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76年长白山娶蒙古妹子》 第1章 重生 身上异常的冷。 是那种湿冷,钻进骨头缝里的冷,不同於东北干冽的寒风。 李越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肺部残留的呛水感让他本能地痉挛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痛欲裂,视线模糊。 黢黑的房梁,斑驳的泥墙,从裂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发出细微的呜咽。身下是硬得硌人的门板床,身上是又薄又硬、散发著霉味的破棉被。 这里是爷爷奶奶的老屋。1976年的冬天,他被“分家”赶出来后的棲身之所……如果这也能算棲身之所的话。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冰冷而残酷。2025年孤寂终老於镇政府门卫室……1976年因冻僵险些溺死在送水渠……建设兵团立功受伤……工作被李强顶替……继母的刻薄算计……父亲的冷漠偏袒…… 一幅幅画面闪过,最终定格在前世他蜷缩在镇政府传达室里面的单人床上,听著窗外风雪呼啸时,內心深处那片刻的安寧与怀念。 东北,长白山,农场……那里虽然艰苦,但天地广阔,人心相对简单。那里有他青春的汗水,有救人的荣光,也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回忆。 他重生了!重生在了这个他人生的最低谷! 李越猛地坐起身,动作迅猛有力。预想中的虚弱和病痛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蓬勃力量。他握紧拳头,感受著手臂肌肉賁张的坚实感,这具身体,比他记忆中在兵团巔峰时期的状態还要好! 狂喜之后,是彻骨的冰寒。李越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上一世的事情再一次在自己脑子里浮现李越1954年出生於山东(在后文中称鲁省)枣庄(在文中称煤城)。 母亲在生下自己因为体弱没几个月就去世了,那时李越还小,听別人说从母亲去世李越就跟著爷爷奶奶生活。 父亲在母亲去世几个月后带回来一个大肚子的女人,父亲说是女人的丈夫在矿上上班,出事故去世了,女人虽然怀孕了,但是矿工是外地的,和女人没结婚,矿工老家来人把抚恤金领了就走了,也没给女人留个过河钱。 女人来到这个家后李越就彻底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了。幸好还有一个疼爱李越的爷爷奶奶。 李越一直也没有跟父亲再一起生活过,一直到了1972年,当时李越爷爷在村里当支书,在公社给李越爭取过来一个建设兵团的名额,要不是后妈肚子里带来的弟弟李强岁数不够,名额还差点被抢走了。不过还好最后还是李越获得了去建设兵团的名额。 李越一直在建设兵团干到1976年,在农场里冬天在冰窟窿里救人,立了个二等功,但是也留下了內伤,没办法继续在建设兵团干了,建设兵团给了500元补贴,又给自己在鲁省老家附近的一个国有煤矿安排了一个足以安排自己后半生的工作。 如果按照兵团的安排李越的一生就算不会大富大贵,但也大概率是衣食无忧,討个媳妇过一家人家没多大问题。 可是当李越回到煤城的时候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了,自己的父亲也成了自己村里的支书。 到家后继母看到兵团里给李越安排的工作瞬间起了心思,说是建设兵团的名额本就是李越抢的李强的,现在的工作应该补偿给李强,继母还说现在李越的身体也不好,让李强去矿上上班,但是呢只让李强做临时工,然后李越在家疗养几年,等李越身体好一点,再把工作还给李越。 部队的教育使得李越非常善良正直,相信了继母的话,通过父亲的安排李强顺利的入了职,而且还通过送礼请客没用半年就偷偷转成了正式工。李强没转正式工之前继母对自己还好那么一点,可自从李强成了矿上正式工后,继母是彻底不演了,没日没夜的给父亲吵架,说是家里不能养閒人,更別说一个废人。 最后父亲同意给李越分家了,李越父亲说暂时让他住到爷爷奶奶的老房子里。还说等开春后李越自己找地方盖了房子再搬出去。 可是李越的身体哪里承受的了鲁省冬季的严寒,在往地里拉粪换公分的时候一头扎进田边路旁的送水渠里。第二天一早人们在渠里发现李越的时候差点冻死。 后来因为李越在建设兵团立功的表现,公社里副主任让李越去公社看大门,最后人民公社解散后李越被调到镇政府看大门,一辈子也没有成家,不过也算寿终正寢,活到了2025年。 结束飘飞的思绪,他看著这间徒有四壁、寒冷彻骨的破屋,想起继母王秀娥那虚偽的嘴脸,父亲李建业的冷漠,还有那个顶替了自己工作、此刻想必正在煤矿里或许还趾高气扬的李强。 夺回工作? 李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想想自己上一世, 前世,他为此耗尽心力,最终也不过是得到一个看大门的机会,憋屈一生。这一世,难道还要陷在这个泥潭里,跟那一家子蝇营狗苟之辈纠缠不休吗? 不!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这鲁省冬日的阴霾,望向那遥远而辽阔的东北。那里是他的第二故乡,一个对自己有善意的地方。 那里,天高地广,山林密布。虽然同样艰苦,但至少有自由,有希望,有……熟人。 一个身影浮现在他脑海里——赵福生,那个他在兵团附近认识的东北老猎人。山东人,祖辈闯关东过去的,性子豪爽,枪法精准,对山林了如指掌。两人因一次李越帮他从林子里拖回受伤的狍子而结识,颇有些忘年交的情谊。老赵头曾拍著他的肩膀说:“小李子,在关里家要是待得不痛快,就来东北找俺,山里饿不死好汉!” 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想来,却仿佛是一条早已埋下的生路。 煤矿的工作?留给李强吧。让他去享受那井下的“福分”。至於这所谓的家產,这令人窒息的所谓亲情,他李越,不要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回东北去!去找赵福生!利用自己对未来几十年大势的模糊记忆,虽然具体商业细节记不清,但知道政策会放开,知道山林、土地的价值会变化,利用这具健康的身体,在那片黑土地上,重新开始! “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打断了李越的思绪。 王秀娥端著个空碗走了进来——看来是打算来收昨天那只粗陶碗的。她看到坐起来的李越,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那套熟悉的假笑:“哟,醒了?还挺麻利。感觉咋样?妈就说你得好好养著,別瞎折腾。” 她一边说著,一边眼睛在屋里逡巡,看到了放在青石板上的空碗,顺手拿了起来,语气带著一丝施捨般的“关切”:“这老屋是冷了点儿,破了些,但你爹说了,暂时先將就著。等开春,你自己想想办法,看是求队里划块宅基地,还是咋地。反正你年轻,又有在兵团锻炼的底子……哦,你看我这嘴,”她故作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嘴,“忘了你身体不行了。不过没事,慢慢养著,饿不死。” 李越冷冷地看著她表演,一言不发。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邃得让王秀娥心里有些发毛。 这死小子,怎么感觉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还病懨懨的带著点怨气,今天这眼神……怎么像冻实了的冰疙瘩,又冷又硬? 王秀娥强自镇定,继续念叨著她的“理”:“矿上那边你也別惦记了,强子回来说了,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危险著呢!你这身子骨去了就是送死。让强子替你受这份罪,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体谅……” “说完了?”李越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打断了王秀娥的喋喋不休。 王秀娥又是一愣:“……啊?” “说完了就出去。”李越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空碗,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要休息。” 没有爭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这种彻底的冷漠和无视,比愤怒的斥骂更让王秀娥难受。她感觉自己蓄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憋得满脸通红。 “你……李越!你別不识好歹!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就……” “滚出去。”李越抬起眼,那双眸子里锐利的寒光让王秀娥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第 2章 打算 她气得胸口起伏,指著李越“你、你、你”了半天,最终狠狠地跺了跺脚,撂下一句“你就在这破屋里等死吧!”,便扭身气冲冲地走了,再次把破门摔得山响。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李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和这一家子纠缠,毫无意义。他的未来在东北。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並且要准备好离开的资本。 他起身,开始仔细地检查这间老屋。前世浑浑噩噩,冻饿交加,根本没心思细看。如今,他需要找出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 在墙角一个快要散架的破木柜里,他翻出了几件爷爷奶奶留下的、打满补丁的旧棉衣,虽然破旧,但洗得乾净,棉花还算瓷实。他毫不嫌弃地拿起一件最厚的套在自己单薄的衣服外面,一股带著阳光和皂角气息的、属於老人的味道包裹了他,让他冰冷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继续翻找,在一个老鼠啃过的破箱子底,他找到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毛选,一些已经过时或即將过时的票据,以及那一小卷钱和粮票——十几块钱,几斤粮票。 这是爷爷奶奶省吃俭用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好在没有让自己的好爹发现。 李越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好,贴肉放著。这是他的路费,是启动资金的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兵团给的那500元补贴!前世被王秀娥以各种理由拿走了大半,这一世,谁也別想动! 他记得清楚,那笔钱,因为之前继母一直盯著,他藏得非常隱秘——就在这老屋灶台旁边一块鬆动的砖头后面。 他走到冰冷的灶台前,摸索著,果然找到了那块砖。用力抠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纸包裹的长方形物体。 拿出来,打开。 五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映入眼帘。五百元!在这个工人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元的年代,这是一笔名副其实的巨款! 李越的心跳略微加速。有了这笔钱,他的东北之行,就有了底气! 他將钱重新包好,和刚才找到的那些零钱粮票放在一起,牢牢地塞进內衬口袋里。 现在,他有了健康,有了钱,有了明確的目標。 接下来,就是规划路线和时机。如何在不引起李建业和王秀娥注意的情况下离开?还是在还是自己光明正大的离开呢?去了东北如何找到赵福生?初期如何立足? 他坐在门板床上,就著窗外微弱的雪光,眼神熠熠生辉。 煤矿的工作?村里的流言蜚语?父亲和继母的算计?这些都如同脚下的尘埃,再也无法束缚他。 他的征途,是那片白雪覆盖、蕴藏著无限生机的黑土地。 鲁省的寒冬依旧,但李越的心中,已经燃起了奔向第二故乡的熊熊火焰。 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那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活出个人样来! 第一步,就是儘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也许,明天就可以开始打听去东北的路线和车票了。 李越握紧了口袋里的钱,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属於重生者的、带著冷厉和决然的笑容。 寒冷依旧,破败依旧。 但李越的心,却像这老屋灶膛里即將燃起的火,灼热而明亮。 他仔细地將那五百元巨款分成两份。一份四百五十元,用油纸包了又包,塞回灶台砖后——这是他去东北的启动资金,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另一份五十元,连同翻找出来的那十几块零钱和几斤粮票,仔细揣进內兜。这笔钱,足够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活动和打通关节。 穿上那件打满补丁却厚实的老棉袄,一股混合著阳光和衰老气息的味道包裹了他。李越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天光微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他要去公社,但不是去诉苦,也不是去祈求那份看大门的工作。他要去找张副主任,那位前世在他跌入谷底时,唯一伸出援手的老人。 记忆里,张副主任是个面容清癯,话语不多,但眼神很正派的人。他当初调自己去公社,理由冠冕堂皇是“照顾立功人员”,直到很久以后,李越才从旁人口中偶然得知,那是爷爷临终前的託付。 这份恩情,前世无以为报,今生,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至少,要让这位正直的老人知道,他李越,不是孬种,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藉助张副主任的力量,对李建业进行报復。打打杀杀的报仇雪恨就算了,收点利息就行了。 步行十几里路,到达公社时,日头已经升高。公社大院比记忆中新一些,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他整理了一下旧棉袄,径直走向传达室。 “同志,我找张副主任。”他的声音平稳,带著一丝刻意流露出的、符合他此刻“落魄”身份的拘谨,“我叫李越,是煤城李家沟的,我爷爷是李老栓。” 报出爷爷的名字,是敲门砖。他知道,张副主任重旧情。 看门的老头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看他虽然穿著破旧,但身板挺直,眼神清亮,不像是捣乱的,便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李越被引到了张副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张副主任坐在桌后,正戴著老花镜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是他,比记忆中年轻些,头髮只是花白,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著,带著基层干部特有的操劳感。 “张主任。”李越微微躬身,用的是尊称。 张副主任放下眼镜,仔细看了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李越?老栓叔的孙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爷爷……是个好人哪。你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他没有问李越来干什么,只是嘆了口气,“从兵团回来,不容易。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谢谢张主任关心,身体好多了。”李越没有坐下,依旧站著,姿態放得很低,但语气不卑不亢,“今天来,一是想当面谢谢您。我知道,当初我能去兵团,爷爷走了以后,您私下里没少关照。”他这话说得含糊,却点明了关键。 张副主任目光微动,摆了摆手:“都是按政策办事。你立过功,应该的。” 李越知道对方不会承认私下的关照,他也不再纠缠於此,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和愤懣:“张主任,我今天来,主要还是心里憋得慌,有些话,不知道跟谁说。我爹……李建业,他把我分出来,让我住老屋,我认了。我身体之前是不好,他让李强顶了我的工作,说是临时工,等我好了再还我,我也……信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后的痛苦和一丝不甘:“可我现在才知道,李强他……他根本不是临时工!他早就转成正式工了!矿上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我爹和继母,他们合起伙来骗我!把我当傻子耍!” 张副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李越,这话可不能乱说。工作安排,尤其是矿上的正式工,都是有手续的。” “手续?”李越惨然一笑,“张主任,您觉得,我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病秧子,能有什么手续?我爹是村支书,他要想操作点什么,很难吗?我可以跟李强当面对质!可以去矿上找领导反映!但我怕……我怕我爹他为了捂住这件事,会做出更……而且,我听说,他不光是为了李强的工作,他在村里,在知青安置、工分记录上,好像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 他没有拿出具体证据,只是拋出了引子。他知道,像张副主任这样的老派干部,最看重程序和组织纪律。对李建业这种利用职权谋私、欺上瞒下的行为,天生反感。而且,他暗示李建业可能还有其他问题,就是为了勾起张副主任的调查欲。 果然,张副主任的脸色严肃起来。他沉吟了片刻,看著李越:“李越,你还年轻,有些事,不要衝动。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组织上会关注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没有直接承诺什么,但“组织上会关注”这几个字,已经表明了態度。 第3章 报復 李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张主任,谢谢您。这个地方,我待著憋屈,也伤心。我想好了,我要回东北去,回建设兵团那边。那里地广人稀,我认识那边的老猎人,总能找到口饭吃。比留在这里,看人脸色,被人当废物强。”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里透出一股决绝和嚮往:“我就是临走前,心里这口气顺不下去,想来跟您说道说道。我爷爷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在地下也难安。我不能让他老人家觉得,他的孙子是个任人欺负的软蛋!” 提到李越的爷爷,张副主任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瞬,他轻轻嘆了口气:“回东北……也好。那边天地广阔,適合年轻人闯荡。既然你决定了,路上小心。需要公社开个介绍信什么的,可以来找我。” 这就是一个明確的善意信號了。有了公社的介绍信,他一路上去东北会方便很多。 “谢谢张主任!”李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您的大恩,我李越记在心里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开。走出公社大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著一股自由的畅快。 种子已经埋下。以张副主任的性格和对爷爷的情分,他绝不会对李建业以权谋私、欺压亲子的事情置之不理。调查,或许很快就会开始。不需要他李越亲自出手,自然有组织的铁拳去收拾李建业。就算不能把他送进去,至少,他这个村支书,也別想安稳当下去! 接下来,就是儘快办理手续,准备行装,然后……静静地等待那对母子和他那位好父亲,自食恶果的消息。 李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炊烟裊裊的村庄,眼神冰冷。 这个地方,除了爷爷奶奶的坟,再无任何值得留恋。 他的路,在北方。 从公社大院出来,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仿佛带著重量,压得李越心头那股激盪的浊气缓缓沉淀,化作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心。张副主任那句“组织上会关注”,就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会自己扩散开来。他不需要再做更多,只需要等待,並在离开前,確保这把火能烧得更旺一些。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冰冷破败的老屋,而是转身走向了公社唯一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光线昏暗,货架上物品寥寥无几。他花了五分钱买了一刀最便宜的信纸和两个信封,一支铅笔。想了想,还是咬牙称了半斤硬邦邦的动物饼乾,用旧报纸包著塞进怀里。这点东西,几乎花掉了他身上零钱的一半,但他觉得值得。 回到老屋,他的思绪飘到那片雄鸡版图昂起头颅的地方——东北。那是他的梦即將开始的地方,最终点在“完达山”、“虎林”附近。那里,就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建设兵团,也是老猎人赵福生活动的区域。 前世模糊的记忆与地图上的符號逐渐重合。他知道,此去並非重回兵团,而是要去寻找赵福生,在那片广袤的山林边陲,开闢自己的天地。政策鬆动的跡象已经隱约可见,他有前世的见识,有健康的身体,有这五百元巨款,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但在此之前,煤城的恩怨,必须了结。 他拿起铅笔,铺开信纸。微光从窗欞透入,映照著他沉静的侧脸。他需要写两封信。 第一封,是写给张副主任的。不是告状,而是“反映情况”。他用儘量客观、克制的笔触,复述了李强顶替工作並迅速转正的事实,强调了自己作为立功人员的委屈,以及父亲李建业在此过程中可能存在的滥用职权行为。他没有提及其他捕风捉影的事情,只聚焦於工作这一件铁证如山的事实。最后,他再次表达了对张副主任关照的感谢,以及自己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去东北自谋生路的决心。这封信,既是坐实李建业的问题,也是给张副主任一个更明確的由头和一份书面“证据”。 第二封,他写得更加斟酌。收信人是县革委会的某位主管干部监督的副主任,名字是他前世偶然听说的,以作风强硬、不讲情面著称。在这封信里,他依旧以反映李强工作问题为核心,但措辞更为尖锐,直接质疑村支书李建业以权谋私、欺上瞒下、违背政策,並且暗示其家风不正,纵容后妻虐待前子,导致立功人员流离失所,影响极其恶劣。他隱去了自己的姓名,只以“一名知情群眾”落款。这封信,是一把更锋利的刀,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让李建业捂不住盖子。 写完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將给张副社长的那封仔细封好,另一封则暂时收起。他需要找个合適的时机,去县城把这封匿名信寄出去。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拿出那包动物饼乾,就著从水缸里舀出的、带著冰碴的冷水,慢慢地咀嚼著。饼乾很硬,很乾,但此刻吃在嘴里,却有一种为未来拼搏的踏实感。 第二天一早,李越再次前往公社,將信亲自交给了张副主任办公室外的通讯员,叮嘱务必转交。张副主任当时不在,但这正合他意,避免了当面可能出现的尷尬或劝解。 从公社出来,他没有停留,直接步行前往县城。十几里山路,在他如今强健的体魄下,並不算太难。到了县城,他先去邮局,將那封匿名信投入了邮箱。看著那封信消失在邮筒的黑暗里,他仿佛听到了李建业仕途丧钟敲响的前奏。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卸下包袱的平静。復仇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斩断过去,为了告慰爷爷奶奶的在天之灵,也是为了让自己能毫无牵掛地奔向新生。 他在县城简陋的汽车站,打听好了前往东北方向的长途汽车班次和票价。最早的一班是在三天后,需要先坐到省城,再转火车。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他负担得起。 回到李家沟时,已是傍晚。村子里似乎瀰漫著一种异样的气氛。有几个村民看到他,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李越心中瞭然,消息恐怕已经传开了。张副主任那边可能已经有所动作,或者是他去公社、去县城的行为,引起了李建业和王秀娥的警觉。 他不动声色,径直走向老屋。还没到门口,就看见继母王秀娥叉著腰,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旁边是同样面色阴沉的父亲李建业。 “小畜生!你还知道回来!”王秀娥一看到他,立刻尖声骂了起来,“你翅膀硬了是吧?敢去公社告黑状?你以为你是谁?张副主任还能管到我们家屋里头的事?” 李建业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混合著失望、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盯著他。 李越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开外,平静地看著他们,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我去反映情况,合乎程序。”他淡淡地说,“李强顶替我工作转正的事,是不是事实,你们心里清楚。” “你放屁!”王秀娥跳脚,“那是为你好!是你自己身体不行!强子转正那是他本事,跟你有什么关係!” “有没有关係,组织会调查清楚的。”李越不想与他们做无谓的爭吵,目光转向李建业,“爹,您觉得,您这个支书,当得真的问心无愧吗?” 李建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厉声道:“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赶紧给我滚回屋里去!別在外面丟人现眼!” 李越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丟人现眼的是谁,很快大家就知道了。这屋子,我也住不了几天了。” 他不再理会身后王秀娥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李建业阴鷙的目光,径直推开老屋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將门閂插上。 门外,王秀娥的骂声和李建业的呵斥隱约传来,但他已经充耳不闻。 他点燃了昨天从供销社顺便买来的蜡烛,昏黄的烛光碟机散了屋角的黑暗。他再次摊开地图,就著烛光,手指沿著规划的路线细细描摹,眼神专注而明亮。 第4章 出发 煤城的喧囂与算计,即將成为过去式。 三天后,他將踏上北去的列车。 而在那之前,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看著那对母子和他那位好父亲,在他们自己编织的罗网里,挣扎、沉沦。 烛光摇曳,映照著年轻人坚毅的侧脸,那眼神,如同即將离巢的鹰隼,锐利而冷静,望向北方那片充满未知与希望的山林。 消息是在李越准备动身的前一天傍晚传来的。 来报信的是村里一个半大孩子,跑得气喘吁吁,扒著老屋的门框,带著点看热闹的兴奋,又有点怯生生地说:“越、越哥,大队部……开会了,你爹……李支书,不是支书了!” 孩子说完,不等李越反应,就一溜烟跑了,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李越正在用旧布条綑扎最后一点行李——几件破旧但乾净的衣物,那张地图,以及一小包干粮。听到这个消息,他綑扎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隨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將布条打了个结实利落的结。 果然。 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张副社长,或者说那封匿名信起效了。组织上对於这种证据相对確凿、影响又比较恶劣的以权谋私行为,处理起来绝不会手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欞,能看到村子里似乎比平日嘈杂一些,隱约有议论声顺著寒风飘来。他可以想像李建业此刻是如何的灰头土脸,王秀娥是如何的气急败坏,还有那个刚刚在煤矿站稳脚跟的李强,得知靠山倒了,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这结果,不好,也不坏。 好的是,李建业终於为他多年的偏袒和这次的算计付出了代价,失去了他最看重的权力和体面。这比打他一顿更让他难受。坏的是,终究没能把李强从矿上彻底拉下来,那份工作,终究是没能物归原主。 不过,“临时工下井挖煤”……李越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这个结果,某种意义上,比直接把工作还给他更“合適”。正式工下井,固然辛苦危险,但福利待遇、安全保障终究要好上许多。而临时工,乾的往往是最累、最脏、最危险的活儿,拿的却是最少的钱,保障几乎为零。在这个年代的煤矿,一个临时工下井,几乎是把半条命拴在了裤腰带上,尘肺、工伤、甚至更可怕的意外,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李强想要转正?失去了李建业这个支书的庇护,难度將呈几何级数增加。他大概率要在井下熬很多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临时工,最终落下一身病痛。 这,算是他抢夺別人东西,必须付出的代价。 李越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报復了,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人生目標,早已不局限於这小小的煤城,不局限於这对母子的身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他將藏著的四百五十元钱再次仔细检查,分藏在行李和贴身的隱秘处。穿上那件最厚实的旧棉袄,背上简单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最后一段屈辱却也给了他重生起点的小屋。 推开门,寒冷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村子里静悄悄的,昨夜的风波似乎还未完全平息,有一种异样的沉寂。他刻意绕开了李建业家所在的方向,沿著村边的小路,默默地向村外走去。 路过爷爷奶奶的坟地时,他停下脚步。土坟上覆盖著枯草,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放下行李,整了整衣冠,朝著坟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没有言语,所有的承诺、决绝和告別,都融在了这三个沉默的响头里。 爷爷,奶奶,小越走了。去一个能挺直腰板做人的地方。你们的恩情,孙子记在心里。至於那个不配为父的人,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他背起行囊,再无留恋,大步流星地朝著公社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在公社汽车站,他意外地遇到了张副主任。老人像是特意等在那里,穿著旧的棉大衣,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氳。 “张主任。”李越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张副主任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决定了?” “决定了。”李越点头,“车票已经买好了。” “嗯。”张副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李越手里,“拿著,路上买点吃的。你爷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子……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记得……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纸包里是几张粮票和几块钱。钱不多,情义重。 李越没有推辞,紧紧攥在手里,感觉那纸包滚烫。“谢谢您,张主任!您的恩情,我李越永世不忘!” “走吧。”张副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託付和祝福,“好好干,別给你爷爷丟人。” “哎!”李越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 汽车发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黑色的尾气。李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逐渐后退的公社景象,看著张副主任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煤城,鲁省,在他的身后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 汽车顛簸著驶向省城,他將在那里转乘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里瀰漫著各种气味,拥挤而嘈杂,但李越的心却异常寧静。他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光禿禿的田野和村庄,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东北的林海雪原,想像著找到赵福生后的情景。 他知道,前路必然艰辛。东北的严寒,陌生的环境,初期立足的困难……但这些,与他刚刚挣脱的泥潭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摸了摸內衬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感受著身体里奔涌的力量,眼神坚定。 父亲倒台,李强前途黯淡,这不过是旧篇章的终结。 北上的列车,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呼啸疾驰。窗外的景色从鲁省冬日的萧瑟,逐渐变成了白雪覆盖的无垠世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白与黑两种极致的顏色,一种苍凉而壮阔的美,带著不容置疑的严酷,扑面而来。 李越的心,隨著车轮的节奏,也从復仇后的平静,慢慢被这片熟悉的冰雪世界点燃。完达山,他回来了。虽然不是以兵团战士的身份,但却是以一个自由人,一个寻求新生者的身份。 他没有去建设兵团报到。那里固然能提供一时的安稳,但规矩太多,束缚太大,不符合他这一世想要闯荡的初衷。他的目的地,是老猎人赵福生曾经含糊提起过的一个地方——位於完达山深处,靠近边境的一个叫“靠山屯”的小村落。老赵头说过,他在那儿有个落脚的小木屋,冬天进山打猎时常住在那里。 几经辗转,搭过顺路的拖拉机,也靠两条腿走了不知多少里积雪的山路,李越终於在一片暮色苍茫中,看到了山坳里那几十户低矮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木刻楞房子。炊烟裊裊,犬吠隱隱,这就是靠山屯了。 他心里带著一丝即將见到故人的期待和安定感,向村口遇到的第一个村民打听赵福生的住处。 那是个裹著厚厚皮帽子的老汉,正拿著铁锹清理门前的积雪。听到“赵福生”三个字,老汉的动作顿住了,抬起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和黯然。 “你找老赵头?”老汉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来晚嘍……今年秋里,就没从老林子里出来。后来屯子里组织人进去找,只找到……被狼掏剩的骨头和傢伙事,就在他常去的那个砬子下面。唉,老猎手了,到底还是没能熬过那一关……” 李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比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更冷。他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老赵头……没了?那个豪爽地拍著他肩膀,说“山里饿不死好汉”的老猎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葬身狼腹了? 他最后的指望,仿佛隨著这个消息,砰然碎裂。 “那……他的坟……”李越的声音有些乾涩。 第5章 失约? “就埋在砬子那边了,连个碑也没有。屯里人给起的个小土包。”老汉嘆了口气,用铁锹指了指远处莽莽的雪山方向。 第二天,李越按照老汉模糊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山。在一条冰冻的河谷旁,一处面向东方的山崖下,他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几乎被新雪覆盖的土堆。没有墓碑,没有標记,只有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防止野兽刨挖。 天地寂静,唯有风声掠过光禿禿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老猎人奏响最后的輓歌。 李越站在坟前,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在屯里供销点买的一瓶劣质烧刀子和一包烟。他拧开酒瓶,將辛辣的液体缓缓倾倒在坟前的雪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跡。他又点燃三支烟,並排插在雪里,看著青烟在寒风中扭曲、消散。 “赵叔,我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您说过,关里家待得不痛快,就来东北找您……我来了,您却走了。” “这酒,您喝著。这烟,您抽著。” “您放心,您教我的东西,我没忘。这山里,饿不死我李越。”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有些麻木,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回到靠山屯,李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老猎人不在了,他在这举目无亲的东北,再次失去了方向。屯里人看他一个外乡来的小伙子,虽然好奇,但也保持著距离。他暂时借住在屯里废弃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一个小仓房里,靠著身上剩下的钱和粮票,在屯里换些吃食,勉强维持。 但失去方向是暂时的。 几天后,坐在冰冷的仓房里,看著窗外无尽的雪原和远处墨绿色的林海,李越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想起了在建设兵团的时候,每逢休息日,他就喜欢扛著连队的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跟著老赵头钻老林子。老猎人不仅教他如何辨认野兽的踪跡、如何下套、如何利用风向和地形,更是把几十年与山林打交道总结出的精髓,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那份对山林的理解、敬畏以及猎人特有的耐心和果决。 而他在兵团里,也因为兴趣和天赋,枪法练得极准,不敢说百发百中,但在有效射程內,打固定靶甚至是移动的野兔、狍子,十有八九都能拿下。 现在,老猎人不在了,嚮导没了。但他李越,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依靠別人的弱者了。他继承了老猎人的技艺,拥有超越常人的体魄,还有怀里那作为最后底牌的几百元钱。 天大地大,难道还找不到一条活路? 这莽莽林海,皑皑雪原,不就是最大的宝库吗?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汹涌而出——既然无人可依,那便依靠自己,依靠这片山林! 他站起身,开始仔细检查自己带来的物品,又去屯里的供销点,用剩下的钱和全国粮票,咬牙换了一些必需品:一大块帆布、结实的麻绳、一小袋盐、一盒火柴、一把厚背砍刀,以及最重要的——一小包火药和几十颗他自己带来的、原本打算应急用的步枪子弹,他离开兵团时,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悄悄弄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他没法弄到枪,但老猎人教过他如何製作简单的触髮式套索和陷阱,甚至是一些土製的捕兽装置,这些子弹里的火药,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他没有声张,只是告诉收留他的屯长,想在山边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第二天拂晓,李越背著简单的行囊和那把厚背砍刀,再次走进了白雪覆盖的森林。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活下去,並且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沿著野兽的足跡,寻找合適的下套地点;他观察山势,寻找可能作为长期据点的避风处。饿了,就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乾粮;渴了,就抓一把乾净的雪塞进嘴里。 寒冷和困难依旧,但他的心却越来越热。失去了老猎人这个现成的依靠,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所有的潜能和狠劲。 他不再是被命运摆弄的李越,他是要在这林海雪原中,亲手为自己搏出一个未来的猎人。 而他的猎场,就是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他的猎物,不仅是山林里的飞禽走兽,更是他自己那曾经卑微的命运。 希望,像这林海里的雪,看著厚实,一脚踩下去,却不知何时会崩塌。 连续三天,李越在他认为可能有收穫的地方,精心布下了十多个套索和陷阱。他用的是老猎人亲传的手法,选的是野兽足跡相对频繁的路径。每一天,天不亮他就顶著刺骨的寒风去查看,每一次,心都悬在嗓子眼,然后又沉沉地落回冰冷的谷底。 空的,全是空的。 不是套索被触发后一无所获,就是压根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跡。仿佛这片山林里的生灵都在刻意躲著他这个外来者。带来的乾粮在迅速消耗,身体的热量在严寒和徒劳的奔波中一点点流失。靠山屯换来的那点食物,支撑不了太久。 是这片山猎户太多,野兽早已学精了?还是这片苍茫的林海,根本就不打算接纳他这个来自关內的不速之客? 第四天清晨,李越看著又一个空空如也的陷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啪”的一声断了。一种混合著沮丧、愤怒和近乎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继续留在这片似乎拒绝他的区域,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不再执著於原地等待。带著仅剩的一点乾粮和所有行李,他认准一个方向,沿著起伏的山脊,开始漫无目的地跋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碰碰运气,看看山的那边,会不会有新的生机。 林海雪原,进去容易出来难。没有明確的路径,只有无尽的树木和几乎一模一样的雪丘。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树枝刮破了他的旧棉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穿透层层衣物,扎进他的骨头里。脚早已冻得麻木,只是凭著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 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离靠山屯肯定已经很远很远。周围的景色变得更加原始和陌生,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偶尔能看到一些陌生的、大型野兽的踪跡,这让他心头更加凛然。 好在,或许是换了环境,或许是否极泰来,他沿途隨手布下的一些简易套索,竟然开始有了零星的收穫。一只瘦弱的雪兔,一只不知名的、羽毛斑驳的山鸡。 这点收穫,在平时或许能让人欣喜,但在这能冻碎骨头的严冬,对於消耗巨大的李越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兔肉柴而少,山鸡更是没几两肉。他不敢生太大的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用捡来的枯枝升起一小堆篝火,勉强將肉烤熟,带著血丝就囫圇吞下。油脂的匱乏让他感到一种从胃里蔓延开来的、难以忍受的虚弱和寒冷。 热量摄入远远跟不上消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漏底的容器,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暖意,很快就被无情的严寒抽走。夜里,他只能找个背风的雪窝子,蜷缩在帆布下,听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冻得牙齿打颤,几乎无法入睡。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前世冻僵在送水渠里的冰冷绝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吞噬。 “都特么要冻死了……”第四天傍晚,李越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看著眼前摇曳不定、仿佛隨时会熄灭的小火堆,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嘴唇乾裂,脸色青紫,呼出的白气都显得有气无力。身体的疲惫和寒冷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了爷爷奶奶在向他招手。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腥甜味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他挣扎著站起身,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著永远留在这冰天雪地里。 第6章 遇狼 他拖著几乎冻僵的身体,踉蹌著往前挪动。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准备隨便找个地方听天由命的时候,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低头,拨开积雪,发现那是一截半埋在上里的、腐朽的木头柵栏。 有柵栏?这说明附近可能有人跡!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著他,他顺著柵栏的方向艰难前行。穿过一片密林,在一个相对背风的山坳里,他隱约看到了一栋低矮的、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的木屋轮廓! 不是靠山屯那种木刻楞房子,而是更简陋,更像是猎人临时搭建的棲身之所。木屋歪斜得厉害,屋顶塌了一半,窗户的位置只剩下黑洞洞的缺口。 但在此刻的李越眼中,这无疑是救命的殿堂!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扑到木屋前。门被积雪堵住了一半,他用手、用砍刀,疯狂地刨开积雪,用力一推。 “嘎吱——哐当!”腐朽的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內倒了下去,溅起一片雪尘。 一股混合著霉菌、尘土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內光线昏暗,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铺用石头垒砌的、塌了一半的土炕,和一个同样破烂的、用石头砌的灶台。角落里堆著一些不知名的杂物,覆盖著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破败,荒废,死寂。 但,它至少能挡住那催命的寒风! 李越几乎是爬著进了屋子,第一时间检查那个灶台。灶膛里还有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灰烬,烟道似乎也没有完全堵死。他心中狂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挣扎著退出屋子,在附近疯狂地收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枯枝、掉落的树皮、甚至是一些乾燥的苔蘚。手脚早已冻得不听使唤,但他凭藉著一股顽强的意志力,一次又一次地將燃料抱进屋里。 终於,当一小堆篝火在破旧的灶膛里跳跃著燃起,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屋內的黑暗和部分寒意时,李越瘫坐在火堆旁,感受著那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暖意包裹住自己几乎冻僵的身体,他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暂时。 温暖,哪怕是这破木屋里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温暖,对於濒临冻僵的人而言,也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李越蜷缩在灶膛边,感受著火焰带来的微弱热流烘烤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极度的疲惫和这片刻的安全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吃一口怀里那只冻硬的兔子,意识就不可抗拒地沉入了黑暗。他太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 破败的木屋,失去了那扇倒塌的木门,如同一个敞开的伤口,暴露在林海的寒风中。屋內的火光和……活人的气息,在这寂静飢饿的冬夜里,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木屋外,几双幽绿的光点,在雪地的反光中若隱若现。它们悄无声息地靠近,鼻子在空气中急促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呜嚕声。是青皮子(野狼),而且不止一只。冬季的老林子,食物匱乏,它们同样飢饿难耐。 领头的老狼谨慎地停在倒塌的木门外,浑浊的绿眼警惕地扫视著屋內。火光让它有些迟疑,但里面那个毫无防备、散发著血肉气息的“猎物”,对飢肠轆轆的狼群而言,诱惑力太大了。更重要的是,入口是敞开的,没有任何阻碍。 没有警告性的嚎叫,没有多余的试探。飢饿压倒了谨慎。老狼率先压低身体,贴著地面,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木屋。另外两只体型稍小的狼紧隨其后。 屋內,李越睡得昏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完全沉浸在摆脱严寒后的深层睡眠里,对危险的逼近毫无察觉。 灶膛里的火堆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也將几只狼潜行的身影拉长,显得更加鬼魅。 领头的老狼在距离李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后腿微屈,肌肉绷紧,绿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李越裸露在外的脖颈。唾液从它嘴角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冻结成小小的冰珠。 另外两只狼则默契地散开,呈半包围之势,封住了李越可能逃窜的路线。捕猎的本能,让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在老狼即將发力扑出的前一刻—— 或许是多年在兵团养成的警觉性,或许是生死边缘激发的直觉,又或许是狼口中呼出的、带著腥膻气息的热气喷到了脸上……李越的心臟猛地一缩,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悸感像电流般窜遍全身,將他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豁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双充满贪婪和凶残的幽绿狼眼!以及那张张开著、滴著黏涎、露出惨白獠牙的血盆大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但比恐惧更快的,是他在建设兵团和跟隨老猎人歷练出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操!” 一声短促而暴戾的嘶吼从李越喉咙里迸发,几乎在睁眼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向侧面猛地一滚!不是后退,而是滚向那半塌的土炕方向,试图拉开距离,並寻找依託。 “呜嗷——!” 老狼志在必得的一扑落空,獠牙擦著李越的耳畔划过,带起一阵腥风。它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嚎,后腿一蹬,再次扑上! 另外两只狼也同时发动了攻击,从两侧夹击而来! 李越此刻彻底清醒,肾上腺素疯狂分泌,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他背靠著冰冷的土炕,退无可退!眼角余光瞥见就放在手边的、那把厚背砍刀! 他几乎是凭著感觉,右手猛地抓起砍刀,看也不看,朝著正面扑来的老狼,用尽全身力气,由下至上,猛地一撩! “噗嗤!” 一声闷响!伴隨著老狼悽厉的惨嚎! 刀锋似乎砍中了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了他一脸。但他来不及查看,左侧的恶风已然袭到!他根本来不及回刀,左臂下意识地猛地抬起格挡! “刺啦——!” 狼牙狠狠咬在了他左臂的旧棉袄上,厚厚的棉絮和结实的布料暂时救了他一命,但巨大的咬合力和撕扯力依旧让他痛彻心扉,感觉骨头都要裂开!与此同时,右侧那只狼也已经人立而起,前爪搭向他的肩膀,血口咬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髮! 李越右手砍刀被老狼牵扯,左臂被死死咬住,眼看就要被第三只狼锁喉!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脑袋猛地向前一撞! “砰!”额骨与狼鼻狠狠撞在一起! “呜……”右侧的狼吃痛,动作一滯。 就这电光火石的空隙,李越右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將被卡住的砍刀狠狠抽出,也顾不上姿势,反手一刀横劈! “嗷!”刀锋劈中了右侧狼的前腿或胸腹,引来又一声惨嚎。 而咬住他左臂的那只狼,还在疯狂甩头撕扯,试图將他的胳膊撕下来! 李越右手砍刀来不及迴转,他乾脆鬆开了左手,幸好刀是单手握的,任由那狼撕扯,空出的左手五指如鉤,带著一股狠绝,直接插向了咬住他胳膊的那只狼的眼睛! “噗!” 指尖传来了触及柔软物体的噁心触感! “呜嗷——!!!”悽厉到变形的惨嚎几乎刺破耳膜,那只狼猛地鬆开了嘴,疯狂地后退,一只眼睛变成了血窟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生死交错! 李越背靠土炕,剧烈地喘息著,脸上、身上溅满了狼血和自己的血,左臂被狼牙划破,额头也撞得青肿起来。他双手紧握著滴血的砍刀,眼神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盯著剩下的两只狼。 老狼被他刚才那一下开膛破肚,倒在门口附近抽搐,发出嗬嗬的濒死声。瞎了一只眼的狼在地上哀嚎打滚。只剩下右侧那只被劈了一刀,伤势不明的狼,齜著牙,低吼著,却不敢再轻易上前。 灶膛里的火堆还在燃烧,映照著一屋子的狼藉和血腥。 人与狼,在破败的木屋中对峙。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狼群原始的凶戾气息。 李越知道,战斗还未结束。他必须震慑住,或者杀掉最后这只!否则,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的东西,而他也绝无可能在这种伤势下,再经歷一场恶斗。 第7章 搏杀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左臂钻心的疼痛,將砍刀横在胸前,向前踏出一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咆哮: “来啊!畜生!” 短暂的死寂被狼的低吼打破。 最后那只狼,腹部被李越反手劈出的那一刀划开了一道血口,不算深,但疼痛和血腥味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不再谨慎地绕圈,焦躁地刨动著前爪,沾著雪沫和血渍的嘴唇掀起,露出完整的、令人胆寒的獠牙,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李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李越背靠土炕,左臂传来的剧痛一阵阵衝击著他的神经,被狼牙撕扯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温热的血正顺著胳膊往下淌,浸湿了破烂的棉絮。他右臂横握砍刀,刀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体力剧烈消耗和伤口疼痛带来的生理反应。他大口喘息著,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急促喷涌,目光却比屋外的冰雪更冷,牢牢钉在对面那唯一的威胁上。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这破屋就是最后的角斗场。 在建设兵团学的那些基於刺刀的格斗套路,擒拿格斗的技巧,此刻在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没有刺刀,只有这把厚背砍刀;没有战友,只有你死我活。他调整著呼吸,重心下沉,將大部分重量压在未受伤的右腿,左腿虚点地面,保持著一个既能爆发又能闪避的姿势。 狼开始动了。它不再耐心周旋,而是利用速度,忽左忽右地快速窜动,试图扰乱李越的视线,寻找破绽。李越的视线紧紧跟隨,身体隨著狼的移动微微调整角度,砍刀始终护在身前。有好几次,狼假意前扑,李越都克制住了挥刀的衝动,他知道,一旦挥空,巨大的空档就可能让他万劫不復。 汗水混著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不敢眨眼,死死盯著。 终於,飢饿和耐心耗尽,或许是觉得李越左臂受伤行动受限,或许是认为这猎物已是强弩之末,那狼在一次快速的右移后,猛地蹬地,后肢爆发出全部力量,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径直朝著李越的咽喉扑来!血盆大口张开,带著一股腥风! 就是现在! 李越没有选择硬撼,也没有向后躲闪,因为身后是土炕。就在狼腾空而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他原本虚点的左腿猛地向后一蹬土炕边缘,身体借著这股力道向右侧急闪,同时,一直蓄势待发的右臂,將砍刀由下至上,不是劈砍,而是如同刺刀突刺般,精准而狠辣地向前“递”了出去! 他没有去瞄准狼头或者狼身那些可能被骨头卡住的位置,刀尖指向的,是狼扑来时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胸腹区域! “噗——嗤!” 刀身入肉的沉闷声响,伴隨著利物划开皮革、切断肌肉纤维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李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刀锋破开阻碍时传来的震动,能感受到温热的狼血如同小瀑布般喷涌而出,溅射在他的脸上、胸前。那狼扑来的巨大衝力,带著他和刀一起向后踉蹌了好几步,直到“砰”一声,狼的躯体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才止住势头。 李越鬆开刀柄,人借著惯性向旁边狼狈地滚开,直到撞到灶台才停下。他顾不上疼痛,立刻翻身半跪而起,警惕地望向那边。 最后那只狼,被那柄厚背砍刀从前胸贯穿,死死地钉在了斑驳的土墙上。它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般的声响,幽绿的眼睛死死瞪著,里面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鲜血顺著刀身和墙壁汩汩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匯聚成一小滩黏稠的暗红。 过了几秒钟,那最后的抽搐也停止了。 狼,彻底没了气息。 破木屋里,只剩下李越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尘土和狼身上特有的骚臭味。 结束了。 李越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巨大的脱力感席捲全身。他瘫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灶台,左臂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剧烈,让他忍不住倒吸著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棉袄袖子被撕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他撕下相对乾净的內衬布条,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死死勒住伤口上方的胳膊,进行简单的止血。每动一下,都牵扯著全身的疼痛。 他环顾四周。 一屋狼藉,三具狼尸。门口是濒死抽搐的老狼,屋中是捂著眼睛哀嚎渐弱的独眼狼,墙上是直接被钉死的最后一只。 劫后余生的庆幸,並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他活下来了。 在这远离人烟的废弃木屋,凭藉著一把砍刀、一身血勇和兵团里学到的本事,从狼吻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生路。 但代价是惨重的。左臂重伤,体力耗尽,而屋外,是依旧无边无际、危机四伏的林海雪原。 他靠在灶台边,看著那三具逐渐冰冷的狼尸,眼神复杂。它们是威胁,但此刻,也成了他接下来可能赖以生存的……资源。 首先,得活下去。处理好伤口,然后,处理这些“战利品”。 李越挣扎著,用还能动的右手,將灶膛里的火拨得更旺一些。火光跳跃,映亮了他苍白而沾满血污的脸,也映亮了这间刚刚经歷了一场原始生死搏杀的血色寒屋。 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如同两把钝刀子,反覆切割著李越的神经。他背靠著冰冷的灶台,粗重地喘息了很久,才勉强从那场与狼群生死搏杀的惊悸中缓过一丝气力。 左臂的伤口还在隱隱渗血,被狼牙撕扯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稍微动一下便是钻心刺骨。他咬著牙,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再次紧了紧勒在伤口上方的布条,確保血暂时止住。现在还不是能彻底放鬆的时候。 目光扫过屋內三具逐渐僵硬的狼尸,李越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这些都是资源,是在这严冬绝境中活下去的资本。必须儘快处理,一旦尸体完全冻硬,剥皮取肉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他挣扎著站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再次栽倒。扶著墙壁稳了稳身形,他捡起那把沾满狼血、已经有些卷刃的厚背砍刀,走向最近的那只被钉在墙上的狼。 不能再等了。 他费力地將砍刀从狼尸上拔出,温热的血液又涌出少许,但远不如之前喷涌时那么多。他依次將三只狼拖到屋外雪地上,就著雪光,开始给它们开膛放血。这是处理猎物的第一步,能去除部分腥臊味,也让肉质稍好一些。 然而,或许是他之前休息耽搁了太久,狼体內的血液要么已经流得差不多了,要么在低温下开始凝固、被组织吸收。刀子划开皮毛和肌肉,只有少量暗红色的、近乎半凝固的血液缓缓流出,很快就在冰冷的空气中冻结成黑色的冰碴。 李越皱了皱眉,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差。血放不乾净,狼肉的味道恐怕会大打折扣,而且更容易腐败——虽然在这冰天雪地里,腐败的速度会很慢,但终究是个隱患。 但他別无选择。 他强忍著左臂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用砍刀和隨身携带的小匕首,费力地將三只狼的內臟一一掏出。狼心、狼肺、狼肠……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腥膻气。他没有丟弃,而是將这些內臟收集起来,用一块剥下来的狼皮兜著,深一脚浅一脚地拖著,朝著远离木屋的方向走去。 一直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找到一个高大的、枝杈茂密的松树,他奋力將这些內臟甩了上去,掛在高高的树杈上。这是老猎人教他的,既能避免吸引其他食肉野兽直接找到木屋,也能作为引诱其他猎物的诱饵。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汗水浸湿了內衫,被寒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回到木屋,他切下一条相对肥厚的狼后腿肉,也顾不上清洗——水在这里是奢侈品。回到屋內,他用树枝串起狼肉,就著灶膛里尚未熄灭的余烬,开始炙烤。 第8章 遇人 没有盐,没有调料,狼肉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一种混合著焦糊和原始野性的气味。肉质很柴,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咀嚼起来如同在啃一块浸了血的木柴。但李越依旧大口大口地吞咽著,他需要热量,需要蛋白质来修復身体,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他將这块半生不熟、味道糟糕的狼肉硬生生塞进了肚子,胃里传来沉甸甸的感觉,总算驱散了一些濒死的虚弱感。 吃饱后,困意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防备地沉睡。刚刚遭遇狼群袭击的经歷,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这破木屋,没有门,就是最大的安全隱患。 他强打精神,走出木屋,在附近寻找。运气不算太坏,他找到了一截被风雪摧折、倒在地上的枯木,不算太粗,但足够结实。他连拖带拽,將这截沉重的倒木弄回木屋,用它从內部斜顶住了那扇倒在地上的破木门。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起到一点阻挡和预警的作用。 做完这最后一道保险,李越才真正鬆了一口气。他靠在塌了一半的、冰冷的土炕边缘,甚至没力气爬上炕面,就这么蜷缩著身体,意识很快就模糊了。他不敢睡死,耳朵依旧警惕地竖著,捕捉著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噩梦连连,时而是在冰渠中挣扎,时而是狼群幽绿的眼睛和滴著涎水的獠牙。左臂的疼痛也一阵阵將他刺醒。 也不知道具体睡了多久,可能是一两个时辰,也可能只有片刻。迷迷糊糊中,他隱约听到外面传来了几声清晰的狗叫,紧接著,是两个男人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有人?! 李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睡意全无。他猛地坐直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手边的砍刀。是敌是友?是这木屋的主人回来了?还是……其他的猎人或者……更糟的情况? 他心臟砰砰直跳,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脚步声靠近了木屋,似乎是在门口停下。 “咦?这门……”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响起。 接著,便是推门的声音。“嘎吱——”那截顶门的倒木发挥了作用,门被推动了一点,但没能推开。 “里面顶住了?有人?”另一个较为沉稳、年长的声音带著警惕说道。 李越心思电转。如果是这木屋的主人,看到屋內的场景和自己这个陌生人,难保不会发生衝突。但如果是路过的猎人,或许……是个机会? 他不能一直躲著。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朝门外喊道:“外面是哪位朋友?屋里有人!” 门外沉默了一下,隨即那年长的声音回道:“我们是路过的猎户。你是哪位?怎么在这『鬼见愁』的木屋里?”语气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鬼见愁?这名字倒是贴切。李越苦笑一下,答道:“我是从关內来的,迷路了,借这地方歇歇脚。这就开门。” 他起身,忍著左臂的疼痛,费力地將那截顶门的倒木挪开,然后拉开了那扇破门。 门外站著两人,一老一少,都穿著厚重的、油光发亮的皮袄,戴著遮耳的狗皮帽子,脸上带著常年被风雪侵蚀留下的红黑痕跡。年长的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沧桑,眼神锐利如鹰,手里端著一桿老旧的单管猎枪,枪口虽然微微朝下,但手指分明就搭在扳机护圈上,隨时可以抬起。年轻的二十出头模样,身材壮实,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冰鑹,同样一脸戒备地看著李越,他脚边还跟著一条体型硕大、毛色黑黄相间的猎狗,正齜著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看到李越满身的血污,破烂的衣衫,以及苍白的脸色,父子俩的眼神更加凝重。 “关內来的?”老猎人上下打量著李越,目光尤其在他还在渗血的左臂和手中的砍刀上停留了片刻,“你这……怎么回事?屋里的狼……” 李越知道,此刻任何隱瞒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误会甚至危险。他缓缓將砍刀放在脚边,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然后说道:“两位大哥,別紧张。我昨晚到的这里,半夜被三只青皮子摸了进来,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弄死。”他侧身,让开门的位置,让父子俩能看到屋內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和剥了一半的狼皮。 看到屋內確实有三具被处理过的狼尸,以及打斗留下的痕跡,父子俩脸上的戒备稍缓,但猎枪依旧没有放下。 “空口无凭。”老猎人沉声道,“这年头,林子不太平,什么人都有。” 李越理解他们的谨慎。他想了想,用没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从內衬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盖著公社红戳的介绍信,另一样,则是一枚用红布包著的、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这是他离开兵团时,除了那五百元钱,唯一带在身上的、证明他过往的东西。 他將介绍信和奖章递了过去。 老猎人示意儿子接过。年轻的猎人仔细看了看介绍信上的字和公章,又摸了摸那枚冰凉的、带著份量的奖章,抬头对父亲点了点头,低声道:“爹,像是真的。鲁省煤城来的,建设兵团,二等功……” 老猎人这才將猎枪的枪口彻底垂下,但依旧握在手里。他看向李越的眼神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你是兵团下来的?还立过二等功?怎么弄成这样,跑到这『鬼见愁』来了?” 李越见对方態度缓和,心里鬆了口气。他將介绍信和奖章收回,这才简略地,但也没有过多隱瞒地,將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从被继母和父亲设计赶出家门,失去工作,决心回东北投奔老猎人赵福生,却发现老猎人已遭不幸,自己无奈独自进山,迷路至此,险些冻死饿死,又遭遇狼群……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渲染,但其中的曲折、艰辛和生死一线的危机,却让对面的猎人父子听得动容。尤其是听到他独自一人,在这破木屋里用砍刀搏杀三只饿狼时,年轻的猎人忍不住低呼一声,看向李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佩服。就连那条猎狗,似乎也感应到气氛的变化,不再低吼,只是警惕地看著李越。 “唉,也是个苦命人。”老猎人听完,长长嘆了口气,终於將猎枪背到了身后,“老赵头……赵福生,我们认得。是个好把式,没想到……唉,这老林子,吃人不吐骨头啊。” 他看了看李越还在渗血的左臂,皱了皱眉:“你这伤得不轻,得赶紧处理。这『鬼见愁』不是久留之地,冬天邪性得很。我们是横道河子镇上的猎户,姓韩,这是我儿子韩小虎。你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回镇上吧,先把伤养好再说。” 横道河子镇?李越心中一动,他好像听老赵头提起过这个镇子,似乎离他原本要找的靠山屯还有一段距离,但总算是个有人的地方。 看著韩家父子真诚,至少目前看来如此,又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状况和这间危机四伏的破屋,李越知道,这可能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他点了点头,抱拳行了个礼,这个动作牵动了李越的伤口,疼的李越咧了下嘴,强作诚恳道:“多谢韩大叔,小虎兄弟!救命之恩,我李越记下了!” “客气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老韩摆了摆手,“赶紧收拾一下,趁天还没黑,咱们得赶路。这地方,晚上指不定还有啥东西过来。 老韩,也就是韩老栓,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做事乾脆利落。他一看李越那满身的伤,尤其是左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以及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色,就知道靠他自己走出这片老林子基本不可能。这“鬼见愁”附近山势复杂,积雪深厚,空手行走都费力,更別说一个伤员了。 第9章 收留 “小虎,去,砍几根直溜点的樺木枝子来。”韩老栓吩咐儿子,自己则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三只被李越处理了一半的狼尸,点了点头,“皮子剥得还算利落,就是血没放净,肉骚了点。不过这年月,也是好东西。” 他又看了看李越那条受伤的胳膊,眉头紧锁:“你这伤得赶紧弄,耽误了这胳膊可就废了。咱们镇上有卫生所,王大夫治红伤(外伤)有一手。” 李越心里感激,连声道谢。 韩小虎动作麻利,很快就从附近砍来了几根粗细均匀、韧性不错的白樺树枝。父子俩显然对此驾轻就熟,用隨身携带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就绑扎出了一个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爬犁。爬犁前端留出了两根长长的拉绳。 他们將三只狼的尸身连同没剥完的皮和李越那个简单的行李卷一股脑地堆放在爬犁上,用绳子固定好。韩老栓將其中一根拉绳系在了那条名叫“大黑”的猎狗特製的背带扣上,另一根则交给了儿子韩小虎。 “小伙子,你坐上去吧,省点力气。”韩老栓对李越示意道。 李越看著那爬犁,有些犹豫:“这……这怎么好意思,我还能走……” “行啦,別逞强了。”韩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这模样,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趴窝。