶狠眼神中平息下去。 终於,那信使读完了长长的圣旨。 他將圣旨一合,高声问道:“燕王朱棣,接旨!” 朱棣將头埋得更低了。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朱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仪式结束,信使被好生招待了起来。 中军帅帐之內,气氛却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那封明黄色的圣旨,被朱棣隨手扔在了帅案上,像是扔一块不值钱的破布。 他一个人背对眾人,站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一言不发。 但帐內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气息。 丘福是个直性子,他身上的甲冑还未解下,忍了半晌,终於第一个开了口。 “王爷!”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在这儿跟蓝玉拼死拼活,吃不饱、穿不暖!陛下不给粮草也就罢了,怎么还派个阉人来监视咱们?” 他越说火气越大,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 “这他娘的也太让人寒心了!” 丘福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將领的共鸣。 “是啊王爷!丘將军说得对!” “自古就没听说过让个太监来管打仗屯田的!朝廷这是信不过咱们啊!” 帐內一时间怨声四起。 “都给本王住口!” 朱棣猛地一转身,厉声喝道。 他的眼神锋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眾人顿时噤若寒蝉。 帐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棣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姚广孝的身上。 自始至终,这位僧人都只是捻著佛珠,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大师。”朱棣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也觉得,本王该受此等屈辱吗?” 姚广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王爷,”他平静地说道,“圣旨是枷锁,也是挡箭牌。” “监军是眼睛,也是替罪羊。” “此事,並非全是坏事。” 朱棣皱了皱眉。 “此话怎讲?”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朱棣身边。 他拿起那份被嫌弃的圣旨,轻轻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王爷您想,日后这北方屯田,若有任何差池,比如开支大了,或是颗粒无收,这口锅,谁来背?” 他看著朱棣,嘴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自然是这位代天子巡视的监军大人来背。” “到时候,王爷只需一封奏摺,说监军外行指导內行,胡乱指挥,以致屯田不成。陛下是信您这个儿子,还是信一个奴才?” 朱棣的手指在帅案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姚广孝继续道:“而若是屯田大获成功,那就是王爷领导有方,是监军大人从旁协助之功。到时你我只需稍稍分润些『功劳』给这位公公,何愁他不为我等所用?” 朱棣的嘴角,终於也向上扬起了一丝弧度。 他心中那股鬱结之气,散了。 “妙啊!” “大师一席话,真是让本王茅塞顿开!” 他拿起那道圣旨,在手中掂了掂,仿佛那不再是束缚,而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他转过身,对著眾將,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 “不等那监军到来!三日后,就在永平府城外,举行『开荒大典』!” “本王要亲自为这十几万將士,犁下开天闢地的第一犁!” …… 三天后,永平府南门外。 一片广阔荒芜的田野上,十几万衣衫破旧的明军士兵被集结於此。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迷茫与疲惫,不知道燕王殿下把飢肠轆轆的他们叫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是要干啥?又要操练吗?” “操练个屁,你看那高台上,连个將旗都没有。” 一个士兵揉著肚子,有气无力地说道:“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真想现在就回去啃个冷麵饼子。” 就在这时,一阵雄壮的號角声响起。 只见朱棣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登上了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他今天穿著全套的亲王礼服,金色的鎧甲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威严扫视著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士兵都安静了下来,敬畏地看著这位战神一般的王爷。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朱棣在高台之上,开始一件一件地脱下自己的衣服。 他先是解下那件象徵无上荣耀的金色王袍,隨手丟在地上。 接著是那条价值连城的白玉腰带。 然后是里面做工精美的丝绸內衬。 一层,又一层。 最后,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和普通农夫没什么两样的粗布短褂,古铜色的雄壮上身在寒风中袒露无遗。 十几万人的军队,鸦雀无声。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朱棣就在他们震惊的注视下,光著膀子走下高台。 高台下,早已有人备好了一张崭新的、沉重的铁犁。 朱棣走到犁前,弯下腰,用他那双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紧紧握住了粗糙的犁把。 “喝!” 他低喝一声,双臂肌肉賁张。 那冰冷的犁头深深没入了坚硬的泥土之中。 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 在他的身后,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翻著新鲜泥土的犁沟。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犁头划破土地的“唰唰”声和朱棣沉重的呼吸声。 台下,丘福看著这一幕,双眼瞬间就红了。 “王爷!” 他大吼一声,扔掉手里的头盔,从旁边抢过一把锄头就冲了上去,“末將帮您!” 其他將领也被这景象深深震撼,纷纷扔掉身上累赘,找来农具,跟在了朱棣身后。 一时间,荒野上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 一群本该在沙场衝杀的铁血悍將,此刻却像最朴实的老农一样,干起了开荒的活计。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停下了脚步。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走回高台,浑身都沾满了新鲜的泥土,看著台下那十几万已经完全看傻了的士兵。 他用一种嘶哑但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大声吼道: “弟兄们!” “都看见了!”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他指著南方,南京的方向。 “朝廷不给我们饭吃!” “没关係!” “我们自己种!” 他捶著自己的胸膛,声音如同惊雷。 “从今天起,我们北平的將士,一只手拿刀,保家卫国!” “另一只手拿锄,养活自己!” “本王向你们保证!只要这片土地还能长出粮食,本王就绝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再挨饿!” “本王!与你们!同在!”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久久迴荡。 台下那十几万双原本麻木、暗淡的眼睛,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点燃了! 一股炽热的东西从他们心底猛地喷涌而出! “王爷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紧接著。 “王爷千岁!!” “王爷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响彻天地! 士兵们激动地挥舞著手臂,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朱棣看著台下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从旁边一个亲兵手中抓过一把金黄的麦种,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將这把代表著希望的种子,奋力撒向了那片刚刚被他亲手犁开的土地。 第114章 给朝廷卖命 辽西屯工所。 郭英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被关在这里的第几天了。 他曾是大明朝前途无量的青年將领,武定侯的侄子。 可现在,他只是蓝玉的一个阶下囚,一个连求死都不能的废物。 他被单独关押在一间还算乾净的营房里。 没有枷锁,也没有拷打。 一日三餐都有人准时送来,伙食甚至比他以前在军中吃的还好。 蓝玉似乎是把他忘了。 这种被无视的羞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起初,他选择了绝食,想以此捍卫自己作为大明將军最后的尊严。 可他饿了三天,饿得眼冒金星,四肢发软,除了送饭的那个辽东看守会多劝两句之外,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最后,他不爭气的肚子战胜了那可怜的尊言。 他开始吃饭了。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著那些曾不屑一顾的粗粮,一边流下了屈辱的眼泪。 吃饱了,也就有了力气胡思乱想。 他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枯坐在营房唯一的那扇小窗前,看著外面的世界。 窗外就是屯工所最热闹的一片区域。 天一亮,他就能听到集合的哨声和工具碰撞的叮噹声。 他看到那些和他一样在石河谷被俘的明军士兵,被分成一个个队伍,在辽东军的看管下走向不同的地方。 有的去修路,有的去挖矿,有的去修建新的营房。 起初,郭英的眼中只有鄙夷。 一群没有骨气的软骨头,忘了自己是大明军人,甘愿为反贼做牛做马。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们。 他甚至恶毒地想,將来若有机会逃出去,定要將这群叛徒以通敌之罪千刀万剐。 但是看著看著,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想像中那种愁云惨澹、人人如行尸走肉的劳役场面,並没有出现。 那些屯工干活时確实汗流浹背。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 每到傍晚收工后,整个屯工所反而是最热闹的时候。 他看见那些灰头土脸的屯工兴奋地冲向一个掛著“工分兑换处”牌子的大帐篷,排起长队。 他们用一种刻著数字的小竹牌,换取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吃的,有穿的,甚至还有菸草和劣质的土酒。 每当有人换到想要的东西时,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发自內心的满足笑容。 那种笑容,郭英很熟悉。 那是只有在发军餉的日子里,才能从那些大头兵脸上看到的笑容。 可他们是俘虏啊。 俘虏怎么会笑得出来? 郭英想不通。 有一天,他从几个路过窗外的屯工聊天中,听到了一个名字。 赵四。 “听说了吗?赵四那傢伙,又得了一百工分!” “我靠!真的假的?他又搞出什么名堂了?” “他把咱们用的独轮车改了,安了个什么轴承,推起来省了一半的力气!上面当场就奖了一百工分!” “一百工分!乖乖,能换一整条腊肉再加两坛好酒了!” “何止啊!听说周总管还把他调去新成立的『技术司』了,以后不用再下苦力,专门琢磨这些玩意儿,每个月还能领固定的工分!” “妈的,这赵四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早知道我也去学门手艺了!” 赵四? 郭英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在石河谷被俘的明军火器营小工匠,个子不高,又黑又瘦,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可现在,这个小人物竟成了眾人羡慕的对象? 仅仅因为他会改进工具? 在郭英的世界里,军功和家世才是一个男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是在这里,一个人的地位,似乎是由他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来决定的。 这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他开始刻意地去观察那个赵四。 他看到赵四搬出了拥挤的通铺,住进了两人一间的独立营房。 他看到赵四吃饭时去了单独的小灶,饭菜里甚至有肉。 他看到赵四的身边总是围著一群人,有辽东的官员,也有普通的屯工,在一起激烈地討论著图纸上的东西。 赵四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工匠。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著一种郭英从未见过的神采。 郭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不通,也开始有些烦躁。 他不想再看了。 他关上了窗户,想把自己和外面那个无法理解的世界隔离开来。 但他隔不开外面的声音,也管不住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这天傍晚,送饭的那个辽东看守又来了。 今天送来的是一碗杂粮饭和一碗寡淡的菜汤。 看守將饭菜放在桌上,看见郭英又像前几天一样呆坐在角落,一动不动。 看守嘆了口气,这个曾经的大人物就这么把自己饿死,有点可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郭將军,人是铁,饭是钢,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郭英没有理他。 看守挠了挠头,觉得自討没趣,正准备走,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飞快地解开自己腰间的一个小布包,拿出了自己的晚饭。 那是一碗杂粮饭,但饭上盖著一块肥瘦相间、油光闪闪的腊肉。 这块肉,是今天上面特意给他们这些卫兵加的餐。 那看守看著自己碗里的肉,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满是不舍。 但他还是一咬牙,用筷子將那块肉小心翼翼地夹了起来。 然后,他稳稳地將肉放在了郭英那碗冰冷的杂粮饭上。 肉上的油瞬间浸润了下面干硬的米饭,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飘散开来。 郭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个看守。 那看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將军,您別误会,俺也不是可怜你,就是觉得……这么好的肉,要是浪费了,太可惜。”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们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你看外面那些弟兄,只要肯用心干活,到了晚上就能吃上肉。” 他咧开嘴,语气里带著一丝朴素的自豪。 “这,总比在你们南军里给朝廷卖命,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强吧?” 说完,看守便不再多言,把食盒往郭英面前又推了推,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营房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郭英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碗里那块还在冒著热气的腊肉。 看守最后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迴响。 “总比……给朝廷卖命,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强吧?” 强吗? 他想起了石河谷之战前,他手下的士兵穿著单薄的冬衣,啃著冰冷的乾粮,在塞外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想起了自己出发前,向兵部再三申请粮草,却只得到一纸敷衍的公文。 而现在……在这里,在一个反贼的巢穴里,一个最底层的看守,却能把一块他自己都捨不得吃的肉,给自己这个阶下之囚。 为什么? 郭英伸出了颤抖的手。 他拿起了那双冰冷的筷子,夹起了那块滚烫的腊肉。 他將肉送进了嘴里。 熟悉的咸香滋味在口中炸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著他消瘦的脸颊,一滴一滴落进了那碗还带著余温的杂粮饭里。 第115章 御使驾到 朱棣的“开荒大典”点燃了十几万溃兵的军心。 当整个永平府大营都沉浸在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气氛中时,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传来了。 皇帝派来的“御使”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永平府帅帐前,朱棣早已下达严令。 所有將士,必须以最高规格迎接圣使。 他自己换上了许久未穿的华丽亲王常服。 丘福、张玉等一眾高级將领也都穿戴整齐,表情肃穆地站在他的身后。 北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沙土,刮在人脸上生疼。 但他们站得笔直如枪。 没过多久,远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说它奇怪,是因为这支队伍与整个北方大营肃杀简陋的气氛格格不入。 队伍前方是十几面鲜红的丝绸旗帜,簇拥著一辆用金箔包裹、装饰著流苏与瓔珞的豪华马车。 马车周围护送著近百名锦衣卫緹骑。 他们穿著崭新的飞鱼服,腰挎精致的绣春刀,盔甲擦得鋥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威风凛凛。 朱棣身后的丘福却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都是些样子货。 盔甲太新,太乾净了,连一丝划痕都没有,根本不是用来打仗的。 这支光鲜亮丽的队伍缓缓在朱棣等人面前停下。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白净无须的手掀开。 一个年约五旬,面白无须,身穿絳紫色蟒袍的太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充满了久居宫廷的矜持与傲慢。 他就是当今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之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成。 “恭迎御使!” 朱棣第一个撩起王袍下摆,单膝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身后的所有將领也都齐刷刷地跟著跪了下去。 刘成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威名赫赫的燕王殿下,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伸出双手,亲自將朱棣扶起。 他的嗓音有些尖细:“哎哟,王爷使不得,使不得呀!您是君,咱家是奴才,哪有让主子给奴才下跪的道理?快快请起!” 他嘴上说著客气话,手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 朱棣顺势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诚惶诚恐的笑容。 “公公说笑了,您是替父皇而来,代表的是父皇的顏面,儿臣怎敢不敬?” “让公公一路远来,辛苦了。” 刘成呵呵一笑,拍了拍朱棣的手背说道:“不辛苦,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为王爷分忧,是咱家的福分。”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著身后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来,把陛下赏赐给王爷和將士们的礼物呈上来。” 那小太生立刻捧著一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 刘成亲自打开食盒。 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食盒里装的竟是满满一盒南方才有的桂糕、龙鬚酥、梅饼。 各种糕点包装精美,玲瓏剔透。 在场的將领们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丘福,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吱作响。 这是何等的羞辱! 十几万大军在这里连饭都快吃不饱,每天就著冰冷的雪水啃著能硌掉牙的干饼。 可朝廷送来的“慰问品”,竟然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甜腻点心! 这点东西够谁吃? 能顶什么用? 这不是犒劳,这分明是在讥讽! 然而,朱棣的脸上却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捏起一块桂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著。 然后,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无比陶醉的表情。 “好吃!真好吃!” “儿臣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道了!” “父皇竟还记掛著儿臣的口味……” 他说著说著,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儿臣,谢父皇隆恩!劳烦公公替儿臣转达对父皇的感激之情!” 他的神情真挚,就连刘成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刘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位燕王殿下,比他想像的要识时务得多。 …… 中军帅帐之內,刘成高坐上首,朱棣反而坐在了侧下方。 刘成清了清嗓子,展开黄色的圣旨,开始用他那独特的尖细嗓音宣读起来。 圣旨的內容,和朱棣之前收到的口諭大同小异。 再次强调了屯田必须在“指定区域”,必须“登记在册”。 並且,正式任命刘成为“征虏大军屯田监军”,授予他“督查、审核北方一切屯田事务”之权。 每当刘成读到那些限制燕王权力的条款时,他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地提高几分,眼神也会有意无意地瞟向朱棣。 而朱棣则是全程低著头,一脸虚心受教的恭顺模样。 当圣旨宣读完毕,朱棣立刻再次“诚惶诚恐”地领旨谢恩。 他甚至主动提出:“刘公公一路鞍马劳顿,我这帅帐旁边的院子,是整个军营里最大也最乾净的。公公若不嫌弃,不如就暂且屈就於此?我再拨一个百人队,专门听候公公差遣!” 这个提议让刘成都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朱棣竟然会“恭顺”到这个地步,自然是欣然接受了。 …… 当晚,朱棣为刘成“接风洗尘”,特意举办了一场酒宴。 军营里拿出了最好的酒,最肥的羊。 宴会之上,朱棣表现得极其热情,频频向刘成敬酒。 他一口一个“刘公公”,一口一个“您老”,言辞间充满了亲近和討好,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极低。 刘成在眾人的吹捧之下也有些飘飘然了,喝得满面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他大谈自己在京城伺候皇帝的光辉事跡,又感嘆北方条件的艰苦,言语间那种发自骨子里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与朱棣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帐內其他將领的冰冷。 丘福、张玉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面前都摆著一坛酒,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碗接著一碗地喝著闷酒。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帐內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只有姚广孝静静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少,一言不发。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宴会上的每一个人。 他看著朱棣近乎諂媚的笑脸,看著刘成得意忘形的丑態,也看著丘福等人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他的嘴角,自始至终都掛著一抹无人能懂的淡淡微笑。 …… 这场诡异的酒宴终於结束了。 刘成被两个小太监搀扶著,心满意足地回了他的新行辕。 大帐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丘福终於忍不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红著眼睛低声吼道:“王爷!何至於此!您是我北方的王,何必对一个阉人如此……” “砰!” 他话还没说完,朱棣猛地一拍桌子。 整个帅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棣的身上。 朱棣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半点笑意,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疲惫。 他看著丘福,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演这齣戏,不是给他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南方。 “是给南京城里,那张龙椅上的人看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森然的寒意。 “他得仔细地看,慢慢地看,才能看得真切。” 第116章 刘公公 天刚蒙蒙亮,宿醉带来的头痛还未散去,刘成便已按捺不住。 他要开始行使自己“屯田监军”的权力了。 用他的话说,便是不能辜负了陛下的“殷切期望”。 朱棣依旧錶现得极为配合。 他推掉了所有军务,亲自陪著刘成,去视察那片新开垦出来的屯田区。 十一月的北地,天寒地冻。 乾冷的风卷著沙砾,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刘成裹著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手上还捧著一个雕黄铜手炉,指望能汲取一丝暖意。 可他依旧冻得嘴唇发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 那些士兵只穿著单薄的冬衣,正吆喝著號子,用锄头奋力刨著上冻的硬土,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將士们,真是辛苦了啊。” 他呵出一口白雾,对著身旁的朱棣感嘆道。 “有王爷这样的贤王亲身表率,將士用命,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的视线落在那些士兵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都是为了大明江山。” 刘成呵呵一笑,不再接话。 他的目光开始在广阔的田垄间游移,像一只盘旋的禿鷲,搜寻著地上的腐肉。 他是在找茬。 很快,他找到了。 他抬起那根保养得宜、白净修长的手指,指向远处一片刚刚用石灰线画出边界的荒地。 “王爷,那片地,似乎有些不对劲吧?” 朱棣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公公有何高见?” 刘成清了清嗓子,端起了监军的架子,不阴不阳地说道: “咱家记得,陛下在圣旨里说得很清楚。” “准许王爷屯田的,是永平府西郊,那块三百顷的官地。” “可据咱家目测,王爷这开出来的地界,怕是不止三百顷吧?” 他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凑了上来,尖著嗓子附和道: “回公公,奴婢昨日特意核对过堪舆图。” “王爷这片屯田区,南北长,东西宽,算下来,少说也有四百五十顷了!” 刘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著朱棣,脸上依旧掛著笑,可那笑意却像冬日的冰棱,透著寒气。 “王爷,这……您总得给咱家一个说法吧?” 他这是试探。 试探朱棣的底线。 也是立威。 他就是要让这满营的骄兵悍將都看清楚,他刘成,可不是来这儿当摆设的。 朱棣尚未开口。 他身后负责屯田事务的指挥僉事张玉,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是个肠子通到底的武將,最见不得这种夹枪带棒的阴阳怪调。 张玉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解释道: “刘公公,您有所不知。” “那三百顷,是能直接耕种的熟地。” “旁边多出来的一百多顷,都是些石头多、草根深的硬地,根本没法下种。” “將士们是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先把地开出来,慢慢养著,等明年开春,兴许也能种些豆子。” “这,总不算违背圣旨吧?” 刘成细长的眼睛朝张玉一瞥,语气骤然转冷。 “咱家在跟王爷说话。” “你一个指挥僉事,有你插嘴的份吗?” 张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还想爭辩。 朱棣却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朱棣转向刘成,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张玉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公公別跟他一般见识。” “这地的事,確是本王的疏忽,没有提前向公公报备。” “这样吧,多出来的地就先搁置,等本王修书一封,向父皇请示之后再做定夺,如何?” 他的態度谦恭到了极点。 那样子,仿佛真是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刘成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又打在了上。 他不甘心。 他的视线越过朱棣,再次落在了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身上。 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目標。 “王爷,咱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公公但说无妨。” 刘成指著一个正赤著上身、奋力挥舞锄头的魁梧士兵说道: “您看那名军士,龙精虎猛,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个上好的战兵。” “陛下让王爷屯田,是为了解决军粮问题,可不是为了让王爷把精锐战兵都变成拿锄头的农夫。” “如此本末倒置,万一蓝玉那反贼趁机来犯,岂不貽误军机?” “依咱家看,这屯田的活,还是该让那些上了年纪的、体弱的辅兵来做才对。” “战兵,就该在营里好生操练,隨时准备上阵杀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占著军国大事的理。 丘福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闷哼一声,上前一步。 那山峦般魁梧的身材,直接將刘成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他瞪著一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著刘成。 “公公,此言差矣!” 声音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军中何为战兵?何为辅兵?上了战场,都是要跟韃子拼命的弟兄!” “难道就因为他们身子壮,就活该在营里挨冻,等著別人种出粮食来养活?” “再说了,现在天寒地冻,又没仗可打!让弟兄们开荒活动筋骨,既能强身,又能为大军出力,有何不可!” 刘成被丘福身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骇得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朱棣见状,立刻上前。 他一把拉过丘福,厉声喝道: “丘福!放肆!” “怎么跟刘公公说话的!” “还不快给公公赔罪!” 丘福脖子一梗,还欲再说。 朱棣却不动声色地,对他使了个眼色。 丘福喉头动了动,看懂了。 他心中虽有万般不服,还是对著刘成,粗声粗气地拱了拱手。 “末將……末將鲁莽,还请公公恕罪。” 朱棣又转头对刘成笑道: “公公您看,都是些带兵打仗的粗人,脑子里就一根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们计较。” 刘成顺著这个台阶下,脸色才稍稍缓和。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就这么算了,他这个监军的威信便荡然无存。 他必须找回场子。 他需要一个软柿子。 他的目光在眾將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著头的指挥僉事,张玉的身上。 就是他了。 刘成心里冷笑一声。 他决定,正式点燃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 “王爷,”刘成的声音再次变得尖细,“將士们辛苦,咱家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屯田也不是光凭力气就行的。”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屯田还没见著一粒米,前期的开销,怕是也不少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张玉一眼。 朱棣立刻会意:“这屯田的后勤用度,一向都是由指挥僉事张玉负责。” 刘成点了点头。 他踱到张玉面前,背著手,慢悠悠地绕著他走了一圈。 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个待宰的囚犯。 “张將军。” 他停下脚步,缓缓开口。 “咱家听说,你为了督办屯田,向燕王府的库房支取了大量的银钱和物资?” “可有此事啊?” 张玉抬起头,迎著刘成的目光,沉声回答: “確有此事。” “开荒需要购买大量的农具、耕牛、种籽……这些都需要钱。” 刘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需要钱?咱家怎么听说,是你张將军打著屯田的旗號,中饱私囊,靡费钱粮!” “你买的那些农具,价格比市价高了三成!” “你买的那些耕牛,多是些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 “你发的那些口粮,更是以次充好,剋扣军需!” “咱家说的,对是不对啊,张將军?!” 一连串的指控,又急又响,字字如刀! 