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百态：非正常记录》 题记： 读记录，知事实，悟道理，存戒心，避陷阱。在职场跋涉的坎坷中含泪奔跑，在跨越险阻的回眸里泪眼绽笑。 ——题记 第一章 考公「上岸」 一向人流不断的清渠市招待所大门口，在这个周六的上午，气氛变得不同寻常。 路过这里的市民惊讶地发现，原来畅通无阻的招待所大门，那根一直笔直衝天的道闸杆平放了下来，横亘在门口。 两名身穿制服的年轻保安，以標准的立正姿势在门口两侧站岗。 门口一侧还摆上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放著“来客登记处”字样的三角指示牌。进入招待所的车辆和人员一律被拦下，经盘问、登记后才准许入內。 一个单位，不论大小，在门口设置警卫室和安排门卫，仿佛成为不定之规，好像缺了门卫、门禁等这些安保形式，就显得格格不入，体现不出严肃性和威严感。 隨著科技的进步，智能化道闸应运而生，近年来时兴在门口设置道闸杆，摆出一副位置重要、閒人莫入的庄重架势。 就连招待所这种开放式经营场所，也跟风效仿，在大门口装上了道闸，还买了个钢结构成品房放置在大门口一侧，设上了警卫室，並且安排保安全天候值班。 招待所门口的闸机刚安上时，有车辆往里进，保安还正儿八经严格按程序办事，招呼客人下车，在警卫室门前桌上的登记簿上登记姓名、单位、事由、电话、车牌號等有关个人信息，再抬赶把车放进来，而且按照一车一桿的规定照章办事，铁面无情。 招待所本身是开门纳客的盈利型服务单位，到这种地方来，不是吃饭，就是住宿，入住、就餐的客人自然来得越多越好。 这几年餐饮行业竞爭很激烈，原来颇受消费者青睞的“官字號”招待所，日子也一天不如一天，经营收入每况愈下，敞开大门、笑脸相迎，顾客都很少登门了。 招待所经理都恨不得亲自到大街上拖住行人，哀求人家来吃饭、住宿了。 客人到宾馆入住，在前台办理登记手续时，出於安全因素考虑，需严格执行规定，又是查验、扫描身份证，录入人脸、比对身份信息等，程序繁杂，比较麻烦。 这样一来，也容易导致一些矛盾，出现一些问题。 尤其是黄金周、小长假期间，回乡探亲访友、外来旅游的人员增多，入住的客人扎堆，排队大半天还办不完手续，等不及的客人就另找其他宾馆住宿去了。 如果外来人员要拜会入住的客人，前台不会轻易放过陌生人进入楼內，会通过內线电话徵求客人意见，询问是否认识、是否愿意接见来访人员。 经过客人同意，访客需在前台详细登记自己的单位、手机號、来拜访客人的姓名，並让客人亲自到前台来，將来访人员领到自己房间去。 前台服务员为客人安全负责的这股较真劲儿，一点不比大学里管理宿舍的阿姨逊色。 当然，把关严了也有好处，那些覬覦客人財物的盗窃分子，即便编造各种理由，也很难混进楼內的客房。 一个招待所，就是一吃饭睡觉的地方，门口要登记，前台还要办入住手续，非层层把关弄得像閒人莫入的重地一样，客人意见很大，性子暴躁的往往还骂骂咧咧，指责在门口那套登记程序纯粹多此一举，浪费时间，怨气全洒在前台服务员身上。 招待所经理也不糊涂，客人送钱上门，却人为的层层设置障碍，这明明就是把財神爷拒之门外，和钱过不去嘛。 於是，大门口的道闸杆乾脆全天候抬了起来，任由车辆和人员出入。 花钱雇的保安不用在门口站岗了却不能閒著，便安排保安引导客人將车辆规范停放在指定区域，並监督纠正车辆无序停放等问题。 招待所门口今天突然出现戒备森严的变化，让很多路人感到奇怪，並暗自猜测，难道有重要接待任务？ 进入招待所院內，可以看到主楼前，拉起了警戒线，停了几辆警车，严禁外人入內。如果楼內的客房不是住上了重要人物，断然不会摆出这种阵势。 二楼会议室隔壁的一个大房间里，60多名年轻男女规规矩矩的像坐在教室里的学生，正在听一位表情严肃的年轻人安排有关事项。 “为了公平起见，这次面试顺序採用抽籤制。大家依次到我这里抽籤。根据抽籤的排序先后，我念到谁抽到的號码，请跟隨工作人员到隔壁会议室面试。面试结束后，马上离开招待所，严禁在附近逗留。” 在三个月前，清渠市组织了一次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录用考试。 每个考选岗位，根据笔试成绩，按照一比三的比例，划定了初步入围人员。 今天，再对入围的考生进行面试，综合笔试、面试成绩名次，最终確定谁被录用，谁被淘汰，40多人，將面临出局。 可以说，这是一次决定入围人员前途命运的考试，是一场竞爭力很强的比拼和角力。 当念到18號上场，这名考生在现场组织人员的引领下，进入了会议室后，大门隨即紧紧关闭。 市编办、人社部门邀请的七名面试考官，是前一天晚上才从省城专家库中筛选、確定出的人选，並且是在凌晨才通知到每个人，第一时间便用专车从家里接走。 將考官集中起来后，手机一律上交，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繫。其客观、公正的选人態度根本不用怀疑。 但仍然严格规定，面试考生只允许报上自己的面试序號，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 当然，面试场地也有著严格的硬性要求。 场所必须保持封闭状態，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面试区域；同时，在以面试场所为中心的一公里半径范围內屏蔽网络信號，防止信息泄露与外部干扰。 此外，还採取了门口设岗、外围执勤等一系列周全的措施。把面试场地保护得严严实实的。 半天的面试时间內，招待所按照有关部门要求，对进行面试的这座楼进行人员清场，並採取了临时人车管制的措施，不妨碍客人正常入住，但禁止靠近用作面试这座楼的周边。 总之，为的是杜绝人情分及来自外界一切作弊的可能，为考生提供公平竞爭机会。 “尊敬的各位考官，我是18號考生，今年27岁，毕业於本省属『211工程』院校的法律学系。在律师事务所当多见习律师，在省法制报干过记者，具有深厚的专业学识，多岗位的工作歷练，丰富的实践阅歷，扎实的工作经验。我非常热爱老家清渠，日思夜想有一天能报效家乡，於是，报名参加了市里的人员录用考试，並有幸入围……” 按照面试的既定流程规范，卢浩先毫不谦虚地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 接下来，回答了考官提出的几个能力测试问题。然后就离开了招待所。 一周后，卢浩接到了市委组织部干部科工作人员的电话，让他去拿工作介绍信。当看到薄纸片上左上方手写的派往单位“文物所”三个字后，卢浩不禁傻了眼。 文物所？卢浩心中默念了好几遍，手中的介绍信，给他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甚至认为，命运这是跟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当初，面向社会公开发布的招考公告里写得明明白白，此次招考不进行事先定向选择单位。 在录取环节，將综合考虑考生的考试成绩，同时酌情参照考生所学专业，按照既定顺序依次开展录取工作，最终实行统一分配。 卢浩原来还幻想，即使进不了专业对口的公检法这种香餑餑单位，安排到相对比较边缘的司法局，应该没问题吧？自己所学的专业，与文物所这种单位根本不搭边啊。 这种不考虑专业適配性的分配模式，与冯梦龙《醒世恆言》中“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的行为有什么区別，纯粹就是搞“拉郎配”！ 卢浩感觉自己就像被人遗弃的一块垃圾，一脚踢进了文物所。 第二章 新人入行 卢浩打死都没想到，自己的將来会与文化沾边，和文物產生交集。 对文物，卢浩仅有粗浅的印象，了解並不多。 刚步入省城大学门槛的一段时间里，诸如卢浩一般没见过世面、荷尔蒙无比旺盛的的年轻学子们，被大城市车水马龙所吸引，被无处不在的灯红酒绿所诱惑，对一切繁荣景象都感到稀奇好奇。 那时起，卢浩暗暗发誓，今后就是削尖脑袋也要留在繁华都市里，成为让人羡慕的城市人。 每到周末，卢浩与同学结伴穿行於城市的角角落落，不出半年，卢浩就熟悉了这座城市。 在城市中生活的很多人，其实，根本谈不上是城市的真正主人。 鳞次櫛比的高楼大厦阴影下，藏著不少城中村，市民在污水横流脏乱不堪的环境中艰难求存，日子过得並不如意。 大街上很多衣冠楚楚，髮型一丝不苟，夹著公文包行色匆匆，貌似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其中，吃了上顿考虑下顿怎么解决的业务员、打工仔更为居多。 適者生存的道理，在大城市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尽显现实的残酷。 卢浩不由心生感慨。大城市果真如人所说的，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要想扎根城市中混出个人样来，需要付出百倍的努力。 为了多一份留在城市的资本，卢浩又多选修了一门课程：歷史学。 对歷史这门学科卢浩並不怎么喜欢，选择这个专业，纯粹因为省城是一座歷史名城，掌握这门贴近城市功能定位的技能，说不定会增加在省城就业的机率。 这座城市厚重的歷史背景，吸引了天南海北的歷史文化元素向此地云集，文化商人们自发形成了几个大型的特色文化市场。 卢浩为了开阔视野增长见识，曾经多次去省城有名的古玩一条街、不收门票的博物馆閒逛游玩，近距离的见过真真假假的所谓文物。 至於文物单位，卢浩相当陌生，只是从影视剧里、文学作品中，对文物单位有点一知半解。 这几年，文物题材很热门，以文物单位为背景的作品中，无一例外总是集中了那么一群稀奇古怪的老学究，老气横秋，仿佛不食人家烟火，躲进小楼成一统，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置身於霉气很重的老房子里，戴著如瓶子底一般厚得老式眼镜，埋在旧纸堆里，或守著一堆破罈子烂罐子，对著一屋子一般人叫它破烂儿、他们亲切地称之为“古董”的东西，孜孜不倦神经兮兮瞎琢磨。 不知道文物单位里真是这个样子，还是夸大和虚构的情节，总之，这幕场景给卢浩种下了深深的印象。 影视剧中，文物单位的这群人还暴露出丑陋可怕的一面。不知哪来的旺盛精力，相互踩脚后跟、揪小辫子，同事之间內斗、相互倾轧得很厉害，为了职称、学术勾心斗角，甚至为了点蝇头小利，毫无斯文的大动拳脚比试高低。 这让卢浩推导出出了一个结论：文物单位是一个很生僻的部门，是社会存在感、认可度严重弱化的边缘场所。 既然组织上已经秉持公正原则，做出了决定並进行了安排，按照组织原则，个人只能无条件服从。 在大学里，卢浩就领教过组织的厉害。 鑑於卢浩的优异表现，学生会曾经点名安排卢浩参加一次演讲，美其名曰给他一次展示自我的机会。 那时，卢浩正准备参加研究生考试，夜以继日的复习，不想牵扯精力去参加诸如此类的社会活动，於是，断然拒绝了学生会的好意。 后来，学生会再组织各类活动，就没有卢浩的事了。 有几次，学生会组织学生与专业对口部门联合开展社会实践活动，並择优推荐优秀学生到有关单位实习锻炼。很多学生通过这种方式，被用人单位发现，得到赏识，提前签订了录用意向。 这样的机会，卢浩非常热衷热心，每次都请求学生会准许他参加，都被学生会以种种理由拒之门外。 从那时起，卢浩就深深懂得了一个道理：想与组织讲条件、討价还价，往轻里说是不知好歹，不识抬举；如果上纲上线，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有拂组织美意，拒不服从组织安排。要是上升到这种高度，就没有好果子吃了，轻则对你置之不理，重则打入冷宫。 卢浩通过“公考”，好不容易实现了自己命运的转折，因为分配的工作单位不合心愿，主动放弃这次工作机会，卢浩心有不甘。 再说，无正当理由拒不服从分配的人员，三年之內不允许再参加此类考试。对自己的人生，卢浩根本赌不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早已疲惫了在社会上漂泊，厌倦了自己的编外身份，有一天能进入待遇优越的体制內，当一名受人尊敬的国家干部，让他梦寐以求很久了。 卢浩拿著市委组织部出具的介绍信，垂头丧气的准备到市文物所报到。 在大街上，卢浩向路人打听文物所的办公地点，被问到的人多数一脸茫然，有的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单位的名字。 卢浩心里愈发沉重，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让司机拉自己去文物所。 最熟悉城市各个角落的计程车司机，愣是跑错了好几个地方。 在路上，司机左瞧右看，转转悠悠，才把卢浩拉到一个面向南方的破旧门楼前。 司机放下车窗玻璃，探出头去，对著门柱上掛著的白底黑字木牌子，瞅了好长时间。等辨认清楚上面斑驳的字跡，確定是文物所后，扔下卢浩一溜烟开车走了。 文物所被市里塞到一个不起眼的旮旯里，本身就像扔在角落、无人问津的文物。 文物所的大门是红漆涂底的双板全遮挡大铁门，有些地方红漆已经脱落了，上面红一块黑一块白一块，像大花脸一般丑陋，又像白癜风的癣斑，看起来令人非常不舒服。 卢浩心想，难道，这就是今后要安身立命的永久归宿？ 文物所从外面看著破旧、不起眼。当卢浩进到里面，才发现別有洞天，非常有格调，是喧囂闹市中难得的一处清幽之地。 进了大门后是一个矩形院落，面积不是很大，用脚丈量的话，南北长也就十五六步，东西宽约有三十步的样子。 大门口正对著一排办公室，是十几间平房。青砖黑瓦，不知道是本色材质还是仿古染了色，透著古朴和久远。墙面上泛著片片青苔，有的墙面已经被雨水冲刷泛白。 从外观可以看出，房子应该有些年头了。 小院里有几棵高大的白皮松、法桐、白杨树，树冠很大，遮阴蔽日，一线阳光都洒不进院落里。 屋內阴暗潮湿，黑咕隆咚，脱落了些墙皮。桌椅上蒙著一层尘土，屋里散发著一股浓郁的霉味，一看就是年久失修而且常年不见人烟。不用说夜晚，就是大白天亮著灯，屋內都透著阴森之气。 在平房两头的山墙位置，有南北向的两道院墙，山墙与东西院墙之间，留有一米多的通道。 沿著通道再往里走，到了平房后面，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两层楼宇建筑，方柱青砖，飞檐走瓦，古朴沧桑，外观既像庙宇，又像古楼。楼前矗立著一块石碑。 卢浩走到石碑跟前，看清了上面的字，这是市里將此地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標誌碑。 办公室平房后墙与两层建筑之间，也是一处院落，比前院稍小一些。 这处后院里，有两棵东西对称栽植的马尾古松，不知生长了多少年了，有三层楼那么高，树干粗壮到一个人的胳膊都搂不过来。 从树干底部往上，约一层楼高的位置，枝丫全部修剪掉了，是一根光禿的树干，再往上，一层层枝干四处斜伸。 从侧面看，两棵松树的树冠呈塔形，站在树下往上看，就是一张大伞面。 两棵松树宽大的树冠，几乎接了起来。底下那层向南伸出的枝干已经漫过了办公室平房的屋顶，向北的枝干，也接近了古楼的外墙。 整个院子，就像用一张绿色篷布，搭起了一个硕大的遮阳棚。 西面那棵松树下安放著一张方形石桌，四个方形的石凳，隔著石桌，在南北和东西的方位上两两相对。东面那棵松树下，是一张圆石桌，周围摆著几个可以坐人的圆形石墩子。 院里还支著一盘石碾、一盘石磨。 院內地面保持著原生態本色，全部是泥土地基，地面平坦光滑，地皮上泛著青苔。 卢浩的脚踩在上面，感觉地表很硬，像是做过碾压处理，或许是用混凝土铺垫出的院子。 “呜呜”，院內冷不丁传出的低沉声音，嚇了卢浩一跳。 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卢浩看到，在非常隱蔽的墙角处，有个钢筋焊制的笼子，里边圈著三只高大威猛、体型健硕的狼狗。 看到卢浩投来的目光，三只狗陡然立起身子，支棱起耳朵，一副警惕样子，目露凶光，冷冷地盯著卢浩。 狗发出的闷哼声，见对卢浩的警示和提醒產生了作用，让卢浩注意到了它们的存在，就不咬不叫了，也不躥跳，表现得非常安静，给人一种貌似温顺的感觉。 