坐稳当点,我这『专车』速度可不慢!” 盛情难却,也深知自己身体状况確实糟糕,李越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侧坐在爬犁的后部,儘量不压到受伤的左臂。 “走嘞!”韩小虎吆喝一声,肩膀套上拉绳,身体前倾,开始发力。前面的大黑也似乎明白了任务,低吠一声,四肢蹬地,配合著小虎向前拉扯。 爬犁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开始缓缓移动。韩老栓背著猎枪,走在最后面,既是压阵,也时不时帮儿子推一把,或者在爬犁偏向时出声提醒。 一行人外加一条狗就这样离开了那座带给李越噩梦与生机、被称作“鬼见愁”的废弃木屋,朝著林海之外的方向行进。 坐在爬犁上,虽然顛簸,但確实节省了李越极大的体力。他紧绷的神经终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些,也开始有精力观察周围的环境,並与前面的韩小虎和旁边的韩老栓交谈。 “韩大叔,小虎兄弟,咱们这是往哪个方向走?这里具体是啥地方?”李越开口问道,他之前完全是盲目前行,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具体位置。 韩小虎一边用力拉著爬犁,一边喘著气回答道:“咱现在还在张广才岭里头转悠呢!这片老林子,大著呢!属於黑省,牡丹江地区,归大海林管。咱们要去的横河子镇,就在山边上,靠著铁路。” 张广才岭!黑省!牡丹江!打海林!横河子镇! 一个个地名如同拼图,瞬间將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清晰地定位出来。李越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有些感慨。他原本是想去完达山找赵福生,结果阴差阳错,竟然往东北方向偏离了这么远,跑到了张广才岭的深处。不过,总算还在东北的黑土地上,没有彻底迷失。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路可真是……多亏遇上您二位了。”李越由衷地说道,“不然我可能真就交代在那木屋里了。” 韩老栓在后面接口道:“也是你命不该绝。那『鬼见愁』邪性,平时我们爷俩都不太往那边靠,今天是追一只受伤的狍子,才拐到那附近,听到点动静,想著过来看看。没想到碰上你这档子事。” 他顿了顿,又道:“你一个人,敢在冬天钻这老林子,还弄死了三头青皮子,是条汉子。建设兵团下来的,还立过功,难怪有这胆色和本事。” 话语中带著对李越经歷的同情,也带著对他身手的认可。东北人性情豪爽,敬佩的就是有真本事、能豁得出去的硬汉。 “都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李越苦笑一下,“当时要不拼命,就没命了。” 一路上,三人断断续续地聊著。李越也进一步了解了韩家的情况。他们是横道河子镇上的老坐地户,世代都以打猎和在山里弄点山货为生。韩老栓是镇上有名的老炮手(老猎人),枪法好,对山里也熟。韩小虎今年二十整,子承父业,也是个好猎手。家里还有韩大婶和一个出嫁了的姐姐。 李越也把自己在山东老家的遭遇,以及为何要来东北,更详细地说了一些。听到他父亲作为村支书却偏袒后妻之子,设计夺了他用命换来的工作,还把他赶出家门,韩小虎气得直骂“啥玩意儿!”,连沉稳的韩老栓也连连摇头,感嘆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这当爹的,確实不地道。” 这交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李越能感受到这对猎人父子发自內心的朴实和热情。他们没有什么弯弯绕绕,觉得你是个值得帮的人,就会伸手拉你一把。这种久违的、不带功利色彩的善意,让李越冰封了许久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爬犁在积雪的山林间穿行。大黑呼哧呼哧地喘著气,韩小虎的脑门上也见了汗,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掛在腰间皮囊里的水。李越坐在爬犁上,看著前方小虎奋力拉拽的背影,看著旁边韩老栓沉稳迈步的身姿,以及那条忠诚卖力的大黑狗,心中充满了感激。 这一路,他確实深切体会到了东北人的实在和热情。这与他之前在山东老家感受到的冷漠和算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山路崎嶇,积雪深厚。虽然有爬犁代步,但行进速度並不快。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淡下来,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沉。寒风似乎也更凛冽了些。 “加把劲,快到了!看见那边灯光没?”韩老栓在后面鼓励道,抬手指向前方山坳的出口方向。 李越努力抬头望去,果然,在暮色笼罩的山口之外,遥远的前方,依稀出现了几点微弱却温暖的、橘黄色的光芒。 那是灯火!是人烟! 希望,如同那灯火,在李越的心中骤然亮起。 三人精神都是一振。韩小虎“嘿呦”一声,再次发力,拉著爬犁朝著灯光的方向加速前进。大黑也仿佛知道家就在前方,尾巴摇动,吠叫了两声,更加卖力地向前冲。 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林地,爬犁驶上了一条相对平整些的、被车辙和脚印压实的雪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木柵栏和堆放的柴火垛。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逐渐连成一片,勾勒出一个小镇的轮廓。 低矮的房屋,覆盖著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著裊裊的炊烟。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柴火味和……家的气息。 当爬犁最终“嘎吱”一声,停在一处掛著“横道河子镇卫生所”木牌子的院门外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镇子里零星亮著灯火,静謐而安详。 韩老栓上前拍了拍门,高声喊道:“王大夫!王大夫!睡了吗?有个急症,红伤!” 卫生所窗户里的灯很快亮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来了来了!老韩头?这大晚上的……”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镜、头髮花白的老大夫探出头来。 李越在韩小虎的搀扶下,从爬犁上站起身,看著眼前这陌生却充满生机的东北小镇,看著身边热心的韩家父子,看著那亮著灯的卫生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终於,从那个冰冷、血腥、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走出来了。 卫生所的王大夫手法很利落,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看著李越左臂上那深可见骨的狼牙印子和撕扯伤,老大夫也直嘬牙花子:“小伙子,命够大的!这要是再深点,或者啃到筋上,你这胳膊就悬了。幸好,骨头没事,就是失血多了点,得好好养一阵子,千万別沾水,別用力。” 李越连连称是,心里也一阵后怕。 包扎完毕,韩老栓父子又陪著李越,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他们在镇子边上的家。那是一个典型的东北农家院落,几间低矮但收拾得利索的木刻楞房子,院子里堆著整齐的柴火垛,角落里还有一个盖著草帘子的菜窖。 第10 章 韩家 听到动静,一个围著围裙、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迎了出来,这就是韩老栓的老伴,韩大婶。看到李越这满身狼狈、胳膊还吊著的样子,她嚇了一跳,连忙问怎么回事。 韩老栓简单说了下经过,韩大婶听得直念佛:“阿弥陀佛,真是老天爷保佑!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屋里烧著炕,暖烘烘的,与外界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韩大婶手脚麻利,很快就张罗出了几个菜:一盘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咸肉,一碟自家醃的酸菜,还有一碗冒著热气的土豆燉干豆角。主食是一大盆刚出锅的疙瘩汤,麵疙瘩大小均匀,汤里飘著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 这对於在冰天雪地里挣扎了多日、几乎啃生狼肉度日的李越来说,无异於珍饈美饌。他坐在热乎乎的炕桌边,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闻著那久违的、属於“家”的饭菜香,鼻子竟有些发酸。 “孩子,快吃,別愣著,到家了就別客气!”韩大婶热情地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疙瘩汤。 “谢谢婶!”李越道了谢,也顾不上客气,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了起来。热汤顺著食道滑进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左臂的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疼了。咸肉咸香,酸菜开胃,土豆软糯,每一口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和踏实。 韩老栓也拿出一个小酒壶,给自己和儿子倒了一小盅驱寒,没让受伤的李越喝。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也让李越彻底放鬆了下来。 吃完饭,安排住宿。老两口睡外屋的大炕,李越则和韩小虎睡在里屋的一铺小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躺在上面,身下是久违的温暖,耳边是韩小虎很快就响起的均匀鼾声,李越却有些失眠了。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再到这温暖踏实的农家炕头,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恍如隔世。但他也清楚,这暂时的安稳,是韩家父子好心收留,他不能一直这么待下去。未来的路,还得靠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李越不顾韩大婶的劝阻,执意要出门。他吊著伤臂,凭著记忆找到了镇上的供销社。他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和全国粮票,精心挑选了两瓶本地產的、算是比较上档次的“北大荒”白酒,又买了两瓶在这个年代堪称硬通货、探望病人和送礼都极有面子的黄桃罐头,还称了一斤水果糖。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像样的谢礼了。 提著这些东西回到韩家,韩老栓和韩大婶一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你这孩子,这是干啥?”韩老栓皱著眉,“跟你说了到家就別客气,花这冤枉钱干啥?你身上还有伤,正是用钱的时候!” “大叔,婶,”李越把东西放在炕桌上,诚恳地说,“你们救了我的命,还让我住家里,给我吃喝,这点东西不算啥,就是我心里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也没脸再住下去了。” 看他態度坚决,韩老栓嘆了口气,没再推辞,示意韩大婶把东西收下。他看得出来,这小伙子是个知恩图报、有骨气的人,不想白白受人恩惠。 收下礼物,韩老栓沉吟了片刻,看著李越,说道:“李越啊,既然你把这当自己家,有些话,大叔就直说了。你这情况,老在林子里晃荡不是个事儿,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得把户口落下来。不然就是个『盲流』,走到哪儿都被人盯著,啥也干不成。” 李越心里一动,这正是他发愁的事情,连忙点头:“大叔,您说得对。我也正想这事,不知道咱们这屯子里,能不能……” 韩老栓吸了口旱菸,吐出浓浓的烟雾:“我琢磨了一早上,就等你回来跟你说。咱们屯子,大部分都是几辈子的坐地户,沾亲带故的。你这外来户,又没个正经由头,想直接落户,难。不过,你这二等功的奖章是个硬牌子,我寻思著,带你去找屯长说说看,兴许有门。” 李越一听,心中升起希望:“那太谢谢大叔了!” 事不宜迟,韩老栓当即就带著李越,提著那两瓶酒和一瓶罐头,去了屯长家。 屯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听说以前也当过兵。他看到韩老栓带著个生面孔小伙子来,有些意外。等韩老栓说明来意,並把李越的情况,特別是那张盖著公章的介绍信和那枚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拿出来后,马屯长的脸色郑重了许多。 他仔细看了看奖章和介绍信,又上下打量了李越几眼,特別是他那吊著的伤臂。 “李越同志,你是立过功的人,是国家的功臣,按说我们应该照顾。”马屯长开口了,语气还算客气,但带著为难,“可是,咱们屯子的情况,老韩也知道。地少人多,基本都是坐地户,宅基地、口粮田那都是有数的。你这突然要来落户,我……我很难办啊。社员们也会有意见。” 他顿了顿,看著李越失望的眼神,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別看老韩他们对你热情,那是他们家人好。在咱这屯子里,你一个外来户,说难听点,现在就是个『盲流子』,没根没底的,就算我硬著头皮给你落了户,以后分粮、分柴、出工、甚至邻里相处,你都难!根本吃不开。”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李越知道,马屯长说的是实情。中国农村的宗族和地域观念极重,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户,想融入一个成熟的、以坐地户为主的村子,难度极大。 心里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看到李越黯然的神色,马屯长话锋一转,指了指西边大山的方向:“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路子。往山里再走个二十多里地,有个地方叫『五里地屯』,你知道不?” 李越摇了摇头。 “那地方,最早是五几年的时候,上面组织的垦荒点,后来垦荒队撤了,就留下些房子和开出来的地。现在那屯子里住的人,基本都是后来从关里逃荒来的,或者像你这样没啥根底的外来户。那地方偏,离镇上远,土地也瘠薄,咱们本地人不爱去。所以,他们那儿就是缺人!地有的是。”马屯长说道,“你要是想去,我帮你写个条子,或者让老韩带你过去找他们屯长说说。就冲你这军功章,他们肯定欢迎!留在那里,指定没问题!” 峰迴路转! 虽然五里地屯听起来条件艰苦,位置偏僻,但至少提供了一个能够合法落户、安稳下来的机会!对於此刻几乎走投无路的李越来说,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屯长!谢谢您指点!”李越连忙道谢,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从马屯长家出来,韩老栓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五里地屯……我知道那地方,確实偏了点,苦了点。但好歹是个能落脚的地儿。咋样,你去不去?要去的话,等你伤好点,我让小虎送你过去看看。” 李越看著远处绵延的、被白雪覆盖的张广才岭,目光坚定。 “去!只要有地方肯收留我,再苦再偏我也不怕! 在老韩叔家热炕头上歇了两天,有韩大婶变著法儿做的热汤热饭,李越左臂的伤口虽然还疼,但那股钻心的劲儿缓过去不少,精神头也恢復了很多。他人躺在床上,心里却像长了草,怎么也踏实不下来。总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五里地屯那个未知的地方,像一块磁石,吸引著他,也让他隱隱有些不安,迫切地想要去亲眼看看,儘快把脚跟站稳。 第三天一早,他再也按捺不住,向韩老栓提出了想去五里地屯的请求。 韩老栓看著他急切的眼神,知道这小伙子是个心里有主意、不愿閒待著的主,便也没多劝。“成,你这伤走动是不方便,我去队里借掛马车,送你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辆套著匹老实骡子的旧马车就停在了韩家门口。韩小虎帮著把李越那点简单的行李和三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狼皮搬上车,韩大婶则硬塞给李越一包刚烙好的、还温乎的玉米饼子和几个咸菜疙瘩。 第11章 落户 “路上垫补点,到了那儿人生地不熟的,刚开始难。”韩大婶絮絮叨叨地嘱咐著,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李越心里暖烘烘的,连连道谢。 韩老栓赶著车,李越坐在车辕另一侧,裹紧了韩家借给他的旧皮袄。马车“嘎吱嘎吱”地驶出了横河子镇,沿著一条被积雪覆盖、更加狭窄顛簸的土路,向著西边的大山深处行去。 路越走越荒,两旁的山林也越来越密。走了约莫两个多时辰,翻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巨大草甸子,虽然此刻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但依然能想像出春夏时节这里的广阔。草甸子上,稀稀落落地散布著十几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者简陋的木刻楞,烟囱里冒著淡淡的炊烟,在这冰天雪地里,透著一股顽强的生气。 这就是五里地屯了。確实如马屯长所说,偏僻,荒凉。屯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別说供销社了,连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只有几条被踩出来的雪中小径,连接著各家各户。 “到了。”韩老栓勒住骡子,马车停在了一处看起来相对规整的土坯院子外。“这就是屯长家。” 五里地屯的屯长姓王,叫王满仓,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他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韩老栓,熟络地打了声招呼。 “满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后生,李越。”韩老栓把李越的情况又跟王屯长介绍了一遍,重点提了他是建设兵团下来的,立过二等功,以及想在屯子里落户的意愿。 王屯长打量著李越,目光在他吊著的胳膊和虽然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韩老栓带来的、盖著红戳的介绍信和那枚奖章,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欢迎欢迎!咱这五里地屯,別的不多,就是地方大!能吃苦、肯下力气的汉子,咱们这儿都欢迎!”王屯长说话嗓门很大,带著东北人特有的爽朗,“李越同志,你是功臣,到了这儿就別客气,以后这就是你家!” 这话说得李越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能感觉到,王屯长的欢迎是发自內心的,不像马屯长那样带著诸多顾虑和权衡。 韩老栓见事情顺利,也放下心来,又跟王屯长寒暄了几句,嘱咐李越安心养伤,有啥困难就捎信儿,便赶著马车回去了。他得在天黑前赶回镇上。 送走韩老栓,王屯长热情地领著李越在屯子里转了转。屯子確实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草甸子上,彼此离得都不近。有些房子看起来还算齐整,有些则显得破败。屯子中间有一口用木头框子围起来的水井,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柴火垛,算是屯里的公共区域。 “咱们屯子就这样,条件比不了山下。”王屯长指著远处山脚下几间更破败、几乎半埋在雪里的房子说道,“那边是以前垦荒队留下的老房子,都空著呢,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走,我带你去看看,挑一间顺眼的。” 两人深一脚浅脚地来到那片废弃的房舍前。王屯长推开一扇几乎要散架的木头院门,指著一个带著个小院子的土坯房说:“这间还行,当初盖得还算结实,就是屋顶草苦子(苫房草)烂了不少,有点漏风,炕也得重新盘一下。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这儿?” 李越走进院子看了看。院子不大,但收拾一下应该能用。房子是標准的东北土坯房,一明两暗的格局,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空洞洞的窗欞。屋里空空荡荡,落满了灰尘,墙角掛著蛛网,那铺土炕也塌了一半。 破败,荒凉。 但李越看著这属於自己的、虽然残破但独立的“家”,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踏实感。这比他之前住的爷爷奶奶的老屋强,更比那“鬼见愁”的木屋安全!这里,將是他李越在黑土地上真正开始新生活的起点! “不嫌弃!王屯长,就这间吧!太好了!”李越连忙说道,语气里带著真诚的欣喜。 王满仓见李越不挑剔,也很高兴。“成!回头我找几个人帮你把屋顶补补,炕盘一下。眼下天冷,先將就著。吃的你也別愁!” 他说著,带著李越回到了自己家,从自家粮囤里,直接给李越量了足够吃两个月的玉米和一些黄米,又拿了一小袋土豆和几颗冻得硬邦邦的白菜。 “这些你先拿著吃,算屯里预支给你的口粮!等开春下了工,再从你工分里扣。”王满仓大手一挥,很是仗义,“盐啥的我家还有点,你先拿去用。缺啥少啥,以后慢慢置办!” 捧著这沉甸甸的、带著泥土气息的粮食,李越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一路走来,从山东老家的算计冷漠,到老林子里的生死一线,再到韩家父子的热心收留,如今在这陌生的五里地屯,又遇到了王满仓这样实心实意的屯长。这冰天雪地的北国,似乎用它粗獷而真诚的方式,接纳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游子。 “王屯长……不,王叔!谢谢!太谢谢您了!”李越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远来的都是客,落下了就是一家人!”王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先帮你把粮食搬过去,再找点柴火,今晚先把炕烧上,別冻著!” 夕阳的余暉洒在白雪覆盖的五里地屯,將这个小屯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李越站在那个属於他的、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小院前,看著王满仓忙碌的身影,感受著怀里粮食的重量,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 前路依旧艰难,但他知道,自己终於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扎下了第一缕微弱的根。 新的生活,就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正式开始了。 夜幕低垂,五里地屯的冬夜寂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李越在他那四处漏风的新“家”里,用王满仓给的柴火,费力地在那个塌了半边的灶坑里升起了小小的火堆。火光跳跃,勉强驱散了一隅黑暗和部分寒意,却难以温暖这久无人居、寒气早已浸透每一寸土坯的屋子。 他就著火光,啃著韩大婶给的玉米饼子,就著咸菜疙瘩,算是解决了晚饭。屋里没有水缸,他走到院外,就著乾净的积雪啃了几口,冰冷的雪在口中融化,带来一丝湿润,却也带走了更多热量。 躺在冰冷的、只铺了一层薄薄干草的破炕上,李越蜷缩著身体,裹紧了那件旧皮袄。左臂的伤口在低温下隱隱作痛,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亢奋交织著,让他久久无法入睡。他看著黑暗中空洞的屋顶轮廓,心里却不像这屋子一般冰冷。 他拥有了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空间,虽然破败。他还有那三头冻得硬邦邦、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狼,以及三张初步鞣製过的狼皮。这些东西,在这山里都是硬通货,是他接下来安身立命的启动资本。还有韩大婶悄悄塞进行李的那几块咸肉,在这缺少油水的冬日,更是珍贵的情谊。 “东北人,可交啊……”李越在心里默默重复著这句话。从韩老栓一家到王满仓屯长,这份毫无功利色彩的、质朴的热情,像暗夜里的火种,温暖著他这颗曾被至亲冰封过的心。他暗暗发誓,这份恩情,日后必当报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被院外的动静惊醒了。他警惕地坐起身,侧耳倾听,是人声和脚步声。 他披上皮袄,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只见王满仓屯长带著三个汉子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背著个大工具箱,另外两人手里拿著铁锹、泥抹子等傢伙事。晨光熹微中,几人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李越,醒啦?”王满仓笑著招呼,“这天寒地冻的,你这屋没个热乎炕可不行!胳膊还伤著,自己也弄不了。这几位是咱屯子的老把式,张瓦匠,刘老二,王老蔫儿,我特意叫来帮你拾掇屋子的!” 第12章 小虎 李越看著眼前这几张被冻得通红、却带著憨厚笑容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没想到,王屯长动作这么快,而且考虑得如此周到。 “王叔,这……这太麻烦各位叔伯大哥了!”李越连忙上前,又是感激,又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啥!左邻右舍的,搭把手的事儿!”那个背著工具箱、被称为张瓦匠的瘦高个摆了摆手,声音洪亮,“你这功臣住这破屋子,俺们脸上也无光不是?赶紧的,趁日头好,先把炕给你盘上!” “对,先盘炕!没热炕这冬天没法过!”刘老二是个敦实的汉子,话不多,已经开始挽袖子。 王老蔫儿人如其名,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就去院墙边搬和泥用的土了。 几人说干就干,根本不用李越插手。张瓦匠是主力,指挥著刘老二和王老蔫儿拆掉那铺破炕,清理炕洞,又让李越指出院里哪里土质合適,开始和泥、摔坯。王满仓也没閒著,帮著打下手,去找合適的石板准备做炕面。 李越吊著胳膊,站在一旁,看著几人忙碌的身影,听著他们用浓重的东北口音互相招呼、说笑,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汹涌起来。他插不上手,便去把韩大婶给的玉米饼子放在尚有余温的灶坑边烘著,又拿出自己捨不得喝、本来想留著送人的一点茶叶末,用破陶罐在火堆上烧了点开水,给大家沏了壶滚烫的、带著苦涩味的釅茶。 “哎呦,还有茶水吶?好东西!”张瓦匠也不客气,接过李越递来的、缺口的大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哈著白气赞道。 忙碌了一上午,一铺崭新的、结结实实的土炕盘好了。炕洞通畅,炕面平整,只等泥坯干透就能烧火。 下午,几人又忙著修补屋顶。张瓦匠爬上房顶,將腐烂的苦房草清理掉,刘老二和王老蔫儿在下面递上新的、乾爽的草捆,是王满仓从屯里公用的柴草垛里挪用的。李越仰头看著,只见张瓦匠手法嫻熟,一层层、一排排地將新草压实、苫好,如同给房子盖上了一层厚实的金色棉被。 灶台也被重新垒砌了一番,虽然还是土灶,但更规整,火道也更通畅。 夕阳西下时,这个小院已然焕然一新。屋顶厚实了,不再透风漏光;炕是新的,散发著泥土的气息;灶台是新的,似乎隨时可以点燃温暖的炊烟。 “成了!今晚就能烧炕了!头一天火別太大,慢慢烘著,把潮气逼出来。”张瓦匠从房顶下来,拍打著身上的草屑,对李越说道。 “谢谢!谢谢张叔,谢谢刘叔、王叔,谢谢王屯长!”李越看著这一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只能连连鞠躬道谢。 “行了,別客套了。”王满仓笑道,“都是自己人。你安心住下,把伤养好。开春了,咱这五里地屯,有的是活儿干,有的是希望!” 几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李越走进屋里,虽然依旧空空荡荡,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有那种破败的死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踏实的生活气息。他摸了摸那铺新炕,冰凉的触感下,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即將到来的温暖。 他点燃了灶坑里的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著锅底,虽然锅里只有烧开的水,烟雾顺著新通的烟道裊裊升起。他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看著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虽然疲惫却充满光彩的脸。 屋子,终於暖了。 心,也定了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李越,不再是漂泊无根的浮萍。他在这名为五里地屯的土壤里,埋下了种子,接下来,就是用自己的双手,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夜幕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李越躺在尚且温乎的新炕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睡得格外安稳。 李越在新盘的火炕上睡了来到五里地屯后最踏实的一觉。炕烧得透,热气从土坯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驱散了屋里积攒多年的阴寒潮气,也熨帖著他受伤初愈的身体。第二天醒来,只觉得通体舒泰,左臂的伤口虽然还不敢用力,但那持续的胀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 他正就著咸菜喝玉米碴子粥,盘算著今天该开始收拾院子,或者试著处理那三张狼皮,就听得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熟悉的吆喝。 “越哥!越哥在家不?” 是韩小虎的声音! 李越心中一喜,连忙放下碗迎了出去。只见院门外,韩小虎骑著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脖子上繫著红缨,神气活现。更让李越惊讶的是,马后面还拉著一个空爬犁,正是之前把他从“鬼见愁”拉出来的那个。 “小虎兄弟!你怎么来了?快进屋!”李越赶紧开门。 韩小虎利落地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院门的木桩上,咧嘴笑道:“我爹和我娘不放心你,非让我来看看你胳膊咋样了。顺便嘛,”他拍了拍那个爬犁,“给你送个『运输队』过来!你这刚安家,柴火是顶顶要紧的,光靠你那伤胳膊可不行。我爹说了,让我在你这儿住两天,帮你进山拉点柴火,把柴火垛堆起来,不然这冬天后半截难熬!” 李越看著韩小虎和他带来的马匹、爬犁,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韩家对他,真是没话说,事事都想在了前头。 “我这胳膊好多了,王叔找大夫给换过药,说恢復得不错。”李越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就是这柴火……確实是个大问题。小虎兄弟,真是太麻烦你了!”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韩小虎摆摆手,打量著李越的气色,点点头,“嗯,脸色是比前几天强多了。这屋子拾掇得也不错,王叔他们够意思。” 他性子急,说干就干。“越哥,我看你今天精神头还行,要不咱这就进山?早点把柴火备足,你也好安心养伤。” 李越的胳膊確实好了七八成,只要不太过用力,寻常活动已无大碍。他也正愁柴火的事,见韩小虎如此热心,便不再推辞。“成!听你的!” 两人当即准备。李越带上厚背砍刀和斧头,韩小虎则从马背上取下一捆结实的麻绳和一把更大的斧子。锁好院门其实也就是把门閂插上,两人一马一爬犁,便朝著屯子后面不远的老林子走去。 五里地屯本就坐落在山坳草甸子上,离真正的原始森林边缘极近,这也是它偏僻的原因之一,但此时却成了获取燃料的便利条件。没走多远,便进入了林海雪原的世界。 林子里倒下枯死的树木不少,被称为“倒木”。这些木头经过自然风乾,是极好的烧柴。韩小虎眼尖,很快就在一片白樺林边缘找到了一棵碗口粗、已经枯死倾倒的樺树。 “就它了!樺木疙瘩,耐烧!”韩小虎招呼一声,抡起大斧就砍。他年轻力壮,又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斧头挥舞得虎虎生风,木屑纷飞。李越也没閒著,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握著砍刀,帮忙修理枝杈。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將这棵倒木分解成一段段適合烧火的长短。韩小虎和李越一起用力,將木段抬上爬犁,用绳子綑扎固定好。 “驾!”韩小虎吆喝一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奋力拉起满载木柴的爬犁,朝著屯子的方向返回。 由於距离近,路况也熟悉,积雪被他们来回踩压,形成了一条简易雪道,这一趟往返速度很快。回到李越的小院,两人又將木柴卸下,整齐地码放在院子一角,开始形成一个小小的柴火垛。 就这样,两人几乎没怎么停歇。韩小虎力气大,眼神好,负责寻找和砍伐合適的倒木;李越则负责打下手,修理枝杈,以及装卸车。枣红马也十分给力,拉著沉重的爬犁在雪地里奔走,毫无怨言。 饿了,就啃几口带来的冻豆包或玉米饼子;渴了,就抓一把雪塞嘴里。林海雪原间,只剩下斧头砍伐的“梆梆”声、马蹄踩雪的“沙沙”声,以及两个年轻人偶尔的交谈和笑声。 第13章 紫貂 效率极高。第一天,他们就来回拉了八趟,院角的柴火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变长。 晚上,李越把韩大婶给的咸肉切下一小块,和土豆、白菜一起燉了一大锅,虽然调料只有盐,但在这劳作之后,吃起来格外香甜。两人就著热乎乎的菜,啃著饼子,围著暖烘烘的炕桌,韩小虎兴致勃勃地讲著山里打猎的趣事,李越也说著建设兵团里的见闻,小小的土屋里充满了生气。 第二天,两人再次早起,继续进山拉柴。李越的胳膊似乎也因为適度的活动而恢復得更快了些,能帮上更多的忙。这一天,他们甚至拉得更多,足足十二趟! 等到第二天傍晚太阳西斜时,李越家院墙边,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粗大的木段、细密的枝椏,分门別类,足够李越烧上一个冬天还有富余。 看著这座坚实的“柴山”,李越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东北的冬天,有足够的柴火,就意味著温暖,意味著生存的保障。 “这下行了!就算再来个把月的大烟儿炮(暴风雪),越哥你也能在屋里猫得舒舒服服的!”韩小虎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著劳动后的满足笑容。 “小虎,这回可真多亏了你!”李越看著眼前这个朴实热情的东北小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敢拍受伤的左臂那边,“这份情,哥记心里了!” “嗨,说这干啥!”韩小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柴火有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娘该念叨了。” 李越知道留不住,便把剩下的那点咸肉硬塞给韩小虎带回去,又把自己那三张狼皮拿出来,坚持让韩小虎带一张回去给韩老栓做褥子。 韩小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翻身上马,对著李越挥手:“越哥,你安心住著!开春我再来找你,咱们一起进山撵兔子去!” “好!一定!”李越站在院门口,用力挥手,直到韩小虎和枣红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雪道尽头。 回到院里,看著满垛的柴火,修补一新的屋顶,盘得结实的火炕,以及屋里那点虽然简单却足以果腹的粮食,李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体基本康復,住所安定,柴火充足。 韩小虎走后,李越看著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柴火,心里踏实是踏实了,可那股子閒不住的劲儿又冒了上来。他本就是建设兵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后来又跟著老猎人赵福生在老林子里钻惯了,这几天养伤加上收拾屋子,乍一閒下来,浑身都觉得不得劲。 左臂的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王大夫嘱咐过,筋骨还没完全长牢,不能使大力气,更不能抡枪托。枪他是没有,可这狩猎的心思,却像雪地里的嫩芽,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他不敢往老林子深处走,那里面的大傢伙熊、野猪甚至可能有东北虎,不是他现在这状態能招惹的。他盯上了屯子后面那片被当地人称为“后山”的次生林。那里离屯子近,平时也有屯里人活动,大型猛兽相对较少,但野兔、山鸡、狍子之类的小型动物却不少,正是下套子的好地方。 说干就干。李越找出之前从供销社买的、以及韩小虎留下的一些细钢丝和麻绳,又仔细回忆了一遍老猎人教他的下套手法。他不需要枪,套子这种被动狩猎方式,正適合他现在的情况。 第二天下午,他带著工具,独自一人进了后山。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他沿著野兽常走的“兽径”,寻找著合適的下套地点——通常是灌木丛边缘、树根旁、或者雪地上有明显足跡交叉的地方。 他下得很仔细,每一个套索的鬆紧、高度、偽装都力求完美。老猎人说过,下套不光是技术活,更是耐心和经验的积累。他忍著左臂偶尔传来的轻微不適,专注地布置著。一下午的时间,在林子里曲里拐弯地绕了一大圈,足足下了五十个套子。有专门套兔子的活扣,也有能套稍大点猎物的吊脚套。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李越看著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心里充满了期待。能不能在这五里地屯真正立足,除了种地,这狩猎的本事,或许就是他另一条重要的生计。 回到他那温暖的小屋,李越简单吃了点东西,早早便睡下了。心里惦记著山里的套子,这一夜睡得並不沉。 第二天,天还黑黢黢的,启明星还在东边天际闪烁,李越就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他穿好厚厚的皮袄,带上麻袋和一把小匕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屋门,融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屯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他凭著昨天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后山。山林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雪地反射著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寒气逼人,但他心里揣著一团火,脚步轻快而急切。 找到第一个套子,空的。套索完好无损,没有被触发过的痕跡。李越並不气馁,这才第一个。 他走向第二个套子,那是在一丛榛棵子下面设的活扣。还没完全走近,他敏锐的眼睛就捕捉到雪地上有一片凌乱的蹬踏痕跡,套索的位置似乎也有些变动。他的心猛地一跳,加快脚步凑上前。 只见套索紧紧绷著,另一端,一只肥硕的灰色野兔正僵硬地躺在雪地里,身体已经冻硬了,脖颈被套索勒住,显然挣扎了许久才断气。 “开张了!”李越心中一喜,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小心地解开套索,將冻得硬邦邦的兔子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这开门红,是个好兆头! 他將兔子塞进麻袋,仔细地將这个套子恢復原样,重新布置好。狩猎讲究可持续,不能竭泽而渔。 带著这份喜悦,他继续查看后面的套子。 运气似乎真的不错。第三个套子套住了一只羽毛鲜艷斑斕的野鸡(飞龙);第五个套子逮住了一只傻乎乎的狍子幼崽(虽然小,但肉量可观);第七个、第九个……接连都有收穫。大多是野兔和山鸡,也有一只体型不小的灰狗子(松鼠)。 当然,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有两个套子被触发了,但套到的猎物却不知所踪,只在雪地上留下几撮毛髮和零星的血跡,以及……被啃食剩下的、连著一点皮肉的小半条腿。看痕跡,像是被狐狸或者黄皮子(黄鼠狼)之类的偷吃了。 李越有些心疼,但也没办法,山林里的规则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他將被破坏的套子重新修好下上。 当他检查到靠近一片岩石堆附近的两个相邻套子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那两个套索上,竟然分別掛著一只毛色油光水滑、体型细长、尾巴蓬鬆的小兽!它们的皮毛在微弱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漂亮的、近乎深紫色的光泽,华贵而神秘。 是紫貂!而且还是两只! 李越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他认得这东西!在老猎人赵福生那里见过,也听他说起过。紫貂的皮,俗称“软黄金”,是东北三宝之一,极其珍贵!在黑市上,一张上好的紫貂皮能换到的钱和票据,远超十只兔子或者五只狍子!这一下就是两只!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上前。两只紫貂都已经死了,套索精准地勒住了它们的脖子。他像对待珍宝一样,极其轻柔地將它们从套索上解下来,仔细检查皮毛。万幸,套索没有在珍贵的毛皮上造成明显的破损。 第14章 收穫 將这两只意外的“重宝”轻轻放入麻袋最底层,李越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肉食,这是巨大的財富,是他改善处境的重要资本! 他一鼓作气,將剩下的套子全部检查完毕。最终清点下来,这一早上的收穫堪称丰硕:野兔八只,山鸡五只,飞龙两只,小狍子一只,灰狗子一只,还有那两只价值连城的紫貂!总共十九只猎物,外加两条不知名野兽吃剩的腿。 麻袋变得沉甸甸的,扛在肩上,那份重量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和喜悦。 將所有套子重新检查、修復、布置妥当,確保明天还能有收穫后,李越才扛著这沉甸甸的麻袋,踏著渐渐亮起的天光,心满意足地返回屯子。 回到自家小院,他將猎物一一取出,在地上摆开。看著这琳琅满目的收穫,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靠山吃山,他李越,凭著自己的本事,在这五里地屯,確实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不错! 激动的心情平復一些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屯长王满仓。自己刚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是王叔二话不说给了自己安身之所,预支了粮食,还找人帮自己修屋盘炕。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挑了两只最肥硕的跳猫子,用草绳拴好,又看了看那两只紫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这东西太扎眼,现在拿出来未必是好事,而且他也需要它们来换取更急需的物资。 提著两只肥兔子,李越径直来到了王满仓家。 王满仓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李越提著兔子过来,有些意外:“李越?这一大早的,你这是……” “王叔,”李越笑著把兔子递过去,“昨儿个在后山下了几个套子,早上收了点东西。这两只跳猫子您拿著,添个菜!” 王满仓看著那两只肥嘟嘟的兔子,脸上露出了笑容,也没多客气,接了过来:“行啊,小子!手艺没丟!这后山的跳猫子可精著呢,能套到不容易!”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讚赏,“看来你这伤是真好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多亏您和王大夫照应。”李越诚恳地说,然后发出了邀请,“王叔,晚上要是没啥事,来我家吃顿饭吧?我把那只小狍子收拾了,咱爷俩喝点?我也没啥好东西谢您,就一顿便饭。” 王满仓闻言,哈哈一笑,很是爽快:“成!有人请喝酒吃肉,哪有不去道理!正好,我那儿还有半瓶好酒,晚上我带过去!咱爷俩好好嘮嘮!” “哎!那说定了!”李越高兴地应下。 日头西沉,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也给五里地屯这片白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李越的小院里,燉狍子肉的香气混合著松木燃烧的烟火气,裊裊地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李越刚把炕桌摆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王满仓爽朗的声音:“李越啊,肉燉烂糊没?我这酒虫子可都快爬出来嘍!” “王叔,快请进!就等您了!”李越赶紧迎出去,只见王满仓揣著个旧军用水壶改成的酒壶,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两人进了屋,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暖意融融。李越把一大盆热气腾腾、烂糊入味的燉狍子肉端上桌,里面还加了土豆和干豆角,汤汁浓郁。旁边是一盘子金黄的贴饼子,还有一碟韩大婶给的咸菜疙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嚯!真香!”王满仓吸了吸鼻子,毫不客气地脱鞋上炕,盘腿坐好,把酒壶往桌上一顿,“来,尝尝我这酒,正经的高粱烧,劲儿足!” 李越也给自己的碗里倒上一点,他虽然酒量一般,但今天高兴,也愿意陪王叔喝点。 两人先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带来一股暖流。李越夹了一大块带骨的狍子肉放到王满仓碗里:“王叔,您尝尝,看燉得咋样。” 王满仓也不客气,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嗯!烂糊!入味!好手艺!比咱屯子里那些老娘们燉得都强!”他一边嚼著肉,一边看著李越,眼神里带著欣赏和感慨,“行啊,小子,这才几天功夫,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这打猎的手艺也没撂下,是个过日子的人!” “都是被逼出来的。”李越笑了笑,给王满仓斟满酒,“要不是您收留,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雪窝子里蹲著呢。” “哎,不说这个,不提了。”王满仓摆摆手,又抿了一口酒,话匣子慢慢打开了,“咱这五里地屯啊,別看不咋起眼,但人心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唉,就是太偏了,留不住年轻人,也缺能人啊。” 他嘆了口气,用筷子点了点那盆肉:“就像你这打猎的手艺,在咱屯子里,那就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不瞒你说,李越,咱们五里地屯,老老少少加起来几十口子,正经算得上猎人的,一个都没有!我年轻那会儿还跟著老辈人进山撵过兔子,后来垦荒队来了,就主要种地了。现在屯子里,也就我还能算半个,偶尔下个套子弄点零碎肉,像你这样,一下弄回来这么多,还有紫貂……想都不敢想!” 李越听到这话,心里一动。他之前就隱约感觉屯子里似乎没什么人以打猎为生,没想到情况这么极端。 “一个都没有?”李越有些惊讶,“那平时想吃点野味,或者皮子……” “嗨,基本都是靠运气,或者跟路过的货郎换,价钱死贵。”王满仓又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了红晕,“咱这屯子,为啥叫五里地?就是因为离最近的能交易的小市场差不多五里地,当然是山里人的估算,实际更远,来回不方便。屯子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当年垦荒留下的,或者后来逃荒来的关里人,种地是把好手,可对这老林子里的门道,懂的不多。我嘛,算是这屯子里土生土长的『独苗苗』了,可也就剩点三脚猫的功夫,不顶大事。” “独苗苗?”李越捕捉到这个词。 “是啊,”王满仓语气里带著点无奈,也带著点自豪,“俺家祖上就是这片的猎户,传到我这,算是没彻底断了根,但也差不离了。屯子里其他人家,根子都不在这山上。所以啊,你来了,还露了这么一手,我是真高兴!”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越:“这老林子就是个宝库,可咱屯子里的人,空守著宝山,却不知道怎么进去拿东西。每年冬天,除了猫冬,就是编点筐篓,弄点山野菜乾,换不了几个钱。要是……要是你能把这门手艺稍微带带屯子里的人,哪怕只是教他们下几个简单的套子,弄点肉食改善改善伙食,那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越听著王满仓推心置腹的话,心里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了肩上的一份责任。他明白了王满仓为何对自己如此热情和看重,不仅仅是因为那枚军功章,更因为他带来了屯子里最稀缺的技能——从山林中获取资源的能力。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融入屯子的最佳切入点。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大包大揽,而是诚恳地说:“王叔,您这么说,我明白了。我这点手艺,是跟兵团里的老猎人学的,也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教给屯子里的人,没问题!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一起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他话锋一转,带著谨慎:“不过,这打猎也有规矩和危险。套子怎么下,在哪里下,怎么避开大傢伙,怎么处理猎物,都有讲究。不能瞎弄,不然容易出事。我的想法是,可以先带几个机灵、稳重的年轻人,从最简单的学起,慢慢来。等开春了,山里的东西更多,机会也更多。” 王满仓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用力一拍大腿:“好!就这么说定了!李越啊,你是个有见识、有担当的!你放心,在咱五里地屯,只要你真心为大家好,我王满仓和全体老少爷们,绝对支持你!以后你就是咱屯子里的『狩猎把头』!” “王叔,您可別这么说,我就是尽一份力。”李越连忙摆手,但心里也涌起一股热流。他感受到了被需要、被认可的价值。 第15章 进帐 “哈哈,好,不说了,喝酒喝酒!”王满仓心情大好,又给李越倒上酒。 两人就著喷香的狍子肉,喝著烈性的高粱烧,越聊越投机。从山林狩猎的技巧,到屯子里的家长里短,再到开春后的生產安排。王满仓把屯子里的大小事情,各家各户的情况,都跟李越细细说了一遍,儼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那顿酒喝完,李越心里更踏实了,但也更急切了。王满仓那句“独苗苗”和对他狩猎手艺的看重,让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五里地屯的价值和未来发展的方向。而这一切,都需要启动资金。那两张紫貂皮,就是他撬动未来的第一根槓桿。 他等不及皮子彻底阴乾到最佳状態了。夜长梦多,这东西放在手里,就像揣著两个烫手的火炭,万一走漏风声,在这偏远的屯子里未必是福。 第二天一早,他跟王满仓打了声招呼,说是去镇上买点盐和日用品,便带著用旧布包裹严实的两张紫貂皮,步行去了横道河子镇。他没直接去供销社,而是先找到了韩老栓家。 韩小虎正在院子里擦拭他那杆老套筒猎枪,见到李越很是惊喜:“越哥!你咋来了?胳膊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李越笑著活动了下左臂,“小虎,今天有事得请你帮个忙,陪哥出趟门。” “啥帮不帮的,你说去哪儿?”韩小虎放下枪,很是仗义。 “去胜利林场场部,听说那边……有点私下交易的地方,我想去把手头两张皮子处理了。”李越低声道。 韩小虎一听就明白了,眼睛一亮:“黑市啊?我知道!就在林场场部东头那片废弃的木板房后面,逢五逢十比较热闹,今天虽然不是集,但也有人蹲守。那边鱼龙混杂,我陪你去,有个照应!” 事不宜迟,韩小虎跟他爹韩老栓说了一声,便和李越一起去了镇子口,花了几毛钱,坐上了那趟穿梭在山林间的、烧著木柴的小火车。小火车“哐当哐当”慢悠悠地行驶在白雪覆盖的山岭间,喷吐著浓烟,窗外是无尽的林海,车厢里挤满了各种带著山货、木材的林场工人和附近村民。 到了胜利林场场部,果然比横道河子镇热闹许多。高大的楞垛(木材堆)隨处可见,空气中瀰漫著松木的香气和煤烟味。厂部有商店、食堂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电影院,人来人往。 两人没耽搁,按照韩小虎的指引,绕到了场部东头那片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区域。这里人流量明显少了很多,一些半塌的木板房和积雪的空地间,零星有些人蹲著或站著,面前摆著些山货、野味、鸡蛋,或者一些明显是林场流出来的劳保用品、工具等。交易都悄无声息,眼神交流居多,透著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这就是黑市了。 李越深吸一口气,和韩小虎交换了个眼神,找了个相对显眼又不过分扎眼的位置。他没像別人那样把东西摆出来,而是轻轻掀开了旧布的一角,露出了那两张紫貂皮那华贵无比的深紫色皮毛。 这东西的品相实在太扎眼了,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那油光水滑、色泽纯正的毛皮,立刻就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好几道目光。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著旧棉猴、缩著脖子的乾瘦中年人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兄弟,皮子咋出?” 李越还没答话,又一个戴著狗皮帽子、眼神精明的汉子也围了上来:“啥货?看看成色。”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短短几分钟,李越和韩小虎身边就围了五六个人,都是被紫貂皮吸引过来的。这些人眼神热切,打量著皮子,也打量著李越这个生面孔。 就在这时,一个和李越年纪相仿,穿著蓝色棉袄、围著厚围巾,长得圆头圆脑、一脸富態的小胖子挤了进来。他看起来不像其他那些人带著风霜和精明,反而有点笑嘻嘻的模样。 “哎呦喂!好东西啊!哥们儿,这皮子绝了!”小胖子一看到紫貂皮,眼睛就直放光,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先问价,而是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迎春”烟,抽出一根就递给李越,又麻利地划著名火柴要给李亮点上,殷勤得不像来做生意,倒像是来认大哥的。 李越愣了一下,摆摆手:“谢谢,不会。”他心里警惕,但这小胖子的做派確实和別人不一样。 小胖子也不介意,自己也没抽,把烟別在耳朵上,凑近仔细看了看皮子,嘴里嘖嘖称奇:“正经的紫貂!这毛色,这厚度,难得!两张还是一公一母,配套!哥们儿,你是这个!”他衝著李越竖了竖大拇指。 周围几个人开始出价了。 “一张六百,两张我要了!”乾瘦中年人开口。 “六百五一张!” “七百!” 价格抬到七百一张,也就是一千四的时候,竞爭就缓了下来。这价格已经不低了。 小胖子一直没吭声,等別人叫得差不多了,他才笑眯眯地对著李越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然后又比了个八的手势:“哥们儿,我看你也是实在人,我不跟你来虚的。这个数,两张,我都要了!” 一千八百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连之前出价的人都吸了口凉气。这价格,远超市场行情了,就算这皮子再好,也到不了这个价。 韩小虎在一旁都听呆了,下意识地拉了拉李越的衣角。 李越心里也是剧烈一跳。他预料到这皮子值钱,但没想到能到这么高。他迅速冷静下来,看著小胖子。这小胖子要么是极度喜欢这东西,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或者……他根本不差钱。 “兄弟,这价……有点高了吧?”李越试探著问。 “不高!好东西就得配好价!”小胖子拍著胸脯,声音也大了些,“我就喜欢这玩意儿!哥们儿你开个腔,行不行给句话!” 李越心念电转。这价格確实诱人,而且正如他所料,这东西已经露了白,再带回去风险太大,保不齐就被哪个胆大的盯上。在这黑市上,现金交易,钱货两清最安全。这小胖子虽然出价高的离谱,但看他的做派和穿著,不像是一般人家,而且他似乎不怕暴露自己,敢出这么高的价本身就更引人注目了。 “成!兄弟爽快,我也就不磨嘰了!”李越当机立断,“就按你说的价!” “痛快!”小胖子喜笑顏开,隨即又挠了挠头,压低声音,“不过哥们儿,实话跟你说,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钱。你看……要不你跟我回家拿去?就在林场家属院,不远!你放心,我胡建军在这片儿也是有名有姓的,绝不干那下三滥的事儿!” 回家拿钱?李越和韩小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这年头,敢把陌生人往家里领的,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底气十足。 李越看著小胖子胡建军那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眼神,选择了相信后者。而且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行,信你一回。”李越点头。 “够意思!”胡建军嘿嘿一笑,在前面带路。 果然没走多远,就进了林场那片规划整齐的家属院。胡建军家住的还是位置不错的砖瓦房,看来家境確实殷实。 进了屋,胡建军让他俩稍坐,自己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拿著一沓厚厚的钞票出来了,全是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幣)。 “哥们儿,你数数,一百八十张,一千八!”胡建军把钱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沓钱,手指都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著胡建军的面,仔细地清点了一遍。没错,一百八十张,一千八百元整! 他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內兜,贴身放好,感觉心臟还在“咚咚”直跳。 “钱货两清!谢了兄弟!”李越对著胡建军抱了抱拳。 “客气啥!以后再有这好货,直接来家属院找我胡胖子!保证给你最高价!”胡建军拍著胸脯,笑得见牙不见眼。 离开胡建军的家,走在林场喧闹的街道上,李越摸著怀里那厚厚的一沓钱,感觉像做梦一样。一千八百块!这在他前世看大门的生涯里,几乎是不可想像的巨款!这足以让他在这片黑土地上,真正地站稳脚跟,大展拳脚! 第16章 没票 “越哥,这……这就卖了一千八?”韩小虎还有些晕乎乎的。 “嗯。”李越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最畅快、最充满希望的笑容,“小虎,走,哥请你下馆子!然后,咱们去买东西!” 怀揣著一千八百元巨款,李越感觉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下意识的警惕。这笔钱在这个年代,足以让很多人鋌而走险。他和韩小虎离开了林场家属院那一片,重新回到了相对热闹的厂部中心区。 兴奋劲过去,肚子也开始咕咕叫。折腾了大半天,早就飢肠轆轆。看到路边那家掛著“胜利林场国营饭店”牌子的砖瓦房,里面飘出的炒菜香气更是勾得人馋虫大动。 “小虎,走,今天哥请客,咱俩好好吃一顿!”李越拍了拍內兜,豪气地说道。有了钱,第一想法就是改善伙食,慰劳一下自己和小虎兄弟。 韩小虎也咽了口唾沫,憨笑著点头。 两人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饭店里不算大,摆著七八张木头桌子,坐著几桌客人,大多是林场工人的打扮,吵吵嚷嚷,气氛热烈。墙壁上掛著红色的標语和价目表。 一个繫著白围裙、脸色淡漠的女服务员拿著个小本子走过来,眼皮都没抬:“吃啥?有粮票吗?” 李越一愣,这才猛然想起这茬。国营饭店吃饭,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粮票、肉票等各种票据。他刚从山里出来,身上除了钱,这些票据是一张都没有。韩小虎显然也没带。 “那个……同志,我们没带票,能用钱……”李越试图商量。 话没说完,就被女服务员不耐烦地打断了:“没票吃啥饭?下一个!”那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两个不懂规矩的土包子。 周围几桌客人也投来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韩小虎脸皮薄,臊得脸通红,拉了拉李越的袖子:“越哥,要不……咱走吧。” 李越心里也憋了一口气,但知道跟这种人理论没用,制度如此。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准备和韩小虎离开这香气诱人却拒他们於门外的地方。 刚转身掀开门帘,差点和外面正要进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 “哎呦,看著点……”对面那人抱怨的话说了一半,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圆脸,富態,围著厚围巾,不是刚才那个花一千八买紫貂皮的韩胖子胡建军又是谁? 李越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怎么也在这里?是巧合?还是……自己被盯上了?刚才露了財,这是被黑吃黑盯梢了?各种危险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他的右手甚至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別著的那把匕首。韩小虎也警惕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李越侧前方。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然而,胡建军看到他俩,尤其是看到他们从饭店里出来那悻悻的模样,胖脸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一个瞭然又带著点戏謔的笑容,他也没在意李越和小虎的戒备,反而摇头晃脑地压低声音念了句顺口溜: “山虎子(山里人)没有票,兜里有钱啥都吃不到!咋样,哥们儿,碰一鼻子灰吧?” 他这话一出口,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一种混不吝的调侃意味,反而瞬间冲淡了那股紧张对峙的气氛。李越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些,看这样子,不像是有恶意跟踪,倒更像是巧遇。 “胡……胡兄弟,你也来吃饭?”李越试探著问,手慢慢从后腰放了下来。 “可不是嘛!忙活半天,五臟庙都造反了!”胡建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李越和小虎,“你俩这是……没票进不去?” 李越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嗨!这算啥事儿!碰上了就是缘分!走走走,跟我进去,这顿我请!”胡建军不由分说,一手一个,拉著李越和韩小虎又转身进了饭店。 刚才那个女服务员看到去而復返的三人,尤其是看到熟面孔胡建军,脸色倒是缓和了些,但还是硬邦邦地说:“胡胖子,他们没票。” “王姐,瞧您说的,跟我一起的还能没票?”胡建军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和几张肉票拍在桌上,“老规矩,挑好的上!锅包肉、溜肉段、红烧肘子!再整个酸菜粉条,多放肉!三碗大米饭,快点啊,饿坏了!” 那女服务员收了票,也没再多话,转身去后厨下单了。 胡建军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空桌坐下,招呼还有些发懵的李越和韩小虎:“坐啊,別愣著!这饭店大师傅手艺不错,特別是锅包肉,一绝!” 李越和小虎对视一眼,既觉得这胖子热情得有点突兀,又確实被饭菜香气勾得走不动道,便顺势坐了下来。 “胡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李越说道。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这人就爱交朋友!特別是像哥们儿你这样有本事的朋友!”胡建军摆摆手,压低声音,“那两张皮子,我转手就能赚这个数!”他隱晦地比划了一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请你吃顿饭算啥!” 李越心中瞭然,看来这胡胖子是个专门的二道贩子,而且能量不小,难怪出手那么阔绰。他也不再矫情,笑道:“那就多谢胡兄弟了!” 饭菜很快上桌,油光鋥亮,香气扑鼻。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適口;溜肉段咸香滑嫩;红烧肘子软烂脱骨,肥而不腻;酸菜粉条开胃下饭。三人都是大小伙子,又饿得很了,也顾不上多说话,甩开腮帮子就是一顿猛造,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畅快淋漓! 韩小虎更是吃得头都不抬,他长这么大,还没一次性吃过这么多、这么好的硬菜。 酒足饭饱(没喝酒,喝的免费白开水),胡建军愜意地打了个饱嗝,掏出他那包“迎春”烟,这次李越和韩小虎还是没要,他自己点上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 他看著李越,小眼睛在烟雾后眯著,闪烁著精明的光。他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神秘兮兮地,慢慢解开了自己蓝色棉袄的纽扣,將衣襟微微向两边拉开。 李越和韩小虎好奇地望过去,这一看,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胡建军棉袄內衬上,缝著一个个小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插著一沓沓各种各样的票据!粮票、布票、油票、肉票、工业券……花花绿绿,种类繁多,厚度惊人!简直就像个移动的票证库! “哥们儿,看见没?”胡建军压低声音,带著一丝炫耀,“在这地界儿,有时候,这玩意儿比钱还管用!以后缺啥票,找我!保证比外面便宜!” 李越看著那琳琅满目的票据,心臟再次不爭气地加速跳动。这胡胖子,能量果然不小!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他正愁有钱没处花呢! 他强作镇定,想了想,说道:“胡兄弟,实不相瞒,我刚落户口,確实缺些票证。你看……甲级的烟票和酒票,有吗?我先要一点。” “有!必须有啊!”胡胖子熟练地从內衬一个口袋里抽出两小沓印刷精良的票证,“甲级『大前门』烟票,甲级『北大仓』酒票!要多少?” 李越估摸了一下,留下了十张烟票和十张酒票。这东西不仅是自己用,以后交际应酬也少不了。 胡建军爽快地撕给他,也没多要钱,算是卖个人情。 交易完成,胡建军把烟掐灭,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他脸上那嬉笑的神情也收敛了,变得有些严肃,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目光灼灼地盯著李越: “哥们儿,我看你是实在人,也是个有胆色的。这吃饭的傢伙事儿……『硬货』,要不要?真正的『八』成新的『傢伙』!” “八”的手势,“硬货”,“傢伙”…… 李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17章 硬货 他瞬间明白了胡胖子的意思——枪!他在问自己要不要枪!而且是制式的,很可能就是部队里流出来的“五六半”或者类似的东西! 胡建军那句压低声音的问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越耳边炸响。 枪! 这东西的诱惑力,对於此刻身处林海边缘、深知山林险恶且立志要靠此谋生的李越而言,是致命的。有了枪,他就不再是只能被动下套、遇到大傢伙只能逃命的“山猫子”,而是真正有了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甚至开拓的底气! 他心臟狂跳,血液奔涌,但脸上却强行保持著镇定。他知道,这种交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他必须確认,也必须討价还价,不能表现得过於急切。 他深吸一口气,借著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內心的波澜,放下茶杯时,目光已经恢復了冷静,同样用极低的声音,仿佛隨意地问道: “『硬货』也分三六九等。什么成色?什么价?” 胡建军小眼睛里精光一闪,知道李越这是动心了,而且是个懂行的,不是那种一听就慌或者瞎问的雏儿。他身体靠回椅背,看似放鬆,声音却依旧压得很低: “哥们儿是明白人。咱不说那土造的傢伙,不稳当。正经的『五六半』,来源你就別问了,绝对稳妥。”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新的,这个数,一千六。八成新的,一千二。” 一千六!一千二! 这价格,听得一旁的韩小虎差点惊呼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价钱,够在屯子里起三间大瓦房了! 李越心里也是猛地一沉。这价格確实高昂,尤其是新的,几乎把他刚到手的一千八掏空大半。但他更清楚,一桿可靠的、制式的步枪,在这片土地上的价值,远不是金钱能衡量的。那是生存的保障,是发展的基石。 他没有立刻还价,而是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仿佛在权衡利弊。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想要,哪怕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胡兄弟,价格……有点顶啊。”李越皱著眉头,“八成新的,一千二,子弹怎么说?总不能让我拿著烧火棍吧?” “子弹另算。”胡建军摇头,“这东西比傢伙都难弄,没那么便宜。” 李越心里计算著,就算买八成新的,加上必要的几十发子弹,也接近一千四了。他咬咬牙,决定搏一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新的,一千四。”李越抬起头,目光直视胡建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带五十发子弹。行,我现在就能点钱。不行,就当我没问过。” 他这是把价码直接砍到了一个新低位,並且亮出了底牌——现金交易,当场付清。这既显示了诚意,也施加了压力。 胡建军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越这么狠,一下子砍下去两百还带那么多子弹。他眯著眼,打量著李越,似乎在评估这笔生意的利润和风险,也在掂量李越这个人的分量。 饭店里依旧喧闹,但这张桌子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韩小虎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 过了足有半分钟,胡建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得有些发黄的牙齿,他伸出手:“哥们儿,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行,就冲你这痛快劲儿,交你这个朋友!一千四,新的『五六半』,带五十发『花生米』!不过咱话说前头,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认识谁!” “成交!”李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伸出手,和胡建军用力一握。两只手都很有力,代表著彼此的决断和这场游走在灰色地带交易的达成。 “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胡建军站起身,系好棉袄扣子,將那厚厚的票据內衬遮掩好,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饭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李越和韩小虎坐在那里,看似平静,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李越不断摩挲著內兜里那沓钱,既兴奋於即將到手的力量,又担忧著可能出现的意外。韩小虎则不时紧张地望向门口。 约莫过了二十多分钟,就在李越几乎要以为出了变故时,胡建军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他手里多了一个长长的、用破旧麻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看形状,正是一支步枪的大小。 他径直走到桌前,將麻袋包往李越脚边一放,低声道:“验验货。” 李越强忍著激动,弯腰將麻袋包拿起,放在膝盖上,借著桌布的遮挡,轻轻打开一角。一股淡淡的枪油味散发出来。里面是一支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木纹清晰,金属部件泛著幽蓝的冷光,果然是几乎全新的成色!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黄澄澄的五十发子弹。 他快速检查了枪机、膛线等重要部位,確认没有问题,然后迅速將麻袋重新裹好,紧紧抱在怀里。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没问题,胡兄弟,讲究!”李越由衷地说道。 “咱做生意,信誉第一!”胡建军得意地笑了笑。 李越不再犹豫,借著桌子的掩护,从內兜里数出十四沓大团结,每沓十张,一百元,飞快地塞到胡建军手里。胡建军看也不看,熟练地揣进自己那件“百宝箱”棉袄的內兜里。 钱货两清。 “哥们儿,后会有期!需要啥,还是老地方找我!”胡建军衝著李越挤挤眼,不再多留,转身瀟洒地离开了饭店,仿佛只是来完成一桩普通的买卖。 抱著怀里沉甸甸的麻袋包,感受著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李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看著旁边依然处于震惊状態的韩小虎,低声道:“小虎,走了。” 两人走出国营饭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越將麻袋包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用旧棉袄尽力遮掩著形状。 怀揣巨款的忐忑,此刻已经被拥有“硬货”的踏实和隱隱的兴奋所取代。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五里地屯,在这张广才岭下的命运,將彻底改变。 回去的路上,坐在哐当作响的小火车里,李越抱著麻袋包,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林海雪原,眼神锐利而坚定。 猎枪在手,山林我有。 怀揣著刚买的“硬货”和剩下的几百元钱,李越和韩小虎坐上了返回横道河子镇的小火车。这一次,李越的心境与来时截然不同。去时是带著对未知交易的忐忑和期望,归来时则是满满的踏实和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那用破麻袋包裹、紧抱在怀里的长条物件,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底气。