张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毫无徵兆地向自己发难! 而且还是用这种血口喷人的方式! “你……你胡说!” 张玉气得浑身发抖。 “我张玉做事光明磊落!何曾贪墨过一文钱!” “你这是污衊!” 刘成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愈发得意。 就是要你怒。 你越怒,就越说明你心虚。 他转身对著朱棣,故作痛心地拱手道: “王爷,您看看,您看看!” “此人不仅贪赃枉法,还敢当著您的面,咆哮朝廷天使!” “简直是目无王法!罪加一等!” “为了给陛下、给全军將士一个交代!” “咱家恳请王爷,將此人暂且革职!並將其负责的所有帐目文书,交由咱家亲自审核!” “咱家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便是法纪的化身。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棣的身上。 他们在等。 等他们的王,做出决定。 张玉更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朱棣。 他不怕死。 他怕背著贪墨的罪名屈辱地死去。 然而。 朱棣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著张玉,眼中没有丝毫袒护,反而充满了严厉的失望。 朱棣对著张玉,厉声呵斥道: “张玉!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刘公公是父皇派来协助本王的!他的话,就是父皇的话!” “既然公公对你的帐目有疑问,你便该主动配合核查!而不是在这里顶撞公公!”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来人!” “从即刻起,免去张玉指挥僉事之职!静候审查!” “把他负责的所有帐册文书,全部整理出来,一本不落!” “送到刘公公的行辕去!供公公隨时核查!” 朱棣说完,便不再看张玉一眼。 他转过头,对著刘成拱了拱手,脸上又换上了那副谦恭的笑容。 “公公,您看,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那一刻,张玉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不明白。 王爷为何要这么对他。 他想大声质问。 想大声喊冤。 可就在他张口的瞬间,他接触到了朱棣递过来的一个极其隱晦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深,也很静。 没有愤怒。 没有失望。 反而……带著一丝安抚? 张玉的心猛地一跳。 他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对著朱棣重重一抱拳,而后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人群。 背影萧瑟,却挺得笔直。 刘成看著这一幕,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他贏了。 上任第一天,第一阵,一个彻彻底底的完胜。 他扳倒了燕王麾下的一员心腹大將。 拿到了他最想要的查帐权。 更是把燕王本人都逼得节节退让。 他感觉,自己已经掌控了这里的局势。 他得意地看著朱棣。 殊不知,他即將审核的那些“帐目”,早已被那个始终坐在角落里微笑不语的和尚,做得比清水还要乾净。 而他今天这番咄咄逼人的做派,已经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整个北平大营所有將士的公敌。 第117章 辽东新政 当冰冷的北风在永平府上演著无声的权力游戏时,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依旧暖风和煦。 沈府。 书房的窗半开著,一股潮润的海风灌了进来,带著码头特有的咸腥与草木气息。 沈万安正坐在他那张由整块海南黄梨木製成的宽大书桌后。 往日里总在指间摩挲的羊脂玉佩,此刻被隨意搁在一边。 那些能让他日进斗金的帐本,也都合拢著,堆在角落。 他的指间,只捏著几张质地粗糙的纸。 纸张边缘有些发毛,墨跡似乎还未乾透,带著一股廉价油墨的味道。 这些,就是前些日子那个自称“黑龙舰队”监军的年轻人蓝春,留下的东西。 沈万安已经反反覆覆看了不下二十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当这些字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胸口发闷,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辽东新政……” 他低声念出纸上那四个最大的字。 “凡有功於辽东者,无论出身,皆可授田、封官!” “凡有技艺之长者,无论工匠商贾,皆可凭技入股,共享其利!” “辽东律法,严保私產,神圣不可侵犯……” “凡辽东之民,纳税即为根本,无需再受官吏盘剥……” 一句句用最直白的话写出来的条文,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他沈万安,是泉州乃至整个福建都数一数二的大海商。 他的財富多到连自己都算不清。 在外人看来,他风光无限,住著雕樑画栋的豪宅,用著景德镇官窑都未必有的精品,一句话就能让泉州港的丝绸价格涨上一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活得有多么小心翼翼。 他就像一个抱著金元宝走在独木桥上的孩童,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他需要耗费巨资去餵饱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贪得无厌的官吏。 他需要时刻提防那些眼红他財富的同行,在暗地里使出的各种阴损招数。 他甚至不敢把自家宅邸的正门修得比知府衙门更高,只为显得“恭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他心里明白,在这个重农抑商的国度,他就算再有钱,也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商人。 他的万贯家財,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比窗户纸还脆弱。 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他家破人亡。 就像他那位曾经富可敌国的祖先,沈万三一样。 可是…… 这几张从遥远的北方、从那个反贼的巢穴里漂洋过海传来的纸,却给他描绘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商人不再是末流贱籍的世界。 一个財富能真正受到律法保护的世界。 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世界。 这是真的吗? 还是那个叫蓝玉的反贼,为了笼uc人心画出来的大饼? 沈万安不知道。 但他握著那几张纸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做了一个决定。 …… 三天后。 沈府的后园,几位在泉州城里同样有头有脸的大海商,都收到了沈万安的请柬。 名义是品尝今年新到的武夷山大红袍。 来的人,都是与沈万安有著多年生意往来、知根知底的老伙计。 做丝绸生意的林老板,做瓷器出口的王老板,还有手里攥著好几家船行的陈老板。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商人,也都是在这时代的夹缝里艰难求活的同类。 凉亭內茶香裊裊,眾人閒聊著近期的生意和官府里的一些趣闻,气氛很是融洽。 “……那新来的市舶司提举,胃口可真不小,我那船货被他扣在港里半个月,上下打点,生生耗掉了一千两银子才放行。”陈老板端著茶杯,愤愤不平地抱怨。 “陈兄这算好的了,”王老板苦笑道,“我那批送往西洋的瓷器,说是要抽检,结果十箱里有三箱都被『失手』打碎了,回头那些『私货』就在鬼市上露了面,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万安看时机差不多了,放下茶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诸位,先不说这些烦心事。近日沈某从一个刚从海外回来的船工口中,听了个颇为有趣的奇闻。” “不知诸位,可有兴趣一听?” 性子最急的陈老板立刻来了精神。 “哦?沈兄快快说来听听!莫不是又在哪个蛮夷小国发现了金山银山?” 沈万安摇了摇头。 “比金山银山,还要稀奇。”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缓缓说道: “据说,在遥远的大海之上,有一个神秘的岛国。” “那个国家很奇怪,在那里,做生意的人地位竟然比读书人还要高。” 他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人全都愣住了。 王老板第一个笑出了声:“沈兄,你这是在哪听来的天方夜谭?商人比读书人地位还高?这怎么可能?这不是把祖宗的规矩都给顛倒过来了吗?” 沈万安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在那个国家,任何人只要有钱,就能用钱去捐一个正儿八经有品级的官来当。” “就算你没钱,可有一门独家的手艺也行。比如你造的船比別人的快,你烧的瓷器比別人的好,你就能用这门手艺去跟官府合伙。” “官府出钱出地,你出技术,最后赚了钱,你还能跟著分红。” “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技术入股』。” 这一次,没人再笑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心思最为縝密的林老板皱起了眉头,问道:“沈兄,你说的这个……国家,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他们的官府就不怕这些人富可敌国,尾大不掉?” 沈万安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问得好。” “据说那个国家有一部至高无上的律法,写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私有財產都受到最严格的保护,就算是国王也不能隨意剥夺。” “同样的,所有人也必须按照律法缴纳足额的税款,你赚得越多,交的税就越多。” “他们的官府靠著收税就能富得流油,又何必去做那杀鸡取卵的蠢事呢?” 凉亭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码头隱约传来的號子声。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人精。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沈万安描述的那个世界,对他们这些人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尊严。 意味著保障。 意味著他们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活得战战兢兢。 过了许久,王老板才用一种乾涩的、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喃喃道: “沈兄……你说的是真的?”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如此美好的地方?”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语,来形容那个只存在於故事里的国度。 沈万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老板,此刻却突然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像是喝了一杯烈酒,脸上泛起一阵病態的潮红。 他看著眾人,用一种既像笑又像哭的奇怪语调说道: “真假,又如何?” “我等生在大明,长在大明,终究也只能死在大明。” “我们赚再多的钱,在那些当官的老爷眼里,也不过是养肥了隨时可以宰杀的猪羊罢了!” “我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到头来,还不是要被人骂作是重利轻义的奸商!” “要是……要是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地方……” 他声音哽咽,再说不下去。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戳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 真假又如何呢? 就算有,也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一场本该欢声笑语的茶会,最终在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客人们陆续告辞。 沈万安亲自將他们送到门口。 在与林老板和另外两位刚才听得最认真的商人告別时,沈万安趁著旁人不注意,將几份叠好的纸,分別塞进了他们的袖子里。 他们的身体都是微微一震。 但谁也没有声张。 他们只是深深地看了沈万安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去。 看著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沈万安缓缓关上了朱红色的大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他知道,今天撒出去的,不仅仅是几张纸。 那更像是几颗火星。 这些火星一旦落入江南这片看似繁华、实则早已乾柴烈火的土壤中,迟早会燃起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大火。 他更清楚,从今天起,他做的已经不仅仅是银钱上的买卖了。 他在跟蓝玉做一笔关於未来的生意。 这笔生意风险极大,可回报,也可能超乎想像。 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有些兴奋,也有些发凉。 第118章 来自家乡的信 辽西屯工所。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旷野的腥气。 郭英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他被单独关在一间独立的营房里。 营房不大,但很乾净,每天都有辽东兵给他送来一日三餐。 饭菜谈不上好,可顿顿都有扎实的乾粮和驱寒的热汤。 蓝玉没提审过他,没用过刑,甚至没派人来劝降。 他好像被彻底遗忘了。 这种彻底的无视,有时候比刀子更让他难受。 他是郭英,武定侯的侄子,大明最年轻的高级將领之一。 他曾统领五万大军,旌旗蔽日,何等意气风发。 可现在,他只是个阶下囚。 他试过绝食,但那些辽东兵总有办法撬开他的嘴,把稀粥硬生生灌下去。 他试过撞墙,可这营房的四壁都用厚厚的毡布包了起来,撞上去软绵绵的,除了头晕眼毫无作用。 慢慢地,他放弃了挣扎。 整日就那么枯坐在床板上,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唯一的活动,就是透过那个脸盆大小的窗户,去看外面的世界。 窗外就是屯工所最热闹的一片区域。 天不亮,他就能听到外面嘈杂的起床號角,那声音粗礪而急促。 然后,成千上万穿著破旧冬衣的屯工,在寒风中排著长队,领取早饭。 他们的脸,郭英很熟悉。 他们都是石河谷一战被俘的袍泽,是他亲手带进了那个死亡陷阱。 郭英看著他们在辽东军的看管下扛著工具,走向远处的矿山和工地,口鼻中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他看不起这些昔日的同袍。 堂堂大明的官军,竟为了活命甘愿给反贼当牛做马。 奇耻大辱。 他每天就这么看著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可是,他慢慢发现,情况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那些屯工虽然辛苦,但脸上却没有他想像中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每天下工后,营地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一个掛著“工分兑换处”牌子的大帐篷。 那些屯工会兴奋地围在那里,用一种他不认识的小竹牌,去换取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黑乎乎的大块麵饼,有装著烈酒的粗陶罐,甚至还有崭新的布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 每一次兑换,那些屯工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发自內心的满足笑容。 那种笑容,郭英熟悉。 那是士卒们领到足额军餉时才会有的笑容。 他不懂。 一群阶下囚,一群反贼的劳工,为什么会活得这么有盼头? 他甚至还看到了那个被蓝玉当眾奖赏过的屯工,赵四。 那傢伙如今已不用再去干粗活,领著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每天在营地里到处转悠,研究如何改进那些笨拙的工具。 他身边甚至还跟著两名专门保护他的辽东亲兵,地位看起来竟比一个普通的辽东百户还高。 这一切都让郭英感到无比困惑。 他觉得这个屯工所,像一个顛覆了他所有认知的光怪陆离的梦。 直到那天晚上。 月初,按规矩是改善伙食的日子。 郭英的晚餐比平时丰盛了些,多了一碗燉得烂糊的羊肉汤。 给他送饭的是个年纪不大的辽东看守,似乎心情很好,放下饭菜后並没立刻离开。 他隔著木柵栏,看著郭英嘆了口气:“郭將军,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人啊,活著比什么都强。” 郭英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那看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块肥瘦相间、被烤得油汪汪的腊肉。 浓郁的肉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营房。 郭英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看守嘿嘿一笑,用自己的小刀將那块腊肉切下一大半,小心翼翼地放进郭英那碗羊肉汤里,油脂立刻在滚烫的汤麵上化开。 “吃吧。”他说道,“这是我刚用军功换来的。我们大帅有令,善待俘虏,更何况您还是条好汉。” 郭英愣住了。 他看著碗里那块泛著油光的腊肉,又看了看门外那个脸上带著淳朴笑容的年轻士兵。 他问:“为什么?” 看守挠了挠头,想了想才憨厚地说:“我们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你看外面那些人,以前也都是你们南军的兵,现在只要肯干活、肯动脑子,不但能吃饱饭,晚上还能吃上肉。这不比在你们南军里面,打了胜仗功劳是將军的,打了败仗还得挨饿受冻,吃了上顿没下顿强得多?” 说完,他冲郭英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郭英呆呆地坐在床板上,看著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看守的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坚守的所谓“忠诚”和“气节”,在这一碗实实在在的肉汤麵前,显得那么可笑。 …… 又过了几天。 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被送到了郭英面前。 一封来自南京的家信。 送信的还是那个年轻的看守。 他告诉郭英:“我们情报司的兄弟从京城一个信鸽铺子里截下来的,蒋指挥使特意吩咐,让我交给您。” 郭英颤抖著手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是他妻子熟悉的娟秀字跡。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的开头都是些报平安的家常话,妻子说家里一切都好,公婆身体康健,让他不要掛念。 他看得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当他看到信的中间部分时,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妻子在信中委婉地提到,最近家中用度有些紧张,因为朝廷允诺发给他们这些“阵亡”將领家属的抚恤金,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文。 户部的官吏只说还在走流程,管家来回跑了十几趟,连主事官的面都没见著。 郭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还活著,他的家人却已经被当成了“烈士遗属”。 而且,连最基本的抚恤都拿不到。 他握著信纸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而信末尾的一句话,则像一记闷锤,砸在了他胸口。 妻子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写道:“夫君,还有一事。听闻前些日子,朝廷因武定侯府在城中置办的一处產业,与民爭利,惹得圣上龙顏不快,武定侯爷当庭被申斥了几句……夫君在外当忠心国事,不可分心。家中之事,妾身自会打理,一切安好,勿念。”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与民爭利……申斥……” 这几个字像火星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別人可能看不懂,但他郭英看得懂! 这根本就是藉口! 一个皇帝用来敲打、甚至羞辱他郭家的藉口! 他郭英前脚刚在辽东“战死”,皇帝后脚就开始对他郭家下手了! 削爵,夺產…… 今天只是申斥,那明天呢? 郭英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想起了那些被满门抄斩的功臣,想起了蓝玉在校场上那振聋发聵的吶喊。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为之奋战、不惜牺牲性命去维护的朝廷,就是这么对待他,对待他的家人的! “呵呵……” 郭英看著窗外那些正大口吃饭、吹牛打屁的屯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压抑,到后来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 笑著笑著,两行滚烫的眼泪从他这个铁血汉子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一直以来坚守的那个名为“忠君报国”的信念支柱,在这一刻,伴隨著妻子信中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轰然倒塌。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那封被泪水浸湿的家信。 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第119章 盐铁使者 辽东的冬天来得早。 才入十一月,一场大雪便覆盖了北方的土地。 连绵的军营和远处的山峦,都化为一片刺眼的白。 战爭因这场雪暂时停歇。 但有些事,並未停滯。 就在朱棣与监军斗智斗勇、郭英信念崩塌之时,一支特殊的队伍正冒著严寒,在辽东以北的广袤草原上艰难行进。 队伍人数不多,约三百余人。 为首的是一名辽东镇北军的骑兵百户,名叫李达。 他身后是两百名装备精良的辽东骑兵,马鼻中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霜。 队伍中间,是一百多辆装满货物的沉重马车,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上压出两道深痕。 他们的目的地,是漠北。 是那个已与蓝玉建立初步贸易关係的巴特尔部落。 这是入冬以来,辽东派往草原的第一支商队。 他们的任务,不只是贸易。 …… “头儿,你看!”一名眼尖的斥候从前方飞奔而来,话音里透著兴奋。 他指著远处地平线上出现的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大声喊道:“是巴特尔部落的人,他们来接我们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达抬手遮著刺眼的雪光望去。 果然,一支千人规模的蒙古骑兵正朝著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雪沫像一片低飞的白雾。 “全队戒备!”李达沉声下令。 即便对方是盟友,但在草原上,任何时候都不能放鬆警惕。 两百名辽东骑兵迅速散开,组成一个標准的防御阵型,將中间的马车牢牢护住,弓弩手已经將箭矢搭在了弦上。 很快,那支蒙古骑兵衝到近前。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壮硕的蒙古汉子,正是巴特尔首领的亲弟弟,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哈萨尔。 哈萨尔在距离车队百步之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將手里的弯刀插在雪地里。 然后,他张开双臂,用有些生硬的汉话大声喊道:“长生天的朋友!巴特尔部落的雄鹰哈萨尔,在此迎接你们的到来!” 李达见状也立刻下马,同样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辽东总管府使者李达,见过哈萨尔勇士!” 两个代表著不同势力的男人,在冰天雪地中重重拥抱在了一起。 …… 巴特尔部落的营地比上次李达来时扩大了许多。 毡房的数量更多了,牛羊也更加肥壮,空气中瀰漫著牲畜和浓郁的奶茶气味。 连那些在毡房外嬉戏的孩童,脸上的菜色都少了许多。 这一切都得益於和辽东的贸易。 充足的盐让他们储存了更多过冬的肉食,锋利的铁器则让部落的猎手如虎添翼。 巴特尔首领亲自在自己最大的王帐里款待了李达一行人。 滚烫的马奶酒驱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意,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更是让所有人都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巴特尔放下手里的鎏金酒碗,看著李达,脸上的笑容里带著一丝忧虑。 他沉声问道:“李兄弟,你们蓝大帅这次派你们来,除了送货,可还有別的吩咐?” 李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正题来了。 “首领,明人不说暗话。”李达放下手里的羊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这次来,確实是奉了我家大帅的军令。” 他顿了顿,直视著对方的眼睛。 “不知道首领最近,可曾听说过一个名为『黑狼』的部落?” 巴特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旁,哈萨尔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王帐內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听过。”巴特尔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了许多,“何止是听过。” “就在半个月前,黑狼部的崽子们偷袭了我们东边的牧场,抢走三百多头羊,还杀了我们十几个好儿郎!” 哈萨尔在一旁愤怒地补充道:“那个首领叫帖木儿,就是个疯子!他们不知从哪搞到一批比我们还好的兵器,行事又狠又毒,最近在草原上吞了好几个小部落,实力涨得很快!” 李达心中有了数。 蒋瓛的情报没有错,朱棣的手已经伸到了草原上。 所谓的“黑狼”部落,就是他在草原扶植的棋子,目的就是要断掉蓝玉在草原上的这个重要盟友。 他看著一脸愁容的巴特尔,知道该拿出自己的筹码了。 李达站起身,郑重地说道:“首领,不瞒您说,那个黑狼部落背后是谁在支持,我们大帅心里一清二楚。它,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所以,我今天来,是代表我们大帅,正式向您和您尊贵的部落,提出一个请求。” 巴特尔抬起头:“什么请求?” 李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大帅,希望能与您结成真正的军事同盟。” “军事同盟?”巴特尔咀嚼著这个新鲜的词。 “没错。”李达点头,“我们共同对付黑狼部落,也共同对付它背后的支持者——北平的燕王朱棣!” “只要您愿意答应,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大帅与燕王决战之时,您能率领贵部的勇士作为我军侧翼出兵相助,那么……” 李达的声音放缓。 “我们辽东,將不仅仅向您提供盐和铁。” 说完,他拍了拍手。 帐外的辽东士兵立刻抬著几个沉重的大木箱走了进来,闷响著放在地毯上。 箱子被打开。 帐內所有蒙古人的呼吸,都像是被掐住了一样。 第一个箱子里,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明光鎧甲,在牛油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可是真正的宝贝,在草原上一套足以换取上百头牛羊,而且有价无市。 而第二个箱子里,是五十支黑洞洞、保养得极好的大明旧式火銃。 虽然是辽东军淘汰下来的装备,但对於还处在冷兵器时代的蒙古人来说,这就是天神才能拥有的雷霆权杖。 巴特尔颤抖著手,从箱子里拿起一套鎧甲。 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冷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他又拿起一支火銃,感受著那充满了力量的金属枪身。 他知道,只要把这些东西装备给自己的勇士,他將拥有一支草原上无人能敌的军队。 那个该死的黑狼部落將不再是威胁。 甚至,他有可能实现祖辈都未能实现的梦想——统一周边的所有部落,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 李达看著巴特尔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知道鱼儿上鉤了。 他再次开口,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首领,这些只是我们大帅送您的第一份礼物。只要您点头,以后每个月都会有同样数量的武器装备送到您的部落。我们还可以派出最优秀的工匠,教导您的勇士如何使用和保养这些火器。” 李达凑到巴特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甚至……我们可以帮您,训练出一支真正属於您自己的火枪骑兵。”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巴特尔脑海中炸响。 火枪骑兵! 他只是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就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条件。 巴特尔抬起头,看著李达那双平静而自信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有別的选择,或者说,这就是长生天赐予他的最好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然后对著李达伸出粗壮的右手。 “好!”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个字,“从今天起,你家大帅就是我巴特尔最尊贵的朋友!” “什么狗屁黑狼部落,什么北平燕王,只要你家大帅一声令下,我巴特尔必定亲率我部落的三千雄鹰,为他踏平一切敌人!” 李达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紧紧握住了巴特尔的手。 “合作愉快,首领!” 帐外风雪依旧,但这座蒙古王帐之內,却因为这个承诺而变得无比火热。 一条连接著辽东和漠北的军事同盟,在这一刻正式建立。 第120章 完美的假帐 永平府,监军行辕。 自从刘成拿下张玉的查帐权,这里就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孤岛。 燕王府拨来的一百名护卫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看人的眼神都带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刘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空气中满是尘封帐册的霉味。 他带著从南京带来的几个心腹小太监,夜以继日地埋首於那堆积如山的帐册中。 他就不信,自己一个在宫里管了一辈子帐的老人精,会查不出一个粗鄙武夫做的假帐。 他要找到证据,用它狠狠敲打朱棣,让那位骄傲的燕王明白,谁才是代表陛下的钦差。 可一连查了三天,刘成不仅没找到任何破绽,反而把自己搞得头昏脑涨。 这帐本……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正常。 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买了多少锄头、了多少银子、从哪个铁匠铺买的、经手人是谁,一目了然。 租了多少耕牛、租金几何、从哪个村的地主家租的、中间人是谁,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每天伙房用了多少斤米麵、消耗了多少捆柴火,都有一本独立的流水帐可以相互印证。 所有单据票號齐全,上面的印章也都货真价实。 刘成和他手下的小太监把算盘珠子都快盘出了火星子,可核算下来,帐目分毫不差。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刘成烦躁地將一本帐册摔在桌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他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太清楚天底下就没有这么干净的帐本。 但凡经手钱粮的差事,哪有不上下其手的? 这张玉的帐本做得如此“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是一本经过高手精心炮製过的,完美的假帐。 他知道自己被朱棣和那个该死的张玉耍了,却偏偏没有证据。 总不能指著一本自己都挑不出错的帐本,去跟朱棣说这是假的吧? 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议:“公公,要不……我们找几个办事的书吏来问问话?” 刘成眼睛一亮。 对,帐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审问的结果,却让他更加失望。 这些书吏,要么是刚从溃兵营里提拔上来的大头兵,连字都认不全,纯粹的滚刀肉。 你问他买锄头了多少钱,他挠著头说好像是一钱银子一把。 你再问他帐本上为何记著一钱零五文,他便一瞪眼:“那……那可能还含了运费?” 要么就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油条,说话滴水不漏,问东答西,绕来绕去就把你绕进云里雾里。 一场审问下来,刘成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群泥鰍摔跤,有力无处使。 他彻底没辙了。 …… 就在刘成一筹莫展之际,被他亲手革职的指挥僉事张玉,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刘公公。”张玉一进门就大倒苦水,“您可得为我们这些办差的做主啊!” 刘成冷著脸:“怎么了?” 张玉嘆了口气,开始掰著指头诉苦:“公公,您把帐本都拿走了,我们手头上的差事可就全停了。前日说好要换发的铁锹,库房不批;昨日谈好的草料,没法付钱,人家差点拉回去;伙房的木炭也快用完了,等著拨款去买,再耽搁下去,几万弟兄可都得喝西北风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脸上都快急出眼泪来了。 “公公,您看这帐……到底还要查多久?总得给个准信吧?这要是耽误了屯田的大事,我……我可担待不起啊!” 刘成听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这哪里是诉苦,分明是来逼宫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的阳谋。 你不是要查帐吗?好,让你查。但你查帐期间,所有工作停摆,出了任何问题,这个责任都得你刘成来背! 刘成气得嘴唇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查不出问题?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一个小太监慌张地跑了进来:“公公!不好了!外面……外面有好几百个军士,把咱们行辕给围了!” 刘成心头一跳:“什么?反了他们!” 