在农村长大的卢浩，对狗的习性再熟悉不过了，老话总结比较到位：咬人的狗不叫，呲牙的狗不咬人。这几只狗，绝对不是善类。 这是卢浩到文物所后，看到的大致情况。 卢浩不但没感到获得了一份稳当职业的喜悦，心中反而异常抑鬱沉闷，有一种美好的梦想被无情的现实击得粉碎的挫败感。 第三章 古建筑年代之爭 文物所院內的这座二层古建筑，在新修的清渠史志中宣称，始建年代是清代1644年，即清世宗顺治元年。 而现存於市图书馆的版本最久远的官方清渠史志，清康熙年间编撰的志书中，涉及这座古建筑的內容仅有寥寥数语。 用现在的话通俗解释就是：建设年代不详，曾关押过处决前的犯人，並在此屠杀大批政见不同人士的场所。 由於这套老版本志书中，对这座建筑的记载含糊其辞、语焉不详，为后人留下了广阔的探軼空间。 尤其是关於这座建筑的建设年代，以及当时建这个场所的由来和用途等问题，成为市里那些古建筑考据者、文史爱好者热衷痴迷的研究课题。 有的人经过考证和研究得出结论，说这里原来是宋代的一座尼姑庵；有的说，有充分证据表明，这里本是唐代的一座古庙；还有人说是明末清初所建的功德祠。眾说纷紜，爭议不休。 这群民间的研究人士，都標榜自己的考证准確的还原了歷史真实面目，自詡为权威詮释、解读歷史的正牌代言人。抨击他人的研究是歪曲事实、断章取义、胡编乱造，是对歷史的褻瀆，极端不负责任的误导后人。 围绕古建筑的断代、背景及用途等核心问题，在民间文人群体中，逐渐分化並形成了几个较为固定的研究派系，在各个领军人物麾下，自有一帮意气相投的支持者。 而且，紧紧围绕本派系的立论点，不遗余力地翻阅古籍文献、实地考察建筑细节、走访当地老者，千方百计地搜集各类论据，以支撑本派系的观点。 不同派系之间爭论激烈，相互攻击，谁也不服谁。 这些人中，多数是爱好文史的退休老干部、老教师，拿著退休金过著衣食无忧的日子，閒得蛋疼，总想著老有所为，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市文化局也想正本溯源，把这座古建筑的歷史面目弄清楚，搞明白。 上级文物部门，腰包里的古建筑维修保护资金，可是塞得鼓鼓的，一般根据古建筑建设年代和歷史价值安排经费。 即便现存的这座建筑，就算在远古基础上的復建、重建，一旦探寻出初始建设年代的久远、古老，或者与重大歷史事件扯上丁点关係，意义可就非同一般了。 可以以此为理由，对上爭取扶持，说不定每年都可以申请到大笔专项维修保护基金；还可以为清渠的歷史厚重增添佐证，再借题发挥扩大宣传，为清渠增光添彩，是一举而多得的好事。 市文化局为此召集了几次专题论证会，无奈的是邀请来得各路大神各执一词，一碰面就爭吵，一开会就拍桌，一座谈就骂娘，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对知识分子的偏激、执著和较真，西汉作者刘向在《唐雎不辱使命》中刻画的淋漓尽致：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每次会议，与会人员都吹鬍子瞪眼剑拔弩张，最终鸡飞狗跳无果而终，落得不欢而散。 有次会上，好好的学术爭论转变为对人身的攻击，一位心臟不好的老同志，气得当场犯了病，幸亏他隨身携带者速效救心丸，摸了一下阎王鼻子，惊魂未定地跑回来了。 闹到了都快出人命的地步了，市文化局也就罢了“收编”杂牌队伍的心思，任由他们自得其乐胡折腾吧，搞窝里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清渠是闻名遐邇的文化之乡，全市80多万人口中，具有文化因子的人员占了很大比例。 说起清渠人骨子里对文化的热爱、文化的星火燎原欣欣向荣之势，市文化局还用接地气的语言对繁荣的文化现象进行了概括和归纳： 平日里扛著锄头种地的农民，放下锄头拿起笔头可挥毫泼墨，摘下头上的斗笠便激情作诗赋词，家庭妇女收拾完饭桌，披红掛彩登台载歌载舞。 清渠在宣传稿件曾生动描绘：清渠文化氛围浓厚，会唱曲的小媳妇、喜丹青的老大娘、能编剧的庄稼汉比比皆是，头髮花白的老人乃至牙牙学语的儿童，都有满满的艺术细胞。黄髮垂髫怡然自乐。 全市书法协会、美术协会、诗词协会、戏曲协会等艺术类社团组织门类较为齐全，数量多达30家。其中，拥有国家级书法家协会会员300余人、美术家协会会员200余人、作家协会会员近200人。 这些头顶加持文化界最耀眼光环的协会会员，真实水平未必令人恭维，但这可都是经最高权威机构认证並登记在册，完全可以被称之为“大家”的人物。 相比之下，省级以下的各类文化协会会员，尤其是清渠市自己成立的协会吸纳的会员，就多到了一抓一大把的程度。 在清渠拥有这种黯淡无光的头衔，自己都羞於启齿坐拥功名，不好意思称自己是功成名就的“大师”。 文人骚客数量眾多，拥有诸多荣誉傍身，一直是清渠引以为豪的资本。 清渠囊括了书法之乡、民间文化艺术之乡、观赏石之乡等诸多称號和美誉，是国字號的文化模范市，以磅礴的文化气势傲立一方。 虽然，这是出现在宣传资料中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但一定程度上，足以说明清渠文化人的势力確实不容小视。 文人的通病是不甘寂寞，在清渠，这种病称得上是顽疾。 清渠的文化人时不时就弄出点动静来，甚至道听途说经常惹乱子，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 而且还有个共同爱好，特別热衷於直通市领导建言献策，发表议论。 今天写信对清渠的某项工作提出自己的浅见薄识，明天在网站的民声版块给地方领导留言。 內容除了希望领导多关注、多支持文化外，还围绕国计民生出谋划策，更多的针对是鸡毛蒜皮直抒己见。想法天马行空，建议五花八门，言辞尖酸刻薄。搞得涉事的地方和部门单位非常被动。 针对清渠的舆情一直居高不下。每天，清渠市网信部门搜集呈报给市领导的敏感舆情上百条。 清渠上级市的网信部门，每日监测到的涉及清渠的网上舆情信息，平均数量达几十件，都以督办函的形式转到清渠，要求地方高度重视网上舆情动態，切实解决网民反映的问题，並做好相应的解释说明工作，防止舆情进一步扩散升级。 针对清渠存在的言论无序、缺乏理性的网络社交活跃度，上级网信部门甚至建议清渠，採取得力措施，加强对辖区內个別群体的教育引导，做到文明上网，合理髮声。 清渠的当地文人，动不动就通过网络指手画脚、评头论足，这种行径让涉及问题的部门很恼火，被折磨得很头疼，可以说早已经不堪其扰了。 清渠文化人围绕古建筑穷经皓首开展考证研究，市里也乐得维持这种爭论不出结果的现状。 文化人专注这点事很好嘛，把注意力和精力都集中在这上面，各抒己见百家爭鸣，就没閒工夫对其他工作说三道四，给市里添堵添乱了。 隨著各地尤其是上级对文物古蹟的重视，清渠市审时度势，对城区內这座古建筑的態度也发生了转变。 清渠一向以文化底蕴深厚自詡，对外主打的是文化牌，而文化厚重需要有强有力的支撑，才证明这不是自我吹嘘，才会被外界广泛认同。 於是，市里就想把文化家底再弄得厚实些，专门部署开展了系列文化工程，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调集精兵强將新修地方文化志。 为此，市里专门成立了修志班子，列支了宽裕的经费。 由分管文化工作的副市长余明元总牵头，市文化局局长郑明具体负责，把那些狂热的民间文化人士组织起来，集中办公，全力做好地方文化史料的整理髮掘，而且提出时间服从质量，希望一劳永逸的为后人留下珍贵、权威的文化財富。 余明元安排郑明，趁这次修志的机会，爭取把文物所这处古建筑的来龙去脉弄个水落石出，让古建筑提升城市魅力。 负责古建筑这块修志內容的参与人员，几乎都是各派系那些自称专家的领航人。 把他们组织在一起协作共事，为的是共同开展调研考证，一起收集资料，相互见证寻找可靠证据的过程，並一致认可获取的证据，最终消除成见，化解爭议，形成统一的修志规范与准確定论。 期间，负责文物所古建筑的修志人员，美其名曰“查阅资料”，几乎跑遍了各大知名图书馆、档案馆，然而最终也未能找到与这座古建筑相关的佐证材料。反倒是供个人研究可用的其他方面资料，趁机囤积了大量储备。 郑明在听取查证工作匯报时，参与修志的那几位老顽固，围绕这座古建筑发表看法，展开討论，各人依旧还是原来的那套老论调，固执己见，关係僵到了几乎无法继续共事了，甚至有人口不择言，放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狠话。 不过，有一点这些顽固透顶的民间专家的意见倒是空前一致，即虽然不清楚这座古建筑是出於何种目的而建，但可以確定它曾是一处血腥之地。 郑明听后哭笑不得，只能在心中暗骂了一通。 花著公家的钱週游天南海北，观山玩水，吃香喝辣，花了大把银子，耗费了大量时间，却拿不出能让各方都认同、满意的成果，甚至没有任何新发现，仅仅得出了“凶煞之筑、恐怖鬼楼”这样荒谬的观点？ 这分明就是避重就轻、敷衍搪塞，乱弹琴。根本无法向市里交代。 彻底解决文物所古建筑身世的遗留问题，市里此次可是下定决心。绝不能议而不决，必须得出最终结论。 郑明万般无奈之下，最后只能提议，將这个问题提交到余明元出席的编委会上，进行专题研究討论。 第四章 歷史的迷雾 余明元是分管全市教育、科技、文化和卫生等方面工作的党外副市长。 年轻时在市一中当语文老师，具有深厚的古汉语功底，喜欢舞文弄墨，经常在地方报刊上发表文章；在书法上有一定的造诣，写一手漂亮的行草，在当地文化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文人。 后来，市一中让余明元到校办公室写材料，又被市教育局发现了这个人才，就调到了教育局写材料。 余明元从教育局一名小科员一直干到局长，又官至副市长，称得上是市里的专家型领导。 余明元早就了解到，围绕文物所古建筑產生的纷爭，几派势力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如果对古建筑的问题不儘快盖棺定论，保不定什么时候会弄出么蛾子、惹出大乱子。 余明元曾经对文物所古建筑做过详细了解和潜心研究，形成了自己的观点和一套资料支撑体系，但从未对任何人讲过自己得出的结论。 这主要是余明元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一旦发声拋出自己的观点，无非会出现两种情况。 要么取得民间各派一致认同，从而平息纷爭扭转乾坤；要么表面赞同，私下里贬低鞭挞，弄不好还落个在学术问题上以势压人的非议。 而这次修志，文物所古建筑这个障碍必须要妥善攻克了。 余明元思前想后，还是將自己前些年整理的的资料拿了出来，认真系统地温习了一遍，还查阅了大量古建筑典籍，做足了功课。 余明元深知同盟军的重要性。一个人无论再英明、再正確，要想服眾，少不了附和者帮腔助阵，当然，支持者无需太多，只要是重量级人物，一个就足够了。 思来想去，余明元与省里的一位相熟的古建筑方面的权威专家进行了沟通。 余明元的这位朋友，是古建筑与歷史研究领域的泰斗级人物，治学严谨，不惟权、不惟书、不惟上，只惟实，即便职务再高，如果让他附和不尊重史实的荒谬观点，他绝不会低头迎合，昧著良心指鹿为马的事，他是断然不做的。 这位专家的錚錚傲骨和品行操守，让他在业界享有极高的威望。 余明元自忖，虽然和这位专家过从甚密，是良师益友般的知己，但仅凭粗浅的研究成果获得他的认同，想说服他，求得支持，难度非常大。 对各地的古建筑，这位专家如数家珍，瞭然於胸。 清渠的这座古建筑，专家有一年曾来实地考察过。余明元亲自陪同，並极力溢美这座古建筑的不同凡响，还很含蓄的將自己的研究成果透了一点口风。 专家与余明元单独交流时，態度非常肯定地明確告诉余明元，不用在这座古建筑上下功夫、搞什么深入挖掘考证这一套，盼望弄出点轰动效应来了。仅凭清渠的歷史背景这一点就可以下结论，这座古建筑没有一点价值。 专家对各地围绕古建筑做的文章颇有微词，虽然没有明说清渠，但潜台词余明元也领会了。 那就是，地方上总想在属地內的古建筑身上涂脂抹粉，大言不惭的说是帝王亲临的纪念或敕封敕建，是具有特殊歷史地位与皇家背景的场所。 这种不怕闪了舌头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路数，专家是非常清楚的。 余明元这位专家朋友早就对清渠古建筑给出了结论，想让人家背离职业道德，违心支持你的歪理邪说，不亚於让人家睁著眼说瞎话，这种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事已至此，余明元已经別无选择，无路可退。 如果继续放任这种无休止的爭论，不勇於站出来，给文物所古建筑问题画上圆满句號，余明元將背负组织领导不力的巨大压力。 对余明元的盛情邀请，这位专家朋友在电话中再三推脱，余明元哪还顾得上不礼貌和唐突冒失，在编委会召开的前几天，抓起电话通知了这位专家一声，直接派了辆车到省城，像绑架一样，把专家接到清渠来了。 余明元向专家朋友介绍了这座古建筑目前的爭议现状、眼下的尷尬处境，表达了自己的无奈，以及得到专家支持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恳请看在多年朋友份上，雪中送炭，施以援手。 余明元的坦诚和一心为公打动了专家，表示会全力支持配合余明元所持的观点和得出的结论，並找寻到了一些充分的证据，准备助余明元一臂之力。 编委会上，这位古建筑领域的专家一入座，余明元热情洋溢的向眾人介绍起来。 专家，大家不认识，但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仰慕已久，並非常信服他的学问，敬重他的学风，眾人不可一世的骄矜劲儿立时收敛了许多。 在会议发言阶段，与会人员马上兴奋起来，会场上一片滔滔不绝之声。 余明元耐著性子听完大家的发言，做了一番肯定。 “大家的求真务实精神是好的嘛，学术就是需要爭论，允许百家爭鸣。对歷史，我们要本著实事求是的態度，去求证，去考证。对歷史我们还要尊重、要敬畏，现在能做的就是儘量还原歷史的本来面貌，最大限度的接近歷史真实。” 余明元很谦虚的向与会人员表示，就古建筑问题讲讲自己的看法，希望能够拋砖引玉，然后將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 顺治皇帝信佛，这是史料中非常明確的事实。文物所这座古建筑是座寺庙。 公元1643年，清太宗皇太极在平定中原的征程中驾崩，因生前並未选定接班人，在皇位的继承人问题上出现了爭议，各派势力暗地里开始串联操作，支持自己拥戴的那一派的主子抢班夺权。 手握重兵的满八旗贵族，其中有六旗支持由皇太极的儿子继位，主要是反对当时的“兄终弟及”皇位继承制度。 有两旗则认为祖宗定下的体制不能妄改，提议由皇太极兄弟中的一人承继大统。 虽然，满八旗贵族对由皇子、还是皇弟接班问题上没能形成共识，但一致认为，此时的满清，需要一位强势人物掌舵，带领虎狼之师问鼎中原。 如果让一个软弱无力甚至年幼稚无知的皇子继承皇位，胡乱发號施令，说不定会葬送祖宗们流血牺牲创下的基业、打下的江山。 皇太极的大儿子豪格，温文尔雅，性情温和，体恤下属，论文韜武略，甚至强过父亲皇太极、祖父努尔哈赤，是各方势力都看好的人选。 於是，支持皇子继位的六旗核心人物心照不宣，合力推举豪格继承皇位。 豪格可谓生不逢时。他面对一个强硬有力的竞爭对手，就是他的叔父多尔袞。 皇太极的十四弟多尔袞手握重权，能征善战，心怀成就一番霸业的雄心和企图，在清军统一部落、与李自成的大顺军生死决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 天降大任於斯人，天不负我，捨我其谁。 多尔袞踌躇满志，信心满满，做起了受命於天的美梦。只等满朝文武大臣联名上书，多尔袞就顺天承运黄袍加身。 朝野上下拥立豪格的信號，让多尔袞非常震怒。 凭多尔袞的实力，没有谁可以和他抗衡，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竟然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是可忍孰不可忍，多尔袞决定反击。 