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进,韩小虎依旧处於极度兴奋状態,看著李越怀里的麻袋包,眼睛都在放光,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越哥,那可是新枪啊……一千四……” 李越用眼神示意他小声点,虽然车厢嘈杂,但这种话题还是越低调越好。韩小虎赶紧捂住嘴,但脸上的激动神色却掩不住。 到了镇上,两人没有耽搁,径直回到了韩老栓家。 韩大婶正在院里餵鸡,看到他俩回来,笑著招呼:“回来啦?事儿办得咋样?” 她话音刚落,韩小虎就再也憋不住了,像颗出膛的炮弹似的衝到韩老栓面前,韩老栓正在屋檐下收拾皮子,激动得脸膛通红,手舞足蹈地开始描述: “爹!爹!你是没看见!越哥那两张紫貂皮,往那儿一亮相,好傢伙!呼啦一下就围上来好几个人!一个个眼睛都直了!”他模仿著当时那些皮贩子的表情,引得韩大婶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然后呢?卖了多少?”韩老栓放下手里的活计,也被儿子的情绪感染,笑著问道。 韩小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个天大的消息,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声音都变了调:“这个数!一千八!两张皮子,卖了一千八百块!” “多少?!”韩老栓手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地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韩大婶也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一千八百块!这对於一个普通猎户或者农户家庭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要知道,韩老栓家那杆用了多年的老套筒,当初买的时候也不过几十块钱。 “真……真是一千八?”韩老栓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越。 第18章 侵刀 李越点了点头,確认道:“嗯,遇到个实在买主,出的价高。” “我的老天爷……”韩大婶喃喃道,“两张皮子……这得是多大运气!” 韩老栓毕竟是老猎人了,震惊过后,更多的是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砸吧了一口早已熄灭的菸袋,长长吐出一口气,看著李越,眼神复杂:“李越啊,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咱这方圆百里的老炮手,別说两年,三五年能撞大运碰到一只紫貂,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你这倒好,一下就是两只!这玩意灵性得很,难抓得很!看来,这老林子前阵子让你吃了苦头,这是补偿你呢!” 他这话里带著老猎人对山林的敬畏,也带著对李越能力的认可。有时候,狩猎不光靠技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而李越似乎两者都占了。 这时,韩小虎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李越一直抱著的麻袋包上,他献宝似的对韩老栓说:“爹!还有呢!越哥用卖皮子的钱,买了这个!”说著就要去拿那个麻袋包。 李越这次没阻拦,小心地將麻袋包递给了韩老栓。 韩老栓疑惑地接过,入手一沉,再摸摸形状,脸色顿时一变。他迅速將麻袋包拿到屋里炕上,小心地打开。 当那支保养得极好、泛著幽蓝冷光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完全显露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韩老栓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新的『五六半』?!”他的声音带著颤抖,伸出手,想摸又有些不敢摸,那眼神,如同看著一件绝世珍宝。对於一个老猎人来说,一桿好枪的诱惑,远比金钱更大。 韩小虎在一旁兴奋地补充:“是啊爹!全新的!花了一千四呢!还有五十发子弹!” 韩老栓没理会儿子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桿枪吸引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枪,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抚摸著光滑的枪托和冰凉的金属部件,检查著膛线和枪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韩小虎看得心痒难耐,凑过去也想摸两把,嘴里说著:“爹,给我也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韩老栓一巴掌! “瞎摆弄啥傻玩意儿!连咱家那老套筒你都整不利索,子弹都能装反,这新傢伙也是你能瞎碰的?一边去!”韩老栓吹鬍子瞪眼,把儿子扒拉到一边,自己则像得了什么好玩具的老小孩,抱著那杆五六半,爱不释手地坐到炕沿上,嘴里还不住地嘖嘖称奇:“好傢伙……这成色……这工艺……比当年我在民兵连摸过的那些还好……” 他研究著枪上的標尺,比划著名瞄准的动作,完全沉浸了进去,把李越和韩小虎都晾在了一边。 韩小虎揉著后脑勺,委屈地撇撇嘴,但也不敢再多话。 李越看著这一幕,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和心酸。他看得出来,韩老栓是真心热爱枪,热爱狩猎这个行当。这桿枪,或许也勾起了他年轻时的某些回忆和梦想。 “韩大叔,您要是喜欢,以后这枪,您隨时可以拿去用。”李越诚恳地说道。 韩老栓闻言,从对枪的痴迷中稍稍回过神,他抬起头,看著李越,眼神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他摇了摇头,將枪小心翼翼地放回麻袋包里,推还给李越。 “不了,孩子。这是你的傢伙事儿,是你的倚仗。”他语气郑重,“好马配好鞍,好枪配好汉。这枪到了你手里,是它的造化。你用它,在这老林子里,一定能闯出个名堂!” 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期许:“不过,这玩意儿动静大,以后进山,得更小心谨慎。枪一响,很多东西就都不一样了。” 李越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韩大叔。” 这一觉,李越睡得格外沉。或许是连日来的奔波、紧张的交易终於告一段落,或许是怀揣巨款和拥有“硬货”后心神放鬆,又或许是韩家这铺热炕头实在太过熨帖,他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韩小虎还在旁边打著轻微的小呼嚕。外屋传来韩大婶轻手轻脚准备午饭的动静。 李越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左臂的伤口也只剩下一丝隱隱的酸胀感。他穿上衣服走出里屋,看到韩老栓正坐在外屋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目光望著院子里被阳光照得耀眼的积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大叔。”李越招呼了一声。 韩老栓回过头,脸上带著一种审视和决断后的平静:“醒啦?睡得好就行。看你小子这精神头,伤是好利索了。” 这时,韩小虎也揉著眼睛跟了出来。 韩老栓磕了磕菸袋锅子,站起身,对李越说道:“李越啊,你如今枪也有了,钱也不缺,心气儿肯定也高了。但大叔我得给你泼点冷水,也得给你把把关。” 他语气严肃起来:“老林子,不是有杆好枪就能横著走的。里面的门道深著呢!看山势,辨风向,寻踪跡,避危险,还有对付那些成了精的老傢伙……这里头学问大了去了!你之前套个兔子、打个狍子,甚至运气好碰上紫貂,那不算什么。真正端著枪进老林子,是另一回事。” 李越神色一凛,知道韩老栓这是要传授真东西了,也是对他的一次考校。他恭敬地站好:“大叔,您说得对,我听著。” “嗯。”韩老栓对李越的態度很满意,“明天,你跟我,还有小虎,咱们爷仨一起进趟山。我也不往深了去,就在附近转转。让我看看你端枪进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要是个可造之材,有些心得我传给你。要是不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就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再学几个月!不能让你揣著把好枪就冒冒失失往里闯,那是送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李越听在耳中,却觉得无比温暖。这是真正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负责。他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全听大叔安排!” “爹,我也去啊?”韩小虎兴奋地搓著手。 “废话!你去扛东西!”韩老栓瞪了儿子一眼,隨即又看向李越,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厚背砍刀上,皱了皱眉,“还有,你这刀子不行,太笨,开膛剥皮不趁手,耽误事。猎人进山,一把好侵刀是命根子。” 侵刀,是东北猎人对一种特定猎刀的称呼,末端是金属套管,可隨时安装木棍变成长矛。??刃锋利,刀尖尖锐,非常適合给猎物开膛破肚、剥皮剔骨,是猎人不可或缺的工具。 “小虎,別愣著了!”韩老栓吩咐道,“带你越哥去镇上供销社,买把好点的侵刀!挑钢口好的,贵点没关係,这钱不能省!” “哎!好嘞!”韩小虎一听有事干,立刻来了精神。 李越也正觉得自己的砍刀处理精细活確实不便,连忙答应。 两人跟韩大婶说了一声,便出了门,再次走向横道河子镇上那家唯一的供销社。 午后的镇子比清晨热闹些,积雪被踩得结实,路两旁偶尔有孩童在打雪仗。供销社里依旧带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煤油、糕点、布匹和尘土的味道。 韩小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径直走向卖五金和工具的柜檯。玻璃柜檯里,摆放著各种尺寸的剪刀、菜刀、斧头,还有几款样式不同的刀子。 “同志,把那边那把侵刀拿给我们看看。”韩小虎指著其中一把侵刀说道。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认得韩小虎,一边取刀一边笑道:“小虎子,又要进山啊?这是你家亲戚?”她好奇地打量著李越这个生面孔。 “嗯吶,我越哥!”韩小虎与有荣焉地介绍。 李越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侵刀,入手沉甸甸的,手感扎实。刀鞘是硬牛皮製的,已经有些岁月的痕跡,但保养得很好。他“唰”地一声將刀抽出,刀身寒光闪闪,靠近刀背处有漂亮的锻打花纹,刀刃极薄,闪著凛冽的寒光,刀尖锐利,整体线条流畅,確实是一把好刀!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脆的嗡鸣。听声音非常舒適。 “同志,这刀什么价?”李越问道。 第19章 赠枪 “这刀是咱这儿最好的了,钢口没得说,老匠人打的。八块钱,不要票。”售货员报出价格。 八块钱,在这个年代不算便宜,相当於一个工人几天的工资了。但李越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一把好工具的重要性。 “行,就要这把了!”李越痛快地付了钱。 买了侵刀,李越和韩小虎並肩走出供销社。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著一股清爽。李越摩挲著腰间新掛上的侵刀,感受著那贴合手型的刀柄和沉甸甸的分量,心里对明天的进山更多了几分把握。 然而,他脑子里却不断回闪著刚才在供销社里,韩小虎看到柜檯里那些猎枪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掩饰下去的热切眼神。那眼神里,有年轻人对更好装备的天然嚮往,也有一丝对自己家那杆老掉牙套筒的无奈。 他又想起自己被狼困在“鬼见愁”木屋里奄奄一息时,是韩家父子如同神兵天降,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想起韩老栓毫不犹豫地收留他,韩大婶变著法儿给他做好吃的补身体。想起韩小虎顶著寒风、拉著爬犁,毫无怨言地帮他拉了二十多车柴火,那在齐膝深雪地里奋力前行的背影…… 东北的冬天,进山砍柴,那不是一般的遭罪,是实实在在的辛苦活。这份情谊,太重了。 自己如今靠著运气和一点本事,一下子有了近两千块的进项,又买了崭新的五六半。而韩家,作为真正的猎户,却还用著那杆不知传了几代、膛线都快磨平的老套筒。 这不行。李越心里那股知恩图报的劲儿上来了。钱是死的,人情是活的。有些情分,光记在心里不够,得落在实处。 他脚步一顿,突然对身旁还在兴奋比划著名新侵刀的韩小虎说道:“小虎,等一下,我忘了点东西,再回供销社一趟。” “啊?忘啥了越哥?”韩小虎一愣。 李越没多解释,转身又走进了供销社。韩小虎虽然疑惑,也只好跟了进去。 再次来到那个柜檯前,刚才那位女售货员看到去而復返的两人,也有些奇怪:“同志,还有啥需要的?” 李越的目光直接越过那些菜刀剪刀,落在了柜檯里面靠墙摆放的几杆猎枪上。他伸手指了指:“同志,麻烦把猎枪拿给我看看。” 售货员有些讶异,但还是依言取了出来,放在柜檯上。韩小虎在一旁眼睛又直了,不解地看著李越。 李越仔细打量著这几杆猎枪。品牌不算多,主要有三种:鹰牌、金鹿、松鼠。鹰牌的做工明显更精良,枪托木纹漂亮,金属部件闪著幽光,透著一股贵气,价格牌上写著八百二十元;金鹿的看起来朴实一些,但结构扎实,枪管厚实,標价三百二十元;最便宜的松鼠牌,显得单薄许多,只要一百六十块。 李越在心里快速盘算。鹰牌太贵,而且过於扎眼,不適合。松鼠牌太便宜,怕质量不稳定,进山打猎,枪就是第二条命,容不得半点马虎。金鹿牌,价格適中,看起来也可靠,正合適。 他拿起那杆金鹿牌单管猎枪,掂了掂分量,检查了枪机、扳机和枪管內部,点了点头。 “同志,这杆金鹿的,我要了。”李越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买了一把普通的锄头。 “啥?!越哥!你买它干啥?!”韩小虎这下彻底惊住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都有56半了!那不比这玩意儿强百倍?” 售货员也愣住了,確认道:“同志,你確定?这金鹿猎枪,三百二十块,不要票。” “確定,就要它了。”李越语气肯定,直接从內兜里数出三十二张大团结,递了过去。他买56半花了一千四,卖紫貂皮剩四百,加上之前的一些零钱,买这把猎枪绰绰有余。 看著李越真金白银地付了钱,韩小虎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搞不懂越哥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越接过用油纸简单包裹的猎枪和购货凭证,转身看向还在发懵的韩小虎,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將猎枪往韩小虎怀里一塞: “小虎,这枪,是哥送你的!” 韩小虎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怀抱著那杆沉甸甸的新猎枪,感觉像抱著一块烧红的烙铁,结结巴巴地道:“越……越哥……这……这不行!这太贵重了!我……我不能要!” 三百二十块!这在他们家,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他爹韩老栓念叨了好几年想换杆新枪,都一直没捨得。 “拿著!”李越按住他要推拒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和你爹,救了我的命,帮我安家,帮我砍柴,这份情,我李越一直记著!一把猎枪算啥?以后咱哥俩一起进山,你用新的,我用56半,正好搭配!难道你不想扛著新傢伙跟你爹进山?” 韩小虎看著怀里崭新的、泛著金属光泽的金鹿猎枪,又抬头看著李越真诚无比的眼神,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流憋回去,重重地点头,声音带著哽咽:“想!谢谢越哥!”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份突如其来的、厚重的馈赠,击中了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谢啥,走吧,回家!让你爹也高兴高兴!”李越搂住他的肩膀,两人並肩走出了供销社。 回去的路上,韩小虎抱著那杆用油纸包著的猎枪,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越哥你真是……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这金鹿的,比我家那老套筒强太多了……” 李越只是看著他笑,心里也充满了快慰。能为自己在乎的人做点事,看到他们开心的样子,这种感觉,比赚了一千八百块还要好。 怀揣著新买的侵刀,抱著那杆用油纸包裹的金鹿猎枪,韩小虎一路上脚步轻快,心情却如同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兴奋激动是真,可一想到回家要跟他爹说这事,心里就忍不住打鼓。三百二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他爹那个倔脾气,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咋样。 李越倒是很平静,他既然做了,就想好了后果,也准备好了说辞。 两人回到韩家院子时,韩老栓正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就著最后一点天光,仔细地擦拭著那杆老套筒猎枪,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位老伙计。 “爹,我们回来了。”韩小虎声音有点发虚。 “嗯。”韩老栓头也没抬,“刀买好了?给我看看钢口。” “刀……刀买好了。”韩小虎先把侵刀递过去,然后抱著那个长条油纸包,站在原地,吭哧瘪肚,脸憋得通红,愣是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李越见状,笑了笑,上前一步,开口道:“韩大叔,刀挺好的。另外,我还给小虎买了点东西。” 韩老栓这才抬起头,目光掠过李越,落在儿子怀里那个显眼的长条包裹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形状,他太熟悉了。 “啥东西?”他放下手里的老套筒,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韩小虎被他爹的眼神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油纸包往后藏了藏,但这动作更是欲盖弥彰。 “是……是一桿猎枪……”韩小虎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低著头,不敢看他爹。 “啥?!”韩老栓声音陡然拔高,一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就从韩小虎怀里把油纸包夺了过去,三两下扯开。当那杆崭新的、枪托泛著暗红色光泽、金属件鋥亮的金鹿牌单管猎枪完全暴露在眼前时,韩老栓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越,带著震惊和一丝怒意:“李越!你这是干啥?!这枪怎么回事?!” “韩大叔,”李越迎著韩老栓的目光,语气平静而诚恳,“这枪是我买来送给小虎的。您和小虎对我恩重如山,救命之恩,收留之情,帮我砍柴安家……这些情分,我李越都记在心里。我一直想报答,正好今天有点余钱,就……” “胡闹!”韩老栓粗暴地打断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著,“这像什么话!哪有让你一个刚安家落户的后生给我们家买这么贵重东西的道理!这枪多少钱?是不是那金鹿的?得三百多吧?不行!绝对不行!赶紧的,现在就去供销社,退了!”他说著,就要把枪塞回李越手里。 第20章 考验 “爹!越哥他……”韩小虎急了,想帮腔。 “你闭嘴!”韩老栓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李越没有接枪,而是坚定地看著韩老栓:“韩大叔,供销社的规矩,您比我懂,出了门的东西,没有质量问题,不给退。” “那……那这钱我给你!”韩老栓说著就要往屋里走,看样子是真要去拿钱。他家底不算厚实,三百多块几乎是全部积蓄了,但他不能平白受这么大的人情。 “韩大叔!”李越提高了声音,上前一步,拦在韩老栓面前,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种决绝,“您今天要是给我拿这个钱,那就是打我李越的脸,是没把我当自己人看!那我以后,绝不再踏进您韩家门一步!” 这话说得极重,如同一声惊雷,炸得韩老栓僵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李越,看著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和隱藏在深处的、对於被“见外”的受伤。 韩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著李越,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杆崭新的金鹿猎枪上。 这桿枪,他摸过,在供销社里看过很多次,做梦都想著啥时候能攒够钱把它请回家。如今,它就在自己手里,沉甸甸的,是那个他救回来的、他当成子侄辈看待的年轻人,用卖命换来的钱买的……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猎人,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起了一层模糊的水雾。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不爭气的湿意逼了回去,但眼圈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沉默了良久,院子里只剩下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呜声。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无奈、感动、欣慰,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再推拒的情谊。 他抬起头,眼圈依旧泛红,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坚持,只是用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李越身子晃了晃: “你小子……你小子啊……”他重复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行!大叔……大叔承你这个情!这枪……小虎收下了!” 说完这句,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转过身,抱著那杆新枪和老套筒,脚步有些踉蹌地快步走进了屋里,似乎不想让两个小辈看到他此刻更加失控的表情。 韩小虎看著他爹的背影,又看看李越,咧开嘴想笑,嘴角却撇了撇,最终化作一个带著泪花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越哥……”他声音哽咽。 李越也笑了,心里那块关於回报的石头,终於安然落地。 昨天晚上,韩家小屋的炕桌上,三桿枪一字排开,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进行著进山前的例行保养。气氛专注而严肃,这是老猎人传承下来的规矩,也是对山林敬畏的一种体现。 李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那杆崭新的五六半,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得仔细,油上得均匀。韩小虎则抱著自己那杆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金鹿猎枪,兴奋又带点笨拙地模仿著父亲平日里的动作,生怕把这新伙计弄出一点划痕。 韩老栓坐在炕沿,手里摆弄的是他那杆老伙伴——枪托磨得发亮、膛线都有些模糊的老套筒。他动作熟练,眼神平静,偶尔抬眼看看两个年轻人,目光在李越那杆五六半上停留片刻,带著老匠人看到好材料时的欣赏,但並未多说什么。他也看了看儿子手里那杆金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继续专注地保养自己的老枪。 整个过程中,气氛和谐,並无异样。韩小虎完全沉浸在拥有新枪的喜悦里,根本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保养完毕,韩老栓將三桿枪並排靠墙放好,沉声道:“早点歇著,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进了山,精神头必须足!” 这一夜,韩小虎抱著对新枪和明日狩猎的憧憬,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色墨黑,韩老栓就把两人从热被窝里叫了起来。韩大婶早已起身,灶房里飘出疙瘩汤的香气。 匆匆吃完热乎乎的早饭,三人开始最后的行装准备。韩老栓套上他那件油光发亮的旧皮袄,戴上狗皮帽子,將开山斧、绳索、乾粮袋等杂物利落地塞进柳条背筐。 然后,他走到了靠墙立著的三桿枪前。 韩小虎迫不及待地就朝著那杆金鹿猎枪伸出手,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有了新枪,他感觉自己也成了真正的炮手!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枪托,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抢先一步,稳稳地握住了金鹿猎枪的枪身。 韩小虎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他爹韩老栓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將那杆崭新的金鹿猎枪拎了起来,熟练地背在了自己肩上,然后,把他那杆老套筒,往目瞪口呆的韩小虎怀里一塞。 “爹……您……您这是干啥?”韩小虎看著怀里的老套筒,又看看他爹肩上鋥亮的金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韩老栓瞥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才摸几天枪?毛手毛脚的,这新傢伙金贵,给你用白瞎了。先用老套筒练著,啥时候把这老伙计使唤明白了,再说新枪的事。” “我……我昨天都保养好了!”韩小虎急了,脸涨得通红,“而且这是越哥送我的!” “送你的咋了?送你的我更得替你保管好!省得你进山瞎嘚瑟,再把这好傢伙给磕了碰了!”韩老栓眼睛一瞪,“咋的?我说话不好使了?” 韩小虎被他爹瞪得缩了缩脖子,满腔的委屈和不服,却又不敢顶嘴,只能抱著那杆冰凉的老套筒,嘴里小声地、愤愤地嘀咕:“老灯……太坏了……说话不算数……明明就是你自己想要……” 李越在一旁看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是愕然,隨即恍然,忍不住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韩大叔是早就惦记上这杆新枪了,昨晚按兵不动,就等著今早出发这一刻来个“突然袭击”呢!这份老猎人对好枪的执著和这点小小的“算计”,让他觉得既好笑又倍感真实。 韩老栓仿佛没听见儿子的嘀咕,调整了一下金鹿猎枪的背带,感受著那沉甸甸、踏实无比的手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他清了清嗓子,恢復了一脸严肃:“都別磨嘰了!检查傢伙,准备出发!” 李越背好自己的五六半,腰挎侵刀,英姿颯爽。韩小虎则耷拉著脑袋,不情不愿地扛起了老套筒,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狗。 大黑似乎感受到小主人的情绪,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走了!”韩老栓一声令下,率先推开院门,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 三人一狗,迎著刺骨的寒风,踩著“嘎吱”作响的积雪,离开了尚在沉睡的屯子,向著远处那片被晨曦勾勒出墨黑轮廓的莽莽山林行进。 韩老栓一马当先,脚步沉稳有力,肩上的金鹿猎枪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稀薄的晨光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他不再提枪的事,目光变得锐利,开始进入猎人的状態。 “李越,看左边那棵歪脖子松下面的雪,”韩老栓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清晰,“仔细看,有什么?” 李越凝神望去,在积雪和枯枝的掩盖下,依稀看到几处不太自然的凹陷和几缕细微的动物毛髮。“有东西在那儿趴过?像是野猪蹭痒留下的痕跡?” “眼力不差。”韩老栓微微点头,“是炮卵子的蹭痕,看这架势个头不小。进了山,就得学会读这些『字』,它们告诉你这里发生过什么,可能藏著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隨口传授著辨认踪跡、判断风向、规避风险的门道。李越紧跟其后,全神贯注地听著,將这些宝贵的经验牢牢刻进脑子里。 韩小虎跟在最后,起初还因为新枪被“抢”而闷闷不乐,但听著他爹的讲解,看著周围越来越原始的山林景象,少年的心性很快被冒险的兴奋所取代,也竖起了耳朵。 第21章 野猪 山林幽深,积雪没膝。大黑变得异常安静和警惕,紧紧跟在韩老栓身边。 跟著韩老栓在密林深雪中跋涉了大半天,李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短板——掐踪,也就是追踪辨识野兽踪跡的本事,还差得远。有两次,韩老栓指著雪地上几近模糊的蹄印或是一处被蹭掉的树皮问他,他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老实承认。韩老栓倒也没多责备,只是简单指点两句,眼神里的考校意味却更浓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已经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走在最前面的大黑忽然停住,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身体伏低,尾巴僵直。 韩老栓立刻打了个手势,三人瞬间屏住呼吸,隱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他示意李越和韩小虎往前看。 透过灌木的缝隙,前方一片向阳坡的橡树林里,十几头大大小小、黑乎乎的野猪正聚在一起,用坚硬的鼻子和獠牙疯狂地翻拱著积雪覆盖的地面,寻找著橡果和植物的根茎。咕嚕声、哼唧声、积雪和泥土被翻开的哗啦声不绝於耳。领头的那头公野猪,体型格外硕大,肩高体壮,目测起码有四百多斤,两根弯曲外翻的獠牙在黯淡光线下闪著惨白的光,显得异常狰狞,正是山里人谈之色变的“大炮卵子”! 猪群距离他们大约七八十米,处於上风口。 韩老栓经验老到,打了个手势,三人借著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开始横向移动,绕了一个大圈,终於迂迴到了猪群的下风口。山林里寂静,风向至关重要,处於下风能最大限度地掩盖自身的气味。 他们又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了约莫三四十米,在一片低矮的榛棵丛后停了下来。此时,离最近的野猪只有五六十米了,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们鬃毛上凝结的白霜和呼出的浓重白汽。 “瞄准了再打,先打大的、母猪和黄毛子。”韩老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李越,你那枪快,看准了先动手。小虎,稳住气!” 三人缓缓端起枪。李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將五六半的標尺定在一百米,准星牢牢套住了那头离他最近、体型肥硕、正在专心拱地的大母野猪的脖颈部位。那里是致命要害。 他屏住呼吸,食指均匀加力。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声骤然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带著尖锐的呼啸,精准地钻入了那头母野猪的脖颈! “嗷——!” 母野猪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即前腿一软,一头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几乎在李越枪响的同时,韩老栓手中那杆金鹿猎枪也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咆哮!“轰!” 枪口喷出一股火焰和硝烟,不远处一头正在逃窜的黄毛子应声倒地,在雪地上犁出一道痕跡。 “轰——!” 第三声枪响紧接著传来,是韩小虎的老套筒。声音响亮,但……仅仅是响亮了。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连根猪毛都没蹭到。巨大的后坐力还震得他肩膀生疼,齜了齜牙。 枪声如同炸窝的信號,剩下的野猪瞬间惊恐万状,发出刺耳的尖叫,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而就在这时,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韩老栓一枪过后,立刻手忙脚乱地退壳,从腰间子弹带里摸索著新的独头弹,准备重新装填。单管猎枪的射速限制在此刻暴露无遗。 而李越,根本无需进行复杂的退壳上膛动作!他只需微微调整枪口,凭藉半自动步枪的特性,迅速锁定新的目標——那头因为伴侣被杀而暴怒地发出低沉吼叫、稍一迟疑没有立刻逃窜的巨型炮卵子! “砰!” 第二枪几乎没有间隔!子弹打在炮卵子厚实的肩胛骨附近,迸出一团血花。这庞然大物一个趔趄,发出痛苦而狂怒的咆哮,不但没跑,反而红著眼朝枪响的大致方向冲了几步! 李越眼神冰冷,稳如磐石,再次微调,瞬间击发! “砰!”第三枪接踵而至!这一枪似乎打中了更要害的部位,炮卵子衝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巨大的身躯摇晃著,前腿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几乎没有离开扳机,枪口顺势一甩,瞄准了另一头从侧翼慌不择路跑过的半大黄毛子! “砰!”第四枪!那黄毛子应声而倒,在雪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轰——!” 直到这时,韩老栓才刚装填好第二发子弹,再次开火,撂倒了一头试图钻进密林的老母猪。 枪声停歇。 硝烟混合著血腥味在林间瀰漫。原本喧闹的橡树林,此刻只剩下几头野猪倒毙在地的沉重身躯,以及远处传来的、逐渐消失的猪群狂奔的声响。 韩老栓握著还在冒烟的金鹿猎枪,看了看倒地不起的炮卵子和另外三头猎物,又看了看气定神閒、在极短时间內完成四次快速精准射击的李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和讚赏。这半自动武器的火力持续性和射击速度,实在太恐怖了!简直是一个人能打出一个小队的效果!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旁边,自己的儿子韩小虎。 韩小虎还保持著射击后的姿势,脸憋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正想把第二发子弹塞进老套筒的枪膛里,因为紧张,子弹还掉到了雪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显得狼狈不堪。 韩老栓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斜著眼,用一种混合著无奈、好笑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深深地剜了韩小虎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看见没?这就是差距!枪好,还得人使得好!你还差得远呢! 韩小虎被他爹这一眼看得无地自容,捡起子弹,低著头,恨不得找个雪窝子钻进。 硝烟散尽,血腥味瀰漫。看著眼前倒毙在地的五头野猪——那头四百多斤的巨无霸炮卵子、两头肥硕的老母猪、两头半大的黄毛子,饶是见多识广的韩老栓,也忍不住咂了咂嘴。这收穫,太丰厚了!丰厚到让人犯了愁。 韩老栓没急著动手处理,他谨慎地给金鹿猎枪重新装上子弹,背好枪,然后掏出菸袋锅子,就著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他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视著周围的密林,耳朵捕捉著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在这老林子里,浓重的血腥味就像开饭的钟声,隨时可能引来其他不速之客——狼群,甚至熊瞎子。他得负责警戒。 “你俩,赶紧的,把膛开了,孝敬山神爷!”韩老栓吐出一口烟,对两个年轻人吩咐道。这是老规矩,取自山林,回馈山林,祈求平安和往后的好运。 “哎!”李越和韩小虎齐声应道。 李越抽出那把新买的侵刀,韩小虎也拿出自己的猎刀。两人走到猎物旁,开始忙活。锋利的刀刃划开野猪厚实的皮毛和脂肪,热气混合著更浓重的血腥味升腾起来。手法虽然还比不上老猎人利索,但在李越的主导下,也算是有条不紊。他们將掏出的內臟用绳子系好,合力拖到远处,选了几棵高大的松树,奋力將还温热的“供奉”掛在了高高的树杈上。 做完这一切,两人回到火堆边,韩老栓之前已经生起了一小堆火用以驱寒,切了几块新鲜的野猪肝和好肉,扔给一直警惕守在旁边的大黑。大黑兴奋地低吠两声,狼吞虎咽起来。 然后,三人看著地上这堆小山似的肉,不约而同地嘬起了牙花子。 “爹,这……这也太多了,咋整回去啊?”韩小虎看著那头皮毛黝黑、如同小土丘般的炮卵子,感觉头皮发麻。 李越也眉头紧锁。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就算去掉头蹄下水,这五头野猪的净肉加起来,少说也有一千五六百斤,甚至接近两千斤!靠他们三个人肩扛手提,在这深雪山林里走上几十里路,根本不可能。 第22章 卖肉 韩老栓磕了磕菸袋锅,眉头也拧成了疙瘩:“是个麻烦事儿……光靠咱仨,累死也弄不回去,还容易招来大傢伙。”他沉吟片刻,果断道,“这么著,你俩在这儿守著,把火生大点,千万別让火灭了!我腿脚快,回队里借马去!用马拉爬犁,两趟应该能弄回去!”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事不宜迟,韩老栓紧了紧衣帽,叮嘱两人千万小心,尤其是注意那杆56半的使用,非紧急情况不要轻易开枪,然后便转身,迈开大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林海雪原中。 留下李越和韩小虎,看著猎物和渐暗的天色,不敢怠慢。 “越哥,咱先弄个爬犁吧?不然等马来了也没法装。”韩小虎提议。 “对!”李越点头。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在附近寻找合適的木材。用砍刀和斧头砍伐手臂粗细、韧性好的樺木和椴树枝干,用隨身携带的麻绳捆绑。他们都是干过活的人,虽然爬犁做得粗糙,但结构结实,足以承载重物。 费了好一番功夫,一个足够宽大、虽然简陋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临时爬犁製作完成了。 接著,两人开始合力將野猪往爬犁上搬。最费劲的就是那头炮卵子,死沉死沉,李越和韩小虎使出吃奶的力气,累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將它拖拽上去。其他几头相对小些的,两人抬著放了上去。爬犁被压得吱呀作响。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山林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他们面前这堆篝火在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雪地,也映著两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了几分寒意和紧张。 两人轮流添柴,確保火堆不灭。这火光不仅是取暖和壮胆,更是给韩老栓指引方向的灯塔。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中的寒气越来越重。就在两人烤著火,肚子饿得咕咕叫,开始有些担心时,远处,漆黑的林间,终於出现了一点晃动的光点! 那光点越来越近,逐渐变成了两支跳动的火把! “回来了!我爹回来了!”韩小虎兴奋地跳了起来。 很快,借著火把的光亮,可以看到韩老栓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手里举著一支火把,后面还牵著一匹驮著空爬犁和更多绳索的马,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他们火堆的方向艰难走来。 “可算回来了!”李越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韩老栓走到近前,勒住马,跳了下来。他脸上带著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他看了看堆满猎物的爬犁和保持完好的火堆,点了点头:“行,没出岔子。赶紧的,把肉分装到两个爬犁上,绑结实了!这地方不能久留!” 三人立刻动手,在火把的照耀下,將沉重的野猪肉重新分配、捆绑。马蹄不安地刨著积雪,喷著浓重的白汽。 当一切准备就绪,韩老栓翻身上马,牵著驮满肉的其中一匹马走在最前,李越和韩小虎则负责拉著那个载著最重那头炮卵子的自製爬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韩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那五头开了膛、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被搬上了从生產队借来的牛车,堆得像座小山,用厚厚的草帘子盖著,免得过於扎眼。一千多斤肉,光靠他们仨零散著卖,不知道要卖到猴年马月,还容易惹麻烦。去黑市批量处理是最好的选择。 韩老栓赶车,李越和韩小虎坐在车辕两边,三人再次踏上了前往胜利林场的路。牛车慢悠悠的,在积雪的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但能载重。 到了林场场部附近,还没等他们往黑市那个方向拐,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圆滚滚的身材,不是胡建军胡胖子又是谁? “哟!韩叔!越哥!小虎兄弟!这么早,这是……发財了?”胡胖子小眼睛精光四射,一下就瞄见了牛车上那高高隆起的轮廓,虽然盖著草帘,但那形状和隱约透出的气味,瞒不过他这常年混跡山货市场的人。 韩老栓勒住牛车,也没瞒他:“打了点野物,想去那边处理处理。”他指了指黑市的方向。 胡胖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韩叔,不是我说话不好听,您这量,那边吃不下!零敲碎打的,得卖到啥时候去?而且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那起子红眼病的……”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笑容:“这么著,您三位信得过我胡胖子不?我大哥,就在咱林场场部食堂当採买!正经单位,现钱结帐!就是这价钱嘛,肯定比不上零卖,但图个省心、安全、快!您看……” 李越和韩老栓对视一眼。去黑市零售確实麻烦,风险也大。如果能被场部食堂整体吃下,那是再好不过。价钱低点,但胜在稳妥。 “价钱怎么说?”李越开口问道。 “连皮带毛,三毛钱一斤!”胡胖子伸出三根手指,“这可是公家收购价,童叟无欺!不过……”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这牵线搭桥的,哥们儿我跑前跑后,您看是不是……意思意思?半成,就半成辛苦费,咋样?” 半成,也就是百分之五。李越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能全部卖掉,这个介绍费可以接受。 “成!就按胡兄弟说的办!”李越拍板。韩老栓也点了点头。 “痛快!跟我来!”胡胖子眉开眼笑,在前面引路,直接带著牛车来到了林场场部那栋相对气派的食堂后门。 胡胖子进去没多久,就跟著一个穿著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著套袖的中年男人出来了,想必就是他那位“大哥”。那採买员看了看牛车上的肉,又掀开草帘子仔细检查了成色,点了点头。 “过磅吧!”採买员言简意賅。 食堂后面就有大地磅。几人合力,连牛车带肉一起推上去,称了总重,然后空车再称一次,扣除皮重。 “净重一千八百七十斤。”採买员看著磅秤读数说道。 胡胖子在一旁连忙搭腔:“大哥,您看这零头多彆扭,凑个整,一千九百斤得了!听著也吉利!以后有啥好山货,我这两位兄弟肯定先紧著咱食堂!” 那採买员瞥了胡胖子一眼,又看了看李越和韩老栓,似乎觉得这几位猎户模样的人还算实在,便点了点头:“行,就一千九。” 算盘噼里啪啦一响:“一千九百斤,三毛一斤,总共五百七十块钱。” 很快,財务那边点出了五十七张大团结,递到了李越手里。摸著这厚厚一沓钱,虽然比零卖少了很多,但如此顺利快捷地变现,还是让李越鬆了口气。 李越当场数出三张,一共三十块钱,递给了胡胖子:“胡兄弟,辛苦费,你点点。” 胡胖子接过钱,看也没看就塞进兜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谢了越哥!以后有事儘管说话!” 钱货两清,三人不再耽搁,赶著空牛车,离开了林场场部。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牛车轻快了,心情却有些复杂。一次性入帐五百四十块,绝对是一笔巨款,但想想那近两千斤肉,如果零卖,价格至少能翻一倍还多……不过,想到省去的麻烦和风险,又觉得这选择没错。 “行了,別琢磨了。”韩老栓打破了沉默,“这钱来得已经够快了,够顺当了。贪多嚼不烂,平平安安把钱揣回家比啥都强。” 李越点了点头,將手里的钱分出一半,递给韩老栓:“韩大叔,这钱……” 他话没说完,就被韩老栓瞪了回去:“干啥?跟我还来这套?肉是你打的,枪是你开的,我们爷俩就是帮把手,这钱我们不能要!” “大叔,没有您和小虎,我连山都进不去,更別说打这么多猎物了。这钱必须分!”李越態度坚决。 第23章 短板 推让了几个回合,韩老栓见李越真心实意,最终嘆了口气:“这样,这趟用的牛车是队里的,得交十块钱使用费。剩下的,你拿一半,我和小虎分这一半。就这么定了,再囉嗦我翻脸了!” 李越知道这是韩老栓的底线了,只好答应。他留下二百六,將剩下的二百六十元塞给韩小虎。 韩小虎拿著钱,还有些不好意思,被他爹瞪了一眼,才憨笑著收下。 夕阳西下,牛车慢悠悠地回到了横道河子镇,回到了韩家那个温暖的小院。虽然奔波了一天,但怀揣著这笔实实在在的收穫,三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回到韩家,热炕头,热饭菜,驱散了一天的奔波和寒气。韩大婶做了酸菜燉粉条,切了一盘咸肉,虽然简单,但吃起来格外香。 饭桌上,几口烧刀子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话匣子也打开了。韩老栓咂摸著酒,看著李越,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严肃,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和坦诚。 “李越啊,”他放下酒盅,开了口,“今天这趟山进下来,你啥样,大叔我心里有数了。咱爷俩关起门来说话,不整那些虚的。” 李越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大叔,您说,我听著。” “优点,明摆著!”韩老栓伸出大拇指,“枪法,没得说!好!那56半在你手里,算是遇上明主了。又快又准,心里还稳当,这点,比我强,比大多数老炮手都强!这是你的看家本事,硬邦邦的!” 得到老猎人如此直白的肯定,李越心里一热。 “但是,”韩老栓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你的短板,也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掐踪不行!” 他用手蘸了点酒水,在炕桌上画著:“林子里的道道,雪地上的『字』,你认得不全,读得不透。昨天我指著那炮卵子的蹭痕,你反应就慢了半拍。这玩意儿,光靠人教不行,得靠年月熬,靠一次次进山去磨,去碰钉子,才能长记性。不是一时半会能练出来的。” 李越默默点头,他知道韩老栓说的是实情。追踪辨识,需要的是海量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恰恰是他这个“外来户”最欠缺的。 “所以啊,”韩老栓看著李越,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建议,“你现在这情况,想儘快在山里立住脚,光靠你一个人、一桿枪,不够。你得有帮手,得有那鼻子比人灵、眼睛比人尖、钻林子比人溜的——好狗!” “狗?”李越眼睛一亮。 “对!好猎狗!”韩老栓语气肯定,“你要是能有几条好狗,那就不一样了!寻踪找跡,它们比人在行!围堵驱赶,它们能帮你把猎物逼到適合开枪的位置!碰上大傢伙,它们能预警,能缠斗,给你创造开枪的机会!你枪法好,狗帮你找到、围住,你只管最后那一下就行!这才是正经猎户的路子!”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有了好狗,你这掐踪的短板就能补上一大半!以后进了山,你就是如虎添翼!在林子里才算真正能吃得开!” 李越的心彻底被说活了!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在建设兵团,更多的是集体行动和固定阵地,对猎犬的依赖没那么强。但在这原始山林里 solo 狩猎,一条甚至几条好猎犬,绝对是质的飞跃! “韩大叔,您说得太对了!”李越兴奋起来,“这狗……上哪儿能弄到好的?有啥讲究没?” “讲究大了!”韩老栓见李越听进去了,也很高兴,“咱这东北,好的猎狗主要有几种:撵仗狗,耐力好,专追狍子、鹿;挑叉子,头大嘴宽,敢跟野猪、熊瞎子放对;还有那种嗅觉特別灵的,专会找踪……最好是搭配著来。品相、血统、年龄都有说法。” 他沉吟了一下:“这事儿急不得,好狗可遇不可求。这样,我帮你打听打听,附近几个屯子,还有专门养狗的老把式,要是有合適的崽子或者训好的成狗,我带你去看看。价钱可能不便宜,但绝对值得!” “钱不是问题!”李越立刻说道,“大叔,这事儿就拜託您了!需要多少,您言语一声就行!”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带著几条威风凛凛的猎犬,穿行於林海雪原之间的景象。枪在手,狗在侧,那才是一个真正的山林猎人该有的样子! 在韩家又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李越辞別了韩老栓一家,背著枪,揣著卖野猪分来的二百块钱和之前剩余的积蓄,踏著晨霜返回五里地屯。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琢磨著买狗的事,以及如何利用这个冬天,儘快把狩猎的本事磨练得更纯熟,尤其是那要命的“掐踪”。韩大叔的建议如同指路明灯,让他看到了清晰的方向。 回到自己在五里地屯那座虽然破旧却充满生气的小院,刚放下行李没多久,屯长王满仓就闻讯赶来了。 “李越回来啦?事儿都办利索了?”王满仓笑呵呵地进门,搓著手在炕沿坐下。 “都办完了,王叔。”李越给他倒了碗热水,心里还想著跟王满仓说说组织年轻人学习打猎的事。 没想到,王满仓喝了口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尷尬的神色,先开了口:“李越啊,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王叔,您说。” “就是上次咱爷俩喝酒说的那个事,”王满仓嘆了口气,“你想著带带屯子里的小年轻,教他们点打猎的手艺,这是好事,大叔我心里都记著你的好。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这两天挨家挨户问了,也开了个小会,把你这意思跟大家说了。可……唉,没人愿意干啊!” 李越愣住了:“没人愿意?为啥?” “还能为啥?”王满仓苦笑一声,“怕死唄!” 他掰著手指头给李越数落:“都说这老林子太邪乎,熊瞎子、炮卵子(野猪)、土豹子,哪个都不是善茬!进去弄不好就得把命搭上。再说,那枪啊炮的,听著就嚇人,万一走火伤了人咋整?他们觉得,还是在地里刨食,挣工分稳当。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好歹平平安安。” 王满仓看著李越有些错愕的表情,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越啊,你別往心里去。咱屯子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当年逃荒来的关里人,或者是垦荒队留下的,祖上就没几个是正经猎户。他们对这老林子,骨子里就带著惧意,寧可受穷,也不敢冒那个险。这观念,不是一时半会能扭过来的。” 李越沉默地听著,心里的热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慢慢冷却下来。他之前光想著用自己的本事回报屯子,带著大家一起改善生活,却忽略了最现实的问题——风险和观念。 是啊,对於这些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求个安稳的庄稼人来说,端著枪进危机四伏的老林子,確实太有挑战性了。那不是勇敢,那是在他们看来是“作死”。 他想起自己刚重生时,在山东老家被逼到绝境的无奈;想起在建设兵团跳冰窟窿救人的义无反顾;想起在“鬼见愁”木屋与狼群搏命的凶险……自己的经歷,註定了他无法像普通村民那样,只求一份安稳。 “王叔,我明白了。”李越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但眼神依旧平静而坚定,“不强求。人各有志,求个安稳,没错。” 王满仓见李越没有埋怨,心里鬆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李越啊,你也別灰心。在咱屯子好好待著,你有这身本事,饿不著!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跟大叔说!” “谢谢王叔。”李越点点头。 送走了王满仓,李越独自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看著窗外荒凉的山景。 现实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他想带著大家一起致富的路,暂时走不通了。 但是,这条路,他一个人也要走下去! 没有人愿意跟著进山,那他李越就自己进!掐踪不准,那就用更多的实践去弥补,再加上韩大叔建议的好猎狗!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既然无法依靠集体的力量,那就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买狗的计划,必须儘快提上日程。他要组建属於自己的“狩猎小队”——由他和未来的几条好猎狗组成。 第24章 虎头 孤独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从重生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要走一条不同於常人的路。五里地屯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础,但广袤的林海,才是他真正施展拳脚的舞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来,得再去找韩大叔一趟了,儘快把买狗的事情落实下来。 王满仓带来的消息,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李越之前些许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坐在炕沿上,沉默了许久,窗外是五里地屯冬日一贯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却更反衬出他此刻內心的孤寂。 他原本想著,自己有了本事,可以拉拔一下收留自己的屯子,让这些大多和他一样从关內逃荒而来、在此地艰难求生的乡亲们,日子能好过些。狩猎,在他看来是这片山林赐予的、最快改善生活的途径。 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经歷过生死,敢於向命运和险境挥刀。对於大多数朴实的庄稼人而言,稳定和安全,远比可能伴隨巨大风险的財富更重要。 “罢了……”李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的些许失落渐渐被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所取代。他站起身,在空荡的屋子里踱了几步。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条路走! 他的根基在这里,五里地屯是他的户籍所在地,是他合法的容身之所。他依然可以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储存物资,在这里休养生息。但他的战场,他的財富来源,將主要依託於那片广袤无垠的老林子。 而韩大叔的建议,此刻显得尤为重要和迫切——他需要猎狗,需要那些能在山林里成为他眼睛、鼻子和忠实伙伴的四条腿兄弟。 想通了这一点,李越不再犹豫。他仔细收好钱和枪,锁好院门,虽然家徒四壁,但该有的谨慎不能少,再次踏上了前往横道河子镇的路。 熟门熟路地来到韩家,推开院门,韩小虎正在院子里用雪擦拭著那杆老套筒,看到李越,惊喜地喊道:“越哥!你咋又回来了?落啥东西了?” 韩老栓闻声也从屋里出来,看到去而復返的李越,有些意外:“李越?咋了?屯里有事?” 李越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没啥事,王叔都跟我说了。” 只这一句,韩老栓就明白了。他嘆了口气,招招手:“进屋说。” 屋里,韩大婶给倒了热水。李越把王满仓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韩老栓听完,並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磕了磕菸袋锅子:“我大概也猜到了。五里地屯那地方,人心求稳,不是坏事。你也別往心里去,个人有个人的活法。” “我没往心里去,韩大叔。”李越语气平静,“就是想通了。他们不愿意,那我就自己干。所以,买狗的事儿,得抓紧了。还得麻烦您多费心,帮我打听打听,价钱好说,关键是狗要好,要顶用!” 见李越这么快就从失落中调整过来,並且目標明確,韩老栓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他就喜欢这种摔倒了能立马爬起来、认准了道儿不回头的劲儿。 “好!你小子有种!”韩老栓一拍大腿,“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给你打听!附近几个屯子,还有山里独居的几个老炮手,我都熟!肯定给你寻摸几条好的!” 他沉吟一下,道:“这买狗,跟买枪一样,急不得。得看缘分,也得看狗跟你的『对眼』。这样,你这两天要是没事,就在我这住下,我出去跑跑,一有信儿,咱们就去看狗!” “那太谢谢大叔了!”李越心中一定,有韩老栓这个地头蛇帮忙,事情就成了一半。 “谢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韩老栓站起身,开始穿皮袄,“我这就去下屯子转转。小虎,你在家陪著你越哥,把咱那滑雪板找出来修修,万一要去远地方看狗,那玩意儿比走路快!” “哎!”韩小虎响亮地应了一声,能为越哥的事出力,他干劲十足。 韩老栓风风火火地走了。李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乡,能遇到韩家这样真心待他的人,是他的幸运。 他转头对韩小虎道:“小虎,走,看看滑雪板去,我也学学。” 韩老栓出去跑了一天,直到天擦黑才带著一身寒气回来。他摘下狗皮帽子,头上冒著腾腾的热气,脸上却带著几分无奈。 “咋样,爹?找到好狗了吗?”韩小虎迫不及待地问,正在灶边帮母亲烧火的李越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韩老栓坐到炕沿上,接过李越递来的热水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嗨!別提了!这好狗啊,真不是大白菜,说有就有。我跑了三个屯子,问了好几个相熟的老伙计,家里有狗是不假,可要么是看家护院的笨狗,要么就是品相一般、胆子小的,进山指望不上。” 他嘆了口气,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过嘛,也没白跑。老猫子那傢伙,经不住我磨,从他家那窝刚满月的小狗崽子里,硬是让我抱回来一只。”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用旧棉絮垫著的筐篓。 李越和小虎凑过去看,只见筐篓里蜷缩著一只毛茸茸的小傢伙,看样子是本地常见的“笨狗”和某种猎犬的串种,皮毛黄黑相间,四爪粗壮,耳朵半立著,此刻正睡得香甜,小肚子一起一伏。 “这……能行吗?”韩小虎有些怀疑地看著这只还没他鞋子大的小奶狗。 “你懂个屁!”韩老栓瞪了儿子一眼,“看狗不能光看小时候。你看它这爪子,这骨架子,底子不错!老猫子家那母狗,是条好挑叉子,敢下口。这崽子血统里带著那股劲儿,好好训,將来差不了!就是得费些功夫,从小养起来的狗,跟主人最亲。” 李越看著那只沉睡的小狗,心里那点因为没找到现成好猎狗的失望消散了,反而升起一种奇妙的期待。从小养大,亲手训练,看著它成为自己在山林里的伙伴,这过程本身,就很有意义。 “谢谢韩大叔!这就很好了!”李越诚恳地说,“我不怕费功夫。” “嗯,有这心就行。”韩老栓点点头,“养狗训狗的窍门,以后我慢慢教你。” 虽然找狗不算太顺利,但李越自己这边的收穫却很大。这一天,他几乎都在跟著韩小虎鼓捣那副老旧的木质滑雪板,並在屯子后面的缓坡上练习。 起初自然是摔了不知多少跟头,滚得满身是雪。但他学习能力强,身体协调性好,又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到了下午,他已经能歪歪扭扭地滑行一段距离,掌握了基本的平衡和撑杆技巧。 “越哥,你学得可真快!”韩小虎由衷讚嘆,“我当年学的时候,摔得比我爹揍得都狠!” 李越撑著滑雪杖,站在坡顶,看著下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原,心中畅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旦熟练掌握这门技巧,在山林雪地中的机动性將得到质的飞跃!再也不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甚至齐腰深的积雪里艰难跋涉,可以更快地追踪猎物,更有效地转移位置,无论是狩猎还是避险,都多了一份保障。 “再有两次,我觉得就能试著用它进山了。”李越信心满满地对韩小虎说。 晚上,躺在韩家热乎乎的炕上,李越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心里却格外充实。虽然没有立竿见影地买到威猛的成犬,但一只潜力无限的小狗崽已经到手;虽然追踪技术还需磨练,但滑雪技能即將点亮。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开始享受这种一步一个脚印、亲手为自己搭建未来的过程。 第二天,韩老栓又早早出门,继续他的“寻狗之旅”。而李越,则继续跟著韩小虎苦练滑雪,同时,也开始按照韩老栓的指点,细心照料那只被他取名“虎头”的小狗崽,用温热的米汤和嚼碎的肉糜餵养它。 小小的“虎头”似乎也认准了这个新主人,每次李越靠近,都会摇摇晃晃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第25章 好狗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韩老栓揣著菸袋锅,跟屋里交代一声“我再去下屯子转转”,便踩著厚厚的积雪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屯口的老榆树后。 他前脚刚走,后脚李越心里那点关於猎狗的念想,就如同雪地下的草芽,再也按捺不住地疯长起来。五里地屯村民的退缩,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山林里的依靠,主要就是自己,以及即將到来的四条腿伙伴。早一天找到好狗,就能早一天形成战斗力。 “小虎,”李越对正在用碎布条逗弄小奶狗“虎头”的韩小虎说道,“咱俩去趟林场场部,找找胡胖子。他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有啥门路,总比乾等著强。” 韩小虎正觉得在家待著无聊,闻言立刻把“虎头”放回筐篓,雀跃道:“好啊越哥!咱就穿滑雪板去!让你也熟练熟练,那玩意儿可比走路带劲多了!” 说走就走。两人利索地穿戴好,將修补加固过的老旧木质滑雪板绑在脚上,抓起雪杖,跟屋里的韩大婶打了声招呼,便一前一后滑出了院子。 初时在屯子里还有些磕绊,引得几条土狗追著吠叫。但一上了通往林场的大路,积雪被车辙压得相对结实,李越渐渐找到了感觉。身体微躬,重心前移,雪杖在身侧有节奏地撑动,滑雪板便载著他在雪面上飞驰起来。寒风掠过耳畔,带著呼啸之声,两侧的枯木雪景飞速倒退,一种挣脱束缚、自由奔行的快感油然而生。他越发体会到掌握这门技能对山林活动的重要性,这不仅仅是省力,更是速度和机动性的巨大提升。 韩小虎自幼玩这个,滑得更是溜熟,不时还在前面来个急转或是小小的跳跃,炫耀著他的技术,引来李越笑骂。 几十里山路,在滑雪板的助力下,感觉没多久就到了。两人在林场场部边缘收起滑雪板,扛在肩上,熟门熟路地走向那片鱼龙混杂的黑市区域。 刚靠近,眼尖的胡胖子就瞧见了他们。他正揣著袖子跟一个卖山菇的老头扯閒篇,看到李越和韩小虎肩扛滑雪板、空著手过来,圆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顛儿顛儿地小跑过来: “哟嗬!越哥!小虎兄弟!这装备挺齐全啊!咋?今儿个是来显摆滑雪技术的,还是来逛逛?没见著货啊?”他左右瞅了瞅,確定两人没带猎物或者皮子。 李越將滑雪板靠墙放好,拍了拍身上的雪沫,笑道:“胡兄弟,今天不买也不卖,是专门来找你打听个事儿。” “找我打听事儿?啥事?儘管说!这林场场部,就没我胡胖子不知道的门路!”胡胖子一拍胸脯,很是自得。 “我们想弄几条好点的猎狗,”李越直接说明来意,“最好是成年的,训好的,能直接进山用的。价钱方面好商量。你这边有没有啥消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猎狗?”胡胖子的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搓著手,脸上露出一种“你可算问对人了”的表情,“嘿!你说这事儿巧不巧!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今天早上,刚来了两口子,就在那边——”他伸手指向黑市一个靠近废弃木板房、相对僻静的角落,“蹲那儿小半天了,就是来卖狗的!”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和一丝对世態炎凉的感慨,说道:“我听旁边人嘮嗑说的,是这么回事:那两口子家里原先有个老爷子,是个老炮手,厉害著呢!可惜啊,年纪大了,腿脚不行了,进不去山了。家里就养著他那条老伙计,一条跟了他好些年的好猎狗。可这儿子儿媳妇不是玩意儿啊,觉得老头儿不中用了,那狗光吃粮食不干活,浪费!非要拉来卖了换钱花花。指不定就是条抬头香呢”! 胡胖子咂咂嘴,摇了摇头:“你们是没看见,刚才那老老爷子,拄著拐棍,颤颤巍巍地跟过来,老泪纵横啊,拉著那狗链子死活不撒手,一个劲儿地哀求,说这狗救过他的命,是他的老伙计,不能卖……唉,看著都让人心酸。结果呢?被他那个混帐儿子连推带搡,硬是给撵回去了!真特么不是东西!” 李越和韩小虎听著,眉头都皱了起来。韩小虎更是气得啐了一口:“啥玩意儿!还有这么当儿子的?” 李越心里也堵得慌,但更多的是一种预感——能被老猎人如此珍视、甚至不惜老泪哀求也要留下的狗,绝非寻常! “走,胡兄弟,带我们过去看看。”李越沉声道,心中已然提起了十二分的重视。 “成!跟我来!”胡胖子在前面引路,三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那个角落。 只见一对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女,穿著半旧不新的棉袄,蹲在墙根避风处,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和急於脱手的焦躁。那男的手里捏著根烟,女的则不住地跺著脚取暖。而在他们面前,一根粗生锈的铁链子,拴在一条狗脖颈结实的皮项圈上,铁链的另一头,隨意地绕在了一块冻硬的土地橛子上。 当李越的目光,越过那对夫妻,真正落在那条狗身上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滯了。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嗡”地一下衝上头顶,耳畔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住那条狗,仿佛要將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那是一条何等神骏的黑龙江猎犬! 它静静地站在那儿,即便被粗糙的铁链束缚著,即便身处这嘈杂污浊的环境,依旧难掩其凛然的身姿。体型高大而匀称,绝非那种吃得太饱的臃肿,而是充满力量感的精悍。肩高目测超过六十公分,四肢修长且骨骼粗壮,稳稳地扎根於雪地中。一身皮毛是深沉而油亮的赭黄色,如同秋日熟透的麦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隱隱泛著健康的光泽。它的胸口、四肢的毛色略浅,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黄,而它的脸部——从额头到吻部,却是一片纯净无暇的雪白! 黄狗白脸! 李越的脑海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前世在建设兵团时,老猎人赵福生就著篝火,一边擦拭猎枪,一边用他那带著浓重口音的话语传授的相狗秘诀,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喷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轰鸣起来: · 『瓦盖鼻』:李越的目光聚焦在狗的鼻子上。那鼻子黝黑湿润,不是普通的三角形,而是长而宽阔,鼻翼饱满地向两侧张开,中间一道深深的纵沟將其分成两片,形似覆盖的屋瓦!这正是老猎人所说的“瓦盖鼻”!拥有这种鼻子的狗,嗅觉器官极其发达,能捕捉到风中、雪下最微弱的气味分子,是追踪寻跡的无上利器! · 『中间尾』:儘管被铁链拴著,环境陌生,但这狗的尾巴並未像许多受惊或沮丧的狗那样夹在股间,而是有力地、近乎笔直地向上竖起,尾尖微向前卷,如同擎著一面骄傲的旗帜,稳稳地立在身体中轴线上!这是“中间尾”!是胆魄过人、心性稳定、对主人绝对忠诚的象徵!这样的狗,遇到危险绝不会退缩,反而会勇猛迎敌。 · 『一龙二虎三穷四富』:李越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试图看得更清楚。那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头,警惕的目光扫过他,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嚕”声。就在它微张的嘴边,李越清晰地看到,在下巴正中央的位置,只有一根格外粗硬、显眼的黑色鬍鬚!“一龙”! 相狗诀云,“一龙”之狗,万中无一,性格沉稳如山,內敛干练,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是能担大事、可托生死的极品! · 『见花开花』:许是站得久了,那狗伸出舌头喘了口气。就在那猩红的舌面上,李越赫然看到了几块清晰如墨跡般的黑色斑块!“花舌头”! 这就是老猎人说的“见花开花,十花九赶”!拥有花舌头的猎狗,十有八九都是追捕猎物的高手,它们通常肺活量更大,奔跑耐力更强,一旦盯上猎物,便是不死不休的追逐! 第26章 拿下 · 『黄狗白脸金不换』:再次確认!通体深黄,脸蛋白花!这正是口诀中盛讚的“金不换”品相!这种狗不仅体质强健,抗病耐寒,更重要的是对主人忠诚不二,据说还能给主人带来好运和財气,是无数猎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祥瑞! · 『嘴宽厚短』:李越仔细观察它的头部。头颅宽阔而方正,显示出良好的脑容量和智慧。狗嘴相对其头部比例来说,显得宽大、厚实,並且长度適中,並非细长型。这样的嘴部结构,意味著强大的咬合力和爆发力,一旦咬住猎物,便如铁钳般难以挣脱,往往能一口毙命! 六样!这条狗竟然足足占据了六样极品猎犬的特徵! 李越感觉自己的手心因为激动而微微出汗。这哪里是一条狗?这分明就是一个为山林狩猎而生的完美艺术品!是老猎人毕生心血的结晶,是无数猎户可遇而不可求的梦中情犬!它身上那几道已经癒合、却依旧狰狞的陈旧伤疤,非但不显丑陋,反而像是勇士的勋章,无声地诉说著它过往辉煌的狩猎生涯和悍勇。 而那一对夫妻,还在那儿旁若无人地抱怨著。 男的说:“这死狗,一天吃得比人都多,留著有啥用?” 女的附和:“就是,早点卖了换钱,还能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那老不死的还当个宝似的,晦气!” 听到这些言论,李越心头火起,更是为那条灵性十足的老狗感到悲哀和不值。它似乎能听懂人言,听到那对男女的话,它原本竖起的耳朵微微向后撇了撇,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擬人化的、混合著悲伤、无奈和一丝桀驁的复杂神色。 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而更让李越心臟再次狂跳的意外之喜是——他的目光越过母狗,落在它身后那个用破麻袋垫著的旧筐篓里。那里面,赫然还有几只毛茸茸、黄白相间的小狗崽,正互相依偎著,睡得正香!看样子,是这条极品母狗不久前生下的一窝幼崽! 买下它!必须买下它!连同这一窝小狗崽! 一个无比清晰、坚定、甚至带著几分势在必得的狠劲的念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李越的脑海里。拿下这条母狗,就不仅仅是得到了一条顶级的现成猎犬,更是拥有了一个极其优秀的猎犬血统库!那一窝小狗崽,在如此优秀的母犬基因下,未来潜力不可限量!这简直是上天垂怜,或许是逝去的爷爷奶奶在冥冥之中保佑,將他最迫切需要、甚至不敢奢求的珍宝,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强行按捺住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激动,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让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復。他不能让那对夫妻看出他的势在必得,否则价格上必然会被拿捏。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隨意、甚至带著点挑剔的表情,走上前,蹲下身,保持著安全距离,目光落在那个抽菸的男人身上,用儘量平淡的语气问道: “哥们儿,这狗……看著年纪不小了啊。咋想著要卖了?” 那女人尖酸刻薄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耳朵生疼。“有钱吗你?老狗加小狗一窝50块钱呢买的起吗你?”她那双吊梢眼斜睨著李越,脸上写满了“穷鬼別碰”的不屑。 五十块?李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觉得贵,而是太便宜了!便宜到荒谬!这样一条占尽六样极品特徵的顶级猎犬,加上一窝潜力无限的狗崽,就算卖五百块,懂行的人也绝对会抢破头!这女人和她那闷头抽菸的丈夫,根本就是有眼无珠,把这无价宝当成了破烂甩卖! 心中那股因对方品行和对老狗不公而產生的怒气,瞬间被这离谱低价带来的巨大惊喜冲淡了些许。李越生怕对方反悔,脸上甚至没敢露出太多表情,只是立刻应道:“买得起!” 他二话不说,直接从內兜里掏出钱夹——那是卖野猪肉后新买的。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他飞快地点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幣),递了过去。 那男人看到钱,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女人却一把抢过,蘸著唾沫仔细数了一遍,確认是五十块没错,脸上的刻薄稍缓,但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钱货两清。李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强忍著立刻蹲下抚摸那母狗的衝动,而是先对胡胖子和韩小虎点了点头,然后才伸手去解那拴在冻土橛子上的铁链。他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铁链,那母狗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呜嚕”声,但不知为何,它没有做出更激烈的反抗,只是用那双充满灵性和一丝悲凉的眼睛看著李越。 李越儘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温和,解开了铁链。