他快步走到门口,从门缝朝外望去。 只见行辕外黑压压地站满了士兵,虽未携带兵器,但个个面带怨色,交头接耳。 一些刻意拔高的议论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听说了吗?朝廷派来的刘公公把管帐的张將军给撤了!” “不止,连帐本都收走了!这个月的伙食都没钱买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要饿肚子?” “唉,他一个太监动动嘴,就不让咱们吃饭了?” “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来帮咱们的,是来捣乱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刘成的心里。 他终於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陷阱。 现在,整个燕王大军从上到下,都视他为断了眾人活路的罪魁祸首。 …… 当晚,燕王麾下大將丘福,提著一坛酒和一只烧鸡找上了门。 他满身酒气,脚步虚浮,说是特地来给刘公公“赔罪”。 酒桌上,丘福拍著刘成的肩膀,大著舌头说道:“刘……刘公公!我、我丘福是个粗人,白天多有得罪!您……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刘成强笑著:“不敢。” 丘福又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凑到刘成耳边,压低了声音:“公公,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是斯文人,就该在行辕里喝喝茶、看看帐本,享享清福。外边那些舞刀弄枪的粗活,就交给我们这些粗人。” “我们这些在刀口舔血的兵痞,不懂什么朝廷规矩,就认一个死理……” 他停顿下来,一双虎目死死盯著刘成。 “谁让我们有饱饭吃,谁就是我们的爹娘。” “谁要是敢断了我们的活路……” “那可就別怪我们手里的刀不认人了。” 丘福说完,嘿嘿一笑,举起酒罈又是一通猛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 刘成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几滴酒水洒在了桌上。 威胁。 这是最直接、最赤裸的威胁。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识时务地查下去,明天他的尸体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永平府外的某条臭水沟里。 他怕了。 他终於明白,这里不是讲规矩的紫禁城,而是隨时会死人的军营。 他手中的圣旨,在这些只认燕王的骄兵悍將眼里,屁都不是。 刘成看著眼前满脸横肉、煞气腾腾的丘福,心中那点属於“钦差”的尊严和傲气,彻底碎了。 他只想活下去。 第121章 朱棣的第一课 丘福醉醺醺地走了。 刘成在冰冷的房间里,独自呆坐了一夜。 灯芯在油盏中“噼啪”爆了一下,將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一夜未眠。 丘福那句混著酒气与血腥味的话,在他耳边反覆迴响。 “谁要是敢断了我们的活路……” “那就別怪我们手里的刀不认人!” 每想一次,他就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袍子,可那股寒意却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他怕了。 在皇宫里勾心斗角一辈子,他见识过各种阴狠手段,也见过皇帝灭人满门的天威。 可那些都隔著一层叫“规矩”的纱。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闻到死亡的味道。 在这里,朱棣的意志就是律法。 他这个所谓的“钦差大臣”,不过是只被扔进狼群的羊。 想明白这一点,刘成心中那点属於“天使”的骄傲,也如灯油般耗尽了。 他只想活下去。 …… 天刚蒙蒙亮,宿醉未醒的丘福和一脸委屈的张玉就接到了燕王府的紧急军令。 让他们即刻去监军行辕“请罪”。 两人一头雾水,但军令如山,只好硬著头皮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可这一次,刘成的態度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竟亲自迎出大门,脸上堆满了亲切和煦的笑容。 “哎呀!两位將军,快快请进!” 刘成拉著张玉的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昨日是咱家糊涂了,错怪了將军,还请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张玉和丘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困惑。 这老太监吃错药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刘成已亲手將那几大箱帐册推了回来。 “张將军,这些帐目咱家已经核查过了,做得很好,很清楚!” 他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简直是帐目界的楷模!咱家定会修书一封,向陛下为將军表功!” 说完,他又转头对著丘福拱了拱手:“丘將军,昨日你那番话可谓是醍醐灌顶!咱家受教了!” 这一番操作,直接把两个武將给整不会了。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朱棣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他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刘公公!”他一进门就拱手行礼,“本王听闻昨日丘福这个莽夫酒后失德,衝撞了公公,特地將他绑来,任由公公发落!” 他对著身后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作势要捆绑丘福。 “哎,使不得!使不得!” 刘成连忙上前拦住。 他拉著朱棣的袖子,一脸诚恳地说道:“王爷,您这可就是折煞咱家了!丘將军是性情中人,咱家喜欢还来不及呢!” 他又看了看一脸懵圈的张玉。 “至於张將军的事,更是场误会!从今往后,这屯田之事,还需多多仰仗两位將军才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们之间情同手足。 朱棣看著刘成那张笑成一朵菊的老脸,心中冷笑。 他知道,这条皇帝派来的狗,已经被打服了。 但他要的,不只是打服。 …… 当天深夜,朱棣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提著一壶热茶来到刘成的行辕。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两人对坐,谁也没先开口,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还是朱棣先打破了沉默。 “公公。”他声音平静,“本王知道,您心里有怨气。” 他站起身,亲自为刘成续上一杯热茶,茶雾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然后,他对著刘成深深鞠了一躬。 “本王,代他们给您赔个不是。” 刘成手一哆嗦,茶水险些洒出来,他连忙起身搀扶:“王爷!使不得!您这是要折煞老奴啊!” 一个是最强藩王,一个是天子近侍,此刻却上演著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 朱棣直起身,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深邃。 “公公,你我都是在为父皇办事,有些话,本不该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如今北方这局势,公公比本王更清楚。前有蓝玉拥兵虎视眈眈,后有朝中文官处处掣肘,本王这十几万弟兄,过得连乞丐都不如。” 他眼中泛起一丝血丝。 “您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讲南京城里那套规矩吗?” 刘成端起茶杯,借著饮茶的动作掩饰著內心的震动。 朱棣的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里是战场,不是朝堂。 朱棣看著他阴晴不定的脸,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公公,你我其实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屯田搞好了,你我在父皇面前都是天大的功劳;可要是搞砸了……” 他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著刘成。 “父皇的脾气,您比我清楚。到时候,这口黑锅,你我谁都背不起。” “蓝玉打过来,本王大不了一死,可公公您……” 那未尽之语的威胁,让刘成后心猛地一凉。 他知道朱棣说得没错。 如果朱棣倒了,他这个监军太监,在皇帝那里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看著朱棣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彻底放下了所有幻想。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爷……”刘成的声音有些乾涩,“老奴……愚钝,还请王爷示下。” 朱棣笑了,笑得很温和。 他凑到刘成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以后这屯田的帐目,还需公公派几个得力的人,来『协助』张玉一同管理,毕竟军中粗人不懂算数,有您的人看著,本王也放心。” “至於这屯田所產的粮食,除了上缴朝廷的定额和供给大军的用度之外……每年,总会多出那么一些『盈余』吧?” “届时,这笔『盈余』,便作为公公不辞辛苦的酬劳,您看如何?” 刘成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这是在拉他入伙。 不,是告诉他,从今以后一起做假帐,一起侵吞军粮,一起欺上瞒下。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巨大的恐惧几乎让他站起身来。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诱惑,又將他死死按在椅子上。 他在宫里熬了一辈子,金山银山从手里流过,可没有一分是他的。 现在,一个富可敌国的机会就摆在面前。 他端著茶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著杯中自己的倒影。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朱棣带笑的目光。 然后,他轻轻地、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22章 投名状 辽西屯工所。 一间单独隔开的营房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郭英已经在这里枯坐了近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是大明最年轻有为的前锋主將,武定侯的侄子,將门之后。 现在,他只是一个阶下囚。 起初,他一心求死。 他试过绝食,被灌下米汤;试过用头撞墙,被绑在床板上。 蓝玉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 不审,不问,不杀。 就是好吃好喝地“养”著他。 每天三顿饭准时送到,伙食比他以前在南军当总兵时还好。 这种“养”,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隨著时间推移,死亡的衝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 他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透过那扇窄小的窗户,呆呆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他看著那些被俘的明军士兵,一天天地发生著变化。 他看到他们从最初的麻木、绝望,变得渐渐有了生气。 他们在辽东军的监督下修路、挖矿、盖房子。 他时常能听到他们在下工后,隔著营墙传来粗野的笑骂声。 他看到他们兴奋地围在一个叫“工分兑换处”的房子前排著长队。 他们用一种小小的竹牌,换取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驱寒的烈酒,甚至是崭新的衣。 他看到一个叫赵四的普通屯工,因发明了一种省力的独轮车,被大张旗鼓地奖励了一百“工分”,还提拔成了一个专门改良工具的小管事。 每天不用再乾重活,身边甚至还跟了两个护卫。 这一切,都顛覆了郭英过去几十年的认知。 他出身將门,太清楚军中森严的等级。 而在这里,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秩序。 一种靠劳动和智慧,来换取尊严和地位的秩序。 直到那天晚上,负责看守他的辽东老兵將自己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腊肉拨给了他。 那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笑起来有些嚇人。 “郭將军,何必跟自己过不去。”老兵一边嚼著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我们大帅说了,英雄不问出处。你看外面那些人,只要肯干,晚上都能吃上肉,不比在你们南军吃了上顿没下顿强?”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了郭英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出征前,麾下士兵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陈米,是能硌掉牙的冰冷麵饼。 而他如今一个阶下囚,却能在这里吃上肥美的腊肉。 这何其讽刺。 他开始反覆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和整个家族为之流血牺牲的大明朝廷,到底给了底层士兵什么?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未想过。 因为他觉得,忠君报国,天经地义。 可现在,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无法抑制。 就在郭英被这种思索折磨得日渐憔悴时,蓝玉来了。 这是石河谷之战后,两人第一次面对面。 营房的门被推开,蓝玉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护卫。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平静得像个许久未见的老友。 郭英下意识地从床板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困惑,但唯独没了最初那种求死的决绝。 蓝玉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捲起来的文书,轻轻放在郭英面前。 “看看吧。”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郭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 他拿起那份文书,缓缓展开。 这是一份来自南京的秘密情报,纸张的角落里盖著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属於蒋瓛情报司的赤色小印。 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让他呼吸一滯。 情报上说,在他“战死”的消息传回南京后,他的叔父、大明武定侯郭兴,被皇帝以“治家不严,纵容家奴与民爭利”的罪名当朝申斥,爵位由“公”降为“侯”。 郭英的手指猛地攥紧,纸张被捏得变了形。 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降爵,这是皇帝在敲山震虎。 因为他郭英败了,郭家在军中最重要的那根顶樑柱倒了,所以皇帝不再需要顾忌,可以开始名正言顺地削弱军功集团了! 蓝玉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直到郭英將那份文书死死攥成一团,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蓝玉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残酷。 “你活著,是骄兵悍將,功高震主,所以你必死无疑。” 他指了指那份被揉成一团的情报。 “你死了,你的家族就成了无牙的老虎,会被一点点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郭將军,这就是武將的宿命。” 蓝玉的每一句话,都將郭英过去所坚信的信念割得支离破碎。 郭英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著蓝玉,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到底想说什么?!” 蓝玉摇了摇头。 “我这里不讲君臣忠义,只讲功过活路。” “你若愿为我效力,我便让你重领兵权,让你亲手为郭家打出一个真正的铁桶江山。”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郭英一个喘息的时间。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若不愿,我蓝玉绝不为难你。” “这里好吃好喝,你可以继续住下去。待到开春冰雪消融,我会派人將你安然无恙送回南京。” “到时,你可以亲眼去看看,你的家族会是什么下场,而你一个死而復生的『罪將』,又会是什么结局。” “你自己选。” 说完,蓝玉转身便走,迈著沉稳的步伐,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亮里。 他將这个天大的选择题,完全留给了郭英。 那天晚上,郭英又是一夜未眠。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蓝玉那冰冷的话语,以及叔父被降爵的消息。 忠诚与背叛,荣耀与生存,家族与自我。 他想到了叔父那代开国宿將,如今却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又想到了外面那些曾经为大明卖命的士兵,如今却因能吃上一口饱饭而欢呼雀跃。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苍白的阳光照进营房时,郭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都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过一次之后才有的平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皱巴巴的囚服,迈步走出了这个关押他三个月的牢笼。 清晨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到不远处一队巡视的辽东官兵正向这边走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迎了上去。 在那些辽东官兵惊愕的目光中,他这个曾经的大明前锋主將,“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 他抬起头,对著为首的那名辽东军官,用一种沙哑但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罪將郭英,求见大帅。” “愿为大帅效死!” 第123章 新的任命,旧的袍泽 当郭英嘶哑著嗓子喊出那句“愿为大帅效死”之时,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某种沉重的东西,就此崩解。 隨之而来的並非背叛的羞耻,而是一种死过一次之后才有的、奇异的轻鬆感。 他再也无需为那个早已拋弃他和家族的朝廷,去背负任何枷锁。 他只需要为自己,为家人,也为那些还愿意相信他的袍泽,寻找一条活路。 前来巡视的辽东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不轻,脚下甚至趔趄了一下。 “快!快去稟报总管府!”他衝著身旁的亲兵压低声音吼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惊惶与急切。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派人將此事火速上呈。 … 半个时辰后。 郭英被带到了辽东军政总管府的议事大厅。 这里,他曾无数次在梦中以征服者的姿態踏足。 而现在,他却是一个降將。 大厅內瀰漫著一股陈旧木料与皮革混合的气息,肃杀而安静。 数十根巨烛静静燃烧,將厅內眾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沉默的鬼神。 辽东集团的所有核心將领皆已在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左手边,是以耿璇和曹震为首,由蓝玉从京城带来的嫡系將领。 他们看著郭英的眼神平静中带著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刚刚出土、不知成色的古物。 右手边,则是在辽东本地提拔起来的新生代將领。 他们的目光就直接得多。 那里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与敌意。 一个出身辽东的年轻千总,甚至毫不客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咳,引得周围几人投来会意的目光。 毕竟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山海关下与这个男人进行著你死我活的廝杀。 郭英挺直了腰杆,將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他是一个败將,但他没有垂下头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等待那个即將决定他命运的男人出现。 很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蓝玉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厅內所有將领,无论派系,全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大帅!” 眾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在大厅中激起一阵迴响。 蓝玉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郭英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对降將的轻蔑,只是平静地注视著。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了郭英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一言不发。 厅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想好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郭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罪將郭英,想好了。” “好。” 蓝玉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过身,对著旁边的亲兵吩咐道:“取刀来。” 很快,一名亲兵双手捧著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了上来。 蓝玉亲自打开了木盒。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柄崭新的佩刀。 刀身修长,黑色的刀鞘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蓝玉拿起那柄刀,走到郭英面前。 “昔日的郭总兵,已经死在了石河谷。”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蓝玉麾下一名新的將士。” “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你的功,你的过,我都会记著。” 说完,他將那柄佩刀亲手递到了郭英的手中。 郭英伸出双手。 刀入手,很沉。 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手腕微微一颤,几乎有些拿不稳。 他知道这柄刀代表著什么。 他单膝跪地,將刀高高举过头顶。 “谢大帅!郭英定不负大帅所託!” “起来吧。” 蓝玉让他起身,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他的新任命。 这个任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也包括郭英自己。 蓝玉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自今日起,我任命郭英为……辽西屯工所副总管!” 任命一出,大厅內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屯工所副过问后勤生產的文职? 让一个曾经统领五万大军的悍將,去管一群俘虏种地? 不等眾人想明白,蓝玉的下一个任命更是让所有人满心困惑。 “兼任『战俘感化营』,总教习!” 战俘感化营?那是什么地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问號。 蓝玉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他开口解释道: “我们在石河谷俘虏了数万明军,其中大部分士兵已在屯工所安顿下来。” “但,还有近百名如郭英將军一样的中高级军官。” “他们的心里还抱著所谓的『忠义』,不愿劳动,一心求死,或者总想著逃跑。” “这些人,是顽石。” 蓝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郭英的身上。 “郭將军,你的新任务不是管理生產,也不是上阵杀敌。” “我要你去跟这些你的昔日袍泽,『谈心』。” “他们信不过我,信不过耿璇,也信不过曹震,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反贼。” “但他们或许信得过你。” “因为你和他们一样,曾为同一个朝廷卖过命,有著同样的骄傲,和同样的绝望。” “我要你用你的经歷,你的眼睛,去告诉他们,留在这里是一条活路。” “而且,也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蓝一个字一顿地问:“你,能做到吗?” 听完这番话,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之前心怀困惑的將领,此刻都恍然大悟。 高! 实在是高! 这个任命看似將郭英这个降將放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实则是將他这颗最特殊的棋子,用在了最恰当的地方。 这是一招攻心之计。 郭英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蓝玉会交给他这样一个特殊的任务。 这比让他带兵衝锋要难上一百倍。 但他瞬间就明白了蓝玉的深意。 这是对他的考验,也是对他的信任。 更是他彻底融入这个集体唯一的“投名状”!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著蓝玉重重抱拳。 “大帅放心!” “末將……领命!” … 任命宣布完毕,將领们陆续散去。 耿璇和曹震走过郭英身边时,对他善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是蓝玉的死忠,蓝玉的决定,他们无条件支持。 但那些辽东本地的將领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郭英身边走过,眼神里的审视与不屑丝毫没有加以掩饰。 甚至还有人在经过时,故意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但足以让郭英听清的冷哼。 郭英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他需要用真正的功劳来换取这些人的认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是情报司总管,蒋瓛。 “郭將军,恭喜了。” 蒋瓛的声音很平,很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郭英转过身,对著这位曾经的锦衣卫头子拱了拱手。 “蒋总管客气了。” 对於这个男人,郭英的心里存著一份深深的忌惮。 蒋瓛没有多余的废话,从袖中拿出了一卷薄薄的纸,递给郭英。 “这不是贺礼。” 他说道。 “这是一件工具。” 郭英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罗列著十几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之前的职务和籍贯。 郭英一眼就认出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 他有些惊讶:“李德?” 这个李德曾是京营的千户,更重要的是,他曾是自己叔父武定侯郭兴府上的门生,算得上是郭家的半个自己人。 “这份名单上的人,”蒋瓛用他那毫无波动的声音解释道,“都是在『感化营』里跟你有些渊源的人。” “要么是旧识。” “要么是同乡。” “要么,就是你叔父或者你父亲的旧部。”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缓缓说道: “这些人,或许能成为你打开局面的突破口。”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郭將军,你要记住。” “大帅的信任不是凭空得来的。” “也不是靠一场仪式就能真正得到的。” “它需要將军您拿出真正的『投名状』来换。” 蒋瓛的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他等於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郭英:如果你办不好这件事,那么在这里,你就永远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 一个隨时可以被丟弃的工具。 说完,蒋瓛不再停留,对著郭英微微点头,便转身融进了大厅的阴影里。 郭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中。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里那柄冰冷的佩刀。 又看了看右手里那份薄薄的、却无比沉重的名单。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意味的苦笑。 他的战爭並没有因为兵败而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刀剑与鲜血的搏杀,变成了一场在人心之间进行的、更加艰难的无声较量。 郭英握紧了手中的刀和名单。 第124章 一碗热汤与冰冷的心 第二天一早,郭英就换上了一身乾净的便服。 他没有佩戴蓝玉昨日授予他的新刀。 也没有带任何一个总管府派来的护卫。 他只是一个人去了屯工所的伙房。 伙房里热气蒸腾,一口巨大的铁锅正燉著香气扑鼻的羊肉,滚沸的汤汁咕嚕作响。 这是辽东军为了改善伙食,特意从巴特尔部落换来的肥羊。 郭英找到了负责伙房的管事。 他没有摆出任何副总管的架子,只是平静地要求对方准备一个食盒。 食盒里要装上一大碗最肥美的羊肉汤,再配上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伙房的管事不敢怠慢,很快就將一切都准备妥当。 郭英亲自提著那个还冒著热气的食盒,一步步走向那个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 感化营设立在屯工所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专门关押著近百名自石河谷之战后被俘的明军中高级军官。 和那些已经接受现实、开始劳动的普通士兵不同,这些人是“硬骨头”。 他们曾经都和郭英一样身居高位,享受著朝廷的俸禄和旁人的敬畏。 一份可笑的骄傲让他们不屑於与普通士兵为伍,更不屑於为“反贼”干活。 蓝玉为安抚他们,也为防止他们在屯工中煽动叛乱,便设立了这个地方。 这里不强迫他们进行任何劳动,每天也有固定的饭食供应。 但他们的行动受到了最严格的限制。 每个人都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营房里。 除了短暂的放风时间,他们见不到任何人。 这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郭英提著食盒,走进了感化营的监区。 看守的士兵立刻上前行礼:“郭总管!” 郭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他扫了一眼两排死气沉沉的营房,然后径直走到了其中一间的门前。 门上掛著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著两个字——李德。 正是蒋瓛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 “开门。”郭英平静地吩咐道。 看守不敢犹豫,立刻用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门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著霉味和汗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营房里很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背对著门口,盘腿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郭英提著食盒缓缓走了进去,对看守使了个眼色。 看守会意,立刻退了出去,並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营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郭英没有说话,只是將食盒轻轻地放在了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小木桌上。 他打开了盒盖。 瞬间,一股浓郁的、带著膻味的羊肉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但这足以让任何飢饿之人流口水的香味,似乎並没有引起那个背影的任何反应。 郭英自己拉过一张小凳,在桌边坐了下来。 “李兄。”他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些许沙哑。 坐在床板上的那个人,身体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 郭英並不在意,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刚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我跟你一样。” “不,甚至比你还要不堪。” “我每天想的就是怎么去死。” “我觉得我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 “我亲手葬送了五万弟兄,我是罪人!” 他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讲述一个別人的故事。 “可是,他们不让我死。” “蓝玉不让我死。” “他找人看著我,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我。”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比拿刀子一刀一刀割我的肉还难受。” 李德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后来,我不闹了,也死不掉,就每天看著窗外。” 郭英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扇小小的窗口。 “我看著那些跟我们一起被俘的弟兄们。” “看著他们怎么从绝望到麻木,再到……找到活路。” “我亲眼看到,一个叫赵四的屯工,就因为改进了一个小小的独轮车,获得了比別人多十倍的粮食和酒肉。” “我亲眼看到,那些以前在我们军中连饱饭都吃不上的大头兵,在这里因为干活卖力,晚上都能分到一大块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言的滋味。 “甚至,我这个一事无成的阶下囚,吃的都比以前当总兵的时候还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还在冒著热气的羊肉汤。 “李兄,你在我叔父武定侯府上当过差,你告诉我,咱们大明朝的军营里,一个普通的千户,能每天都喝上这么一碗不掺水的羊肉汤吗?” 这一次,李德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沉默著。 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郭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继续加了一把火。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他妻子写的家信,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 “就在前几日,蓝帅派人给了我这个。” “是我內人从京城寄来的家书。” 听到“家书”两个字,李德那如同石化了一般的身体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胡茬、写满了憔悴与屈辱的脸。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郭英手里那封信,眼神里是一种压不住的渴望。 郭英嘆了口气,將信里所说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德。 他讲了朝廷如何拖欠他们这些“阵亡”將士的抚恤。 讲了他家里如何用度紧张。 最后,他讲到了他叔父武定侯郭兴,如何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皇帝申斥,夺去了爵位。 郭英的声音有些不稳:“李兄,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为之流血牺牲,所换来的下场!” “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 “我们的家人在后方,却连最基本的抚恤都拿不到!” “我们的家族因为我们不在了,就立刻遭到了无情的打压和清算!”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陛下,真的还值得我们为他去死吗?!” 他的质问声色俱厉。 李德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但喉咙里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知道,郭英说的都是事实。 郭英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 “李兄,我今日来找你,不是要逼你做什么选择。”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一些东西。” “你我都是武將,都是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人。” “我们求的,无非就是一个功名,一个前程,一个能让家人安稳度日的保障。” “以前,我觉得这些只有大明朝能给。”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他说完这一切,然后站起身,將那碗香气四溢的羊肉汤往李德面前推了推。 “汤快凉了。” “喝吧。” “不管你怎么想,肚子总不能一直饿著。” 说完,他不再看李德一眼,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门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个无比冰冷又无比轻蔑的声音。 “站住。” 郭英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李德已经从床板上站了起来。 李德走到桌边,看都没看那碗羊肉汤一眼,只是冷冷地盯著郭英。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郭將军。”他故意加重了“將军”两个字的读音,“你跟我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也像你一样摇尾乞怜,投降反贼,对吗?” 郭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李德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种病態的、固执的笑容,“想让我李德背叛朝廷,背叛陛下,除非我死!” “你说的那些家信、降爵,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不过是你们这些反贼编造出来,动摇我军心的下三滥手段!” 他伸出手指著门口。 “郭將军,你曾经是我敬佩的英雄。” “但现在,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若是只为了这碗羊肉汤就想让李某学你卖主求荣,那还是请回吧!”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郭英脸上。 郭英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热气,瞬间就凉透了。 他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羊肉汤,浓郁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充满了讽刺。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李德一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郭英明白了。 靠一碗热汤,是暖不透这些人的心。 想敲碎这些顽石,他需要换一种方法,一种更重的,更狠的方法。 第125章 御史的生意经 当郭英还在头疼不已时,数百里外的永平府,监军刘成的日子却过得异常滋润。 自从在那夜与朱棣达成心照不宣的“交易”后,这位来自南京的“御史”就彻底变了个人。 他不再去屯田区指手画脚。 也不再抱著那些根本看不懂的帐册吹毛求疵。 他仿佛真成了一个纯粹代天子巡视的吉祥物。 朱棣为他安排的行辕里烧著上好的银骨炭,暖意融融。 刘成每日都歪在铺著厚实毛皮的暖炕上,身边总有小太监殷勤地为他续上新沏的顶尖毛尖,茶香氤氳。 饭食更是由府城里请来的名厨主理,菜色精致,日日翻新。 偶尔閒得无聊,他便会叫上几个从南京带来的小太监,凑成一桌听曲斗牌。 “刘公公,您这牌技,放眼整个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一个小太监諂媚地奉上一张牌,引得满屋子响起附和的笑声。 刘成眯著眼,享受著这一切,似乎早已將皇帝交办的“监军”职责忘得一乾二净。 但牌局散后,满室的喧囂褪去,他真正的“差事”才刚刚开始。 他並非真的耽於享乐,只是换了一种更聪明、也更隱蔽的方式,为他的新“主子”和自己的切身利益奔忙。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窗纸,在书房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刘成屏退了所有下人。 四周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轻响。 他亲自挽起袖子,不紧不慢地在砚台里滴上几滴清水,隨即握住墨锭,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 墨香渐渐瀰漫开来。 他从一个上了铜锁的黄梨木匣中,取出了一卷质地上好的宣纸。 第一封信,是给皇帝陛下的奏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刘成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笔尖落下。 奏报中,他將燕王朱棣的形象描摹得近乎完美。 “燕王殿下宵衣旰食,亲领將士开荒,晨出暮归,与士卒同食同寢,臣亲见其掌中俱是血泡” 他又写永平府的將士们是如何被燕王感召,在冰天雪地中爆发出惊人的热忱。 “朔风凛冽,滴水成冰,然军心似火。军屯大业热火朝天,臣观之,实乃我大明江山之幸事。” 在他笔下,荒凉的北境军屯儼然成了一项足以彪炳史册的伟大工程。 奏报的最后,他用一种极为谦卑的语气总结道:“臣亲眼所见,燕王之贤、士卒之勇,实乃我大明之幸、国朝之福。有此雄兵,何愁蓝贼不灭?有此贤王,何愁北疆不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將这份文采飞扬的奏报小心翼翼地折好、封入信封。 接著,他拿出第二张纸。 这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一份特殊的“帐本”。 这本帐册的底子由姚广孝亲自授意,再由那个叫张玉的武將笨拙地执行,最后经他派去的心腹太监仔仔细细“润色”过,確保天衣无缝。 帐册上,开荒屯田的各项支出都罗列得清清楚楚:买种子的钱、买农具的钱、修缮水利的钱,每一笔都有名有据。 当刘成的手指划过“农具採买”那一项时,嘴角微微翘起。 这一项的开销,被不动声色地多报了三成。 理由无懈可击——北方战乱初平,铁价飞涨,工匠难寻。 他又看向“预计產出”那一栏,估算被非常保守地压低了两成。 理由同样无可挑剔,北方土地贫瘠,气候苦寒,头年开荒不敢预期太高。 这一增一减,便凭空“亏”出了一笔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差额。 这笔差额,在不久的將来,就会变成他们这些“局內人”可以私下瓜分的丰厚利润。 刘成的手指在帐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心里清楚,光靠自己和朱棣两个人,吞不下这么大的盘子,也唱不圆这台戏。 他需要更多的“同伙”。 於是,他摊开了第三张信纸。 这一次,写的不再是冠冕堂皇的公文,而是夹杂著私人情谊的密信。 第一封,是给户部那位王侍郎的。 他与此人相识於微时,深知对方的脾性。 信中,他先是絮絮叨叨地回忆了几件昔年在宫中相互扶持的旧事,而后话锋一转,开始大倒苦水,抱怨北地苦寒、差事不易。 在信的末尾,他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兄台有所不知,北方屯田虽为军国大事,但偶尔也能清点出些许帐面上没有的边角料,如上好的木材,或是一些新探明的无名矿產。这些东西若循规蹈矩入了官仓,层层盘剥下来,怕是所剩无几,白白耗损了。小弟寻思,若能將这些『报损』的物资折价,由兄台在南方的家人代为处置,一来可为国库挽回些许损失,二来亦可让府上子侄多一笔营生。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通篇没有一个“贪”字,却將“官商勾结,利益均沾”的交易说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笔,几乎可以想见那位王侍郎读到此处时,眼神会如何变化。 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一定能看懂这背后的商机,也自然会乐意在户部那边为北方的帐目打打掩护。 写完给王侍郎的信,刘成又用类似的方式,给兵部一位手握实权的“老熟人”和工部那个他新认的“乾儿子”分別写了信。 信中许诺的好处大同小异,都是一张能从北方屯田这个巨大“盘子”里分一杯羹的入场券。 他在宫里钻营了几十年,早就看透了。 乡情、交情,都不过是包裹利益的衣罢了。 唯有將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牢牢捆绑在一起的共同利益,才是这世上最牢固的关係。 只要南京城里那些手握权柄的朝臣们,或多或少都成了“北方军屯”这个项目的股东,朱棣那边就等於在朝中上了一道最坚固的保险。 將来,即便皇帝起了疑心要彻查,这些“既得利益者”也一定会拼了命地站出来为朱棣说话。 保住朱棣,就是保住他们自己源源不断的財路。 他將三封密信並排放在桌上,目光一一扫过。 做完这一切,刘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精神上却有种奇异的亢奋。 他將所有信件仔细用火漆封好,亲自用印章压实。 “来人。” 他叫来自己最亲信的小太监,將几封信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这几封信,你亲自去办,务必走最可靠的渠道送出去。”他压低了声音,特別叮嘱道,“尤其是给万岁爷的奏报,必须以八百里加急,最快速度呈送到御前,绝不可有半点差池!” “请公公放心,小的半步不敢耽搁!”小太监將信揣入怀中,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刘成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冰冷的寒风灌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袍。 窗外是灰濛濛的北国冬日,一片萧瑟。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明年秋收之后,这第一批粮食打下来,自己该从燕王那里分走多少“酬劳”,才算合適呢? 三成? 还是……五成? 他用舌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这一辈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个决定,就是在那个雪夜里,向那位前途无量的燕王殿下,低下了自己曾经高贵的头颅。 第126章 来自东瀛的刀与银 就在北平的刘成编织著他那张通往南京的利益大网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黄海上,一支悬掛著泉州沈氏商號旗帜的船队正在劈波斩浪。 船队由十艘中等大小的福船组成。 从外面看,它们与那些往来於南北的普通商船没有任何区別,船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身上还残留著海盐风乾后的白色痕跡。 甲板上的水手们肤色黝黑,看上去都是些饱经风霜的普通海商。 但若有经验丰富的水师將领在此,定能看出这支船队的航速远比一般商船要快。 船只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得恰到好处,无论顺风逆风,队形都丝毫不乱,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水师。 船队中最大的旗舰上,一个独臂的彪形大汉正站在船头。 他正是陈祖义麾下最得力的副將,王虎。 咸腥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王虎望著前方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心里多少有些没底。 这是黑龙舰队成立以来执行的最为特殊和遥远的一次任务。 他们的目的地並非大明的任何一个港口,而是大海的另一边,那个自称“日出之国”的神秘岛国——东瀛,扶桑。 这个任务由蓝玉亲自下达,蓝春则负责了所有前期准备。 蓝春通过早已深度绑定的海上巨贾沈万安,雇了几个真正到过扶桑的老海商作嚮导,並弄到了沈氏商號的旗帜作为掩护。 他们的船上没有装载大宗粮食。 取而代之的,是装满了从江南地区收购来的上等丝绸、名窑瓷器和珍贵字画。 当然,在船舱最底层最隱蔽的地方,还藏著这次航行真正的“杀手鐧”。 那是整整五百把由辽东军工司最新出品的制式钢刀,以及一百杆锋利无比的加长马枪。 蓝玉的目的很明確。 他听说如今的扶桑正处於一个极其混乱的分裂时期,各地的“大名”都在疯狂扩充军备、互相攻伐。 他们最缺的就是武器,尤其是来自大陆的精良武器。 而辽东军工司流水线生產出的这些制式兵刃,虽然在辽东军中已算不上顶尖,但拿到铸造技术还很落后的扶桑,绝对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大名都眼红的神兵利器。 蓝玉就是要用这些在他这里略显过时的“淘汰品”,去换取扶桑储量丰富且开採方便的白银和铜。 白银是硬通货,可以用来铸造货幣、购买任何东西。 铜,则是铸造新式火炮不可或缺的关键战略物资。 这是一场一本万利的军火贸易,也是蓝玉为自己庞大的战爭机器寻找新“输血管”的重要一步。 ...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十数日,终於在嚮导的指引下看到了陆地的轮廓。 那便是扶桑的九州岛。 他们缓缓驶入九州地区最繁华的港口之一,博多。 港口里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只,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嘈杂。 说著奇怪口音的商人、穿著各式奇异服装的浪人和武士,將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瀰漫著海风的咸湿、鱼获的腥气与某种不知名薰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味道。 王虎指挥船队在港口一个角落停泊下来。 他沉声下令:“看好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私自下船。” 隨后,他自己带著两名亲兵,与那几位熟悉本地情况的海商嚮导一起上了岸。 按照沈万安的事先安排,他们通过本地商行,很快就將自己“携带了一批来自大明的珍宝想要出售”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不出所料,不少本地豪商闻风而来。 他们对船上的丝绸和瓷器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围著王虎等人极力討价还价。 王虎却对他们爱搭不理。 他牢记著蓝玉的嘱咐:他的目標不是这些小鱼小虾,而是真正能在这里说得上话的实力派,那些手握兵权的一方大名。 果然,在王虎故意放出“船上还有一批做工精良的唐国兵器”的风声后,事情很快起了变化。 第二天,一个自称是九州地区最有实力的大名“大內氏”家臣的武士找上了门。 他要求亲自验看那批兵器。 王虎將他带到了船上。 在一个守卫森严的船舱里,他命人撬开了几个装满兵器的木箱。 “吱嘎——” 箱盖打开,那名武士的目光瞬间就被箱子里闪烁著冰冷光泽的钢刀吸引了过去。 他抽出一把刀。 刀身修长,带著优美的弧度,刀刃在昏暗的船舱里依然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名武士在扶桑也见过不少名家打造的“名刀”,却从未见过如此兼具了美观与杀气的兵器。 他对著角落里一块废弃的厚木板,大喝一声猛地劈了下去。 “咔嚓!” 木板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武士举起刀刃,对著光仔细查看,上面竟是毫髮无损,依旧光亮如新。 “好刀!好刀啊!”武士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讚嘆。 他又看了看那些枪头闪著寒光的长枪,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深知这些兵器对於正在激战中的大內家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的士兵將在战场上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武士当即表示:“这批货物,我们大內家全要了!我立刻回去稟报家主,请他老人家亲自来谈这笔生意!” 王虎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 当天下午,一个穿著华丽鎧甲、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在数百名精锐武士的簇拥下来到了港口。 他就是大內义弘,一个在如今混乱的扶桑凭藉武力和手腕打下一片广大地盘的乱世梟雄。 他亲自登上了王虎的旗舰。 在验看了那批让他心动不已的武器后,他与王虎在船舱里进行了一次简短却高效的谈判。 大內义弘指著那几箱兵器,用生硬的汉话直接问道:“开个价吧,这些,我全要了。” 王虎也不绕圈子,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们不要你们这里的钱,”他说,“我们只要三样东西:白银、铜矿、硫磺。” 这正是蓝玉早就定好的交易原则:用自己能够量產的工业品,去换取对方有限的宝贵资源。 大內义弘愣了一下。 白银虽然珍贵,但他刚刚攻占了一座银矿,產量丰富。而铜矿和硫磺,在他的领地里更是隨处可见的不值钱玩意儿。 用这些在他看来唾手可得的东西,去换取能让他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的神兵利器? 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成交!”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额外附送了王虎几箱同样是从矿山里挖出来的狗头金。 交易很快完成。 大內义弘用堆积如山的白银、铜矿石和硫磺,换走了王虎船上几乎所有的兵器。 临走时,这位野心勃勃的扶桑大名还拉著王虎的手,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这位壮士,你们下次何时再来?如果还有更好的兵器,我大內义弘愿意出双倍,不,三倍的价格来买!” 王虎看著他渴望的眼神,心中暗笑。 鱼儿彻底上鉤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大名阁下,不瞒您说,我们主家手里还有一种更厉害的武器。那是一种能发出雷霆之怒的铁炮,一声巨响,百步之內人马皆碎。” 大內义弘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死死地抓住王虎的手,眼睛里射出贪婪的光芒。 他知道,如果能得到那种武器,別说统一九州,就是挥师东进,去挑战京城里那个所谓的“將军”,也並非没有可能! “壮士!请务必为我引荐你的主家!”他近乎恳求地说道,“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王虎看著他几近疯狂的样子,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 他点了点头:“好,我会將阁下的诚意转达给我们的主人。只是下一次,我们要的东西,可能会更多。” “没问题!全都没问题!”大內义弘拍著胸脯保证道。 ... 第二天一早,满载著白的银锭和黄澄澄铜矿石的船队,在大內义弘派出的武士“友好”护送下,顺利离开了博多港。 看著渐渐远去的扶桑岛屿,王虎的心里感慨万千。 他不过是拿出了主公军营里几百把即將淘汰的刀枪,就轻而易举地换回了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战爭的庞大资源。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条稳定的、用武器换取资源的黄金航线已经正式建立。 而那个被欲望冲昏头脑的扶桑大名,也將彻底沦为辽东集团在这片岛屿上最忠实的代理人。 第127章 冰面上的运动会 当满载著金银的黑龙舰队行驶在归途之上时,数千里之外的辽东已进入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节。 刺骨的北风卷著鹅毛般的雪片,在旷野上空打著旋呼啸而过,发出悽厉的呜咽。 大地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目之所及,一片茫茫。 军营外的河流也冻上了足有一尺多厚的坚冰,冰面在惨白的日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变得不再可能。 战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这短暂的平静,却给辽东大营的將领们带来了新的烦恼。 几万名精力旺盛的士兵终日窝在营房里,无所事事。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早已习惯了在刀口上舔血的紧张日子。 这突然一閒下来,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自在。 就好像一头被关进狭窄笼子里的猛虎,有力气却没地方使。 营地里开始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汗味、劣质菸草和无聊情绪的躁动气息。 很快,各种乱七八糟的破事便层出不穷。 今天,是东营的两个总旗为了谁的铺位多占了一寸,在操场上打得鼻青脸肿,血都溅到了雪地上。 明天,是西营的几个老兵偷偷躲在马厩最里侧,用一块破木板当桌子聚赌,被巡逻队抓了个正著。 还有些老兵油子,仗著自己资格老、战功多,开始对新来的年轻军官阳奉阴违,操练时故意慢上半拍。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却像是军营这件结实袍子上滋生出来的虱子,不致命,但分外噁心。 它们正一点点地侵蚀著这支军队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严明纪律。 负责日常军务的耿璇和曹震为此操碎了心。 二人加大了巡逻的力度,也加重了处罚的手段。 但效果並不好。 你今天刚把几个赌钱的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明天他们就换个更隱蔽的角落继续。 你前脚罚了两个打架的去刷茅厕,后脚又有另外两人因为口角动起了手。 这就像摁下了葫芦又浮起了瓢,根本治標不治本。 两位將军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將这难题报到了蓝玉那里。 ……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总管府,书房內。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嗶剥声。 蓝玉听完了耿璇和曹震的匯报,並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这算什么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大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 “老虎被关久了,总要磨磨爪子。人,也一样。” 他转过头,看著两位面带愁容的部將。 “他们不是閒得慌吗?不是精力没地方发泄吗?” “那咱们就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 耿璇有些不解,上前一步问道:“大帅,您的意思是……加强操练?” 他补充道:“可这天寒地冻的,许多操练项目都没法进行啊。刀枪都冻得粘手,弟兄们也提不起劲。” 蓝玉摇了摇头。 “不,光是操练太枯燥了。” “他们提不起兴趣。” “我们要换个更有趣的法子。” 他看著一脸疑惑的两位將军,说出了一个让他们都感到很新鲜的词。 “本帅决定。” “在军中,举办一场『辽东镇北军冬季运动会』!” “运动会?” 耿璇和曹震面面相覷,这个词对他们来说过於陌生。 他们带了一辈子兵,还是第一次听说军队不练兵,反而要去搞什么“运动会”。 蓝玉看著他们茫然的表情,耐心地解释起来。 “所谓的运动会,说白了,就是一场全军参与的大比武!” “不过,比的不光是个人武勇。” “咱们要以百户为单位进行比赛。” “比团队的协作,比集体的荣誉!” “而且,咱们也不光比那些劈刺格套、弓马射箭的老一套。” “要加入一些新奇、有趣的项目。” 蓝玉越说越兴奋,他掰著手指头,开始罗列他那些古怪的想法。 “比如,咱们可以在结了冰的河面上划分出场地,进行『冰上拔河』!” “一个百户挑选五十个壮汉,脚下踩著冰,两边对著拉一根大麻绳!” “就看哪个百户的兵下盘最稳、力气最大、配合最好!” “再比如,咱们可以搞一个『百人三足跑』!” “一个总旗,十个小旗的兵排成一排,把相邻的脚都绑在一起。” “然后一起往前跑!”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一百多条腿想跑得又快又稳,就得听一个號令,步调完全一致!这考验的可就是默契!” 听著蓝玉这些闻所未闻的想法,耿璇和曹震都有些发愣。 这……也叫练兵? 听起来怎么更像是一群半大小子在冰天雪地里胡闹。 蓝玉看出了他们的疑虑,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 “当然,传统的项目也不能少。” “个人的摔跤、射箭、负重越野,都要有。” “以此来选拔军中最顶尖的勇士!” “不过,最重要的压轴项目,本帅已经想好了!” 他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那就是,咱们新成立的炮兵营,和那些投降过来的前明军老炮手,进行一场『炮击精確度』大赛!” “让他们对著几里外的靶子,真刀真枪地轰上几轮!” “既能检验他们的训练成果,分出高下。” “又能让全军的將士们都亲眼看看,咱们辽东的火炮,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在为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效力!” 听到这里,耿璇和曹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终於明白了蓝玉的真正意图。 这哪里是什么胡闹的“运动会”? 这分明就是一场规模空前、以赛代练的冬季大练兵! 而且,通过这种新奇有趣又充满对抗性的方式,绝对能將全军上下的好胜心和积极性彻底调动起来! “大帅英明!”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语气中满是发自內心的敬佩。 蓝玉摆了摆手。 “光有比赛还不够。” “想要让这群狼崽子都给咱们拼了命地去爭、去抢,就必须备好足够诱人的好处!”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写了起来。 他头也不抬地对两人说道:“传令下去!” “所有比赛项目,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只要能拿到前三名,都有重奖!” “获得团体冠军的百户,全员每人赏银十两,赏新布一匹!” “除夕夜的加餐,猪肉管够!烈酒管饱!” “而那些获得个人项目冠军的勇士,赏银百两!” “並且,本帅会亲自接见他们!” “表现特別突出的,本帅不吝破格提拔!” “就算他现在只是个无名小卒,只要他有这个本事,本帅就能让他明天就当上总旗,当上百户!” 饶是耿璇和曹震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听完后也不禁喉头微动。 这手笔太大了。 赏钱,赏物,还赏官! 这三重奖励砸下去,別说是那些普通士兵,就是他们这些当將军的听了都有些眼热。 可以预见,这道命令一旦在军中传开,將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果不其然。 当蓝玉的这道“运动会”命令通告全军之后,整个沉寂许久的辽东大营瞬间就炸了锅! “什么?比赛拔河,贏了就全队赏十两银子?” “射箭拿了第一,就能得一百两赏银?还能让大帅亲自见你?” “我的天!百人三足跑?那是什么鬼玩意儿?不管了!管他是什么,贏了过年就有肉吃!干了!” “都別拦著我!老子当年在村里可是有名的『跤王』!这次说啥也得给咱们百户拿个名次回!” 之前还因无所事事而萎靡不振的士兵们,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 他们纷纷涌出营房,在各处空地上聚集起来。 在各自百户、总旗的带领下,他们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备战”。 一时间,操场上吶喊声此起彼伏。 冰封的河面上,號子声响彻云霄。 那些赌博的、打架的,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在即將到来的“运动会”上,击败对手,拿下奖励,为自己的团队爭得荣誉! 就连那些刚刚被策反不久的前明军降兵,在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也都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同样渴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来获得在这个新集体里的一席之地。 一场別开生面的冬季大练兵,就在这样一种欢快又充满激烈竞爭的气氛中,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蓝玉站在大营的望楼上,迎著寒风,看著这片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 这支属於他的军队,正在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变得更加团结,更加强大。 来年开春的那场血战,从这个寒冷的冬天,就已经开始了。 第128章 一声惊雷 这场史无前例的“冬季运动会”整整持续了十天。 辽东大营彻底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每天都有各种新奇有趣的比赛项目轮番上演,也每天都有成堆的赏银和布匹被蓝玉毫不吝嗇地发了下去。 整个军营都沉浸在一种无比高涨的亢奋情绪之中。 而今天,终於迎来了这场盛会最后的压轴大戏。 新旧炮兵之间的炮击精確度大赛! 定辽卫城外,一片开阔的雪原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除了参加比赛的两个炮营之外,几乎所有不需执勤的士兵都跑来了这里,將比赛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好奇和兴奋,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就连总管府的那些文官和被俘的明军將官们,也都被特许前来观战。 蓝玉带著耿璇、曹震、郭英等一眾高级將领,登上了早已搭建好的高大检阅台。 他们的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方的靶场。 在距离检阅台足有三里之外的雪地上,一面巨大的鲜红色旗帜正迎著寒风剧烈飘扬,在纯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那便是今天比赛的唯一目標。 规则很简单。 新旧两个炮营各自拥有二十发炮弹,在规定时间內,谁能用最少的炮弹击中那面红旗,或击中离红旗最近,谁就是胜者。 胜者,同样有重赏。 …… 比赛很快便开始了。 率先出场的是由那些投降明军炮手组成的旧炮营。 这些老炮手其实心里都憋著一股气。 自从投降以来,他们就一直被边缘化。 看著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组建新炮营的年轻士兵们,每天鼓捣著他们闻所未闻的新式火炮,而自己却只能守著这些笨重不堪的老古董。 他们不服气。 他们想借著这次机会证明一下,自己这些打了半辈子炮的老傢伙,並不比那些毛头小子差!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旧炮营的管带,也是一名降將,他对著手下大声吼道,“今天就算傢伙什不如人,咱们也得把看家的本事都亮出来!让大帅,让所有人都瞧瞧,咱们不是吃乾饭的!” “是!” 炮手们齐声应道,声音里透著一股拧劲。 他们推著十门黑黢黢的大碗口銃进入了发射阵地。 这些洪武朝最为常见的火炮又粗又短,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倒扣在地上的巨大铁碗,显得笨拙又丑陋。 “开炮!” 隨著管长一声令下,炮手们开始了忙碌的操作。 他们几个人合力,哼哧哼哧地用撬棍调整著火炮的角度,然后用长长的铁勺將黑火药一点点塞进炮膛,再放入沉重的石制炮弹。 整个过程繁琐而缓慢,全凭炮手个人的手感和经验。 “点火!” 一名炮手拿著一根燃烧的火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火炮的引信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黑灰色浓烟,呛人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一枚不规则的石弹晃晃悠悠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扭的拋物线。 然后“噗通”一声,它落在了离靶子还有好几百步远的雪地里,仅仅溅起一小团微不足道的雪。 “哈哈哈……” 围观的士兵中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鬨笑声。 旧炮营炮手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再来!给老子重新测算角度!”管带恼羞成怒地大吼道。 接下来,旧炮营又接连发射了十几次。 “轰!” “轰!” “轰!” 沉闷的炮声伴隨著呛人的浓烟在场地上不断迴响,炮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出去。 但战果惨不忍睹。 大多数炮弹都打偏了,落点散布得到处都是,毫无规律可言。 