第五章 一锤定音 余明元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给大家留下消化故事的时间，同时观察著会场上眾人的反应。顿了顿，余明元继续按照设定的思路，有条不紊的侃侃道来。 清军的铁骑虽然已经踏入了中原，但天下仍处於四分五裂的局面，各路虎狼般得强敌，环伺在刚刚立住脚跟的清廷四周。 南明朝廷虽然缩居在江南一带，朝廷仅存的几股力量，虽已苟延残喘，但仍困兽犹斗，妄图扭转局势。民间拥戴大明、维护正统的势力不容小覷。 李自成、张献忠割据一方，虎视眈眈，在调兵遣將与清兵抗衡；各地的抗清义军，纷纷竖起大旗，做殊死抗爭。 在各股势力的较力中，清军风头正劲占据了优势，但內忧外患交织，势如累卵，生死存亡未卜，问鼎中原、平定天下並非轻而易举。 满清正面临决定前途命运成败的紧要关头。 此时，如果多尔袞、豪格叔侄鬩於墙，一旦兵戎相见，外部势力定会趁机而入，残匪余孽势必捲土重来，必將危及祖宗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 更重要的是，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会在歷史上留下不光彩的一笔，弄不好会遗臭万年。 满八旗贵族中有两旗催促，儘快从皇太极眾多兄弟们当中选取一人，接过皇位接力棒，並极力推举多尔袞。这种声音让多尔袞暗暗高兴。 可老谋深算的多尔袞面对危局，也觉得非常棘手。 皇位宝座让皇族中的眾多兄弟子侄垂涎，诸王子侄各怀机心，覬覦江山。 看似没有谁敢跳出来与多尔袞爭锋，一较高下，却在暗地里蓄积力量。平静的宫廷表象下，各方势力已剑拔弩张，一场血雨腥风的皇位爭夺战，已然在悄然酝酿之中。 多尔袞在威逼利诱拉拢各派力量的同时，暗地里部署兵力，做好了起兵夺权的准备。 多尔袞登极，可以说唾手可得，但他再三权衡，仍然犹豫不决。 子承父业，顺理成章，这种思想，一直根深蒂固。 多尔袞既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离经叛道风险，又不甘心拱手將皇位让给其他兄弟以及侄子豪格，於是，狡猾的多尔袞谋划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既让各派势力心悦诚服，又能实现自己的如意算盘。 多尔袞以威慑之力，力排眾议，坚持父业子承的旧制，並假惺惺地拋出了一个让各方都不敢违拗、不能反驳的方案，那就是力推皇太极的第九个儿子，也就是六岁的福临承继大统。多尔袞甘愿称臣，全力辅佐幼主。 公元1643年10月8日，在多尔袞的运筹和操纵下，福临於盛京即今日的瀋阳继位称帝。 公元1644年正月改元顺治，清廷自盛京迁都北京。顺治成为清朝入关的第一位皇帝。 多尔袞的真实目的是，將顺治推上皇位当傀儡，由他来摄政，当太上皇，这个心愿终於如愿以偿。 自1643年顺治帝开始亲政，至迁都北京后约一年时间里，顺治名义上是皇帝，却处处受到掣肘，手中並无实权，甚至无权过问朝中的任何事情。 此时顺治才深切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多尔袞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傀儡木偶。 在这种苦闷无望的环境里，顺治的心情无比抑鬱，但又无可奈何。於是跟著家里人开始信奉佛教，沉迷於神灵之事，寻找精神寄託。 多尔袞也许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歉疚，便迎合顺治的喜好，下令大举筑寺建庙，为大清、为顺治帝祈福求安。 1644年底，奉皇帝圣旨，各地大兴土木兴建寺庙。 上有所好，下有甚焉。各地建寺庙的热潮如火如荼，地方官唯恐落后於人，落下阳奉阴违的把柄。 那时，清渠这个地方已属於清朝的势力范围，地方官对清廷下达建寺庙的號令，绝无二心，坚决遵从，並且是第一时间就建起寺庙，以此表达对朝廷的忠心。 诸如建房、修桥、铺路这类建筑工程，民间一般都选在春秋之际破土动工。这一习俗蕴含了深刻的人类智慧，体现了与自然和谐共处、顺应自然规律的生活哲学。 春天万物復甦，天气回暖，气候宜人，雨水较少，农民在这时候也大多没多少农活可干，非常適宜建房。 秋季凉爽，天气乾燥，此时建房，可让房屋在很短的时间里，充分的把水分挥发，是建房的黄金季节。 志书作为记录地域歷史、文化、社会等各方面情况的重要文献，普遍遵循著在本朝代记录上个朝代相关內容的惯例。 余明元以此推断，清渠文物所內的这座古建筑，既然最早在康熙志书中提及，再往上推一代，就是顺治主政的时期。 清渠这座古建筑始建及完工，余明元考证的时间是1644年冬天至次年春天，於情於理也能说得过去。 余明元最后总结道，暂且定下这个时间，是为了不给这次修志留下遗憾。至於古建筑的歷史真相，继续將问题存疑，有待於后人拨云见日。 余明元话音刚落，与会人员交头接耳，咧嘴皱眉，摇头晃脑，一副不敢苟同的神態。 在眾人听来，余明元拋出的这番说辞，在逻辑架构上存在明显的拼凑痕跡，论据与论点之间的关联性牵强附会，推理过程荒诞不经。 但仔细一想，又拿不出確凿有力的反驳理由，余明元的说法引经据典，不是空穴来风，凭空杜撰，听来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再说，怀疑余明元的研究结果站不住脚，在座的哪个人对这座古建筑的研究结论能服眾呢？所谓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別笑话谁、指责谁了。 等眾人的议论消停了，余明元邀请来帮著助阵的那位专家朋友，清了清嗓子，很郑重的附和了余明元的说法，並强调自己也是这个看法，还从专业的角度对余明元的观点进行了补充。 专家进一步明確表示，十分认同余明元针对古建筑问题提出的先暂定如此的意见。 “暂定”並非是对问题的搁置与迴避，而是通过做出一个相对合理、具有一定前瞻性的初步判断，为后续的研究、决策和行动提供一个基础框架和方向指引。等有了更多新的发现和信息，再对这个暂定意见进行修改和完善。 当务之急，是搁置无关宏旨的爭议，集中精力加快新修志书的编纂进度，儘快推动新修志书成稿面世。 既然省城古建筑领域的权威毫不含糊地力挺余明元，若继续提出质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对专家专业判断的否定。 就专业水平和行业见识而言，在座的又有谁敢自信地宣称自己能够超越这位专家呢？ 余明元力排眾议，对古建筑的始建年代、用途拍板定论、一锤定音的后，其余的工作就好办了。 会后，会务人员根据录音，整理出了余明元的讲话稿，把涉及古建筑的部分，由负责古建筑版块的编辑，按照修志的体例、要求，运用逻辑思维，將资料去粗取精，归纳提炼，进行重新整理加工。 经过编委会集体研究，再呈报给余明元亲自审定通过后，新修史志中的文物所古建筑词条下，终於丰富了註解內容。 並且给无名无姓的古建筑命名了一个专属名称：古楼。 清渠的古建筑，还是清初的宫廷皇位之爭衍生的產物，这个结论令各方非常满意。大家研究爭论的出发点都是好意，就是想证明清渠的这座城市不同凡响。目的达到了，眾人也就皆大欢喜了。 此后，清渠民间各派对古建筑的爭论隨之偃旗息鼓。 第六章 古楼新韵 清渠市一直对外宣称文化源远流长、文物古蹟眾多，业务上级和各路专家，前来检查、调研文化工作的频次很高，其中，清渠的文物展示场所，是最感兴趣的看点。 由於歷史和体制原因，清渠市的各类文物，分散在几个距离较远的场馆保存、陈列，想让领导在一处场馆安心“现场办公”、精心指导工作，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 各处场馆全部看下来，要东西南北穿街过巷，仅仅是赶路，就要耽搁很长时间。 上级领导、专家们往往是走马观花看完这个场馆，就坐上车，急匆匆赶往下一处场馆。 路上红绿灯多、行人多，车经常堵在路上。 领导和专家，把看所有场馆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如在路上看人流、看街景的时间长。 有一次，余明元陪同一位上级领导调研文化工作。陪领导兴致勃勃参观完博物馆后，在去另一处场馆的途中，遇到路上出了车祸，道路被严重堵塞，救援车辆和人员正在紧张处理事故现场，交通一时无法恢復畅通，硬是让上级领导在车里坐了大半个小时。 余明元感到非常尷尬、难堪，当时，就打电话把郑明骂了个狗血喷头，质问郑明，把场馆弄得东一撮西一簇的，参观起来这么不方便，把领导都堵在路上了，文化局长到底是怎么当的，还拉上自己这个副市长陪著丟人现眼。 对余明元的大发雷霆，郑明有苦难言，心想，自己何尝不想改变目前的文化格局和现状，已经几次向市里建议，建一处综合性大型博物馆，一听花钱多，不就没有下文了吗？ 清渠市有两个具有展示功能的场馆。 文化局所属的市博物馆，是一所集歷史、艺术、自然等多方面展示於一体的综合性博物馆，展品门类丰富多样、琳琅满目，涵盖了从远古时期的石器、陶器，到近现代的书画、工艺品等各个歷史阶段和艺术领域，馆內精心收藏与保管的珍贵文物及各类展品多达十万多件。 因博物馆面积不大，展厅不多，很多稀罕物件，都放在库房里不见天日，普通的观眾根本没机会瞧一眼。 另一处是一所专业博物馆，准確称谓是水盛化石陈列馆，主要展品是化石。它的管理上级是清渠市国土资源局。 虽然，博物馆和化石陈列馆是平行单位，没有直接的统属管理关係，但两家单位从事同一个行当，日常业务交流频繁，彼此之间建立了较为紧密的合作关係。 郑明原本考虑，既然市里拿不出钱来新建大型博物馆，不如先將这两个馆整合为一处，打造一个统一对外展示的平台，既可以將文物资源集中起来，又解决了文化场馆散、乱、小的问题，可谓一举两得。 对郑明提出的方案，余明元认为完全可行，可两个馆分属不同的管理主体，要合併非常麻烦。 余明元向郑明承诺，等下一轮机构改革的时候一併考虑，统筹安排，妥善解决。 一等又是好几年过去了，可机构改革一点动静都没有，余明元的许诺也就一直没有兑现。 对余明元在上级领导面前丟了面子，恼羞成怒发大火，郑明没怎么往心里去。 余明元管文化，比谁都清楚清渠文化场馆方面存在的短板，知道这也怨不得他郑明，只不过是一时气急，把郑明当成了出气筒。 余明元的怪罪还是引起了郑明的担心，说不定哪一天，市委、市政府两位主要领导，在陪同重要人物看文化场馆时，也遇到被堵在路上这种情况，那就是个大事故了，挨骂算轻的，雷霆震怒之下，给个处分、撤职都不是没可能。 这让郑明不由重视起来。 新建博物馆没盼头，两个馆合併没指望，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郑明一下就想到了文物所里閒置的古楼。 郑明分別给文物所所长林连海和博物馆馆长打电话，安排两个单位抓紧对接。以博物馆为主力，儘快利用古楼建一处市博物馆分馆，打造一个集中展示清渠文化的目的地。 馆名郑明都想好了，就叫清渠文化精品展示馆。 市博物馆对郑明安排的任务高度重视，专门从省古建院请来专业团队，按照古建筑改造装修需遵循的核心要求，对古楼內外部进行了適应性改造装修。还订购了一批钢製、木製、玻璃等材质的高档展柜展橱展架，请省博物馆的专业技术人员，对展厅进行精心规划布局。 博物馆將压箱底的宝贝，诸如代表地方特色的民间老物件、老古董，化石、佛像雕塑，出土的古墓遗物等等，毫不犹豫地贡献了出来。 在余明元的协调下，水盛化石陈列馆也毫不吝嗇的提供了部分珍品化石。 儘管古楼实际占地面积並非十分可观，但內部空间布局合理，给人以宽敞开阔之感，能够为眾多藏品提供適宜的陈列与展示环境。 展陈的內容非常丰富，涵盖自然歷史、人文艺术、民俗文化等等，品种包罗万象，而且件件都是文物价值和艺术价值不菲的精品。 博物馆还將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的一具出土的东魏石棺，移至古楼一楼並放在正中间的位置。 为了充分展示棺內的构造，让观眾清晰了解东魏时期石棺的製作工艺、內部空间布局等细节，同时也能直观地看到其中残存的遗骸，將棺盖横置於棺槽的一侧並固定在地面上，还在石棺外部加装了一个钢化玻璃罩，將石棺封闭起来。 这具石棺，以整块天然巨大青石为原料，就像用锯一样將青石整齐的切割为两块，一块薄、一块厚。 薄的那块凿成棺盖，厚的那块凿出棺槽。棺盖扣在棺槽上，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是两块能分离的石头。 石棺外形稜角分明，製作工艺极为精美，是与传统棺材样式一致的长方体结构，由盖、底、墙、回四个部分完整构成。上下左右四个面均为规整的长方形，两头则是正方形。 关於棺材为何要设计成这样的形状，除了满足容纳与安放死者这一基本需求之外，在民间还流传著一种广为人知的说法。 人们认为，长方体棺材的四个长方形面和两个正方形面，寓意著“四平八稳”。这一设计表达了人们希望逝者在离世之后能够顺利入土为安，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安稳长存的美好愿望。 石棺除了底下的一面，其余外露的几面，均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祥瑞之物。 棺槽的外部两侧，即通常所说的棺墙，在传统习俗中也被称为“日月”。其中一侧雕刻著一对牡丹浮雕；另一侧则是一龙、一凤的浮雕造型，二者均呈现出昂首飞天的姿態。 棺盖內凹外凸。棺盖外面，均匀分布著四团莲花图案，一群鲤鱼摇头摆尾嬉戏在莲叶下；棺盖內侧，雕刻著一棵松树，一群仙鹤环松而立，有的成双成对，有的抬足振翅，其中一只仙鹤展翅高飞。 棺槽两头，即传统上所称的棺回，在民俗文化中亦被称为彩头彩尾，其形状为四方形。在棺回表面分別雕刻有日月图案。 按照传统寓意，在逝者的头顶部位雕刻太阳图案，似在汲取生命光芒；脚蹬处雕刻月亮图案，仿佛在踏入另一个静謐的世界，於日月交替间，诉说著生死轮迴的永恆故事。 据专家考证，这件国家一级文物，浮雕的主题，蕴含古人死后升仙的寓意。 此外，博物馆趁机清理了一下库房，將近代的既不值钱、又占地方的石碾、石磨、石桌凳，挑了些品相完整的，安放到了古楼前的院子里。 虽然名义上叫做清渠文化精品展示馆並掛上了牌子，但不是个建制单位，其实就是市博物馆借用文物所的地盘，又建了处分馆。 说是分馆，规模、档次与市博物馆不相上下，最大特点是藏品的综合性、系统化，上级领导和专家再来检查调研时，不用东奔西跑，在这里就可以享受到一站式体验。 市博物馆是国家二级博物馆，参照了同等级且安防成效显著博物馆的安防模式，採取的是人防、物防、技防、犬防“四防”一体的防护措施。 文物所里新建分馆的安防，应当向市博物馆看齐，不然，验收就通不过，不能对社会开放。 按照事前的分工安排，博物馆负责分馆的建设工作，文物所负责分馆的管理事务，安保问题则成为文物所必须承担的重要责任。 文物所从市公安局下属的警犬基地，精心挑选，购买了三只退役的警犬，根据毛色和个头，分別取名大黄、二黄、三黑。犬防一步到位。 四防中最棘手最头疼的问题是人员的问题。文物所人手单薄，人防措施显然跟不上，那就需要强化其他措施，弥补这个缺陷。 好在，现如今，已经不是人多力量大的年代。人力所能发挥的作用，在智能化和信息化时代，显得无比渺小。 前提是，装上高科技的“天眼”要捨得大投入，拿出真金白银上硬体设备。 在这个问题上，市里领导很大度，態度毫不含糊。安全无小事，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既然领导坚决发话，並拿出真金白银给予大力支持，问题就不在话下了，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文物所聘请了一家专业从事博物馆安防业务的公司，对古楼量身定製了一套全面的安防系统方案，配置了视频监控、入侵探测、应急报警系统等一系列安防设备设施，並能实现与公安报警系统联网对接。 这套安保系统，据称已经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 先进的科技手段，为精品文物展示馆的安保，仿佛布下了坚不可摧的“金钟罩”。 