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个破筐篓里还在酣睡的几只小狗崽,一只只轻柔地抱出来,数了数,一共四只,都用一块厚布包裹好,准备一起带走。 “走吧。”李越对胡胖子和韩小虎说道,牵起母狗,抱起小狗崽,转身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出几步远,那女人看著李越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五张票子,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像是醒悟过来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尖声叫道: “哎!等等!不对!站住!” 李越三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女人叉著腰,脸上露出市侩的精明和贪婪:“五十块钱卖亏了!这老狗这么听话,小狗崽也精神,肯定不止这个价!你得再加一百!不,加一百五!少一分都別想走!”她男人在一旁扯了扯她袖子,似乎觉得不妥,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这明目张胆的坐地起价、出尔反尔,让李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韩小虎更是气得满脸通红,就要上前理论。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胡胖子,那张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圆脸此刻彻底冷了下来。他在黑市混跡多年,靠的就是眼力和一股子狠劲,最见不得这种没皮没脸、坏了规矩的人。他可不管什么男人女人,在他这儿,不守规矩就得挨收拾! 只见胡胖子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抡起他那肉乎乎的巴掌,带著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那女人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那女人“嗷”一嗓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红指印,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胡胖子,又惊又怒,却一时被打懵了,说不出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镇住了,瞬间安静下来。 胡胖子指著那女人的鼻子,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黑市地头蛇特有的狠戾:“妈的,给脸不要脸!钱货两清,规矩不懂?再他妈敢多放一个屁,老子还扇你!不信你试试!” 那女人被胡胖子的气势完全慑住了,她男人更是嚇得缩起了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女人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真的不敢再吭一声,之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呸!”胡胖子啐了一口,转身对李越换上一副笑脸,“越哥,没事了,走吧,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李越深深看了胡胖子一眼,点了点头:“谢了,胡兄弟。”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经过这场风波,再无人敢阻拦。李越牵著沉默而顺从的母狗,抱著嗷嗷待哺的小狗崽,在胡胖子和韩小虎的陪同下,终於离开了这片乌烟瘴气的黑市。 刚走出黑市范围,来到场部边缘相对清净的雪路上,还没等李越鬆口气,前方路边一棵老杨树下,一个佝僂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老人,穿著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上戴著破旧的狗皮帽子,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此刻无尽的悲凉。他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身形瘦削,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正是早上被儿子撵走的那位老猎人。 老人的目光,从李越出现开始,就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他手中牵著的母狗和怀里抱著的小狗崽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刻骨的不舍,有锥心的痛楚,有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希冀。 第27章 託付 李越停下了脚步。韩小虎和胡胖子也识趣地站在一旁。 母狗似乎也感应到了原主人的气息,它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老杨树下的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著呜咽的哀鸣,尾巴轻轻摇晃了两下,却又仿佛意识到什么,缓缓垂了下去。 老人拄著棍子,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两步,他没有看李越,眼睛始终看著那条陪伴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伙计。他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呼唤狗的名字,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两行浑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顺著深刻的脸颊沟壑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李越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得到宝犬的喜悦,更有对这位老前辈的深深同情。 老人终於將目光转向李越,那眼神里没有了哀求要回狗的奢望,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后生……”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哽咽,“这狗……叫『大青』,跟了我好几年……救过我三次命……它通人性,懂事……那几个小的,是它的崽子,爹是三十里外老黑山那条出了名的『头狗』……血统都好……” 他每说一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老泪流得更凶。 “我……我不求別的……就求你……求你善待它们……给它们一口饱饭吃……別……別让它们受了委屈……行吗?” 看著老人那泪眼婆娑、近乎绝望的恳求,李越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发堵。他挺直腰板,迎著老人的目光,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老爷子,您放心!我李越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大青和它的孩子,就是我的家人,我的伙伴!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著它们!我会带它们进山,让它们继续做它们该做的事,绝不会让明珠蒙尘,更不会让它们受半点委屈!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力量。 老人听著李越的誓言,看著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脸上的悲戚似乎缓和了一些,他连连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擦著眼泪:“好……好……好后生……我信你……我信你……”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索著,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小包袱,递向李越:“这个……你拿著……回家……再打开……对你有用……算是我……替我这不爭气的儿子……赔罪……也谢谢你了……” 李越犹豫了一下,看著老人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双手接过了那个还带著老人体温的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 “谢谢老爷子。”李越將包袱小心收好。 老人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一眼大青和那窝小狗崽,仿佛要將它们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拄著棍子,头也不回地、踉踉蹌蹌地朝著来的方向走去,那佝僂的背影在苍茫的雪地上,显得无比孤寂和苍凉。 大青望著老人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悲伤的呜咽。 李越站在原地,久久无言。他摸了摸怀里小狗崽温暖的皮毛,又看了看身边沉稳安静的大青,最后望了一眼老人消失的街角,心中充满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次黑市之行,收穫远超预期,但心情,却並不轻鬆。 “走吧,越哥。”韩小虎在一旁轻声提醒。 李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回家。” 回到韩家小院,韩老栓也刚从外面回来不久,正坐在屋檐下抽著闷烟,显然这一天的“寻狗”之旅依旧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当他看到李越和韩小虎回来,尤其是看到李越手中牵著的那条气势沉雄的母狗,以及韩小虎怀里抱著的、装著几只小狗崽的柳条筐时,他猛地站了起来,菸袋锅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韩老栓几步跨到近前,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住那条被称为“大青”的母狗。他甚至顾不上询问来歷,作为一名老猎人,他的全部心神瞬间就被这条狗完美的品相吸引了过去。 他围著大青转了两圈,嘴里不住地发出“嘖嘖”的惊嘆声。 “瓦盖鼻!好!” “中间尾!稳!” “这骨量!这身架!” 当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看到大青下巴那根须和舌面上的黑斑时,更是激动得鬍子都在颤抖:“一龙!花舌头!黄狗白脸!我的老天爷……李越,你小子……你小子这是走了啥大运了?!这狗……这狗是极品中的极品啊!我打猎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品相这么全乎的好狗!” 他的目光炽热,充满了老匠人见到传世珍宝般的激动和欣赏,之前的鬱闷一扫而空。他甚至不敢伸手去贸然抚摸,只是不停地讚嘆著。 李越看著韩老栓的反应,心里最后一丝因为那对夫妻和老人而產生的阴霾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和喜悦。韩大叔是真正的行家,他的认可,就是对这条狗价值最权威的肯定。 “还有这窝崽子!”韩老栓又看向柳条筐里那几只哼哼唧唧的小狗,眼中放光,“这底子太好了!好好养,好好训,將来个个都是顶樑柱!” 他这才想起来问:“这狗……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花了多少钱?” 李越將黑市的经歷,包括那对不孝夫妻、胡胖子出手、以及最后遇到老猎人託付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韩老栓听完,沉默了半晌,重重地嘆了口气,用力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这都是缘分!也是那老哥信得过你!这狗跟了你,比留在那混帐儿子手里强一万倍!你可得好好待它们,別辜负了那老哥的託付,也別辜负了这几条好狗!” “您放心,韩大叔,我一定会的!”李越郑重承诺。 这时,韩小虎已经把之前韩老栓討来的那只小奶狗“虎头”也抱了过来,放进了装小狗崽的柳条筐里。“虎头”比起大青的崽儿明显小了一圈,怯生生地缩在角落,但好在那些小狗崽似乎並不排斥它。 看著筐里一共五只毛茸茸的小傢伙,四只大青的崽加上“虎头”,韩老栓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下好了,从小一起养大,將来就是最好的搭子!”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李越归心似箭,急著想带大青和小狗们回五里地屯安顿。 “韩大叔,大娘,天不早了,我想今天就带它们回去。”李越说道。 韩老栓理解他的心情,也没多挽留:“行,早点回去安顿好。小虎,去把马车套上,送你越哥回去!路上稳当点,別顛著小狗!” “好嘞!”韩小虎应声跑去后院牵马套车。 韩大婶赶紧用旧棉被把柳条筐里面厚厚地铺了一层,又將几个烤得热乎乎的土豆塞给李越和小虎路上吃。 马车很快套好了。李越將铺著厚棉被的柳条筐小心翼翼地放在车板中央,里面是五只相互依偎取暖的小狗。威风凛凛的大青则安静地蹲坐在李越身边的车板上,它似乎明白即將前往新的家园,表现得异常沉稳,只是偶尔回头,用深邃的目光看一眼筐里的孩子们。 “韩大叔,大娘,我们走了!”李越坐在车辕上,对送到门口的韩老栓夫妇挥手告別。 “路上小心!有空常来!”韩大婶叮嘱道。 韩老栓则对著大青挥了挥手,大声道:“伙计,跟了好主人,好好干!” 大青仿佛听懂了似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韩小虎轻轻一抖韁绳:“驾!” 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地驶离了韩家院子,驶出了横道河子镇,向著暮色渐起的五里地屯行去。 李越坐在顛簸的马车上,看著身边忠诚守护的大青,听著筐里小狗们细弱的哼哼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枪,他有了。 狗,他也有了,而且是极品的猎犬和充满希望的下一代。 滑雪板的技术也在日渐纯熟。 第28章 图鑑 他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终於不再是赤手空拳、孤身一人。他有了一起並肩作战、祸福与共的伙伴。 马车在积雪的道路上印下深深的车辙,如同李越在这片土地上越走越稳的脚步。五里地屯那个简陋的小院,將不再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棲身之所,而是他狩猎生涯的真正起点,是他和这群四条腿伙伴共同的家。 马车在五里地屯李越那处僻静的小院外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雪地反射著微弱的星光。屯子里零星亮著灯火,大多人家为了省油,早已睡下,四周一片寂静。 “越哥,到了。”韩小虎勒住马,跳下车,帮著李越將装著小狗崽的柳条筐搬下来。 “小虎,辛苦你了,进屋喝口水再回去吧?”李越招呼道。 “不了越哥,天黑了路不好走,我得赶紧回去,不然我娘该担心了。”韩小虎摆摆手,又羡慕地看了看沉稳蹲坐在车板上的大青,“越哥,这大狗真威风!以后你们进山,肯定厉害!” “借你吉言!”李越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点。” 送走了韩小虎,听著马蹄声逐渐远去,李越站在院门口,看著眼前熟悉而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家。院子里,之前和小虎砍的柴火垛依旧堆得老高,在夜色下像个小山包。但现在,这个家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大青不用催促,便自觉地跟著他走了进去,步伐稳健,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这个陌生的新环境。它没有乱叫,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安,那份沉稳让李越更加满意。 將柳条筐小心地放在屋门口背风处,里面的五只小狗包括“虎头”因为顛簸和寒冷,发出细弱的哼唧声。大青立刻走过去,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筐里的孩子们,然后便安静地臥在了筐边,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们遮挡寒风,尽显母性。 看著大青这通人性的举动,李越心里暖暖的。他蹲下身,摸了摸大青的脑袋,触手是坚硬的头骨和光滑的皮毛。大青没有抗拒,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睛看著李越。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李越低声对它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它们弄个遮风挡雪的窝。院子里空荡荡的,可没有现成的狗窝。 李越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他进屋点燃了煤油灯,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让屋里先有点热乎气。然后,他提著灯来到院子角落,借著灯光和雪地的反光,开始忙碌起来。 他记得院子东南角堆著一些之前修葺屋子时剩下的碎石头,还有一堆和泥用的黄泥。十一月的东北,土地冻得梆硬,泥也和不了。但这难不倒李越,他进屋烧了一大锅热水,兑著热水,硬是將那冻住的黄泥化开,活成了黏稠的泥浆。 他用铁锹清理出一块地面,然后挽起袖子,就著热水和的黄泥,开始用那些碎石头垒砌狗窝。这活儿他在兵团和后来修自家屋子时都干过,不算生疏。底座要厚实防风,墙体要垒得密实,留出一个合適的出入口,上面还得想办法弄个顶盖。 他干得专注,汗水很快浸湿了內衫,在寒冷的冬夜里头上竟冒起了白汽。大青就安静地臥在柳条筐边,默默地看著这个新主人为它们忙碌,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警惕,多了一丝认可。 忙活了近两个小时,一个虽然粗糙、但足够结实、足以抵御风寒的石头狗窝终於初具雏形。李越又找了些乾燥的茅草,厚厚地铺在狗窝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颇有成就感。 他走到大青身边,再次抚摸它的头。看著它威猛的身姿和忠诚守护幼崽的模样,李越忽然觉得,“大青”这个名字虽然承载著它与原主人的深厚情谊,但或许,可以有一个属於他们之间新的开始,一个寓意著未来和希望的名字。 他想起自己重生归来,立志要在这片山林里闯出一片天地,获取属於自己的“宝藏”。带著它,不就是为了进山取宝吗? “进宝,”李越看著大青的眼睛,试著轻声呼唤,“以后,你就叫『进宝』,怎么样?咱们一起,进山取宝,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青,不,现在应该叫进宝了,它似乎听懂了,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呜咽的回应,用头轻轻蹭了蹭李越的手。 李越笑了,心中一片豁然。好,进宝,吉利! 安顿好狗窝,李越將进宝和装著五只小狗的柳条筐都移到了新垒好的狗窝旁。进宝似乎明白这是给它的新家,它谨慎地嗅了嗅狗窝內部,然后率先钻了进去,感受了一下,又退出来,用鼻子將柳条筐往窝里推了推,示意孩子们进去。 看著进宝如此有灵性,李越更加欣慰。 忙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疲惫和寒冷,赶紧回到屋里,插上门閂,將灶火拨旺,让暖意驱散身上的寒气。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怀里还揣著那个老猎人临別时塞给他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就著跳跃的煤油灯光,李越怀著好奇与一丝敬意,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包袱。 油布包裹得很紧,里面似乎只有一件硬物。当他完全打开时,不由得愣住了。 里面没有他预想的猎犬驯养心得,也没有枪械笔记,更没有地图。 静静地躺在油布中央的,只有一本。 一本极其古旧、纸张严重泛黄、甚至边缘都有些残破的线装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板,上面用毛笔写著四个苍劲古朴、却因岁月侵蚀而有些模糊的墨字: 《赶山图鑑》 “赶山”?李越心头一动。这个词他听老猎人赵福生提起过,指的是旧时东北深山老林里,那些专门从事採挖野山参的行帮——参帮!他们尊崇山神,规矩森严,有著一套独特的寻找、辨识、採挖野山参的秘技和传承。 他屏住呼吸,用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翻开了这本看似不起眼、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图鑑。 扉页之后,映入眼帘的並非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一幅幅精细描绘的植物图谱!用的不是印刷,而是手绘!笔墨勾勒出植物的根、茎、叶、花、果,形態逼真,细节之处甚至用蝇头小楷標註著特徵。 他快速翻动著,心臟越跳越快。 这不仅仅是一本植物图鑑!里面详细记录了不同年份、不同品相棒槌的辨识方法:“五形六体”(芦、艼、体、纹、须)的讲究,“灵体”、“顺体”、“笨体”的区別,“锦皮”、“纹深”的特徵……图文並茂,细致入微! 不止人参!后面还有对东北林子里其他珍贵山货的记载:灵芝的品类与生长环境,天麻的寻找窍门,甚至还有鹿茸、麝香等相关知识的提及! 除了物,还有“术”!如何“观山景”根据地形地貌判断可能生长人参的区域,如何“辨林相”通过树木种类和长势寻找线索,如何“看『兆头』”寻找参帮留下的特殊標记,以及採挖时繁琐而神秘的规矩和禁忌,比如“索拨棍”的使用,“喊山”的仪式,“抬参”的精细流程……里面还包含了参帮一代代兆头位置的传承。 这简直是一部参帮压箱底的秘传宝典!是无数代放山人在莽莽林海中用血汗、智慧,甚至生命总结出来的无价之宝! 李越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终於明白,那位老猎人递给他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馈赠!这不仅仅是给他一条谋生的路,这几乎是给了他一把开启东北山林真正宝藏大门的钥匙! 比起狩猎,寻找和採挖野山参,虽然同样充满艰险,但其潜在的回报,是几张皮子、几头野猪根本无法比擬的!这完全是一条更隱蔽、更“高级”的生存和发展路径! 老人没有给他直接的財物,却给了他比財物珍贵千万倍的东西——知识,传承,以及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方向! 李越將这本《赶山图鑑》紧紧攥在手里,感受著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早已逝去的放山人的脉搏。 第29章 好狗2 他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猎人,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敬意。 “老爷子,您放心……”李越低声自语,目光坚定,“进宝,我会善待。这本图鑑,我也不会让它蒙尘。这山里的宝贝,我李越,定要去看个究竟!” 劳累了一天,又得了《赶山图鑑》这样的重宝,李越心情激盪之下,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炕烧得热乎,屋里一片静謐,只有墙角狗窝里偶尔传来小狗崽们细弱的哼唧和进宝起身调整位置的窸窣声。 然而,这深夜的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约莫凌晨三四点钟,正是天色最黑、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屯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悽厉惊恐的猪叫声,紧接著是几声慌乱的犬吠和人的惊呼! “野猪!野猪进屯了!” “快起来!拱猪圈了!” 李越一个激灵,猛地从炕上坐起,睡意瞬间全无。他侧耳细听,嘈杂声和猪的嚎叫声似乎就在不远处的屯子中央方向。 几乎是同时,院子里传来进宝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声!它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並且判断出了威胁的来源和性质。 李越没有丝毫犹豫,飞快地披上棉袄,一把抓过靠在炕沿的五六半,检查了一下弹夹,推弹上膛。他刚打开屋门,一道黄影便如闪电般从狗窝里窜出,正是进宝!它没有像普通土狗那样盲目狂吠,而是身体低伏,耳朵前倾,鼻翼急促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呜”低吼,目光锐利地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身体都处於一种蓄势待发的临战状態! “好傢伙!”李越心中暗赞一声,这反应,这姿態,绝对是身经百战的老猎犬才有的素质! “进宝,走!”李越低喝一声,拉开院门,一人一狗立刻冲入了寒冷的夜色中。 屯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几户人家亮起了灯火,有人拿著铁锹、棍棒站在自家门口,惊慌地张望。借著雪地反光和零星灯火,可以看到一头体型硕大、黑乎乎的傢伙正在屯中间的空地上发疯似的衝撞,赫然是一头至少三百斤往上的大炮卵子!它不知怎么闯进了屯子,大概是受到了惊嚇和围堵,此刻正红著眼,獠牙外翻,见什么拱什么,一副要拼命的架势。旁边一户人家的柴火垛已经被它拱塌了小半边。 几个大胆的屯民拿著傢伙远远吆喝,却没人敢真正上前。这发狂的炮卵子衝击力惊人,挨上一下非死即伤。 就在那炮卵子再次低头,刨著蹄子,准备冲向旁边一个草棚时,进宝动了! 它没有像寻常狗那样从正面吠叫挑衅,而是利用夜色和雪地的掩护,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黄色幽灵,悄无声息地、极其迅捷地绕到了炮卵子的侧后方! 那炮卵子注意力全在前方的人类身上,根本没察觉到来自死角的危险。 说时迟那时快,进宝猛地一个加速衝刺,在接近炮卵子后胯的瞬间,后腿发力,整个身体人立而起,张开那宽厚短粗、咬合力惊人的大嘴,精准无比地、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嗷呜——!!!” 一声悽厉到变调、完全不似猪叫的惨嚎猛然炸响,穿透了整个屯子的夜空!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李越! 只见进宝那一口,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咬住了炮卵子胯下的睪丸!这是所有雄性生物最脆弱、最致命的要害! 炮卵子遭受这突如其来的、钻心刺骨的剧痛,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之前那股狂暴的衝劲儿瞬间泄得乾乾净净。它想回头去咬,但进宝死死叼住它的要害,整个身体吊在半空,利用自身的重量疯狂撕扯摆动! 炮卵子疼得浑身哆嗦,四肢发软,別说衝撞了,连站稳都困难,只能徒劳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在原地打著转,试图甩掉掛在身上的进宝。但进宝如同附骨之疽,任凭它如何挣扎,獠牙都深深嵌入,死不鬆口! 这精准、狠辣、有效到极点的攻击方式,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狗,太凶悍了!也太聪明了!完全知道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快地制服强大的对手! 李越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迅速端枪,瞄准。进宝死死缠住炮卵子,限制了它的移动,而且巧妙地避开了李越的射击线路。 “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地射入了炮卵子的耳根后方,那是野猪的大脑所在。 炮卵子的惨嚎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进宝这才鬆开口,敏捷地跳开,警惕地围著还在微微痉挛的猪尸转了两圈,確认它彻底死亡后,才甩了甩沾满污血的嘴巴,小跑回李越身边,抬头看著他,尾巴轻轻摇晃,仿佛在匯报战果。 整个屯子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著这一人一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隨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议论。 “我的妈呀!这狗成精了!” “多亏了李越和他这狗啊!不然今晚指不定出多大乱子!” “这狗也太厉害了!一口就制住了!” 屯长王满仓也披著衣服赶了过来,看著地上那头硕大的炮卵子,又看看李越和他身边威风凛凛的进宝,脸上满是庆幸和感激:“李越!好样的!你这狗……真是神了!今晚可是救了咱屯子了!” 李越拍了拍进宝的脑袋,心中也是豪情万丈。进宝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仅仅是勇猛,更是智慧、经验和时机的完美结合! “王叔,客气啥,都是应该的。”李越说道,然后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野猪,“这玩意儿,大伙分分吧,给我留个后腿就行,给进宝补补。其他的,您看著处理。” “那怎么行!这猪是你打的,狗是你的……”王满仓连忙推辞。 “就这么定了,”李越不容置疑地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 处理好后续,李越扛著一条肥厚的猪后腿,带著立下大功的进宝,在屯民们敬佩和感激的目光中,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一进院,进宝先是跑到狗窝边,仔细嗅了嗅里面的小狗崽,確认孩子们都安然无恙,这才放鬆下来。 李越二话不说,拿起侵刀,从那猪后腿上切下足有四五斤重、带著厚厚肥膘和精肉的一大条,直接放到了进宝面前。 “进宝,好样的!这是奖励你的!”李越抚摸著它结实的背部。 进宝闻了闻那还带著体温的新鲜血肉,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嚕声,但没有立刻大吃,而是先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叼起肉,钻进了狗窝。李越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进宝將肉放在窝里,自己只撕咬了一小块咀嚼,然后,它竟然用鼻子將那块大肉推到了几只小狗崽旁边,又用头轻轻拱了拱那只体型最小的“虎头”,示意它也过来。 “虎头”怯生生地凑过去,和其他小狗崽一起,舔舐著肉块上渗出的血水,尝试著撕咬。 李越看著这一幕,心中大为触动。进宝这不仅是在餵养自己的亲生崽,连他带回来的“虎头”也一併接纳和照顾了!这份强烈的母性和宽厚,让他既感动又省心。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再单独费心给“虎头”准备流食,省了不少麻烦。 看著进宝在窝里守护著孩子们进食,李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屯子里渐渐恢復了寧静,但那头炮卵子带来的惊恐氛围,却如同寒冬的雾气,久久瀰漫在五里地屯的上空,浸润进每个外来户居民的心里。借著分发猪肉的机会,李越在屯子里走了走,听到的、看到的,无不是对昨晚那惊魂一幕的后怕议论。 “我的老天爷,那獠牙,比刀子还快!” “要不是李越和他那狗,咱家那草棚指定保不住了!” “这老林子太嚇人了,睡著觉都能闯进来……” “以后晚上可得把门顶结实点……” 人们感激李越和进宝,但这种感激,更多地转化为了对山林、对里面那些猛兽更深的畏惧。他们原本就对进山打猎心存疑虑,经过这一夜,那点本就微弱的火苗,算是被彻底浇灭了。看向李越的目光里,敬佩有之,感激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这活儿只有你能干,我们可不行”的疏离和庆幸。 第30章 磨合 李越默默地听著,看著,心里那点最初想要带动乡亲们一起致富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甚至生出了一丝暗恼和后怕。 “自己之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回到自家冷清的小院,李越坐在炕沿上,反思著,“打猎这事儿,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野物拼命。今天进宝能一招制敌,是运气,也是实力。可万一呢?万一哪天我带谁进了山,出了意外,伤了甚至死了,那他家里人不得恨死我?这责任,我担不起,也不能担。” 他彻底明白了,在这片遵循著最原始丛林法则的土地上,有些路,註定只能自己走。力量、技艺、胆魄,缺一不可,而这些,无法强加於人。乡亲们选择求稳,选择他们熟悉的土地,並没有错。自己之前的热忱,反而可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诱惑。 “也好,”李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各走各路,互不牵扯。以后,这山里的营生,就是我李越一个人的事儿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不再纠结於他人的选择,而是將全部注意力放回了自身和进宝身上。进宝昨晚展现出的勇猛、智慧和绝对的实战能力,让他欣喜若狂,但也让他意识到,他们之间还需要更深层次的磨合。一条好狗和一个好猎人,需要的是在一次次实战中培养出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他仔细检查了五六半自动步枪,压满子弹,將侵刀磨得锋利,带上必要的绳索、火种和乾粮。然后,他切了一大块新鲜的野猪肉,犒劳了立下大功的进宝。 进宝狼吞虎咽地吃完,似乎知道即將有行动,显得格外精神,围著李越兴奋地转悠,尾巴有力地摇摆著。 李越没有带那窝还需要母犬照顾的小狗崽,他拍了拍进宝结实的脖颈,低声道:“进宝,今天,就咱俩。进山,转转!” 他故意没有明確目標,就是想看看进宝在自然状態下的表现。 推开院门,清冷的空气涌入。李越背上枪,看了一眼脚下蓄势待发的进宝,迈步朝著屯子后面那片覆盖著白雪的连绵山岭走去。 进宝立刻跟上,它没有像寻常家犬那样撒欢乱跑,而是自觉地保持在李越左前方约三五米的位置,既不远离,也不过分靠近妨碍视线。它的耳朵机警地转动著,鼻子不时在寒冷的空气中急促耸动,捕捉著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进入山林,积雪更深。李越试著运用昨天跟小虎学的滑雪技巧,在相对平缓的林间穿行,虽然还有些生涩,但速度比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確实快了不少。进宝则在雪地里奔跑跳跃,动作轻盈而迅捷,厚厚的皮毛让它丝毫不畏严寒。 李越没有刻意指引方向,他想看看进宝会如何选择路径。进宝时而会停下来,低头仔细嗅闻雪地上的痕跡,偶尔会抬头看看远处的山势,然后选择一个方向继续前进。它的选择並非盲目,李越仔细观察,发现它倾向於沿著野兽足跡相对频繁、但又並非最新鲜的兽逕行走,这既能避开大型猛兽常走的“高速公路”,又能找到足够多的侦查目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宝突然停住,身体瞬间伏低,尾巴僵直,头颈前伸,死死盯住右前方一片被风吹得雪沫纷飞的灌木丛。 李越立刻停下脚步,顺势半蹲在一棵大树后,轻轻將滑雪杖放在雪地上,右手握住了背著的五六半的枪托,目光锐利地投向进宝示警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看到什么,但他相信进宝的判断。 进宝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呜”声,前爪微微刨动积雪,那是发现重要猎物的信號。 片刻之后,隨著一阵轻微的“簌簌”声,灌木丛晃动,两只羽毛丰满、体型肥硕的飞龙扑棱著翅膀钻了出来,正在雪地里啄食著什么。 李越心中一动,没有开枪。五六半的动静太大,打这种小东西不值当,而且容易惊扰到更大范围的猎物。他想看看进宝会怎么做。 只见进宝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依旧保持著伏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如同锁定目標的鹰隼。它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那两只榛鸡似乎並未察觉危险,悠閒地觅食,逐渐靠近了进宝的伏击圈。 就在其中一只榛鸡距离进宝不足五米,低头啄食的瞬间—— 进宝动了! 它的爆发力惊人,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从雪地中猛扑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留下一道残影!那只倒霉的榛鸡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进宝精准地一口咬住!另一只受惊,尖叫著扑棱翅膀飞起,逃入了密林深处。 进宝叼著还在挣扎的榛鸡,小跑回李越身边,將猎物放在他脚边,然后坐了下来,抬头看著李越,尾巴轻轻扫著积雪,仿佛在等待评价。 李越看著脚下脖颈被瞬间咬断、已经毙命的榛鸡,又看看气定神閒的进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满意! 这不仅仅是勇猛,这是智慧、耐心、时机把握和绝对执行力的完美体现!它懂得根据猎物大小选择不同的狩猎方式,懂得配合主人的节奏,懂得隱蔽和突袭! “好!干得漂亮,进宝!”李越由衷地讚嘆,用力揉了揉进宝的脑袋。 进宝似乎听懂了夸奖,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嚕声。 李越捡起那只肥美的榛鸡,掂了掂分量,足够他晚上加个硬菜了。这次进山,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一场卓有成效的磨合训练。他对进宝的能力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了解,而进宝,似乎也通过这次合作,进一步確认了李越这个新主人的地位和行事风格。 “走吧,伙计,回家!”李越心情大好,將榛鸡塞进隨身的布袋里。 第一次磨合的顺利,让李越信心大增。眼看年关將近,他再也按捺不住进山获取更多过冬资源和积累资本的衝动。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收拾妥当,背上枪和行囊,揣上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再次带著进宝出发了。 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屯子附近的后山,而是更深处、更原始的老林子。那里人跡罕至,意味著更多的危险,也潜藏著更大的收穫。 他特意用一根结实的皮绳拴住了进宝。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策略。在情况不明、可能遭遇大型猛兽的深山里,他需要控制进宝的衝动,避免它过早惊动猎物或者陷入不必要的危险。进宝似乎也理解主人的意图,虽然被拴著,但依旧精神抖擞,步伐稳健地走在李越身侧,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一人一狗,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林腹地进发。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雪地的“咯吱”声和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林间迴荡。光线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了几分幽深和神秘。 走了约莫五六里路,地势开始变得起伏,林木也更加高大茂密。李越的目光仔细扫视著雪地,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跡。突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赫然印著一个巨大的脚印!那脚印长约十七八厘米,宽足有十一二厘米,五趾分明,爪印深陷,透著一股蛮横的力量感! 李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这尺寸,这形状……他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名字——熊瞎子! “妈的……”李越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太好还是太背。按照常理,这个时节的东北,黑熊早就应该找好树洞或者地穴“蹲仓子”了,怎么会还在外面活动? 他立刻想起了老猎人说过的一种特殊情况——“走坨子”!指的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比如仓子被破坏、食物储备不足、或者本身就是脾气暴躁的孤熊没能顺利进入冬眠,或者提前醒来的熊。这种熊因为飢饿和不適,性情会变得极其暴躁、危险,攻击性极强! 眼前这个新鲜的脚印,无疑印证了这一点!这是一头正在“走坨子”的熊瞎子! 一股寒意顺著李越的脊椎爬了上来,比这林间的寒风更刺骨。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另一只手也攥紧了拴著进宝的皮绳。面对这种山林里的顶级掠食者,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第31章 熊踪 然而,短暂的紧张过后,一股更强的兴奋和挑战欲从他心底涌起。风险与机遇並存!一头“走坨子”的熊,固然危险,但其本身的价值也极高!熊皮、熊胆、熊掌……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枪法有信心,对身边的进宝也有信心! “富贵险中求……”李越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他没有退缩,反而生出了追踪下去的念头。他要看看,这头扰了他清净的熊瞎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步枪,確认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然后,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进宝紧绷的身体,低声道:“进宝,沉住气,咱们去看看。” 他不再犹豫,牵著进宝,开始小心翼翼地沿著那串巨大的熊脚印向前追踪。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儘量不发出大的声响,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视著前方和两侧的密林。 熊的脚印在雪地上非常清晰,这头熊似乎漫无目的,但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一路碾压过灌木,撞断小树苗,留下一条明显的踪跡。 追踪了大约二里多地,周围的林木越发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地上的熊脚印变得愈发杂乱和新鲜,甚至能看到旁边树干上被熊蹭掉的树皮和留下的爪痕。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跟隨的进宝突然停下了脚步!它身体猛地伏低,几乎贴在了雪地上,脖颈上的毛髮根根炸起,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充满威胁的“呜呜”声,不再是之前的警惕,而是明確无误的攻击前兆!它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前方约三十米外、一片被风吹积的雪堆和几棵歪倒的巨大枯木形成的阴影区域! 进宝的力量透过皮绳传来,显示出它极强的向前扑击的欲望!它感觉到了!那阴影里,藏著极大的危险! 李越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停下,顺势单膝跪地,藉助一棵粗大的红松树干作为掩护,右手食指轻轻搭在了步枪的扳机护圈上,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进宝示警的方向! 他看不到具体的目標,那片阴影区域太暗太杂乱。但他百分之百相信进宝的判断! 风,不知何时停了。林子里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寧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进宝那压抑的、充满杀意的低吼声。 空气中,似乎瀰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著野兽腥膻和腐朽气息的味道。 来了! 那阴影里,到底藏著怎样一头暴躁的“走坨子”熊瞎子? 李越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临战状態。手中的五六半,就是他最大的依仗。而身边蓄势待发的进宝,將是他最可靠的战友。 李越的心跳如同擂鼓,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他顺著进宝死死盯住的方向,藉助树木的掩护,又小心翼翼地向前潜行了十几米。雪地吸音,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狸猫,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那片由雪堆和倒木形成的阴暗区域。 突然,他的目光一凝,发现了异常——那串清晰无比的巨大熊脚印,在一棵需要一人合抱粗细的老松树下,突兀地消失了!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抬头,视线沿著粗糙斑驳的树干急速上移! 果然! 就在离地约十来米高的一处粗壮树杈上,一团巨大的、几乎与树干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褐色身影,正蜷缩在那里!正是那头“走坨子”的熊瞎子!它似乎是想藉助大树暂时躲避或观察,庞大的身躯几乎將那个树杈完全占据,一双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警惕而凶戾的光。 李越迅速压低身形,背靠著一棵冷杉,大脑飞速运转。熊在树上,占据了地利,但它此刻的状態……李越仔细观察,那熊虽然体型骇人,但姿態却透著一丝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胆怯。它没有主动发出威胁的吼叫,只是紧紧趴在树杈上,这不符合“走坨子”饿熊通常的狂暴形象。或许它刚刚遭遇过什么,或者本身性格就偏谨慎?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李越的脑海——前些年,老猎人赵福生就著篝火,曾跟他閒聊时提过一嘴:熊瞎子在被激怒、处於暴怒状態下被猎杀,其胆汁分泌会异常旺盛且浓稠,更容易形成品质上乘的“铜胆”甚至万金难求的“金胆”! 而如果是在平静或恐惧状態下被杀,熊胆质量则会差很多,多半是普通的“菜胆”或“铁胆”。 品质决定价格。一个上好的铜胆,在黑市稳稳能卖到两千块左右,而普通的铁胆可能只值几百块。 这其中的差距,足以让任何猎人为之冒险! 可现在这头熊,明显是受惊躲避的状態,怎么才能让它暴怒起来? 拿雪球砸它?李越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荒谬儿戏。对付这种庞然大物,小打小闹根本没用。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进宝给出了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案”! 许是確认了目標,又或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进宝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人立而起,前爪扒著树干,衝著树上的熊瞎子发出了震耳欲聋、充满挑衅意味的狂吠! “汪汪汪!嗷呜——!!”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穿透力的犬吠,在寂静的山林中猛然炸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树上的熊瞎子被这近距离的挑衅惊得浑身肥肉一颤,它烦躁地扭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树杈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积雪簌簌落下。它低头看向树下那一人一狗,小眼睛里凶光闪烁,喉咙里发出沉闷而不安的低吼,但依旧没有下来的意思。 “好进宝!”李越心中暗赞。狗的持续挑衅,无疑是激怒野兽的最佳方式之一! 他也没閒著。光靠进宝叫阵,恐怕火候还不够。他迅速从隨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把製作粗糙但力道不小的弹弓——这是前两天他从韩小虎手里“抢”来的,那小子閒来无事用树杈和轮胎內胎做的,本来是想打鸟玩,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李越从雪地里摸了几颗冻得硬邦邦、大小合適的冰雹子,作为弹丸。他拉紧皮筋,眯起一只眼,瞄准了树上那头显眼的巨兽。 “嗖——啪!” 第一颗冰雹子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打在了熊瞎子厚实的背脊上。这点力道对於皮糙肉厚的熊来说,无异於隔靴搔痒,甚至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那被攻击、被冒犯的感觉,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熊瞎子猛地一抖身子,更加烦躁地低吼了一声,似乎在疑惑是什么东西打了它。 李越不给它思考的时间,“嗖——啪!”“嗖——啪!”接连又是两颗冰雹子射出,一颗打在它的后腿,一颗甚至幸运地崩到了它的耳朵上! 虽然不疼,但这种接二连三、如同苍蝇般扰人的攻击,彻底勾起了熊瞎子的怒火!它作为这片山林顶级掠食者的尊严,被严重挑衅了!尤其是树下那条狗还在不停地狂吠助威! “吼——!!!” 终於,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狂暴与愤怒的熊嚎,如同惊雷般在山林间炸响!这吼声蕴含著恐怖的力量,震得周围的树枝都在颤抖,积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熊瞎子被彻底激怒了!它不再蜷缩,庞大的身躯在树杈上人立而起,露出了胸前月牙形的白斑,一双小眼睛因为暴怒而充满了血丝!它猛地一低头,四肢並用,带著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开始疯狂地往树下爬!粗糙的树皮在它锋利的爪子和巨大的体重下,如同纸屑般被刨开、剥落,木屑纷飞!整个大树都在剧烈地摇晃! 就是现在! 李越早已將弹弓扔到一边,全身心都灌注在了手中的五六半自动步枪上。他依旧单膝跪地,肩膀死死抵住枪托,脸颊贴紧,右眼透过机械照门,牢牢锁定了那个正咆哮著、快速下攀的庞大目標。 第32章 猎熊 风声,进宝的吠叫声,熊的咆哮和刨树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前那片晃动的、充满毁灭力量的棕黑色身影。 他在心中快速计算著熊下爬的速度、角度,以及子弹的轨跡。不能打早,熊在树上中弹可能会卡住,增加取胆难度;不能打晚,一旦落地,暴怒状態下的熊瞎子衝锋起来,威胁太大。 最佳时机,是在它即將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动作相对迟缓的瞬间! 五米……四米……三米…… 就是现在! 熊瞎子的后肢即將触及地面,庞大的身躯因为下坠而有一个短暂的、相对稳定的悬停—— 李越屏住呼吸,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沉稳而果断地施加了压力! “砰!” 第一发子弹,带著灼热的气流,精准无比地从熊瞎子后脑与脖颈连接处的薄弱部位钻了进去!巨大的动能瞬间破坏了它的中枢神经!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李越凭藉半自动步枪的速射优势,手腕微调,瞬间击发! “砰!” 第二发子弹,沿著几乎相同的弹道,再次贯入!这是双重保险,確保一击必杀! “嗷……” 熊瞎子那震天的咆哮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短促而无力的哀鸣。它那刚刚触及地面的庞大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地一僵,然后如同半堵坍塌的土墙般,轰然砸落在厚厚的积雪上! “噗——!” 沉闷的巨响伴隨著漫天溅起的雪雾,仿佛地面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进宝在李越开枪的瞬间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它没有去攻击熊的致命部位,而是凭藉猎犬的本能,一口死死咬住了熊瞎子落地后暴露出来的后兜!这是为了防止猎物装死或者垂死挣扎,也是一种確认猎物的行为。 李越没有丝毫放鬆警惕。老猎人传授的经验告诉他,熊这种猛兽生命力极其顽强,有时心臟停止跳动后还能凭藉神经反射进行临死反扑,俗称“装死”! 他端著枪,快步上前,枪口始终对准熊头。走到近前,可以看到熊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身体似乎还有微弱的抽搐。 毫不犹豫! 李越再次举枪,瞄准熊瞎子两眼之间、额骨最中央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三声枪响,清脆而决绝。 子弹贯穿头骨,彻底终结了任何可能的危险。 直到这时,李越才真正鬆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连串的行动,看似果断,实则每一步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他立刻收起枪,抽出腰间的侵刀。现在必须爭分夺秒,趁著熊体温还在,儘快取出熊胆,否则胆汁渗入组织,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他让进宝退开,自己蹲在尚有余温的熊尸旁,用侵刀熟练地划开熊腹厚厚的皮毛和脂肪。热气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避开肠道和其他臟器,在內臟中仔细翻找。 很快,一个深褐色、包裹在薄膜里、约有成人拳头大小的囊状物被找到了——正是熊胆! 李越小心地用刀尖划开连接的筋膜,將熊胆完整地取出。托在掌心,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和里面液体的晃动。他仔细看去,只见这熊胆色泽深沉,胆皮厚实,透过薄膜,隱约可见內部胆汁呈现出一种醇厚而富有光泽的黄绿色,质地似乎非常浓稠! “铜胆!”李越心中一阵激动。果然是铜胆!看来激怒它的策略完全正確!按照行情,这枚铜胆至少值两千块钱! 这几乎是他之前所有辛苦收穫的总和!巨大的风险,带来了巨大的回报! 狂喜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他没准备专门用来綑扎熊胆的细绳或油绳!这东西取出来后,必须立刻將胆管扎紧,防止胆汁流出。 情急之下,李越目光扫过自身,一咬牙,脱下一只厚厚的棉袜,用锋利的侵刀“刺啦”一声,割下袜筒最结实的一圈布料,权当绳索。他动作麻利地將熊胆的胆管用这圈“袜子绳”死死扎紧,打了个结实的结,確保万无一失。 將这枚沉甸甸、价值近两千块的铜胆小心地放入隨身携带的、垫著乾苔蘚的木盒里,李越这才真正放鬆下来,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他看著地上这头庞大的战利品,又看看身边虽然满嘴是血却依旧警惕巡视四周的进宝,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涌上心头。这一次深山之行,险象环生,但收穫惊人!不仅验证了进宝超强的能力和与自己完美的默契,更得到了这枚价值堪比之前所有积蓄总和的铜胆! 他休息了片刻,恢復了些体力,便开始处理这头巨熊。熊皮要完整剥下,熊掌要砍下,熊肉也要儘量带走……这註定是一项繁重的工作。 夕阳的余暉穿过光禿禿的枝椏,在林间的雪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金色光斑。李越终於將最后一大块熊肉塞进厚重的麻袋里,用绳子牢牢捆紧。此刻,他身边已经堆放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除了最珍贵的、单独存放的熊胆木盒和精心卷好的熊皮,还有四个肥厚的熊掌,以及近百斤的熊肉和熊骨。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膻气,引来了几声远处乌鸦的啼叫,但在进宝警惕的巡视和李越身边那杆五六半自动步枪的威慑下,並没有其他不速之客敢真正靠近。 巨大的成就感过后,是汹涌而来的疲惫。这一番与熊瞎子的生死搏杀,加上后续近两个小时的剥皮、分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汗水早已浸透內里的衣衫,此刻被林间的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呼……”李越长长吁出一口白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臂膀,看著眼前的丰硕成果,嘴角还是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这趟进山,风险和收益都远超预期。 “进宝,过来。”他招呼了一声。 进宝立刻小跑回来,虽然身上沾满了血污和雪屑,但精神头依旧十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尾巴高高翘起,显然也为这次的胜利感到兴奋。 李越爱惜地揉了揉它硕大的脑袋,把取完熊胆剩下的內臟餵给了进宝。“辛苦了,老伙计。垫垫肚子,咱们得抓紧时间回去了。这味儿太冲,久了怕惹来別的麻烦。” 进宝一边大口的撕咬著內臟,一边不时的抬头看看四周。 天色渐晚,林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李越不敢耽搁,他將最重要的熊胆木盒和卷好的熊皮贴身藏好,確保万无一失。然后,他將沉重的熊肉袋和其他零碎分別掛在削好的木棍两头,做了一个简易的担子扛在肩上。剩下的实在无法一次带走的部分,他找了个隱蔽的树洞,用积雪和枯枝仔细掩盖起来,做好標记,准备明天再来取一趟。 “走,回家!”李越招呼进宝,扛起担子,迈开了返程的脚步。 担子很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脚下的积雪也因为负重而更深。但李越的心却是火热的。肩上的重量,是实实在在的收穫,是安身立命的资本,更是通往未来更好生活的阶梯。他不由得想起重生之初在山东冰窟般的祖屋里发下的誓言,如今虽身处东北老林,但每一步,都走得比前世更加踏实,更有力量。 进宝忠实地在前方开路,时而停下来回头等待,时而竖起耳朵警惕四周的动静。 一人一犬,拖著长长的影子,在寂静的、被夕阳染红的林海雪原中,踏上了归途。他们身后,那片猎熊的战场,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雪地和暗红色的印记,诉说著不久前方才结束的激烈搏杀。 …… 当李越扛著沉重的担子,带著满身疲惫和血腥气,身后跟著同样“战痕累累”的进宝,出现在五里地屯口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屯里零星窗户透出的昏暗灯光,以及积雪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屯落的轮廓。 最先发现他的是屯里几条散养的土狗。它们嗅到进宝身上浓烈的熊血和陌生野兽气息,又看到李越扛著的那巨大而形状不明的肉块,顿时嚇得夹起尾巴,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四散逃开。 第33章 熊油 这动静引起了正准备关门歇息的屯长王满仓的注意。他披著旧棉袄,端著煤油灯走到院门口,借著灯光眯眼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李……李越小子?你这是……”王满仓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目光死死盯住李越担子上那明显不属於寻常野物的巨大肉块,以及他身后那条威风凛凛、却浑身浴血的巨犬。 李越停下脚步,將担子小心放下,擦了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丝疲惫而坦然的笑容:“满仓叔,是我。运气不错,在山里放了点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满仓活了大半辈子,在这老林子边住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那肉的纹理,那分量,还有李越和那狗身上的浓重气味……这绝不是野猪或者狍子能有的! “你……你小子不会是……撂倒了个熊瞎子吧?!”王满仓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端著油灯的手微微晃动,灯光在李越疲惫却带著笑意的脸上跳跃。 这时,附近的几户人家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出来查看。当看到李越那惊人的收穫,以及王满仓那震惊的表情时,屯口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娘嘞!那是熊肉?” “看著像!你看那骨头,多粗!” “李越一个人?带著他那条狗?就把熊瞎子给办了?” “这新来的后生,了不得啊!” 正如李越所料,他独力猎熊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五里地屯的每个角落。儘管屯子里多数都是闯关东过来的后代,骨子里带著股坚韧和见过风浪的沉著,但单人猎杀熊瞎子这种事,无论放在哪里,都足以让人肃然起敬,甚至心生忌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屯口短暂的围观和议论后,人群並未完全散去,几个与王满仓相熟的老辈人凑了上来,就著王满仓家院门口掛著的马灯,仔细打量著那巨大的熊肉块和粗壮的骨头,嘴里不住地发出“嘖、嘖”的惊嘆。 “了不得,真了不得!这后生,是条硬汉子!”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熊皮边缘,对李越竖起了大拇指。 “看这牙口,正是壮年的时候,凶得很吶!能把它撂倒,不光要胆气,还得有这个!”另一个猎户打扮的指著自己的脑袋,意思是得有谋略。 李越没有太在意这些混杂著探究、敬佩与羡慕的目光。他深知在这片土地上,实力是最好的通行证。他客气地回应了几句,便重新扛起担子,在眾人自觉让开的通道和持续的注目礼中,带著忠诚的进宝,步履沉稳地朝自家那栋位於屯子边缘的垦荒旧屋走去。 他现在没心思应酬,肩上的重担和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他更清楚屯子里的规矩:现在是猫冬的农閒时节,他凭自己本事从山里打来的猎物,除了象徵性给屯长王满仓家送一点意思一下,其余都归他自己支配,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没人能说二话。但若是到了开春农忙,集体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再想进山,那打到的野物,就得按比例往屯里的集体食堂交一部分肉,算是弥补他没能出工造成的损失。眼下,这头熊瞎子,几乎完完全全属於他个人,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回到熟悉的小院,关上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將外界的喧囂与探究隔绝开来,李越才真正鬆了口气。他將沉重的担子卸在院子角落的积雪上,那里天然就是个冰窖,能很好地保存这些肉。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出侵刀,从最好的熊后臀尖部位,割下足有四五斤重的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熊肉。他没急著处理自己,而是將这块还带著体温的生肉,放到了进宝的面前。 “吃吧,老伙计,这是你应得的。”李越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进宝结实的前胸和脖颈,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尝尝这味儿,记牢了。等以后还得靠你,领我去端熊仓子呢!” 进宝似乎完全听懂了,它低头嗅了嗅那块蕴含著澎湃能量的熊肉,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嚕声,隨即大口撕咬、吞咽起来。让猎犬熟悉並享用猎物的血肉,不仅能补充体力,更能加深它对这种气味的记忆和狩猎欲望,这是老猎人驯犬的不传之秘。 看著进宝狼吞虎咽,李越自己也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熊搏杀时的精神高度紧张,以及后续数小时高强度的分解、搬运工作,几乎榨乾了他这具年轻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强打著精神,用雪简单擦了把手脸,走进屋里,將灶坑里塞满耐烧的劈柴,引燃了火。炕道里很快传来噼啪的燃烧声,冰冷的土炕开始渐渐吸收热量。 做完这一切,李越连身上那套沾满血污和汗渍的棉衣都懒得脱,只把脚上冻硬了的棉靰鞡鞋踢掉,便一头栽倒在刚刚泛起一丝暖意的火炕上。 几乎是脑袋挨到炕席的瞬间,沉重的眼皮就再也支撑不住,无边的黑暗和睡意如同厚重的棉被,將他彻底包裹。他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脑海中关於那枚珍贵铜胆、那张完整熊皮该如何处理的思绪,就在疲惫的绝对支配下,昏睡过去。 屋外,进宝已经吃完了那块熊肉,正意犹未尽地舔著嘴巴和鼻子。它警惕地在院子周围巡视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趴在屋门口,耳朵时而抖动一下,捕捉著夜晚的一切细微声响,忠实地守护著陷入沉睡的主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醒了。儘管浑身的肌肉依旧酸胀,像是被石碾子碾过一遍,但多年的习惯和心底记掛的事情,让他没法贪睡。坑洞里还有余温,屋里不像往日那般寒气逼人。 他没敢閒著,猎熊的兴奋过后,是更为实在的收穫处理。那头熊瞎子一身是宝,除了最值钱的胆和皮,这满身的肥膘和厚实脂肪,更是过冬的宝贝。 他在院子里支起那口最大的铁锅,將昨夜分解好的、切成小块的熊板油一股脑倒进去,添上柴火,开始慢慢地熬製熊油。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很快,油脂受热融化,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气泡,一股独特的、略带腥臊却又透著浓烈肉香的油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李越拿著长木勺,小心地搅动著,防止粘锅。他深知这熊油的妙用。在这苦寒的关东,熊油熥出来的饼子,又香又润,放在室外一晚上都硬邦邦的不会上冻,是顶好的乾粮。若是要进深山老林子,出发前喝上小半碗温热的熊油,那厚重的热量能在肠胃里捂上大半天,任它风雪再大,身子骨里都感觉有股底气撑著,一天下来都不觉得刺骨地冷。而且,这油不光能炒菜、烙饼,更是保养枪械的极品。用熊油细细擦拭过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即便是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里,枪栓拉动起来都顺滑无比,绝不会因为普通枪油凝固而卡壳,这在关键时刻是能保命的东西。 一上午的工夫,就在这裊裊的青烟和浓郁的油香中过去了。铁锅里的油脂渐渐变得清亮,油渣也蜷缩成了金黄酥脆的小块。李越撤了火,待油温稍降,用细纱布过滤,將清澈微黄的熊油一勺勺舀进准备好的几个厚实陶罐里,看著它们慢慢凝固成乳白色的膏状。光是这一项,就让他觉得这趟冒险值了。 將熬好的油和收拾乾净的院子规整好,李越想了想,从屋里取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沉甸甸的物件——正是那只肥厚的黑瞎子后掌。他拎在手里,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烟火气,对趴在院门口晒太阳的进宝叮嘱了一句“看好家”,便迈步朝屯长王满仓家走去。 第34 章 熊皮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一个外来户,能在五里地屯落下脚,分到房子和粮食,全靠王满仓当初的接纳和秉公办理。虽说屯子里有农閒猎物归己的规矩,但人情世故不能少。昨夜猎熊归来动静不小,今天若不去走动表示一下,难免会让人觉得他李越仗著有点本事就翘尾巴,不懂礼数。在这讲究人情往来的屯落里,处理好和屯长的关係,能省去未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上偶尔遇到早起的屯邻,对方看他的眼神已然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明显的敬畏和客气,纷纷主动打招呼。 “李越兄弟,起这么早?” “哎呀,这是熬熊油呢?真香!” “昨儿个可真是……太厉害了!” 李越也一一客气地点头回应,不卑不亢。他拎著那只显眼的熊掌,穿过屯子里的小路,径直走向屯子中心那栋略显宽敞的院。 李越拎著沉甸甸、用旧报纸包好的熊掌,刚走到王满仓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满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一个个眼皮子咋就那么浅!人家凭本事打来的东西,眼红个啥?有那嚼舌根的工夫,不如多进山下一趟套子!” 院门没关严实,李越透过门缝,看见院子里站著两个面带訕訕的屯里汉子,正被王满仓指著鼻子训。李越心里明镜似的,这肯定是有人看他一个外来户得了这么大一头熊,心里不平衡,跑到屯长这里嘀咕来了。 他適时地在门外咳嗽了一声,提高音量道:“满仓叔,在家吗?”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王满仓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平常神色,对那两个汉子挥挥手:“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那两个汉子如蒙大赦,低头快步从院里出来,看到门口的李越,眼神躲闪了一下,匆匆走了。 “是李越啊,快进来快进来!”王满仓脸上堆起笑容,招呼他进院,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他手里那个油沁沁的纸包,那形状,一看就知道是啥好东西。 “叔,没打扰您吧?”李越迈进院子,顺手將院门掩上。 “没有没有,正閒著哩。”王满仓摆摆手,引他在院里的木墩上坐下,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熊掌上瞟,“你昨天可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这会儿全屯子,不,怕是整个横道河子都传遍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李越笑了笑,將手里的熊掌递了过去:“叔,您就別捧杀我了。就是运气好,碰上个走坨子的,加上进宝得力,才侥倖成了事。昨儿个回来太晚,也没来得及过来。这不,刚熬完油,收拾利索,就拿个后掌过来给您尝尝鲜,感谢您当初收留我,让我在五里地屯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话说得诚恳,姿態也放得低。王满仓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他也没多推辞,伸手接了过去,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十来斤重。这玩意儿可是席面上的硬菜,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王满仓掂量著熊掌,语气热络,“咱们屯子能添你这么个能耐人,是咱们的福气。往后啊,好好在屯子里待著,有啥难处,儘管跟叔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刚才那俩货的话你別往心里去,就是些红眼病,叔给你挡回去了。咱们屯子有屯子的规矩,农閒打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我明白,多谢满仓叔主持公道。”李越点头,他要的就是王满仓这个態度。有了屯长的明確支持,那些暗地里的閒言碎语就成不了气候。 “不过啊,”王满仓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关切和提醒,“你这次风头出得太大,往后进山,得多加几分小心。老林子里不比其他,有时候,这人啊,比熊瞎子还让人防不胜防。” 这话意有所指,李越神色一凛,郑重道:“叔,您的意思我懂。树大招风,我会小心的。” “嗯,你是个明白人。”王满仓满意地点点头,又閒聊似的问道,“那熊胆和皮子,品相咋样?打算咋处理?” “胆是铜胆,皮子也还算完整。”李越没隱瞒关键,但也留有余地,“具体咋处理还没想好,先放著吧,等胡胖子那边有信儿了再说。” “铜胆?!”王满仓眼睛一亮,忍不住又讚嘆了一句,“好傢伙!你小子这运气,真是没谁了!行,心里有章程就行。胡建军那小子路子野,找他准没错。” 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屯里年前的琐事,李越便起身告辞。王满仓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看著他走远的背影,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熊掌,喃喃自语:“了不得啊……这五里地屯,往后怕是真要出个人物了。” 李越走在回自家小屋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满仓的態度让他安心不少,那份“重礼”显然起到了作用。但王满仓最后的提醒也在他心里敲响了警钟——財富露了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更谨慎才行。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枚铜胆和完整的熊皮,该通过胡建军,换来怎样一个合適的价钱,以及这笔“巨款”,又该如何转化为这个家里更坚实。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李越就起身了。他先利索地餵了进宝和它的四个崽子,看著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进宝经过一夜休整,精神已经完全恢復,亲昵地蹭著他的腿,似乎在催促著新一天的开始。 李越將早就准备好的二十斤上好的熊肉、那张卷得结结实实的完整熊皮,以及剩下的三个熊掌一起打包背好。他今天的目標明確——先去镇上韩老栓家,然后直奔胜利林场旁边的黑市。 到了韩老栓家,不出意外又受到了韩家父子热情的招呼。当李越將十斤熊肉和一个肥厚的熊后掌放在他家炕桌上时,韩老栓连连摆手,鬍子都翘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孩子,这么金贵的东西,留著自己吃,拿去卖钱多好!” “老韩叔,”李越语气诚恳,“没有您和小虎,我李越初来乍到,別说打熊,能不能在林子里立住脚都难说。这点东西,您必须收下,尝尝鲜,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韩小虎在一旁看著那硕大的熊掌,眼睛发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韩老栓看看李越,又看看儿子,最终嘆了口气,脸上却带著欣慰的笑容:“行!你小子有心,那叔就厚著脸皮收下了!往后有啥事,儘管言语!” 留下东西,没多耽搁,李越便和早已迫不及待的韩小虎一起,踏著晨霜,赶往横道河子镇的小火车站。挤上那列喷著浓浓黑烟、慢悠悠的森林小火车,听著车厢里嘈杂的东北口音,闻著菸草、木材和人体混合的气味,李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皑皑雪原和连绵山林,心中有种奇特的平静。