只有运气最好的一发炮弹落在了距离红旗大概四五十步的地方,这已经是他们能取得的最好成绩了。 二十发炮弹很快打完,那面巨大的红旗依旧在风中得意地飘扬著。 旧炮营的炮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通红,那名管带更是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这场残酷的现实打得体无完肤。 …… “好了,换人吧。” 检阅台上,蓝玉平静地说道。 他並没有嘲笑那些失败的炮手,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这个时代落后的技术和陈旧的战术,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而他今天要做的,就是用一场最直观、最震撼的表演,来告诉所有人。 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隨著蓝玉一声令下,一支崭新的队伍开进了炮兵阵地。 他们就是由蓝玉亲自组建、亲自训练的嫡系王牌——辽东镇北军第一炮兵营! 这支队伍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的军容太整齐了! 士兵们穿著统一的黑色號服,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动作乾脆利落,眼神沉稳坚定。 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紧张,有的只是强大的自信。 他们推著三门崭新的火炮来到了阵地上。 那是三门通体漆黑、炮身修长优美、炮口在日光下闪著金属寒光的大傢伙。 正是辽东军工司的骄傲,“黑龙一式”重型加农炮! 检阅台上,郭英和李德等一眾將官看著那三门造型奇特的火炮,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这炮……长得也太奇怪了。”李德忍不住对身边的郭英小声说道,“炮管那么长那么细,能结实吗?真打起来,不会炸了膛吧?” 郭英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里也有著同样的疑惑。 身为行家,他知道铸炮的技术极为复杂,炮管越长,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就越高,稍有不慎就会当场炸裂,伤及自己人。 他不相信蓝玉在短短几个月內,就能掌握如此高超的铸造技术。 ……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时,场上的新炮营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操作。 负责指挥的是一名被蓝玉从普通士兵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炮长。 只见他没有急著让手下装填,而是先拿出了一套奇怪的工具。 有类似直尺和圆规的东西,还有一个带著细长铜管、架在三脚架上的黄铜仪器。 他让两名助手拿著標尺跑向远处,然后自己则通过那个黄铜仪器不断地观察、测算,嘴里还念叨著一串串谁也听不懂的数字。 “距离,三里又二十一步。” “风向,西北,风速,三级。” “目標高差,负五尺。” “根据三號射表,仰角应调整为十五度七分。” “一號炮,向左修正半个米位。” “二號炮,基准。” “三號炮,向右修正半个密位。” 听到这一连串精准到让人感到陌生的指令,检阅台上的郭英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奇怪的词汇,但他能感觉到这其中蕴含著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严谨的科学的力量! 这和那些旧炮手全凭经验和感觉的“盲射”,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炮手们根据炮长的指令,迅速地转动著炮身下的机括,將三门火炮的炮口都调整到了一个极为精確的角度。 然后,装填工作开始了。 他们从一个个特製的油纸包里取出早已分装好的颗粒状火药倒入炮膛,接著再塞入一颗颗溜光水滑的浑圆铁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繚乱,与刚才旧炮营那繁琐缓慢的操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全体都有!” 炮长最后確认了一遍所有的准备工作,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三发齐射,放!” 他猛地將令旗挥下! 三名炮手同时拉动了连接在炮尾击发装置上的绳索。 下一秒。 “轰!!!” 一声与之前那沉闷炮响截然不同的、撕裂耳膜般的恐怖巨响炸裂开来! 那声音不再是“轰”,而是仿佛平地响起了一声惊雷! 狂暴的声浪捲起地上的积雪向四周疯狂扩散,围观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纷纷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一些胆小的甚至被直接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三团橘红色的巨大火光在炮口一闪而过! 隨即,三枚漆黑的实心铁弹带著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拖著令人心悸的尖啸声,从炮膛中爆射而出! 它们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人们的眼睛几乎无法捕捉,只看到三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划过了三道几乎完全重合的完美拋物线! 然后,狠狠地砸向了三里之外那面孤零零的红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远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他们清晰地看到,第一枚炮弹落在了红旗的左侧,距离旗杆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第二枚炮弹则落在了红旗的右侧,距离同样近得可怕! 而那最中间的第三枚炮弹,则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 正中目標! “嘭!!!” 一声沉重的钝响传来,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旗杆,在高速旋转的实心铁弹面前脆弱得就像一根乾枯的树枝。 它被拦腰砸断! 巨大的红色旗帜瞬间失去了支撑,在空中无力地翻滚著,飘落下来。 ……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的人,无论是普通的士兵,还是高台上的將领,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他们张大了嘴巴,脸上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极度震惊。 一秒。 两秒。 三秒。 “贏了!!!贏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 下一刻,山崩海啸一般的疯狂欢呼声瞬间冲天而起! “大帅威武!!” “镇北军无敌!!” 士兵们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吶喊著,跳跃著,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著心中的震撼与狂喜。 而检阅台上,那些刚刚被策反不久的將官们,则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李德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反覆念叨著那句话:“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妖法……” 郭英的脸色同样惨白无比,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了。 石河谷之战,自己输得一点都不冤。 第129章 顽石的裂痕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 直到蓝玉抬手,朝下虚压了一下,喧闹的雪原才渐渐安静下来。 但空气中那股狂热而兴奋的气氛,却久久没有散去。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骄傲,为自己是这样一支强大军队的一员而无比自豪。 蓝玉很满意眼前的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个。 要的就是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在这支军队的心中烙下一个战无不胜的强大印记。 一个只属於他蓝玉的印记。 “大帅!”年轻的炮长带著手下迈著整齐的步伐跑到检阅台下,一个標准的军礼,“啪”的一声,“炮兵营幸不辱命!”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蓝玉走下检阅台,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这名炮长的肩膀,说道:“今天你们干得很好,本帅很满意。” “传令下去!炮兵营全体官兵,每人赏银二十两!” “你身为炮长,指挥有功,加赏五十两!” “待开春后,报参谋司,记大功一次!” 听到这丰厚的赏赐,年轻的炮长和身后的炮手们都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谢大帅!” 蓝玉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然后转向了另一边。 在那里,旧炮营的炮手们脸色灰败,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站著。 蓝玉走到他们面前。 那个负责指挥的降將管带羞愧地低下了头,声音艰涩:“罪將……无能,辜负了大帅的期望,请求大帅责罚。” 蓝玉看著他,摇了摇头。 “今天的比赛,输了不怪你们。” “你们的火炮射程只有一里半,却要你们去打三里外的靶子。” “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本帅让你们参赛,不是为了羞辱你们。” 听到这话,所有旧炮营的炮手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不解。 蓝玉指了指远处那三门威风凛凛的“黑龙一式”火炮。 “本帅只是想让你们亲眼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火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硝烟燻黑的脸。 “也想问你们一句。” “你们,想不想驾驭那样的神兵利器?” “想不想让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几句话仿佛无声的重击,让那群老炮手们的身体齐齐一震。 所有人的呼吸都骤然一滯,死死盯住了远处那三门黑沉沉的火炮,喉结上下滚动。 想! 怎么会不想! 他们是炮手,是和火炮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驾驭更强大的火炮,那是铭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 那名管带嘴唇哆嗦著,激动地问道:“大帅,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也有机会?” 蓝玉点了点头。 “辽东不养无用之人,但也绝不埋没任何一个有本事的人。” “从明天起,旧炮营解散。” “所有愿意学习新技术的炮手,都可以报名参加新炮兵营的考核。” “你们有最丰富的操炮经验,这是优势;但你们的一些陈旧习惯和落后思想,也是劣势。” “能不能通过考核,成为一名合格的镇北军炮手,就看你们自己愿不愿意放下过去,重新开始了。” 蓝玉的话掷地有声。 所有的旧炮手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等待自己的是冷嘲热讽和无尽的边缘化,却没想到蓝玉竟然给了他们一个如此珍贵的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们脱胎换骨、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那名管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蓝玉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罪將愿学!” “罪將愿为大帅效死!” “我等愿为大帅效死!”他身后,所有的旧炮手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激动与感激。 蓝玉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 从今天起,这支军队里最后的不稳定因素,也被彻底收服。 运动会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但它所带来的衝击,却远没有平息。 尤其对於那些前来观战的明军降官们而言。 当天深夜,“感化营”里一片死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冰冷而绝望的味道。 所有看过白天那场炮击大赛的降官,都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呆呆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言不发。 那如同天威降临般的恐怖一幕,还在他们脑海中不断地回放。 他们都是征战多年的宿將,自认为对战爭有著深刻的理解,但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彻底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衝锋、步兵结阵,在那可以於三里之外精准轰碎人体的恐怖武器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战爭! 这是屠杀! 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抵挡的降维打击! 他们的信心、骄傲和那份来自大明的忠诚,都被那一声惊天巨响炸得粉碎。 李德便是其中崩溃得最彻底的一个。 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他出身明军神机营,曾经是大明皇帝最引以为傲的火器部队的一员,比任何人都清楚蓝玉军展示出的火炮技术到底意味著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 “妖法……一定是妖法……”他双眼无神,嘴里只是反覆地念叨著这句话。 就在这时,牢房的门被轻轻打开了。 郭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沉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著已经濒临崩溃的李德。 李德看到郭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木板。 他挣扎著爬了过去,一把抓住郭英的裤腿。 “郭將军!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那是妖法!蓝玉他……他会妖法!” 郭英沉默地看著他,许久,才缓缓蹲下身子。 “李兄。”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那不是妖法。” “我问过军工司的工匠了。” “那是一种全新的炼钢技术,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数学计算方法。” “是大帅的智慧,是辽东全新的军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与他们的差距。这不是靠著多几个人、多几分不怕死的勇气,就能弥补的差距。”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李德的头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他依然无法接受。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抓著郭英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道:“可…可是!郭將军!我们是大明的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怎么能……怎么能向反贼投降!怎么能背叛朝廷!” “反贼?”郭英看著他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和自嘲,“朝廷?”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已经完全失態的李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李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李兄,你还觉得我们守卫的大明,和我们想像中的一样吗?” “你我为之流血卖命,换来的是什么?” “是我们在前线生死未卜,家人在后方连抚恤都拿不到!” “是我们累世的功勋,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皇帝隨意打压清算!” “你再看看这里!”郭英指了指窗外。 虽然是深夜,但远处屯工所的方向依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偶尔还能传来几声喝醉了的屯工那走调的歌声。 “在这里,普通的士兵只要肯用命,过年时就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一个最底层的工匠只要有个改良工具的念头,就能获得比我们这些將军还要高的尊重和赏赐!” 郭英俯下身,死死地盯著李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在为谁而战?又是在为什么而战?” 李德彻底愣住了。 郭英最后这两个问题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 为谁而战? 为什么而战? 为了那个高高在上、刻薄寡恩的皇帝? 为了那个连战死將士的抚恤金都发不出来的朝廷? 还是为了那份早已被证明是虚无縹緲的“忠君”信念?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心中那个一直以来支撑著他的坚固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抓著郭英的手鬆开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颓然地坐倒在地。 良久。 一阵压抑的、痛苦的抽泣声,从他紧紧捂住脸的手掌下传了出来。 那哭声一开始还很小,后来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铁血汉子在信念彻底崩塌后,才有的嚎啕大哭。 第130章 北平来的生意人 李德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郭英没有再去打扰他,只是安静地转身,离开了牢房。 身后的铁门缓缓关上,“哐当”一声隔绝了那个彻底崩溃的世界。 他知道,从今晚过后,这个曾经顽固不化的明军千户,已经不再是辽东的敌人。 走出“感化营”的大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郭英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他感觉肩膀上那股无形的重压,终於卸了下来。 策反李德,对他来说,不仅是完成了蓝玉交代下来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在说服李德的过程中,他也彻底说服了那个內心深处还残留著最后一丝对大明忠诚的自己。 从今天起,他將心无旁騖地为那个给了他新生和尊重的人效力。 …… 就在辽东的內部整合稳步推进之时,数百里之外的北平城,一场无声的战爭也已悄然拉开帷幕。 情报司总部。 蒋瓛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擦拭著一枚温润的玉佩,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在他面前,站著一名样貌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面相。 此人正是他派往北平负责“钓鱼”行动的情报员。 “都办妥了?”蒋瓛放下玉佩,淡淡地问道。 中年汉子恭敬地回答道:“回稟总管,孙掌柜那条鱼已经彻底咬鉤了。” “前前后后,我们跟他做了五次交易,用一百张貂皮和不到五十根上品人参,从他手里换来了將近八百石粮食。” 蒋瓛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八百石粮食?还不够咱们炮兵营多放几轮炮的。” “朱棣家大业大,这点粮食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中年汉子连忙说道:“总管说的是。属下按照您的吩咐,並没有急於扩大交易量,而是將重点放在了摸清孙掌柜的那条运输网络上。”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绘製得极为详细的地图和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將地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用细密的硃砂线標註著复杂的路线。 “总管请看,孙掌柜为燕王府採买和转运粮食的渠道主要有三条。” “一条是从保定府一带收购。” “一条是从真定府。” “还有一条规模最小,是从顺天府周边的几个县。”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几乎每次都是將燕王府的官粮和自己的私粮混在一起运输,这是他所有固定的运输路线。”中年汉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几条红线。 “沿途他经常投宿的几家大车店、为他提供车马的几个车马行,甚至几个被他用银子餵熟了的、负责守卫城门和关卡的小官吏,属下都已经一一查明,並且记录在了这本册子上!” 他將那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了上去。 蒋瓛接了过来,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著。 册子上不仅记录了那些关键人物的姓名、职位、住址,甚至连他们好赌、好色之类的私密癖好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比如,某个车马行的老板欠著大笔赌债。 比如,某个守城门的小旗在外面养著一个相好。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在蒋瓛这位曾经的锦衣卫头子看来,全是可以一击致命的弱点。 “很好。”蒋瓛合上册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这次干得不错,回去之后,每人去帐房领五十两银子,好好休息几天。” “谢总管!”中年汉子喜出望外,连忙躬身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蒋瓛一个人。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著那本记录著无数秘密的册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吸取了“夜梟”行动失败的教训,这一次他变得格外谨慎。 他深知以姚广孝的精明,任何试图直接向燕王府內部进行渗透的举动都无异於飞蛾扑火。 所以,他乾脆反其道而行之,从朱棣那看似稳固的外围体系入手。 他拿起了桌上的毛笔,却久久没有蘸墨。 孙掌柜这个人本身並不重要,杀了他或者策反他都没有太大意义,朱棣隨时可以换一个张掌柜、李掌柜。 蒋瓛真正想要的,是孙掌柜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 那张由无数车夫、店主、小吏、商人所构成的,为朱棣输送生命血液的后勤补给网络!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他要继续放长线,让孙掌柜这条鱼继续为他钓上更多的小鱼小虾。 他要做的,就是通过这些不起眼的环节,悄无声息地將自己的触角渗透进朱棣整个后勤体系的每一个毛细血管之中。 等到最关键的时刻,等到蓝玉和朱棣进行战略决战的时候,他只需要轻轻一拉,就能让朱棣那庞大的战爭机器瞬间瘫痪。 这才是他这位前锦衣卫指挥同知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杀人方式。 不见血,却能一击致命。 …… 就在蒋瓛为自己布下的“天网”而得意之时,一场针对整个“钓鱼”计划的反制行动,也已经在北平城悄然展开。 燕王府,书房內。 檀香裊裊,棋盘上黑白子纵横。 姚广孝將一颗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噠”的一声脆响。 他对面坐著的,正是燕王朱棣。 “王爷。”姚广孝看著棋盘,语气平淡地说道,“最近城南的孙掌柜,手头似乎很阔绰。不仅赎回了之前典当出去的宅子,还给他在乡下的老娘置办了几百亩良田。” 朱棣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一个粮商,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姚广孝笑了笑,捻起一颗白子在指间把玩:“贫僧也很好奇,所以就派人稍微查了一下,发现他最近在做一笔很赚钱的『皮货』生意,据说是从一个神秘的辽东客商手里拿的货。” 听到“辽东”两个字,朱棣准备落子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名字:“蒋瓛……”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姚广孝点了点头,神色不变:“这位蒋指挥確实是个难缠的对手。吃了上次的亏,这次学聪明了,知道咱们的院墙高不好翻,就想从咱们外面的柴火堆开始点火。” 朱棣冷哼一声,將手中的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问道:“那先生以为该当如何?要不要现在就將那个孙掌柜连同那个辽东探子一起抓了?” “不可。”姚广孝摇了摇头,“现在抓了,不过是斩断了蒋瓛的一根线头,他隨时可以再放出另一根。打草,只会惊蛇。” 他捻起白子,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王爷,何不將计就计?” “蒋瓛想放长线钓大鱼,那咱们就顺著他的线,反过来也给他下个香甜的饵。” “让他以为自己钓到了一条梦寐以求的肥鱼。” “等到他收线收得最得意的时候……” 姚广孝手中的白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的关键之处,瞬间截断了黑子的一大片去路。 “我们再连线带鱼,一起收入网中!” 朱棣看著棋盘上瞬间逆转的局势,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第131章 忙碌的孙掌柜 姚广孝落下了那颗逆转局势的白子。 朱棣看著棋盘上那条被截断后路的黑龙,笑了。 那笑声很低沉,却带著一种久违的畅快。 “先生好手段。” “蒋瓛自以为是猎人,却不知他盯上的根本不是猎物,而是本王为他准备的另一个陷阱。” 姚广孝只是微微一笑,他拈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叶。 “王爷,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就要看咱们的孙掌柜,怎么唱好这齣戏了。” …… 孙掌柜的心里,確实也在上演著一出大戏。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 窗外的更夫打了一遍又一遍,他却只是睁著眼睛,死死盯著黑暗的房梁。 闭上眼,一边是燕王府森严的门第和冰冷的王法,一个不慎就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另一边,却是那辽东客商口中,一张就能卖到上百两银子的紫貂皮,和那几乎是白送的上品人参。 他仿佛能看到一堆堆雪白的银子就在他面前,只要伸手就能够到。 风险,和收益,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子里反覆交替。 直到天色微明,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他孙吉能从一个穷小子混到今天,靠的就是敢赌! 不过,谨慎是必要的。 第二天,孙掌柜找到了那个住在城南一座不起眼小客栈里的“辽东客”。 他堆起满脸的笑容,对著那个满脸络腮鬍子,看起来有些憨直的汉子说道:“这位兄弟,你的货確实是好货,只是我眼下能调动的粮食不多。” “不如这样,我先用五十石粮食,换你五张最好的貂皮如何?等我把这批货出手了,咱们再谈后面的大生意。” 那个“辽东客”闻言,立刻拉下了脸。 他皱著眉头说道:“怎么?信不过我?我这可是拿命从关外的深山老林里换来的宝贝!五十石粮食?太少了!” 孙掌柜连忙摆手道:“兄弟误会了,误会了!实在是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不瞒你说,我这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皮货买卖,心里没底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兄弟通融一下,这点银子你先拿著喝茶,等兄弟我这趟赚了钱,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个络腮鬍汉子捏了捏手里的银子,脸上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看你也算是个爽快人,就信你一次!” “你先把粮食送到城西那家破义庄,一手交粮,一手交货!” “好嘞!”孙掌柜见他答应,顿时喜出望外。 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个辽东来的傢伙就是个有勇无谋的粗人,几句好话,一锭银子,就给打发了。 这笔生意稳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就动用自己运粮的关係,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一批即將运往军营的官粮中截留了五十石。 然后,他亲自雇了车马,赶在天黑前送到了约定的地点。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城西的破义庄里,那个络腮鬍汉子果然在那里等著。 两人验过货后,迅速完成了交易。 孙掌柜拿到了五张油光水滑、品相完美无瑕的紫貂皮。 他抱著这几张价值不菲的皮子,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当天,他便安排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將这批货通过加急的商路送往了南京。 不到十天,消息传了回来。 五张貂皮,在南京的黑市上被一个富商以六百两白银的天价买走! 六百两! 孙掌柜拿著那张沉甸甸的银票,端著茶杯的手抖得厉害,茶水都洒了出来。 他这几年辛辛苦苦,到手的纯利加起来也不过就这么多钱! 而现在,仅仅是一次小小的交易,他就获得了如此惊人的回报! 那五十石粮食的成本,在这巨大的利润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他死死攥著那张银票,指节都有些发白。 所有的犹豫和害怕,在这一刻,都被彻底衝垮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干! 大干一场! 他主动找到了那个还在客栈里优哉游哉等著消息的“辽东客”。 这一次,他的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大哥!上次是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了!您真乃神人也!” 那位“辽东客”只是斜著眼看了他一下:“怎么?现在信我了?” “信了!信了!彻底信了!”孙掌柜搓著手,急切地问道,“大哥,您手上还有多少货?您放心!这次小弟绝不还价!您要多少粮食,小弟就给您弄多少粮食!” 络腮鬍汉子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 “一千石。” “我手里还有一批上好的货色,三十张紫貂皮,还有十根百年以上的老山参,一口价,换一千石粮食!” 听到“一千石”三个字,孙掌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数量可不小,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官粮里挪出来,难度很大,风险也成倍地增加。 但一想到那三十张貂皮和十根百年老参背后那数千两甚至上万两的白银,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他一咬牙:“好!大哥!就这么定了!一千石!您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把粮食给您凑齐!” “不过……大哥,这么多粮食,运输可是个大问题,您看……” 络腮鬍汉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收货!你要是没这个本事,那这笔生意我就找別人去做了!” “別!別!別!”孙掌柜嚇得连忙摆手,“有!我有本事!大哥您放心!三天!就三天!” 两人约定好交货的时间地点后,孙掌柜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他一走,客栈房间的內室里便走出了另一个人。 赫然便是燕山卫的指挥僉事,朱能。 络腮鬍汉子立刻收起了脸上那憨直的表情,对著朱能恭敬地行了一礼。 “朱大人,那条鱼已经彻底上鉤了。” 朱能点了点头,眼神冰冷。 “很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按照姚先生的吩咐去做。” “让他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把他的胆子养得再肥一点。” “该给的好处,一点都不能少。” “同时,把他所有调动粮食的渠道、经手的人员,都给我盯死了,我要他做的每一笔交易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是!”络腮鬍汉子沉声应道。 朱能走到窗边,看著孙掌柜那忙碌而兴奋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蒋瓛……你以为你在钓鱼? 现在,就让你再得意几天。 第132章 一份特殊的年礼 就在北平城里上演著一场互相算计的谍战大戏时,辽东,定辽卫,也迎来了起兵之后的第一个除夕。 去年的除夕,蓝玉是用一场盛大的流水席和一番推心置腹的讲话,来凝聚军心,鼓舞士气。 那时的辽东百废待兴,人心惶惶。 他需要用那种外放而热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跟著他,有肉吃,有希望。 而今年则完全不同。 经过石河谷大捷的洗礼和数月来的內部整顿,辽东这架庞大的战爭机器已经平稳地运转起来。 军心、民心,都前所未有地稳固。 所以,这个除夕,蓝玉过得很低调。 他没有再搞什么全城同庆的大场面。 只是下令全军加餐,每名士兵都可以领到双倍的肉食和酒水。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庆祝活动。 他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除夕前夜。 总管府后院,一间宽敞的暖阁里。 一场特殊的“家宴”正在进行。 宴请的宾客,身份都很特別。 主座上坐著的是新任“战俘感化营”总教习,郭英。 他的下首,则是李德以及其他二十几名近期在“感化营”里態度发生了明显转变的前明军降官。 这些人,都是郭英亲自挑选出来的。 按照他的说法,这些人心里那块“顽石”基本都已经被敲碎了。 剩下的,只是一些面子上的问题和心理上的最后一道坎。 今天,蓝玉要亲自帮他们把这道坎给迈过去。 暖阁里烧著旺盛的炭火,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与木炭的炽热。 桌上摆著丰盛的酒菜,热气腾腾。 但气氛却有些压抑和尷尬。 这些降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后背挺得笔直,神情拘谨。 