即便文物所內空无一人，也能確保文物安然无恙，万无一失。 第七章 文物所里的两个「古董」 清渠市文物所是文化局下属的副科级事业单位，编制仅有7人。 这些年里有人退休有人调走，就只剩下所长林连海和在传达室看门的张和昌，一个领导一个兵，维繫著文物所这方小天地的日常运转。待卢浩加入进来，就成了3个人。 隨著卢浩对这两位老前辈的了解日益加深，愈加相信自己与他俩第一次见面时，凭直觉印象得出的判断。这两个人，就是货真价实的老古董。 所长林连海，兼任著文化局的副局长，除了具体负责文物所这摊子事外，在文化局还有其他分工，分管承担工会、团委、妇联工作等职能的不重要的科室。 为了体现工作平衡，郑明从30个文化协会中，单独將美术协会和书法协会拿了出来，由林连海具体分管。 林连海平时不在文化局办公，和局里的工作人员碰面机会少，局里很多人往往忘记了林连海还是位局领导。 因此，文化局的人员，见了林连海，热情打招呼时，往往称呼他“林所长”。 林连海听到有人这样叫他，脸立刻就会沉下来，要么不答应，要么板著脸严肃纠正：“文化局副局长，顿號，文物所所长。” 林连海最喜欢人家叫他林局。但在职务比自己高的领导面前，他一个四十掛零的人了，却谦虚的自称“小林”。 文化局每周一上午固定召开“碰头会”，听取上周的工作匯报，安排本周工作；周五下午，惯例是全体人员的集体学习时间。 这两项常规性工作安排，都需要林连海到局里参加。可林连海去早了，除了去会议室等著，连个坐的个地方都没有。 散了会，几位副局长还客气地邀请他：“到办公室喝杯茶，聊会儿天再走？” 这让林连海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在局里很没有存在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连海向郑明郑重提议，也是请求局里，给他在局里安排一间办公室。 林连海的理由非常充分，体现了一心为公。局里的工作头绪多、任务重，自己作为局里的副手，会坚决服从大局，分清主次先后，当好参谋助手，多为局领导分忧。 文物所与文化局离得远，林连海本人及其分管科室的同志，在文化局和文物所之间频繁往返，长时间两头跑，非常不利於工作。 林连海说的也是实情。 林连海分管科室的那些小头目，一旦遇到急事向林连海匯报，等林连海这个顶头上司来局里，见到他时再匯报，就误事了；电话匯报又显得不礼貌，何况，有些事电话中也讲不明白。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只能是职务低的小人物往职务高的领导那里跑。 林连海分管科室的科长们，有时一天要到文物所找林连海好几次，连文化局的司机都不胜其烦了，一听要车去文物所就找藉口溜號，不愿拉科长们到文物所了。 科长们只好开私家车，或者骑公共自行车到文物所。这种情况多了，科长们私下里就有些怨言。 有些紧急的业务工作，本来林连海就能拍板，也不知哪位聪明的科长先想出的主意，以事情紧急为由，直接来向郑明请示。 一来二去，林连海分管的科长们都学会了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 即便是科室承办的统计报表、信息匯总等琐碎的具体任务，清清楚楚地要求由分管领导签字，科长们也以上级催著急报为幌子，已来不及找林连海了，请郑明在上面签字。 长此以往，郑明也看穿了手下的这套把戏。 科长们再向他匯报事情，不论是真紧急还是以紧急为藉口，他只说一句话：“找你们的分管领导去。” 市文化局的工作人员並不多，办公室比较宽裕。既然林连海主动提出在局里设办公室，郑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林连海在局里有了属於自己的办公室后，就將文物所的办公室门一锁，天天去文化局上班，几乎不到文物所了。 林连海分管的科长们乐坏了，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今后，可苦了文物所的弟兄们嘍，为了屁大点的事也得多往局里跑了。 好在文物所也没有多少事情，不需要天天去局里，向林连海早请示、晚匯报。 文化局的办公条件比文物所强老鼻子了，办公室窗明几净，桌椅书橱等办公设施配备一看就有大机关的样子，还有分管科室的年轻同志给打扫卫生、提水泡茶搞服务，事事不用林连海自己伸手。 在局里上班，没有想的那么紧张忙碌。 每天，林连海分管的那一摊子没多少业务需要处理，也就是对科室的请示表个態，在文件上籤个名，没有多少非常紧急而且难办的任务。 除此之外，就是看看报纸、上上网、喝大茶，抽空会会朋友，快快乐乐的没一点烦心事，轻轻鬆鬆就是一天。 林连海真正体会到了当局领导的高高在上与愜意满足。 还是大机关好啊，哪像在文物所，就是菸灰缸自己不去倒，菸头也能堆成一座小山。 林连海早就厌恶文物所暗无天日的环境了，办公室阴暗潮湿，一进屋，冷嗖嗖的寒意一下便从脚后跟躥到头顶，整个人瞬间透心凉。再加上一堆古物瀰漫散发出的的陈旧气息，让林连海感觉整个院里满是阴气。 平日里，林连海在文物所的办公室，总是铁將军把门。 除非文物所有特別紧急的任务或者需要在此接待上级领导，实在推脱不掉非来不可，林连海才不情愿地到文物所办公室开门纳客，过来也是一刻钟不想多呆，客人前脚走，他后脚就溜。 卢浩心里说，林连海真是个老古董。仅一个古董头就够让人鬱闷的了，何况再加上一个古董兵。 卢浩还了解到，张和昌虽然是文物所的正式职工，但不是干部身份，在文物所工作了多年，因为身份问题一直卡著不能进步，都到了奔五掛零的年纪了，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 张和昌的父亲是文物所从事考古勘探的老职工。 早些年清渠出台了个政策，考虑到矿山、水库、林场、文物等这些野外工作单位老职工的默默付出和无私奉献，为体现组织对他们的关爱照顾，允许老职工推荐一个符合条件的子女到自己所在的工作单位就业。 张和昌高中毕业那年已经十九岁，高考落榜后本想再复习一年，正好赶上了这个好政策，而且各方面都符合录用条件，他老子就自作主张给他报上名，张和昌参加了一个简单的考试后，就端上了文物所的铁饭碗。 张和昌的老爹在文物这个行业里干了大半辈子，深知业务单位吃业务饭才能立足的道理。 为了让儿子能够早日出人头地，张和昌的老爹就找到当时的所长，以年轻人要多摔打、多锻炼、让事业后继有人这种顾全大局的理由，达到了不让张和昌干后勤而是到外勤一线的目的。 每当遇到野外考古勘探任务，张和昌的老爹都將儿子带在身边培养，言传身教。父子两代人在考古一线並肩作战，一度成为佳话。 张和昌经常陪老爹在家里摆弄那些老物件，听老爹讲考古中的奇闻异事，天长日久耳染目濡，对文物知识倒也一知半解。 加上跟在老爹腚后头不敢偷奸耍懒，年轻有悟性，慢慢的喜欢上了这行。张和昌上手很快，在业务工作中渐渐崭露头角，不几年就能独当一面，带起了考古队伍。 老爹退休后，张和昌马上继承衣钵接过接力棒，成为清渠文物界的权威人物。 多年前，张和昌到一处发现的野外疑似文物点勘探时，一脚踩空，跌落进深坑，一条腿的半月板严重撕裂，治癒后留下了隱疾。 走路多了腿疼，阴天下雨疼得更厉害，不適合再继续从事跋山涉水的野外勘探工作了。 张和昌向已经担任所长的林连海提出请求，给他换个工作岗位。 林连海看到张和昌跑外勤確实身体条件不允许了，就安排他到办公室干些杂务。然而，当面临重大的考古勘探任务时，依旧委派张和昌隨队参与，承担相应工作。 不久，根据市里的统一部署要求，各单位自行聘用的人员和社会雇用人员，一律进行清退。 文物所传达室的雇用人员解聘后，张和昌又找林连海，主动要求看大门。 林连海一眼就看穿了张和昌的那点小心思，心想，这是有情绪啊。觉得自己一身本事，劳苦功高，却得不到提拔，心灰意冷了要撂挑子。 一个经验丰富而且正值干事创业黄金年龄的业务骨干，突然提出“隱退”，让人不可思议。 张和昌最担心自己的想法让林连海產生误解，认为自己是因为拼死拼活也前途无望了，所以乾脆脱离艰苦一线，到清閒自在的岗位上混日子。 为打动、说服林连海，张和昌还附加了一个一片公心的表態。 看大门工作单纯，有大把时间，不代表自己想贪图清净。可以不被打扰的搞些基础性工作，把文物所这些年的野外考古勘探成果系统梳理一下，给所里留下完整翔实的档案资料，並安心搞点学术研究，写几篇论文、创作一部业务专著。 进而，张和昌不著痕跡委婉许诺，等论文和专著拿出初稿，请林连海把关斧正修改完善，然后署上林连海和他的名字，算作两人的共同研究成果刊发出版，为下步晋升高级职称拿下关键的硬体。 林连海心领神会，乐得眉开眼笑，当然不会拒绝张和昌这种好意。至於张和昌內心的真实想法，就不想再揣摩深究下去了。 林连海故作痛心，象徵性得表达了一番文物工作一线又少了个业务骨干的感慨，替张和昌惋惜了几句，也就顺水推舟遂了张和昌的心愿。 林连海到局里上班后，偌大的文物所就只剩下张和昌一个孤家寡人。 张和昌到文物所工作后，亲自主持、参与发掘的墓藏大大小小上百座，干活累了还经常在墓室里席地而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把张和昌一个人扔在阴森恐怖的文物所，张和昌不但毫无恐惧，反而感到在这个不被打扰的环境里乐得清静，宛如置身於尘世喧囂之外的静謐桃源，终於有了能让自己完全放鬆、自由支配的私人空间。 张和昌除了沉下心来埋头创作，就是出去买个菜、拿个文件，日子过得简单又自在。 文物所平日里大门紧闭，城里很多人路过这里，都以为是个閒院子。 在林连海眼里，张和昌业务能力很强，人也忠心、可靠，最让人敬佩感动的是，张和昌真正做到了以单位为家。因为张和昌是个光棍。 林连海偶尔也戏弄张和昌，故意像咬字不清，叫他“张和尚”，张和昌只是嘿嘿一笑，也不恼怒。 可张和昌为什么一直没成家，连自认为最了解他的林连海，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第八章 人员补充曙光初现 文物所由於缺少人手，正常运转都成了问题，林连海多次向郑明反映当下的实际。 面对林连海的诉苦，郑明总是两手一摊，表现得更无奈。 文化系统內连吹拉弹唱的人才都是稀缺的宝贝，何况，文物考古专业性这么强，业务要求格外高，这种技术人员堪称可遇而不可求的稀缺资源。 文化局称得上是文化专业人才的集聚地，可打著灯笼凑近每个人的脸照照，除了博物馆那几个具备相应资质和能力的文博考古人员，再也找不出一个专业对口的的人来。 博物馆自己的专业力量都不够用，不可能调剂给文物所。內部尚且如此，从系统外物色人员更无从谈起。 郑明的意见是，只要不打博物馆的主意，如果林连海认为局里乃至文化系统內，哪个人具有能够胜任文物工作的专业能力，必定毫无商量的直接调配，要是发现其他单位有这方面的专业人才，一定想办法挖来。 每当郑明说到这种困顿现状，林连海自己都感到气馁。 郑明说的是实情，文物所缺人不假，可缺的是懂行的人才，总不能为凑人数就降低標准，不顾及懂不懂文物、会不会考古的实际，不加挑选，不管大鱼小虾能捞一个是一个，以多为喜。如果人浮於事，还不如寧缺毋滥。 可是，郑明也充分考虑到文物所的业务发展实际，对林连海提出了具有针对性和操作性的想法。 文物所可依据当前面临的实际困境，从人手不足角度阐述对业务工作的制约，並通过比对核定编制与实有人数，说明员额缺口，向局里正式呈报关於增加业务人员的申请，然后，以局里名义向市里打报告，引起市里重视。 在採取这个办法的基础上，郑明还和林连海专门去市编办拜访了主任，当面反映文物所眼下的现实处境，请编办考虑在人员统一招录时，给文物所分配人员名额。 编办主任讲得很实在，各单位缺人、尤其是专精尖骨干人才匱乏的问题，是一个普遍的客观现实。市里已有充分认识，並高度重视，已將其纳入议事日程，通盘谋划，下决心推动解决这个矛盾。 同时，编办主任也明確阐明了一个事实。 地方机构的编制员额有明確核定，並遵循总量控制、动態平衡的原则。 人员的补充属於计划性安排，需根据退休、调离等自然减员实际，核定空缺员额，有计划地通过“逢进必考”的常態化机制组织补录。各单位的人员补充需求，必须纳入统一的招录计划內统一考虑，统筹解决。 对各单位表现出的用人需求普遍过高的倾向，编办主任还特意强调，人员考录通常是有计划、分步骤地组织实施，基本实行统一下达招录计划的办法进行。 並非年年都安排人员招考计划，不是想什么时候要人就什么时候给，更不可能想要几个人就能给几个。人员的补充完全取决於资源配置的总体规划。 编办主任对郑明和林连海交了实底，不仅文物所反映缺人，很多单位早向编办表达了需补充特殊性岗位人员的强烈愿望，並递交了申请。 比如土地局、规划局急需的土地测绘、城乡规划等专业性极强的核心技术岗位，因缺乏在编技术人员，相关业务只能外包给第三方机构。 这类人才缺口问题亟待解决。因此在分配招录名额时，会基於岗位的工作性质、重要性与不可替代性，遵循急用优先的原则进行分配，以重点保障此类紧缺岗位。 文物所工作確实重要，但就当前承担的工作量而言，与那些任务更为繁重、紧迫的单位对人员的需求相比，紧迫性就显得相对薄弱了。 编办主任明確表示，会將文物所的用人需求纳入统筹研究。不过，待统一的招录计划下达后，还將根据分配的指標总量与实际需要，做出先急后缓的考虑。 林连海心说，绕来绕去说了一大堆，无非是告知，若指標紧张，文物所的增员希望就极其渺茫了。能否雨露均沾还不一定。 既然文物所的进人需求已在编办掛了號，总算有了希望和盼头。眼下也確实没有更快的解决途径，只能耐心等待时机早点来临。 当下更重要的，是做好对张和昌的安抚，明確其坚守岗位的重责，確保工作不乱不断。 经常在周末晚上，林连海从可怜的经费中挤出点值班生活费，买点猪头肉、花生米、拌豆皮等熟食，再买两瓶当地產的好酒，到张和昌的办公室兼传达室，一官一兵推杯换盏，密切感情，还美其名曰开办公会。 每次席间都是老生常谈，林连海免不了对张和昌一番口头夸奖以资鼓励，然后严肃强调要加强值班值守，24小时在班在岗，做好上传下达，不能貽误了工作等等。 张和昌则郑重表態让领导放心，一定严守工作纪律，严格要求自己，维护好文物所的形象和声誉。 两人经常在表扬与自我表扬、批评和自我批评中推心置腹，求同存异，最终一醉方休。 就这么以感情为纽带、酒菜为媒介，荣辱与共的友谊越来越深厚。 文物所的工作不温不火，但林连海和张和昌联合署名的几篇有见地的论文，出现在了专业期刊上。 喜讯总是来得那么突然。有些事挖空心思去运作也难以取得期待的结果，心中无执念，所想所愿反而突然而至，幸福降临。 林连海盼星星盼月亮的人员问题终於有了眉目。 根据上级下达的人员招考部署，编办结合各单位的空编情况，做出了考选部分工作人员的安排，文物所很幸运地分配到一个名额。 林连海从编办主任那里探听到，这次招考为定向招考。 具体流程是：先確定下有人员需求的单位和岗位数量，列明报名条件，考生可根据所学专业、学歷等其他资格条件，直接选择报考对应的职位。 招录工作设定1:3为最低开考比例。凡报考人数未达到3人的职位，因无法形成有效竞爭，將不予开考並取消该职位招录计划。 文物所作为业务型单位，对专业能力的要求高，可报考人员所学专业限制太死，恐怕符合条件的群体就小了。 为此，编办还特意与文化局就报考专业范围进行协商，並採纳了文化局提出的资格条件优化意见。 具体而言，报考人员所学专业可为考古学、歷史学、文化管理等相关专业，毕业於 985、211院校的考生优先考虑；同时，鑑於该岗位需从事野外工作，对身体条件做出了明確限定，要求身体健康，能適应野外作业。 一听是这么一个运作程序，林连海不由咧了咧嘴，一脸苦笑。 这几年考古不是热门，很多高校没开设考古学科门类，至於毕业於985、211院校考古专业的高材生，没等毕业，早就进入了省一级文物单位的视野了。 即便去抢，也根本到不了市县这一级。 好在宽限了条件，扩大到与文化沾边的其他专业，否则，很可能真报不起名来，那么，这个指標就调剂给其他单位了。 林连海一直关注著这次报考的推进动態，还多次向编办主任请求，一定保住文物所的名额。並不满地抱怨，为什么不沿用前些年统招人才的方式。 即统一划定录取分数线，针对入围考生，由组织部门依据其所学专业进行合理分配，或者由考生按照考试名次，自主选择与专业对口的岗位。 每次，林连海都在电话里像著魔似的，对编办主任絮叨这一套，后来，编办主任烦得都不接他电话了。 第九章 捡了別人挑剩的饃 林连海在忐忑不安中望眼欲穿，也没见招考简章发布。 