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充满了烟火气与奋斗的痕跡。 在胜利林场场部附近下了车,两人轻车熟路地绕到场部后面那片自发形成的、半公开的黑市。这里比平时似乎更热闹了些,临近年关,不少人都想弄点稀罕年货。 没费多大工夫,就在一个避风的角落找到了裹著厚棉袄、抄著手的胡建军胡胖子。他看到李越和韩小虎,小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尤其是看到李越背上那显眼的巨大皮卷。 “哎呦!我的李越兄弟!你可算来了!”胡胖子热情地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哥哥我可听说了,你在五里地屯那边干了票大的?撂倒个熊瞎子?” 消息传得真快。李越心中暗道,面上却不露声色,笑了笑:“胡哥消息灵通。运气好,碰上了。” 三人找了个更僻静的地方,李越將熊皮和两个前掌拿了出来。胡胖子一看到那张几乎完整无缺,只在头部有三个弹孔的熊皮,眼睛顿时直了,嘴里“嘖嘖”有声:“好皮子!真是好皮子!兄弟你这枪法神了!专打头,一点没伤著皮子,这品相,绝了!” 他仔细摩挲著厚实柔软的毛皮,又掂量了一下那两个肥厚的前掌,心里快速盘算著。 “兄弟,咱们老交情,哥也不跟你玩虚的。”胡胖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比划了一下,“这张皮子,品相顶好,我出这个数,八百!这两个前掌,也是好东西,凑个整,一百!一共九百块,你看咋样?” 第35章 入帐 这个价格,比李越心理预期还要略高一些。他知道胡胖子肯定还有得赚,但考虑到这皮子无需自己费心寻找买家、承担风险,这个价算是公道了。尤其是熊皮八百,確实给得不低,足见胡胖子对这张完美皮子的看重。 “行,就按胡哥说的价。”李越爽快地点点头。 “痛快!”胡胖子脸上笑开了花,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数出九百块递给李越。那厚实的感觉,让一旁的韩小虎看得目瞪口呆。 李越仔细点清,將钱妥善收好。九百块,加上之前卖紫貂皮和猎野猪的积蓄,他手里的现金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巨款了。 “兄弟,往后再有这样的好货,可一定记得先找哥哥我啊!”交易完成,胡胖子亲热地拍著李越的肩膀,低声说,“快过年了,场部林业局那些头头,还有县里有钱人家,都好这口,熊皮、熊掌、飞龙,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 李越心中一动,点了点头。这胡胖子,果然门路广。 揣著巨款,和李越並肩走在回车站的路上,韩小虎依旧兴奋得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念叨著“九百块啊!越哥你太厉害了!” 李越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著下一步。 揣著卖熊皮熊掌得来的九百块巨款,李越和依旧处於兴奋状態的韩小虎,再次挤上了那列喷吐著黑烟、吭哧作响的森林小火车。车厢里混杂著烟味儿、汗味儿和木材特有的清香,嘈杂的东北口音环绕四周,討论著年货、山货和即將到来的春节。韩小虎挨著李越坐著,身子隨著车厢晃动,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光,时不时用手肘碰碰李越,压低声音:“越哥,九百块啊!我爹攒半辈子怕是也攒不下这么多!” 李越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胸前內兜的位置,那里钞票厚实的感觉確实让人心安,但他眼神依旧清醒:“钱是不少,可也是拿命换来的。往后啊,还得更谨慎些。”他目光扫过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深知这年头,露富可不是什么好事。 小火车慢悠悠地晃回了横道河子镇。两人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回五里地屯,李越得回去看看进宝和崽子们,也好好规划一下这笔钱的用途。 然而,刚踏进韩老栓家那个熟悉的小院,一股极其浓郁、混杂著肉香、胶质感和某种特殊香料气息的霸道香味就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立刻就开始造反。 韩小虎使劲吸了吸鼻子,惊喜地叫道:“爹!你这就给燉上啦?” 只见韩老栓正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不紧不慢地往灶眼里添著劈柴,火光照得他脸上红扑扑的。那口家里最大的铁锅盖著厚重的木头锅盖,缝隙里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浓郁的白汽,香味正是从那里而来。 “回来了?”韩老栓抬头,脸上带著笑意,目光先落在李越身上,见他神色平静,知道事情顺利,便说道,“寻思你们这来回一趟,回来正好赶上火候。这熊掌啊,费工夫,我从你们坐车走就开始拾掇、焯水、煨上了,这会儿都快烂糊了。正好,你俩小子有口福,今天谁也不准走,就在这儿吃!” 李越心里一暖,连忙推辞:“老韩叔,这太麻烦了,我回去隨便对付一口就行,这玩意儿金贵,您留著……” “哎!”韩老栓立刻板起脸,打断他,“说的啥话?跟你叔还外道?这东西是你拿来的,你不吃谁吃?再说了,这熊掌处理起来讲究,火候不到家糟蹋东西,你一个人回去能弄好?听叔的,坐下!小虎,拿碗筷,再把咱家那点枸杞子找出来,等下快出锅的时候撒一把!” 韩小虎响亮地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去准备了。李越看韩老栓態度坚决,话语里满是真诚,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便也不再客气,心里却將这份情谊牢牢记下。“那…就麻烦叔了。” “麻烦啥,等著吃就行!”韩老栓哈哈一笑,继续照看他的火候。 趁著燉熊掌的功夫,三人在屋里炕沿上坐著閒聊。李越想起胡胖子交易时说的话,便开口问道:“老韩叔,刚才胡胖子说,快过年了,胜利林场那边还有县里有些人家,都想弄点飞龙、野鸡这类飞禽当年货,价格能给得不错。我在想,除了下套子,有没有啥法子能多弄点?套子效率还是低了点。” 韩老栓闻言,掏出菸袋锅点上,嘬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想多弄?有倒是有…下药。” 他看了看李越,解释道:“弄点药穀子,撒在它们常去觅食的地方,吃下去一会儿就倒。这法子快,一次能弄不少。” 李越一听,眉头微皱:“下药?那…人吃了会不会有啥问题?或者影响味道?” “多少会有点。”韩老栓实话实说,“药性虽然不强,人吃了倒不至於出大事,但细心的人家能吃出点异味,肉的口感也没那么鲜甜了。不是实在缺钱或者急著要大批货,一般老猎手不太用这法子,坏名声。” 李越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追求的是长期稳定的优质货源和信誉,这种会影响食材本身品质、甚至可能带来潜在风险的办法,不符合他的原则。“那算了,这法子不行。还是得想別的招。”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李越盯著跳跃的灶火,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著前世那些零碎的知识。突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前世在鲁省老家镇政府看大门的时候,有个后勤的老职工,閒来无事喜欢抓麻雀下酒。他就用过一种土法子——用酒精泡小米或者玉米粒!麻雀吃了那种醉醺醺的粮食,飞不了多远就会晕头转向,甚至直接醉倒,很容易就能捡到,而且这法子不像毒药,不影响肉质! “酒精泡粮食…”李越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低声念叨了一句。 “啥?越哥你说啥?”旁边的韩小虎没听清。 李越猛地回过神,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飞龙、野鸡、沙半鸡,说到底也是鸟,生理机制应该差不多!而且酒精挥发快,残留少,对肉质影响应该极小! 他“噌”地一下从炕沿上站起来,对韩老栓说道:“叔,我想到个法子,可能管用!熊掌还得燉多久?” 韩老栓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看了看锅:“还得小半个时辰吧,咋了?” “来得及!叔,小虎,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趟赤脚医生那儿,弄点酒精试试!”李越说著就要往外走,心情急切,仿佛看到了成群晕头转向的飞龙在向他招手。 韩小虎一听,也来了精神,虽然不明白具体要干啥,但觉得肯定有意思,立刻跳起来:“越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跟韩老栓打了声招呼,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朝著屯子里那间唯一的赤脚医生卫生所走去。 到了地方,一个戴著旧眼镜、穿著发白旧军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屋里整理药材。李越说明来意,想买点医用酒精。 赤脚医生推了推眼镜,打量著李越这个生面孔,又看了看旁边的韩小虎,疑惑地问:“要酒精?干啥用?这玩意儿可不能乱喝。” 李早想好了说辞,笑道:“叔,您放心,不是喝的。我这刚来屯子,屋里冷,炕缝墙缝透风,想弄点酒精和棉花,做几个暖手炉子捂捂手。”这藉口合情合理,东北冬天用输液瓶装热水捂手捂脚常见,用酒精棉花也算是个升级版。 赤脚医生將信將疑,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这酒精也不多,都是给伤员消毒用的,不卖。” 李越知道规矩,直接从上衣內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放在桌上:“叔,不行就让给我两瓶吧,天实在太冷,我这外地人有点扛不住。您行个方便。”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买很多瓶酒精了。赤脚医生的目光在钞票和李越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还是现实的考量占了上风。他默不作声地转身,从药柜后面拿出两个標著“医用酒精”的棕色玻璃瓶,每瓶大概一斤装,递给了李越,然后迅速地將那张大团结收了起来。 “省著点用。”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便不再看他们。 第36章 飞龙 “谢谢叔!”李越拿起酒精瓶,和小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快步离开了卫生所。 回到韩家时,锅里熊掌的香味已经达到了巔峰。韩老栓刚把锅盖揭开,正在往里面撒枸杞子,一股更加浓郁滚烫的香气如同实质般涌出,瀰漫在整个屋子里,甚至院外都能闻到。那颤巍巍、红亮亮、裹著浓稠汤汁的熊掌被小心地盛到大陶盆里,看得人口水直流。 “回来的正好,快,上炕,吃饭!”韩老栓招呼著。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酣畅淋漓。熊掌这东西,本身味道並不突出,重在口感和他吸收汤汁的能力。韩老栓用老汤加了些山菇、乾菜一起长时间煨燉,使得熊掌口感软烂糯滑,胶质丰厚,黏嘴唇,沾筷子,每一口都充满了醇厚的肉香和复合的滋味,堪称极品。就连里面燉煮的蘑菇、干豆角都吸饱了精华,变得无比美味。 韩小虎吃得头都不抬,满嘴流油。李越也是讚不绝口,深刻理解了为何这东西能成为传说中的山珍。 饭桌上,韩小虎按捺不住,跟韩老栓央求:“爹,明天我跟著越哥进山吧!他去试验那个抓飞龙的新法子,我给他搭把手,也能见识见识!” 韩老栓抿了一口地瓜烧,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儿子。他知道自己儿子枪法稀鬆,跟著自己进山老林子也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成了累赘。但跟著李越,似乎更安全些,而且李越这小子脑子活络,说不定真能成事,让小虎跟著学学也好。 他很利索地点了头:“行!跟著你越哥去吧,机灵点,別添乱!一切都听你越哥的!” “哎!保证听话!”韩小虎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吃完饭,天色已经擦黑。韩小虎兴冲冲地背上了他那杆老掉牙的“老套筒”猎枪,又往怀里塞了几十发沉甸甸的独头弹。这枪射程近,精度差,但近距离威力不小,算是给他壮胆了。 李越看著他那全副武装的样子,笑了笑,也没多说。两人辞別了韩老栓,踏著夜色,朝著五里地屯走去。 寒风凛冽,但两人心里都揣著事,倒也不觉得冷。到了五里地屯,天已彻底黑透,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昏暗的灯光。 回到李越那间垦荒旧屋,进宝和五只小崽子立刻亲热地围了上来。李越摸了摸进宝的头,对韩小虎说:“小虎,帮个忙,烧点水,用那边袋子的棒子麵,给进宝它们煮点食。” “好嘞!”韩小虎放下枪,熟练地开始生火、舀水、挖棒子麵。 李越则找来了一个平时和面用的陶盆,从粮食袋子里舀出来大约二三斤金黄的玉米粒。他打开一瓶酒精,浓烈的刺激性气味立刻散发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將酒精倒入盆中,刚好没过玉米粒,然后用一根乾净的木棍慢慢搅拌,让每一粒玉米都均匀地浸润在酒精里。 “越哥,你这是干啥?”韩小虎一边搅和著锅里的棒子麵糊,一边好奇地问。 “让它们醉一会儿。”李越神秘地笑了笑,“等明天进山,找个飞龙常活动的地方撒下去,说不定就有惊喜。” 浸泡好的酒精玉米被放在屋角阴凉处,盖上盖子,防止酒精过快挥发。屋子里瀰漫著淡淡的酒精味和棒子麵糊的香气。 餵完狗,两人也感到了疲惫。炕早就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李越把炕让给韩小虎一大半,自己挨著炕沿躺下。 “越哥,明天真能抓到飞龙吗?”韩小虎在黑暗里,依旧兴奋地小声问。 “试试看唄,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损失。”李越闭著眼,声音带著睡意,“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进山呢。”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酒精玉米静静地待在角落,等待著明天在山林里,上演一出別开生面的“醉鸟记”。而李越的狩猎版图上,似乎又將增添一种新奇而有效的手段。 第二天,天光尚未大亮,屯子里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零星的鸡鸣犬吠。李越却已经醒了,心里惦记著那盆用酒精泡了一夜的玉米。他轻手轻脚地爬起身,看了眼旁边炕上还睡得四仰八叉、打著轻微呼嚕的韩小虎,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先穿戴整齐下了炕。 屋角的陶盆里,酒精气味依旧有些刺鼻。李越找来一个细眼的竹筛子,將浸泡得有些发胀的玉米粒捞出来,沥掉多余的酒精。看著那澄澈的液体,他心下盘算,这酒精度数高,挥发了不少,但剩下的应该还能再用个一两次,可不能浪费。他小心翼翼地將瓶中剩余的酒精盖紧,放回原处,这可是花了十块钱换来的“宝贝”。 沥乾的玉米粒湿漉漉地摊在筛子里,需要儘快晾一下表面水分,否则在雪地里容易结冰坨,也不好撒开。但光是晾乾还不够,飞龙、野鸡这类野物精明得很,普通的玉米粒未必能引起它们极大的兴趣。李越站在屋里,目光扫过简陋的厨房角落,最终落在一个深色的小玻璃瓶上——那是他之前用卖山货的零钱,咬牙在供销社买的一小瓶香油,平时自己都捨不得吃几滴,只有在实在没油水、嘴里淡出鸟的时候,才往菜里点上那么一两点提提味。 他走过去,拿起那瓶所剩不多的香油,拔开塞子,一股浓郁醇厚的芝麻香气立刻飘散出来,勾得他空空的肠胃一阵轻响。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狠下心来,往晾得半乾的玉米粒上,小心翼翼地倒了小半勺。金黄的油珠落在玉米粒上,迅速浸润开来,与残留的酒精气味混合,產生一种奇异的、既刺激又诱人的香气。 “哎哟我的香油啊…”李越看著那明显下去一截的油瓶,心疼得嘴角直抽抽,感觉心都在滴血。这半勺香油,够他吃大半个月的了。 就在这时,韩小虎也被这浓郁的香油味儿给勾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著眼睛问:“越哥,啥东西这么香?”他一眼就看到了李越手里的油瓶和李越那一脸肉痛的表情,再看到筛子里那油光鋥亮的玉米粒,顿时明白了过来。他嘿嘿一笑,凑过来,趁著李越不注意,竟然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油瓶的瓶口! “嘿!你这臭小子!”李越被他这举动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油瓶抢回来塞好,“埋不埋汰!赶紧滚去洗脸!” 韩小虎咂摸著嘴,回味著那浓郁的香油味,嬉皮笑脸地说:“越哥,真香!这飞龙要是不来吃,那真是没天理了!” 李越作势要踹他,韩小虎灵活地躲开了,两人笑闹著,屋里的气氛也活跃起来。心疼归心疼,李越也知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道理,只盼著这加了“料”的酒精玉米能带来惊喜。 两人简单吃了点昨晚剩下的贴饼子当早饭,又將进宝和崽子们餵饱。李越叮嘱进宝看好家,今天就不带它进山了,主要是试验新法子,带著狗动静大,容易把胆小的飞禽惊走。 收拾停当,李越將那二三斤散发著奇异香味的玉米粒装进一个布袋里,韩小虎则背著他的老套筒,两人便踏著清晨的薄雾和积雪,再次进入了屯子后山的老林子。 这次,他们没有像往常狩猎那样寻找兽道或跟踪足跡,而是专门挑选那些灌木丛生、植被茂密,尤其是带有浆果灌木如刺玫果、五味子藤的区域。这类地方是飞龙、沙半鸡等鸟类最喜欢觅食和藏身的环境。在选定的灌木丛旁边,找一片相对开阔、没有太多遮挡的雪地,李越便抓一小把特製玉米粒,均匀地撒在洁白的雪面上。金黄的玉米粒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加上香油和残留酒精气味的挥发,形成了一片极具诱惑力的“陷阱区”。 为了扩大试验范围,也为了避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留下过多人类气味,他们一共选择了三处不同的林间灌木丛边缘,撒下了所有的玉米粒。每个点撒的量都不多,但足够吸引一小群鸟过来取食。 撒完玉米,时间尚早,山林里依旧寂静。按照李越前世模糊的记忆,鸟类吃了这种醉粮,需要一段时间才会產生反应,而且它们受到惊嚇飞走时,飞出一段距离后酒劲上来,才会晕头转向地掉落。现在守著也没用,最好等到明天早上再来“验收”成果。 第37章 顺道 “越哥,咱们现在干啥?回去吗?”韩小虎搓著手,哈著白气问道。好不容易进一趟山,就这么回去他有点不甘心。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风向:“时间还早,回去也是乾等著。咱们踩著滑雪板,往旁边那个山樑子后面的林子转转,看看有没有別的运气。不过记住,咱们今天的主要目標是试验玉米粒,儘量別弄出太大动静惊了附近的飞龙。” “好嘞!”韩小虎一听还能在林子里转悠,立刻来了精神。 两人绑好滑雪板,这东西是之前韩老栓指导李越做的,用的是韧性好的水曲柳木,在积雪深厚的林间移动起来比步行快得多,也省力不少。他们灵活地穿梭在树木之间,向著另一片更为茂密的杂木林滑去。 或许真如李越所感觉的那样,五里地屯这边因为地处偏远,屯子里除了他,几乎没有正经以打猎为生的老猎人,使得后山林子里的野生动物资源得到了很好的休养,数量远比韩老栓家那边要丰富。两人没滑出去多远,刚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樑,进入一片背风的山窝子时,韩小虎猛地停下,压低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指向下方:“越…越哥!你看!野猪!” 李越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也是一跳!只见下方那片被阳光照射、相对温暖的雪坡上,赫然有三头野猪正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晒太阳!最大的一头是头体型彪悍的“泡卵子”,獠牙外翻,鬃毛粗硬,估计得有三百来斤;旁边是一头体型稍小些的老母猪;还有一头看样子是刚独立不久的黄毛子,也得有一百多斤。这三头猪显然是一家子,此刻正享受著难得的冬日暖阳,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这真是意外之喜!李越和韩小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三头野猪,这收穫可不小!虽然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它们,但送到嘴边的肉,哪有放过的道理? 两人悄悄卸下滑雪板,藉助灌木和树干隱蔽身形,慢慢向下靠近。野猪的警觉性不低,距离太远,韩小虎那老套筒的精度根本没把握。必须靠近了打! 李越示意韩小虎瞄准那头黄毛子或者老母猪,他自己则稳稳端起了五六半,枪口牢牢锁定了那头最大的泡卵子。这头公猪威胁最大,必须先解决。 距离拉近到不足五十米,这个距离对於李越手中的半自动步枪来说,精度极高。他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地套住泡卵子那硕大的头颅,耳中似乎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声。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泡卵子的头骨!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四条腿蹬了几下,便瘫在雪地里不动了。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另外两头野猪受惊,猛地从地上弹起!老母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下意识地就要往林子里冲。李越动作极快,枪口微移,几乎没有瞄准,凭藉感觉瞬间击发! “砰!” 第二枪射出,打在了老母猪的脖颈侧面!强大的侵彻力瞬间破坏了它的血管和气管,它向前冲了十几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著,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看是不活了。 而这时,韩小虎也终於扣动了他那老套筒的扳机! “轰!” 一声沉闷震耳的巨响,老套筒枪口喷出一大团白烟。也不知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这小子紧张之下手抖了,那发独头弹竟然没有打空,而是“噗”地一声,打中了那头惊慌失措、试图跟著老母猪逃跑的黄毛子的前腿关节处! “嗷——!”黄毛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一条前腿瞬间被打断,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但还在拼命地用三条腿挣扎著想爬起来逃跑。 “我打中了!越哥!我打中了!”韩小虎兴奋地大叫,手忙脚乱地就想装填第二发子弹。 李越见状,知道不能再耽搁,万一让这受伤的黄毛子钻进密林就麻烦了。他再次举枪,冷静地瞄准那头还在雪地里扑腾的黄毛子的要害部位,补了一枪。 “砰!” 第三声枪响过后,黄毛子也彻底不动了。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慢慢消散,山林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空气中瀰漫的硝烟味和雪地上三具野猪的尸体,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韩小虎激动地跑过去,看著那头被自己“打中”的黄毛子,虽然最后是李越补的刀,但他依然兴奋得满脸通红:“越哥!你看!我打的!打中它腿了!” 李越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黄毛子的伤口,点了点头,拍了拍韩小虎的肩膀:“不错,有进步!这一枪算是蒙…呃,算是打得很准!”他及时把“蒙得挺准”给咽了回去。 看著雪地里並排躺著的三头野猪,泡卵子、老母猪、黄毛子,韩小虎咧嘴笑道:“嘿,这一家子,整整齐齐的,挺好,谁也没落下。” 李越也笑了,这收穫確实出乎意料。他不敢怠慢,野猪这东西,血不放乾净了肉会发腥发柴。他抽出侵刀,和韩小虎一起,赶紧给三头野猪开膛放血。热腾腾的猪血流淌在雪地上,融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按照老猎人传下的规矩,猎到大型猎物,要將下水掛在附近的树杈上,敬奉给“山神爷老把头”,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也祈求下一次狩猎的顺利。两人將猪心、猪肝取下,选了一棵显眼的老松树,恭敬地掛在了高处的枝椏上。 处理完这些,已经接近中午了。三头野猪加起来得有五六百斤重,他们两个人不可能一次全拖回去。李越用侵刀砍来一些坚韧的藤条,將三头猪的腿分別捆好,又砍了两根结实的粗木棍,做成两个简易的拖架。最大最重的泡卵子由李越来拖,老母猪和黄毛子则由韩小虎负责。 之所以不继续等著收那些可能被醉倒的飞龙,是因为李越清楚,时间太短了。那些撒下去的玉米粒,需要时间被鸟类发现、取食,然后酒精发挥作用,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大半天,甚至要到明天清晨才是最佳的“收穫”时机。而现在,他们必须趁著体力尚可,先把这三头沉甸甸的野猪弄回家。否则,血腥味留在山里久了,难保不会引来熊瞎子、狼群或者豹子之类的大傢伙,那可就乐极生悲了。 於是,两人拖著沉重的战利品,踩著来时的滑雪板痕跡,一步一步,艰难而又充满喜悦地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返回。沉重的拖架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两人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热汗,但脸上却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这一次进山,本是为了试验一个异想天开的新法子,却没曾想,先靠著手中的枪,收穫了这“整整齐齐”的一家子野猪。而那散布在三处林间的“醉粮”,是否真能带来预期的惊喜,答案,要等到明天才能揭晓了。 拖著三头沉甸甸的野猪回到五里地屯那间垦荒旧屋时,李越和韩小虎都几乎累得脱了力。沉重的拖架在雪地上犁出的深痕,从屯口一直蜿蜒到李越家院门外,再次引来了屯邻们复杂的目光。这李越才来多久?先是熊瞎子,现在又是三头野猪,这架势,简直是要把后山的老林子当成自家菜园子了! 一进院子,早就急不可耐的进宝立刻扑了上来,硕大的尾巴摇得像风车,围著那三头散发著浓烈血腥气的野猪不停地嗅著、打著转,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嚕声。对它而言,这浓郁的血腥味就是最诱人的盛宴信號。 “行了行了,知道你没去,委屈你了。”李越笑著揉了揉进宝的脑袋,卸下肩头上已被勒得生疼的拖绳。他和韩小虎合力,將三头野猪並排摆在院子角落的雪地上,宛如一座突兀的肉山。 韩小虎累得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柴火垛上,喘著粗气,看著进宝那兴奋劲儿,忽然嘿嘿一笑,抽出自己的匕首,走到那头最大的泡卵子身后,利落地在那肥厚的后鞧上,割下足有四五斤重的一大块带著厚厚脂肪的肉,“啪”一下扔到了进宝面前。 第38章 成功 “进宝!好伙计!今天你没出力,这是赏你的!吃了这泡卵子的后鞧,记著这味儿,往后进山再碰上这种大傢伙,就知道该往它哪儿下口了!”韩小虎得意洋洋地说道,仿佛传授了什么独门秘籍。 进宝低头嗅了嗅那块还冒著丝丝热气的野猪肉,又抬头看了看李越,见主人没有反对,立刻一口叼住,狼吞虎咽起来,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对它来说,今天简直像过年一样——不用辛苦进山,还能吃到如此新鲜肥美的野猪肉。 李越在一旁看著,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小虎啊,你是没见过进宝下口有多狠。就凭它那口能撕裂皮肉的利齿和那股子天生的猎性,真遇上泡卵子,它怕是比你还清楚该从哪儿下死口。』 不过,韩小虎这份对进宝的喜爱和毫不吝嗇的分享,让他心里很受用。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能有这样真心相待的兄弟,是比任何猎物都更珍贵的收穫。 “越哥,这三头猪,咱们咋整?”韩小虎看著眼前的“肉山”,既兴奋又有些发愁。虽然在山上已经开膛放血,把內臟掛树上敬了山神,但剥皮、分解这几百斤肉,依然是个浩大的工程。 李越也看著这三头野猪,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今天肯定是弄不完了。好在天冷得像冰窖,肉坏不了。咱们餵完狗,直接用雪把它们埋起来,就当是天然的大冰窖,比放在外面让乌鸦、山猫惦记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下子弄回来这么多,太扎眼了。明天咱们得赶紧处理。皮子要剥下来,猪肉…好的部位留著咱们自己吃和送人,差一点的,看是醃成咸肉,还是找胡胖子出手,换成钱更实在。” 韩小虎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越哥你想得周到。这么多肉,咱们也吃不完。” 说干就干,两人先赶紧把进宝和它的四个崽子餵饱。然后,便拿起铁锹,將院子角落乾净的积雪一锹一锹地扬到三头野猪身上,直到將它们完全覆盖,堆成了三个颇具规模的雪堆。寒冷的空气就是最好的保鲜剂,这样埋著,放上十天半个月也绝不会变质。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两人累得几乎散架,手上、身上还沾著血污和雪屑。他们胡乱用雪搓了搓手和脸,李越生了火,把昨晚的棒子麵糊热了热,又切了两块今天猎到的、还算嫩的黄毛子肉,隨便在灶膛烤了烤,两人就著热糊糊,狼吞虎咽地解决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韩小虎还惦记著山里撒的玉米粒,嘴里塞著肉,含糊不清地问:“越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看看唄?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就想知道你那香油拌酒粮的法子灵不灵!” 李越心里也惦记著,但他更沉稳些:“嗯,明天一早就去。不过別抱太大希望,毕竟是头一回试,成不成两说。就算成了,也得看能『醉』倒几只。” 话虽如此,他內心深处对这个来自前世的土法子,还是抱有相当期待的。如果真能成,那就意味著找到了一条相对高效、且能最大限度保证猎物品质的捕获飞禽的途径,这对他积累资金、拓展与胡胖子的交易,意义重大。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格外沉。一方面是累的,另一方面,也是对明天可能到来的“惊喜”充满了期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甚至比平时起身还要早些,李越和韩小虎就几乎同时醒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急切和好奇。 “走?”韩小虎压低声音,带著兴奋。 “走!”李越利落地翻身起床。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囫圇吞了点乾粮,餵了进宝。李越想了想,还是带上了五六半,韩小虎也背上了他的老套筒。山林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没有惊动屯子里其他人,踩著清晨冰冷的积雪,再次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后山。这一次,他们的目標明確,直奔昨天撒下酒精玉米的那三处灌木丛。 山林寂静,只有他们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雀扑稜稜飞走的声音。第一处撒点到了,两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雪地上,昨天撒下的金黄玉米粒似乎少了一些,但並没有看到预期中晕倒的飞龙或者野鸡。只有几只麻雀在附近的树枝上跳来跳去。 韩小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越哥,好像…没有啊?” 李越心里也微微一沉,但还算镇定:“別急,才第一处。看看雪地上有没有鸟类的脚印和挣扎的痕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仔细搜寻,果然在雪地上发现了一些细小的鸟类爪印,以及几片零落的灰色羽毛,显示確实有鸟来过,並且似乎发生过短暂的扑腾。 “有戏!”李越精神一振,“走,去第二处!” 第二处撒点距离稍远,在一片长满了刺玫果的灌木丛边缘。还没完全走近,眼尖的韩小虎就猛地拉住李越,激动地指著前方雪地,压著嗓子叫道:“越哥!快看!那是不是?!” 李越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洁白的雪地上,赫然躺著两三团灰褐色的东西!走近一看,正是两只飞龙和一只沙半鸡!它们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翅膀微微张开,眼睛紧闭。 李越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飞龙,身体还是软的,甚至还有微弱的体温!他轻轻提起它的翅膀,能看到嗉囊的位置有些鼓胀,显然是吃了不少玉米粒。 “成了!越哥!你的法子真成了!它们这是…醉了?”韩小虎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看著那几只晕过去的飞禽,如同看到了宝贝。 李越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满意的笑容。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三只鸟都还活著,只是被酒精麻醉,陷入了深度昏睡状態。这比直接毒死要好太多了,肉质完全不受影响! “快,找找周围,看还有没有!”李越提醒道。 两人在附近的雪地和灌木丛下又仔细搜寻了一番,果然又在不远处的雪窝子里找到了一只同样醉倒的沙半鸡。 仅仅这一处撒点,就收穫了四只飞禽!这效率,可比下套子高多了,而且几乎是“活捉”,品质极佳! “走!去第三处!”李越將这几只醉鸟小心地放进隨身带的麻袋里,心情大好。 赶到第三处撒点,这里的收穫更是惊人!或许是这片林子飞龙种群更多,他们竟然找到了五只飞龙和两只沙半鸡!同样都是晕倒在雪地里,任人拾取。 三个撒点,加起来一共收穫了七只飞龙,四只沙半鸡!足足十一只飞禽!而且个个肥硕,品相完好! 看著麻袋里沉甸甸的、还在昏睡的“战利品”,韩小虎激动得脸都红了:“越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法子神了!以后咱们不是想抓多少就抓多少?” 李越虽然高兴,但还保持著冷静:“这法子取巧,不能常用。一来费粮食费香油,成本不低;二来用多了,鸟可能会產生警惕,就不灵了。而且,这东西讲究个时机和环境,不是次次都这么走运。咱们得细水长流,偶尔用用,当做补充。” “对对对,细水长流!”韩小虎连连点头,看著李越的眼神里,崇拜之色更浓了。他现在对李越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身手好枪法准,连这种稀奇古怪却又无比有效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带著这意外的、却又在预料之中的丰厚收穫,两人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阳光穿过林间的雾气,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那一麻袋如今在黑市上堪称硬通货的珍贵飞禽上。 李越知道,用这“醉粮”法捕获的顶级山珍,拿到胡胖子那里,必然又能换回一笔不小的进项。他的山林生存与財富积累之路,似乎又找到了一条新的、高效的捷径。而家里雪堆下还埋著的那三头野猪,也预示著接下来几天,他们將有的忙了。 第 39章 同行 天光彻底放亮,冬日苍白的太阳悬在东边山樑上,將雪地照得晃眼。李越已经把韩小虎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两人就著咸菜疙瘩,匆匆扒拉完昨晚剩下的棒子麵糊,算是解决了早饭。 院子里,三座雪堆依旧静静地矗立。李越用斧子敲开埋著黄毛子的那个雪堆,砍下一条肥厚的后腿。泡卵子和老母猪的肉口感粗糲,不適合自家细水长流地吃,他打算用队里的马车把这两头大傢伙拉到林场场部食堂处理掉,既能换钱票,也省了处理的麻烦。这条黄毛子后腿,自然是给屯长王满仓的谢礼。 “走,去满仓叔家借车。”李越拎起冻得硬邦邦的猪腿,对还在系棉袄扣子的韩小虎说道。 两人再次来到王满仓家。王满仓刚吃完早饭,正叼著菸袋锅在院里溜达消食,见李越拎著猪腿过来,心里门清。 “满仓叔,”李越递上猪腿,“昨天弄的野猪,这黄毛子腿您尝尝。想跟队里借掛大车,把那两头大的拉到林场场部去。” 王满仓接过猪腿,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行,队里的车閒著。走,我带你去马圈找老蒙古。” “老蒙古?”李越跟上王满仓的脚步,有些好奇这称呼。 “嗯,咱屯子养马的巴特尔大叔,蒙古族,老把式了,我们都这么叫。”王满仓解释道,“脾气直,但人不坏,马养得是真好。” 马圈在屯子东头,一个大院子,几排原木搭的马棚。还没走近,浓郁的牲口气息和乾草味儿就扑面而来。几匹毛色不一的蒙古马正在棚子里嚼著草料,皮毛在寒冷空气中蒸腾著丝丝白汽。 王满仓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老蒙古!忙著呢?” 一个穿著厚重旧蒙古袍、身形敦实、面色黝红的老者应声从旁边土坯房里走出来,正是巴特尔。他约莫六十上下,额头眼角刻著深深的皱纹,但眼神锐利,腰板挺直,带著草原牧民特有的硬朗。他目光扫过王满仓,落在李越身上,带著审视。 “王屯长,啥事?”巴特尔声音洪亮。 “这是咱屯新来的李越,后生可畏,昨天打了三头野猪。想借掛车去趟场部。”王满仓说道。 李越上前,客气地说:“巴特尔大叔,打扰了,想借车用一天。” 巴特尔“唔”了一声,没多话,转身就去牵马套车,动作熟练麻利。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蓝色蒙古长袍、外罩碎花棉坎肩的姑娘从屋里掀帘子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十八九岁,乌黑的长髮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脸庞是健康的红苹果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含著星星。她手里拿著个绣了一半的荷包,好奇地看向院子里的陌生人。 这姑娘一出现,仿佛给这粗獷的马圈带来了一抹亮色。韩小虎看得有点发愣,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李越也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不同於屯里其他女孩的鲜活气息,像山野间迎风绽放的萨日朗花。 姑娘的目光在李越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这个最近屯里传闻不断的年轻猎人也有些好奇。 巴特尔套好车,把韁绳递给李越:“车好了,傍晚前回来。马餵饱饮好。” “您放心,巴特尔大叔,一定照顾好。”李越接过韁绳,连声保证。 就在这时,那姑娘,乌仁图婭,快步走到巴特尔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用带著些许口音的汉语说:“阿布,我也想去场部玩玩,买点彩线。”她说著,眼睛却瞟向李越和那辆马车。 巴特尔皱了皱浓眉,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李越和王满仓。 王满仓打了个哈哈:“让图婭去玩玩也好,整天待在屯子里也闷得慌。李越是个稳当人,路上有个照应。” 李越没想到这姑娘会主动提出跟去,愣了一下。他看著乌仁图婭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又看看巴特尔,点了点头:“巴特尔大叔,要是图婭妹子不嫌顛簸,路上我会照看好的。” 巴特尔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对女儿点了点头,沉声叮嘱:“跟著去可以,別乱跑,听李越的话,早点回来。” 乌仁图婭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知道了,阿布!” 於是,原本两人的行程,变成了三人。李越和韩小虎回院子,费力地將那两头冻得硬邦邦的泡卵子和老母猪拖出来,抬上马车。乌仁图婭也跟了过来,好奇地看著他们忙活,看到那巨大的野猪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並没有寻常女孩的惧怕。 韩小虎显得格外卖力,扛肉时腰板挺得笔直。李越倒是没什么特別反应,只是觉得多了个人,路上或许没那么闷。 一切装车妥当,李越驾著马车,韩小虎和乌仁图婭坐在后面堆著的野猪尸体旁铺的块旧麻袋上。马车軲轆压过积雪,吱吱呀呀地驶出了五里地屯,朝著胜利林场场部的方向而去。 车上,韩小虎试图跟乌仁图婭搭话:“图婭妹子,你去场部想买啥彩线啊?” 乌仁图婭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荷包:“绣这个,红色的线不够了。”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不紧不慢地前行,軲轆声单调而规律。一开始,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禿树枝的呜咽声。李越专注地驾著车,韩小虎则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坐在旁边的乌仁图婭。 还是乌仁图婭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声音清脆,带著草原姑娘的直爽,问坐在前面赶车的李越:“李大哥,屯子里的人都说你前些天打了熊瞎子,熊瞎子厉害不?有我们草原上的狼厉害吗?”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属於她族群的骄傲,“我们草原上的男人,能独自打狼,就是部落里公认的巴特尔呢!” 李越闻言,刚想开口,用自己亲身经歷描述一下熊瞎子的可怕与猎熊的凶险,同时也对草原打狼表示尊重。可话还没出口,旁边的韩小虎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把话头抢了过去,声音洪亮,带著东北小子特有的显摆劲儿: “妹子!这你就不懂啦!”韩小虎挺起胸膛,仿佛打熊的是他一样,“在咱们这老林子里,狼那玩意儿,不算啥大货!又瘦又柴,皮子不值钱,肉还骚得很!我跟你说,我越哥那才叫厉害!”他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就我跟他刚碰见那会儿,在林子里,我越哥就凭一把侵刀,黑灯瞎火的,愣是放倒了三头饿狼!那场面,嘖嘖!” 他越说越激动,完全没注意到李越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乌仁图婭有些讶然的表情。“这回更不得了,一个人,一桿枪,加上进宝,直接就撂倒了个走坨子的熊瞎子!那傢伙,个头都快赶上小牛犊子了!妹子你是没看见,那熊胆,是顶好的铜胆!熊皮一点没伤著!在咱们这嘎达,能独自猎熊的,那才是真正的『炮手』,这个!”他说著,用力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韩小虎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吹嘘,把李越原本想说的、更客观平实的话全给堵了回去。李越有些无奈地瞥了韩小虎一眼,这小子,虎吵吵的劲儿一上来,真是拦都拦不住。他注意到乌仁图婭在听完韩小虎的话后,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好奇,似乎又多了一丝別的什么,像是审视,又像是衡量。 空气中瀰漫开一丝尷尬的寂静。韩小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太满,訕訕地闭上了嘴,挠了挠头。 李越轻轻“吁”了一声,让马车速度稍缓,这才转过头,对乌仁图婭笑了笑,语气平和地接过话头:“小虎说得夸张了。狼和熊,都是山里的猛兽,没什么可比性,碰上了都凶险。草原上的狼群狡猾记仇,同样不好对付。猎熊那次,也是运气占了多数,加上进宝拼死帮忙,不然结果难说。”他没有炫耀自己的枪法和决断,只是轻描淡写地將功劳归於运气和伙伴。 第40章 毛线 乌仁图婭听著李越沉稳的话语,对比韩小虎之前的激动,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著李越宽阔的背影和侧脸,那上面没有沾沾自喜,只有一种经歷过危险后的平静和淡然。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熊或者狼的事情,而是换了个话题:“李大哥,那……场部那边,热闹吗?我都好久没去过了。” 话题被引开,气氛重新缓和下来。李越一边驾车,一边简单地给她介绍著场部的情况,韩小虎偶尔也插几句嘴,但明显收敛了许多。马车继续载著三人,以及车上的野猪和各自的心思,朝著目的地驶去。李越心里清楚,韩小虎虽然嘴快,但並无恶意,而乌仁图婭这个草原姑娘的直爽和敏锐,也给他留下了不同於屯里其他姑娘的印象。 到了胜利林场场部,李越没多耽搁,直接赶著马车去了食堂后勤处。负责採购的人出来看了看马车上的两头野猪,掂量了一下肥瘦,又摸了摸冻得硬邦邦的肉质。 “这泡卵子和老母猪肉柴了点,不过膘还行,天冷食堂缺油水。按毛猪算,三毛一斤,过秤吧。”採购员拿著大秤,和几个帮工一起,费劲地把两头猪抬上去称重。 “三百二十斤整。”採购员报出数目,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打,“三十二乘以三,九十六块。开票吗?” “开票。”李越点头。这价格在他意料之中,虽然比黑市零售价低,但省去了零卖的时间和麻烦,一次性拿到近百元现金,也很不错。他小心地將九十六块钱和票据收好,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食堂出来,李越没急著去买东西,而是先赶著马车去了场部后面的黑市附近。他目光扫视,果然在一个背风向阳的墙角,看到了一个穿著臃肿军大衣、抄著手、脑袋缩在棉帽子里,正靠著墙打盹的胖大身影,不是胡建军胡胖子又是谁? 李越让韩小虎和图婭在车上等著,自己轻手轻脚走过去,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胡胖子蜷起来的腿。 “谁他妈…哎呦!是李越兄弟啊!”胡胖子一个激灵惊醒,张嘴就要骂人,待看清是李越,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热情甚至带著点諂媚的笑容,赶紧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灰,“兄弟你这来得悄无声息的,嚇哥哥我一跳!咋样,那熊胆和皮子处理了?” “先不说那个。”李越没跟他多墨跡,直接切入正题,“今天来找你办点事。香油和酒精,能弄到不?” 胡胖子小眼睛一转,搓著手:“香油没问题!我家灶台上就有一瓶新的,我媳妇儿都没捨得开封,回头我就给你拿来!至於酒精嘛…”他露出一丝为难,但很快又拍胸脯,“场部医院我有点门路,就是得打点一下。这样,你给我十块钱,我把事给你办妥!” 李越知道这胖子肯定要从中赚点,但这个节骨眼上,能找到可靠渠道弄到酒精是关键。他没含糊,直接从刚才卖猪的钱里抽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行,儘快。” “痛快!”胡胖子接过钱,眉开眼笑。 李越没先跟他去医院,而是转身去了旁边的黑市。他找到卖粮食的摊位,花了十二块钱,买了一麻袋足足一百二十斤的玉米粒。看著金灿灿的玉米粒,李越心里有了底,这可是接下来“醉鸟”计划的重要本钱。 扛著玉米回到马车旁,让韩小虎看好车和东西,特意叮嘱了一句:“看好了,这年头偷马车的不多,但保不齐有那损贼割马尾巴卖钱!”韩小虎闻言,立刻紧张起来,紧紧攥住了韁绳,眼睛警惕地四处扫视。 场部医院和供销社就在旁边。图婭说要进去买点东西,李越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跟著,便和她约好在供销社门口的马车匯合。安排妥当,李越这才和胡胖子一起走进了林场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浓重。胡胖子显然熟门熟路,直接带著李越找到了一个穿著白大褂、模样还算清秀的小护士。胡胖子凑上去,堆著笑脸,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又是作揖又是赔笑,时不时还“不小心”碰碰人家小姑娘的手。 小护士一开始板著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同意。但架不住胡胖子这张嘴能说会道,软磨硬泡,外加可能確实有点交情,小护士最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甩开他的手,转身进了药房。过了一会儿,她拎著一个大大的、標著“医用酒精”的棕色玻璃瓶出来了,看著得有十斤重,同时还找回来八块钱。 “喏!赶紧拿走!”小护士把酒精和钱塞给胡胖子,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李越看著手里这桶巨大的酒精和找回的八块钱,心里盘算,这相当於只花了两块钱就买了十来斤酒精!比上次十块钱买两斤划算到天上去了!他想起上次激怒黑熊用的弹弓,车带皮做的皮筋力道还是差了点,便又对胡胖子说:“胡哥,再帮个忙,问问有没有打吊针用的那种橡皮管,给我弄几根,我有用。” 这次没等胡胖子再去磨,那小护士大概是想赶紧打发走他们,听见了李越的话,直接转身又从处置室里抓了一大把淡黄色的橡皮管,得有十几根,塞给李越:“给给给,赶紧走!”看来这点小东西,在她权限范围內,也懒得计较了。 “多谢同志。”李越道了声谢,没再看胡胖子还想跟小护士套近乎的嘴脸,拎著酒精桶和橡皮管,转身就出了医院。身后传来胡胖子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他到底还是跟著跑出来了。 回到马车旁,韩小虎还尽职尽责地守著。李越把酒精和橡皮管放好,想起香油还没买,便又转身进了旁边的供销社。供销社里商品琳琅满目,他很快找到了卖副食的柜檯,果然有香油,花三块钱买了一瓶。这样就不再麻烦胡胖子了。 刚好这时,乌仁图婭也买完东西出来了,手里拿著一个不小的布包,看著鼓鼓囊囊的。李越隨口问了一句:“妹子,买的啥啊?”话一出口又觉得有点唐突,万一人家女孩买的是私密物品,不好回答。 不过图婭倒是没在意,扬了扬手里的布包,很自然地说:“买的毛线啊,天冷了,想织条围脖。” 李越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句“买的啥”確实容易让人多想,人家姑娘这是直爽地回答了,自己反倒想岔了,以为人家在懟他。他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毛线好啊,暖和。” 三人回到马车旁,胡胖子也气喘吁吁地跟到了,把刚才小护士找回来的八块钱塞还给李越,胖脸上堆著笑:“兄弟,事儿办妥了,钱如数奉还,哥哥我这次可是纯帮忙,没赚你一个子儿!” 李越接过钱,看了看那桶巨大的酒精和手里的香油、橡皮管,心里明白,这次採购確实占了大便宜,尤其是这酒精,性价比超高。他对著胡胖子点了点头:“谢了,胡哥,这份情我记著。香油供销社有就不麻烦胡哥了” 东西都齐备了,日头也开始偏西。李越不再耽搁,驾起马车,载著採购的物资和同行的两人,踏上了返回五里地屯的路。 马车軲轆碾过屯口的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终於稳稳停在了屯部大院门口。李越利落地跳下车,將韁绳交还给早已等在院里的老巴图。 “巴特尔大叔,马车还您,马也餵过水了,多谢。”李越语气恭敬。 老巴图接过韁绳,没多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马匹和车辆,见一切完好,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目光扫过正从车上下来的女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乌仁图婭跳下马车,脸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別的什么原因,带著一抹明显的红晕。她走到李越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大哥,下次…下次你们再去林场,我还想去。”说完,也不等李越回应,便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隨即低下头,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快步朝著自家马圈的方向跑走了,那根乌黑的长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第41章 慕强 李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和神態弄得愣了一下,看著那迅速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他只是觉得这草原姑娘性子直爽,或许只是单纯喜欢去场部逛逛,並未深思她那红晕和话语里可能蕴含的別的意味。他更不知道,在蒙古族的传统里,崇拜英雄、慕强尚武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他独斗三狼、智猎黑熊的事跡,经由韩小虎那张添油加醋的嘴,早已在图婭心中勾勒出了一个强大、沉稳的“巴特尔”形象。一颗名为好奇与仰慕的种子,已在她心间悄然埋下。 韩小虎凑过来,用手肘捅了捅李越,挤眉弄眼地低声道:“越哥,有戏啊!图婭妹子看来是对你…” “別瞎说!”李越打断他,眉头微皱,“赶紧回家,正事还没干完呢。”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试验新弹弓和扩大“醉鸟”规模,对这些男女之间的微妙心思,暂时无暇也无意去理会。 两人回到李越那间垦荒旧屋。进宝和崽子们听到动静,亲热地迎了上来。李越先將买来的那麻袋玉米搬进仓房,又將那桶宝贵的十斤装酒精和香油小心放好。 “小虎,按我昨天说的,先弄十来斤玉米泡上。”李越吩咐道,“酒精省著点用,这次量大,够咱们用很久了。” “好嘞,越哥!”韩小虎干劲十足,立刻找来盆子,舀出玉米,小心翼翼地倒入酒精,开始浸泡。有了上次的成功经验,他对这道工序已是驾轻就熟。 李越则拿著那十几根得来的吊针橡皮管,坐在炕沿上,仔细研究起来。这橡皮管弹性极佳,韧性十足,远比自行车內胎皮要好得多。他找出上次从韩小虎那里“抢”来的那个树杈弹弓架,比划著名,將两根橡皮管並排牢牢地绑在弹弓叉的两端,另一头则用一块鞣製好的软羊皮连接,做成了一个包裹弹丸的皮兜。 他用力拉了拉新做好的弹弓,一股强劲而柔韧的回弹力立刻传来,手感远超之前那个。“这下好了,”李越满意地点点头,忽悠小虎说“再碰上熊瞎子在树上,用这玩意儿挑衅,力道足,准头也能更好点。” 做完弹弓,天色已近黄昏。李越感到腹中飢饿,便从埋在雪堆里的黄毛子身上,割下了一大条肥瘦相间、肉质细嫩的五花肉。他又从地窖里取出一棵储存的大白菜。 回到屋里,他起锅烧水,將五花肉切成厚片,待水沸后下锅煸炒出油,直到肉片边缘微微焦黄,浓郁的肉香瀰漫开来。然后倒入切好的白菜块,翻炒均匀,添上適量的水,盖上锅盖咕嘟咕嘟地燉煮起来。 趁著燉菜的工夫,他又利索地和了一盆棒子麵,在燉著猪肉白菜的大铁锅边缘,熟练地贴上一圈金黄色的饼子。柴火在灶膛里熊熊燃烧,锅里的汤汁翻滚,浸润著肉片和白菜,也蒸腾著锅边那一圈饼子的下半部分。 当锅盖再次揭开时,热气扑面而来,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粮食的朴素香气,充满了整个小屋。猪肉燉得软烂,白菜吸饱了汤汁,锅边的饼子下半截浸著菜汤,变得咸香可口,上半截则蒸得暄软。 “开饭!”李越招呼一声。 韩小虎早已迫不及待,两人就著炕桌,大口吃著猪肉燉白菜,啃著沾满油香的贴饼子,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暖洋洋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又將进宝和它的崽子们餵饱。看著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李越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屋外,寒风呼啸,星斗满天。屋內,灶坑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散发著余温,炕上也暖烘烘的。韩小虎因为今天起得早,又忙活了一天,早已哈欠连天。 李越检查了一下窗外,確认院门閂好,又摸了摸炕温,便也吹熄了煤油灯。 “睡吧,明天还有的忙。”黑暗中,李越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对明天的期待。 韩小虎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天际才刚泛出鱼肚白,李越便睁开了眼睛。心里惦记著扩大“醉鸟”规模的计划,他睡得不沉,不到五点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屋內寒气很重,他先是往尚有微弱余温的灶坑里添了几把柴火,让炕底重新热乎起来。然后便著手处理那些用酒精泡了一夜的玉米。他將玉米从盆中捞出,沥乾多余的酒精,摊在乾净的蓆子上晾著。看著那澄澈的液体,他想了想,捨不得浪费,又將剩下的酒精倒进另一个盆,放入新的玉米粒继续浸泡,確保物尽其用。 做完这些,他开始准备早饭。昨晚剩下的猪肉燉白菜还不少,直接连锅坐在灶上热著。剩下的贴饼子则架在菜上,借著蒸汽回软。接著,他从陶罐里舀出两碗凝固成乳白色的熊油,放在灶边温著。这东西虽然味道不咋样,但在严寒中进山,却是顶好的能量来源。 去叫醒还在酣睡的韩小虎时,这小子嘴里还嘟囔著梦话。被李越强行拉起来后,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一脸的生无可恋。 “赶紧的,洗脸吃饭,今天路远。”李越催促道。 两人就著热好的剩菜和贴饼子,匆匆解决了早饭。最后,李越端来了那两碗已经温热的、略显浑浊的熊油。 “来,把这个喝了。”李越说著,自己先端起来一碗,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股浓烈的、带著腥臊气的油腻感瞬间充斥口腔,糊在喉咙和食道上,那滋味確实令人难以下咽,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韩小虎看著李越喝了,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碗,脸上写满了抗拒,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越哥……这……非喝不可啊?” “老猎人传下来的法子,冬天进老林子,喝一碗顶级的熊油,能在冰天雪地里多扛好几个时辰,相当於多穿一件无形的大皮袄。捏著鼻子,一口气!”李越语气不容置疑。 韩小虎闻言,只好苦著脸,学著李越的样子,捏住鼻子,眼睛一闭,像是喝药一样,硬是把那碗腻人的熊油灌进了肚子。喝完立刻张开嘴大口喘气,感觉从嗓子眼到胃里都糊了一层油,难受得直翻白眼。 “行了,习惯就好。”李越拍了拍他的背,心里也有些好笑。这法子是前世老猎人赵福生教的,虽然口感极差,但御寒效果確实神奇。 今天他们打算去更远的、人跡罕至的林子撒玉米,以期获得更大的收穫。为了安全起见,李越带上了进宝。这头极品的黑龙江猎犬经过休养和上次猎熊的磨合,显得更加沉稳彪悍,有它在身边,心里踏实不少。 两人一狗,踏著晨曦,再次深入茫茫林海。这一次,他们专往那些地势复杂、灌木丛生、看起来飞禽活动频繁的区域去。每找到一处合適的地点,李越便抓几把特製的玉米粒撒在雪地上,韩小虎则在一旁用侵刀在附近的树干上刻下不起眼的標记,方便日后寻找。 进宝似乎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窜,而是安静地跟在李越身边,偶尔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尽职地担任著警戒任务。 他们一路走,一路撒,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渐渐偏西。李越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已是下午两点左右。带来的玉米粒终於撒完了,算下来,足足在十五六处不同的林间空地做了布置。 “差不多了,越哥,咱们回吧?腿都快走断了。”韩小虎捶了捶发酸的小腿,看著西斜的太阳说道。 李越也感到有些疲惫,点了点头:“嗯,回……”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进宝突然猛地停下脚步,耳朵机警地竖起,头转向左前方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声。 李越心中一凛,立刻抬手示意韩小虎噤声,同时迅速將肩上的五六半端在了手中。两人顺著进宝警示的方向,屏息凝神地仔细观察了半晌,除了被风吹动的树枝和皑皑白雪,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进宝,怎么了?”李越低声问道。 第42章 熊羆 进宝没有放鬆警惕,依旧死死盯著那个方向,又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吠,似乎在催促他向前探查。 李越相信进宝的直觉绝非空穴来风。他示意韩小虎跟上,两人踩著滑雪板,小心翼翼地又向前滑行了十几米。 就在他们绕过几棵高大的红松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背风的向阳山坡。而就在山坡底部,一个被大量垂落冰溜子几乎完全遮盖的洞口,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洞口约有一米见方,边缘参差不齐,最为奇特的是,洞口悬掛著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像一道天然的门帘,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晶莹的光。 “熊仓子!”李越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合著紧张与兴奋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老猎人传授的经验立刻浮现在脑海:冬季熊冬眠的洞穴,最显著的特徵就是洞口会因熊呼吸的水汽凝结而形成大量的冰掛!眼前这个洞口的状態,完美符合所有描述!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冷静下来。这次不同上次遭遇“走坨子”,是在熊的老巢门口!而且身边还跟著枪法稀鬆的韩小虎,必须万分谨慎,安排好退路,否则一旦激怒了仓子里的熊,让它衝出来,韩小虎很可能第一个遭殃。 “小虎,別出声,慢慢退后几步。”李越低声道,自己则举著枪,枪口牢牢指向那个被冰溜子覆盖的洞口,全身肌肉紧绷,防备著可能突然衝出的巨兽。 他仔细观察著洞口周围的环境,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和逃生路线。同时,他快速对韩小虎下达指令:“小虎,你去那边,找些枯树枝过来,要快!再找一根长点的结实木棍。” 韩小虎虽然心里害怕,但对李越的命令执行得不打折扣,立刻手脚麻利地去搜集柴火。 李越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监视著洞口,耳朵捕捉著任何细微的声响。进宝也伏低身体,齜著牙,死死盯著洞口,做好了扑击的准备。 很快,韩小虎抱来了一堆枯枝,手里还拖著一根碗口粗、两三米长的断木。 “好,现在,在我指的那个位置,把火点起来。”李越指定了一个离洞口约七八米远的上风处。 韩小虎用火柴点燃枯枝,一小堆篝火很快燃烧起来。 “然后,用这根长木头,挑一些燃著的树枝,放到洞口前面,注意別靠太近,然后用雪把明火压灭,让它们冒烟!”李越继续指挥。 这是老猎人熏熊出洞的土法子。浓烟会顺著风灌进洞穴,里面的熊无法忍受,大概率会被逼出来。 韩小虎依言照做,用长木棍挑著燃烧的树枝,小心地放到洞口下风处,然后迅速用积雪覆盖,果然,一股股浓烈刺鼻的白烟立刻升腾起来,被风一吹,直往那掛满冰溜子的洞口里钻。 “进宝,叫!”李越低喝一声。 进宝得到命令,立刻衝到离洞口更近一些的地方,衝著里面发出了震耳欲聋、充满挑衅的狂吠! “汪汪汪!嗷呜——!” 犬吠声在山谷间迴荡。几乎就在进宝叫声响起的下一秒,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怖咆哮,猛地从山洞內部传了出来! “吼——!!!” 这声咆哮远比黑熊的吼声更加浑厚、更具穿透力,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王者威严,震得洞口的冰溜子都簌簌抖动! 李越脸色一变!光听这声音,就知道里面的傢伙绝不简单!他立刻对韩小虎喊道:“小虎!带著进宝,快!躲到后面那块大石头后面去!快!” 韩小虎也被那声咆哮嚇得脸色发白,不敢怠慢,连拉带拽,拖著还有些不情愿的进宝,连滚带爬地向后方的安全地带跑去。 李越则迅速移动到之前选好的射击位——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单膝跪地,肩膀死死抵住枪托,准星牢牢套住那烟雾繚绕的洞口。他的心跳加速,但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口除了不断涌入的浓烟和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再无动静。就在李越怀疑里面的熊是不是被烟呛晕了,或者另有出口时—— “咔嚓!哗啦——!” 一阵冰溜子被巨力撞碎的脆响猛然传来!紧接著,一个硕大无比、覆盖著棕褐色长毛的脑袋,猛地从破开的冰帘后探了出来! 这个脑袋,比李越之前猎杀的那头黑熊的脑袋,足足大了一倍有余!吻部更长,额头宽阔,一双小眼睛里燃烧著被惊扰好梦的暴怒火焰! 熊羆,学名叫棕熊! 李越心中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是这山林里真正的霸主!成年的棕熊,体型远超黑熊,力量更是恐怖,据说能达到八九百甚至上千斤!眼前这头,看那脑袋的尺寸,绝对不下九百斤! 面对这样的庞然巨物,李越瞬间放弃了任何近身周旋或者激怒它的想法。这东西的防御力和攻击力都太强,必须一击必杀,不能给它任何反击的机会! 那棕熊显然被浓烟和犬吠彻底激怒,它晃动著巨大的头颅,发出更加狂暴的吼声,粗壮的前肢扒拉著洞口的碎冰和泥土,整个前半身已经开始挤出洞穴! 李越屏住呼吸,极力控制著因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心跳。他在等待最佳时机——等待棕熊的身体更多暴露出来,行动受到洞口限制的那一刻! 棕熊奋力向外爬,前半身已经完全出来,粗壮的腰身也即將通过洞口,动作因为空间限制而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就是现在! 李越眼中精光一闪,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沉稳而果断地连续扣动!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几乎紧密地连成一声长音!在极短的时间內,李越凭藉著惊人的枪感和半自动步枪的速射优势,將三发7.62毫米步枪子弹,以几乎肉眼难辨的时间差,精准无比地从同一个角度,射入了棕熊两眼之间、头骨最中央的致命区域! 三颗子弹携带的巨大动能,瞬间彻底摧毁了棕熊的大脑和中枢神经! 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刚刚挤出洞口的后半身还保持著前爬的姿势,但巨大的头颅已经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它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哀嚎都没能发出,便直接瘫倒在洞口,一动不动了。 空气中瀰漫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远处的韩小虎听到枪声停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那倒在地上的巨大棕熊,惊得张大了嘴巴。 李越没有立刻上前,他依旧保持著射击姿势,枪口对准熊头,仔细观察了几分钟,確认棕熊没有任何生命跡象后,才真正鬆了口气。后背的棉袄,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走到这头巨兽身边,近距离感受著它带来的压迫感。这头棕熊的体型確实惊人,身长接近两米五,估计重量绝对超过九百斤。 “越哥……这……这也太大了吧!”韩小虎拉著进宝跑过来,看著地上的棕熊,声音都带著颤音。 “別愣著了,赶紧帮忙,趁天还没黑透,把胆取了。”李越招呼道。 他抽出侵刀,在棕熊腹部划开一个口子,小心翼翼地避开肠道,在內臟中翻找。很快,一个比成人拳头还要大上两圈、色泽深褐、胆皮厚实的巨大熊胆被他取了出来! 托在手里,沉甸甸的,估计阴乾后也能有小皮球大小。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胆汁呈现出醇厚浓郁的黄绿色,质地极其粘稠! “铜胆!又是铜胆!还是这么大的铜胆!”李越心中狂喜!这枚熊胆的价值,恐怕远超之前那枚黑熊铜胆,拿到黑市上,绝对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他这次准备充分,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细麻绳,利落地將胆管扎紧,防止胆汁流出,然后用一块厚实的旧布仔细包裹好,放进了来时装玉米的空麻袋里,这可是今天最大的收穫! 看著已经完全落山的太阳和迅速暗淡下来的天色,李越知道没时间剥皮了。他当机立断,切了一大块新鲜的熊肉犒劳进宝,然后和韩小虎一起,用熊肉就著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烤了烤,胡乱填饱了肚子。 接著,两人砍来一些坚韧的树枝和藤条,迅速扎了一个简易而结实的爬犁。將开过膛、近九百斤重的棕熊尸体费力地拖到爬犁上绑好。 第43章 大钱 “走!回家!”李越套上拖绳,和韩小虎一前一后,拉著沉重的爬犁,进宝在前面开路,踏著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艰难行进。 等到他们终於看到屯子里零星的灯火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屯子里万籟俱寂,別说人,连狗都睡熟了。 “正好,”李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道,“悄悄弄回去,省得惹人眼红。” 两人借著微弱的星光,小心翼翼地將爬犁拖回李越的院子,將那巨大的棕熊尸体依旧用积雪掩盖起来。做完这一切,两人几乎累得虚脱。 回到家,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李越还是强打著精神,先烧了一锅热水。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硕大无比的棕熊铜胆和之前猎获的黑熊铜胆一起取出,用温热的清水轻轻冲洗掉表面的血污和黏液。这个过程必须轻柔,不能损坏胆皮。冲洗乾净后,他用乾净的软布吸乾水分,將它们放置在屋里通风阴凉、不被日晒的架子上,让其自然阴乾。这需要一段时间,但只有阴乾后的熊胆才能保存更久,价值也更高。 做完这些,他看著院子里那具庞大的棕熊尸体,本想连夜把皮剥了,但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旁边的韩小虎更是靠著门框都能打瞌睡。两人实在是没有一丝力气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这天气也坏不了。”李越嘆了口气,和韩小虎合力,將沉重的熊尸拖到屋后那个堆放杂物的破旧仓房里,勉强挪了进去。 回到屋里,两人连脚都懒得洗,脱掉沾满血污和汗渍的厚重外衣,一头栽倒在滚烫的火炕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这一天的惊险、劳累与巨大的精神压力,彻底抽乾了他们的精力。 第二天,李越是被肌肉的酸痛唤醒的。他挣扎著爬起来,感觉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但他心里有事,躺不住。他先去屯长王满仓家,借了队里那架更结实、专门用来拉重货的大爬犁,毕竟今天要去收那些“醉倒”的飞禽,收穫想必不少。 回来隨便热点剩饭剩菜,和同样萎靡不振的韩小虎扒拉了几口,算是早饭。因为没有马,只能靠人力拉爬犁,这个苦力活自然落在了韩小虎身上。 两人再次进山,沿著昨天留下的標记,开始“验收”成果。或许是这次撒的点多、范围广,收穫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找到第一个標记点附近的雪地,就捡到了五只晕头转向、勉强能扑腾几下翅膀的野鸡和三只飞龙!第二个標记点更是惊喜,除了几只飞龙,竟然还有一只被酒精玉米放倒的野猫子! 他们一路收过去,效率惊人。就连昨天猎杀棕熊的那片区域附近,也捡到了两只贪嘴的野鸡。或许是熟悉了路线,加上收穫的兴奋驱散了部分疲惫,当太阳还高高掛在正空中时,他们就已经绕著所有標记点走了一圈,完成了收缴工作。 看著爬犁上堆积如山的飞禽,韩小虎累得呼哧带喘,但脸上却笑开了花。李越清点了一下,心中也颇为震动:飞龙足足有七十多只!野鸡十几只,沙半鸡也有二十多只!这“醉粮”法在资源丰沛的老林子里,效果简直堪称恐怖! 看著韩小虎虽然累,但拖著这满载的爬犁还算勉强能走,李越也就没伸手帮忙。他心里还惦记著仓房里那头没处理的棕熊,实在是没心思在路上耽搁。 两人背著沉甸甸的收穫和枪,加快脚步回到了家。將那些飞禽暂时安置在阴凉的仓房一角和棕熊尸体分开放,李越顾不上休息,立刻又投入到处理棕熊的工作中。 他挥起斧头,利落地將四只硕大无比的熊掌砍了下来。这次,他不打算卖了。这顶级的好东西,留著过年自己吃,或者用来走最重要的人情。接著,他和韩小虎合作,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皮。这张棕熊皮比黑熊皮更大、毛更长更密,完整性极高,价值不菲。 剥下熊皮后,又將熊肉按照部位分割开来,堆放在一起。看著这小山似的熊肉和珍贵的熊皮、熊胆,李越决定不再等待。熊胆阴乾需要时间,自己经常不在家,放著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不安全,不如趁现在年关价格好,一起出手卖给胡胖子,换成实实在在的钞票落袋为安。 忙完这一切,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两人累得几乎散架,胡乱吃了口东西,餵了狗,便早早爬上炕睡觉。连续两天高强度的狩猎和体力劳动,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感觉恢復了些力气。他没再去找屯长王满仓,而是直接去了马圈老巴图家。这次,他特意从分割好的棕熊肉里,带上了肥瘦相间、品相极好的一刀(约五六斤)五花肉。 “巴特尔大叔,又要麻烦您,借马车用一天。”李越將那块诱人的熊五花肉递过去。 老巴图看著那块罕见的熊肉,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不少。他接过肉,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然而,就在李越准备去牵马套车时,乌仁图婭又从屋里钻了出来,脸上带著明媚的笑容。 “阿布,我也想去!”她说著,目光却期待地看向李越。 李越有些头大,这姑娘怎么次次都要跟著?但看著老巴图没反对,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得点了点头:“行吧,路上可能有点顛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是,借马车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当马车赶到李越家院子,乌仁图婭看到车上那张铺开几乎占满大半个车斗、毛髮浓密的巨大棕熊皮,以及堆得老高的熊肉时,她震惊地捂住了嘴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看看熊皮,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李越,眼神中的崇拜和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到了林场场部,李越直接驱车前往食堂。后勤採购员看到这整整一车的棕熊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玩意儿可比野猪稀罕多了! “带骨头算,四毛一斤,过秤!”採购员给出了一个比野猪高的价格。 最终称下来,带骨的熊肉有六百三十斤。 “六百三乘以四毛,二百五十二块。”採购员噼里啪啦打著算盘。 李越接过厚厚一沓钱和票据,心里稳了。这算是开了个好头。 接著,他带著熊皮和两个熊胆,找到了早已望眼欲穿的胡胖子。胡胖子一看到那张巨大完整的棕熊皮,眼睛就直了,上手摩挲个不停。 “好皮子!真是顶好的皮子!兄弟,你这运气……没得说了!”胡胖子嘖嘖称讚,伸出胖手比划了一下,“这张皮子,我给你这个数,一千五!绝对公道!” 李越对这个价格很满意,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出了那两个用布包著的熊胆。当胡胖子看到那枚尤其硕大的棕熊铜胆时,呼吸都急促了,胖脸上满是震惊! “两……两个铜胆?!还有一个是熊羆的?!”