有人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酒杯,有人则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碗碟,不敢抬头。 几乎没有人动筷。 他们心里都在忐忑地猜测著,蓝玉今天请他们来,究竟是何用意。 “都愣著干什么?吃菜,喝酒。” 蓝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亲自为身旁的郭英斟满了酒。 “今天没有大帅,也没有俘虏,只有一帮离家的男人,在异乡过个年。” 他语气隨和,仿佛只是在和晚辈们拉家常。 “李千户。” 蓝玉端起酒杯,看向了坐在郭英身边的李德。 被突然点名,李德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身体猛地一颤。 他连忙站起身来,紧张地回答道:“回……回大帅,罪將……正是应天府人。” “坐,坐下说。”蓝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听郭將军说,你是应天府人士?” “应天府,好地方啊。” 蓝玉的目光带著一丝追忆。 “秦淮河的画舫,夫子庙的小吃,我都惦记得很。” 他仿佛只是在和一个同乡聊起家乡的风景,这让李德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蓝玉抿了一口酒,话锋一转。 “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提到家人,李德眼中刚亮起的一点光瞬间熄灭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罪將家中,尚有老母和拙荆,以及一个七岁的孩儿。” “哦?” 蓝玉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另一名降官。 “张都司,我记得你是山西人吧?” “过年的时候,你们山西是不是都要吃刀削麵?” 就这样,蓝玉一个一个地问了过去。 他和每个人都聊了几句,聊的全是些关於家乡、家人、年俗的琐碎小事。 他绝口不提战事,更不提什么投降、效忠之类的话题。 整个暖阁里的气氛,在这种轻鬆的閒聊中渐渐变得不再那么紧绷。 降官们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鬆了下来,席间终於响起了些许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们发现,眼前这个在战场上如同魔神一般的男人,私下里,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蓝玉看火候也差不多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 暖阁的门被推开,两名亲兵抬著一个沉重的黑漆木箱走了进来,“咚”的一声放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个箱子吸引了过去。 蓝玉站起身来,走到箱子前。 他打开了箱盖。 眾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只见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 而是一沓一沓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每个包裹上,都用毛笔写著一个人的名字。 “诸位。” 蓝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在这辽东,最掛念的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 “年关將至,你们不能与家人团聚,心里肯定不好受。” “所以,我自作主张,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特殊的『年礼』。” 他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写著“李德”名字的包裹,递了过去。 “李千户,这是你的。” 李德愣住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接过了那个包裹。 包裹不重,他却觉得有千斤之重。 他颤抖著手,解开了包裹外缠绕的细麻绳,打开了牛皮纸。 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小小的、绣著一对旧鸳鸯的香囊。 香囊里散发著他无比熟悉的、淡淡的艾草味。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妻子亲手为他缝製的。 另一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是他母亲那熟悉而颤抖的笔跡。 上面写著:“吾儿李德亲启”。 看到这几个字,李德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鼻子猛地一酸。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衝出应天,来到北方作战,已经快一年了。 自从石河谷兵败之后,他就与家人彻底断了联繫。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家人的片言只语了。 却没想到…… “打开看看吧。” 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止有信。” 李德哽咽著点了点头。 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撕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母亲那絮絮叨叨的话语。 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外不要掛念。 说天气突然冷了,要他务必多穿衣服,北地苦寒,莫要冻著。 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希望他多加小心,平安就好。 说著说著,又说到了他的儿子小石头。 说小石头又长高了,整天念叨著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信里还说,前些日子,家里突然收到了一笔一百两的银子。 送钱的人自称是他在北方做生意的朋友,说他在外面一切安好,生意很顺利。 让家里人不用担心。 这笔钱,是他托朋友捎回来的年货钱,让家里买些好吃的、好穿的,过个好年。 信的最后,母亲千叮嚀,万嘱咐。 让他在外面一定要顾好自己。 家里有她和媳妇在,不用他操心。 李德看完信,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当然知道。 那一百两银子,不可能是他托朋友送的。 他被俘之后,身无分文,哪里来的朋友,又哪里来的银子? 这分明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蓝玉。 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只是他。 此刻,暖阁里的其他人,也都拿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个包裹。 一时间,整个暖阁里此起彼伏,全是压抑的抽泣声和激动的呜咽声。 每个人包裹里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一封报平安的家信。 或是一件代表家人的信物。 以及,那笔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两的“安家银”。 这一百两银子,对於蓝玉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於这些降官的家庭来说,却是一笔足以让他们安安稳稳度过好几个寒冬的救命钱。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那份体贴入微的人情! 蓝玉不仅费尽心思打通了远在南京的情报渠道,为他们送来了绝不可能送达的家信。 他甚至还考虑到了他们家人可能面临的生活困境!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让他们根本无以为报。 “诸位。” 蓝玉看著这群哭得稀里哗啦的大老爷们,缓缓开口。 那此起彼伏的哭声奇蹟般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死死地盯著他。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还在想著大明。” “还在想著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皇帝。” “可是,你们可以摸著自己的良心想一想。” “你们为他卖命。” “他可曾像我这样,为你们的家人想过一分一毫?” “你们兵败了,成了俘虏。” “在南京的那些大人物眼里,你们就是一群无用的弃子!” “你们的家人,能按时拿到朝廷的抚恤吗?” “你们的妻儿老小,能在这个冬天,吃上一口热饭吗?” 蓝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那点幻想。 不少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颓然地垂下了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郭英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封家书,想起了自己那被降爵的叔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蓝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蓝玉走到了已经有些虚脱的李德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千户。”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想哭,就痛快地哭出来。” “哭完了。”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擦乾眼泪,好好想一想。” “什么,是忠?” “什么,是义?” “你们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说完,蓝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將整个空间都留给了这些正在经歷剧烈內心挣扎的降官们。 门被关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许久。 “扑通”一声。 李德猛地转向北方,朝著蓝玉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第133章 燕王府的冷猪肉 辽东总管府的暖阁里,哭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的寂静。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永平府,燕王朱棣的大营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肃杀景象。 同样的除夕之夜,中军大帐里也摆开了一场年夜饭。 这是朱棣接管这支溃兵以来的第一场正式的年夜饭。 按理说,应该办得隆重一些。 然而,整个大帐却异常简陋。 帐顶没有悬掛任何节日的彩绸,平日里是什么样,今晚依旧是什么样,甚至更加萧索。 为了节约炭火,偌大的帐內只留了两个炭盆。 冰冷的寒风从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两簇並不旺盛的火苗左右摇晃,將帐內眾人铁青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桌上有酒,有肉。 酒是本地產的最浑浊的米酒,刚一倒出来,就散发著一股辛辣的餿味。 肉也很特別。 没有红烧,没有滷製,就是一整块猪肉放在白水里煮熟,再切成厚厚的大片,连盐巴都仿佛没放多少。 就这么凉颼颼地摆在黑色的陶盆里。 盆里的白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一层令人毫无食慾的油腻光泽,散发著淡淡的腥气。 这,就是燕王府的年夜饭——冷猪肉。 姚广孝、丘福、张玉、朱能……所有燕王麾下的高级將领都沉默地围坐於此。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著一大碗冷猪肉和一碗浑浊的米酒。 谁也没有动筷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监军刘成也被邀请在座。 他的位置被朱棣特意安排在了自己的身边,以示器重。 刘成的面前也摆著同样的一碗冷猪肉。 他看著那碗几乎没有血色的肉片,以及上面已经开始凝结的白色油,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起了半个时辰前,自己在行辕里那顿由私人厨子精心烹製的晚膳。 有金华火腿,有江南清蒸鱸鱼,还有一小盅温热的上等黄酒。 两相对比,眼前的这碗肉简直就是猪食。 刘成是个聪明人。 他当然知道,朱棣这么做是故意的。 燕王府再穷,也不至於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起。 这不过是朱棣在向他、也在向帐內的所有人“卖惨”而已,一场无声的政治表演。 刘成心中暗骂,脸上却没有表露出丝毫异样。 他甚至主动端起了酒碗,对著朱棣露出了一个热络的笑容:“王爷,咱家在宫里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些精雕细琢的玩意儿吃多了腻味!” 刘成用袖子碰了碰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自己人说话的语气继续道:“反倒是今天这碗大块的白肉,看著就让人心里头舒坦!这才是咱们北方爷们该吃的东西!有嚼劲!痛快!” 他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捧了朱棣,又拉近了自己和帐內这些武將的距离。 果然,丘福等人听了之后,看他的眼神都缓和了不少。 朱棣也哈哈一笑:“刘公公说得好!今儿这顿饭是简陋了些,委屈公公了。” “不过,本王向你保证。” 朱棣的话锋猛地一转。 “最多一年!” “明年的今天,本王要让所有弟兄们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而且是吃咱们自己地里种出来的粮食,酿出来的酒!” 说完,他站起身来,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那碗浑浊的米酒。 帐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昏暗的灯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帐篷的內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眼神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弟兄们!” “本王知道,这个年,大家过得苦!” “没有好酒喝,没有好菜吃,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过冬新衣都没有!” 丘福的腮帮子猛地鼓动了一下,攥著筷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很多人心里都在骂娘。” “骂本王这个主帅无能!” “但是!”他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像是一声压抑了许久的闷雷,“本王今天就要告诉你们,我们为什么会过得这么苦!” “不是因为蓝玉有多厉害!” “更不是因为我们燕山的好儿郎打不过他!” 朱棣顿了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是因为有人!” “有人在背后,捅我们的刀子!” “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为了大明江山流血牺牲!” “而那些坐在南京城里温暖衙门里、动动嘴皮子的文官,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剋扣我们的粮草!” “他们拖延我们的冬衣!” “他们巴不得我们这十几万大军,全都饿死、冻死在这该死的永平府!” 这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將领的心里。 丘福、张玉、朱能……这些铁骨錚錚的汉子,一个个都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他们的眼睛都红了。 王爷说的对!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流血,怕的是这种憋屈! 怕的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那种寒心! 朱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 他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成功地將全军的怨气,从对艰苦生活的抱怨,巧妙地转移到了对南京朝廷的刻骨仇恨之上。 对於一个想要打造一支只忠於自己私军的统帅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共同的敌人更能凝聚人心。 而南京朝廷,现在就是那个最好的“敌人”。 “所以!” 朱棣再次高高举起酒碗,声音充满了悲壮的力量。 “弟兄们!” “从今天起,別再指望南京能给我们送来一粒米!” “也別再指望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会可怜我们!” “我们的活路,只有一条!” 他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捶了捶自己的胸膛! “那就是,靠我们自己!” “靠我们手里的刀!” “靠我们脚下的这片地!” “现在,让我们干了这碗苦酒!” 朱棣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不是完全在表演,心中確实也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那是对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彻底失望之后所產生的悲愤! “忘掉那些不快!” “忘掉那些委屈!” “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恨,都吞进肚子里!” “然后,等到开春之后!” “用你们的力气,把这片冻土给本王犁出一片新的天地来!” “用你们的刀,把所有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都给我砍碎!” “干!” 朱棣脖子一仰,將那碗辛辣的苦酒一饮而尽! “干!” 丘福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学著朱棣的样子將酒一口喝乾,然后將粗糙的陶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打响了第一枪。 “干!” “干!” “干!” 帐內的所有將领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仰起脖子,將碗中的苦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將酒碗狠狠地砸向地面! “啪!啪!啪!” 碎裂声此起彼伏! 就连那一直旁观的刘成,也在这种激昂气氛的感染下热血上涌,猛地站起身,將那碗他根本没喝的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时间,整个大帐之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满地摔碎的陶片。 朱棣看著这群情激愤的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134章 章丹宸王的厚礼 永平府,燕王朱棣的帅帐內,碎裂的陶碗和满帐的怨气宣告了一个压抑的除夕。 而在更北方的极寒之地,大寧卫。 寧王朱权的府邸,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的年味要浓厚得多。 府中鼓乐喧天,张灯结彩,处处悬掛著剔透喜庆的红纱灯笼。 空气里瀰漫著佳肴美酒的醇厚香气。 来来往往的僕役侍女们脚步轻快,脸上掛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不见燕王府那般刻意营造的肃杀与悲壮。 也无辽东那种紧张备战下的低调节制。 这里更像一个真正的独立王国。 从容,富足,且自成天地。 年关將至。 这座位於长城防线关键节点的雄城,迎来了两拨特殊的客人。 第一拨客人来得极为正式。 他们打著燕王府的旗號,由朱棣的心腹大將张玉亲自带队。 张玉风尘僕僕,一身铁甲带著长途跋涉的寒气与尘土。 他脸上刻著北方特有的风霜痕跡,眼神如漠北的夜空般沉静坚定。 当他见到寧王朱权时,立刻並甲挺身,恭敬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甲叶碰撞之声,清脆而肃穆。 朱权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相貌俊秀,身上穿著一件裁剪合体的华贵紫色王袍,腰间的玉佩温润通透。 他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书卷气,丝毫不见镇守边疆的军事藩王应有的悍勇之风。 见到张玉行礼,他並未安坐,脸上也没有王爷的架子。 反而快步上前,热情地亲自將他扶起。 他扶住张玉的手臂,温声道:“张將军一路辛苦,快快请起。將军能於岁末远道而来,本王高兴得很。” 张玉站直身体,声音洪亮而沉稳:“末將奉我家王爷之命,特来给寧王殿下拜个早年。我家王爷说,许久未见十七弟,心中甚是想念。” 朱棣排行第四,朱权排行第十七,同为太祖朱元璋之子。 这一声“十七弟”,立刻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將公事化作了家事。 果然,朱权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本王也时常掛念四哥。听闻四哥在永平府整军经武,甚是辛劳,真想能替四哥分担一二。” 他说得十分真诚,语气里满是关切,仿佛真是一个时刻在为兄长担忧的好弟弟。 一番寒暄过后,张玉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亲兵立刻抬上三只沉重的木箱,作为朱棣为朱权准备的“年礼”。 第一只箱子打开,厅內顿时一片金光。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百锭黄澄澄的金子,在灯火下晃得人眼。 第二只箱子打开,寒气森然。 是二十把做工精良的佩刀,鯊鱼皮刀鞘,刀柄镶嵌宝石,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第三只箱子打开,一股浓郁的皮硝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著燕王军中都极为宝贵的上等骑兵具装,包括一百副崭新的马鞍和一百件坚固的锁子甲。 黄金,利刃,甲冑。 全是军中最实用也最硬通的东西。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燕王几乎是把眼下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都搜罗来了。 朱权看著这些礼物,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他快步走下台阶,扶住箱沿,诚恳道:“四哥实在是太客气了!如此重礼,本王愧不敢当啊!” 这些东西固然贵重,却也透著一股浓浓的军伍气息,像极了他那位四哥的风格——直接,粗暴,缺乏雅趣。 张玉却沉声说道:“殿下此言差矣。我家王爷说,你我本是一家人,休戚与共。如今国贼蓝玉割据辽东,形同谋逆,此乃我朱家之耻,亦是我大明之辱!王爷希望开春之后,能与殿下兄弟同心,联手出兵,共討此贼,以清君侧,以安社稷!”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充满了大义凛然的味道。 朱权听完,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脸上露出极为愤慨的表情,声调也隨之拔高:“张將军说得好!蓝玉此贼,本是朝廷大將,食君之禄,受皇之恩,却悖逆至此,实乃禽兽不如!本王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你回去告诉四哥,討伐叛逆,乃我辈藩王义不容辞之责!本王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表態激烈,义愤填膺。 张玉闻言大喜,正要拜谢。 “不过……” 朱权却话锋一转,脸上的激愤化为了一丝深沉的为难。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不过將军也知,我这大寧地处北疆最前线,城外便是朵顏三卫的地盘,草原上那些北元残余势力也时常前来袭扰。本王肩负为国守边之重任,实在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兵力的调度……恐怕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既表达了坚定的態度,又给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迴旋余地。 滴水不漏。 张玉心头微微一沉,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对方的理由冠冕堂皇,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 他只能抱拳点头道:“殿下深明大义,末將佩服。末將一定將殿下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我家王爷。” …… 就在张玉停留在大寧的第三天,一支商队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城外。 这支商队规模不大,混在南来北往的行旅中毫不起眼。 他们打著“泉州沈氏”的旗號,领头的人自称是做海货生意的南方商人。 他们没有去拜见寧王,而是通过本地牙行,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联繫上了寧王府里一位深得朱权信任的总管太监。 並且,献上了一份更加奇特的“厚礼”。 寧王府书房內,暖香裊裊。 那位总管太监正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向朱权匯报著。 “王爷,那伙自称『沈家』的商人,送来了一份年礼,说是想和咱们交个朋友。” 朱权正在临摹一幅前朝法帖,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专心致志地运著笔。 过了一会儿,他才隨口问道:“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他的语气平淡,显然对一群商人没什么兴趣。 总管太监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神秘:“王爷……是一些南边的稀罕物件。” 说著,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抬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 箱子打开,第一层是一些晶莹剔透的东海大珠,颗颗圆润饱满,光彩夺目。 第二层则是一盒產自南海的顶级龙涎香,香气馥郁沉静,一闻便知价值连城。 朱权见了,只是停下笔,略略扫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虽然名贵,但在他这位王爷眼中,也还不至於太过惊讶。 都是些奢靡之物罢了。 他放下手中的紫毫笔,问道:“还有呢?” “王爷……还有……这个。” 总管太监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方形物体,双手递了上去。 朱权有些好奇地接过来,打开层层包裹的绸缎。 里面是一面大约一尺见方的镜子。 镜背由不知名的硬木製成,雕刻著精美的卷草纹,镜框则由黄铜包裹,做工极为精细。 “一面镜子?” 朱权挑了挑眉。 就凭一面铜镜,也敢称“厚礼”? 他有些不以为然地將镜子举到面前。 然后,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整个书房的声响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因为他看见了镜子里那张无比清晰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 清晰得近乎可怕。 他能看清自己每一根微微上扬的眉毛,能看清自己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 甚至能看清自己眼眸深处,那一瞬间闪过的巨大震撼。 平日里府中那些打磨得再光滑的铜镜,照出的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黄澄澄的轮廓。 而眼前这个东西,简直像是把另一个活生生的自己,原封不动地封印了进去。 “这……是何物?” 过了许久,朱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竟有些沙哑。 总管太监一直躬著身子,此刻才低声回答:“回王爷,送礼的人说,这叫西洋琉璃镜。是他们从万里之外的大西洋商人手中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宝贝,整个大明朝也找不出几面来。” 朱权没有再说话。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冷的镜面,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触感。 他是一个极具才情和艺术品位的王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面镜子所代表的真正价值。 这不仅仅是一件能换来万金的奢侈品。 这是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技艺。 是一种力量的象徵。 是他那位四哥朱棣,即便倾尽燕王府所有,用金山银海也换不来的东西。 朱棣能给他刀枪甲冑,那代表著旧的秩序与力量。 而这面镜子,则暗示著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他们还说什么了?”朱权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 总管太监立刻回答道:“回王爷,那商队的首领说,这点薄礼只是想与王爷结个善缘。他还说,他们主人的船队可以通达四海,开春之后,还有更大、更赚钱的生意想和王爷谈。只要王爷您愿意,以后这天底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可以源源不断地运到您这大寧城来!” 听完这番话,朱权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手中的琉璃镜。 他看著镜中那个眉眼清晰、目光幽深的自己。 镜中的人,和他一样,眼神中藏著某种东西。 是野心。 过了片刻,他放下镜子,对总管太监淡淡地吩咐道。 “传话下去。” “明天,本王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沈家的商队首领。” 第135章 一明一暗两特使 辽东。 定辽卫,总管府。 蓝玉的手中同样捏著一份关於寧王朱权的情报,纸页的边缘已经因反覆摩挲而微微捲起。 这份情报比张玉送回永平府的那份要详尽得多。 上面不仅记录了朱权与张玉的每一次谈话,甚至连朱权在书房內看到琉璃镜时,那瞳孔一瞬间的收缩,都用笔墨描绘得清清楚楚。 蓝玉將情报递给身边的周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看来,这鱼儿是闻到腥味了。” 周兴仔细看完了情报,点了点头,眼中也流露出些许讚许。 “大帅此计甚妙。寧王朱权素有才名,也向来心高气傲。燕王送去的金银兵甲虽重,终究只是凡俗之物。而我们送去的这面琉璃镜,却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足以勾起他心底最深的欲望。” 蓝玉道:“不错。对付朱权这样的人,不能只跟他谈钱,更不能像他四哥朱棣一样,空谈什么虚无縹緲的兄弟情义。” “要让他看到我们拥有,而朱棣没有的东西。” “要让他明白,与我们合作,他能得到的不仅仅是利益,更是一条他四哥永远铺不出来的路。” 周兴的目光转向舆图,问道:“大帅打算何时派出正式的使者?鱼饵已撒,是时候下鉤了。” 蓝玉沉吟片刻,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朱棣的使者张玉应该快离开大寧了,我们要等他走了再上门。” “如此,才显得我们更有诚意,也更有底气。” 他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蒋瓛。 “情报司那边,查清此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了吗?” 蒋瓛上前一步,躬身回答:“回大帅。根据多方情报匯总,寧王朱权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傲』字。他自詡文武双全,才华不在太祖任何一位皇子之下,对四哥燕王表面恭敬,实则內心极为不服,觉得燕王不过是一介武夫,只是年长且占了北平的地利罢了。” 蒋瓛稍作停顿,补充道:“还有一点。朱权对他当年就藩大寧一事,一直耿耿於怀。他认为父皇是將他发配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所以他对南京朝廷乃至圣上本人,心中一直存有一丝怨气。” 听完蒋瓛的匯报,蓝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好。” “自傲,又心存怨气。” “这样的人,最好对付。” 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他停下脚步,对周兴和蒋瓛说道:“这一次,我们也派两路使者去。” 周兴有些不解:“两路?” 蓝玉点了点头:“一路在明,一路在暗。” “明面上,就派政务司那个叫刘錚的文官去。让他以『辽东总管府』的名义前往大寧,就说为了商討开春之后两地的边境贸易事宜。这是名正言顺的官方藉口,可以摆在檯面上说。” “至於暗地里那一路……” 蓝玉的眼神投向蒋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有些意外的名字。 “蒋瓛,你去把郭英找来。” …… 半个时辰后,郭英脚步匆匆地走进了蓝玉的书房。 经过这段时间的適应和调整,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背脊挺直,身上那股生无可恋的颓败之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內敛。 “大帅,您找我?”郭英对著蓝玉恭敬地行了一礼。 蓝玉示意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郭英,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郭英立刻站直了身体:“大帅请讲,末將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蓝玉笑了笑,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我准备派一支使团前往大寧,去见寧王朱权,希望你能混在使团的护卫里一起去。” 听到这个任务,郭英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问道:“让我去?” 蓝玉的眼神很认真:“是的。这次明面上的使者是刘錚,他的任务是去和朱权谈生意。” 他看著郭英的眼睛,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你的任务,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与朱权进行一次私下会面。” “你的目的不是谈判。” “是攻心。” 郭英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可是去见大明的藩王。他一个刚刚归顺的降將,蓝玉为何敢把如此性命攸关的任务交给自己? 万一他起了异心…… 蓝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为什么要派你去。