直到有天，林连海的手机响起，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编办主任名字，心里有种预感，好消息终於来了。 还没等问，就听编办主任喜滋滋地说：“听我说啊老兄，你成天念叨，把老天爷也打动了，这次考试，决定还是继续採用过去统招统分的办法。这让你满意了吧。” 这个消息让林连海喜忧参半。心想，可別说的这么好听了，延续旧例不知哪方用力，编办是没这个主导权的。 再傻也能看明白，近一百多个职位，就算考试成绩再差，只要进入范围，有些人的想法就有了实现的空间。 就算名次处於最后，选岗捡漏的可能性也很大，进入中意的单位也多了些如愿以偿的机率。 林连海喜的是，文物所的职位总算保住了，確定来个新人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忧的是，这种分配模式，不知会招来什么样的人。 专业是否对口，前置条件已清楚地做了限定，因此人岗相適的问题不大。能力水平高低虽不可预料，但可以以学促干，慢慢在实践中培养，也暂且不论。 林连海最担心，要是来一名女同志，就怕不適应艰苦的工作环境，別干不几天就拍屁股走人了。 卢浩在大学主修的是法律，选修了歷史专业，拿到了双学士学位。毕业后，一心想考到省直单位工作。 遇到招考机会，卢浩就去报名，每次都被拒之门外。 省城单位的人员递补招考，报名范围往往只面向本地户口，外地户籍考生若想参加考试，需等待面向全省范围公开选拔人员的招考机缘。 然而，这种机会並不確定，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遇上。 卢浩拿著求职材料，到需要他所学专业的用人单位去应聘，先后在几家律师事务所当过见习律师。 卢浩这种初出茅庐的新手，在强手如林的律师所里根本接不到客户，压根就没有独立开展业务的可能，充其量给声名远扬的老律师打打下手，挣点小钱，连房租都不够。 卢浩认为媒体可增长才干，就又应聘到省法制报干了两年记者，看到了很多闻所未闻的问题，见证了各种复杂的社会现象。 虽然不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收入，日子过得也滋润，但一个单纯朴实农村孩子，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复杂职场中，感到极不適应。 这种清醒让卢浩发现，自己顺著一条斜坡滑行的是一条不归路，如果不停下，势必越滑越远，越陷越深，再也无法回头。 卢浩在报社发稿很多，有些深度报导还引起了上层关注，但这改变不了他的聘用身份，没根没基的，谁能主动考虑到给他弄个编制，成为正式记者。 在省城居无定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耗费了几年大好青春。卢浩当初要在省城混出个样来的理想和热情，也如火苗渐渐熄灭。 原来，卢浩对回老家工作不屑一顾，无情的现实让他改变了主意。 当看到清渠市的招考人员简章，卢浩对照了下自身条件，毫不迟疑地回清渠报名参加了考试。 卢浩很自信，名次或许不靠前，入围无悬念，选择一个称心如意的单位不成问题。 当成绩公布，卢浩位列其中，只待选岗时，卢浩对著列印的录用人员单位那张表，挑出那些大机关、要害部门，研究著、琢磨著去哪个单位好，难以取捨，很伤脑筋。对未来让无限憧憬。 幸运与不幸全让卢浩赶上了。幸运的是他考上了；不幸的是，分配工作时，好单位全被捷足先登的傢伙占据了。 任何一项规程的设计初衷都是良好的，配套措施也力求完善严谨，看起来无空可钻、无懈可击，並以此確保政策红利的公平享有。 某些情况下，规则的尺度只起到了大体的度量，主要发挥宏观层面的导向与规范作用，难以精確到微毫，实现绝对意义上的精准覆盖。 在执行中，不可完全避免个別不符合条件者魔手惊人，通过非正当途径获取利益，影响了政策的公正性。 这就如同设定固定参数的选果装置，虽能筛绝大多数不符要求的个体，但仍可能存在一定偏差，使得个別未完全达標的对象也被纳入许可范围。 由此出现了被失意人员对关口疏严的误解，认为规则条件存在因人而设的可能性，为確保某一群体的利益需求，专门量身定製並设定特定框架与限制，助力特定个体达成目標。 对此还牢骚满腹深感不公，不负责任的妄加评说，对所谓人人处於同一条赛道，在同一起跑线上完全凭实力角逐，进行公平竞爭的说辞，表示质疑，认为仅仅是动听的谎言。 当然，在坚持公平公正公开、一视同仁的大原则下，不排除遇到意料之外情况的特殊性，处理中的复杂性。 在具体施行落实中，当“一刀切”的僵化做法不合適时，就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灵活地做出针对性的差异化处理，这样，尺度的平衡，就难免失了一定水准。 卢浩在省城打拼的数年间，尤其是那两年的调查记者经歷，让他深知凡事都有“规则”，也清楚什么是潜规则。只不过，这些规则是对谁適用、给谁开口子的问题。 无论再怎么自命不凡，如果没有背景，在现实面前，你无能为力；在权贵面前，你毫无招架之力。 严酷的现实，让卢浩没有选择余地，更没有退路。 卢浩喟然长嘆，只好接受命运安排，无可奈何和文物所同病相怜的配了姻缘。在办公室支下了一张床，在古宅之內，开始了一盏孤灯相伴的清心寡欲生活。 文物所增添了新生力量后，林连海s隨即要求文物所里的精品展示馆对外开放。 一开始，张和昌和卢浩，还严格遵照林连海的要求，每天到上班时间，准时將文物所大门敞开，做出了开门纳客的姿態。下午下班时间一到，才將大门关闭。 文物所敞开了大门，为社会公眾提供了观摩便利，却没见进来几个人。 倒是有几只野狗，大概闻到了警犬的雄壮气息，不知是想谈情说爱，还是想来借种，屁顛屁顛地跑进来，刚到前院，后院的警犬就发出洪亮的叫声，小院的寧静总被几只不速之客打破、搅扰。 卢浩和张和昌拿著棍棒驱离了好几次。几个回合下来，外面的狗学聪明了。在门口把门的人不是坐在屋里，透过窗口，不眨眼的往外盯著吗？好，那就耗，看谁耗的过谁。 几条野狗来到文物所，安静地坐在大门外和张和昌对视，趁张和昌一眨眼、或是解手的功夫，嗖的一下就窜进院子，贴著墙边，悄无声息的到后院狗笼子前，狂吠不已，卖弄著风情。 笼子里边的警犬异常冷静，颇具大家风范，对野狗的挑衅不为所动，一脸凶相的盯著野狗们的表演，气急了，才直立起身子將前腿搭在笼子钢筋上，尖利的前爪抓得钢筋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笼子外面体型相对娇小的野狗，见警犬有了反应，就跃跃欲试，往前凑几步，紧接著退几步，叫声千迴百转，不知是表达爱意，还是在不服气的叫阵：有种就出来面对面一战。 卢浩到文物所后，总共没见林连海到文物所几次。林连海仿佛忘了自己是文物所的正头香主，手下还有俩兵。 好在文物所也没有紧急事项需要匯报，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领导和下属都难得见上一面。 张和昌笑著埋怨卢浩：“你没来时，林局长还经常请客，喝个小酒，现在，没这待遇嘍。” 文物所开了一段时间大门，却不见人来，每天的工作就是和野狗捉迷藏，斗智斗勇。 又坚持开了几天门后，两人別说是开大门，就连旁边那扇容一人出行的边门都懒得开了。 这里有个精品展示馆，很多人不知道，位置又偏僻，远离市中心，附近也没几个居住生活区，大老远来一趟不方便，人们还是习惯去市里正牌的博物馆参观。 一年下来，卢浩往局里报年度展示馆参观人员统计，人数少得卢浩都不好意思往上报。 別看清渠文物部门把手头这点家噹噹宝贝，当地的古玩爱好者没有研究兴趣，流窜的文物贩子们对清渠的馆藏品压根看不上眼。文物所安全保卫的压力並不大。 文物所是个被遗忘的角落，更是个世外桃源。 第十章 文物所的单调生活 张和昌和卢浩虽然没有明確统一思想，釐清各自的职责，但彼此不谋而合，自行就对日常工作做了分工。 张和昌具体负责看守前院，卢浩侧重后院的安全保卫。名义上各管一摊，任务却並不繁重。 有一个人倒是经常光顾打扰文物所，就是送报纸的邮递员，每天卡点来送当日报纸，每次都是砰砰敲大门，劳烦张和昌开门。 张和昌所占据的那两间房子，兼具办公室、臥室、警卫室“三合一”功能，他那台电视机，利用率很高，几乎在早上开机，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关上。 什么朝闻天下、新闻晚高峰栏目，国际国內、地方新闻轮番轰炸，张和昌的眼角从电视上瞟到的、钻进耳朵眼的新闻，都比从报纸上看到的信息容量丰富。 报纸送来后，原样堆在警卫室的角落里，隔段时间，张和昌就卖了废纸，换点菸酒钱。 花钱订的报纸，被一群报人加班加点做成丰盛大餐，经过校对印刷、发行运输、分发投递诸多劳碌环节，最后原封不动的回到了造纸厂，投入滚滚化工汁液中打浆，这种浪费让卢浩非常心痛，有一种顾影自怜的同情，无法言说的哀伤。 每到周五下午，卢浩就將邮递员送来的本周报纸，从警卫室搬到自己办公室，不管报纸办得如何平庸，內容质量欠佳，他都硬著头皮强迫自己粗粗瀏览一遍，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无数人为这份报纸倾注的心血。 卢浩嘆息著，再將每份报纸叠放整齐，送回警卫室，由张和昌卖给收废品的。 对邮递员每天的打扰，张和昌不胜其烦，忍不住就数落邮递员，说这年头谁还看报纸，废纸一堆，不用送的这么勤。 邮递员每天固定时间来文物所送报纸，是职责所在，有些较真的单位，不用说报纸不按时送达，就是因为偶然疏忽少了份报纸，邮递员都可能被投诉。 文物所对报纸不看重，对投递时限不在乎，邮递员巴不得少跑腿。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来，试探性的改成三天一送，见张和昌並没有表示不满，邮递员就自作主张，从周一开始，將文物所订阅的报刊攒著，周五这天才集中送来，日报成了周报了。 如此一来，文物所又回归大门紧锁、人跡罕至的常態。要说有不速之客，也就是各类飞鸟不时成群结队在院內雀跃觅食。 大白天，张和昌和卢浩不用出门，透过明亮的玻璃窗，院內一切尽收眼底，到了晚上，文物所更是安然无虞，张和昌和卢浩可以安心睡大觉了。 三只警犬是文物所不在编的警卫，儘管不拿工资，却有一块单列安保经费，专门用於三只警犬的后勤保障，涵盖警犬的日常饮食、定期健康体检等各项开支项目。 警犬的伙食费是按体重、食量核定的，每周，肉不能低於多少斤，鸡不能少於几只，奶保证多少瓶等等，完全参照警犬服役时的標准，养得膘肥体壮。 这种福利，张和昌和卢浩都享受不到。两人的一日三餐，还得自己掏工资解决。 三只警犬优渥的待遇，並不是来养老颐养天年，而是让他们身居二线老有所为。 白天，三只警犬吃饱喝足，睡足了觉，养足了精神，晚上，训练有素的三个勇猛帮手就派上了用场。 警犬从笼子里放出来后，脱离了牢笼的束缚，显得格外兴奋，以高昂的姿態立即进入临战状態，精神抖擞履职尽责，担负起夜间巡逻的重任，並表现出极强的组织纪律性，只要平安无事，绝对不会发出一声叫声，误报险情，惊扰到张和昌和卢浩。 三只警犬在培训基地经过的严格训练充分展现出来，尤其对“三三制战术”掌握运用的轻车熟路。 这种经典战术原本是步兵战术，由三人战斗小组组成三角形进攻队形，两名在前，一名在后，每名士兵分工明確，进攻—掩护—支援，相互接应，歷经几次大的战爭在战场上实战，被充分证明为经典战术载入史册。 文物所前后院两个独立的区域，都立著亮度很高的高杆灯，天擦黑，前院的灯就准时亮了起来，一片灯火通明。 三只警犬的身影是断然见不到的，它们或者潜伏在黑暗角落里，警惕的观察著动静，或者专挑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为巡查路线，遇到情况，发动突然袭击，一招致敌。 后院的高杆灯开关按在了前面的办公室里，除非遇到特殊和紧急情况，按要求是不能隨意亮灯的。一到晚上，卢浩的管区漆黑一片。 古楼上满是文物，如果院里通明瓦亮，容易被外面的人將布局看得一清二楚，对內部环境一览无余，无形中加大了安全风险，並为云游流窜至此的盗窃分子进、逃提供了便利。 有三只警犬担纲夜间执勤大任，卢浩安然无忧，但他负责的这片区域是文物重地，不敢掉以轻心。在屋里看书累了，就到后院活动下筋骨，顺便查看下情况，心里才感到踏实。 临睡前，卢浩再到后院巡逻一圈，这种习惯几乎成了雷打不动的定规。 文物所为张和昌和卢浩配备了大功率充电手提照明灯，很大很沉，比较笨重，唯一的优点是照得远、光度高、覆盖范围广，蓄电时间长。 夜间巡逻，趁手的装备必不可少。卢浩非常肉疼的自掏腰包，委託公安局的朋友，买了把警用手电，不是仿製版，是真傢伙。 警用手电通体黝黑，设计非常精巧，类似於大號签字笔。有手掌那么长，不粗不细，不轻不重，便於隨身携带。握在掌心，手感舒適，可以当手把件，装在衣兜里也看不出来。 安保任务重的单位，只要出具正式购置申请和持有人的身份证明，允许配备这种警用品。 警用强光手灯也称作战术手电或战术灯，由高品质强化玻璃製成的镜头就像一个放大镜，可以將led灯发出的光线集中起来，投到所要照射的任何地方。 和普通手电筒相比，强光手电发出的光线完全不会分散，聚焦效果非常理想。 由於照射强度高，被照射到的人，眼睛立刻產生剧烈的视觉抑制，如果开启闪射模式，一秒钟可闪烁近五次的强烈的光线，使人眼產生强烈的眩晕，可以使人瞬间致盲，时间最高长达十秒。 警用手电包裹灯口的钨钢，往前探出了一块，前端呈锯齿状的战术莲花头设计，可以当安全锤使用。 手柄开关有四个滑动档位，往上推，依次是远光、近光、闪光，第四个档位是电击档，用力推到这个档位，警用手电前端发出啪啪的声响，闪著冷幽跳跃的交流电光圈。 说明书上介绍，电击採用高电压低电流脉衝技术，电压强度，单次放电五秒，输出电压五十五千瓦，可瞬间击倒目標，並失去抵抗及行动能力。 对这个理论数据，卢浩感受並不直观，上网查了查，还真有人就此做过实测，身高一米八的壮小伙，被一击在地后，脸上的表情痛苦万分。 为了检验警用手电电击的力度，卢浩曾在一头肥猪身上进行过测试。 那头猪正在文物所外的路上安然踱步，卢浩见四处无人，悄悄凑到猪跟前，將手中的傢伙往猪身上一捅，近二百斤的肥猪，扑腾一声被打翻在地，並连著打了三个滚，努力挣扎却爬不起来，在地上痛苦地直哼哼。 这把多功能警用手灯，实际是把威力很强的电击枪。 卢浩对这件防身工具的优越性能非常满意。 第十一章 馆藏「宝贝」的背面 文物所不是承担著急难险重任务的单位，主要的业务是对外开放、做好讲解，主要的服务对象是登门观光、猎奇、搞研究的参观人员。 一年当中，来文物所的客流量屈指可数，张和昌和卢浩就像是两个看门护院的留守人员。 守著偌大的院子，彼此为伴，整日无所事事，日子过的轻鬆自在不假，但也很是无聊和寂寞。 一老一小朝夕相处，既是同事又是伙伴，时间长了，也就摸透了对方的脾气秉性。 卢浩对张和昌的评价是经歷丰富，似乎对名利这些东西都看淡了，眼中神马都是浮云，很佛系又有点玩世不恭。 在张和昌眼中，卢浩就是一个毛头小子，有心上进却投错了胎，一头扎进了文物所，心有不甘却万般无奈，过起了浑浑噩噩的日子。 就是条龙，误入文物所这泥潭里，也得臥著。 张和昌甚至悲天悯人替卢浩惋惜：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单位就是一个小社会，利益当前，就会產生纷爭，甚至是你上我下的竞爭、你死我活的斗爭。 明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明爭暗斗，可在文物所里不存在这种沉疴陋习。 张和昌和卢浩都不算是爭强好胜之人，也没有什么好爭斗的，文物所的现状，不是我胜你一筹、你压我一头，从而使自己出人头地的土壤。 两人惺惺相惜，大有同道中人的感慨，相处非常融洽，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无话不谈，让寡淡如水的日子有了一丝趣味。 只要逮住机会，张和昌就很热心的向卢浩普及文物知识，眉飞色舞的卖弄自己的学识和考古经歷。还美其名曰坚决落实林连海交代的任务，对卢浩搞好传帮带，让文物事业后继有人。 谈起过往，张和昌口沫横飞，深深陶醉在自己的辉煌岁月里。 