胡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大铜胆,对著光仔细看著,手都有些发抖,“兄弟,你……你这是端了熊瞎子窝还是咋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压低声音:“年关了,这东西抢手得很,价格飞涨!这两个胆,我一起要了,给你……六千!你看怎么样?” 六千!加上熊皮的一千五和熊肉的二百五十二,这就是七千七百五十二块!在这个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李越心中狂跳,但面上依旧保持冷静。他清楚这价格胡胖子肯定还有得赚,但考虑到风险和时间成本,这个价確实非常厚道了。他没怎么犹豫,便点头同意了:“行,就按胡哥说的价。” 胡胖子大喜过望,立刻开始点钱,厚厚几沓大团结交到了李越手里。他还惦记著熊掌,舔著脸问:“兄弟,那熊羆的掌……?” “掌不卖,留著自家过年。”李越乾脆地拒绝。 胡胖子虽然失望,但得了熊胆和熊皮,也已经心满意足,不再纠缠。 饶是李越这个从后世信息爆炸时代过来的人,看著胡胖子递过来那厚厚几沓用银行纸带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手心有些微微冒汗。七千多块!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元的1976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鋌而走险的巨款!虽然马车上有枪,但怀里揣著这么一堆现金,穿行在冬日空旷的山路上,李越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紧了紧棉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旁寂静的林子。 第44章 信物? 或许是图婭心思细腻,察觉到了李越那份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轻轻碰了碰李越的胳膊,声音清脆地说:“李大哥,你歇会儿,我来赶车吧。”说著,不由分说地从李越手里接过了马鞭。 李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图婭已经熟练地一抖韁绳,嘴里发出轻快的“驾”声。枣红马听话地加快了脚步。出乎李越意料,图婭赶车的技术极好,动作乾脆利落,对马匹的掌控恰到好处,马车在她的驱使下,又快又稳地行驶在积雪的路上,远比李越自己赶时要平稳迅捷得多。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吱呀声,仿佛也驱散了一些李越心中的不安。 不到两个小时,马车就稳稳地停在了韩老栓家的院门外。这速度,比李越预想的快了不少。 这段时间,韩小虎一直跟在李越身边,吃住都在李越那,两人一起进山,猎获的野猪、飞禽,以及这次共同面对的棕熊,虽然主要出力的是李越,但韩小虎跑前跑后、帮忙撒玉米、警戒、处理猎物,也功不可没。这帐,一直还没算清楚。 听到马车声,韩老栓从屋里迎了出来。当李越抱著那个装著巨款的布包,和韩小虎一起走进屋里,將那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在炕桌上堆起一座小山时,韩老栓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猎人,也彻底不淡定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钱堆在一起!这视觉衝击力实在太强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韩老栓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换上了极度紧张的神色。他像是生怕被外人看见似的,一个箭步衝到院门口,不由分说地把刚进院的马车连同马一起飞快地拉进院子,然后“哐当”一声把两扇木门紧紧关上,还上了那根粗重的门栓!动作快得让李越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老韩叔该不会是想关门那啥吧…… 好在,韩老栓栓好门后,只是背靠著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压低了声音对屋里说:“我的个小祖宗唉!你们俩小子……这……这么多钱就这么大剌剌地拿回来?也不怕招风惹眼?!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看到韩老栓这反应,李越才明白过来,老韩叔这是怕露富,担心被外人瞧见惹来麻烦。他心里一暖,同时也有些惭愧,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怀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几人重新在炕上坐定,李越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开始算帐。他从上次卖野猪的96块,加上这次卖熊肉的252块,熊皮的1500块,以及两个熊胆的6000块,总共是7848块钱。他先把属於自己单独猎获的黑熊胆那部分钱单独放在一边,这2000块钱不用分分。剩下的5848块钱,是两人近期共同行动的总收入。 “老韩叔,小虎,”李越將剩下的钱往前推了推,“这些钱,是我和小虎这段时间一起挣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每人两千九百二十四块。” “啥?一人一半?!”韩老栓一听就急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李越啊,你这孩子厚道,叔心里明白!可这钱,绝大部分都是凭你的本事挣来的!小虎这小子有几斤几两我当爹的能不清楚?他就是跟著你跑跑腿,打打下手,没给你添乱就烧高香了!他哪有那个脸分一半?这不成!这绝对不成!” 韩小虎在一旁,看著那堆钱,虽然眼里也放光,但听了父亲的话,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越哥,我爹说得对,这钱我拿一半,我心里不踏实。你教我本事,带我见世面,还管我吃住,我已经占大便宜了。” 李越坚持道:“叔,小虎,话不能这么说。一起进山,就是伙伴,风险共担,收穫自然也要共享。小虎也出了力,没有他帮忙,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那也不行!这太多了!”韩老栓態度异常坚决,“这样,你要是看得起小虎,愿意带著他,你就隨便分他一点,就当是给他个辛苦钱,学本事的学费!哪能对半分?没这个道理!” 双方爭执了好一会儿,韩老栓死活不肯接受对半分的方案。最后,在李越的坚持下,韩老栓才极其勉强地收下了一千八百块钱,这已经让他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脸上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韩老栓还郑重地定下规矩:“李越,往后,要是小虎再跟你一起进山,不管打到啥,小虎最多只能拿两成!你要是再多给,那就是看不起我韩老栓,以后我也不让他跟著你了!” 看著韩老栓斩钉截铁的样子,以及韩小虎在一旁连连点头,李越心里感慨万千。这年代的人,朴实、知足,懂得感恩,绝不贪图不属於自己的东西。他无奈,也只能点头同意了这个分配方案:“行,叔,就按您说的办。” 分完了钱,韩老栓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热情地要留李越和图婭在家吃晚饭。但李越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身边的图婭,一个姑娘家,回去太晚確实影响名声,便婉言谢绝了。 韩小虎看著李越和图婭要走,立刻跳起来:“越哥,我跟你一起回去!”他现在儼然已经把李越那里当成了自己家。 韩老栓这次没拦著,只是在他出门前,把他拉到一边,將他那杆老掉牙的“老套筒”要了回去,转而將李越之前送给韩家那杆保养得极好的“金鹿”牌双管猎枪郑重地交到了韩小虎手里。 “拿著吧,以后跟著你越哥,用杆好枪,別给他丟人。”韩老栓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有些复杂,又对李越说道,“李越啊,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往后这老林子,我就不再深入了。小虎……就拜託你多照应了。” 李越郑重地点了点头:“叔,您放心。” 只是,一旁的图婭看到韩小虎非要跟著一起回五里地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不自然。她悄悄摸了摸自己隨身带著的那个小包袱,里面是她用上次买的毛线,悄悄为李越织的一件毛衣,才刚刚织了一半。她本想著,回去的路上或许能找到机会单独给李越,或者至少跟他说几句话,可韩小虎这个“电灯泡”非要跟著,她的那点小心思,看来是没法实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五里地屯的路程,气氛就有些微妙了。李越接过了赶车的活儿,图婭安静地坐在一旁,韩小虎则抱著新得的“金鹿”猎枪,兴奋地摸来摸去,嘴里喋喋不休地说著以后要如何如何练习枪法。 马车终於回到了五里地屯,停在了队部门口。李越刚勒住马,还没来得及下车去还马车,一直沉默的图婭突然飞快地將那个小包袱塞到了李越怀里,声音低低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急促: “李大哥,这个……给你你试试大小。我阿布说,让你明天来家里吃晚饭。” 说完,也不等李越反应,她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朝著马圈家的方向跑走了,身影迅速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李越抱著那个还带著女孩体温的包袱,愣在了车辕上,一时没回过神来。韩小虎凑过来,好奇地问:“越哥,图婭妹子给你啥好东西了? 图婭昨晚塞过来的那个包袱,以及那句“试试大小”和“在家吃晚饭”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越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不是木头,图婭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蕴含的情意,以及一次次主动跟隨、那些欲言又止的羞涩,他如何能感受不到?只是此前,生存的压力、復仇的执念、积累资本的迫切,占据了他绝大部分心神,让他无暇他顾。如今,巨款在握,立足渐稳,图婭那明媚活泼的身影,便自然而然地在他心里清晰、深刻起来。 他对这个直爽、热情、带著草原独特气息的姑娘,同样怀有好感。 第二天,李越没有再安排进山。他叫上韩小虎,专门去了横河子镇,坐上那列熟悉的小火车,直奔胜利林场场部。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45章 媒人 首先就是解决自己的“门面”问题。他身上这套从山东穿来的棉衣裤,经歷了山林跋涉、猎杀搏命,早已脏污不堪,袖口、膝盖处磨得油光鋥亮,几乎能照出人影,东北话叫“打明铁”了。这身行头去正式拜访,实在不像话。 他在场部的供销社里,仔细挑选,买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咔嘰布棉衣棉裤,一双厚实的翻毛牛皮棉鞋,还买了一顶同样顏色的棉帽。里外的衬衣、袜子也一併换了新的。这一套行头置办下来,花了几十块,但他觉得这钱必须花。 接著,他破天荒地走进了林场那家唯一的、设施简陋的公共澡堂。用热水彻彻底底地洗去了几个月来积攒的疲惫、汗渍和山林间的风尘气息,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洗完澡,他就在澡堂门口找了个老师傅,理了个利落的短髮,將之前有些邋遢的长髮收拾得乾乾净净。 看著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精神抖擞,眉宇间的沉稳与锐气並存,李越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去见未来老丈人该有的样子。 从澡堂出来,他又去买了礼品:两瓶当地还算不错的白酒,两条“大前门”香菸,还有两包用油纸包著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想了想,回到五里地屯后,他又从仓房里取出一对肥厚的熊掌,这是最实在、也最能体现诚意的山珍。 当然,他没忘记带上那件图婭织了一半的毛衣,细心地用新买的包袱皮包好。 这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也近傍晚了。这个场合,显然不適合带著韩小虎这个半大小子。回家后,他安排韩小虎自己弄点吃的,还把两人换下来的那堆脏得能立起来的旧衣服塞给他:“虎子,今天你就別出门了,把这些衣服都给洗了。” 韩小虎看著那堆“硬邦邦”的衣服,脸顿时垮了下来,哀嚎道:“越哥!这么多!我一个人得洗到啥时候去啊?你这又是买新衣服又是洗澡的,到底干啥去啊?” 李越难得地露出一点促狭的笑容:“大人的事,小孩別打听。好好洗,洗不乾净晚上没饭吃。”说完,不顾韩小虎在身后的怨声载道,拎著准备好的礼物,步履轻快地朝著马圈老巴图家走去。 来到老巴图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图婭听到动静,掀开门帘出来,看到焕然一新、挺拔精神的李越,眼睛顿时一亮,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小声说了句“来了”,便赶紧低头转身回了屋。 老巴图看著李越手里提著的酒、烟、点心,还有那对极其扎眼的熊掌,古铜色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隨即皱起了眉头,用他那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埋怨道:“你这孩子,来就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做啥?乱花钱!” 话虽这么说,但李越能看出,老巴图眼神里並没有真正的责怪,反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蒙古人热情好客,但也看重未来女婿的诚意和本事,李越这份不菲的礼物,无疑是对他和图婭的极大尊重。 屋里炕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凉菜,有皮冻、炸花生米、酸菜丝和一小碟酱牛肉,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图婭和她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炒菜的刺啦声和香味不断传来。 老巴图拉著李越上炕坐下,也没等菜上齐,就直接拿过酒瓶,用牙咬开瓶盖,给两个粗瓷大碗里倒满了白酒。“来,先喝著!” 几口辛辣的白酒下肚,身上暖和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两人聊著山林里的见闻,猎物的习性,蒙古草原上的风俗。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图婭和她母亲也坐到了桌边,只是图婭一直低著头,不怎么说话,偶尔偷偷瞄李越一眼。 就在这时,老巴图放下酒碗,脸色一正,目光炯炯地看向李越,开门见山,直接得让李越都有些措手不及: “李越,你小子是个有本事的,我看得出来。我女儿图婭,她的心思,我这个当阿布的也清楚。她看上你了!”老巴图的声音洪亮,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咱们蒙古人,不喜欢绕圈子。我今天就问你了,你对我家图婭,有没有那个意思?要是你喜欢,就找个正经媒人过来提亲,咱们按规矩办事。要是不喜欢,你也直接说,我让她死了这条心,以后也不纠缠你!”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图婭的母亲紧张地看著李越,图婭更是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紧张、期待和一丝害怕被拒绝的惶恐,直直地望向李越。 李越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提问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迅速镇定下来,迎著老巴图锐利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的图婭,心中没有任何犹豫。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站起身来,神情庄重,语气清晰而坚定地对老巴图说道:“巴特尔大叔,婶子,图婭妹子很好,直爽,善良,像草原上的萨日朗花。我李越,心里也喜欢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您放心,我回去就托王满仓屯长作为媒人,正式上门提亲!如果二老同意,我想著,等过了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就把婚事办了!您看怎么样?”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最直接的回应和最实在的承诺。但这恰恰符合了蒙古人豪爽、重诺的性子。 老巴图盯著李越看了几秒钟,仿佛要確认他话里的真诚。隨即,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化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大声道:“好!痛快!这才像我们蒙古人的女婿!就这么说定了!” 图婭听到李越肯定的回答,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悦和羞涩瞬间淹没了她,她“啊”的一声,双手捂住瞬间变得通红的脸,转身就跑进了里屋,但那抑制不住的、带著哭腔的笑声,还是隱约传了出来。 图婭的母亲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和喜悦的笑容,连忙给李越夹菜:“好孩子,快吃菜,吃菜!” 压在心头的大事有了明確的结果,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热烈和融洽。老巴图心情大好,和李越一碗接一碗地喝得更欢了。这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也彻底確定了李越和图婭的关係。 第二天,李越罕见地没有一早就琢磨著进山的事。经歷了昨晚老巴图家那场直截了当却又意义非凡的谈话,他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上一世,他孑然一身,拖著病体,在社会的底层挣扎,別说结婚,连一段像样的感情都不曾拥有过,更別提去找什么“88號小姐姐”了,那对他而言是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如今,重活一世,拥有了健康的体魄,凭藉自己的双手和胆识在这片黑土地上站稳了脚跟,更是即將与图婭那样美好的姑娘组成家庭,这种充满希望与踏实感的未来,是他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 他仔细洗漱,换上了昨天新买的那身深蓝色咔嘰布棉衣,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利落,用东北话讲,就是穿得“人五人六”的。他拎上昨晚就准备好的一条“大前门”和一瓶酒,深吸一口气,朝著屯长王满仓家走去。 到了王满仓家,王满仓正坐在炕上搓麻绳,看到李越这焕然一新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呦,李越小子,今天这是有啥喜事?打扮得这么精神。” 李越也没绕弯子,將菸酒放在炕桌上,开门见山地说:“满仓叔,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大忙,做个媒人。” “做媒?”王满仓放下手里的麻绳,兴趣更浓了,“给谁做媒?你看上咱屯哪家姑娘了?……等等,”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该不会是……老蒙古家那个头吧?” 李越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是图婭。昨晚去了巴特尔大叔家,把话都说开了。我和图婭,我们俩……都愿意。巴特尔大叔也同意了,就等著按规矩,请媒人上门正式提亲。您在屯子里德高望重,我想请您出面,最合適不过。” 第46章 上门 “哈哈哈!好事!这是大好事啊!”王满仓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我早就看出来了,那丫头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行!这个媒人,叔当了!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老蒙古那边,我去说,该走的礼数一样不会少!”他一口答应下来,显得比李越还高兴。屯子里能成其好事,尤其是李越这样有本事的后生能扎根下来,是他乐於见到的。 “谢谢满仓叔!”李越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道谢。 趁著王满仓心情好,李越又顺势提出了另一个盘桓在心头的想法:“满仓叔,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和图婭要是成了家,总得有个自己的窝。我现在住的那垦荒旧屋,又小又破,位置也偏。我寻思著,等开春天暖和了,想在屯子出山口旁边那片草甸子边上,自己盖几间新房,您看……能不能批块宅基地给我?” 王满仓闻言,收起了笑容,沉吟了片刻。他抽了口烟,缓缓说道:“你想盖新房,这是正经过日子的打算,叔支持。屯子出山口东边那片草甸子,地势平摊,离水源也近,是个好地方。批块宅基地给你,问题不大,等下次开屯部会议的时候,我把这事提出来,走个过场,应该没人反对。” 李越心中一喜,连忙道:“那太感谢您了!” “不过,”王满仓话锋一转,看著李越,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规矩咱得说在前头。屯里给你批了新的宅基地,你现在住的这间旧屋子,到时候可得完好无损地交还给屯里,这是集体財產,不能你占了新的还留著旧的,明白吗?” “明白!满仓叔您放心,这个道理我懂!等新房盖好,我立马就搬,把这旧屋钥匙交还队里,绝不占公家便宜!”李越立刻保证道。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占著旧屋,能顺利批到新的宅基地,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好!你小子是个明白人!”王满仓满意地点点头,“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提亲的事,我这两天就找时间去找老蒙古说道。盖房子的事,你也可以先琢磨起来,木料、土坯这些,都得提前准备。” 得了王满仓的准信,李越心里彻底踏实下来,但也像长了草一样,再没心思钻进老林子了。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风风光光地把提亲的礼数走周全,把和图婭的婚事定下来。近期他也不打算再去用“醉粮”法捕鸟,一来需要时间让山林里的飞禽放鬆警惕,二来也怕频繁出手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第二天,他叫上韩小虎,两人將仓房里那些用酒精玉米捕获的飞龙、野鸡、沙半鸡全部清点装车。飞龙有七十多只,野鸡十几只,沙半鸡二十多只,加起来超过百只,堆在马车里颇为壮观。 “越哥,这么多,全卖了?”韩小虎看著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上等山珍,有些咂舌。 “嗯,全处理了。咱们现在不缺这点,换成现钱,把该置办的东西置办齐整,才是正理。”李越说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规划,定亲、盖新房,处处都要用钱,虽然手握巨款,但这些容易变现的山货也没必要留著。 两人再次赶著马车来到胜利林场,找到了胡胖子。胡胖子看到这一车品相极佳的飞禽,眼睛都直了,尤其是那几十只飞龙,在这年关时节可是绝对的硬通货。 “兄弟,你可真是我的財神爷!”胡胖子搓著手,兴奋不已,“这些飞龙、野鸡,品相没得说,还是老规矩,统一定价,五块钱一只,怎么样?” 这个价格比零售低,但批量出手,省时省力,李越觉得可以接受,便点了点头:“行,就按胡哥说的价。” 两人一起清点数目,飞龙73只,野鸡15只,沙半鸡算作添头,胡胖子也没细算,直接给沙半鸡也按5元一只,总共110只飞禽,胡胖子大手一挥,直接算了550块钱!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胡胖子点出厚厚一沓钱递给李越,眼神热切:“兄弟,往后有这样的好货,可一定先紧著哥哥我啊!” “放心吧,胡哥。”李越接过钱,心里也颇为舒畅。这“醉粮”法,简直就是个低成本的造钱机器。 揣著卖飞禽得来的550块钱,李越当场就把韩小虎叫到一边。他记得韩老栓定下的规矩,往后一起进山的收穫,韩小虎占两成。 “虎子,这是这次卖飞禽的钱,按韩大叔说的,你拿两成。”李越数出十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一共一百一十块钱,塞到韩小虎手里。本来应该是110元,李越直接给了120元。 韩小虎看著手里这沓钱,眼睛瞪得老大,手都有些发抖。一百二十块!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手里攥著这么多属於自己的钱! “越……越哥,这……这也太多了吧?我……我也没干啥……”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给你就拿著!”李越拍了拍他的肩膀,“规矩就是规矩。以后好好干,少不了你的。这钱自己收好,別乱花,也可以攒著將来娶媳妇。” 韩小虎憨憨地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內兜,还用力按了按,感觉胸膛都被那股兴奋劲儿填满了。 了结了这桩事,李越开始著手准备定亲的“八样礼”。东北老礼,定亲时男方要准备八样礼品,通常包括烟、酒、糖、茶、鱼、肉、麵条、点心,寓意吉祥美满。 他先找到胡胖子,除了买东西,还需要一些票证。这年头光有钱还不行,买很多紧俏商品都需要票。李越现在財大气粗,直接跟胡胖子换了不少糖票、烟票、酒票还有布票,为后续操办婚事做准备。 接著,他带著韩小虎去了供销社。按照“八样礼”的单子,他买了两条好烟“大前门”级別,两瓶包装好些的白酒,称了几斤水果糖和高末茶叶,买了包装精美的点心和一把象徵长长久久的掛麵。 至於鱼和肉,鱼暂时没看到特別好的,而且冬天活鱼难寻,可以稍后再想办法。肉就更不用买了,家里仓房还冻著半扇肥嫩的黄毛子野猪肉,这绝对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比供销社卖的养殖猪肉稀罕多了。 看著採购的这些东西,李越觉得还不够气派,想了想,又让售货员搬了两箱本地產的“北大荒”白酒放到马车上。这酒虽然不算顶级,但量大管够,到时候万一两边家里一起吃饭,或者招待帮忙的乡亲,也显得大方周到。 韩小虎看著李越眼都不眨地买这买那,尤其是那两箱白酒,忍不住小声嘀咕:“越哥,你这定个亲,阵仗也太大了吧……” 李越笑了笑,没解释。他看重图婭,也敬重老巴图一家,更想通过这次定亲,向整个五里地屯表明自己的態度和实力。 王满仓屯长办事雷厉风行,没过两天就选定了腊月初八这个好日子。眼看离过年也就二十来天,屯子里已经开始瀰漫起淡淡的年味,这场连提亲加定亲一起办的喜事,更是给五里地屯增添了不少喜庆气氛。 初八这天一大早,李越早早起身,再次换上那身崭新的蓝咔嘰布棉衣,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韩小虎也难得地收拾得利利索索,跟在李越身边帮忙。院子里,准备好的“八样礼”已经整齐地装上了马车:两条“大前门”香菸,两瓶贴著红纸的瓶装酒,包著红纸的糖包和茶叶包,油纸包裹的精美点心,一把繫著红绳的龙鬚麵,还有那半扇显眼又肥嫩的黄毛子野猪肉。至於鱼,李越前两天特意让胡胖子帮忙寻摸,弄到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此刻也用红绳繫著,算是凑齐了八样。那两箱“北大荒”白酒自然也稳稳噹噹地放在车上。 王满仓作为媒人和屯长,今天也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中山装,胸前別著钢笔,早早来到了李越这里。看著这满满一车、礼数周全的聘礼,王满仓满意地点点头:“好!够排场,也够实在!老蒙古那边肯定挑不出理来!” 第47章 定亲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赶著马车,朝著屯子东头的马圈走去。路上遇到的屯邻们纷纷驻足,笑著打招呼,说著恭喜的话,眼神里满是羡慕和祝福。这阵仗在屯子里可不多见。 到了老巴图家,院子里已经打扫得乾乾净净。老巴图和他老伴也换上了蒙古族节日才穿的、顏色鲜艷的袍子,图婭则穿著一身崭新的湖蓝色蒙古袍,衬得她脸庞愈发红润娇艷,她躲在母亲身后,羞得不敢抬头,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喜气却藏也藏不住。 看到李越他们带来的丰厚聘礼,尤其是那半扇野猪肉和两条大鲤鱼,老巴图虽然嘴上还是说著“太破费了,弄这么多干啥”,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和眼里的满意,任谁都看得出来。蒙古人豪爽,看重的是男方的诚意和本事,李越这份实打实的厚礼,无疑是对他家和图婭的最高认可。 双方热热闹闹地把礼品搬进屋里,炕桌上早已摆好了炒米、奶豆腐、炸果子等蒙古族特色的茶点。眾人按主宾落座,王满仓作为媒人,率先开口,一番吉祥话说得滴水不漏,正式代表了李越向老巴图家提亲。 老巴图心情舒畅,哈哈笑著,当即就表示了同意。 这时,李越从怀里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布包,双手恭敬地递到老巴图面前的炕桌上,诚恳地说道:“巴特尔大叔,婶子,这是彩礼钱,五百块。我和图婭成家,往后我一定踏实过日子,绝不让她受苦。” 五百块!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见多识广的王满仓都暗暗咋舌。这年头,屯子里娶媳妇,彩礼能给个一百两百的就算顶天了,李越这小子,出手也太阔绰了!这足以说明他对图婭的重视和其雄厚的家底。 老巴图和他老伴也被这厚实的彩礼惊了一下。老巴图看著那厚厚的红布包,又看看眼神清澈、態度真诚的李越,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他大手一挥,没有寻常人家推来让去的虚礼,直接乾脆地说道:“好!这彩礼,我们收了!李越,我把女儿图婭交给你,放心!” 此言一出,这门亲事就算是正式定下了!屋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王满仓赶紧说著恭喜的话,韩小虎也在一旁傻乐。 图婭听到父亲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偷偷抬眼看向李越,正对上他含笑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却都感受到了彼此的心意。 接下来,自然是宾主尽欢的定亲宴。图婭和她母亲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手把肉、醇香的奶茶。李越带来的那两箱“北大荒”也开了封,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说著祝福的话,畅想著开春后的婚事。老巴图更是酒到杯乾,用蒙古人最热情的方式款待著未来的女婿和媒人。 这顿定亲宴,一直吃到日头偏西才尽欢而散。李越和王满仓、韩小虎告辞离开时,老巴图一家一直送到院门外。 回去的路上,王满仓拍著李越的肩膀,带著几分醉意,由衷地说道:“小子,办得漂亮!老蒙古这家,实在,你这媳妇娶得好!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第二天一早,李越刚拔开院门的门栓,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就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裹著厚厚的棉袍,站在门外清冷的晨光里,正是图婭。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图婭?你怎么这么早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李越连忙侧身让她进院子,心里有些意外,又有点心疼。 图婭踩了踩脚上的雪,跟著李越走进院子,脸上带著明媚又略带羞涩的笑容:“李大哥,我阿布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说,看你和小虎两个人,整天钻老林子,回来冷锅冷灶的,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以后你们从山里回来,要是懒得动弹,就直接去家里吃。反正……反正也就隔年的事了。”她声音越说越小,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李越听了,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老巴图这话说得实在,也充满了长辈的关怀。他和韩小虎確实如此,狩猎回来累得半死,经常是隨便热点剩饭或者啃点乾粮糊弄过去。能有个地方隨时吃上热汤热饭,这对他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这……这太麻烦叔叔婶子了。”李越有些过意不去。 “不麻烦的!”图婭连忙摆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阿布还说……还说既然都定亲了,就是一家人。让我有空……就常过来帮你收拾收拾屋子,你一个人住,总归没那么细致。”她说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积雪。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老巴图这是默许甚至鼓励图婭提前介入李越的生活,既是照顾,也是让两个年轻人多些相处磨合的机会。在这民风相对淳朴但也讲究规矩的屯子里,这已是定了亲的男女能享有的最大程度的“特权”了。 李越看著图婭羞涩又期待的样子,心中柔软一片。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好,那就谢谢巴特尔大叔和婶子了,也辛苦你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不麻烦!”图婭抬起头,笑容绽开,像雪地里突然开放的太阳花,“那我……我今天就先帮你把这屋里收拾一下?”她似乎早就盼著这句话,跃跃欲试。 “行,屋里有点乱,你別嫌弃。”李越笑著让开了身子。 图婭脚步轻快地走进李越居住的这间垦荒旧屋。虽然李越还算爱乾净,但一个单身汉带著一个半大小子住,屋里难免有些凌乱,炕上的被子没叠,换下来的衣服堆在凳子上,灶台也蒙著一层薄灰。 图婭却一点没在意,挽起袖子就开始利落地忙活起来。先是將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又把李越和韩小虎的脏衣服归拢到一边准备拿去洗,接著拿起抹布擦拭桌椅灶台。她动作麻利,有条不紊,显然是在家做惯了家务的。 李越在一旁看著,想插手帮忙,却发现自己有点无从下手,图婭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看著图婭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身上,仿佛给整个冰冷简陋的小屋都带来了家的温度和生气。 韩小虎揉著惺忪的睡眼从里屋出来,看到正在擦柜子的图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我懂了”的傻笑,躡手躡脚地溜出去劈柴了。 从老巴图家出来,李越心里那股为未来岳家挣面子的劲儿更足了。他看得出来,老巴图这位曾经驰骋草原的蒙古汉子,被生活磋磨了锐气,虽然屯里人明面上不欺负他们这外来户,但那种无形的压抑和“窝窝囊囊”的感觉,始终是心里的一个结。李越就是要用这最直接、最实在的方式——用山林里的丰硕收穫,摆一场体面的杀猪菜宴,告诉全屯子的人,老蒙古家,因为有了他李越这个女婿,从此不一样了! 他先送图婭回家,让她提前跟家里准备著,说明天晚上就在她家做杀猪菜。图婭听到这个安排,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跑回家报信去了。 李越则再次返回老巴图家,除了告知准备杀猪菜的事,还顺势借了他家那匹最为健壮的枣红马。老巴图听到李越不仅要打野猪,还要在他家摆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久违的光彩,他用力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力量:“好!好小子!有种!像我年轻的时候!去吧,马隨便用!”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弯弓射鵰的影子。 李越牵著马,又去了屯长王满仓家拉那架大爬犁,顺便说了明天请吃杀猪菜的事。王满仓一听就笑了:“这是好事啊!给老蒙古长长脸!按咱们屯子的规矩,这样请客,主家负担重,我得先让队里给老蒙古家送一百斤口粮过去,不能光让你们出力又出粮。”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也代表了屯里对这件事的支持。 第48章 准备 一切准备就绪,李越和韩小虎套好马车,其实是马拉爬犁,带著进宝,再次进入了熟悉的老林子。这一次,目標明確,就是为了猎取足够宴请全屯的肉食! 刚进山没多久,运气就好得出奇。在一片白樺林边缘,他们撞见了一群正在雪地里觅食的傻狍子,足足有七八只。这些傢伙好奇心重,听到动静非但不立刻跑远,反而停下来伸著脖子张望。 李越端起五六半,沉稳地瞄准了两只体型最大、头上有角的公狍子。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两只公狍子应声而倒,每只看起来都不下八十斤。 旁边的韩小虎也抓住机会,用他的“金鹿”猎枪放倒了一只稍小些的,约莫五十来斤。 更让人惊喜的是进宝,它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窜出,没有攻击,而是凭藉速度和技巧,竟然將一只落在后面、看起来肚子滚圆似乎怀了崽的母狍子生生扑住,用身体和低吼將其压制住,却没有下死口! 李越赶紧跑过去,查看那只母狍子,果然腹部隆起明显。“好进宝!”李越大喜,这活著的、还带崽的母狍子,可比死的值钱多了,送给图婭养著玩,將来还能下崽子,再好不过! 三人手脚麻利地將三只死狍子开膛,內臟掛在附近的树杈上敬山神。那只活的母狍子被捆住四蹄,小心翼翼地和死狍子一起放上爬犁。李越特意切了一大块新鲜的狍子肉犒劳进宝。 爬犁已经沉了不少,但他们还需要主菜——野猪。两人拖著爬犁,不敢再坐上去,又往山里走了几里路,来到一片橡树林。果然,在这里发现了目標——三头正在拱食橡果的野猪,一头半大的炮卵子和两只黄毛子。 “够了,就它们了!”李越低声道。再多,爬犁和马都受不了。 这次狩猎毫无悬念。李越和韩小虎用枪精准地解决了那头炮卵子和一只黄毛子。而进宝再次展现了它作为极品猎犬的恐怖实力,它如同鬼魅般迂迴接近,一个猛扑,凭藉巨大的衝击力和精准的咬合,竟然直接將另一只试图逃跑的黄毛子野猪死死按在了雪地里,獠牙都没来得及扬起! “牛逼!”连韩小虎都忍不住惊呼。 看著爬犁上堆积如山的猎物——三只死狍子、两只死野猪、一只活母狍子、一只活黄毛子野猪,李越既高兴又发愁。这分量实在太重了,枣红马奋力拉拽,爬犁还是深深陷在雪地里,行进艰难。 “不行,得减负!”李越当机立断。他把那只活母狍子解开,用绳子简单做了个笼头套上,让它跟在马车旁边走。死去的两只狍子则由他和韩小虎一人一只扛在肩上。这样一来,爬犁上就只剩下两头开膛的野猪和那头被进宝死死盯住的活黄毛子。 如此一来,负担大减。枣红马轻鬆了不少,拖著爬犁走在前面。李越和韩小虎扛著狍子跟在后面,旁边还跟著一头蹣跚的孕肚母狍子,进宝则威风凛凛地押送著爬犁上那只哼哼唧唧的活野猪。 这支奇特的队伍,满载著足以震动整个五里地屯的收穫,踏著夕阳的余暉,浩浩荡荡地朝著屯子东头、老巴图家的方向走去。这不仅仅是一车猎物,更是李越为图婭一家挣回来的尊严和脸面。 李越和韩小虎拖著那满载的爬犁,在图婭一家惊喜的目光中,停在了老巴图家的院门口。那两头开膛后依旧显得硕大无比的野猪、三只肥硕的傻狍子,尤其是那两只活的——怀著崽的母狍子和挣扎哼叫的黄毛子野猪,引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脸上写满了惊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布!阿布!你看李大哥打了这么多!”图婭第一个迎上来,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她指著那只被捆著、腹部隆起的母狍子,眼睛亮晶晶地对李越说,“李大哥,这只咱们养著吧?说不定开春就能下崽子呢!” “好,听你的,就养著。”李越笑著应下,图婭这居家过日子的心思,让他心里暖暖的。 图婭的母亲,这位平日里话语不多的蒙古族妇女,此刻看著自己这未过门但本事通天的女婿,再看看这满院的猎物,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嘴里不住地用蒙语念叨著感谢长生天的话,看向李越的眼神里,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慈爱和骄傲。 老巴图围著爬犁转了两圈,用力拍了拍那硬邦邦的野猪皮,又看了看那被捆著的黄毛子,胸膛挺得前所未有的直,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地安排道:“这两头开膛的野猪,加上这几头傻狍子,足够了!咱们屯子拢共才十几户人家,光吃肉连一半都吃不完!剩下的,正好留著过年!这活的野猪和狍子,都赶紧弄到后面猪圈里先养起来!” 这话底气十足,传到了院外围观邻居的耳朵里,更是坐实了老蒙古家今非昔比的景象。 第二天中午,当李越收拾利索,再次来到图婭家时,还没进院,就听到了里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屯子里几乎家家都派了代表过来,男人们抽著菸袋凑在一起说笑,女人们则帮著洗菜切肉,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充满了年节般的喜庆气氛。 院子当中,用土坯和砖头临时垒起了两个半人多高的大灶台,灶膛里柴火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灶上坐著两口李越只在屯部见过的、专门用来吃大锅饭的巨型铁锅,直径怕是有半米多,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浓郁的白汽,肉香混合著酸菜的独特酸香,已经瀰漫了整个院子,勾得人馋虫大动。 院子角落里堆放著乡亲们自发拿来的白菜、土豆、粉条、冻豆腐,虽然不算多,但也是一份心意,彰显著屯邻之间的情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只傻狍子的处理方式。它们没有被剥皮,而是像杀猪一样,用滚烫的热水褪了毛。带皮的狍子肉煮熟后,皮质q弹,肉质紧实,比单纯的瘦肉更多了一份独特的口感和嚼劲,是东北老猎人颇为推崇的一种吃法。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正在那里操刀,將褪毛后光溜溜的狍子分解成大块,准备下锅。 王满仓屯长也早早到了,正和老巴图坐在屋里的炕沿上,喝著浓茶,聊得热络。看到李越进来,王满仓笑著招呼:“咱们的大功臣来了!快坐!今天这场面,可是咱们五里地屯这些年少有的热闹了!” 老巴图更是满面红光,拉著李越的手,对满屋子的人大声说:“我这女婿,没说的!是这片山林里真正的巴特尔!”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隨著大块带著厚厚肥膘的野猪肉、五花三层的狍子肉下锅煸炒出油,再加入切得细细的酸菜丝一起翻炒,最后添上满满的井水,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时间赋予的美味。 另一口大锅里,则煮著狍子骨架、野猪骨头熬製的高汤,准备用来烩血肠和煮內臟。 图婭和她母亲,以及几个来帮忙的婶子、嫂子,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看火、准备碗筷,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容。图婭更是像只快乐的蝴蝶,穿梭在灶台和人群之间,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正在和屯长、父亲说话的李越,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终於,到了开席的时候。屋子里摆开了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方桌、炕桌,甚至还有门板,男人们围坐一桌,女人们和孩子另坐几桌。巨大的海碗里盛满了油亮喷香的杀猪菜:厚实的五花肉片颤巍巍、半透明的肉皮晶莹剔透,酸菜吸饱了肉汤变得金黄软糯,血肠嫩滑弹牙,还有那带著皮、嚼劲十足的狍子肉块……再加上燉得烂糊的土豆、吸满汤汁的粉条和冻豆腐,每一碗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菜! 第49章 热闹 李越带来的那两箱“北大荒”也开了封,男人们端著粗瓷碗,高声谈笑,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气氛热烈到了极点。不断有人向老巴图和李越敬酒,说著祝福和恭维的话。 “老蒙古,好福气啊!找了这么个能耐女婿!” “李越,以后咱们屯子,可就指著你带咱们弄点山货了!” “这狍子肉带皮燉,真香!还是老法子地道!” 老巴图酒到杯乾,来者不拒,古铜色的脸上泛著兴奋的红光,腰杆挺得笔直,笑声格外爽朗。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活得如此扬眉吐气,如此有尊严了!这一切,都是他这个未来女婿带来的。 这顿杀猪菜,从中午一直吃到日头偏西。肉管够,酒管饱,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院子的屋顶。当宴席散去,乡亲们打著饱嗝,心满意足地离开时,留给老巴图一家的,不仅仅是满院的狼藉和剩下的半扇猪肉、两只狍子,更是全屯子人由衷的羡慕和重新树立起来的尊重。 看著正在和图婭一起收拾碗筷的李越,老巴图对身边的老伴感慨道:“咱们家,这就算是真正立起来了!图婭找了个好依靠啊! 杀猪菜的热闹劲儿还没在屯子里完全散去,李越心里那根关於钱的弦却又绷紧了。年后开春就要盖新房,那可不是小数目,虽说手里有几千块打底,但起一座像样的房子,买木料、请人手、置办家具,处处都要用钱。眼看离春节没多少日子了,他盘算著,无论如何还得再进几次山,最好能运气爆棚,再找到几个熊仓子,那来钱才快。 於是,休息了一天之后,李越和韩小虎再次全副武装,带著进宝,踏著积雪,钻进了茫茫林海。这一次,目標更加明確,就是寻找值钱的大货。 两人一路朝著更深、更陌生的林子行进,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可能隱藏熊仓子的山坡和石砬子。走了大半天,除了几只受惊飞走的松鸡,连个像样的脚印都没发现。 “越哥,今天这山神爷是不是没上班啊?咋这么安静?”韩小虎拄著枪,有些泄气地嘟囔。 李越心里也有些纳闷,正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乾粮,突然,前方一片白樺林边缘,传来一阵清脆的“咯吱”踏雪声,伴隨著类似铃鐺的轻微摇晃声。 两人立刻警惕起来,迅速隱蔽到树后。韩小虎条件反射地端起了“金鹿”猎枪。但李越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別紧张。这声音不像是猛兽。 只见从白樺林里,慢悠悠地走出一头体型优雅、披著浓密灰棕色冬毛的驯鹿!它头顶生长著巨大而复杂的角枝,即便在冬季,部分驯鹿仍保留鹿角,脖颈上掛著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旧皮项圈,项圈上拴著一个小巧的铜铃,行走间发出细微的“叮噹”声。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湿润的黑色鼻子上,赫然套著一个磨损痕跡明显的皮质鼻环! “驯鹿?!”韩小虎惊讶地低呼一声,“这玩意不是鄂伦春人养的吗?咋跑这儿来了?” 李越心中也是惊疑不定。驯鹿,被称为“林海之舟”,是鄂伦春、鄂温克等游猎民族不可或缺的伙伴和运输工具,通常不会离主人的营地太远。眼前这头驯鹿体型匀称健壮,毛色光亮,鼻环和项圈都说明它是有主的,但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片远离传统猎区的山林里? 更奇怪的是,这头驯鹿似乎一点也不怕人。它看到李越和韩小虎,只是略显好奇地歪头看了看,打了个响鼻,便继续低头,用它宽大的蹄子刨开积雪,寻找下面的苔蘚和地衣吃,態度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別开枪!”李越再次强调,他仔细观察著驯鹿的状態,看起来健康温顺,不像是被遗弃或野化的。“这肯定是鄂伦春猎人养的,不知道是走丟了还是怎么回事。” 看著这头比普通马匹略矮,但显得更加敦实、適应雪地行走的驯鹿,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李越的脑海!这东西,在老林子里可是顶好的运输力啊!它那宽大的蹄子就像天然的雪鞋,在深雪里行走比马更稳当,拉载重物也是一把好手。要是有了它,往后进山打到大货,哪还用得著人扛肩拉累死累活? 韩小虎也反应过来了,眼睛发亮:“越哥,这……这大傢伙要是能帮咱们拉爬犁,那不爽死了?!” “试试看。”李越深吸一口气,將步枪背在身后,示意韩小虎也別拿枪,两人慢慢朝驯鹿靠近。 那驯鹿只是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嚕”声,继续淡定地啃著苔蘚,甚至还主动朝李越凑近了两步,用鼻子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李越心中大定,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驯鹿脖颈上厚实柔软的毛髮,驯鹿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他趁机抓住了那个皮质的鼻环,驯鹿也只是顺从地晃了晃脑袋,没有挣扎。 “有门!”韩小虎兴奋地低吼一声,赶紧从隨身带的背包里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熟练地打了个活扣,系在了鼻环上。 这下,这头体型健壮、肩高超过李越胸口、估计得有五六百斤的驯鹿,就算是被暂时“接管”了。它温顺地站在原地,甩著短小的尾巴,仿佛认命了一般。 “哈哈!越哥!咱们发財了!不是,是得了个宝贝啊!”韩小虎拉著麻绳,激动得满脸通红,“这大傢伙,冬天在林子里拉爬犁,比马都好使!就算拉出去在场部大街上溜达,那也是整条最牛逼的!” 李越也忍不住笑了,拍了拍驯鹿结实的肩膀。今天这运气,真是没谁了!没找到熊仓子,却白捡了一头“林海之舟”,这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一头熊!这简直是山神爷看他们扛猎物太辛苦,直接给他们送了个超级运输工具! 或许是好运真的被这头突如其来的驯鹿给用光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牵著驯鹿又在林子里转悠了许久,直到下午三点多,別说熊仓子了,连只野鸡的影子都没再看到。 眼看天色不早,两人索性决定回家。韩小虎玩心大起,用砍下的树枝和隨身带的绳子,飞快地绑了一个简易的小爬犁,套在了驯鹿身上。 “越哥,上来试试!让进宝开路,咱们坐著『专车』回去!”韩小虎得意地邀请。 李越看著那驯鹿温顺地站著,拉著轻巧的树枝爬犁毫无压力,也觉得有趣。两人並排坐在简陋的爬犁上,韩小虎一手牵著韁绳,一手挥舞著:“驾!” 驯鹿听话地迈开步子,它宽大的蹄子果然非常適合雪地,走得又快又稳。进宝在前面兴奋地跑著,不时回头看看这新加入的庞然大物。 两人一狗,坐著驯鹿拉的“专车”,沿著山脊,在夕阳的余暉中,朝著屯子的方向悠然而去。虽然今天没打到什么猎物,但收穫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大爬犁”,李越觉得,这一天的进山,值了!盖房子需要的运输难题,似乎也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驯鹿迈著稳健的步伐,宽阔的蹄子在深厚的积雪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却几乎不会下陷,拉动著简陋的树枝爬犁,比人力不知轻鬆快捷了多少倍。坐在爬犁上,感受著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和林间夕阳光影的流动,李越和韩小虎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愜意。 “嘿!这玩意儿可真得劲儿!”韩小虎兴奋地拽著麻绳,像是驾驭著豪华马车的老把式,嘴里不时发出“嘚儿驾”的吆喝,虽然驯鹿对他的指令反应平平,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走著。“越哥,往后咱们进山,打到啥大傢伙都不怕了!直接让这大傢伙驮著,或者拉著大爬犁,轻轻鬆鬆就弄回家!” 李越脸上也带著轻鬆的笑意,目光落在驯鹿那对巨大、分叉复杂的角上,以及脖子上那个隨著步伐轻轻晃动的旧铜铃。这头驯鹿训练有素,性情温顺,绝对是鄂伦春猎人精心饲养的宝贵財產,怎么会独自流落到这片林子里?是走失了,还是它的主人遭遇了什么意外? “先带回去好好养著。”李越对韩小虎说,“这两天我打听打听,看看附近有没有鄂伦春猎民下山换东西,或者有没有听说谁家丟了驯鹿。这玩意儿是猎人的命根子,咱们不能不明不白地占了。” 第50章 缺钱 “嗯,听越哥的。”韩小虎点点头,虽然有点捨不得这白捡的“宝贝”,但也知道李越说得在理。 进宝似乎也对这头新加入的庞然大物充满了好奇,它不再一味地在前头猛跑,而是时而凑到驯鹿身边,仰头嗅一嗅,喉咙里发出友好的“呜嚕”声。驯鹿也只是低头看看它,继续淡定前行。一鹿一犬,相处得竟意外和谐。 有了驯鹿代步,回程的速度快了许多。当夕阳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时,他们已经能看到五里地屯那熟悉的轮廓和裊裊炊烟了。 牵著这么一头显眼的驯鹿进屯,自然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屯子里的人,尤其是孩子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 “李越哥,这是啥啊?长这么大角!” “是鹿吗?咋这么大个儿?” “小虎哥,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宝贝?” 韩小虎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充当起了解说员:“这叫驯鹿!鄂伦春人养的,『林海之舟』知道不?在雪地里走得可稳当了!以后就是我们越哥的坐骑了!” 李越笑著和乡亲们打招呼,简单解释说是山里遇到的,可能走失了,先帮忙养著。他特意牵著驯鹿先去了老巴图家。 图婭和她父母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看到这头神骏的驯鹿,同样惊讶不已。 “大叔,您见识广,看看这驯鹿,能看出是哪边的鄂伦春人养的吗?”李越將韁绳递给老巴图。 老巴图围著驯鹿转了两圈,仔细看了看它脖子上的项圈和铜铃,又摸了摸皮质鼻环,沉吟道:“这鼻环的鞣製手法和项圈的样式,像是北边呼玛河那边鄂伦春人的习惯。不过,他们一般不会到咱们这片林子来活动,这鹿跑得可够远的。” 他拍了拍驯鹿结实的脖颈,“先好好养著吧,给它餵点豆饼、盐,它主要吃苔蘚,这冬天不好找,多餵点乾草也行。我帮你留意著,要是有鄂伦春兄弟下来,就问问。” “哎,谢谢巴特尔大叔。”李越放下心来。有老巴图帮忙打听,找到失主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 图婭好奇地凑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驯鹿柔软的鼻子,驯鹿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心,惹得她咯咯直笑。“李大哥,它真乖!” 將驯鹿暂时安顿在老巴图家后院的棚子里,添上草料和清水,看著它安静地咀嚼起来,李越这才和小虎回到自己的小屋。 虽然今天没有猎到预想中的熊或野猪,但这头意外获得的驯鹿,其潜在的价值和对未来狩猎、生活的帮助,或许远超几只野物。它不仅解决了运输难题,更像是一个吉兆,预示著李越在这片林海雪原的生活,將进入一个拥有更强助力的新阶段。 夜里,躺在炕上,李越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心里盘算著:年前这几天,有了驯鹿,可以尝试去更远、猎物可能更丰富的区域看看。就算找不到熊仓子,多打些狍子野鸡,或者运气好碰到落单的马鹿,也能换成不少钱。盖房子的底气,似乎又足了几分。而那头驯鹿的归属,也成了悬在他心里的一个念想,既希望能找到失主物归原主,又隱隱期盼著,如果找不到……那这“林海之舟”,或许就真是山神爷送给他安家立业的一份厚礼 从老巴图家回来,李越的心思就活络开了。韩老栓之前閒聊时提过一嘴,往北走,过了野猪岭,再翻两道山樑,有个叫“黑瞎子沟”的地方。那地方地势险,林子密,寻常猎人不敢轻易深入,但据说里面的黑瞎子数量不少,甚至可能有大傢伙。以前也有老炮手组队进去过,收穫颇丰,但也有人折在里面,久而久之,去的人就少了。 “有点远……”李越琢磨著,“但要是能在年前端掉一两个熊仓子,这盖房子的钱就能更宽裕了。” 距离远,意味著当天往返不可能,必须做好在野外过夜的准备。李越不是莽撞的人,深知老林子里过夜的风险,但也明白,高收益往往伴隨著高风险。他下定决心,要带上被褥和必要的装备,进黑瞎子沟闯一闯,待上几天! 说干就干。回到家,他立刻开始著手准备。 第一件事,就是解决运输问题。现有的爬犁太小,不堪大用。他直接去了屯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家,比划著名描述了需要的爬犁样式——要比平常的大上一號,用料要结实,榫卯要牢固,专门用来承载重物,尤其是可能猎获的庞然大物。老木匠听著要求,又听说李越是要去黑瞎子沟,咂咂嘴,也没多问,收了定金,保证三天內打好。 第二件事,是驯鹿的装备。那捡来的驯鹿虽然温顺,但需要一个正经的笼头和韁绳来控制。这事自然落在了老丈人巴特尔身上。老巴图一听李越要去黑瞎子沟,眉头皱了一下,但看著女婿坚定而沉稳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是沉声说了句:“多加小心。”隨即就找出最好的牛皮,开始动手编织结实又合用的笼头和全套挽具。蒙古人和达斡尔人都擅长皮活,老巴图的手艺更是没得说。 第三件事,是处理可能猎获的物资。黑瞎子沟太远,如果真打到熊,几百斤的肉不可能全扛回来,必须有所取捨。李越想到了熬油。熊油价值高,耐储存,用途广,而且提炼后体积和重量都大大减少。他盘算著,万一收穫多,就把肉就地处理,熬成熊油带回来,只携带最值钱的熊皮和熊胆。 他立刻去找了胡胖子,让他帮忙弄几个结实耐用的铁皮油桶,要带密封盖子的,用来装熬好的熊油。胡胖子虽然好奇李越要这玩意儿干啥,但也没多问,拍著胸脯保证儘快搞到。 最后,就是准备野外生存的物资。除了必带的枪枝弹药、侵刀、火柴、绳索,李越还仔细准备了够几天吃的乾粮,主要是贴饼子和肉乾,一小袋盐,一小瓶豆油,甚至还有一小包花椒大料。在老林子里待几天,光啃乾粮和烤肉也不行,万一打到猎物,煮肉汤时有点调料,味道和补充体力效果都好太多。他还特意用防水的樺树皮包好了火柴和盐,防止受潮。 厚厚的狗皮褥子,沉重的老棉被,这些保暖装备也必不可少。东北老林子的冬夜,温度能降到零下三十多度,没有足够的保暖措施,一夜都熬不过去。 看著李越里外忙活,准备得如此周全,韩小虎既兴奋又有点紧张:“越哥,真要去黑瞎子沟啊?听说那地方邪性……” “怕了?”李越一边检查枪械,头也不抬地问。 “谁……谁怕了!”韩小虎梗著脖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次不一样,”李越放下枪,认真地看著他,“地方远,可能要在外面过夜,危险更大。你可得跟紧我,一切听指挥,不能由著性子来。” “我保证!”韩小虎立刻表態。 几天后,老木匠送来了结实的大爬犁,老巴图也编好了精美的牛皮笼头和挽具。给驯鹿套上崭新的笼头,將它连接到爬犁上,这头“林海之舟”似乎也明白即將开始重要的使命,昂首挺胸,显得格外神骏。 胡胖子那边也捎来了信,四个刷洗乾净、带著拧盖的方形铁皮油桶已经准备好,放在了他林场的据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越看著院子里堆放的物资:枪枝、弹药、行李、食物、调料、油桶……还有那头安静等待的驯鹿和忠诚的进宝。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黑瞎子沟,这片令普通猎户望而却步的凶险之地,在他眼中,却成了蕴藏著財富与机遇的宝库。这次远征,势在必行。他不仅要带回足够的收穫,更要向这片古老的山林,证明自己这个外来者的实力与决心。 从林场取了四个沉甸甸、擦得鋥亮的铁皮油桶回来,李越又特意绕道去了韩老栓家一趟。虽说韩小虎现在跟他比跟亲爹还亲,但这次是要带著人家儿子去黑瞎子沟那种险地过夜,於情於理都得跟老韩叔当面说一声。 韩老栓听完,沉默地抽了好几口菸袋锅,才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看著李越,语气凝重:“黑瞎子沟……我知道拦不住你。你小子有本事,也有主意。我就一句话,万事小心!遇到不对劲,別硬撑,赶紧撤!小虎那小子,你多照看著点,他毛躁。” 第51章 外围 “叔,您放心,我一定把小虎全须全尾地带回来。”李越郑重承诺。 从韩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赶著马车回到五里地屯,离自己那间旧屋老远,李越就看到院门口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朦朧的暮色里翘首以盼,正是图婭。她脚边放著一个盖著布的柳条筐,怀里还紧紧抱著一个蓝布包袱。 看到李越的马车,图婭脸上立刻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在这儿等著?多冷啊。”李越跳下车,顺手很自然地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 “怕你回来晚,饿著。”图婭说著,和李越一起把筐和包袱搬进屋里。 韩小虎这会儿也醒了,正饿得在屋里转悠。图婭把筐上的布掀开,里面一半是金黄油亮的粘豆包,另一半是皮薄馅大、已经煮熟的饺子,还冒著些许热气。她又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十几张饼子,饼子顏色微黄,散发著一股独特的油香。 “这是用熊油烙的白麵饼,”图婭解释道,“抗饿,也香。我阿妈说,进老林子吃这个好。” 李越心里暖烘烘的,这未来丈母娘和老丈人,是真心把他当自家孩子疼了。熊油金贵,白面更是细粮,这一包袱饼子和一筐吃食,包含著沉甸甸的心意。 韩小虎欢呼一声,抓起一个粘豆包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图婭妹子!谢谢婶子!”这小子这次倒是异常有眼色,抓起图婭另外带来的一罐他老娘炒的咸菜疙瘩,嘴里说著“我困了,先去炕上眯会儿”,就一溜烟钻进了里屋,把外屋地的空间留给了李越和图婭。 没有了韩小虎这个“电灯泡”,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光晕在轻轻跳动。或许是亲事已定,心里彻底踏实了,也或许是心疼李越即將去冒险,图婭今晚不像前几天那样容易害羞了。她帮李越把带回来的油桶放好,又伸手替他拍打棉袄上沾染的尘土,动作温柔而自然。 李越看著她灯下柔美的侧脸,闻著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皂角和少女体香的气息,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情感也涌动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图婭忙碌的手。 图婭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反而轻轻反握了一下,抬起头,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映著跳动的灯火,满是依恋和不舍。 两人就站在外屋地的炕沿边,依偎在一起,低声说著话。李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图婭身体的柔软和温度,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在她后背轻轻摩挲,隔著厚厚的棉衣,也能感受到那动人的曲线。图婭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脸颊緋红,像熟透的果子,她把头埋在李越坚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有力的心跳,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 李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一股灼热的衝动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怀里是自己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娇俏可人,情意绵绵,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臂收紧,將图婭更紧地拥在怀里,低头寻找那诱人的唇瓣,脑子里一瞬间甚至闪过了就在这外屋地炕上,將她就地正法的荒唐念头。这念头如同野火,烧得他口乾舌燥。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动作也带上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图婭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和那股危险的侵略性,她身体微微一僵,发出一声细微的、带著颤音的呜咽,却没有挣扎,只是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仿佛默许,又仿佛在等待。 就在李越的理智即將被欲望的洪流衝垮的最后一刻,他猛地停了下来。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將那股邪火压了下去。他轻轻鬆开一些怀抱,但依旧揽著图婭,用指腹摩挲著她滚烫的脸颊,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不行……图婭,最好的……留到咱们洞房花烛夜。” 他不能这么草率地对待她。这是他要明媒正娶、相伴一生的女人,最美好的时刻,理应在那红烛高照、名正言顺的新房里。现在这样,虽然情难自禁,但终究是委屈了她。 图婭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心意,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感动,还夹杂著一丝被尊重呵护的安心。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小声地“嗯”了一下,手臂却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平息著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又低声说了许多体己话,图婭反覆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直到夜色深沉,李越才將图婭送回家。看著图婭走进院门,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李越才转身,踏著清冷的月光往回走。 第二天,天际还是一片墨蓝,零落的星子尚未隱去,李越和韩小虎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了。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屯子里的狗吠都未曾引起。李越最后检查了一遍枪枝弹药,將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仔细地塞在行李最深处,仿佛带著图婭的一份念想。 他没有再去和图婭道別,怕徒增牵掛,也怕动摇自己此刻必须坚如磐石的心志。只是临行前,又给驯鹿餵了一把金黄的玉米粒,还特意用麻袋装了十来斤放在爬犁上,作为它这次远征的额外口粮。 “老伙计,这趟辛苦你了。”李越拍了拍驯鹿结实的脖颈,驯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铜铃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一狗,牵著驯鹿,拖著承载了希望与风险的重型爬犁,踏著黎明前最沉的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五里地屯,一头扎进了茫茫无际的老林子。 积雪在他们脚下发出单调而持久的“咯吱”声。驯鹿果然不愧是“林海之舟”,拉著沉重的爬犁在深雪中行走,步伐依旧稳健,速度比人力快了何止一倍。进宝则兴奋地跑在前面,时而停下警惕地四处嗅闻,履行著开路先锋的职责。 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鱼肚白,继而太阳从东边山樑跃出,將金色的光芒洒满林海雪原。他们已经走出去十几里地,身后的屯子早已被层层山峦和密林吞没。 一路无话,两人都保存著体力。直到日头升到头顶,腹中飢饿,他们才选了一处背风的石崖下,铲开积雪,露出地面,捡来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图婭准备的粘豆包此刻派上了用场,放在火边烤得外皮焦脆,內里软糯香甜,就著烧开的雪水,就是一顿简单却能量十足的午餐。 吃完饭,不敢多耽搁,立刻熄灭火堆,用雪仔细掩埋,確保不留半点火星,继续赶路。 这一路上,並非没有收穫。他们甚至遇到了两三群规模不小的野猪,在橡树林里拱食,数量加起来得有十几头。若是平时,这绝对是令人兴奋的发现。但这次,李越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拉著有些不甘心的韩小虎,低声催促著进宝,绕开了它们。 “越哥,那么多野猪……”韩小虎回头张望,很是惋惜。 “我们的目標是黑瞎子沟里的大傢伙,別因小失大,惊动了它们。”李越目光沉静,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在这种核心猎场,任何不必要的枪声和骚动,都可能让他们的主要目標警觉甚至逃离。 直到下午,太阳开始偏西,李越才开了今天的第一枪。目標是一只离群索居、在雪地里发呆的傻狍子。枪声清脆,在寂静的山谷间迴荡片刻便消散。狍子应声而倒,成了他们今晚的晚餐和明天的肉食储备。將这只几十斤重的狍子扔上爬犁,对驯鹿来说不过是增加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分量。 他们一路向北,脚下的雪越来越深,林木也越来越茂密、原始。当夕阳的余暉將西边的天空和林梢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红时,他们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黑瞎子沟的外围。 站在一处较高的坡樑上向下望去,只见脚下是一条巨大的、蜿蜒向远方深山里的沟壑。沟內林木参天,多以黑黢黢的针叶林为主,其间怪石嶙峋,地形复杂。即便是在这万物凋零的冬季,沟內的植被依然显得格外浓密阴森,仿佛隱藏著无数未知的危险。一股不同於外围的、更加潮湿冰冷的气息从沟底瀰漫上来。 “到了,就是这儿。”李越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他不敢在黑夜降临时贸然进入沟內。 第52章 天仓 两人选择在沟口一处相对平坦、靠近水源,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溪的背风处扎营。熟练地铲雪、清理营地,砍来树枝垫底,搭起一个简易的窝棚框架,盖上带来的厚毡布,再铺上狗皮褥子,一个临时的野外住所就算完成了。 驯鹿被拴在营地旁一棵结实的大树上,面前堆放了足够的乾草和一部分玉米。进宝则警惕地在营地周围巡逻,耳朵竖得老高。 埋锅造饭。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小铁锅,化开雪水烧开,將图婭带来的那些已经冰冷的饺子倒进去烫热。虽然饺子皮有些泡发了,但在这荒山野岭,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带著家里味道的饺子,已是莫大的享受。 接著,又將下午打的那只狍子卸下一条后腿,切成大块,穿在削尖的树枝上,就著篝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撒上一点带来的盐和花椒麵,便是无上的美味。 吃完饭,天色已彻底黑透。营火在黑暗中跳跃,成为这无边墨色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也驱散著周遭的寒意和可能潜伏的危险。火光之外,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和偶尔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换我。”李越对韩小虎说道,將步枪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在这种地方过夜,必须有人保持清醒,时刻警惕。 韩小虎也知道轻重,点点头,裹紧棉被,在窝棚里和衣躺下,进宝也趴在了窝棚口,耳朵依旧机警地转动著。 这一夜,李越睡得並不踏实。远方的狼嚎与小动物的窸窣声,如同背景音般提醒著他身处何方。韩小虎倒是没心没肺,睡得深沉。看著他的迷糊劲,加上有机灵的进宝守在外围,李越最终没忍心叫醒他换班,只是在窝棚里抱著枪,半睡半醒地眯瞪了几个小时。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韩小虎自己醒了,见状很是过意不去。李越摆摆手,只让他赶紧生火做饭,自己则抓紧时间,在早饭做好前实实在在地补了一觉。太阳完全升起时,李越已被食物的香气唤醒,虽然睡眠仍不足,但精神已恢復大半。 两人迅速吃过热乎乎的早饭,收拾好营地,便牵著驯鹿,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黑瞎子沟的地界。 沟內的气氛果然与外面不同,积雪更深,林木更显古老苍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属於野兽的腥膻气息。没走太远,经验老道的韩小虎便拉住了李越,压低声音,带著兴奋指向不远处:“越哥,看那儿!” 只见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巨树巍然耸立,离地约五米高的树干上,一个黝黑的树洞赫然在目,洞口边缘悬掛著长短不一的冰溜子——这正是典型的“天仓子”,熊瞎子冬眠的优选居所。 准备充分此刻显现出价值。李越没有犹豫,直接让身手更灵活的韩小虎带上麻雷子,利索地爬上树。 “嗤——”引线被点燃,韩小虎看准时机,將冒著青烟的麻雷子精准地投入树洞,隨即迅速滑下。 “砰!”一声闷响自树洞內传出,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然而,洞內除了回音,並无其他动静。 “是个空仓子?”韩小虎有些失望。 李越眉头微皱,不信邪:“再试试!” 又是两个麻雷子被接连投入。“砰!砰!”两声巨响过后,短暂的寂静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熊吼打破!“嗷呜——!” 巨大的声浪衝击著耳膜,更多的积雪被震落。树洞內传来了沉重而愤怒的摩擦声。李越眼神锐利如鹰,枪口死死锁定洞口,食指虚扣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得如同冻结的空气。 终於,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黑色头颅探了出来,带著被惊扰美梦的滔天怒火。紧接著是上半身…… 就是现在! “砰!” 56式半自动步枪发出清脆的咆哮。子弹精准地钻入黑熊后脑,翻滚著破坏了其脑组织。黑熊的怒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即如同半截朽木般,重重地从树洞口栽落下来,“嘭”地一声砸在雪地里,溅起漫天雪沫,再无动静。 李越没有丝毫大意,持枪上前,对准熊头要害又补了一枪,確保万无一失。这才上前检查。 “越哥,是铁胆。”韩小虎处理猎物已有经验,剖出熊胆后,根据顏色和质地判断道。 李越点点头,並未失望。猎熊本就带有赌运气的成分,铜胆可遇不可求。他熟练地用袜绳扎紧胆管,將熊胆妥善收起。隨后,两人合力將熊下水掛在旁边的树枝上“献祭给山神”,接著开始剥皮、分解熊肉。巨大的熊尸被分解成块,用洁净的积雪仔细掩埋,做好標记,以备回程时搬运。 一番忙碌下来,日头已近中天。 “感觉能吃下一头牛了,”韩小虎摸著咕咕叫的肚子,咧嘴笑道,“越哥,咱找个地方祭祭五臟庙?” 李越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嗯,找个背风开阔的地方,生火做饭。这,才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出李越所料,这黑瞎子沟堪称熊瞎子的宝库。因这片山坡向阳,冬季远比背阴处暖和,正是熊瞎子筑仓冬眠的理想之地。午饭过后没多久,两人就在一处山壁下发现了新的目標——一个洞口掛著晶莹冰溜子的地仓子。 对付地仓子,比天仓子更为凶险。