因为朱权这个人极度自傲,寻常的使者说得天乱坠,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能真正让他產生触动的,不是言语,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蓝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你,郭英,就是那个最好的例子。” “你曾是大明朝的总兵官,你的叔父是开国元勛武定侯郭兴,你根正苗红。可一场兵败,你得到了什么?转眼就成了朝廷的弃子,家族也被无情打压。” “你的身份,你的经歷,就是一面镜子。” “我要你拿著这面镜子,去照给朱权看。我要让他从你的身上,看到他自己未来的影子。” “我要让他明白,他今天坐拥大寧八万精锐风光无限,可一旦我蓝玉倒下了,明天他就是下一个被磨掉爪牙、清算的对象!”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朱棣跟他谈兄弟情义,我们,就要跟他谈血淋淋的现实!” 郭英听得遍体生寒。 他终於明白了蓝玉的用意。 这一招太狠了。 简直就是诛心! 没有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能对这种前车之鑑无动於衷! 郭英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中再无半分犹豫。 “大帅,我明白了。” 这份信任,让他沉寂已久的心,重新燃起了温度。 “好。”蓝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书桌上拿起两样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为了让你更有说服力,我给你准备了两件特別的『礼物』。” 他將其中一份捲成轴的密信递给郭英。 “这是蒋瓛的情报司了大功夫从南京弄来的,上面记录了老皇帝最近又在暗中调查哪些开国功勋。里面有几个名字,朱权也很熟悉。你在恰当的时候,让他『不经意』地看一看。” 郭英郑重地接了过来,他能感觉到这薄薄一捲纸的份量。 然后,蓝玉又铺开了另一张更大的地图。 地图上详细地画著渤海和辽西走廊的海岸线,上面用硃笔圈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天然港湾。 “这是第二件礼物。”蓝玉的手指点在那个红色的標记上,“这个地方叫锦州湾,距离大寧不过三百里,位置极为隱蔽。开春之后,我们的『黑龙舰队』,可以停靠在那里。” 他抬起头,看向郭英。 “你告诉朱权,只要他点头,我们从南洋、从东瀛弄来的所有好东西,琉璃镜,香料,丝绸,甚至是我们军工司的新式火器,都可以通过这个港口,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面前。” “而他的四哥,燕王朱棣,空有燕山铁骑,却连一艘能下海的船都没有。” “他给不了朱权的,我们可以给!” 海陆联动,经济诱惑,政治警告,双管齐下。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郭英在这一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这位新主帅的可怕之处。 他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战场廝杀,而是在下一盘足以顛覆天下的大棋。 “末將……领命!” 郭英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脱下了身上那件象徵著总教习身份的文士长袍,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套最普通的黑色护卫服,熟练地穿在身上。 然后,他將那两份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礼物”,小心地藏入怀中。 他的眼神,变得比关外的寒风更加坚毅。 一支由十几人组成的、看似普通的“商贸使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定辽卫。 迎著风雪,向西而去。 第136章 奉天殿里的哭声 当郭英带著蓝玉赋予他的特殊使命,踏上前往大寧的冰雪驛道时,整个北方的棋局,都因他这枚棋子的落下而暗流涌动。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方。 大明帝国的权力心臟——南京城。 一场更猛烈的政治风暴,正在迅速酝酿。 大年初一。 洪武二十六年第一缕稀薄的冬日阳光,勉强穿透云层,落在紫禁城覆著残雪的琉璃瓦上。 金色的瓦面並未折射出应有的光辉,反而显得有几分冷硬。 奉天殿內外,早已站满了前来朝贺的文武百官。 殿內,是压抑的死寂,只有偶尔响起的、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殿外,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发出鬼魅般的呼啸,將官员们崭新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手持象牙笏板,按品级高低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 龙椅之上,朱元璋身著明黄色龙袍,面无表情地接受著百官朝拜。 他显得很疲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龙袍的领口,也遮不住他脖颈上鬆弛的皮肤和深刻的纹路。 他的眼袋深重,眼神浑浊,仿佛蒙著一层驱不散的灰翳。 除夕夜,他过得很不开心。 往年宗亲齐聚的宫廷大宴,被他以“身体不適”为由直接取消了。 他只是和皇太孙朱允炆、马皇后,在空旷的宫殿里,吃了一顿冷清的年夜饭。 席间,除了餐具偶尔碰撞的声响,再无其他。 他的儿子们,一个都不在身边。 起兵造反的有。 拥兵自重,在封地“卖惨”的有。 与反贼眉来眼去,暗通款曲的也有。 这些事实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在这位年迈帝王的心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单与愤怒。 一股鬱气沉甸甸地堵在他的胸口,只差一个由头,便会彻底炸开。 那个由头,很快就出现了。 冗长而沉闷的朝贺礼仪刚刚走完。 户部尚书张善,便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几乎和他手中那方白色的象牙笏板一个顏色。 一层细密的冷汗,在他额角和鼻尖上闪著光。 他脚步虚浮,走到大殿中央时,左脚绊了右脚一下,整个人都踉蹌了一步,发出一声闷响。 “臣,户部尚书张善,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朱元璋抬了抬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回应: “说。” “陛下……” 张善用力咽了口唾沫,乾涩的喉咙发出一声咕噥。 “臣,刚刚匯总了去岁秋粮入库的最终数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说出下文的勇气。 “情况……不容乐观。” 话音落下,殿中刚刚因他踉蹌而產生的一丝骚动,瞬间化为冰冻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大年初一说出这种话,意味著什么。 御座上的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说清楚些。” 张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是以一种带著哭腔的声音匯报导: “回陛下!因辽东逆贼蓝玉派其麾下水师,袭扰山东海路,並切断了京杭大运河北段漕运!” “导致自江淮、湖广等地徵调的百万石秋粮,至今仍滯留在南岸,无法北运!” “京城及北方九边重镇的粮仓……已多处告急!国库储备降至立国以来的最低线!” 轰! 这个消息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奉天殿瞬间一片譁然,官员们再也无法维持镇定,惊恐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粮! 那是一个王朝的命根子! 尤其是在北方战事未平的当下! 张善没有停。 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他闭上眼,將第二个更坏的消息,一鼓作气地吼了出来! “另!” “受蓝贼水师袭扰影响!” “自福建、广东至高丽、东瀛的所有海商,因畏惧其麾下那支號称『黑龙水师』的舰队,皆不敢出海!” “致使我大明赖以为重的市舶司商税,较之往年,锐减——七成!” “什么!” 这一次,朱元璋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被他剧烈的动作带起一阵劲风! 如果说缺粮动摇的是帝国的“身体”,那缺钱,尤其是缺商税这种活钱,动摇的就是帝国的“血脉”! 他一把从旁边的小太监手中,夺过张善呈上的奏报。 枯瘦的手指因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捏得发白,几乎要將那捲文书捏碎。 他看著奏报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 “废物!” 这一声咆哮,震得殿中樑柱嗡嗡作响。 朱元璋將手中的奏报,狠狠地摔在了光洁如镜的金色地砖上! 奏报弹起,又无力地散开。 “一群废物!” 他用手指著下面早已因恐惧而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变形! “我大明立国二十余载,水师纵横四海,將士百战百胜!” “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区区一个蓝玉!” “区区一个反贼!” “他不仅割据了朕的辽东!” “现在竟然还敢派船来断朕的漕运,抢朕的银子!” “而你们!” 他的手指,从兵部尚书划过户部尚书,再划过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官。 “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到头来,就是一群只会爭权夺利的饭桶!” “连一个反贼都对付不了!” “朕,养你们何用!” “朕养你们何用!” 帝王的雷霆之怒,化作实质的压力,笼罩了整座大殿。 所有官员都將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恨不得將自己嵌进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龙椅上的朱元璋仍在剧烈地喘息,眼眶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恨蓝玉的背叛。 更恨眼前这群他寄予厚望的臣子,如此不爭气!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氛围中,一个身影,却从文官队列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东宫左春坊大学士,齐泰。 他与站在皇太孙身后的黄子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子澄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齐泰隨即走到大殿中央,对著龙椅上暴怒的君王,深深一拜。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 齐泰的声音很平静,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上,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猩红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在他身上。 “息怒?”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叫朕,如何息怒!” 齐泰抬起头,直视著天子的怒火,不卑不亢地说道: “陛下,臣斗胆以为,蓝贼之所以如此猖獗,皆因其占据辽东,扼守山海关,与我北方诸位藩王呈犄角之势。” “蓝贼很清楚,朝廷若要全力征剿他,必然要倚重北方藩王,尤其是燕王殿下。” “而诸位藩王手握重兵,与朝廷並非一心。” “这,便给了蓝贼可以从中斡旋,甚至坐山观虎斗的机会!” 他这番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朱元璋內心深处那个最不愿、也最不敢去触碰的巨大隱患! 齐泰微微一顿。 他看到朱元璋眼神中的暴怒正在迅速凝结、变冷。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拋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毒计”。 “陛下。” 他加重了语气。 “古人云,攘外必先安內!” “臣斗胆再进一言!” “今日之局面,蓝贼乃是皮癣之疾。而诸王坐大,尾大不掉,才是心腹之患啊!” “若不先设法收回诸王兵权,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騖,一心为国。” “则北方之患,永无寧日!” “我大明,也將永无寧日!” 齐泰说完,便深深地將头叩了下去,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碰出一声轻响! 整个奉天殿,一片死寂。 所有听到这番话的官员,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句话太狠了! 这不是什么政策建议! 这是在公开向大明朝所有的藩王,宣战!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齐泰。 齐泰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道紧锁的闸门,让他將所有零散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他想起了辽东自立门户的蓝玉! 他想起了身在永平府、吃著“冷猪肉”作秀、拥兵不出的四儿子朱棣! 他想起了远在大寧、竟敢与蓝玉商队暗通款曲的十七子朱权! 这些,本是他心中一个个独立的、不断刺痛他的愤怒点。 但在“攘外必先安內”这六个字的催化下,所有的点,都连成了一条清晰得让他毛骨悚然的线! 他那些镇守北方的儿子们,已经不再是他用来拱卫皇权的屏障了。 他们正在变成一个又一个隨时可能反噬他这个主人的巨大威胁! 一股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刺骨的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缓缓爬上后颈。 朱元璋刚刚因暴怒而发烫的身体,骤然一冷。 他眼中的血丝,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灰。 他缓缓地,坐回了冰冷的龙椅。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却仿佛谁也没有看见。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遥远的北方。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冒险的计划,开始在他那苍老而又充满权谋的脑海中,疯狂地酝酿成形。 第137章 一纸詔书动天下 齐泰那句“攘外必先安內”,像一根毒针,刺入朱元璋心中最疼的那处。 奉天殿上的朝会,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氛围中草草收场。 朱元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在退朝时,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臣子。 那阴沉的目光,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退朝之后,朱元璋没有回寢宫。 他甚至没有乘上御輦,只是独自一人,龙袍的下摆拖在冰冷的地面上,步履沉重地走向武英殿旁的一间暖阁。 那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这里是他平日处理机密政务的地方。 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和宫女,只留下三个人。 皇太孙,朱允炆。 以及朱允炆的两位核心智囊。 左春坊大学士,齐泰。 太常寺卿,黄子澄。 暖阁內,兽首铜炉里烧著上等的银丝炭,温暖如春,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但此刻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却没有喝。 他只是任由那氤氳的水汽,模糊著自己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先前在奉天殿上那雷霆万钧的愤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正是这种平静,让站在下方的齐泰和黄子澄,后背的寒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收起了所有的情绪。 剩下的,只有盘算。 “都坐吧。”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 朱允炆在他最近的一个绣墩上,只敢坐半个屁股,身体绷得笔直。 齐泰和黄子澄则躬身道:“臣等不敢。” “坐。” 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同样如坐针毡。 朱元璋的目光,穿过繚绕的茶雾,落向齐泰。 “齐泰。” “是,陛下。” “朝堂上的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太孙的意思?” 这个问题又轻又快,却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 齐泰的心臟猛地一抽。 这是皇帝的敲打,也是最后的考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离座,跪倒在地。 “回陛下!此乃臣一人之愚见!与皇太孙殿下无干!” 他將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很清楚,无论这计策成与不成,“削藩”的恶名,都绝不能由未来的君主来背。 朱允炆看到老师下跪,脸色一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黄子澄用眼神死死按住了。 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齐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起来。” “在咱面前,不用来这套虚的。” 齐泰这才缓缓起身,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咱今日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 朱元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度冰冷的语气说道:“咱是想问问你们,既然看出了病根,那可有能彻底根治的法子?” 这个问题一出口,暖阁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们的答案,將直接关係到未来整个大明帝国的走向,也將决定他们自身的荣辱生死。 这一次,黄子澄抢先开了口。 他起身,走到暖阁中央,躬身说道:“陛下,臣也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说给陛下听听。” “说。”朱元璋言简意賅。 “陛下。”黄子澄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所谓藩王之患,在其兵权,在其封地,在他们与朝廷离心离德。若用强硬手段直接削夺,燕王、寧王等人皆是悍將,麾下兵马又是精锐,一旦激起兵变,天下將再次大乱。” 他的分析很客观。 朱元璋听著,不置可否,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所以,臣以为,此事不可强攻,只可智取。” 黄子澄加重了语气。 “而我等最大的凭仗,不在兵,不在钱。” 他抬起头,直视著皇帝。 “而在一个『孝』字!” “孝?” 朱元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没错,就是『孝』!”黄子澄的声音微微扬起,“陛下,您是他们的父亲,是这天下唯一的君父!百善孝为先,这是千古不变的人伦纲常,更是维繫我大明江山的基石!”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皇帝思索的片刻。 然后,他终於图穷匕见。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此乃天下臣民亲眼所见、最为忧心之事。若此时以陛下身体不適,思念诸子,需他们回京侍奉汤药、聊尽孝道为由……” 他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无比歹毒的计划。 “詔他们,回京覲见!” “此乃人伦之常情,父子之天性,他们没有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否则,便是坐实了不忠不孝之名,便是自绝於天下臣民,自绝於我朱家宗室!” 黄子澄的话,仿佛一道钥匙,瞬间解开了朱元璋心中那把最复杂的锁。 对啊! 朕是他们的爹! 天下哪有老子生病,儿子不回来看望的道理!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摆在明面上,却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死局。 他们若敢回来,便是拔了牙的老虎,自己走进笼子,兵权地盘,皆在自己一念之间。 他们若不敢回来,那更好!那等於就是向全天下承认了自己心里有鬼,坐实了“不忠不孝”的罪名! 到那时,朕再对他们动手,便是名正言顺,是清理门户,是替天行道! 天下再无人能说出半个“不”字! 好。 好一个黄子澄。 好一条毒计! 朱元璋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灰翳尽散,只剩下冰冷的锋芒。 “就这么办。” 朱元璋站起身来。 仿佛之前所有的疲惫和病態都一扫而空,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回来了。 “来人!”他对著暖阁外喊道,“擬旨!” 立刻,便有当值的太监和內阁大学士快步走了进来。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而冰冷,在安静的暖阁內来回激盪。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自起兵以来,宵衣旰食,未尝一日之安歇。今年事已高,渐感躬体不安,兼之年节,深感孤单,日夜思念诸子。特詔:在外亲王,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代王朱桂、寧王朱权……” 他一连念出了八位手握重兵的实权藩王的名字。 “……限尔等自接到詔书之日起,一月之內,返回南京,朝覲侍疾,以尽孝道!不得有误!钦此!” 詔书擬好。 朱元璋亲自拿过朱红印泥,接过沉重的玉璽,重重地按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仿佛给什么东西定了论。 “发!” 他將那份尚带著余温的詔书交给了身边的太监。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务必,在最短的时日內,送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遵旨!” 数十名早已在宫外备好快马的锦衣卫信使,从太监手中接过用火漆封死的詔书,迅速藏入怀中,翻身上马。 他们策动著胯下精壮的北地战马,如离弦之箭般从午门飞驰而出! 马蹄踏在南京城坚硬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溜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头巷尾久久迴荡。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官民,都停下了脚步,惊愕地抬头望去。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隱隱感觉到,这京城的天,恐怕是要变了。 第138章 燕王府的惊雷 皇帝的詔书,正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向帝国四方飞驰而去。 北风呼啸,卷著鹅毛大雪,將永平府外的巨大军营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 帅帐之內,炭火烧得通红,將一眾將领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朱棣正与姚广孝等人对著巨大的沙盘,推演著开春后的屯田规划。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必须赶在粮草耗尽之前,让这片冰封的土地为十几万大军长出粮食。 帐外风声如鬼哭,帐內却因这艰巨的任务而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卫兵高亢的唱喏。 “报——!” “京城八百里加急!天使已到辕门之外!” “京城”二字,让帐內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朱棣正指著沙盘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皱起眉头,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才刚过完年,父皇又派人来了? 还是八百里加急。 “宣。” 朱棣沉声说道。 很快,一名身穿大红袍服的年轻太监,在一队全身甲冑的锦衣卫护送下,迈步走进了大帐。 他脸上带著久居宫中特有的、一层粉似的傲慢,扫视了一眼帐內这些杀气腾腾的北方將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缓缓展开。 用一种尖锐高亢,足以穿透帐外风雪的声音唱道:“燕王朱棣接旨!”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王袍,缓步走下帅位。 来到那年轻太监面前,他撩起袍角,单膝跪地。 他身后,姚广孝、丘福、张玉等所有文武官员,都齐刷刷地跟著跪了下去。 “儿臣朱棣,恭请父皇圣安。”朱棣的声音洪亮而恭敬。 年轻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詔书开头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词,朱棣都自动忽略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只在后面几个字上。 “……朕年事已高,渐感躬体不安……日夜思念诸子……特詔尔等……一月之內,返回南京,朝覲侍疾尽孝!” “……钦此!” 当最后一个“此”字落下时,整个帅帐之內,瞬间鸦雀无声。 那尖锐的声音仿佛被帐外的风雪吞没,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回京。 侍疾。 朱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宽大的袖袍之下,一双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父皇,终究还是对自己动了念头。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看似温情,实则歹毒无比的方式。 这不是詔书。 这是催命符。 “儿臣……领旨谢恩。” 朱棣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伸出双手,从那年轻太监手中接过了那捲仿佛有千斤重的詔书。 送旨的太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燕王殿下快些准备吧,陛下他老人家可是想您想得紧呢。咱家就不多打扰了,还要去大寧给寧王殿下宣旨呢。” 说完,他便在一眾锦衣卫的簇拥下,转身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正眼看过这些为大明镇守北疆的骄兵悍將一眼。 …… 送走了传旨太监,帅帐之內那几乎凝固的空气才终於重新流动。 但气氛却变得比之前还要压抑百倍。 “王爷!” 性格最火爆的丘福第一个炸了。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张黑脸涨得通红,走到朱棣面前指著那捲詔书吼道:“这他娘的算什么东西!明摆著就是南京城里那帮酸儒想出来的毒计,要把您骗回去夺了兵权要您的命啊!王爷!您可千万不能回去!” 丘福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油锅,瞬间引爆了所有武將。 “是啊王爷!绝不能回!” “一旦回了南京,没了兵权,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张玉也站了出来,手按著腰间的刀柄,悲愤道:“我张玉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寧愿战死在这永平府,也绝不回南京去受那帮文官的鸟气!” 一时间,请命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大帐乱成一团。 就连一直站在角落里,最懂得明哲保身的监军刘成,此时也嚇得面无人色。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完整。 “王……王爷……老奴也觉得,此事不妥,不妥啊……”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和朱棣上了同一条船。 朱棣要是翻了船,他这个私下里与朱棣勾结的“监军”,绝对是第一个被皇帝丟进水里餵鱼的。 他颤抖著声音说道:“王爷……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老奴也活不成了啊!” 整个大帐之內一片嘈杂,所有的人都在用自己最激烈的方式表达著同一个意思。 不能回。 死也不能回。 朱棣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些或激愤、或恐惧的脸。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父皇是何等人物。为了给皇太孙铺路,杀功臣,戮宿將,血流成河,眼都不眨一下。 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儿子,早已成了他眼中最大的一根钉子。 此次召自己回京,绝对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最好的下场,是被圈禁至死。 但……那是以“孝道”为名的圣旨。 若是不回,便是向全天下宣告,他燕王朱棣不忠不孝,他要反了。 从此,他將从一个“奉旨靖难”的亲王,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回,是死。 不回,是反。 朱棣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將那份詔书,缓缓地,推到了他身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面前。 自詔书宣读完毕后,姚广孝便一直闭著眼,盘膝坐在那里,像一尊入定的老僧。 朱棣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像一个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在寻找唯一的火光。 “先生……” “你说,本王该当如何?” 隨著他这声低沉的问话,帐內所有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那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枯槁的和尚身上。 第139章 和尚的疯话 帅帐之內,死一般寂静。 灯油在铜盏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更衬得帐內气氛凝重如铁。 空气里混杂著皮革、汗水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姚广孝身上。 这位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枯槁的和尚,在万眾瞩目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回答朱棣的问题,只是伸出乾瘦的手,轻轻拿起了桌上那捲明黄色的詔书。 指腹在那光滑冰凉的綾缎上慢慢摩挲著,仿佛在掂量一件寻常物件,而不是一道决定生死的圣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满脸焦灼的朱棣。 他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王爷。” 姚广孝的声音沙哑而平缓:“您觉得,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是靠『忠孝』二字立的身?” “还是靠『实力』二字,安的命?”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帐內气氛骤然一凝。 丘福与张玉这些武將面露茫然,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显然没跟上这和尚的思路。 “这……”丘福挠了挠头盔下的头皮,一脸困惑。 而监军刘成那本就惨白的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朱棣的心臟猛地一跳。 姚广孝这个问题,像一根尖刺,正捅在他一直以来刻意迴避、却又日夜啃噬著他的那个念头上。 姚广孝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想当年,汉高祖刘邦,可曾对那秦朝皇帝讲过半个『忠』字?” “他不过一泗水亭长,天下大乱,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最终登上了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姚广孝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开始发生变化的武將。 “再说说唐太宗李世民,那可是一代英主吧?” “可是,他的皇位是怎么来的?” “玄武门前,血流成河!” “他亲手射杀兄长,逼著生父退位!” “他可曾讲过半点『孝』道与兄弟之情?” 帐內响起一阵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丘福和张玉的眼睛开始发亮,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们似乎听懂了一些什么。 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隨即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例子。 “说远了没用!” “那就说说我朝太祖高皇帝!” 他驀地提高了音量,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压过一切的穿透力,让帐內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攥紧。 “陛下他老人家,当年是个什么出身?” “一个给地主放牛的穷小子!” “一个进了皇觉寺却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和尚!” “一个端著破碗四处乞討的叫子!” “后来,他投了红巾军,那可是元廷眼里的『反贼』!” “他可曾对那元朝皇帝讲过一丝一毫的忠诚?” “没有!” 姚广-孝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太祖皇帝靠的是手里的刀!靠的是麾下那千千万万愿意为他卖命的弟兄!” “他是从死人堆里,一步一步杀出来的天下!” “王爷,您说,贫僧说得对不对?!” “对!” 丘福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大腿,大吼一声。 “大师说得对!他娘的就是这个理!” 另一个大將张玉也跟著瓮声瓮气地说道:“皇位,从来都是有本事的人坐得!不是靠动动嘴皮子讲什么忠孝就能等来的!” 姚广孝没有理会兴奋的武將们,缓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朱棣面前。 