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领著卢浩走进古楼开展现场教学，一件一件的解说藏品的名称、什么来歷，对一些贵重的藏品介绍的比较细致。 比如，张和昌停在掛在墙上、用玻璃箱罩著的一个展柜前，指著里面一件舒展熨贴的青花丝绸氅衣，说：“这是一位失宠的清代格格穿过的衣服，她隨著丈夫被贬到我们这儿，死后就地安葬。衣服是从墓室发掘出来的，品相这么完好的墓品，不敢说全国，起码省一级博物馆都很稀有。” 卢浩没有反驳和打击眉飞色舞的张和昌，心说：张和昌这一番吹嘘，和自卖自夸的卖瓜王婆，有的一拼。 真以为卢浩孤陋寡闻，是个彻头彻脑的门外汉呢。这款氅衣，省博物馆里可是掛著好多件呢。 清代宫廷氅衣，原是传统的汉族服饰，在清代以前多是男性的专属服饰。 清军入关以后，氅衣成为內廷后妃格格等女贵在非正式场合所穿的日常服饰之一，同坎肩、马褂、衬衣、便袍等均属於便服。 氅衣是服饰中花样纹饰最为华丽、工艺最为繁复、做工最为精致、穿用最为频繁的服饰。 其形制为直身，圆领，捻襟右衽，左右开裾至腋下，並在腋下装饰如意云头；身长至足面，穿著时可露出旗鞋的高底；袖子是平阔袖，袖长及肘。 因其轮廓宽鬆，特別是袖口宽大，被称为氅衣。 卢浩转念一想，就有点明白张和昌的言下之意了。 所说的稀有，应该指的是来源吧？ 这种服饰传世的数量並不少，博物馆多是收购的民间藏品。不稀有却不一定不贵重，珍藏於自地下且经久不坏，那么就是无价之宝了。 卢浩很纳闷，忍不住还是问了句：“潮湿封闭的墓里，没有氧气，温度低，文物往往被污泥覆盖，这种丝织品，在墓中可以长久保存，这一点我信。就算是在墓中完好无损，织锦这种有机质文物，凭现在的发掘和保护技术，出土后，一旦遇到丰富的氧气、紫外线和温度的变化，很难保证不腐烂，而且在瞬间就变为一堆朽灰，消失的无影无踪。” 卢浩没想和张和昌较真，一开口，还是挑到了张和昌话中的漏洞。 问的张和昌张嘴结舌，哼哈了一阵也无从解释，就尷尬的笑笑，自我解嘲道：“我也是听老前辈们这么讲的。文物上的事，细究起来经不住推敲。我隨口一说，你隨便一听，千万別较真。” 张和昌的振振有词，让卢浩哑然失笑，不由想起了嘲弄文物的几则经典段子。 但凡有绣鞋的文物藏家，往往宣称其藏品为家传，而且来自於深宫，其祖上必定是宫里伺候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太监，偷著把娘娘或者嬪妃的绣鞋拿回了家。从不想一个太监老祖宗的子孙后代是如何繁衍至今的。 文物商店里的一只陶罐，在店老板嘴里绝非是普通的人间凡物，而是皇帝的夜壶。 一个正经严肃的行业，一旦成为眾人戏謔和调侃的对象，成为讽刺故事的发源地，说明这个行业的信任度已经岌岌可危。讽刺实际表达的是一种无奈。 文物界鱼龙混杂的乱象，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在很多有良心的专家看来，文物行业的水一点也不深，而是被人兴风作浪搞得一团浑浊。 专家也不是神仙，对文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但是，技术上出错可以原谅，要是道德层面的问题就不可饶恕了。 为了多拿几两银子，可以操守沦丧，故意放鬆文物鑑定尺度，信口雌黄，甚至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心甘情愿把良心和道德丟弃在污水中。 专家的话还能信吗？古董的价值应该谁说了算？文物的鑑定和评估到底有没有一定之规？这种灵魂拷问，是困惑，更是一种悲哀。 走到一块放置在玻璃展柜里，边角不很规则、但又很大的片状石头前，张和昌不由两眼放光，说：“这就是在我们当地出土、华夏仅有的稀世珍宝，叫水盛化石。你看，上面的这只松鼠化石多么完整，还是只怀孕的松鼠。这种松鼠世上早就已经绝跡了，就是我们这里，这种松鼠化石也不多，这可是真宝贝。” 卢浩將眼睛贴在玻璃上，左瞅右看，对这件藏品的价值持怀疑態度：“不就是一块风化的石头上有动物图案吗？也没看出有什么稀奇之处啊？” 卢浩转脸一看，张和昌正细细端详著化石，那神態，像第一次见到心仪的相亲对象，脸上呈现一副痴迷和欲罢不舍的表情。 对那具东魏石棺，张和昌介绍说很有研究价值，省博物馆几次三番想要去保存，郑明硬是顶著没给。 张和昌边走边讲解，走走停停，在古楼全转下来，把展品全看一遍，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 第十二章 想干事先要有平台 对张和昌这位忘年交，卢浩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在心里把张和昌当成了自己的文物启蒙老师，更把他视作了知心朋友。 虽然已经远离了、甚至是荒废了业务，但张和昌每每歷数起清渠文物工作上的壮举，不由血脉賁张，忘我而投入。对文物事业的执著和热爱显而易见，这一点，卢浩非常钦佩。 尤其让卢浩感激的是，张和昌从不託大，从不以老子辈自居，对新人呼来喝去，完全顛覆了卢浩对文物所这种单位的认知。 卢浩在文物所的失落和悲观，张和昌全看在眼里，既没有隨声附和，也没有用直通通的口吻进行所谓的说教，而是经常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予以开导，为卢浩鼓劲、打气，以满满的正能量，帮助卢浩疏解烦恼。 对在文物所工作，卢浩从没听到张和昌说过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即便因工作而致残，也没怨天尤人表达一丝不满。那种自豪和感恩、深沉得眷恋，触动、感染著卢浩。 张和昌有个毛病，也是知识分子的一种通病：好为人师，诲人不倦，而且言传身教起来，乐此不疲不厌其烦。 就如张和昌踌躇满志的领著卢浩进古楼展厅，过一把当免费导游的癮，几乎天天如此，卢浩耳朵里都听出茧子来了，这种非人的折磨，卢浩实在是苦不堪言，想躲都没地方躲。 从古楼出来后，张和昌就坐到树下圆石桌旁边的石凳上，用拳头敲著那根伤腿的膝盖，感慨道：“老了，不中用了。走这点路、站这么一会儿，就觉出累来了。” 紧接著，不忘谆谆教诲，老生常谈：“今后，就指望你们年轻人，把文物所的工作担子挑起来了。” 这句话，卢浩已经听了不下百遍，以前不好直言违拗，都是报以訕訕而笑，意思是自己將嘱託已经牢记在心了。 人不能不服老这种话，张和昌还是头一次说。 这让卢浩逮到了契机，思量著如何才能说服张和昌，又不能让他误解到不领情甚至是厌烦的意思，免得惹得张和昌大动肝火，责怪年轻人不识好歹，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卢浩顺著张和昌的话头，心中掂量著分寸，开口道：“展厅內的情况我熟悉的差不多了，给游客解说也能介绍个八九不离十，以后，咱们不用再一遍遍看、一遍遍讲了吧？” 说完，卢浩偷眼观察张和昌的反应，却见他正盯著古楼出神、发呆，似乎没听到卢浩说了些什么。 良久，张和昌一声长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感慨道：“干我们这一行，想干出点成就来，其实很不容易，这份工作很清苦，荒郊野外，餐风露宿，掘墓挖坟，很多人甚至埋头干了一辈子，最终都没有取得研究成果。你这么年轻，现在这份安逸是暂时的，以后保证有的是事干。” 张和昌又嘆了口气，冲卢浩咧嘴哭笑：“经手的宝贝千千万，最终得到了什么？到头来，指缝间还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卢浩从张和昌的话语中，听出了深深的落寞。 张和昌伸手拍了拍面前的石圆桌，忽然变得开心起来：“院子里这两张方形、圆形石桌，石碾石磨，都是老物件，有些年头了。” 看卢浩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张和昌呵呵一笑：“你別看这些宝贝不起眼，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弄来的，说起来，话可就起长了。” 张和昌话锋一转，对清渠文物工作的发展歷程，向卢浩做了个详细介绍。 文物所的前身，是文化局的文物科。 那时，清渠市还叫做清渠县。 每一个时代、或者针对一个很长的时间阶段，各地都会根据当时的背景，结合各自实际，制定一个指导性总体规划，確立致力的奋斗目標和主攻方向。 比如，工业经济、农业农村、城市建设这方面的工作面广量大，实实在在的造福於民，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也最能检验一个地方发展速度、体现日新月异的变化。 因此是首当其衝的重要工作，提出预期和远景后，就集中精力紧抓不放，倾注资源全力打造。 工作重心要突出，重点抓；其他工作不放鬆，要抓全面。这往往是一个地方统筹兼顾、协调推进的大方略。 文化工作一向说起来很重要，文化的力量確实不容小覷。千百年来，一直也把文化育人奉为圭臬。 人努力工作、不停地劳作，节奏犹如錶针循环往復。 表，定时保养，功能才保持在最佳状態；人需要不时停下奔波的脚步，让紧绷的神经得到放鬆。 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不只是喝茶、聊天、睡觉休息这么简单，也不会轻易满足於此。 人们更喜欢高层次高质量的休閒愉悦方式，比如跳舞、看戏看电影，唱歌等等，追求精神棲息的“加油站”。 早期，文化局的工作职能，在全盘中的角色类似於大“宣传队”。工作重心主要是组织电影放映队、剧团巡迴各村放电影、演节目等，丰富群眾精神文化生活。 说起来，算是一支不可或缺的生力军，归根结底却是个无权无势、分量不重存在感不强的部门。 文物事业作为文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清渠鑑於地方文物资源丰富多样的实际，提出並强调，文物保护管理要与其他工作融合发展，使文物资源得到量与质双提升。 到了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仅是急难险重的任务就一大堆，不得不抓大放小。 在清渠文化局的工作摆布中，对文物工作管理並没有下多大力气，可以说几乎没有实际性动作。 隨著对文化遗產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文物事业的重要性日益凸显，有关管理配套工作措施的落实提上了重要日程。 其中，明確一条硬性要求，各地必须成立专门的文物工作机构，压力传导下沉到了基层，文化局才设上了文物科。 后来，根据形势的发展变化，需要机构上下对应，对口承接工作，清渠文物所才成立了起来，成为了文化局下属的一个独立部门。 地方所属的部门，其中很多是对口设置上下对应的，並受条条块块双重领导、实行条块化管理。 虽然人財物权都依仗地方，受当地领导，即是所说的“块块”，但具体工作业务，还受“条条”即上级业务部门指导，完成业务上级下达或交办的各项任务，这体现了是否对上级业务部门重视，是態度问题。 如果想摘取更高层面上级业务部门授予的荣誉称號、得到政策资金方面的倾斜扶持，一般需要得到业务上级的关照，给挤出名额並层层推荐上去才有可能。 这种机会，一般从听话、放心的下级业务部门中优先予以考虑。 衡量评价一个下级业务部门工作的优劣，业务上级的话语权分量很重，意见非比寻常。 第十三章 本土搜珍 清渠未撤县改市以前，文化局的职能相对单纯，主要是牵头组织、管理、协调地方文化。 局机关本身主要起桥樑纽带作用，日常工作以事务性居多，具体业务，由分支机构和下属单位各负其责共同承担。 当时的清渠县，各个单位的规模和体量都不是很大，主要表现在人员力量的配备上。 文化是砸钱的公益事业，投入大却创造不出经济效益，因此，文化局的工作行情不怎么看好。 至於文化工作如何开展，怎样才能锦上添花，可以参照其他地方的“药方”。 就是说，文化部门完全可以发挥牵头引领作用，调动民间文化人才的积极性，自发组织起来，参与进来，开展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靠社会力量掀起文化热潮，既可以铺天盖地，又能搞得轰轰烈烈，工作成效可圈可点。 文化局都被这样定位了，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同样是局，文化局比起工业、商业、城建这类重要的大局来，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清渠叫县时，文化局缺人，改成市了，也没多到养閒人吃閒饭的地步。文化局人手似乎从来就没富裕过，这种现象让人玩味。 县文化局机关正式在编的不过十几名人员，局长、副局长这类班子成员占了近一半，其中还有一个司机，局里只有办公室、文化科两个內部科室，只好把剩下的那些人员分了分，充实到科室里。 科室人员每天仅上传下达、安排工作就忙得脚不沾地，没法分工明確，甚至一个人还干著好几份活，只好打破界限统著用人，有时接到紧急任务，逮到谁就將工作安排给谁。 文物科一成立，本意还想正儿八经的运转起来。 可从局里的现有人手里，找不出懂点文物业务的专业人员，就考虑从下属单位先物色个懂行的，借调到局里从事文物工作。 放眼系统內，文化人才济济，搞群眾文化的行家一抓一大把，唯独学文物、懂文物、干文物的比大熊猫还稀缺。 与文物工作沾边的博物馆，倒是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馆员懂点文物门道，在单位挑大樑，但把他借调到局里，博物馆的工作就半瘫痪了。局里工作固然重要，总不能蛮横无理，不顾下属单位死活吧？ 好在文物科这个机构已经有了，专业人员可以慢慢培养或者想办法引进嘛。 局里的权宜之计是先隨便指派个人兼职应付一下，別让上级业务部门挑出毛病来，就让局办公室一名工作负责、好学上进、有培养前途的青年干部，在干好本职的同时，侧重一下文物科的工作。 这倒不是只有清渠县文化局搞变通，不认真落实业务上级统一部署要求，清渠县文化局可不敢带这个头，了解了一下周边兄弟地区的文化局，大多也是採用了类似的办法，这才放心了。 上级业务部门岂是好糊弄的，一纸文件下来，措辞严厉的指出，各地文化局对待文物工作存在应付思想和消极行为，尤其是机构人员问题，並调度各地文化局无文物机构、无工作人员，有文物机构无工作人员等业务工作开展情况。 这次可不像往常一样体谅下级业务单位难处，睁只眼闭只眼，抬手放一马就过去了。 机构、人员配备及科室开展的工作，不是文化局上报说有就有、说干就干了，说成一朵花都白瞎，要提供有力的佐证和支撑。 上级业务部门明確要求：有机构的，要提供编办批覆成立的文件；只有工作人员不行，还要安排了具体负责的科长，要提供职务任命文件；开展的工作不听天花乱坠的匯报，要看下发的通知、有关统计表格等等。 通知中最后一句话，让下级文化局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对弄虚作假、落实不力的进行通报，取消年底评先创优资格，並限期整改。 清渠县文化局可不愿当这个典型，就吩咐这个青年干部，让他把原先承担的职责全部转交给办公室其他同志，到文物科去专职从事文物工作，还给他正式公布了个文物科副科长的职务。 小伙子戴上芝麻粒大的帽子，心情非常激动，热情很高，干劲很足，想儘快开展工作干出成绩来。 上任后乾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县文化局的名义起草了个文物徵集通知，对散落在全县各地的文物古蹟进行统计摸底。 通知中先扣上文物保护实行以“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这顶大帽子，说了一套文物工作的重要意义、分析清渠文物工作的现状和存在的短板弱项，指出各地对这项工作普遍认识不足、保护意识不强等，要求以认真严肃的態度，切实抓紧抓好抓实这项工作。 文物科副科长考虑到，自己这个专职人员都是半吊子，对文物的界定把握不准，镇村的经办人员对文物更是两眼一抹黑，最好列个详细清单，究竟什么东西才属於文物，做到一目了然。 