熊若受惊,可能直接衝出洞口,猎人若无屏障,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忧。按照既定方案,韩小虎熟练地在洞口侧前方燃起一个火堆。火光不仅能驱寒,更能在熊衝出来时,作为周旋的屏障——围著火堆跑,是猎人在绝境中爭取一线生机的古老智慧。 待火势稳定,李越毫不迟疑,点燃两个麻雷子,手臂一扬,精准地投入洞內。 “砰!砰!” 两声闷响过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洞內便传来了狂暴的怒吼!这只黑瞎子显然睡得较浅,脾气也更为暴烈。 “来了!”韩小虎紧握扎枪,低喝道。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黑影已裹挟著腥风从洞中猛衝出来!速度之快,远超上一只。李越沉稳举枪,但在那电光石火间,熊身移动太快,子弹只击中了它的肩胛。 “吼!”剧痛彻底激发了黑瞎子的凶性,它人立而起,近两米高的身躯如同一堵黑墙,张开血盆大口,作势便要扑来。 生死一线!李越心知若让它冲近,火堆也未必能完全阻挡。他眼神冰冷,屏住呼吸,枪口在瞬间微调,稳稳指向那唯一静止的致命点——熊眼。 “砰!” 枪声再响。子弹穿过眼窝,直贯颅內。黑瞎子人立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颤,隨即轰然倒地,溅起一片雪泥。 “好险!”韩小虎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 处理好第二只熊的胆、皮,天色已明显暗了下来。看著地上两大堆熊肉,李越知道,带回鲜肉已不现实。他果断决定:“连夜熬油!” 这个刚被清理出来的地仓子,虽然瀰漫著浓重的腥臊气味,但此时却成了现成的营地。洞口处味道稍淡,且易守难攻,胜过在露天扎营。两人將爬犁拉到洞口旁,又把上午猎得的第一头熊的肉块也搬运过来。 夜晚,任务变得繁重。两人轮流守夜,守夜的人还需兼顾熬油的重任。胡胖子准备的大铁皮油桶派上了用场,一桶能装五十斤。上半夜,李越守著跳动的篝火,將大块肥腻的熊膘切成小块,放入锅中,看著它们慢慢熬炼,清澈的熊油渐渐渗出,空气中瀰漫开一股独特的油香。他独自便熬出了大半桶。 下半夜换韩小虎接手,他將剩余的肥肉熬完,又得了近二十斤,凑在一起,沉沉的一大桶熊油,便是此行实在的收穫之一。 第二天清晨,两人用熬油剩下的、焦香酥脆的油脂渣,与带来的酸菜一同燉煮,热热地吃了一大锅。油脂渣燉酸菜,油润咸香,在这寒冷的清晨,提供了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热量与满足感。 第53章 分工 李越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目光投向黑瞎子沟更深处雾气繚绕的密林。 “收拾一下,今天往沟底走走。”他沉声道,“我感觉,大的还在里头。” 午后的林海雪原,寂静中蕴藏著无尽的杀机。韩小虎牵著驯鹿,驮著那头刚毙命的黑熊,踏著深雪,缓缓朝著作为大本营的地仓子方向返回。爬犁在雪地上犁出的深深痕跡,是他们今日收穫的第一道印记。 原地,李越目送小虎的身影消失在林间,並未停留。他检查了一下56半的弹仓,確认弹药充足,隨后拍了拍进宝的脑袋。通人性的猎犬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鼻吻贴近雪地,开始以更积极的姿態在前方扇形搜索。 独猎天仓 李越的直觉与进宝的敏锐相结合,效果显著。离开第一个地仓子不到一个时辰,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樺木林里,进宝忽然停住,昂头对著前方一棵巨大的枯椴树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李越顺著它的视线望去,心中一动——那棵枯椴树离地约三四米高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树洞,洞口边缘凝结著一圈灰白色的冰霜。 这是一个天仓子。 若韩小虎在此,必定会抢著上树。但此刻只有一人一犬。李越没有犹豫,他將五六半背在身后,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选择了附近一棵枝杈更易攀爬的树,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他选了一个稳固的枝椏,將自己卡稳,这才取下五六半,枪口遥遥指向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他没有立刻使用麻雷子,而是折下一截枯枝,用力朝著天仓子的洞口掷去。“啪!”枯枝打在树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洞內毫无反应。 李越不再试探,直接取出麻雷子,引线“嗤”地点燃,算准时间,手臂一甩,那冒著青烟的小圆柱体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钻入了树洞。 “轰!” 一声闷响从树洞內传出。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饱含愤怒与睡意的咆哮猛地炸开!树洞周围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一个硕大的熊头猛地探出洞口,浑浊的眼睛带著狂暴的怒气四处搜寻打扰它清梦的罪魁祸首。 李越在树上,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他屏住呼吸,在熊头完全探出,身躯即將钻出的那个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黑熊的颈部侧面,一个足以致命却不是瞬间毙命的位置。黑熊发出一声痛楚的怒吼,庞大的身躯挣扎著要从树洞里挤出,鲜血顿时染红了洞口的皮毛和冰雪。 李越冷静地再次瞄准,枪口隨著黑熊挣扎移动的头部微调。就在黑熊大半个身子挤出树洞,即將坠落的剎那—— “砰!” 第二枪响起。这一枪,直接命中了耳根后的要害。 黑熊的咆哮戛然而止,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止,沉重的身躯如同一个破麻袋,从半空中直坠而下,“嘭”地一声重重砸在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李越没有立刻下树,他保持著射击姿势,警惕地观察了几分钟,確认树下再无动静,这才利落地滑下树干。 他走到熊尸旁,用脚踢了踢,確认其彻底死亡。没有耽搁时间剥皮,他只利落地开膛,伸手在尚有余温的体腔內摸索,很快,一颗沉甸甸的熊胆被掏了出来。借著光看了看,色泽暗沉,是个铁胆。 他略微有些失望,但隨即释然。將熊胆用准备好的油布包好,塞进怀里。隨后,他將熊的心肝肺等下水掏出,用力拋甩到旁边的树枝上掛好。这是老猎人传下的规矩,取之山林,还之山林,这些內臟会成为其他生灵过冬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理会这具熊尸,只是在其旁边做了个明显的標记,便带著进宝,继续向著下一个可能藏著財富与危险的方向前进。 树洞惊魂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朧。就在李越以为今天的运气已经用尽时,进宝再次发出了警示。这次,目標是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老松树,树根部位有一个被雷击或腐朽形成的天然树洞,洞口不大,仅容一头熊勉强挤入,周围同样掛著冰溜。 这是一个典型的地面树洞仓,比天仓子更隱蔽,也更危险,因为熊衝出来的距离更短,速度更快。 李越仔细观察了周围环境。洞口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地,没有理想的爬树躲避点。若按常规方法,需要点燃火堆护卫。但此刻只有他一人,既要控火,又要应对可能衝出的猛兽,难免分身乏术。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决定冒险。不点火堆,直接“叫仓”! 他选择了一个侧对著洞口、距离约十米左右的位置,这里有一棵足够粗的树可以作为短暂的依託。他深吸一口气,將状態调整到最佳,隨即点燃一个麻雷子,精准地投入树洞。 “轰!” 巨响过后,树洞里传来的不是怒吼,而是一阵急促而暴躁的摩擦和喘息声!这只熊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在麻雷子爆炸后的两三秒內,一个黑影就猛地从树洞里向外钻!先是布满黏稠口水的鼻吻,然后是硕大的头颅…… 就是现在! 李越没有等它完全出来再瞄准。在那熊头刚刚探出树洞,视野还被洞壁限制的瞬间,李越动了!他如同猎豹般从树后窜出,几个大步就衝到了树洞前!此时,黑熊的半个身子才刚刚挤出树洞,正处於发力挣扎、行动最不灵活的关头。 李越双手持枪,几乎是將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黑熊两眼之间稍上的位置!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毫无阻碍地钻入颅骨。黑熊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即软软地卡在了树洞口,只有后腿还在无意识地蹬动著。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李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的动作看似利落,实则险到了极致。若他速度慢上半秒,若黑熊衝出的势头再猛一分,此刻倒在雪地里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这头沉重的黑熊从树洞里彻底拖拽出来。开膛查验,依旧是一颗铁胆。 连续五头黑瞎子,只得了一个铜胆。这运气,谈不上好,但也绝不算差。李越已经很满足。他將这颗铁胆也仔细收好,刚直起腰,就听到林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驯鹿的铃鐺声。 韩小虎回来了。 当他看到雪地上那具刚从树洞拖出的熊尸,再听李越轻描淡写地说起还放倒了一个天仓子的熊,等著他去处理时,小虎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越……越哥!你……你一个人……俩?”他绕著树洞旁的熊尸走了两圈,看著那顶在脑门上的枪眼,看向李越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李越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雪沫:“运气好。別愣著了,赶紧干活,天快黑了。” 最终,他们用爬犁勉强拉上了一头相对完整的熊尸,另一头则用绳索捆好,李越和小虎一前一后,如同縴夫般在深雪中艰难地拖行。进宝跑前跑后,驯鹿沉稳地迈著步子。 当他们拖著疲惫不堪却满载收穫的身躯,终於望见那作为大本营的地仓子轮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只有冰冷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 將两头熊的尸体堆在洞口旁,两人几乎累得瘫倒在地。韩小虎一边喘著粗气,一边看著这几日的战利品——堆积如山的熊肉、熊皮和那几颗珍贵的熊胆,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红光。 “越哥,咱明天……” “明天剥皮,熬油。”李越打断他,声音虽然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后天,一早启程回家。” 韩小虎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还有些意犹未尽。 李越望著漆黑一片、仿佛蕴藏著无数秘密的黑瞎子沟深处,缓缓说道:“猎人,不能太贪。见好就收,才能走得长远。” 这不仅仅是狩猎的原则,更是他两世为人,用鲜血和教训换来的生存智慧。 第54章 回程 洞外的寒风呼啸著,洞內,积累的財富散发著令人安心的气息。归期已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凛冽的寒气还瀰漫在沟壑之间,李越和韩小虎便已起身。经过一夜在相对暖和的地仓子里的休整,连日的疲惫洗去了大半,两人的精神头都很足。今天有繁重却令人兴奋的任务——將此次远征的收穫,进行最后的处理与打包。 山洞口,堆积如山的黑熊尸体便是他们辉煌的战绩。两人无需多言,默契地开始了分工。 李越负责技术含量更高、也更耗费力气的剥皮工作。三头庞大的黑熊在他手中锋利的猎刀下,被有条不紊地分解。他手法嫻熟,下刀精准,力求每一张熊皮都儘可能完整,这关係到最终卖出的价格。冰冷的熊尸冻得有些硬,更增加了剥皮的难度,但李越的手臂稳定而有力,刀刃沿著皮与肉之间的薄膜层游走,发出“嗤嗤”的轻响,一张张带著厚重脂肪层的熊皮被逐渐剥离下来,摊在雪地上,如同黑色的旗帜。 另一边,韩小虎则负责熬油。他將李越剥下的、剔下来的大块白色熊板油收集起来,用斧头剁成小块,投入那个最大的铁皮桶里。灶坑里的火熊熊燃烧,铁桶內的肥肉块在高温下慢慢蜷缩、变黄,清澈透亮的熊油“滋滋”地渗出,越积越多,浓郁的油香混合著松木燃烧的烟气,在山洞口瀰漫开来,形成一种独特而富有生活气息的画面。韩小虎需要不时搅动,防止粘锅,並將熬得焦乾的油渣捞出——这些可是未来一段时间的美味。 整个白天,两人就在这单调而充实的劳作中度过。李越剥完一张熊皮,会活动一下酸麻的腰背,看看小虎那边蒸腾的热气;韩小虎熬完一锅油,会过来帮李越翻转沉重的熊尸。进宝安静地趴在附近,享受著这难得的、没有枪声和奔跑的平静时光。驯鹿则在旁边悠閒地啃食著乾草,偶尔甩甩头,颈间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当夕阳再次將西边的天空染红时,工作已接近尾声。 李越將最后一张熊皮剥完,用雪仔细擦拭掉皮张上的血污和脂肪。三张巨大的熊皮叠在一起,散发著野性的气息。韩小虎那边,带来的四个大油桶,有三个已经装满了金黄透亮的熊油,桶口用布和木板封得严严实实。只剩下最后一个油桶还空著,但剩余的肥肉已不足以填满它。 “差不多了,”小虎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看著满满的油桶,成就感十足,“这点剩下的,带回去炼油渣吃也好。” 李越点点头。他又將二十只肥厚的熊掌用麻袋装好,这些是宴席上的珍品。最后,是將那几颗用油布包裹、小心翼翼收藏的熊胆取出,用一个柔软的包袱皮再次仔细包好,贴身放置——这是此行最核心的財富。 所有的收穫都被整理妥当:捆好的熊皮、装满的油桶、鼓囊囊的熊掌麻袋。山洞口原本堆积的熊肉小山,大部分已化为更加易於保存和运输的油脂与皮张。 夜幕降临,两人没有选择再赶夜路。他们依旧在这个充满了熊油香气和淡淡血腥味的地仓子里,度过了在黑瞎子沟的最后一夜。洞口被他们用树枝和积雪做了简单的遮掩,篝火在洞內跳跃,映照著两张年轻却已歷经风霜的脸庞。 晨光未露,地仓子外还是一片凛冽的墨蓝。李越和韩小虎借著星月微光,已经开始將綑扎好的物资一样样往爬犁上装载。装满熊油的铁桶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动,沉甸甸地压在爬犁最核心的位置。叠好的熊皮、鼓囊囊的熊掌麻袋,以及其他零碎,都被绳索牢牢固定。原本轻便的爬犁此刻被堆得像座小山,驯鹿安静地站著,似乎明白自己肩负的重任,偶尔喷出一股浓郁的白汽。 看著这满载的收穫,两人脸上都难掩疲惫却又满足的笑意。他们没有等待日出,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便牵著驯鹿,踏上了返回五里地屯的归途。 归程总觉轻快。纵然爬犁沉重,但驯鹿脚步稳健,归家的意念更是驱散了身体的最后一丝倦怠。他们沿著来时留下的车辙印记,在寂静的林海雪原中穿行。直到下午三点多钟,远方已能望见屯子周边那熟悉的、覆盖著白雪的山峦轮廓。 也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白樺林边缘,两道优雅的赭黄色身影一闪而过——是两只出来啃食树皮嫩芽的梅花鹿! 李越下意识地摸了摸枪托,隨即又鬆开。收穫已足够丰厚,他本无意再节外生枝。“算了,让它们去吧……”他话音未落。 身旁的进宝却像是被那跳跃的身影瞬间点燃了猎犬的本能!它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灰色闪电,毫无预兆地猛窜出去,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虚影! “进宝!”韩小虎惊呼。 李越心头也是一紧。只见进宝几个迅猛的起落便精准地追上了稍落后的那头梅花鹿,纵身一跃,利齿精准地咬合在梅花鹿的脖颈上!它並未下死口,而是凭藉衝击力和体重,巧妙地將鹿带倒,死死压制在雪地中。 另一头梅花鹿受此巨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慌不择路地向侧前方亡命奔逃,结果奋力一跃落下时,前蹄深深陷进一个被积雪偽装的雪窝子,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挣扎著却一时无法站起。 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让李越看得一怔,隨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这还真是……山神爷追著餵饭,想推都推不开。 两人赶紧上前。被进宝制住的那头梅花鹿,脖颈只是被犬齿刺破皮肉,流了些血,性命无碍,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李越检查了一下伤口,不算深。雪窝子里那头,则只是扭伤了腿,別无大碍。 “嘿,一公一母,正好凑一对儿!”韩小虎看清后,乐了。 李越也笑了:“那就带上吧,看来是註定要给咱的院子添点活气。” 两人合力將两头受惊但无大碍的梅花鹿四肢捆好,抬上了已经不堪重负的爬犁。驯鹿打了个响鼻,似乎对又增加的重量表示抗议,但还是稳稳地迈开了步子。 当爬犁终於驶出茂密的林线,远方五里地屯那低矮的轮廓和裊裊炊烟清晰可见时,李越一眼就看到了屯子口那棵老榆树下,站著一个身著宝蓝色蒙古袍的熟悉身影。 是图婭。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寒风將她脸颊吹得微红,但在看到爬犁和那个牵鹿的身影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光。 李越心头一暖,没有先回自己的小屋,而是直接將爬犁赶到了老丈人巴图的院门前。听到动静,进宝早已按捺不住,如同一阵风般衝进院子,直奔角落的狗窝而去——进山前,它的五只狗崽就被寄养在这里,此刻正是思念心切。 李越和韩小虎则將两头梅花鹿卸下,牵到后院,和之前抓到的那只傻狍子关在了一个临时围起的棚栏里。老巴图闻声出来,看到这阵仗,也是吃了一惊。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那头脖颈受伤母鹿的情况,嘴里嘟囔著:“你这小子,下手也没个轻重……”一边说著,一边却转身回屋,取来了自己备用的草药粉,小心翼翼地给鹿敷上。 隨后,他又围著驯鹿转了两圈,看著它比出发前明显消瘦了些的脊背,心疼地埋怨道:“看看,多好的驯鹿,跟著你进山都饿瘦了!放在这儿吧,我帮你养些时日,准保给它餵得膘肥体壮,你用的时候再来牵。” 李越知道这是老丈人的好意,也是对他的一种认可和心疼,便笑著应承下来:“欸,那就麻烦大叔了。” 这时,丈母娘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女婿和韩小虎安全归来,满身风尘却收穫颇丰,脸上笑开了花,连忙道:“快进屋歇著,我给你们炒俩菜,热乎乎地吃一口。吃过后两人因为这几天积累下来的疲惫,没再多待就回家休息了。 李越是被一阵近乎砸门的巨响和胡胖子那特有的、带著急切与沙哑的嗓音给硬生生从沉睡中拽出来的。 “越哥!越哥!开门吶!我的亲哥哎!你可算回来了!” 第 55章 生意 窗外,天光才刚放亮不久。李越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粗糙地重组在一起,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他挣扎著爬起来,套上棉袄,趿拉著鞋,刚拉开房门,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几乎是挤了进来,带进一股冰冷的寒气。 正是胡胖子。他满头大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胖脸上泛著油光,眼神里混合著看到救星的狂喜和火烧眉毛的焦灼。 “我的老天爷!越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这几天天天往屯子里跑,腿都快跑细了!”胡胖子一把抓住李越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连珠炮。 李越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哑著嗓子问:“胡哥,什么事这么急?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急!”胡胖子一拍大腿,“是林场!林场年底要发职工福利,今年想搞点实惠的,拍板要发猪肉!这可是个大活儿!” 他喘了口气,眼睛放光:“兄弟我想办法把这採购的差事给揽下来了!这可是个发財的好机会!可我上哪儿一下子弄那么多猪肉去?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越哥,你这本事,弄野猪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越听到这里,脑子里的睡意消散了大半。他示意胡胖子坐下,慢慢说。 “我这几天就在林场和屯子之间来回跑,就盼著你回来。眼看明天就是小年了,场里要求最晚腊月二十六把猪肉送到,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今天一早听说你回来了,我套上马车就奔过来了!”胡胖子抹了把汗,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条件开好了,野猪,开膛后连皮带毛,五毛钱一斤!现钱结算,绝不含糊!你有多少,我要多少!就收到腊月二十六中午!” 五毛钱一斤!现钱! 李越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这个价格对於野猪来说,绝对算是高价了。一头两百斤的开膛野猪,就是一百块钱!这可比零散著卖要划算得多,而且量大,结算痛快。虽然时间紧,任务重,但对他而言,这確实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赚钱良机。 他看了一眼焦急等待答覆的胡胖子,又想到后院那几头需要餵养的活物和即將到来的建房、结婚的花销,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行!”李越点了点头,言简意賅,“这活儿我接了。” “太好了!!”胡胖子猛地蹦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激动得直颤,恨不得抱住李越亲一口,“越哥!你可救了我了!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你需要什么帮手,需要我协调什么,儘管开口!” “帮手我自己找。你准备好钱和称重的地方就行。”李越沉稳地说道,“最迟腊月二十六中午,我把第一批猪给你送到。” “没问题!全按你说的办!”胡胖子喜不自胜,又再三確认了细节,这才千恩万谢地、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他得赶紧回去安排接收野猪和钱了,万一李越打完野猪拿不到钱,还不得把自己当泡卵子给打了。 送走胡胖子,李越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消失。疲惫依旧存在,但一股新的干劲已经从心底涌起。 他转身回屋,开始利落地收拾猎装,检查枪械和弹药。 胡胖子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越心中激盪起层层涟漪。五毛钱一斤,现钱结算,这诱惑力毋庸置疑。但狂喜之后,现实的难题立刻浮现——运输。猎杀野猪对他和韩小虎而言並非难事,难的是如何將那些动輒两三百斤、甚至更重的庞然大物,从深山老林里高效地运到屯子里,再集中运往林场。 他脑海中迅速盘算著人手:老丈人巴图和韩老栓都是经验丰富的车把式,对山路熟悉,信得过。初步方案在他脑中成型——他和小虎主责猎杀与初步处理,两位老爷子负责用马车往返运输,將猎物集中到自家院子,待到腊月二十六,再让胡胖子找卡车来统一拉走。 思路刚理顺,还没来得及出门去找人商量,院门外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车声和胡胖子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越哥!越哥!好事!天大的好事!” 李越一愣,刚端起的搪瓷缸子又放下了。只见胡胖子去而復返,这次脸上不再是焦急,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和红光,他几乎是滚鞍下马,几步就衝到了李越面前。 “咋又回来了?”李越问道。 “嘿嘿,天助我也!不,是天助咱们!”胡胖子激动地搓著手,“我刚回去跟场里管事的通了个气,说了你这边肯接活儿,也提到了运输可能有点麻烦。你猜怎么著?场里特批,把『爬山虎』借给咱们用了!” “爬山虎?”李越眼神一亮。他听说过这东西,是林场专门用於在复杂山地和冬季转运木材的特种车辆,履带式底盘,跟坦克似的,越野能力极强,能在普通车辆根本无法通行的深雪和崎嶇山路上如履平地。 “对!就是那玩意儿!”胡胖子用力点头,“有了它,直接开到山脚林子边都没问题!而且,我跟楞场那边也说好了,打到的野猪,不用拉回你这儿,直接由爬山虎运到楞场就行。楞场每天晚上都有小火车往场部运木材,正好把野猪捎上!到场部直接过磅,当场结帐!” 这条件,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直接送了个暖炉! 这意味著,李越和韩小虎只需要专注於最核心的猎杀和开膛工作,最耗费人力和时间的运输环节,几乎被完全解决了。效率將得到质的飞跃。 “胡哥,你这路子可真够野的!”李越忍不住赞了一句,这待遇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嘿嘿,这不都是为了把事儿办漂亮嘛!”胡胖子得意地笑道,“你和虎子兄弟就放心大胆地干!爬山虎的司机我安排,楞场交接我打招呼,你们就管把野猪放倒、开膛,然后扔上爬山虎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条件优厚至此,李越再无任何顾虑。他心中迅速调整了计划,看称、结帐这类需要细心和信任的环节,可以交给沉稳可靠的韩老栓负责。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越伸出手,与胡胖子用力一握,“我们这就准备进山。腊月二十六之前,保证让你场部的磅秤忙起来!” “痛快!”胡胖子哈哈大笑,“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送走心满意足的胡胖子,李越站在院子里,感受著冬日阳光的暖意,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容。工具、渠道、结算,所有后顾之忧都被扫清。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狩猎。 李越清点了一下剩余的56式步枪子弹,发现经过黑瞎子沟的一番激战,库存已然见底。面对胡胖子急需的大量野猪,弹药是重中之重。他不敢耽搁,立刻动身前往老丈人巴图家,打算借用马车,赶紧去黑市补充弹药。 刚走进巴图家的院子,就看见屯长王满仓正和自己老丈人巴图一起,站在后院的马圈旁,对著棚里新来的梅花鹿和那头略显消瘦的驯鹿指指点点,低声交谈著,脸上都带著颇为满意的笑容。 “大叔,屯长。”李越上前打了声招呼。 “呦,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王满仓转过身,笑眯眯地看著李越,目光里满是欣赏,“正跟你大叔夸你呢,这又是梅花鹿又是驯鹿的,你这趟进山,收穫可是震动了全屯啊。” 老丈人巴图也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讚许是藏不住的。 李越笑了笑,没多客套,直接说明了来意:“正要跟大叔说呢,想借马车用用,去趟横道河子。子弹不凑手了,得去淘换点。” 听到“子弹”二字,王满仓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李越啊,子弹嘛……你先別急著去黑市。”王满仓不紧不慢地开口,“屯部里呢,倒是还有点东西,或许你能用上。” 李越心中一动,看向屯长:“屯部有子弹?” 第56章 子弹 “有是有,”王满仓踱了一步,靠近李越,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带著那抹官方的、却又透著亲近的笑意,“是前两年民兵训练剩下的,56半的子弹,大概……还有那么两千来发吧。” 两千发!李越心中一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足够他应付这次狩猎还有大量富余。 王满仓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呢,这子弹放著也是放著,年头有点久,保管得也不算太好……我的意思是,过年了,公社领导那边,总得表示表示心意。我听说你这次弄回来几副上好的熊掌?这东西,稀罕,上档次,正好给领导们尝尝鲜。”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李越面前晃了晃:“这样,你给我凑四副熊掌,要完整的,品相好的。我呢,就打个报告,说屯部那批子弹受潮严重,没法用了,申请报废处理。这『报废』的子弹,你拉走,怎么样?咱们这算是……各取所需,公私两便嘛。” 李越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用即將“过期”的公共物资,换取紧俏的稀缺年货,双方都得利,而且程序上还能说得过去。这笔生意,对他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比去黑市折腾要划算太多,也安全太多。 “没问题,屯长!”李越毫不犹豫地答应,甚至主动加码,“我给您挑五副最好的!多出来那副,您留著过年自己家里尝尝,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王满仓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像绽开的菊花,重重一拍李越的肩膀:“好小子!会办事!够意思!” 他心情大好,看著李越,又想到了李越需要帮手,便大手一挥,又给出了一个优厚条件:“行!看你这么爽快,屯部库房里还有一把备用的56半,也先借给你们用!等这趟活儿忙完了,再完好无损地还回来就行。” 在这个年代,几乎每个屯子的屯部都有一些配发的热武器用於民兵防卫。 “多谢屯长!”李越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多一把枪,韩小虎的战斗力將直接提升一个档次,狩猎效率会大大提高。 “行了,一会儿你就去找保管员,直接提货。”王满仓摆摆手,事情就此敲定,“我等著你的熊掌,也等著看你和小虎,给咱们屯再弄回一座肉山来!” 交易达成,三方尽欢。李越不仅解决了最紧迫的弹药问题,还意外获得了一把备用步枪,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几副暂时用不上的熊掌。他带著轻鬆和干劲,立刻转身去屯部办理手续。 说是去屯部办手续,其实过程简单得近乎儿戏,却透著这个年代、这个环境下特有的信任与规则。 李越和韩小虎直接去了屯部那间兼做仓库的土坯房。保管员早就得了屯长王满仓的吩咐,见他们来了,只是抬了抬眼皮,叼著菸捲,用下巴指了指墙角几个落满灰尘的木质弹药箱。 “喏,就那些,自己搬吧。枪在里屋立著呢。” 韩小虎欢呼一声,像是见了鱼的猫,扑过去就开始往带来的空爬犁上搬弹药箱。箱子沉甸甸的,上面还印著模糊的厂標和编號,打开一看,黄澄澄的56式步枪子弹压得满满的,用油纸封著,散发著金属和枪油的特有气味。 “两千发……嘿嘿,两千发!”韩小虎一边搬一边傻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当他从里屋抱出那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备用56式半自动步枪时,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小心翼翼地摩挲著枪身的烤蓝,拉动枪栓听著那清脆的机械声,一屁股坐在装满子弹的爬犁上,就那么抱著枪,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只知道咧著嘴傻呵呵地笑,开心得几乎要失了魂。 李越没管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这种心情他理解。他只是將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由图婭精心挑选的五副肥厚完整的熊掌,递给了保管员。 保管员接过来,掂量了一下,看了看品相,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隨手就把熊掌放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没有清单,没有收条,甚至连一个字都没写,没签。 “齐了?”保管员问了一句。 “齐了。”李越点点头。 “行,那你们忙去吧。”保管员挥挥手,算是交接完成。 一次涉及两千发子弹和一支制式步枪的“交易”,就在这寥寥数语和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完成了。公家的子弹“报废”了,换成了能给领导带来实惠的熊掌;李越得到了急需的军火,付出了对他来说暂时用不上的山珍。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至於过程,没人在意,也无需记录。 李越拉起爬犁,载著傻笑的小虎和沉甸甸的军火,转身回家。爬犁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也留下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印记。 第二天,天光未亮透,李越和韩小虎便已收拾利落,带著精神抖擞的进宝,踏著晨霜赶往镇上的小火车站。站台旁,果然看到了冻得不停跺脚、却一脸期待的胡胖子。他裹著厚厚的棉大衣,像个球似的,最扎眼的是,他手里居然也拎著一把崭新的双管猎枪。 李越看得眼角微微一跳,心里直犯嘀咕:这胖哥,凑什么热闹?就他那体格和身手,能跟得上趟吗?別到时候野猪没见著,先把自己摔沟里了。 胡胖子见他们到来,立刻凑上前,哈著白气,脸上堆满笑容,显然看出了李越的疑虑,连忙解释道:“越哥,別担心!我就是跟著进去见识见识,绝不给你们添乱!这枪……纯属防身,壮胆儿!万一,我是说万一有点啥意外呢?” 李越无奈,也不好驳了这位“大甲方”的面子,只能点点头:“行吧,跟紧点,林子里的路不好走,一切听指挥。” “没问题!绝对听从指挥!”胡胖子拍著胸脯保证。 三人一狗登上喷著浓烟的小火车,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朝著林场深处的楞场驶去。在楞场,一台履带式、模样粗獷的“爬山虎”已经发动,孤零零地等在堆积如山的原木旁边,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没有多寒暄,三人带著进宝爬上爬山虎的后斗。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林业工人,见人齐了,便操纵著这个钢铁巨兽,轰隆隆地转向,朝著一个名叫“野猪圈”的山沟子方向进发。 爬山虎的履带碾压著积雪和冻土,虽然顛簸,但確实如履平地,显示出极强的越野能力。然而,在距离野猪圈沟口还有差不多二里地的时候,李越便示意司机停车。 “师傅,就这儿吧,辛苦您在这儿等著。”李越跳下车,对司机说道,“我们先进去,等有了收穫,再鸣枪或者派人回来叫您。” 司机点点头,习以为常地熄了火,掏出菸袋锅子,准备开始漫长的等待。发动机的轰鸣声太大,再靠近,確实容易把敏感的野猪群惊走。 胡胖子看著周围茂密寂静、仿佛无边无际的老林子,又看了看那台能给他安全感的爬山虎,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咬咬牙,拎著他那杆崭新的双管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了李越和韩小虎。 李越看著胡胖子那笨拙又努力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最终还是默认了他的跟隨。 谁让人家是甲方,是金主爸爸呢? 他整理了一下背上的56半,检查了一下弹药,对身旁同样兴奋且专业的韩小虎打了个手势,又拍了拍进宝的脑袋。 “进宝,嗅!” 猎犬立刻低头,鼻吻紧贴雪地,开始认真工作。 李越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被积雪覆盖、灌木丛生的沟壑——野猪圈。 “走吧,干活。” 野猪圈这名字,果然是名副其实。 穿过那宽约二十来米、如同门户般的进山口,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宽阔山坳。说是山坳,也只是相对於周围巍峨的群山而言,其內部面积广阔,一眼望不到头,估摸著没有一万亩也相差无几。山坳底部相对平坦,生长著大片的柞树林和灌木丛,这正是野猪最喜爱的食料场。四周的山坡则覆盖著茂密的针叶林和厚厚的积雪。 第57章 猪窝 三人刚踏进这进山口,一直低头嗅闻的进宝突然猛地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立起来,脖颈上的毛髮微微炸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的低呜。它回头看了李越一眼,那双狗眼里闪烁著发现大型猎物的光芒。 李越与进宝早已默契无比,看到它这副神態,心中顿时一稳,低声道:“有大傢伙,今天肯定有收穫!” 果然,他们沿著山坳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內摸了不到一里地,一阵沉闷而连续的“吩吩”声便顺著寒冷的空气传了过来。那声音密集而粗重,像是无数台小风箱在同时鼓动,其间还夹杂著树枝被折断、积雪被践踏的声响。 李越示意身后两人停下,自己藉助一棵大树的掩护,悄悄探出头望去。这一看,连他这个经歷过黑瞎子沟恶战的老手,心头也忍不住一跳,隨即涌上一股巨大的兴奋! 只见前方山坳底部那片相对开阔的柞树林边缘,黑压压的一大片野猪,正在雪地里拱食著橡果和草根!它们体型各异,大的如同小牛犊,小的也比家猪壮硕,数量之多,粗略一看,绝对超过百头!这是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野猪群!它们哼哼唧唧,相互挤撞,丝毫没有察觉到猎人的靠近。 发財了!李越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他立刻压下兴奋,恢復冷静。面对如此庞大的兽群,贸然攻击极其危险,一旦猪群受惊炸窝,四下狂奔,那种衝击力足以將挡在路上的一切踏为肉泥。 他迅速后退,对紧跟在后的韩小虎和胡胖子打了个隱蔽的手势,三人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小虎,”李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等会儿我们俩靠近点,各自找一棵结实的大树爬上去。万一野猪受惊乱跑,待在树下就是找死!上树之后,等我先开枪,你就跟著开枪,专门挑那些个头大的公猪和老母猪打!能打多少打多少,打完一个弹夹就立刻换子弹,有机会就继续开火!记住,安全第一!” 韩小虎用力点头,眼神里既有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狩猎欲望。他握紧了手中那支刚从屯部借来的56半,检查了一下弹仓。 李越又转向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急促的胡胖子:“胡哥,你的任务最重要!”他指著旁边一棵一人合抱粗细、枝椏粗壮的大松树,“你现在就抱著进宝爬上去,找个牢靠的树杈坐稳,然后用这根绳子,把你自己和树干,还有进宝,都牢牢地绑在一起!万一有野猪发疯撞树,千万別掉下来!” 胡胖子看著那黑压压的猪群,听著那令人心悸的“吩吩”声,腿肚子確实有点转筋。但他也知道这不是逞能的时候,李越的安排是最稳妥的。他连忙接过绳子,笨拙却又努力地抱著同样有些焦躁的进宝,吭哧吭哧地往树上爬。好在树干粗糙,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爬了上去,找了个结实的树杈坐下,然后用绳子把自己、进宝和树干缠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確认牢固后,才对著下面的李越比了个“搞定”的手势,只是那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见胡胖子准备妥当,李越对韩小虎一摆头,两人如同幽灵般,借著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再次悄无声息地向著猪群摸去。 他们在距离猪群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对於56半步枪来说,正在有效射程之內,既能保证精度,又相对安全。两人迅速选定目標——李越看中了旁边一棵高大的椴树,韩小虎则选中了一棵粗壮的樺树。他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手脚並用,敏捷地攀上了树,各自找到了稳定的射击位置。 李越骑在一个粗壮的树杈上,身体倚靠著主干,將步枪稳稳地架在另一根横生的树枝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大脑格外清醒。他透过稀疏的枝条,瞄准了猪群中一头格外肥壮、獠牙外露的老母猪。这头母猪看样子至少有三百多斤,是群体的核心之一。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划破了山坳的寂静,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头老母猪的头部,它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接瘫倒在地,四肢抽搐。 枪声就是命令!几乎在李越枪响的同时,韩小虎的枪也响了!“砰!”另一头正在拱土的大公猪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原本悠閒的野猪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声、混乱的奔跑声、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响成一片!猪群像是一股失控的黑色洪流,开始向著四面八方狂奔! 李越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根本不去看战果,稳定而快速地瞄准下一个目標,扣动扳机! “砰!砰!砰!……” 富有节奏的射击声接连响起。他专挑那些体型硕大、奔跑中目標明显的野猪开火。子弹如同死神的请柬,每一声响,几乎都有一头野猪翻滚著栽倒在雪地中,溅起一片猩红与雪白。 韩小虎也展现出了他作为猎人的天赋和这些日子跟著李越成长的成果。他虽不如李越那般沉稳老辣,射击速度稍慢,但准头却相当不错。他学著李越的样子,瞄准,击发,再瞄准,枪声同样稳定地收割著猎物。 李越一口气打空了弹夹里的子弹,感觉至少有七八头野猪倒在了他的枪下。他迅速拔出空弹夹,从怀里摸出一个压满子弹的新弹夹,“咔嚓”一声装上,拉动枪栓上膛,动作行云流水。 他瞥了一眼韩小虎那边,小伙子也刚刚换好子弹,看来战果同样不俗,估计也放倒了五六头。 就这么短短一两分钟的第一次交锋,至少有超过二十头野猪倒在了血泊之中! 然而,猪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炸窝之后的野猪本能地朝著它们认为安全的出口——进山口方向狂奔,大约有二三十头野猪,沿著山坳底部它们常年踩踏形成的“兽径”,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了出去,李越和韩小虎根本无法拦截,只能眼睁睁看著它们消失在进山口。 但是,更多的野猪,在极度的恐慌中失去了方向,或者说,它们选择了平日里几乎不会涉足的方向逃窜! 山坳底的积雪因为野猪常年踩踏,已经相对瓷实,形成了“路”。但两侧山坡上的积雪,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里人跡罕至,兽踪罕至,一个冬天积累下来的白雪,表面看似平整,实则內部鬆软,形成了深可没顶的雪窝子! 几十头受惊的野猪,发出悽厉的“吩吩”叫声,不顾一切地朝著陡峭的山坡冲了上去!它们以为能凭藉速度和力量衝破阻碍,逃入山顶的密林。 然而,它们刚衝上山坡没几米,悲剧就发生了! 它们沉重的身体瞬间就陷进了那厚达一米多的鬆软积雪之中!前蹄猛地陷进去,整个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覆,硕大的头颅和前半身立刻被积雪吞没!它们疯狂地挣扎,嘶叫,试图用蛮力衝破这白色的囚笼。但越是挣扎,四肢刨动,反而使得周围的积雪不断坍塌、覆盖下来,將它们越埋越深!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仅仅衝出去不到十米,就彻底被积雪困住,只剩下后半截身子和拼命甩动的尾巴露在外面,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嚎叫。后面的野猪收势不及,要么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一起陷入困境,要么自己也在旁边陷入同样的雪窝子! 一时间,原本寂静的山坡变得无比“热闹”!几十头野猪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陷落在厚厚的积雪里,它们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只能发出一片混乱而绝望的哀鸣。远远看去,那片洁白的山坡上,点缀著一个个挣扎的黑色躯体,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又带著几分残酷的画面。 它们想退回来?来时的路因为它们的踩踏和挣扎,雪层已经崩塌,形成了一道道雪坎,同样难以逾越。这几十头野猪,竟然就这么被自己恐慌下的错误选择,困在了这片致命的雪坡之上! 树上的李越和韩小虎都看呆了。 第58章 乱套 他们预想过很多种情况,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韩小虎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喃喃道:“越哥……这……这也行?” 李越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著那片“热闹”的雪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他收起枪,长长舒了一口气。 “山神爷……今天真是给足了面子。” 看著山坡上那几十头在雪窝子里徒劳挣扎、嘶吼的野猪,李越迅速从震惊中恢復,猎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最有效的安排。 “小虎!”他朝韩小虎所在的树喊道,“你赶紧去给下面那些被打死的野猪开膛!放血散热,不然一会儿臭堂子就麻烦了!” 在山里,猎获的大型动物必须儘快开膛破肚,释放掉体內的热气,否则容易导致肉质变坏。 “明白!”韩小虎应了一声,利落地从树上滑下,抽出猎刀就奔向山坳底部那些倒毙的野猪。 李越则转向还在树上绑著的胡胖子:“胡哥!下来帮忙!咱们去收拾那些雪坑里的!” 胡胖子看著那些在雪里疯狂扭动的庞然大物,心里直发怵,但看著李越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咬咬牙,解开绳子,抱著进宝,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 李越和小虎都带了滑雪板,这是林海雪原里赶路的利器。李越穿上滑雪板,又示意胡胖子跟在他后面,儘量踩著他滑过的轨跡走。滑雪板宽大的面积分散了压强,让他们能够在看似鬆软的雪壳子上滑行,而不至於陷进去。 他们滑到最近的一个雪窝子旁,里面一头近两百斤的野猪只剩下屁股和尾巴露在外面,还在奋力扭动。李越站稳,端起枪,枪口几乎抵著那露出的后胯部位,稍作瞄准,对著其脊柱要害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沉闷。雪窝子里的挣扎戛然而止。 李越收起枪,解下背著的绳索,打了个活扣,趴在地上,小心地將绳套顺著雪洞塞下去,套住野猪的后腿,勒紧。然后他把绳子的另一端递给气喘吁吁跟上来的胡胖子。 “胡哥,拉!” 胡胖子憋足了劲,脸涨得通红,“嘿呦”一声,双脚蹬地,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拽。积雪產生了不小的阻力,但好在是下坡,加上野猪尸体本身的光滑,费了一番周折后,终於將这头死沉的野猪从雪窝子里像拔萝卜一样拖了出来。 就这样,李越负责“定位”和“处决”,胡胖子负责“拉拽”。两人配合著,一口气从雪窝子里弄出来十来头野猪。胡胖子累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呼哧带喘,汗如雨下,棉袄都湿透了,任凭李越怎么说,他也死活不肯再动一下了。 “不行了……越哥……真不行了……骨头……骨头都散了……”胡胖子瘫在那里,连连摆手。 李越看著他那副样子,知道確实到了极限。他环顾四周这几十个还在“冒泡”的雪窝子,光靠他们两人,天黑也弄不完。 “行,那你歇著。”李越当机立断,“你去把爬山虎叫过来!跟司机说,让他开著车儘量靠近,用爬犁和绳子拖!” 胡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著进山口方向跑去。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爬山虎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那个沉默的司机显然很有经验,操纵著钢铁巨兽,儘可能地靠近了这片“事故高发区”。 接下来的流程就变成了工业化操作:李越穿著滑雪板,在各个雪窝子之间穿梭,找到目標,抵近射击。然后胡胖子负责將带来的粗钢丝绳套在野猪后腿上。最后,爬山虎缓缓开动,利用其强大的牵引力,轻而易举地將一头头深陷雪中的野猪“噗嗤噗嗤”地拖拽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当然,请动司机和爬山虎出力不是没有代价的。司机看中了一头体型適中、肉质鲜嫩的“黄毛子”,胡胖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一头野猪的谢礼,足以让任何人动力十足。 这项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钟。当最后一个雪窝子被“清理”乾净,所有的野猪,无论是被枪打死的,还是从雪里拖出来的,都像一堆黑色的巨石,散乱地堆积在山坡脚下和坳底的空地上。 清点下来,算上最早被枪击毙的、后来从雪窝子里拖出来的,其中有十几头因为被卡住时间过长憋死了,再加上那十几头因为被困时间太久,虽然被拖出来时还没完全僵硬,但开膛后发现內臟已有轻微异味,应该是有点轻微的臭堂子了,林林总总,竟然有七十六头之多! 胡胖子看著这堆积如山的野猪,最初的兴奋早已被极度的疲惫取代,他一屁股坐在一头野猪尸体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李越和韩小虎对视一眼,都明白指望不上这位“甲方爸爸”了。装车的活儿,还得他们自己来。 两人开始將这些沉重的野猪逐一抬上爬山虎后面的重型爬犁。第一车勉强装了一半,爬犁就已经不堪重负。胡胖子看著还有大半的野猪,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实在是受不了这血腥气和沉重的劳作了,死活不愿意再待下去。 “越哥,虎子,辛苦你们!我……我跟著这车先去楞场,安排过秤和卸车!你们慢慢来,不著急!”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爬上了爬山虎的驾驶楼,催促著司机赶紧开车离开。 看著爬山虎轰鸣著消失在进山口方向,李越和韩小虎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雪水,相视苦笑。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这片布满狼藉和收穫的雪地上。还有大半的野猪,等待著他们一车一车地运出去。这丰收的喜悦,背后是实打实的辛苦。 林场方面的喜悦和后续安排,对於此刻身陷绝境的李越和韩小虎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胡胖子带著第一车野猪和好消息离开了,山坳里只剩下李越和韩小虎,以及堆积如山的野猪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两人正准备继续装车,一阵不同於之前混乱猪群的低沉、充满威胁性的“吩吩”声,如同闷雷般从进山口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紧接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一个庞然大物,如同从远古走来的凶兽,缓缓踏入了山坳。 当它完全出现在两人视野中时,连李越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头怎样的野猪啊! 体型庞大得超乎想像,肩高几乎接近一个成年人的胸口,身长更是惊人,估摸著从头到尾接近三米!浑身覆盖著黑褐色、如同鎧甲般粗糙厚重的鬃毛,沾满了松脂和泥土,形成了坚硬的保护层。最令人胆寒的是它嘴边那两颗巨大而弯曲的獠牙,如同两把出鞘的镰刀,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惨白而危险的光芒。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里面燃烧著暴怒和毁灭的火焰。 这是一头真正的猪王!一头“超级泡卵子”中的帝王! 它停下脚步,巨大的头颅转动著,赤红的目光扫过山坳里横七竖八的同类尸体,鼻腔里喷出两股浓白的、带著腥臭的怒气。 李越瞬间明白了。他们端掉的这个庞大野猪群,恐怕正是这头猪王的“后宫”和领地!那几十头逃出去的野猪,或许不是盲目逃窜,而是去寻求这头真正王者的庇护了! “糟了!”李越心头一沉,下意识地去摸弹夹。手指触及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猛地想起,刚才为了快速装车,他和韩小虎都將步枪靠在爬犁旁,弹夹也放在顺手的位置,根本没有及时补充弹药,也没有隨身携带! 他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手中的56半——弹仓里,孤零零地,只剩下一发子弹!他看向韩小虎,小虎脸色惨白,手里握著的步枪,枪栓是拉开的状態,表明里面一发子弹都没有了! 致命的错误!在危机四伏的老林子里,猎枪就是猎人的胆,而他们却在猎杀之后,犯下了如此低级且致命的疏忽! 第59章 猪王 “上树!快!”李越低吼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两人几乎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松树,手脚並用地拼命向上爬。李越甚至顾不上怀里的进宝被挤得难受,將它死死夹住。进宝感受到了下方那恐怖存在的威胁,全身毛髮倒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咆哮,挣扎著想要衝下去与之一战。 “安静!进宝!”李越低声呵斥,用力按住它。 两人刚刚在离地四五米高的粗壮树杈上稳住身形,那头猪王已经发现了他们。它没有像普通野猪那样直接衝撞,而是迈著沉重而稳健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到树下,抬起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赤红色的眼睛死死锁定树上的两人一狗。 那目光中透出的,是冰冷、残忍和一种戏耍猎物般的从容。 它用那粗壮如同树桩的鼻子嗅了嗅树干,然后,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狰狞的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嗷呜——!” 声浪衝击著李越和韩小虎的耳膜,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紧接著,它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发力,用它那覆盖著厚重“鎧甲”的肩部,狠狠地撞向松树树干! “咚!!” 一声闷响,如同撞鼓!整棵大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地落下,李越和韩小虎不得不死死抱住树干才没有被震下去。胡胖子之前担心的“野猪撞树”,此刻正以最凶猛的形式上演! “越……越哥……”韩小虎的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咋……咋办啊?” 李越的心臟也在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低头看著树下那头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泡卵子,又看了看自己枪里唯一的那颗子弹,以及怀里躁动不安、隨时可能跳下去拼命的进宝。 局面,异常尷尬,更是无比凶险! 一枪,只有一枪的机会。打哪里?眼睛?耳根?还是张开的巨口?任何细微的偏差,都可能无法致命,反而会彻底激怒这头魔王。而一旦失手,或者即使击中却未能瞬间毙命,等待他们的,將是树毁人亡的结局。这头猪王绝对有力量將这棵松树撞断,或者守在树下,活活困死他们! 李越的脑子飞速转动,额角青筋凸起。他必须在这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山神爷给了他们巨大的收穫,却也派来了最恐怖的索命者 树下,那头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泡卵子,显然將树上这两个渺小的人类视作了必须挫骨扬灰的死敌。它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目標,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发动著“衝撞技能”。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一次次震撼著松树,也狠狠敲击在李越和韩小虎的心头。树干剧烈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量的积雪和枯枝噼里啪啦地落下。韩小虎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著树干,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都在打颤。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直接、如此暴力的死亡威胁。 李越的情况稍好,但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单手持枪,另一只手紧扣树枝,努力在剧烈的晃动中保持平衡。他几次试图瞄准树下那疯狂撞击的猪王,但剧烈的摇晃和猪王不断移动的头部,让他根本找不到稳定的射击角度,更別说瞄准眼睛、耳根这类一击毙命的要害了。那唯一的一颗子弹,沉重得如同烙铁,他不敢轻易击发。 不能再等了!这棵树撑不了多久! 李越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狂吼:“嗷——!!!” 他想吸引猪王的注意力,哪怕让它抬头看一眼,只要一瞬间的静止,他就有机会! 然而,他失算了。这头猪王显然经验丰富,或者说愤怒已经让它失去了其他感官,它连头都没抬,撞击的频率和力量反而更加狂暴,仿佛在嘲笑李越徒劳的尝试。 “小虎!”李越声音嘶哑地喊道,“用你的枪!砸它!往它身上砸!” 韩小虎已经被恐惧淹没,几乎是本能地听从命令。他手忙脚乱地取下背上那支没有子弹的56半,双手握住枪管,对著树下那个不断衝撞的庞大黑影,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步枪的木质枪托重重地砸在猪王覆盖著厚厚泥鎧的背脊上,如同挠痒痒。 但这一次,物理接触起了作用。 猪王衝撞的动作猛地一滯,那颗硕大无比、沾满污垢的头颅,带著被螻蚁挑衅的暴怒,猛地向上抬起,赤红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了树上的韩小虎! 就是这一眼!这一瞬间的静止! 早已蓄势待发的李越,几乎在猪王抬头的同一刻,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 他本是瞄准那赤红的眼珠,但在开枪的瞬间,树身又是一晃!子弹偏离了预想轨跡,狠狠地钻进了猪王脖颈与肩胛连接处的厚皮里,炸开了一朵刺目的血花! “嗷——!!!” 猪王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惊天咆哮!这一枪显然没有致命,但绝对造成了重创! 鲜血立刻从弹孔里“咕嘟咕嘟”地向外涌冒,染红了它黑褐色的鬃毛。剧痛非但没有让它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更加疯狂地撞击著松树,每一次撞击,脖子上的伤口就喷溅出更多的鲜血,场面惨烈而恐怖。 李越和小虎只能死死抱住树干,感受著生命隨著大树的摇晃而一点点流逝。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十几分钟过去了,猪王的撞击力量终於开始减弱,频率也慢了下来,显然失血过多开始起作用。但它依旧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撞著,那双赤红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树上的猎物。 就在李越心急如焚,不知道这棵树还能支撑多久的时候,“轰隆”一声闷响,猪王庞大的身躯终於支撑不住,前腿一软,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溅起大片雪沫。它粗重地喘息著,鲜血在身下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红。 机会! 李越眼中厉色一闪,根本来不及和韩小虎打招呼。他將怀里躁动已久的进宝往下一扔,喊了声“进宝!上!” 自己则看准下方一个厚厚的雪堆,纵身就从四五米高的树上跳了下去! “越哥!”韩小虎惊呼一声,脑子一热,想也没想,也跟著跳了下去。 李越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量,毫不停留,如同猎豹般冲向爬犁旁放置弹药的地方。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装弹! 然而,小虎的运气似乎差到了极点。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那头原本栽倒在地的猪王,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最后一股力气,竟猛地又站了起来!它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韩小虎,復仇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它最后的理智,低著头,挺著那对恐怖的獠牙,就朝著小虎猛衝过去! “小虎!躲开!”李越眼角瞥见,魂飞魄散! 千钧一髮之际,被李越扔下来的进宝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如同一道灰色闪电,猛地从侧后方扑上,一口死死咬住了猪王的大枪!剧烈的疼痛让猪王冲势一滯,庞大的身体微微一偏。 就是这毫釐之差,韩小虎没有被獠牙直接开膛破肚,但还是被猪王沉重如山的肩部狠狠撞了一下! “嘭!”小虎如同被一辆卡车侧面刮到,整个人被撞得凌空飞起,摔出去好几米远,倒在雪地里一时爬不起来。 而此刻,李越已经將弹夹拍进枪里,“咔嚓”一声拉栓上膛!转身,就看到那头皮开肉绽、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猪王,在甩开进宝后,再次调整方向,带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朝著他猛衝过来! 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瞄准! 李越完全是凭藉本能,几乎是枪口刚抬起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 也许是他们命不该绝,也许是山神爷在收走了巨大的风险后,终於网开一面。这仓促间近乎盲射的一枪,子弹竟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顺著猪王大张的、流淌著涎水和血沫的巨口斜上方钻入,穿过软组织,精准地从眼窝后方钻入了它的大脑! 猪王前冲的庞大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赤红的瞳孔中光芒涣散。它那如同小丘般的身体,凭藉著最后的惯性,依旧朝著李越碾压过来! 第60章 异宝 李越拼尽全力向旁边一跃,脚下却被一头死野猪绊倒,重重摔在雪地里。 “轰!” 猪王沉重的尸体擦著他的身体掠过,然后侧翻著压了下来,一条粗壮的前腿和半边肩膀,正好重重地压在了李越的腰腹之间! “呃——!”李越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仿佛都被挤到了喉咙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压力从腹部传来,他感觉自己的大肠都快要从屁股里被硬生生挤出来了!呼吸瞬间被阻断,鲜血涌上鼻腔,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仿佛看到了早已过世的爷爷奶奶,在一片白光中微笑著向他招手…… “越哥!!”韩小虎挣扎著爬起,看到这一幕,目眥欲裂,衝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抬著猪王沉重的躯体。进宝也焦急地围著打转,最后咬著李越的棉袄袖子,四爪蹬地,拼命向外拉扯。 “嗬……嗬……”李越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气声,意识在逐渐远离。 就在他感觉快要彻底窒息,沉入那片白光之时,腰腹间的巨力猛地一松!大量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刺痛。 韩小虎终於將他从猪王身下“扣”了出来。 李越瘫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如同散了架,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他看著旁边那具如同小山般的猪王尸体,又看了看灰头土脸、嘴角带血却关切地看著他的韩小虎,再看了看不停舔舐他脸颊的进宝。 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娘的,这猎打得……差点把命都交代了。 李越瘫靠在旁边一头冰冷的野猪尸体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全身剧烈的疼痛,尤其是腰腹之间,仿佛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冷汗浸透了內里的衣衫,被山风一吹,刺骨地凉。他一边齜牙咧嘴地缓解著痛苦,一边在心底进行著最严厉的检討。 太大意了!实在是太大意了! 这段时间,无论是黑瞎子沟的猎熊,还是之前顺风顺水的狩猎,都太过顺利,让他和韩小虎潜意识里放鬆了警惕,忘记了这老林子最基本的生存法则——枪,就是猎人的命!在任何时候,尤其是在刚刚进行过激烈猎杀、身处猎物堆积的血腥之地时,枪里的子弹绝不能空!他们竟然犯下了如此致命且低级的错误,差点就用生命为此买单。 他喘著粗气,看著旁边那具如同小山般的泡卵子尸体,心头仍有余悸。这头猪王的凶猛与强悍,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然而,与他这副狼狈不堪、浑身剧痛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韩小虎。这小子被猪王撞那一下,当时看著嚇人,但活动了一下筋骨后,发现除了些淤青和酸痛,竟然没啥大碍,年轻的身体和不错的运气让他恢復得极快。 这傻小子见李越暂时动弹不得,竟然抄起侵刀,就朝著那头泡卵子走了过去,嘴里还嘟囔著:“越哥,你先歇著,我给这大傢伙放放血,別沤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越想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著小虎利落地一刀划开了泡卵子庞大的腹部。 隨著內臟的暴露,一股极其浓烈、难以形容的“沤臭味”瞬间爆发出来!这味道不同於普通野猪內臟的腥臊,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內腐败、发酵后產生的混合著腥臭、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气味! “呕——!”韩小虎离得最近,被这股恶臭迎面一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乾呕一声,捂著鼻子连连后退,差点摔个跟头。 这可苦了靠在附近、还没喘匀气的李越!那恶臭如同实质的攻击,钻进他的鼻腔,直衝天灵盖,让他本就翻腾的五臟六腑更加难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强忍著眩晕和噁心,挣扎著想站起来离远点,结果脚下被一滩滑腻腻的、刚从猪王体內流出的內臟绊了一下,“噗通”一声,又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手上、鞋上都沾满了黏糊糊的血沫和不明粘液。 “妈的!”李越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后怕,看著鞋上的污秽,怒火上涌,爬起来后,对著那摊散发著恶臭的內臟狠狠踹了一脚! 就是这一脚,他感觉脚尖踢到了什么硬物,硌得生疼。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动作瞬间僵住。不对劲!今天开了几十个野猪膛,哪头野猪的內臟不是软乎乎的?怎么这泡卵子的肚子里会有这么硬的东西?难道这畜生真成精了,练就了传说中的“铜脾铁胃”?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身上的疼痛和周围的恶臭。他忍著不適,重新掏出侵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割开了那个明显鼓胀、顏色深暗、触感坚硬的胆囊。 刀锋划过,一块椭圆形的、表面粗糙、顏色暗沉如同土块,但质地明显是石头的东西,混合著浓稠的胆汁,“咕嚕”一下滑了出来,掉在雪地上。 李越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忍著激动,用刀尖將那玩意扒拉到旁边一个乾净的雪窝子里,反覆用积雪揉搓、擦拭。 隨著污垢被清除,那东西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质地细腻、入手沉甸甸的石头!掂量一下,感觉足足有二三斤重! 金色的石头?从野猪胆囊里出来的? 一个只在老猎人传说中听过的名词,如同闪电般劈中了李越的脑海! 猪宝!又名猪砂、猪黄 这是传说中的药材,据说有极高的药用价值,可遇不可求!只有在特定环境下,常年以草药、毒虫、毒蛇为食的老野猪体內才可能凝结而成! “发財了……”李越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小虎!过来!” 韩小虎还在一旁捂著鼻子,听到呼唤,凑了过来,看到李越手里那块金灿灿的石头,也愣住了:“越哥,这……这是啥?金子?” “比金子还稀罕!这叫猪宝!”李越压低声音,语气无比严肃,“快,用油布包好,放进猎包最底下,藏严实了!绝对不能让胡胖子看到,任何人都不准说!” 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这东西的价值,在这个年代,搞不好真能值上两个“万元户”。一旦走漏风声,別说胡胖子,恐怕会引起无数人的覬覦,到时候就不是发財,而是家破人亡的祸端! “就是卖,也不能在牡丹江这片地界卖!”李越眼神锐利,“不行就去四九城,那里水深,能吞得下这东西,也相对安全。” 韩小虎虽然不太明白这东西具体多值钱,但看李越如此郑重其事,也意识到了重要性,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猪宝,用好几层油布裹紧,塞进了自己猎包的最底层。 藏好猪宝,李越又指著泡卵子那个异常硕大、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肉刺或疙瘩一样凸起的胃袋:“小虎,把那个胃也割下来,小心点,別弄破了。” 韩小虎依言照做,將那个沉甸甸的猪胃割下。李越凑近一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有些头皮发麻。只见那胃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如同珊瑚或蘑菇状的“疔”,层层叠叠,数量之多,简直能逼死密集恐惧症患者。 “我的个乖乖……”韩小虎也看得直咧嘴,“这得是吃了多少毒蛇蜈蚣,才能长出这么多疔啊?” 李越点点头,这东西也是名贵的中药材,被称为“猪肚疔”或“猪砂胃”,通常认为能化解各种虫蛇之毒,极其罕见。这头泡卵子,能长到如此体型,如此凶猛,看来绝非偶然,它在这片山林里,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其他生灵,才最终凝结出了体內的珍宝,也成为了这片区域的绝对王者。 今天,他们不仅死里逃生,更是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足以改变命运的惊天收穫。这黑瞎子沟和野猪圈,真是他的福地,也是他的炼狱。 第61章 受伤 两人將泡卵子开膛破肚,取出了珍贵的猪宝和那个布满疔的怪胃后,身上的力气仿佛也隨著猎物的死亡而耗尽了。李越忍著肋间传来的、如同钢针穿刺般的剧痛,和小虎一起,勉强收集了一些枯枝,在远离血腥味的地方生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著,带来了一丝暖意,却驱不散李越骨子里的寒意和疼痛。他靠在一段倒木上,小心翼翼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肋骨处传来清晰的痛楚,甚至能听到细微的骨摩擦声。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肋骨肯定是骨折了,而且不止一根。万幸的是,没有伤及內臟,但这伤势,没有一两个月的静养,怕是难以恢復了。这意味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再进山从事这种高强度的狩猎了。 韩小虎虽然没受重伤,但也是筋疲力尽,坐在火堆旁,看著李越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越哥,你没事吧?” “死不了,”李越咧了咧嘴,倒抽著冷气,“肋骨可能断了几根,得养一阵子了。妈的,这次真是阴沟里翻船……” 两人就在这沉默和疲惫中等待著,看著夕阳一点点沉下西边的山脊,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絳紫色。山坳里的血腥气吸引来了一些食腐的乌鸦,在不远处的林梢上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更添了几分大战后的苍凉。 终於,远处传来了爬山虎那熟悉的、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钢铁巨兽的身影衝破暮色,再次出现在了进山口。 爬山虎停下,胡胖子和那个沉默的司机跳下车。当胡胖子的目光越过那些普通野猪尸体,落到那头如同小丘般的泡卵子身上时,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俺……俺的亲娘哎……”胡胖子绕著泡卵子走了一圈,伸出手想摸摸那如同鎧甲般的鬃毛和骇人的獠牙,又有些不敢,最终只是嘖嘖称奇,“这……这是野猪精吧?这么大个儿!” 那个一向沉默的司机也忍不住下了车,围著泡卵子转了两圈,用带著浓重口音的东北话惊嘆道:“野猪王!这才是真正的野猪王啊!俺在林场干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成色的!” 李越撑著身子,简单地將刚才惊心动魄的遭遇说了一遍,省略了猪宝和怪胃的细节,只说是这头猪王突然返回,他们险死还生才將其击毙。 胡胖子听完,看著李越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適的状態,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其他野猪,哪里还敢让这两位功臣再动手。他连忙掏出一包好烟,塞给司机,赔著笑脸道:“老师傅,辛苦您,搭把手,帮我们把所有这些,尤其是这大傢伙,都弄上车!回头我再单独谢您!” 司机看在烟和那头答应给他的黄毛子份上,也没推辞,操纵著爬山虎的液压臂和绞盘,开始將一头头野猪拖拽上车。胡胖子也挽起袖子,力所能及地帮忙固定绳索。 李越和韩小虎,以及一直警惕守在一旁的进宝,就坐在火堆边,看著他们在暮色中忙碌。直到所有的野猪,包括那头巨大的猪王,都被牢牢地固定在爬山虎宽大的爬犁上,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 几人隨后爬上爬山虎,伴隨著巨大的轰鸣和顛簸,离开了这片给他们带来巨额財富,也差点带来灭顶之灾的野猪圈,朝著楞场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车斗里,李越靠在冰冷的护栏上,望著身后迅速远去的、被暮靄和黑暗吞噬的山坳,心中百感交集。