他枯槁的脸上,那双眼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王爷。” “贫僧还记得,第一次见您时说过的话。” “贫僧要送您一顶白帽子。”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王”字。 然后,又在上面,加了一撇。 “『王』上加『白』,便是『皇』!” “这不是贫僧的妄语!” “这是天命!” 朱棣死死地盯著姚广-孝,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所谓天命!”姚广孝的声音陡然拔高,高亢而充满蛊惑,“不是让您缩起脖子,等著天上掉下来!” “不是让您面对屠刀,还要去讲什么狗屁的『忠孝』!” “天命,是杀出来的!” “是干出来的!” “陛下今日詔您回京,是要夺您的兵权,是要您的性命!这根本不是父子亲情,这是君要臣死!” “您若回去,遵守这狗屁不通的『孝道』,那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 “您若不回!” “您若敢抗了这道旨!” “您在这里操练兵马,开垦屯田,积蓄实力,等待时机!” “这,才是真正的顺天应人!” 他的声音在整个帅帐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棣的心口。 丘福、张玉等一眾武將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抄起刀,跟著王爷杀回南京去。 而角落里的刘成,早已嚇得瘫软在椅子上。 他指著姚广孝,嘴唇哆哆嗦嗦,想喊“疯子”,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疯子! 这个和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些话要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別说燕王府了,就是诛九族都不够! 姚广孝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眼中,只有朱棣。 他附到朱棣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那句最恶毒、也最致命的话。 “王爷,您好好想想。” “这天下,自古有德者居之,能者治之。” “您文韜武略,哪一样比南京城里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皇太孙差?” “您,比他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轰。 朱棣脑子里剎那间一片空白。 那句压抑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嘶吼,就这么被姚广孝血淋淋地剖了出来。 是啊! 我,朱棣,哪点比朱允炆差了? 论打仗,我替父皇镇守北疆,数次亲率大军深入漠北,打得蒙古人望风而逃! 论治国,我在这苦寒的北平,將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民心归附! 他朱允炆呢? 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大哥的儿子,就能安安稳稳地继承这大好江山?! 而我,就因为手里有兵、能打仗,就要被猜忌,被打压! 甚至要被召回京城,像杀一头猪一样被干掉?! 凭什么! “咔嚓。” 一声脆响,朱棣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看著眼前这个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衣和尚,眼中原先的挣扎和痛苦,正一点点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平静。 他鬆开手,任由那只裂开的茶杯落在案上。 他缓缓拾起那捲烫手的圣旨,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了姚广孝。 “大师。”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北平,还缺五十万石军粮。” 第140章 一封泣血的奏摺 姚广孝那一句“更有资格”,像是一缕幽魂,钻进了朱棣的耳朵里。 过去那些在心底深处盘旋、却又不敢触碰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砰! 一声巨响,震得帐內眾將心头一颤! 朱棣一拳砸在了帅案上。 那张坚硬的北方硬木桌案,竟被他含怒一击,生生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木屑飞溅。 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双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也是最重要的抉择。 “先生……说得对。” 朱棣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丘福、张玉等一眾核心將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不回了!” 四字出口,如巨石落地。 丘福与张玉等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之声鏗鏘作响,用此生最洪亮的声音吼道: “我等誓死追隨王爷!” 声浪匯聚成洪流,在帅帐之內来回激盪。 而角落里的刘成听见这四个字,两眼一翻,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燕王,真的要反了。 朱棣没有再看那些兴奋的將领,也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嚇瘫的监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姚广孝身上,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冷静与锐利。 既然决定要走上这条不归路,那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先生。”朱棣沉声说道,“不回京的决心,本王已下。” “但这第一步,该如何走,才能走得稳妥,又不至於立刻与朝廷撕破脸皮?” 他很清楚,蓝玉的大军就在辽东虎视眈眈,自己在北方的根基尚未稳固,现在绝不是公开举旗的时候。 他需要时间。 更需要一个完美的藉口。 姚广孝闻言,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眼前的燕王才真正蜕变成了一个可以爭夺天下的梟雄。 他躬身说道:“王爷英明,此事確实急不得。” “贫僧以为,如今当行一出精彩的戏。” “一出名为『忠臣孝子,身染重病,臥床难起』的苦情戏!” “哦?”朱棣眼中精光一闪,“先生细说。” 姚广-孝走到帅案前,亲自铺开纸张,研好墨,对著朱棣缓缓道出了他的计策。 “王爷,您需立刻命我代笔,草擬一份泣血的奏摺。” 姚广孝拿起毛笔,枯瘦的手握著笔,却稳如泰山。 “奏摺开头,您要用最哀慟悲切的语气,表达您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南京、侍奉在父皇病榻之前的拳拳孝心!” “要让每个看到这份奏摺的人,都能感受到您那感人至深的父子之情!” 朱棣缓缓点头。 姿態,必须做足。 “然后,”姚广孝语调不变,继续说道,“就在表达完孝心之后,话锋便要转了。” “您要在奏摺里,开始详细描述您自己的『病情』!” “您要说,您因心忧父皇而急火攻心,再加上北方苦寒,引得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尽数復发!”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您的病情要写得很重、很惨!”姚广孝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节奏感,“要写您如今已是『咳血不止,臥床难起』,每日都需靠大量汤药才能勉强维持精神,连下床走路都需要两人搀扶。” “总之一句话,您病得快要死了,根本不可能再承受长途跋涉的顛簸!” 丘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自家王爷那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强壮身体,再想想奏摺里那个咳血不止的“病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也太能扯了。 “光说不够,我们还要做。”姚广孝补充道,“从明日起,王爷您就要『病』了。” “您要免除一切会见,深居简出。” “同时,王府要放出消息,广邀北平城內外的名医前来为您会诊!” 朱棣彻底明白了。 这齣戏,要演给南京的眼线看,演给天下人看。 “最后,”姚广孝落下了这齣戏的最后一块拼图,“为表忠孝之心,您还要在奏摺结尾提议,虽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回京侍疾,但已命麾下最好的医生开了『固本培元』的药方。” “您会派人將这药方,连同您在北方搜罗到的最名贵的长白山人参,一併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为父皇尽孝!” “同时!” “您还要向陛下立下军令状,言明自己必会『带病坚守』於北方平叛第一线,严防蓝玉反贼再进一步,绝不因自己的病情而让父皇有半点分心!” 整套计策听完,帅帐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姚广孝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的方案给彻底镇住了。 这份奏摺,简直是將“耍无赖”这门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它用“生病”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理由,公然抗旨,达成了不回京的核心目的。 同时,又摆出一副“我虽病,仍是忠臣孝子”的无辜模样。 送药方,送人参,立军令状。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算朱元璋心里明知朱棣是在装病,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在明面上发难的藉口。 他总不能对著全天下说,不准他生病的儿子在家养病吧? 朱棣的眼中爆发出强烈的神采。 “好!” “好一个『臥床难起』!” “好一个『带病坚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释放,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先生!” 朱棣笑声一收,断然喝道:“就按你说的办!” “立刻给本王擬旨!” 当晚,一支信使队伍顶著风雪,悄然从永平府的北门出发。 他们的行囊里装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写满了父慈子孝、忠君爱国的“泣血”奏摺。 另一样,则是一张煞有介事的“神医”药方。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时,帅帐內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第141章 活人的死方 洪武二十七年,春初。 金陵城的风硬得像刀子,顺著宫墙的缝隙往里钻,发出呜呜的哨音。 养心殿內,六个紫铜熏笼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火苗甚至把铜丝网都燎成了暗蓝色。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后背並没有靠著椅背,而是挺得笔直。 一只乾枯的大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指节正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扣动著袍角。 御案正中摆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奏摺,纸张边缘有些微微捲起。 右边是一只敞开的红漆雕锦盒,里面並没有衬锦缎,而是直接铺著一层北地的乾苔蘚。 苔蘚中央,臥著一支繫著红绳的老参。 那人参的芦头极长,並不润泽,反而带著一种陈年的土腥气和乾枯感,根须像发黑的铁丝一样纠缠在一起。 一股浓烈到有些发苦的药味,正从这盒子里往外钻,硬生生压过了殿內的炭火气。 朱元璋没有看那颗据说价值连城的千年人参。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聚焦在奏摺上,而是盯著那一个个工整却显得有些虚浮的墨字。 “儿臣咳血不止…” “北地苦寒,旧伤復发…” “唯以此参,遥祝父皇万寿…” 朱元璋伸手捻起那份奏摺的一角。 纸张在他指尖发出脆响。 他忽然轻哼了一声,开口道:“把你那头抬起来。” 大殿角落里,伺候茶水的小太监嚇得肩膀一缩,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神根本不敢往御案上看。 朱元璋指了指那个锦盒:“这味儿,好闻吗?” 小太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回皇爷…好…好闻,这是…这是贵气味儿。” 朱元璋嘴角扯动了一下。 “贵气。”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腕一松,奏摺啪嗒一声掉回了案上。 “咱怎么闻著,是一股子死人味儿呢。”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半个字也不敢接。 朱元璋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殿外。 “传卢志德。” 这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砂纸打磨般的粗糲感。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 太医院院判卢志德提著沉重的木药箱,小跑著进来。 大概是因为殿內太热,又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他刚一进门就抬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臣,卢志德,叩见陛下。” 卢志德跪伏在地,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大腿外侧。 “起来,上前两步。” 朱元璋也没看他,从奏摺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黄纸,隨手一扬。 黄纸飘飘荡荡,最后落在了卢志德的官靴前。 “这是老四从北平找名医开的方子。” 朱元璋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上面的浮沫,“你是行家里手,给咱断一断。照著这个方子吃的人,是个什么光景?” 卢志德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藩王的病案,往往是太医院最不敢碰的禁区。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捡起那张黄纸,凑近了烛火细看。 只看了前三行,他的眼皮就是一跳。 附子三钱。 肉桂四钱。 乾薑五钱。 视线继续往下扫,卢志德的眉头越锁越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 全是纯阳大热之药,而且剂量重得嚇人。 这就是拿著火把往乾柴堆里扔。 卢志德的手抖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突然有了千斤重。 “看完了?” 朱元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卢志德连忙把纸放下,重新跪好:“臣…看完了。”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说人话。这人还能活几天?” 卢志德伏在地上,背上的冷汗瞬间把贴身的中衣浸透了。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才低声道:“陛下,这方子叫『回阳救逆汤』的变种。用药极险,乃是…乃是用来强行提吊最后一口元气的。”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上面的反应。 见没有动静,他才硬著头皮继续说:“若非病人已经…肺气將绝,元阳涣散,到了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地步,是断断不敢用这种虎狼之药的。常人若是吃了,不出半个时辰,必七窍流血。” “肺气將绝。” 朱元璋放下茶盏,瓷杯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说,他快死了?” 卢志德脑门贴著冰凉的金砖:“按方子推断……確是如此。吃这药的人,哪怕是受一点风寒,或是稍微挪动一下车马劳顿,恐怕都…都撑不过去。”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铜漏里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清晰得让人心慌。 卢志德趴在地上,数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 “嘿。” 御案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 这笑声没有丝毫温度,反倒像是深夜里夜梟的叫声。 朱元璋慢慢站起身。 他绕过御案,背著手走到卢志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张薄薄的药方。 “肺气將绝,灯尽油枯。” 朱元璋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纸,“老四这书读得不错,连方子都开得这么有学问。” 卢志德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塞进地缝里。 他已经听出来了。 陛下根本不信。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穿过大殿的窗欞,似乎看向了那遥远的北方。 “卢志德。” “臣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好好的,为了不让咱看见他,甚至不惜给自己下这种让人看一眼都能嚇死的猛药……”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这得是有多恨咱这个当爹的?” 卢志德浑身一僵。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在巨大的恐惧下,他只能凭藉本能磕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息怒?”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回御案前。 他的动作极快,带著一股战场上廝杀出来的戾气。 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锦盒。 那支鬚髮完整的千年老参,在他手里显得脆弱不堪。 “他这是病了吗?” “他是拿这根破草根子,在跟咱讲条件!” “他是告诉咱,寧可在那苦寒之地病死,也不愿意回京来见老子!” 砰! 锦盒被狠狠砸在地上。 脆弱的漆木瞬间崩裂,木屑飞溅。 那支人参滚落出来,像是某种被斩断的肢体,孤零零地躺在金砖上。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抬起厚底官靴。 没有任何犹豫。 重重落下。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支吸收了天地精华的宝物,瞬间被碾成了一摊带著汁液的烂泥。 那股浓郁的药香瞬间炸裂开来,混杂著泥土的腥气,直衝卢志德的鼻腔。 卢志德嚇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瘫软在地。 朱元璋死死盯著脚下的残渣,还在用力碾动著脚底。 仿佛他踩的不是人参。 而是某种不仅要抗旨,还要诛心的念头。 良久。 朱元璋停下了动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隨后慢慢平復。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滚。” 所有的所有情绪,只化作这一个字。 卢志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药箱差点都忘了提。 大殿內重新归於死寂。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著脚边那摊烂泥。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怎么做? 他会找个人商量。 找个能听懂他话里有话,能替他把脏活干得漂漂亮亮的人。 “蒋……” 朱元璋习惯性地侧过头,对著身侧那片常年笼罩在阴影里的帷幔开口。 字刚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那片帷幔后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个眼神阴鷙、永远垂著手的蒋瓛,已经死了。 死在了辽东。 死在了蓝玉那个疯子的刀下。 朱元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回僵硬的脖颈,看著空旷的大殿。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孤立在万丈悬崖边上的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原来真的没人了。 那些能办事的老狗,死绝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等著咬死他的狼。 朱元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软弱也消失了。 “传,骆影。” 片刻后。 一个穿著飞鱼服的中年男人从偏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一直站著个人。 他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 但他不是蒋瓛,他身上没有那种跟了皇帝一辈子的默契,只有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执行力。 “臣在。”骆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人参渣子。 “叫北平所有的探子都动起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肺气將绝吗?不是快死了吗?” “去给咱盯著。” “他每天吃几碗饭,喝几次水,如厕几次,甚至是翻几次身,都给咱记下来。” “还有。” 朱元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多准备点人手。既然他病得『动不了』,那过些日子,咱少不得要帮他一把。” 骆影没有多问哪怕一个字。 他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臣遵旨。” 看著骆影退入黑暗的背影,朱元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起那份奏摺,看著上面“儿臣不孝”那四个字。 老皇帝的手指用力一捏,將那处纸张捏出了深深的皱褶。 “想装病?” 朱元璋冷笑一声,隨手將奏摺扔进了正旺的炭盆里。 火舌瞬间舔舐上来,將那写满孝心的纸张吞噬殆尽。 “那咱就成全你。” 第142章 东宫的及时雨 皇宫这堵高高的红墙,从来都挡不住消息。 朱棣那份泣血的奏摺,还有那支被朱元璋踩得粉碎的千年老人参,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就传到了东宫。 此刻,东宫书房內的气氛,与养心殿的死寂截然不同。 这里烧著清淡的龙涎香,炭盆里的火也刚刚好,把屋子熏得暖洋洋的。 兵部尚书齐泰,正和太常寺卿黄子澄相对而坐。两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那表情就像是刚捡了大元宝,却又不敢当街大笑一样。 “啪!” 齐泰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妙啊!真是妙极!”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语速极快:“这燕王病得太是时候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万岁爷要召诸王回京的时候病了!这一病,等於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黄子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虽然极力保持著读书人的风度,但眉眼间的喜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此乃天意。” 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燕王此举,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是在往万岁爷的心窝子上插刀子。万岁爷最恨什么?最恨的就是被人欺瞒,被人要挟!” “不错!”齐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黄子澄,“万岁爷若是一时心软,这事儿兴许也就拖过去了。但现在燕王这一封奏摺,还附上那虎狼之方,摆明了就是不想来!” “装病?”齐泰冷笑一声,“这是欺君大罪!真病?那就是天不佑燕庶人,正是削藩的大好时机!”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那是野心,也是杀机。 他们作为皇太孙朱允炆的心腹,最大的心病就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叔叔们。尤其是那个坐镇北平、能征善战的燕王朱棣,简直就是悬在太孙头顶的一把利剑。 现在,这依然利剑自己生了锈,钝了口,甚至还主动把把柄递到了他们手里。 “走!” 齐泰一把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官帽,往头上一扣,“这就去找太孙殿下!这火已经烧起来了,咱们得再添上一把柴,让它烧得更旺些!” 黄子澄也跟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点了点头:“正该如此。这不仅是为国除患,更是为太孙殿下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 两人快步走出书房,穿过两道迴廊,正好碰上几个小太监在扫雪。 “太孙殿下在哪儿?”齐泰急声问道。 “回大人话,殿下正在暖阁读书呢。”小太监赶紧跪下回话。 两人也没多废话,直接朝著暖阁而去。 到了暖阁门口,甚至都没让太监通传,直接在门外高声道:“臣齐泰、黄子澄,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太孙殿下!” 屋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推门而入。 只见朱允炆正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並没有在看。他面前的桌案上,也放著一份抄录过来的奏摺——正是朱棣那份。 看到两个心腹进来,朱允炆放下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们也是为了四叔的事来的吧?” 朱允炆嘆了口气,“孤刚才也看到了四叔的奏摺。听说……皇爷爷发了好大的火?” 他性子柔弱仁厚,虽然也知道藩王势大不好,但毕竟还是顾念著那点血脉亲情。 “殿下!” 齐泰上前一步,神情严肃,“燕王此举,居心叵测啊!” “哦?”朱允炆微微一愣,“四叔说他旧伤復发,连药方都呈上来了。孤方才问过太医,那药方极险,若不是真的病入膏肓,谁敢这么吃?或许……他是真病了?” “殿下!” 这回说话的是黄子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起来,仰起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殿下仁厚,念及叔侄之情,这是殿下的恩德。但殿下有没有想过,燕王早不病晚不病,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朱允炆迟疑了一下:“许是巧合?”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齐泰在旁边接话道,“这分明就是为了抗旨不遵!是为了要挟万岁爷!是为了保住他手里的兵权!” “殿下试想,若是这次让他以此藉口矇混过关,那以后呢?以后晋王、寧王是不是也要病一场?那这召藩回京的旨意,岂不成了废纸?朝廷的威严何在?太孙殿下的威严何在?” 这一连串的反问,让朱允炆有些招架不住。他本来就耳根子软,现在被两个老师这么一激,心里那点犹豫也开始动摇了。 “那…依二位师傅之见,该当如何?”朱允炆问道。 黄子澄依然跪在地上,但他挺直了腰杆,眼睛里闪烁著名为“忠臣”的光芒。 “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 “如今万岁爷正在气头上,心中定是疑竇丛生。这时候,若是殿下能主动站出来,替万岁爷分忧,那便是大大的孝顺!” “替皇爷爷分忧?”朱允炆有些不解。 “正是!”黄子澄语调激昂,“臣有一计,既可让殿下全了仁孝之名,又可替朝廷核实燕王的真假,甚至…还能趁机拿回北平的兵权!” 朱允炆眼睛一亮:“师傅快讲!” 黄子澄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殿下应当立刻去向万岁爷请旨,就说…四叔病重,皇爷爷年迈不便远行,殿下身为晚辈储君,理应代天巡狩,或是派遣得力重臣,前往北平,替皇爷爷、替殿下去探视燕王!” “探视?”朱允炆愣住了,“只是探视?” “自然不仅仅是探视。”齐泰在一旁阴测测地笑了一下,“名义上,是带去太医和御药,去探望病情,体现天家的恩德。实际上嘛…”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这就是去查帐的!就是去揭燕王老底的!” 黄子澄接过话茬,继续给朱允炆洗脑:“殿下,您想啊。若是燕王真病了,那朝廷派人去接手北平防务,让他安心养病,这合情合理吧?谁敢说个不字?兵权不就轻轻鬆鬆拿回来了吗?” “若是他是装病…”黄子澄眼中寒光一闪,“那钦差带著太医,当场就能戳穿他的把戏!那就是欺君大罪!到时候,就算万岁爷顾念父子之情不忍下手,这削藩的理由也是板上钉钉,天下人谁挑得出一个错来?”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於公,是为了江山社稷;於私,是为了叔侄亲情。殿下此举,一举两得,万岁爷定会龙顏大悦!” 朱允炆听得连连点头。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既不想背上残害叔叔的骂名,又確实想收回那些让他睡不著觉的兵权。 黄子澄这个“探病”的主意,简直太妙了。 这既给了四叔面子,又给了朝廷里子。 “师傅此计甚妙!” 朱允炆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孤这就去求见皇爷爷!就说…孤实在是放心不下四叔的身体,想派人去看看!” “殿下英明!”齐泰和黄子澄赶紧躬身行礼,马屁拍得山响。 朱允炆也不耽搁,稍微整理了一下袍服,便急匆匆地出了暖阁,往养心殿去了。 看著朱允炆远去的背影,齐泰直起了腰,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成了。” 黄子澄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膝盖:“是啊,成了。只要这钦差一派出去,不管是真病假病,燕王这层皮,都得给他扒下来一层。”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棣被押解进京的那一天。 …… 养心殿。 朱元璋此时的气还没有完全消那个被踩烂的人参还在地上没来得及让人收拾,就那么明晃晃地摆著。 听到小太监通报说太孙来了,朱元璋皱了皱眉,但还是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朱允炆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然后也没敢抬头,就跪在地上,眼角余光瞥到了地上那摊烂泥,心里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皇爷爷现在不仅仅是生气,更多的是怀疑。 “皇爷爷。” 朱允炆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恳切,“孙儿刚才听说了四叔的事,心里实在是不安。”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安的?他自己想死,谁拦得住?” “四叔毕竟是皇家的血脉,是替大明镇守国门的功臣。”朱允炆抬起头,一脸诚挚地看著朱元璋,“孙儿想,四叔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突然就病得这般重?会不会是……北边的庸医误诊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著这个平日里有些柔弱的孙子,此时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来,心里多少有些意外。 “你想说什么?” “孙儿想求皇爷爷一个恩典。”朱允炆再次叩首,“孙儿想请求皇爷爷,派遣一位信得过的大臣,带著宫里最好的太医,带上御药,立刻前往北平,替皇爷爷、替孙儿去看看四叔!” “一来,是全了咱们天家的骨肉亲情,免得让天下人说咱们凉薄;二来…若是四叔真的病重,有太医在,也好及时救治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若是有个万一,钦差在场,也能替四叔料理一下后事,稳住北平的局面,不至於让辽东那边的蓝贼钻了空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有亲情,又有政治考量。 朱元璋沉默了。 他那一双深邃的老眼,紧紧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朱允炆。 他太了解这个孙子了。 以朱允炆那个软耳朵的性子,这番话绝对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用问,肯定是齐泰和黄子澄那两个书呆教唆的。 但是… 朱元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主意,倒是也没错。甚至可以说,正中他的下怀。 他本来就不信老四真的病得快死了。他刚刚让锦衣卫去查,现在孙子就主动送上门来,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与其偷偷摸摸地查,不如光明正大地查! 派钦差去! 这就是阳谋! 老四不是说病了吗?好,咱就派人去给你“治病”。 顺便……看看你这病,到底是真的离了魂,还是心里有鬼! 若是真病,乘机接管兵权,名正言顺。 若是装病…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好。” 过了许久,朱元璋终於开了口。声音里的怒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允炆啊,你是个好孩子。” “懂得心疼你就四叔,懂得替咱分忧。” 他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麵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朱允炆的头顶。 这个动作,让朱允炆受宠若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但也透著股说不出的意味深长,“你说得对。是该派人去看看。” “有些事,咱这个当,不好做。做得太绝了,伤了老兄弟们的心。但你不一样。” “你是太孙,是晚辈。你去做这事儿,名正言顺。” 朱元璋背著手,在殿內踱了两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依你所奏。” “传旨!即刻擬定钦差人选,带上太医,带上御赐的好药,给咱去北平,好好探望一下燕王!” “让他知道知道,这朝廷,这天家,心里还是有他的!” 朱允炆赶紧谢恩:“皇爷爷圣明!孙儿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