为给各地填报时提供参照依据，文物科副科长从文物资料中摘录了几条认定类型：具有歷史、艺术、科学价值的古文化遗址、古墓葬、古建筑、石刻、壁画；歷史上各时代珍贵的艺术品、工艺美术品；反映歷史上各时代社会生產、社会生活的代表性实物，等等。均在填报之列。 可是，对范围和类別限定的太死也有弊端，填报时不好筛选分类，难免掛一漏万。 於是，在通知后面附著的表样中放宽了范围，专门加了一条备註：填报范围包括但不限於以上类型。本辖区內年代久远、或者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例如古桥、石碑、农村老物件等，都可填报。 说到底就是搞一次文物的普查、海选。 通知下发到各地后，引起地方上高度重视，层层发动辖区群眾踊跃提供文物线索、信息。 各地本著寧多勿少的原则，把古树、古井、猪食槽等等五花八门的东西，一股脑的当成文物塞进报表之中，报给了文化局。 一个偏远山区乡，上报的表格中，文物遗蹟这一栏，所填內容令人赫然：深山里有一处空无一人的老村落。 文物科副科长看到这行字，先是惊讶，后来感到了震惊，觉得难以置信。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这种无人的荒村？以前可从没听人说起过这种事。 是一直没被发现，还是村庄搬迁到新村后，没有建新拆旧，遗弃在了原地？文物科副科长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乡的情况，文物科副科长多少知道一些，面积六十多平方公里，是清渠最大的乡，离县城有一百多里路，人口仅有一万多一点，山区占到百分之八十，多是荒无人烟的野山。属於穷山恶水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 文物科副科长出於好奇，就给乡里的填表人打电话问起此事。 填表人以为是不知深浅乱填乱报，捅了大娄子，就有点推卸责任的意思，很谨慎的说，下边村里这样报上来后，一字未改原样转报的。具体情况並不清楚。 这个答覆，更勾起了文物科副科长的兴趣，传统村落、由来已久、荒无人烟，这些元素太有诱惑力了，这个重大发现，说不定一举打开清渠文物工作局面。 文物科副科长按捺不住急切心情，马上確定了行程，去那个乡进一步了解核实一下情况。想到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大老远的跑一趟，看不出所以然来，就点名县博物馆派个內行人员，一起去实地看看。 第十四章 山中觅踪 那时的清渠县，博物馆也只是有这个单位而已，业务工作处於刚刚起步的阶段。 在当时的大环境下，文物还没有炒到今天的热度。 人们对老物件、对文物的追捧不像现在这样狂热。社会上关注的人少、搞收藏的少、研究的人就更少了。 博物馆里仅有一人懂点文物业务，就是县文化局想借调到文物科的那个馆员。 这个馆员和张和昌一样，也是高中毕业参加工作，进了博物馆，喜欢文物纯属个人爱好，所掌握的那点文物知识，不过是照著书本自学了一点皮毛，水平也就刚刚入门。 对文物实施分类保护、展示利用，是博物馆一项很重要的工作。 每年，博物馆收到的民间自愿捐献、以及下乡徵集到的老物件，数量很可观。 因馆里没有一个懂行的，这项工作开展不起来不说，还把一堆宝贝当成了累赘，全堆放在了库房里。 这个馆员自忖有点基础，又经常接触文物，就盘算在文物这一行当中搞出点名堂来，说不定哪天靠这点本领谋个前程。於是，暗中上心，经常泡在库房里，凭藉浅薄知识掌眼练手。 为弄清、解密一件陌生物件的前世今生，馆员能够做到废寢忘食查找资料，翻阅书籍，再对照著实物精心揣摩。 这样潜心钻研了几年，经过不断地学习，实践，倒也颇有收穫。 对收集的古董文物老物件，馆员可以毫不含糊的辨別文物真偽、判明文物年代、评定文物价值和等级，至於是不是信口雌黄，就不好说了。 当然，在行家面前，馆员这点学识和眼力，是三脚猫功夫，一瓶不满半瓶晃荡，根本不入流。可在清渠文化系统，此君已是当仁不让的拔尖人才了。 文物科副科长职务不高，但发號施令代表的是局里。博物馆接到派员协同工作的通知，丝毫不敢怠慢，把这位馆员派了出来。 文物科副科长、博物馆馆员骑著自行车，一大早动身，骑行了大半天才赶到乡政府，见到了填表的乡干部。 乡干部的確不知情，只是把村里手写的內容原封不动的填在了电子表格里，並找出了那张村里报来的原始表格，证明自己的实事求是。 看到文物科副科长失望的表情，乡干部仔细回想了一下，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 报表这个村的村支书，有一次到乡政府办事，閒聊时，无意中提到过这件事。 或许村支书了解些情况，遗憾的是村里没有电话，无法通知村支书赶来乡里会面。 在乡里简单吃了点午饭，文物科副科长和馆员拿著乡里开的介绍信，又骑车走了七八十里路，来到乡干部所说的那个村子。在村委会办公室，见到了村支书和文书。 由於距乡政府远，村里难得见到乡里的头头脑脑来一趟，何况是县里来的人。村支书以为自己村里的村民犯了什么事，惊动领导找上门来了。 一听是来了解山中荒村的情况，村支书轻鬆了许多，告诉文物科副科长，这个事，是听本村一个放羊人说的。 文物科副科长就请村支书领著去放羊人的家。村支书搓著手，似乎很为难。 村支书向屋外看了一眼，岔开了话题：“天快黑了，你俩反正赶不回去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村里条件差，值班室有现成的床被，凑合著对付一晚吧。” 等村文书张罗好晚饭，边吃边聊时，文物科副科长才有点明白村支书不积极背后的缘由。 村里这个放羊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 村里扶持他养了几只山羊，都以为羊在他手里，不是瘦得皮包骨头就是饿死。 万万没想到，他对羊比娘爷都亲，很会照弄，又不惜力气肯受累，天天赶著羊上山，吃肥草、喝山泉，他养的羊比其他户的羊壮实多了，还下了崽，成了群。 放羊人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说他老实有两种意味，褒义是夸奖他天性忠厚，贬义是指他是有点憨，直白的说就是呆傻。 一个思维不太正常的人，话不怎么靠谱。他说发现了荒村，没见拿回件东西，也没有第二个人给他证明，真假就很难说了。 乡里分派下报送指標，村里实在找不出和文物沾边的东西，为了完成任务，只好把听说的山中荒村报上去了，而且为了確保不离题，村文书將荒村想当然的改成符合要求的称谓：古村落。 放羊人的行踪没有规律，赶羊进山，漫山遍野跑，要么一整天，要么吃住在山上的石屋里长达三五天，即便回村往往也在大半夜。想找他，要看运气。 文物科副科长暗暗祈祷，费了这么多力气，可千万不要扑空啊。 等到深夜，放羊人终於回来了。 放羊人赌咒发誓说真有这么个荒村，再问，放羊人別无二话，回答固定在同样的脑路：是真的，没骗人。 博物馆馆员循循善诱，荒村的具体方位、村中有什么东西，放羊人懵懵懂懂的，嘴里咕咕噥噥，听不出说什么。 村支书亲热的轻拍著放羊人的肩膀，和风细雨耐心的反覆启发，终於听出点眉目。 荒村在离村子很远的深山里，放羊人只到过那里一次，但还记得路。 第二天，文物科副科长和馆员谢绝了村支书陪同前往的好意，早早的推著自行车等在放羊人的家门口，准备让放羊人带路去荒村。 放羊人看著两人推著车子整装待发，仿佛看到好笑的场景，指著两人不住的欢跳，嘿嘿哈哈笑得喘气都不顺畅。 村支书赶紧打圆场，对放羊人的行举进行解读：他的意思是，自行车就不用了，到那里隔著几道山樑呢，全是野山，根本没有路。就是走著去，有些地方手脚並用才能爬上去。 村支书给每人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棍，说既可以当拐杖又能防身，还准备了足够支撑两天的饭和水，隨身背著。 出村不远就开始爬山，登上第一个山顶，朝前望去，山势起伏连绵，一眼看不到头，令人望而生畏。 放羊人在前面带路，攀爬行走速度很快。 刚开始，文物科副科长和馆员被使命信念召唤，精神抖擞、脚下生风紧跟在放羊人身后。 隨著山势崎嶇、怪石突兀，时刻注意脚下，加上体力透支，就开始掉队，被放羊人远远扔在身后。好在，放羊人走一阵就停下来等著，才不至於走散了。 爬山下山，再爬再下，有时还顺著山脊走一段。 文物科副科长和馆员狼狈不堪，头髮仿佛被雨水淋过，头上的汗水往脖子里灌，衣服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嘴巴大张著如同缺氧的鱼，喉咙发出得呼哧声就像犯了哮喘的病人。 中午吃饭时歇了一阵。太阳都到了西边了，放羊人还没有住脚的意思。 文物科副科长头晕眼花，觉得快坚持不住了，馆员也强不到哪里去，走几步停一停，屈背弓腰，两手撑在膝盖处，身体不住颤抖。 往前看去，满眼还是层峦叠嶂，让人绝望。 远处，放羊人背对著他俩，坐在一块石头上。 两人像喝醉了酒一般拖著软绵绵的腿，跌跌撞撞来到放羊人身后。 馆员又弓下身子浑身筛糠，文物科副科长往下面一看，身体禁不住欣喜颤抖。 不远处是一个三山对峙形成的山坳，半山腰有一块山坪，星星点点散落著二十几处房屋宅院。 如果按现在一户一宅的標准，应该有二十几户人家。不用怀疑，这就是放羊人所说的那个荒弃村落。 第十五章 初探古村 房屋依山而建，並不是连排成行，整齐划一，而是隨山就势、错落分布在一处处相对平整的山坪上。 有的房子是南北向，有的是东西向，长宽各异，面积大小不一。 宽敞平坦地方的房子，垒墙围成院落，有的四四方方，有的呈现不规则的形状。空间狭小的地方，只有孤零零的正房，房前是路。 目之所及，不过是寻常的普通民宅，有的房墙坍塌，有的屋顶塌陷，个別院子的石墙已经全部倒塌，只能看出建筑轮廓，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房子。 石墙、石板路、石阶清晰可见，一个以石头为主的村落近在眼前。 博物馆馆员大叫一声，连跳带蹦就往村子跑去。 整个村子，石屋、石墙层叠有序，还有几盘石碾、石磨。 主干道及户与户之间铺砌了相连的石板路，陡峭的路面，借著地势和天然大石头，通过凿和垒设置成台阶。 走在古老淒凉的街道上，踏著歷史的沧桑，就像穿越了时空隧道，置身歷史的长河。 所有房屋都是石头垒成，石墙到顶，最高的有四米多，石块与石块交接处不用一丝其它辅料。 石屋结构基本相同，门低而窄，外墙都很厚，有五十多厘米。没见到一处土坯房。 这些房子看样子很久没人居住了，既看不到后来修缮的痕跡，也没有人为破坏的跡象，就在风雨飘摇中自生自灭。 村里的人们离开了这片故土，不知身置何处。 院子里的树木依然在茁长的成长著，寒暑交替，草长鶯飞，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每一座衰败院落的背后，应该都有著无处安放的乡愁和不平凡的故事。曾经的奼紫嫣红，如今全部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了。 进村后，博物馆馆员兴致勃勃的到处乱窜，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 放羊人坐在上梁山，没下来凑热闹。 文物科副科长转了几处残存院落，在有的宅子中还发现了疑似的生活用具，拂去覆盖表层的枯枝烂叶，擦掉厚厚得灰垢，依稀辨出是碗、瓢、盆。 这类东西，不但没让文物科副科长感觉出亲切，反而觉得脊背生出一种凉意。 一个人，在杳无人烟的旷野里，无人打扰是种享受，会思绪神游，心旷神怡，心如止水。 而置身空无一人的村子里，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不出一会儿心中就有莫名的恐惧。 人喜欢独处也爱热闹，是分环境的。 文物科副科长大声喊叫著馆员的名字，迴响之声，如同多人在喊，副科长的头皮“唰”地一下就乍起来了。 文物科副科长惊魂甫定，赶忙压低声音，再次小声地喊起馆员的名字，並衝著应答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在一处院落里，馆员手里拿著一件器物，正在细细端详。地上还放著几件擦拭乾净了的碗、盘，品相很完好。 馆员兴奋的对文物科副科长炫耀：“这只碗质地还算细腻，造型相当精致，这种东西，只有大户人家才有。” 这个院子地面裸露的地方，铺砌著石板。 房子是一座气派的石楼，南向，两层，南北均有窗口，嵌著手工雕刻木质窗欞的窗子，上下层由墙角狭窄的石台阶相通。 屋墙全是石块，每块大都长约四五十公分，宽、高约二十公分，层层叠叠，构筑严谨，建筑牢固。应该是就地取材，先是人工凿成平整方石，然后做了打磨处理，墙面非常光滑。 石头院落在村中独具一格，整体设计的美观，建筑手艺的精巧，工匠技艺的高超，令人嘆服。 馆员又在石楼里翻找，发现了诸如石臼、石瓮、瓦罐等陈旧物品。 这类破烂家什，有的用途不明，一般人觉得沾满晦气，馆员却如获至宝。 虽说不一定都是值钱大物，但到了博物馆里就是好东西，起码丰富下馆藏品的数量。 文物科副科长对馆员找出的破瓶子烂罐子並不在意，更关心古村整体歷史价值。 文物科副科长让馆员陪著，沿著村內的石板路，一户不落，转遍了角角落落。 水是一个村子的生命之源。村內没有找到水井。 离村不远的山涧衝出了一条雨裂沟，在沟內垒起了一道很宽很平的石坝，湍急的山洪可以漫过坝顶顺势而下，不至於衝垮石坝。 坝底是整块天然巨石，坝的內侧，还立著几块平滑的石板，结合处严丝合缝，石洼里残存著几滩积水。 这个截水的塘坝，应该是村子附近唯一的水源地。缺水，是一定的，是否能喝上水，完全靠老天。 难道是预知到巨大山洪要爆发，全村人逃离了此处？可大水过后人们应该回归家园啊。 亦或是经歷歷史上的战乱，男女老幼全被驱逐当了挖战壕、餵马乾杂活的民夫？隨军南征北战，客死他乡？ 古往今来，“生於斯、死於斯”，这种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就像一种与生俱来的基因，在血脉中汩汩流淌，稳稳地扎根在每个人的心里。 远离故土对具有浓厚乡土情结的人们来说，绝对不是个轻鬆的选择。 无论遇到任何外来变故，即使灾祸將至情非得已，还是不愿背井离乡，迁徙他处。 许多上了年纪的顽固老人，甚至寧愿服毒、採用上吊这种极端方式以死明志，也不愿顛沛流离，拋下自己的家园。 在外的游子无时无刻不思念家乡，希望叶落归根，回归故土安度晚年。 有一点毫无疑问，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一定是遇到某种紧急情况，或者受不可抗拒的外力逼迫，全村人草草收拾了一下，仅携带了隨身物品，其他什么都没顾上，在最短时间內拖儿带女齐刷刷急匆匆走了，似乎永远没再没回来。 文物科副科长满腹疑问。 馆员笑道：“这的確是个古村落。古村的来歷和没落问题，不用你我操心，也不属於文化部门的业务范畴，文史部门得到消息后，有的是人来搞挖掘研究。当务之急，应该考虑儘快把有价值的东西运走。不早下手，一旦知道的人多了，东西就流失了。那就是罪人了。” 对於古村的价值，馆员显得很严肃，回答的非常审慎。 民宿依山而建，在明清比较时兴。 在古建筑名录中，清代有一种名叫“干垒石”的民居建筑技艺，这个古村的石砌房非常符合这种技艺。 尤其是那座两层石楼，具有典型的明清时代的建筑特徵，又体现了西部山区的居住特色。 馆员从古建筑风格得出模稜两可的结论。 古村最早建於明代，最晚是清代。倾向於清末立村，而且没存在多长时间就消亡了。 石楼，是村中独一无二的建筑，说明是个家境殷实富裕无人能够比肩的大户。所拥有的家当最能体现时代印记，是研究古村脉络的最佳样本。 石楼里的生活用品及器具，是清末时期的工艺。 有几张破旧扶手椅，清代也称太师椅，採用了典型的清代束腰做法。 明式与清式扶手椅做法截然不同，明式扶手椅很少带束腰，后背两侧边柱与两条后腿用一块整木做成。 清代扶手椅大都带束腰，这是沿用了明代床榻的做法。 在石楼里找到的几只青花瓷碗，出自民窑，属於清末民间常见的实用器物。碗胎非常粗糙，釉质差，有明显的颗粒状杂质，就是常说的粗瓷大碗。 碗外有装饰图案，画著花鸟虫鱼或者有福禄寿喜等黑釉、青釉题字，寓意吉祥如意。画工和题字简单隨意，艺术性不算上乘。 在几户普通人家中找到的器皿，再没见到粗瓷，基本都是红泥做的陶器。 照馆员看来，古村在歷史、民俗方面的挖掘研究意义，比从文物角度入手更能体现价值。 古村作为孤立的个体而存在，除了锅碗瓢盆、椅子凳子这类多见不怪的可移动文物，石屋数量不多，而且多数不完整，有的已经面目全非，价值大打折扣。 或许深山中还有未被发现的类似古村，可以断定规模都不大，难以连片开发，保护利用、打造景点的意义不大，不会產生旅游效益。 第十六章 被涮了的滋味不好受 村中的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文物科副科长的意思该儘快回去了，走晚了，光线暗下来后路上不安全。 再三催促下，博物馆馆员才恋恋不捨离开村子。 下山时，馆员站在离古村最近的一处山顶上四处远眺，群山逶迤，却並不都是相依相连，山与山之间，依稀有相对开阔的地段，崎嶇漫长，迂迴百折，但应该能通往山外。 放羊人要么领他们抄了条近路，要么赶羊上山成为思维定式，没从沿著山脚下面走过，不知道可以顺著山脚的路到这座山下，然后顺著山坡来到古村。 回到单位后，博物馆馆员为打动馆长，添油加醋陈述在古村內发现的古物，连哄带骗一番动员，吊足了馆长的胃口，让馆长心痒难耐，恨不能立马跑去看看。 博物馆馆长带著馆员，再喊上文物科副科长，又去游说县文化局长。 一听车开不上去，只能靠人力往山下搬运，再者又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稀罕东西，局长兴趣不大。 再说，花钱僱车僱人往下搬运，纯粹是一笔赔本的买卖，局长心里直犯怵。 局长对大家的工作热情、对文物的重视程度还是给予了肯定和表扬，反过头来做起了博物馆馆长的思想工作。 现在，局里財力非常有限，村里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坏不了、跑不掉，山高路远，人也轻易去不了。目前各方麵条件还不成熟，等有足够实力的时候，再去把古村里的东西运回来也不迟嘛。 局长的意见，博物馆馆长不能苟同，坚持己见认为，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先下手为强。知道古村落的人会越来越多，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人去那里扫荡一空。 文物科副科长不失时机的表达了自己的担心，是匯报也是提醒：“搞得这次摸底调查，明细表已经报给上级业务部门了，不定什么时候上级安排人来看，我们就被动了。” 局长一怔，陡然感到了压力，正想批评文物科副科长自作主张，忽然想起来，报表时副科长专门向自己做了请示说明，自己还在报表上负责人签名的地方签上了名字，当时也看到了这条內容，没说不允许报。不能不通情理算旧帐。 经不住博物馆馆长的软磨硬泡，主要还是担心上级怪罪对文物漠然置之，保护不力，局长终於鬆口了，嘱咐本著节约的原则，让博物馆馆长先拿个方案，搞个预算。 博物馆馆长亲自出马，带上文物科副科长和馆员，租了辆车，先行勘查路线。 幸亏馆员是个有心人，上次由放羊人领著原路返回时，他对山下的道路暗暗记在了心中。 他指挥著司机，何处直行，在哪里拐弯，何地需要爬坡。路况虽然不是很好，车硬是开到了与古村垂直的山脚下。 司机看了下里程表，报出公里数。 沿著山下到这里，比从山上走，路程多出一倍，但用时却是减少了大半天。司机根据来回车程，估算了租车跑一趟的费用。 打前站、踩完线后，博物馆全馆出动，十几號人进村入户，一户不落查看、翻找大小物件，做好编號，登记造册。返回时，还捎回了一些便携的物件。 对余下的大量物件，核算人力成本，车辆运输次数，大体估算出了总费用，將费用明细呈报给了局长。 局长二话没说，立即安排事情要快办、要办好。 至於费用问题，局长不提议由文化局、博物馆进行费用均摊，各拿一块，凑够租用运输车辆的钱就行了。 至於搬运工，局长的意思就不必花冤枉钱了，可以自行解决。 利用周末时间，文化局及下属单位的人员齐上阵，组织起博物馆、图书馆、文化馆、剧团、电影公司的男女老少，开展一次义务劳动。 文化人自由散漫，疲沓懈怠，不守规矩不服管理，人员难组织，作为一局之长，再清楚不过了。 要是明確告诉让大家是去乾重活卖苦力，很多人马上打退堂鼓，以身体不舒服、家中有事脱不开身等理由早不见人影了。 局里想了个让大家踊跃参加的办法，並下发通知，美其名曰组织全系统人员去郊游。 事情定下来后，很快就到了周末，下属各单位组织起人员赶到局里统一乘车。 由於是第一次组织这种活动，为体现重视和发挥带头作用，局长准备亲自带队。 临行前，局长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亲自做了动员，讲话水平、鼓动能力確实非同一般。 局长的讲话语重心长：“文化惠民工作要求我们贴近生活、贴近基层、贴近群眾，因此，文化战线的同志，不能总呆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要接地气，经常走出去、走下去，亲赴一线，深入实际，带著问题学、带著感情学，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以自身素质的提升促进文化服务大眾的能力。” 局长扫视了大家一眼，补充了几句更暖心的话。 “虽然我们业务工作非常繁忙，但局里还是积极为大家创造条件、提供机会，开展野外採风、业务练兵活动，希望大家珍惜。” 这番话说得美妙动听，触动心弦。文化系统的干部职工兴高采烈，高声叫好，对野游充满了憧憬。 局长一挥手，做出出发的手势，还没往车前走几步，留守的值班人员匆匆从楼里出来，高喊著等一等，有个紧急会议需要局长去参加。 局长不由蹙起了眉头，装出了不能和大家一起同游的失望，嘱咐博物馆馆长带好队伍，尤其强调了安全问题，便参加会议去了。 卡车租来了好几辆，眾人爭先恐后的爬上卡车，或者坐在车厢里，或者扶著车厢扶手迎风站立。 平时关係不错的同事，还约著坐一辆车作伴，在路上可以聊天谈心，免得寂寞。 拐进山里，司机看不出哪里是路，只好专挑看起来比较宽敞平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前行。 车头忽然高高抬起，猛然又是跌落，满车人身体弹起来接著重重落下，卡车忽上忽下顛簸晃动，车上的人隨之东倒西歪，年龄大的一脸痛苦，有点承受不住了。 年轻人却觉得非常刺激，丝毫也没影响到兴致，双手握紧车挡板栏杆，欢声笑语不断。 文化馆的靚男俊女最为活跃，一会儿大合唱，一会儿触景生情，又唱山歌哼小调。 等到了目的地，博物馆馆长拿出早准备好的按男女、老弱、精壮搭配的小组名单，分派下任务，蒙在鼓里的那些人傻眼了，原来这是骗来做义工啊。 既来之则安之，忍受吧，难道还能集体罢工吗。 各小组就位后，眾人开始肩挑人抬搬东西，才真切的体会到被局长狠狠涮了一把的滋味。 从停车的地方到半山腰，空手走几趟，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化人，就累得像死狗。 局长、博物馆馆长合伙作局设套，让人乐不可支地钻了进来，心肠不是一般得黑啊。 眾人一边搬东西一边骂人，把骂人当成了劳动號子，骂完局长，再骂博物馆长，將两人轮番骂。反正局长又没来和大家同甘共苦，怎么骂也听不到。 苦就苦了博物馆馆长了，他可是在这支劳动大军里。 除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不当面骂他，其他人可没把他当棵葱，当眾奚落他，文化馆几个泼辣娘们还自称老娘，伸出兰花指，指名道姓骂博物馆馆长熊玩意不是个东西，敢打老娘主意，把老娘折腾个半死。 馆长是文化系统出名的好好先生，对手下人很包容，同志们有困难，竭尽全力帮忙，比办自己的事都上心，结下了好人缘。尤其是没有架子没有脾气，见了谁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没人在他面前感到拘谨，都敢和他开玩笑。 馆长別说是行驶带队的职权当甩手掌柜了，那副低眉顺眼的劲儿，简直就是犯了错的小媳妇。 五十多岁的人了，硬是身先士卒，专挑大件搬扛，健步如飞卖力的用行动弥补歉疚，大家也就不好意思再指责他了，主要是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说归说，闹归闹，文化人干起活来绝不含糊，在第一个劳动日，凭藉人多力量大的优势，將古村中大部分物件运回了博物馆。 接下来就不需要再组织大规模队伍了，由博物馆自行负责搬运事宜。 博物馆的人马又利用三个周末，把村子里能搬动的东西几乎荡涤一空，就差没把房子拆了。 第十七章 野游「打卡地」 文物所院子里摆放的石碾石磨，还有两张石桌，就是古村中的遗物。 隨家长来古楼精品展厅参观的小孩子，从小生在城市，生活在甜水里，没见过这些农具。 小孩子对文物不感兴趣，都喜欢推碾推磨玩，孩子们还问，这是不是古人的玩具。 古时常说，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躲进深山，与世隔绝，无人打扰，悠然度日。 现在，没有人去不到的地方，没有被人发现不了的景致。在世外桃源般的清修之地当隱士，已是一种奢望。 当人们的物质生活条件得到极大改善，衣食无忧手头宽裕了，便开始追求精神享受。 旅游成为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旅游队伍中。 世界那么大，都想去看看。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旅行的方式相对单一，一般都是找旅行社报个团，跟著旅游团出去游玩。 无论想去欣赏迷人的自然风光，游览古色古香的建筑，感受各地不同风情，都可以选择自己中意的旅游线路，让梦想成真。 跟团游最大的优点，饮食起居游玩不用游客操心，但也存在许多不尽人意的烦恼。 关键的一点，旅行社设定的线路，综合考虑到与合作伙伴关係、旅行成本、利润空间等等各方面因素，眾口鑠金的精品线路推出得很少，有些景点游客不想去，而心仪的景点路线上却没有。 旅行社组团，有人数限制，却不管游客地域来源，就是说，旅行社开办地的游客可以报名，也欢迎天南的海北的游客加入，游客的成分往往比较复杂。 与一群陌生人为伍，风俗不一、脾气各异、性格不同，不容易相处，甚至会发生矛盾，让心中窝火，生一肚子气，好好的旅行竟然成了和自己找不痛快。 何况团队集体活动，景点和时间有局限性，游客自由活动的时间很少。 每个景点的游玩时间都是固定的，有的游客对这个景点不感兴趣，但也要硬耗时间耐心等待队友，非常喜欢的景点还没玩尽兴，导游已经催著集合乘车了。 再就是团队游猫腻太多，很容易被套路，尤其是强制购物，让游客非常扫兴，极度厌恶。 旅行社组织的团体游，兴冲冲而去、气呼呼回来的游客不在少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排斥、拒绝传统的跟团游，而选择了自由行。 后来，轿车进入国內市场，从高不可企的奢侈品一路跌落至白菜价，很快以燎原之势广泛普及，成为普通家庭能够拥有的工具，自驾游的热潮也悄然兴起。 宝藏秘境、绝美之地、没门票、好出片……藉助网际网路等现代化传播平台，一些未经开发、承载著诗与远方和乡愁的野景点广为人知，不断吸引游人探险打卡。 户外野游逐渐成为了时尚，野外露营倍受喜爱，也催生了野景点的野蛮生长。 汽车製造厂家为了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引进研发推出了適合各种复杂路况、性能优良的越野车，底盘高、马力大，跋山涉水、穿越崇山峻岭轻鬆自如，自驾游新军方兴未艾，民间野游团体大兴其道。 各地户外团队、野游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滋生蔓延，冠以诸如户外俱乐部、游行天下、快乐无阻等极具吸引力的名头，三人一组、五人成群，驾著改装的越野车，带著帐篷，照明工具、厨房用具等必备用品，钻进深山，还专门觅寻荒凉僻静未被发现的地方。 清渠深山中的这个古村落，如今已经成了驴友们心嚮往之的好去处。那些胆子大的，晚上还在古村里支起帐篷露营、野餐。 当然，也出了很多离奇怪事。有的驴友在古村游歷露营，原本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回去后却生了一场大病，有的人好端端的却毫无徵兆就不在了。 张和昌说到人不在了的时候，伸出手指神色肃然往地上指了指。卢浩一下就明白，人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人对於自己在某一阶段遭遇的无妄之灾，总爱胡乱联繫前因后果。 比如长时间劳累积攒到一定程度而出现的不適，明明是身体功能的一种自我调节，极其自然、正常，並不是潜伏性疾病，尤其当医院大夫查不出原因，利用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查不出毛病来，开的药吃了仍长时间不见好转，便嚇得要命，就庸人自扰溯源头找原因。 身体出现状况前，曾经到过哪里，在什么环境中滯留，遇到什么异常等等，把巧合当做撞了霉运，纠结不已，难以自拔，久而久之成了心病。 古村人为的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一种令人恐怖的流言散布出来，听说谁谁在荒村中探险、露营时，曾听到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遇到了什么稀奇事。 眾人添枝加叶加工编造的故事神秘诡譎，真假难辨，让人谈之色变。 关於荒村的古怪异事，其中有一个流传最广的版本，说的有鼻子有眼，传得很响，关键是时间、地点、人物、经歷遭遇等这些故事要素齐全，让人不得不信。 尤为重要的是当事人有名有姓，还是清渠当地人。据传，很多与当事人熟悉的朋友，就事情的真偽专门进行过核实。 据说，当事人回忆起那晚的经歷，时至今日仍然心有余悸，对遭遇的讲述，当事人眾口一词，说法惊人的一致，极大地增强了可信性。 在古村落逐渐消亡的背景下，峭壁深山中的石板路、石头房无疑让人十分神往。 石头村，很快被炒得沸沸扬扬，因为路途遥远，来往不便，到此游玩的人不是很多。 那还是在遗弃的古村落名声大噪的时候，在一个秋天，五男三女八名资深驴友，计划到古村游玩，到山上露营、野餐、观星。 为了挑选一个良辰吉日，他们在几天前密切关注著天气预报，选定了一个温度適宜、天气晴好的下午结伴到了古村。 八人在村里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场，赶在天黑前做露营准备。 撑起帐篷后，男驴友负责埋石垒灶、捡拾枝柴，女驴友在地上铺起坐垫、野餐垫，准备起晚餐的食材。 等夜幕完全笼罩，空山中愈加显得万籟俱静。 他们在空地上点起篝火，打开携带的白酒、红酒，端上烧鸡、火腿、花生米等熟食，还將醃渍好的生肉片、生鸡腿穿到铁签上，架在火上烤了起来，佳肴很是丰盛。 空气清新，凉风习习，在大山的怀抱里，人与自然亲密接触，可以忘却所有烦恼和不快。 由於身心放鬆，眾人喝得十分尽兴，男士喝白酒，女士喝红酒，吆五喝六、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很快都有点醉眼朦朧了。 一个女驴友乘著酒兴，饱含深情地唱起了歌来：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常埋尘土內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啊…啊…啊… 这首粤语版《一生所爱》，是电影《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的片尾曲。在深夜的山中响起，显得无比悲凉，声音显得有些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