这一次,收穫远超预期,但教训,也同样深刻。 几人跟著运送野猪的小火车,一路哐当哐当地来到了林场场部。早已得到消息的场部后勤人员点起大灯,连夜卸车、过磅称重。那头巨大的泡卵子因为体型过於惊人,且散发著一股不同於普通野猪的、带著药味和沤臭的浓烈气味,被负责验收的人嫌弃地摆在一旁,表示不收,理由是“太骚气了,怕工人吃了闹毛病”。 李越心中暗笑,正合他意。他本来也没打算卖这头猪王。 其他七十六头野猪,大大小小,总重量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五千八百斤!按照事先谈好的五毛钱一斤,总计七千九百元整! 结算方式是极具时代特色的——整整七十九沓用纸带捆好的“大团结”,厚厚的一大摞,沉甸甸地交到了李越手中。这笔巨款,在1976年的冬天,足以让任何人眼红心跳。 胡胖子办事还算周到,又请小火车司机帮忙,將李越、韩小虎以及那头被嫌弃的泡卵子尸体,捎带到了横河子镇。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启明星孤独地掛在泛白的天幕上。 两人在车站工人的帮助下,费力地將七百多斤重的泡卵子拖到站外。韩小虎赶紧跑去叫醒了住在镇上的父亲韩老栓。 韩老栓拉著空爬犁过来,看到那头如同小山般的泡卵子时,饶是他这位老猎户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到李越脸色苍白、行动不便,韩小虎也是一身狼狈,棉袄破损,脸上还带著擦伤,老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心疼得直跺脚:“你们两个混小子!这是碰上啥了?咋弄成这样?!” 听说了大致的经过,知道李越肋巴骨疼得厉害,韩老栓二话不说,立刻小跑著去镇子另一头,叫来了那个私下里卖酒精、医术尚可但收费不菲的“黑心”赤脚医生。 那医生睡眼惺忪地被拉来,检查了一下李越的伤势,摸了摸骨头,確认是骨折但没移位,便留下了几贴味道刺鼻的黑色狗皮膏药,嘱咐道:“没啥好法子,贴著膏药,好好在热炕上躺著养著,別乱动,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就看你自己恢復得快慢了。”说完,收了诊金和膏药钱,便打著哈欠回去了。 之前韩老栓说过,两人一起进山的猎物,他只抽两成。但李越这次没这么做,他直接將那七十九沓钱分成两半,硬生生塞给了韩老栓三千九百块钱! “大叔,这次要不是小虎,我们弄不回这么多猎物,也扛不住那泡卵子。这钱您必须拿著!”李越语气坚决。 韩老栓看著手里那厚厚一摞钱,又看了看躺在爬犁上的泡卵子和两个伤痕累累的晚辈,嘴唇动了动,最终长嘆一声,没再推辞:“行,这钱……大叔替你和小虎先收著。这泡卵子,就归你了!” 他没再提分成的事,默认了李越的安排。 事情处理完,天已大亮。李越归心似箭,也想著儘快回家上热炕养伤,便请韩老栓想办法借了一辆马车,帮忙將泡卵子运回五里地屯。这泡卵子在场部称过,开膛放血去掉內臟后,还足足有七百多斤重,靠爬犁是拉不回去了。 韩老栓很快找来一辆马车,將沉重的泡卵子抬上车,载著李越、韩小虎和进宝,朝著五里地屯驶去。寒冬腊月,天冷得能冻掉下巴,屯子里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一路顺利地到了李越家院子。 三人合力,將这座“肉山”卸在了李越的院子里,颇为壮观。 韩小虎知道李越需要静养,马上又要过年了,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再进山。他手脚麻利地帮李越把炕烧得热乎乎的,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漏风,这才跟著父亲,一步三回头地回韩家去了。 喧囂、危险、收穫、巨款、伤痛……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隨著韩家父子的离开而暂时沉寂下来。 李越独自躺在终於安静下来的家里,身下是逐渐升温、越来越滚烫的火炕。那炽热的温度透过棉褥,熨帖著他疲惫不堪、疼痛阵阵的身体,尤其是受伤的肋骨处,感觉那股钻心的疼痛都轻快、舒缓了不少。 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一趟,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第62章 標本? 李越在热炕上睡得並不踏实,肋骨的疼痛和连日的疲惫让他处於一种半梦半醒的昏沉状態。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咚咚咚”地响了起来,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那扇薄木门板给砸穿。 光是听这毫不客气、带著点財大气粗意味的动静,李越不用睁眼就知道,准是胡胖子那个傢伙。 “家里不缺吃的,敲门都那么大的劲……”李越嘟囔著,忍著身体的酸痛,挣扎著爬起来,慢腾腾地挪去开门。 门一拉开,果然是一脸兴奋、胖脸通红的胡胖子。但更让李越意外的是,胡胖子身后,竟然停著一辆军绿色的老式解放牌卡车,发动机还嗡嗡地响著。 “越哥!好事!天大的好事又来了!”胡胖子没等进门,就扯著嗓子嚷嚷起来,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扫,“那野猪王呢?没动吧?” 李越被他吵得脑仁疼,侧身让他进来,皱著眉问:“又咋了?不是场部嫌骚气不要吗?” “嗨!场部那帮人懂个屁!”胡胖子激动地一拍大腿,“咱们场长不是搞到了这么多野猪肉给职工发福利嘛,心里高兴,就跟他在牡丹江林业局的老战友打电话炫耀,顺嘴就提了一句咱们打到了个千斤重的野猪王!你猜怎么著?” 胡胖子唾沫横飞:“牡丹江林业局那边一听,说他们正在筹办一个林业博物馆,正缺这种能镇场子的大傢伙做標本呢!那边领导直接发话了,这野猪王,他们收了!不按斤称,一口价,给你一千块钱!” 一千块!买一个他们本来都打算剁了做狗粮的泡卵子尸体? 李越心里瞬间明镜似的。这价格对於一头肉不能吃、只能做標本的野猪来说,绝对算是天价了。但他更清楚,牡丹江林业局那边实际出的价格,恐怕远不止这一千块,中间这差价,自然是胡胖子和中间环节的好处费。 不过,李越並没有点破。胡胖子这人虽然咋咋呼呼,但这次从联繫林场、协调爬山虎、安排运输结算,確实帮了自己大忙,让他赚点也是应该的。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行啊,胡哥,”李越爽快地点点头,“那就按他们说的,一千块。这玩意儿搁我这儿也正发愁怎么处理呢。” “痛快!”胡胖子就喜欢李越这不上道的通透劲儿,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咱这就装车?卡车都开来了!” 问题来了,李越家院门窄,卡车根本开不进来。这七百多斤的庞然大物,怎么弄出去? 没办法,只能找人帮忙。李越忍著痛,和胡胖子一起,去旁边几户邻居家敲门,说了几句好话,许了点辛苦费,一会儿留下点好肉,请了几个壮劳力过来。 於是,清晨还算寧静的五里地屯,因为抬野猪王,再次热闹起来。 七八个汉子,喊著號子,用粗木槓和绳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沉甸甸的泡卵子从院子里抬出来。这动静可比早晨马车悄悄拉回来时大多了,立刻引来了全屯男女老少的围观。 人们看著那如同小牛犊般大小的野猪尸体,看著那狰狞的獠牙和厚重的“鎧甲”,发出阵阵惊呼和议论。 “俺的娘哎,这么大个儿!” “这就是李越打的那个野猪王?真嚇人!” “这得卖老多钱了吧?” 胡胖子是个极好面子、也懂得借势的人。他看到屯里人都在围观,眼珠一转,立刻挺起胖胖的肚子,清了清嗓子,用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哈!跟大家说个事儿!咱们屯的李越同志,打到的这头野猪王,那可是为民除害了!现在呢,牡丹江林业局为了表彰他的功劳,也为了教育后人,决定把这野猪王请回去,做成標本,放在博物馆里,让以后世世代代的人都能看到!”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著眾人投来的羡慕、惊讶的目光,然后才继续道:“李越同志觉悟高啊!一听是为了国家做贡献,二话没说,就决定把这宝贝捐给国家了!这是咱们五里地屯的光荣啊!”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围观群眾看李越的眼神顿时又不一样了,充满了敬佩。虽然大家都知道背后肯定有钱,但“捐给博物馆”这名头,在这年代可是极其光荣的事情。 李越站在一旁,听著胡胖子满嘴跑火车,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也没戳穿。他知道,这是胡胖子在故意给他涨面子,树立他在屯里的威信。 最终,在全体屯民的“注目礼”下,野猪王被艰难地抬上了卡车的后车厢。胡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钱,正好十沓大团结,避开眾人的视线,塞到李越手里。 暗声说道“越哥,数数,一千块,齐了!” 李越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怀里:“错不了。” 胡胖子心满意足,爬上卡车副驾驶,隔著窗户对李越挥手:“越哥,你好好养伤!年后咱们再聚!” 卡车轰鸣著,载著那头曾经称霸山林的猪王和志得意满的胡胖子,在屯民们尚未散去的议论声中,驶离了五里地屯。 李越摸著怀里新得的一千块钱,又感受了一下肋骨的隱痛,看著恢復安静的院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下,是真的可以消停养伤了。 肋巴骨处传来的隱痛,让李越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刚想如往常般利落地翻身起床,胸口肌肉的牵拉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只得放缓动作,一点点挪下炕。 刚简单洗漱完,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轻盈而急促。 “越哥!”图婭裹著一件半旧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呵出的白气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她手里提著一个盖著布的篮子,“娘让我给你送点新蒸的粘豆包,还热乎著。” 李越心里一暖,侧身让她进来:“这么冷的天,让你起大早跑一趟。” “你这伤著,一个人咋行?”图婭说著,很自然地走进屋,放下篮子,伸手就去摸炕席,“我先把炕再烧热点,受伤的人可不能著了凉。” 她忙碌的身影在屋里穿梭,添柴、舀水、收拾昨日留下的些许狼藉。李越坐在炕沿,看著她,受伤带来的那点烦躁和无力感,竟在这琐碎的日常里被悄然抚平。没有小虎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子在,这小小的土屋,因为图婭的到来,瞬间充满了“家”的生气与温馨。 接下来的两天,皆是如此。图婭几乎是日出而至,日落才归。她不仅带来了老巴图家的吃食,还动手为李越洗衣、做饭,將他本不算凌乱的屋子收拾得更加井井有条。 独处的空间,亲密的关係,让两人之间的氛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还只是李越坐在炕上,图婭坐在炕沿,两人挨著说话,手指勾著手指,感受著彼此的温度。李越会给她讲外面世界的趣闻,图婭则说著屯子里家长里短的琐事。 后来,不知是谁先主动,勾著的手指变成了十指相扣,简单的依偎变成了图婭靠在李越未受伤的那侧胸膛。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著屋內的烟火气,縈绕在李越鼻尖,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越哥……”图婭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颊緋红,像是喝醉了酒。 李越低下头,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喉咙有些发乾,揽著她肩膀的手臂稍稍用力。 温存逐渐升温。不再局限於简单的拥抱和拉手。李越的唇试探地落在她的额头,眼瞼,最后覆上那两片微凉的柔软。图婭起初身体一僵,隨即便柔顺地回应起来,生涩而真诚。 屋外是北风的呼啸与严寒,屋內是烧得暖烘烘的土炕和交织的温热呼吸。情到浓时,李越的手掌本能地探入图婭的棉袄下,隔著薄薄的衬衣,抚上她纤细而紧实的腰肢。图婭发出一声类似小兽般的呜咽,身体微微战慄,却没有丝毫抗拒。 意乱情迷之际,李越的手沿著脊背的曲线向上,最终停留在那最后一道防线的纽扣上。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沉重的呼吸喷在图婭的颈窝。 第63章 温情 图婭睁开迷濛的双眼,带著一丝疑惑和羞涩望向他。 李越深吸一口气,用极大的意志力將手收回,重新紧紧抱住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不行……答应过你的,得留到洞房花烛夜。” 他不能在这种地方,如此草率地占有她。这是对他的姑娘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承诺的坚守。 图婭明白了他的心意,將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她虽然不太懂,却知道越哥这是疼她。 不过,年轻人的探索並未完全停止。在某些耳鬢廝磨的时刻,李越还是循著本能,浅浅地品尝一下滋味也就算了。那陌生而奇妙的触感让图婭羞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却也在李越温柔的引导下,体验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悸动。 每一次,都是在最后关头,由李越强行踩下剎车。 天色渐晚,吃过图婭做的晚饭,又温存说笑了一阵,屯子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我该回去了。”图婭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梢。 “嗯,我送你。”李越拿起手电筒。 两人並肩走在屯子安静的雪路上,脚下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路。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手臂紧紧挨著,感受著彼此的体温和存在。一直送到老巴图家院门口,看著图婭安全进去,听到里面插上门閂的声音,李越才转身,慢慢踱回自己的小屋。 屋里还残留著图婭带来的气息,炕上也依旧温暖。李越躺下,望著漆黑的屋顶,肋骨处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身体的躁动慢慢平復,心里却被一种更为充盈和踏实的情感所填满。 休息了两天,肋巴骨的伤痛感明显减轻,虽然不敢用力,但正常的起居活动已无大碍。这几天和图婭困在暖融融的屋子里,除了最后那层界限,恋人间的亲密事儿几乎尝了个遍,每次都能把图婭逗得面红耳赤,粉拳轻捶,屋子里总是瀰漫著旖旎又欢快的气息。 到了腊月二十八,年味愈发浓了。李越盘算著,再过两天就是春节,按照和老巴图家说好的,今年他这个“准女婿”要和他们一起过年,免得他一人孤单。这几天两人加上胃口越来越大的进宝和五条飞速成长的小狗,之前储存的肉食已然消耗大半。李越琢磨著,这过年期间的饭菜可不能太单调寒酸,得提前备足年货。 一早,他便去了图婭家。老巴图见他行动自如了许多,也放下心来。听闻李越要和图婭去场部弄年货,自是赞同。 “去吧,牵著鹿去,多拉点东西回来。”老巴图吧嗒著菸袋说道。 李越应下,去鹿圈牵出了那头已被驯得服服帖帖的鄂伦春驯鹿。驯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熟练地给它套上笼头,绑好那架结实的大爬犁。 图婭穿戴整齐,围著李越给她买的红围巾,俏生生地站爬犁边。李越將她扶上爬犁坐好,自己则坐在前头,轻轻一抖韁绳,吆喝一声:“驾!” 驯鹿迈开稳健的步伐,拉著爬犁在雪道上小跑起来。寒风掠过耳畔,但身后坐著心爱的姑娘,心里却是滚烫的。进宝则在爬犁前后欢快地奔跑撒欢,引得图婭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场部旁边的黑市,越是临近过年,反而越是热闹。平日里不敢明目张胆拿出来卖的东西,这会儿也借著“年货”的名头多了起来。空气中混杂著冻货的腥气、炒货的干香和偶尔飘过的油炸糕的甜腻味道。 李越將爬犁停在市场外围,叮嘱进宝看好,便拉著图婭融入了熙攘的人群。 他的目標很明確。首先直奔肉类摊位。自家不缺野味,但过年讲究个齐全。他买了一大扇新鲜的排骨,几根硕大的猪棒骨准备熬汤,又称了十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让丈母娘做红烧肉和炸丸子。 “婭,看看还有啥想吃的?”李越侧头问身边的图婭。 图婭眼睛亮晶晶的,指著旁边摊位上的东西:“越哥,买点冻梨和冻柿子吧?还有那个……粘豆包!” “买!”李越笑著应下,大手一挥,又採购了满满一布袋的冻梨冻柿子,以及好几盖帘黄米麵的粘豆包。 接著,他又补充了些家里缺少的调味料,打了满满一瓶酱油和醋。看到有卖罕见水果罐头的,虽然价格不菲,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一瓶黄桃罐头和一瓶山楂罐头,准备给图婭甜甜嘴。 最后,他目光扫过一个角落,看到一个老乡面前摆著几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马哈鱼,心中一动。过年吃鱼,年年有余,图个吉利。他上前挑了一条最大的,又买了一些干海带和粉条。 东西越买越多,爬犁上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五花肉、排骨、棒骨、冻鱼、粘豆包、冻水果、罐头、调料、粉条海带……林林总总,丰富程度远超寻常屯户家的年货。 图婭看著几乎堆满的爬犁,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钱:“越哥,是不是买太多了……” “不多,”李越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第一个和你家一起过的年,必须像样点。再说了,咱现在不缺这个。” 他语气里的篤定和豪气让图婭安心下来,脸上洋溢著被宠溺的幸福光彩。 腊月二十八的午后,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李越和图婭没有惊动旁人,悄悄將驯鹿套好爬犁。这一次,爬犁上没有沉重的年货,只坐了两个人。 李越小心翼翼地將图婭扶上爬犁,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將她轻轻揽在怀里,既能护著她,也能让她靠得舒服些。他肋骨的伤虽好了些,但驾驭爬犁这种小幅度的活动还能应付。 “咱们去后山边上转转,透透气。”李越在图婭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著点哄慰和共享秘密的亲昵。 图婭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轻轻点头,脸上既有对违反阿布禁令的些许忐忑,更有能与李越单独行动的兴奋。她回头叮嘱进宝:“进宝,跟著,別乱叫。” 通人性的进宝摇了摇尾巴,安静地跟在爬犁旁。 李越轻轻一抖韁绳,驯鹿便迈开步子,拉著轻快的爬犁,平稳地驶出屯子,朝著后山的方向跑去。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冷风拂面,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暖融融的气息。 他们没有进深山,就在离屯子不远、林木相对稀疏的后山边缘地带停了下来。这里地势平缓,视野也还算开阔,既满足了李越想弄点野味的想法,也符合图婭“必须在眼皮子底下”监督的要求。 李越將爬犁停在一处背风的坡下,让图婭坐在爬犁上等著,自己则拿著弹弓,带著进宝,在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內活动。图婭的目光始终紧跟著他,像个最忠诚的哨兵。 冬日的山林寂静,但生命的气息並未完全隱匿。李越的猎人本能和进宝灵敏的嗅觉很快便发现了目標——几只正在雪地里觅食的沙半鸡。 他示意进宝潜伏,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靠近,找好角度,泥丸从弹弓中激射而出。 “噗!”一声闷响,一只沙半鸡应声倒地。进宝如离弦之箭般衝出,迅速將战利品叼了回来,放在图婭坐的爬犁前。 图婭看著羽毛丰满的沙半鸡,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对著李越竖起了大拇指。 李越受了鼓励,精神更振。他又如法炮製,在不大的活动范围內,陆续又打到了两只飞龙和一只色彩斑斕的野鸡。每次成功,他都会回头朝图婭扬一扬手中的收穫,图婭则回以灿烂的笑容和期待的眼神。 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枝椏,洒在雪地上,也洒在这一对年轻人身上。他谨慎狩猎,她翘首以盼,进宝安静地穿梭警戒,构成了一幅静謐而充满生机的冬日画卷。 第64章 青羊 “够了够了,越哥!这么多够了!”图婭看著爬犁前摆放著的几只肥硕野味,生怕李越累著或是动作太大牵动伤口,连忙小声喊道。 李越也確实感到肋下有些隱隱作痛,知道不可过分,便从善如流地收了手。他走回爬犁边,將最后的猎物放好,看著图婭亮晶晶的眼睛,笑道:“这下,年夜饭的彩头够了。” 图婭用力点头,伸手帮他拍掉肩头蹭到的雪沫:“嗯!阿布和额吉肯定高兴!” 两人重新坐上爬犁,李越调转鹿头,朝著屯子的方向返回。回去的路上,气氛更加轻鬆愉快。爬犁上载著的不仅是新鲜的野味,更是两人共同守护的小秘密和合作的成果。 图婭赶著爬犁,载著收穫的飞龙野鸡,和李越一起沿著来路返回。爬犁刚在雪地上滑行没多远,一直安静趴在爬犁上的进宝忽然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向侧前方一片灌木丛生的缓坡。 李越瞬间警觉,轻轻拍了拍图婭的手让她停下。他利落地翻身下了爬犁,顺手抄起放在爬犁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目光锐利地投向进宝警示的方向。 图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怕又撞上野猪甚至熊瞎子,急忙伸手想去拉李越的衣角:“越哥,咱东西够了,快回来,回家吧!” 李越没有回头,但压低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传来:“別怕,是好东西,青山羊!这玩意温顺,没危险,肉还贼香!这几只够咱们过年好好吃几顿了!” 图婭顺著他的目光仔细望去,果然看到几只体型匀称、毛色青灰的山羊正在坡上悠閒地啃食著石缝里露出的乾草。她想起阿布说过,青山羊肉质鲜美,是难得的美味,而且確实不像野猪那般具有攻击性。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虽然还是担心李越的伤,但看著他那跃跃欲试的背影,知道自己拦不住,只好抿著嘴,紧张地注视著。 李越示意进宝跟上,一人一犬借著地形掩护,半匍匐著向前靠近。进宝经过多次狩猎,早已默契十足,学著李越的样子,压低了身体,悄无声息地移动。一直逼近到五六十米的距离,那几只青山羊似乎还未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李越屏住呼吸,稳稳定住身形,果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命中目標,两只体型较大的成年青山羊和一只半大的小羊应声倒地,在雪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枪声响起的同时,进宝如同一道黄色闪电般冲了出去。但这青山羊素以速度和敏捷著称,受伤未死的个体挣扎逃窜的速度极快,饶是进宝也没能像往常一样活捉到一只。 图婭在爬犁上看得真切,见李越成功猎到三只青山羊,之前的担忧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她立刻展现出了草原女儿的干练,一抖韁绳,驾驭著驯鹿爬犁,直接朝著猎物倒地的方向衝去,速度甚至比徒步的李越还要快上几分。 还是图婭先赶到了地方。两人配合默契,迅速给三只青山羊放了血,並就地开膛破肚。李越特意叮嘱图婭,將羊心、羊肝、羊肚等內臟小心地收拾起来,没有像处理其他猎物那样丟弃。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李越一边將最大的那只青山羊扛上爬犁,一边对图婭说,“等我伤再好点,给你做一顿我老家的羊杂汤,那味道,绝了!”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上辈子在鲁省老家喝到的、让他魂牵梦绕的那口鲜辣浓香。 图婭认真地將內臟用油纸包好,放在爬犁最稳妥的位置。 三只青山羊加上之前的飞龙野鸡,爬犁顿时变得沉甸甸。两人无法再乘坐,便牵著驯鹿,徒步往回走。好在离家已不远,走了约莫四十多分钟,便看到了图婭家那熟悉的院落。 因为春节要在老巴图家过,这些猎物自然就直接放在了图婭家里。看著爬犁上丰盛的收穫,尤其是那三只肥壮的青山羊,老巴图闻声出来,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隨即化为欣慰和讚许。他拍了拍李越未受伤的那边肩膀,李越以为老蒙古会说自己一顿呢,意外的是老蒙古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全是认可。 处理青山羊,对於老巴图这样的老蒙古来说,简直是如同喝水吃饭般嫻熟自然。他接过猎物,示意李越和图婭去休息暖和,自己则拿出锋利的剥皮小刀,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来。根本无需李越再插手,一切都在老巴图稳健的手中,井然有序地变成准备下锅的鲜美食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被一阵急促又清脆的叫门声吵醒了。门外传来图婭带著笑意的声音:“越哥!快起来!羊肉全都按你说的剔好啦!你要煮汤的羊骨头,阿布也按你的吩咐泡了一夜水,洗刷得乾乾净净,就等你这个『李大厨』过去掌勺烧羊杂汤呢!” 李越听著姑娘语气里的期待和催促,昨日的疲惫和伤痛仿佛都消散了大半。他笑著应了一声,利索地起身,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便跟著图婭再次来到了老巴图家。 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清新的羊肉膻气,只见院子里的大木桌上,整齐地摆放著分门別类好的羊肉:精瘦的肉块、肥嫩的肋排,旁边几个大盆里,是浸泡在清水里、显得格外白净的羊骨头和已经清洗过的羊杂。 老巴图正坐在门口吧嗒著旱菸,看见李越来了,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长辈对能干晚辈的认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丈母娘也在厨房里忙碌著,准备著其他的食材。 李越也不含糊,擼起袖子就干。他回忆著上辈子在鲁省老家见识过的地道羊汤做法,先是架起大铁锅,將泡好的羊骨头冷水下锅,加入薑片、葱段,大火烧开,仔细撇去浮沫。这一步是为了去除腥膻,能进一步保证汤的鲜度和浓白。 然后,他將焯好水的羊骨头捞出,用清水再次冲洗乾净。重新起锅,放入骨头,加入足量的冷水,扔进几片老薑、一小把干辣椒,便盖上锅盖,用旺火猛烧。待汤色渐渐变得奶白,沸腾翻滚时,才转为小火,让汤汁在时间的酝酿下慢慢浓缩鲜香。 接著,他另起一锅,將处理乾净的羊杂放入,再加入料酒、薑片煸炒,去除异味。 估摸著羊骨汤熬得差不多了,李越將煸炒好的羊杂倒入沸腾的羊汤中,继续熬煮,让羊杂的独特风味与骨汤的浓香充分融合。最后,撒入適量的盐调味,一锅汤色奶白、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鲁省风味羊杂汤便大功告成。 这时,老巴图也把屯长王满仓请了过来。王满仓一进院门,就抽了抽鼻子,朗声笑道:“嚯!老远就闻著香味了!还是李越你小子有本事,这又弄出什么好嚼咕了?” 中午,图婭家的炕桌被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蒸腾、香味扑鼻的羊杂汤,旁边放著切好的羊肉、一碟碟炸好的辣椒油、切碎的香菜末和葱花,还有老巴图家自己醃的咸菜,以及温好的北大荒酒。 李越、王满仓、老巴图三人盘腿坐在炕上,图婭和额吉在一旁照应著。几人围著炕桌,每人面前都盛了一大碗浓白的羊汤,根据自己的口味加入辣椒油、香菜。 “来,满仓叔,阿布,尝尝看,这就是我老家那边的羊汤做法。”李越招呼著。 王满仓和老巴图端起碗,先吹开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瞬间,羊骨熬製出的浓郁醇香、带著一丝恰到好处膻味的鲜美在口中炸开,配合著辣椒油的香辣,顺著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在这寒冷的冬日,简直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好!真好!”王满仓讚不绝口,又夹起一筷子羊杂放入口中,咀嚼著那富有韧劲又入味的口感,连连点头。 老巴图没说话,但喝汤的速度和脸上舒展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65章 心事 几人就著鲜美的羊汤,吃著软烂的羊肉,不时碰杯喝著辛辣的北大荒酒。半斤酒下肚,屋外是天寒地冻,屋里却暖意融融,几人吃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红润,谈笑风生。 这顿地道的鲁省羊汤,不仅温暖了他们的肠胃,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午后,阳光斜照,酒足饭饱的屯长王满仓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老巴图也有些微醺,靠在炕头打著盹。丈母娘收拾著碗筷,看著女儿图婭和李越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了几句,然后两人便默契地起身,一前一后,又悄悄溜出了院子,看方向,自然是往李越那小屋去了。 丈母娘张了张嘴,想叫住女儿,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她转头看了看炕上假寐的老伴,知道他心里也跟自己一样,装著事儿。 虽说两个孩子已经定亲,聘礼也收了,算是板上钉钉的准夫妻。可这毕竟还没正式过门结婚不是?图婭这丫头,现在一天到晚几乎长在了李越那儿,这孤男寡女的,年轻人又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万一,万一一个把持不住,结婚前让图婭肚子里揣了崽子,那在这屯子里,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背后嚼舌根子嚼一辈子的。 老两口心里这份隱隱的担忧和不是滋味,像是一根细小的刺,藏在这满心认可和欢喜之下。 然而,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刻在李越那间暖烘烘的小屋里,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没有了外人,两人更是亲密无间。图婭被李越揽在怀里,坐在炕沿,细碎地说著体己话。温存之间,难免情动。李越的手不老实地探入她的衣襟,抚上那日渐丰腴的腰肢,唇舌也在她颈间流连,惹得图婭面红耳赤,身子发软,鼻息间全是他的气息。 “越哥……別……”图婭的声音带著颤,更像是无力的邀请。 李越呼吸粗重,动作也愈发大胆,確实如他心中所想,“该尝的、能干的”几乎都体验了个遍,在这小小的土炕上,探索著彼此身体的秘密,將情慾的边界推向极致。 但每每到了最后那关键时刻,李越总能凭藉著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地停下来。他紧紧抱著怀中意乱情迷的姑娘,將滚烫的脸埋在她颈窝,声音沙哑地重复著那个承诺:“不行……说好的,留到洞房花烛……” 他尊重图婭,也尊重老巴图一家,更尊重自己许下的诺言。这份克制,在情浓似火时显得尤为珍贵。 图婭在他怀里慢慢平復著呼吸,心里又是失落,又是满满的安心和甜蜜。她知道,她的越哥,是个真正的君子,是能託付一辈子的人。 所以,老巴图夫妇的担忧,一半是事实——两个年轻人的確亲密得过了火;另一半却是多虑——李越心中那条名为“责任与尊重”的底线,划得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清晰和坚定。这午后偷来的私密时光,充满了激情与克制,是独属於他们两人,无法与外人言的秘密。 在李越那间只属於两人的小世界里,时间仿佛过得特別快。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灯火陆续熄灭,寂静笼罩下来,李越才惊觉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呀,这么晚了!”图婭也慌了神,连忙整理有些凌乱的头髮和衣襟,“得赶紧回去了,不然阿布额吉该著急了。” 李越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分寸。他帮图婭系好围巾,仔细裹严实了,这才提上马灯,牵著她的手,踏著清冷的月光,將她往家送。 雪夜的路格外安静,只有脚下“嘎吱”的声响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两人都没多说话,但紧握的双手和偶尔交匯的眼神,流淌著无需言说的亲昵与暖意。 快到图婭家门口时,远远就看到院门外站著一个人影,菸袋锅子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走近了,才看清正是老巴图。 图婭下意识地想缩回被李越牵著的手,但李越轻轻握了一下,示意她別怕,然后才坦然鬆开,上前一步:“阿布。” 老巴图“嗯”了一声,目光在女儿泛著红晕的脸颊和李越身上扫过,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没有责备,但也谈不上多热情。他吸了口烟,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语气对李越说道: “时候不早了,回去的路上慢著点,道上滑。” 没有质问,没有催促,只是这么一句朴素的关心,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它既是一位父亲对晚辈的嘱咐,也隱隱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哎,知道了阿布,您放心。”李越恭敬地应道。 老巴图没再说什么,衝著图婭微微偏了下头:“进屋吧。” 图婭偷偷看了李越一眼,低声说了句“越哥你慢点”,便乖巧地跟著父亲走进了院子。 “哐当”一声,院门在老巴图身后被轻轻关上,也隔绝了门內外的两个世界。李越站在门外,听著门內隱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许瞭然,也有一丝无奈的笑。 他提著的马灯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转身,独自一人沿著来路往回走。雪道確实有些滑,但他脚步稳健。老巴图那句叮嘱言犹在耳,他知道,这是长辈的默许,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分寸,任何时候都不能忘。 而门內,图婭或许正接受著父母目光的审视,或许只是被叮嘱几句女儿家该有的矜持。但无论如何,这一天,伴隨著羊汤的余香和夜幕下这意味深长的叮嘱,就此落下了帷幕。 腊月三十,除夕。 李越一早醒来,侧耳倾听,院外却没有响起预料中那熟悉又轻快的敲门声和呼唤。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只有进宝在炕边甩尾巴的细微声响。 他心下有些空落落的,但隨即自我宽慰:“今天是年三十了,图婭家里要准备年夜饭,炸果子、燉肉、包饺子,事情多著呢,她肯定是在家给额吉帮忙,才没空过来。” 这么想著,他便也按捺下心思,起身穿衣。先是餵饱了进宝和五条越发圆滚滚的小狗崽,又拿起扫帚,將院子里昨夜可能被风吹落的浮雪和杂物仔细清扫乾净。望著焕然一新的小院,过年的仪式感才渐渐充盈起来。 中午,他独自在自己屋里,就著昨日的剩羊汤和下酒的咸菜,简单祭了祭五臟庙。刚收拾完碗筷,院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正是图婭。她穿著一身簇新的红棉袄,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只是那双往常亮晶晶的眸子里,此刻却笼著一层淡淡的雾气,嘴角也微微向下撇著,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委屈。 “越哥。”她喊了一声,声音也不如往日清脆。 “来了。”李越笑著迎上去,想拉她的手,却发现她今天似乎有些躲闪。 “阿布和额吉让我来叫你过去,准备吃年夜饭了。”图婭说著,眼神瞟向別处,“我们……这就走吧?” 李越看出她情绪不高,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他点点头,锁好门,便和图婭並肩往她家走去。 屯子里的雪路被踩得结实,两旁屋檐下掛著冰溜子,偶有孩童提前燃放的零星爆竹声传来,增添了几分年节的热闹。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在路过一片枝头掛满晶莹树掛的小树林时,李越忽然停下脚步,左右看看无人,一把拉住图婭的手,轻轻將她带进了树林的阴影里。 “怎么了?受委屈了?”李越將她圈在自己和树干之间,低头看著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髮,声音放得极柔,“是不是昨晚回去,阿布和额吉说你了?” 图婭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鼻子一酸,別开脸,不肯说话,只是眼眶微微泛了红。 李越也不急,只是用指腹摩挲著她微凉的脸颊,耐心地等著。 僵持了片刻,图婭终究是抵不过他的温柔攻势,尤其当李越俯下身,轻柔的吻如同羽毛般落在她的额头、眼瞼,最后印在她紧抿的唇上时,她那点小彆扭瞬间土崩瓦解。 第66章 表態 “也……也没骂我……”图婭终於闷闷地开口,声音带著点鼻音,“就是说……说我们还没成亲,让我……让我注意点影响,別总往你这跑,怕……怕別人说閒话……”她越说越委屈,觉得父母不信任她,也仿佛玷污了她和李越之间纯粹的感情。 李越听完,心中瞭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认真地说:“傻丫头,阿布和额吉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好。屯子里人多口杂,他们是怕你吃亏,怕我辜负你。这是父母心,不是不信你。” 他顿了顿,用拇指擦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泪花,语气更加温柔:“再说了,你越哥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们说好的,洞房花烛,一天都不会提前。咱们清清白白的,不怕人说。以后白天你来,我高兴,晚上我早点送你回去,让阿布额吉放心,好不好?” 图婭看著他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疙瘩瞬间被熨平了。她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但被他这样哄著,感觉格外受用。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进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腰。 “走吧,”李越拍了拍她的背,“別让阿布额吉等急了,年夜饭要紧。” 两人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襟,重新走上大路。这一次,图婭的手主动塞进了李越的大手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掛上了甜美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著那个充满温暖、食物香气和团圆期盼的家走去。 整个下午,图婭家的厨房都瀰漫著诱人的香气,蒸汽氤氳,灶火从未停歇。丈母娘的身影在锅台与水缸之间忙碌穿梭,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著满足的笑容。这几年,因为外头风气的缘故,春节过得冷清,往往只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吃顿饺子,便算过了年,少了往昔的热闹和丰盛。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未来女婿李越的加入,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財富和食物,更给这个家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底气。今年的年夜饭,质量堪称是直线上升,是这几年里从未有过的丰盛。 堂屋的炕桌被擦得鋥亮,上面已经摆满了碗碟。正中央是两个硬核主菜:一个是老巴图从昨天就开始用瓦罐、文火精心煨燉的一对熊掌,汤汁浓稠,胶质充盈,散发著霸道而独特的香气;另一个则是图婭母亲操刀的一大盆手把青羊肉,选用最肥嫩的部位,只是用清水加盐煮熟,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青山羊本身的鲜甜,吃的时候用手撕扯,蘸上韭菜花酱,原汁原味,豪迈过癮。 围著这两个“硬菜”的,是几道分量十足的东北燉菜:酸菜丝吸饱了油脂,与厚实的野猪肉块同燉,酸香开胃,解腻增鲜;另一锅酸菜则是与新鲜的猪排骨相伴,排骨软烂脱骨,酸菜浸润了肉汤,滋味醇厚。旁边还有一整条煎得金黄后红烧的鲤鱼,寓意“年年有余”;以及一只肥硕的燉鸡,金黄的表皮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主食是酸菜猪肉馅的白麵饺子,一个个胖嘟嘟地挤在盖帘上,只等下锅沸腾,便能端上桌来。 望著这一桌琳琅满目、有鸡有鱼、有山珍有野味的年夜饭,李越心中不禁感慨。就这一桌菜的规格和质量,在这个物资匱乏、普遍清贫的年代,恐怕连黑省省委书记家的团年饭,也不过如此了吧?甚至那对稀有的熊掌,怕是省委书记也未必能时常享用。这不仅仅是食物的丰盛,更是他在这个时代、这个家庭里,能力和地位的无声证明。 天色渐暗,外面零星响起了鞭炮声。老巴图郑重地点亮了屋里的煤油灯,昏黄而温暖的光线笼罩著餐桌。一家人——老巴图、额吉、图婭、李越,围坐在炕桌旁,就连进宝也趴在炕角,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时刻。 “来,过年了!”老巴图端起酒碗,声音洪亮,脸上带著久违的舒畅笑容。 “过年好!”李越和图婭也连忙举杯,额吉则笑著给每个人夹菜。 屋外是北国的风雪与严寒,屋內却是暖意融融,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伴隨著杯盘交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年夜饭吃得其乐融融,几杯醇厚的北大荒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看著满桌的丰盛,感受著家的温暖,李越觉得是时候將心里的规划说出来了。他端起酒杯,郑重地敬向老巴图和图婭的母亲: “阿布,额吉,趁著今天过年,我也跟二老表个態,定个准信儿。” 桌上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图婭更是停下了筷子,眼神亮晶晶地望著他,带著期盼。 “等开春,地一化冻,”李越语气坚定,“我立马就去找工匠,备材料,把新房盖起来!我盘算好了,最晚到六月份,一定让图婭风风光光地嫁进我们的新房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脸颊緋红的图婭,继续说道:“这新房,我打算盖得宽敞点,多弄几间屋。到时候,阿布和额吉你们就別住在这生產队的马圈院里了,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也好好享享福,这边院子到底还是太憋屈了些。” 这个提议让老巴图和额吉都愣了一下。盖新房、娶图婭,这是早就说定的,他们不意外。但李越主动提出让他们也搬过去同住,这份孝心和诚意,却让他们心头一热。 丈母娘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欣慰:“盖房子是大事,到时候让你阿布去给你帮忙,他有力气,也能帮你盯著点。”这算是直接同意了盖房和婚事的时间表。 然而,对於搬过去同住,老巴图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他咂了一口酒,看著李越,目光里是长辈的通达和固执:“你们小两口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们老两口在这马圈院住了半辈子,习惯了,清静。跟你们年轻人住一块,我们嫌闹腾,你们也拘束。” 丈母娘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李越,你有这个心,额吉和阿布就比吃了蜜还甜。但我们年纪大了,跟你们年轻人生活习惯不一样,就不去搅和你们的新日子了。” 李越先是有些错愕,隨即看到图婭悄悄投来的、带著一丝瞭然和羞涩的眼神,他猛地回过味来! “太闹了”…… 是啊,要是老丈人和丈母娘就住在隔壁,甚至同一个屋檐下,那晚上他想和图婭亲热一下,岂不是得时时刻刻提著心、吊著胆?连说句私房话都得压低声音,这夫妻生活还怎么过得恣意?也是,还真怕到时候自己和图婭耍不开! 想通此节,李越心里那点坚持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暗暗佩服老丈人的英明和体贴。这老蒙古,看著粗獷,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早就替他们小两口想到了这一层。 他脸上不由地露出一丝尷尬又瞭然的笑容,连忙端起酒杯:“阿布,额吉,你们考虑得是!是我想得不周全。那这样,新房盖好了,就在旁边,来往也方便。你们二老有啥事,隨时言语一声就行!” 这个小小的插曲,在彼此心照不宣的微笑中轻轻揭过。一顿年夜饭,不仅吃得肚皮滚圆,心情舒畅,更是將未来的蓝图勾勒得清晰而圆满,每个人都找到了最舒適、最自在的位置。窗外的寒意似乎又被驱散了几分,屋內的暖意,一直渗到了每个人的心底。 大年初一,阳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耀眼的白。按照商量好的,李越和图婭要去镇上看看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扭秧歌。老巴图和额吉都笑著摆手,说年纪大了,喜欢清净,受不了那人挤人的喧闹,让他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去玩。 李越套好驯鹿爬犁,將图婭裹得严严实实,两人便兴致勃勃地出发了。镇上的广场果然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穿著鲜艷服装的秧歌队踩著高蹺、划著名旱船,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但年轻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广场周边那些冒著热气、散发著甜香的小吃摊给吸引了过去。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乌黑油亮的冻梨、刚刚崩好还带著热气的爆米花……每一样都勾动著馋虫。 “越哥,糖葫芦!”图婭眼睛一亮,指著那个插满红色果实的草靶子。 第67章 害口? “买!”李越笑著,牵著她的手挤过去。问了价格,才一毛钱一串,在这年头確实便宜。他看著图婭咬下第一颗山楂时那满足的、被糖壳粘住嘴唇的可爱模样,心里一动。 “大爷,您这还有多少串?”李越问那卖糖葫芦的老头。 老头一愣,数了数:“这……这靶子上还有百十来串吧……” 李越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了过去:“都包圆了,您这靶子我也要了,方便拿。” 老头和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十块钱!这够买多少斤肉了!图婭也惊讶地扯了扯李越的袖子:“越哥,太多了,吃不完的!” “没事,吃不完拿回家,给屯里小孩分分,过年嘛,图个高兴。”李越爽朗一笑,接过那沉甸甸、红艷艷的糖葫芦靶子,扛在了肩上。 这一下,他俩瞬间成了整个广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扛著这么一个“糖葫芦树”,別说扭秧歌了,连走路都费劲。两人看著爬犁上这无比扎眼的“年货”,相视一笑,都觉得那喧闹的秧歌似乎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回家?”李越挑眉问。 “回家!”图婭用力点头,手里还举著两串糖葫芦。 於是,爬犁调头,载著这对年轻人和他们的“糖葫芦森林”,在路人惊愕又羡慕的目光中,嘚嘚地返回了五里地屯。 到了家,丈母娘闻声出来,本想问问秧歌热闹不,一眼就看到爬犁上那密密麻麻、红得晃眼的糖葫芦靶子,惊得手里拿著的笤帚都差点掉地上。 “这……这都是你们买的?!”丈母娘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老大。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小心翼翼从爬犁上下来的女儿,尤其是女儿的肚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冒出一个让她又慌又喜的念头: 『老天爷!买这么多酸的?!这……这难道是……老人们说的『酸儿辣女』?!图婭这丫头……这才定亲多久,难道是怀里揣上崽了?!』 这误会,可就闹大发了!院子里,李越和图婭还在为这“壮举”傻乐,而丈母娘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开始盘算著是该赶紧找接生婆问问,还是先瞒著等日子再长点看看……年初一的下午,就在这堆糖葫芦引发的、无声的震惊与猜测中,变得格外戏剧起来。 老巴图和丈母娘看著爬犁上那一片红艷艷、足有百十串的糖葫芦,心里那点蒙古人的率直和焦急再也按捺不住了。这还了得!未婚先孕,在屯子里可是最让人抬不起头的事情! 老巴图脸色一沉,丈母娘更是直接上前,一把拉住还懵懂不知的图婭,又眼神复杂地看了李越一眼,语气带著不容置疑:“你俩,进屋来!” 李越和图婭被这阵仗弄得莫名其妙,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两人乖乖跟著进了屋,门被老巴图从身后关上,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不等两人开口,丈母娘就压低了声音,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说道:“李越,图婭,事到如今,既然已经……已经这样了,你们也就別非得等到六月份盖好房子再结婚了!” 李越和图婭更懵了,满头雾水。“哪样了?”李越下意识地问。 丈母娘脸一红,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下去:“还装傻!图婭这都……都开始害口了!喜欢吃酸的,这就是怀儿子了!到时候等肚子显怀了再办事,你让图婭和他阿布的脸往哪搁?咱们蒙古人家,可不能出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害口?”“怀儿子?”“肚子显怀?”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李越和图婭耳边炸响。两人愣了好几秒,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窗外爬犁上那堆成了小山的糖葫芦,再结合老两口那严肃、焦急又带著点羞愤的表情…… “噗——哈哈哈哈哈哈!” 李越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隨即越想越好笑,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图婭先是愕然,隨即也明白了这巨大的误会,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好笑,抡起小拳头就捶在李越的背上:“都怪你!都怪你!买这么多破糖葫芦!让阿布和额吉误会了吧!笑!你还笑!” 她一边打,自己也一边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 老巴图和丈母娘被两人这反应弄糊涂了,面面相覷。 李越好不容易止住笑,擦著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赶紧解释:“阿布!额吉!误会!天大的误会!图婭没害口,更没怀孩子!她就是……就是今天看著糖葫芦想吃,我觉得便宜,就一下子买多了!真没別的意思!您二老想多了!” 图婭也红著脸,跺脚道:“额吉!你说什么呢!我就是馋零嘴儿了!跟……跟那个没关係!” 老两口看著女儿又羞又急、李越笑得毫无心虚的样子,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搞了半天,是他们俩老傢伙看到一堆酸东西,就自行脑补了一出大戏? 李越见二老神色鬆动,立刻收敛笑容,站直了身体,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和认真,对著老巴图和丈母娘保证道:“阿布,额吉,你们放心。我李越说到做到,在没风风光光把图婭娶进门之前,我绝对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图婭、让你们二老蒙羞的事情!我向长生天起誓!”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坦荡,由不得人不信。 老巴图盯著他看了几秒,脸上的凝重终於化开,缓缓点了点头,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好小子,阿布信你!” 丈母娘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胸口:“哎哟,可嚇死额吉了……没这事就好,没这事就好……是额吉想岔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於无形。 只有图婭,在听完李越那番“义正辞严”的保证后,偷偷在他背后暗暗飞了一个白眼,心里啐道:『哼!说得好听!你是没突破最后那关,可……可该碰的不该碰的,哪样少了?简直就是……就是坏傢伙!』 心里这么想著,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又飞起两朵红云。 老巴图和丈母娘悬了几天的心,终於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看著眼前这对般配的年轻人,虽然闹了个大乌龙,但李越的担当和图婭的娇憨,反而让这年初一的日子,变得更加真实和温暖起来。那堆惹祸的糖葫芦,此刻看起来,也只剩下甜滋滋的年味儿了。 年节的热闹气氛渐渐沉淀下来,日子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李越的肋巴骨伤势好了大半,日常活动无碍,但想要进深山应对大型猎物还为时过早。两人待在家里,除了温存说笑,多少有些閒得发慌。 这天,李越看著窗外覆雪的后山林子,忽然想起年前给小虎买金鹿猎枪时,在供销社的柜檯角落里瞥见的几把工字牌气枪。那玩意声音小,威力对付灰狗子、跳猫子之类的小型动物绰绰有余,正好適合他现在的情况——既能解解手痒,打点小猎物攒皮毛,又能不费大力气地练练枪法,可谓一举多得。 他把这个想法跟图婭一说,本以为经歷过猎熊和野猪王的险情,图婭会对任何动枪的事情心有余悸,多少会劝阻一下。 没想到,图婭听完,眼睛瞬间就亮了,非但没有反对,反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雀跃道:“这个好!后山林子里灰狗子可多了,皮毛冬天正好!打回来还能给阿布做副皮手套!” 李越看著她兴奋的样子,刚觉得省了哄劝的功夫,图婭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不过,”图婭扬起下巴,带著点小得意和不容商量的语气,“你得买两把!” “两把?”李越讶异。 “对呀!”图婭理直气壮,“一把给你,一把给我!我也要打!凭什么只能你们男的玩枪?我小时候看我阿布摆弄猎枪,早就想试试了!再说了,你伤还没好利索,我跟著去,还能……还能保护你呢!”她最后一句说得有点虚,但眼神里的期待却是实实在在的。 第68章 工字牌 李越看著她那跃跃欲试、仿佛自己要成为女枪手的神情,不由得失笑。他想起图婭骨子里流淌的蒙古血液,对於骑马射猎似乎有著天生的嚮往,之前看他用弹弓和步枪时就时常露出羡慕的眼神。如今有相对安全、易上手的气枪,她想尝试也在情理之中。 “行!”李越爽快答应,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就买两把!咱们也来个夫妻双双打灰狗!看看谁打的灰狗子多!” “谁跟你夫妻双双……”图婭红著脸啐了他一口,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肯定是我打得多!我眼神好!” 意见达成一致,两人都是行动派。第二天,李越就套上爬犁,带著图婭再次去了场部供销社。果然,那几把工字牌气枪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落灰。这年头,屯里人要么用老祖宗传下的弓箭、夹子,要么就用真枪实弹,对这种“小孩玩具”般的气枪需求不大。 李越財大气粗,直接指著柜檯:“同志,这两把气枪,我都要了,再给我来二十盒铅弹。” 售货员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俏生生的图婭,没多问,利索地开票收款。 拿著崭新的两把气枪和沉甸甸的铅弹,图婭比自己买了新衣服还高兴,一路上反覆摩挲著冰冷的枪管和光滑的木托,嘰嘰喳喳地问著李越怎么瞄准,怎么装弹。 回到家,李越先在院子里简单地教了她如何操作、如何瞄准。图婭学得极其认真,那股聪明劲儿和手眼的协调性让李越都暗自称讚。 “走!现在就去后山试试!”图婭迫不及待,拉起李越就要出发。 於是,年后寂静的山林里,便时常出现这样一道风景:一个高大青年和一个红衣姑娘,各自扛著一把气枪,带著一条兴奋的黄狗,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搜寻著目標。不时响起“噗”、“噗”的轻微气枪声,以及隨之而来的,或是遗憾的嘆息,或是击中目標后姑娘压低的、充满成就感的欢呼。 李越的枪法自是精准,而图婭,似乎真的在这方面颇有天赋,没过多久,竟然也能有模有样地打下几只灰狗子,那得意的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要灿烂几分。这养伤的日子,因为这两把气枪和图婭的陪伴,也变得格外有趣和充实起来。 兴致勃勃的首次气枪狩猎,却被东北的严寒泼了一盆冷水。两人在林子里还没转悠多久,刚找到点感觉,图婭手里的气枪就先发出了“抗议”——压杆变得越来越沉,最后乾脆卡住,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紧接著,李越手里的那把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怎么回事?坏了吗?”图婭抱著冰冷的气枪,小脸冻得通红,满是沮丧。 李越接过来,试著操作了几下,又摸了摸冰冷的枪身,结合上辈子的知识,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不是坏了,是冻住了。”他解释道,“这枪从厂里出来,用的都是普通的枪油。这油在南方、在夏天好用,但一到咱们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地界,就得罢工,凝固了,把里面的零件都给黏住了。” 图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怎么办?这枪以后天冷就不能用了?” “那不能。”李越笑了笑,胸有成竹,“走,先回家,我有办法。” 回到家,李越立刻忙活起来。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將两把气枪完全分解,每一个细小的零件都不放过。然后用乾净的布条,蘸上一点煤油,將零件上原有的、已经有些凝固的厂油彻底擦拭乾净,直到金属表面光可鑑人,没有任何油渍残留。 接著,他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小罐宝贝——那是用上次猎到的黑熊脂肪亲手熬製的熊油,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在常温下就像猪油般凝固。他用手指剜出一小块,放在掌心,靠体温稍稍融化,然后极其细致地涂抹在每一个需要润滑的金属零件表面,尤其是气室、活塞和密封圈这些关键部位。熊油细腻滑润,带著一股淡淡的动物油脂特有的气味。 “这熊油性子烈,耐寒,抹上它,保管咱这枪在三九天也能照样撒欢!”李越一边熟练地重新组装气枪,一边对好奇围观的图婭说道。 组装完毕,李越为了验证效果,做了一个大胆的测试。他直接將两把保养一新的气枪拿到院子里,放在了冰冷的雪地上,甚至捧起积雪把它们埋了起来。 “啊!你干嘛?”图婭惊呼。 “做个试验,等等看。”李越拉著她回屋,隔著窗户观察。 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外面的气温估计已经降到零下二十五六度。李越再次走出去,扒开积雪,拿起其中一把气枪。图婭紧张地跟在后面。 李越用力一压压杆——顺畅无比!丝毫没有之前那种凝滯感!他装上铅弹,对著远处一棵树的树掛扣动扳机。 “噗!” 铅弹应声而出,精准地打落一簇雪沫。 “成功了!”图婭欢呼起来,抢过另一把枪试了试,果然也是灵活如初。 问题迎刃而解!两人相视而笑,对这个结果满意极了。 问题解决,装备妥当,两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当天下午他们没有再进山,而是在李越家里为次日的远征做准备。李越亲自动手,用熬好的熊油和上白面,烙了十几张又香又软、耐存放的饼子,作为明天的乾粮。熊油特有的醇厚香气瀰漫在屋里,勾得进宝围著锅台直转悠。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亮,李越便带著进宝到了图婭家。图婭早已准备停当,背上了一个结实的大背篓。两人一狗,迎著清晨凛冽又清新的空气,直奔后山的二道沟——那里有一大片茂密的松树林,是灰狗子(松鼠)最喜爱的棲息地。 果然,一进入松林,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松枝上掛满厚厚的雪冠,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没走多远,就听到了熟悉的“窸窸窣窣”声和树枝的轻微摇动。 “那儿!”图婭眼尖,压低声音,兴奋地指向一棵高大的红松。 只见一只毛色灰亮、拖著蓬鬆大尾巴的灰狗子正机警地抱著一颗松塔啃食。李越示意图婭先来。图婭深吸一口气,模仿著李越教她的姿势,稳稳端起气枪,瞄准,扣动扳机。 “噗!” 铅弹破空,精准地命中目標。灰狗子应声从树上跌落。 “打中了!我打中了!”图婭激动得小脸通红,几乎要跳起来。进宝不用吩咐,早已窜出去將猎物叼了回来。 开了张,两人的运气便接踵而至。这片松林资源丰富,灰狗子数量眾多。李越枪法精准,几乎是弹无虚发;图婭也逐渐找到了感觉,命中率稳步提升。清脆的“噗噗”声在林间不时响起,伴隨著一次次的小小欢呼。 到了中午,背篓里已经多了二十多只肥硕的灰狗子。刚开始,李越还兴致勃勃地当场剥了两只,做成完整的“皮桶子”,但很快他就发现,在野外处理这些小东西实在太耗费时间,影响狩猎效率。 “算了,”李越收起小刀,“不剥了,都带回去,让阿布加班干吧,他手快。” 图婭自然没意见,她甚至还用气枪打到了两只在灌木丛边觅食的“跳猫子”(野兔),拎在手里,美滋滋地说:“回去让额吉给我燉兔子肉吃!” 中午,两人找了处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就著带来的咸菜疙瘩,啃著香喷喷的熊油烙饼,算是解决了午餐。虽然简单,但在狩猎的间隙,与心爱之人分享,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可口。 下午,战果继续扩大。林子的天空黑得早,眼见著光线开始暗淡,两人清点了一下收穫,下午又打了二十来只,加上上午的,足足有近五十只灰狗子和两只跳猫子!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不敢耽搁,两人赶紧收拾好东西,踏著暮色满载而归。 回到家,李越看著这一大堆猎物,想著老巴图要处理的“工作量”,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拎著几只灰狗子,想去给老巴图打个下手,顺便展示一下自己剥皮桶子的手艺。 结果,他刚把想法说出来,老巴图只是瞥了一眼那堆灰狗子,没说话,隨手拿起一只,抽出腰间那柄使用得油光发亮的剥皮小刀。只见他手法迅捷如电,小刀在松鼠的四肢和口鼻处精准地划开几个小口,手指配合著轻轻一扯一抖,一张完整无缺、毛皮光滑的皮桶子便被完美地剥离下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钟,比李越快了何止一倍! 第 69章 踏实 李越看得目瞪口呆,到了嘴边想要“指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敢再多讲一句。他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老猎手,什么是刻在骨子里的技艺。自己那点本事,在真正的行家面前,还是不够看啊。他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看著老巴图如同艺术表演般处理著猎物,心里唯有佩服。 初战告捷,让李越和图婭对气枪狩猎的热情空前高涨。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仿佛不知疲倦,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身,带著充足的铅弹和乾粮,由进宝开路,转战於后山不同的松树林带。 他们像是两个不知饜足的清道夫,所到之处,松林间那些往日里囂张机灵的灰狗子可就遭了殃。“噗噗”的气枪声成了林间的催命符,一只只肥硕的灰狗子从树梢跌落,被尽职的进宝一一叼回。背篓每天都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背回图婭家。 老巴图这下可算是有了固定的“加班”活计。每天傍晚,他就在院子里支起小马扎,脚边放著一个空筐,手边的小刀飞舞,一张张近乎完美的灰狗子皮桶子被利落地剥离下来,掛在院中临时拉起的绳子上晾晒。没过几天,院子里就仿佛掛起了一道灰濛濛的皮毛帘幕,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著特有的光泽和淡淡的气味。 据老巴图粗略估算,这么些天积累下来,剥好的灰狗子皮足足有五百多张了!这数量,就连见多识广的老猎人也忍不住咂舌,看向李越和图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对年轻人行动力的惊嘆。这些皮子虽然单张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足够开春盖房时添置不少好木料或者瓦片了。 而这场狩猎狂欢的另一批受益者,则是进宝和那五条日渐长大的小狗崽。每天都有大量无法及时剥皮的灰狗子尸体成为它们的美食。优质的蛋白质让这几个傢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起来,尤其是进宝,毛色油光水滑,跑动起来身上的肉都跟著一颤一颤的,整日里腆著个肚子,趴在窝里满足地打著盹,儼然一副“功成名就”、提前步入退休生活的模样。 持续的扫荡终於让后山林子里的灰狗子数量锐减,变得警觉异常,难以靠近。李越看著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皮毛和图婭意犹未尽却难有收穫的表情,知道这场“气枪清剿行动”该暂时告一段落了。 “差不多了,”李越笑著对图婭说,“再打下去,后山的灰狗子怕是要绝种了。让它们休养生息一阵子吧。咱们这些皮子,也够胡胖子忙活一阵了。 时光荏苒,凛冽的寒风渐渐收敛了锋芒,太阳一日暖过一日。覆盖了整个冬季的白雪如同被掀开的纱幔,一点点褪去,露出了东北黑土地深沉厚重的本色。积雪融化形成的雪水滋润著大地,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甦醒的清新气息。屯子里的人们也开始活动起来,准备迎接春耕。 这天,屯长王满仓照例来到老巴图家,查看生產队寄养在这里的几头大牲口,盘算著开春后的犁地、播种事宜。刚进院子,就碰见了正在帮老巴图收拾狩猎工具的李越。 王满仓看到李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搓了搓手,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招呼李越到一边,掏出菸袋锅点上,吸了一口,才带著些为难的神色说道:“李越啊,有这么个事,一直想跟你商量,又不知道怎么张嘴。” 李越见状,心里大致猜到了几分,笑道:“满仓叔,您跟我还有啥不好说的?有事您直管吩咐。” 王满仓嘆了口气:“是这样,你看啊,咱们屯子呢,一直没啥像样的猎人,所以也就没立下猎人这方面的规矩。可別的屯子不是这样,我前阵子特意去打听了打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人家那些有猎人的屯子,规矩都明明白白。猎人呢,不用像普通劳力一样下地干农活,算是特殊人才。只要每个月固定往队部交上一定量的肉食,比如有的屯子是二百斤,有的是三百斤,队里就给他记满额的工分,年底分粮分钱,一点不少,甚至因为贡献的是紧俏的肉食,工分价值还更高些。” 王满仓看著李越,目光诚恳:“你现在是咱们屯子公认的头號猎手了。所以叔就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是想像普通劳力一样,开春了下地挣工分呢?还是走猎人的路子,靠交肉换工分?你要是选打猎,你觉得……一个月交多少肉合適?咱们也得把这个规矩立起来。” 这其实是对李越身份和能力的一种正式確认和制度性安排。选择种地,意味著他要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农业劳动中;选择打猎,则意味著他可以继续发挥自己的特长,並且拥有了官方认可的、相对自由的身份。 李越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下地干活,面朝黑土背朝天,辛苦且效率低下,远不如在山林里纵横来得自在,收益更是天壤之別。他立刻做出了决断,声音清晰而坚定: “满仓叔,这没什么好商量的。我选打猎换工分。” 他略一思忖,想到了王满仓打听来的最高標准,同时也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月,我往队部交三百斤肉。您看这个数,行不行?” 三百斤!这几乎是其他屯子猎户上交量的上限,甚至更高。王满仓听到这个数字,先是一惊,隨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无比欣慰的笑容。他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菸袋锅子都差点抖落: “好!好小子!有魄力!就这么定了!从下个月开始算,一个月三百斤肉,队里给你记最高工分!以后你就是咱们五里地屯正儿八经的猎户了!” 李越做出每月上交三百斤肉的决定乾脆利落,但冷静下来,他才仔细琢磨起这“三百斤”的含义。这可不是往林场卖野猪那样,连皮带毛、带著骨头下水一起上秤算的“毛重”。生產队收这肉,是用来给社员们改善伙食、补充油水的,讲究的是实实在在能下锅的净肉——得是剔除了骨头、內臟,清理掉皮毛后的纯瘦肉和肥膘。 想到自己猎获的野猪、狍子等大型猎物,那庞大的身躯,复杂的骨骼结构,要將它们熟练地分解成符合要求的净肉,还要凑足三百斤……李越不禁感到有些头皮发麻。狩猎他在行,可这精细的分割剔骨,尤其是要达到交公的標准,他自问手艺还差得远,效率也太低,会占用大量本该用於狩猎的时间。 他的这点为难,自然没能逃过老巴图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就在李越皱著眉头思忖的时候,老巴图吧嗒了一口旱菸,用他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开了口: “三百斤净肉,是笔不小的数目。你一个人在山里折腾猎物就够辛苦了,回来再忙活这些,哪还有歇著的时候?” 他看向李越,眼神里是长辈的关怀和担当:“剔骨头、分肉的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就行。你只管安心进山,打你的猎。弄回来的大傢伙,都拉到我这院子来,我来收拾。保证给你弄得利利索索,符合队上的要求。” 这话如同定心丸,瞬间驱散了李越心头的阴霾。他看著老丈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健的手,想起他处理青山羊、剥灰狗子皮时那出神入化的手艺,心里顿时踏实了。有这位老把式坐镇后方,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阿布,那……那就又辛苦您了!”李越感激地说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巴图摆摆手,语气淡然,却透著浓浓的亲情,“你给屯子里挣肉,也是给我们老巴图家挣脸面。放手去干吧。” 有了老丈人这坚实的后盾承诺,李越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可以完全专注於自己最擅长的山林狩猎,而繁琐复杂的后期处理,自有可靠的长辈一力承担。这种分工协作,不仅高效,更充满了家人之间的信任与温暖。李越知道,他的猎人之路,因为有了图婭一家,走得远比想像中更加顺畅和安心。 第70章 动土 春节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李越盖房的心思就活络急切起来。他通过镇上的韩大叔联繫了好几位口碑不错的盖房好手,又在屯子里物色了几个经验丰富的石匠,打算趁著四月份春耕开始前的这段空閒时间,集中人力物力,加把劲把新房一气呵成地盖起来,兑现对图婭六月结婚的承诺。 日子选在了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是个动土吉日。这天一早,屯长王满仓、老丈人老巴图、李越,以及请来的几位工匠师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屯子边缘分给李越的那片草甸子。 此时的黑土地大部分还裸露著,去岁的枯草伏在地上,边缘处残雪未消,一片辽阔苍茫的景象。划分宅基地的过程,充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粗獷与隨意,並没有什么精確的测量仪器。 只见屯长王满仓背著手,在草甸子上踱著步子,目光大致扫视了一圈,心里估摸著面积,然后就像古时“跑马圈地”一般,用脚隨意地划拉著大致范围,嘴里念叨著:“从这棵歪脖子树,到那边那块大石头,再兜回来到这小土坡……嗯,差不多了!”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村民,便提著装白灰的桶子,沿著屯长“划定”的轨跡,撒下一条歪歪扭扭、但却意义非凡的白灰线。 李越看著这近乎原始的划分方式,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也知道这就是当下的常態。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他见识到了民间自发的“智慧”和屯长默许的温情。 那几位请来的工匠,都是人精。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趁著王满仓转身点菸、注意力不在线这边的空档,其中一人看似隨意地用脚轻轻拨动地上的浮土,另外两人则默契地拎起灰桶,手脚麻利地將那条白灰线整体往外挪动了几米! 这个动作看似不大,但在如此开阔的草甸子上,几米的扩张带来的面积增加是惊人的。王满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条明显“位移”了的白灰线,动作顿了一下,他砸吧砸吧嘴,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默认了这个既成事实。 可千万別小看这往外挪的几米! 李越在心里粗略一算,这整体的宅基地面积,怕是比原先屯长口头划定的,足足多出了近两百个平方! 更妙的是,原本可能处於边界线附近的一个小小的水泡子,由后山泉眼渗水流进草甸子形成的小水塘,被这巧妙地一挪,完完全全地圈在了白灰线之內,成了李越宅基地的“私有財產”! 王满仓看著那个水泡子,最终也只是笑了笑,对李越说道:“行了,就这么著吧!这地方归你了,抓紧时间,把房子盖起来是正经!” 李越心中大喜,连忙道谢。他明白,这不仅仅是面积的扩大,更意味著未来家里有了一个稳定、清洁的水源,无论是生活用水,还是將来搞点养殖、浇灌园子,都方便至极。这无疑是屯长和工匠们送给他的一份厚重又实惠的“乔迁之礼”。 屯长王满仓背著手,哼著小调离开后,草甸子上就剩下了李越、老巴图以及几位请来的工匠师傅。寒风依旧料峭,但眾人心头都因为这项即將开始的大工程而热乎著。 李越站在那片辽阔的、刚刚被白灰线圈定的土地上,心中豪情万丈。他招呼几位师傅围过来,捡起一根树枝,就在地上比划著名,开始详细阐述他构思已久的建房思路。 “几位师傅,这块地界不小,我的想法可能跟咱们屯里常见的土坯房不太一样。”李越开门见山,“土坯虽然不花钱,但不够结实,怕水怕潮。我打算用这个——” 他指了指草甸子边缘堆放著、用苦布盖著的一批材料——那是他早前通过胡胖子的关係,从林场场部好不容易弄来的红砖和水泥。在这普遍使用土坯和木材建房的屯子里,这无疑是大手笔,也彰显了他要盖一座“百年基业”的决心。 几位工匠看著那红艷艷的砖块和灰扑扑的水泥袋,眼睛都亮了,干了一辈子手艺,能用上这等好材料的机会可不多,顿时更加打起精神。 李越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清晰的区域: “我这宅基地,准备分成前后两个院子。” 他先指向靠近屯子方向的区域:“前院,是住人的地方。我打算起一排五间的红砖大瓦房,坐北朝南,宽敞亮堂。”五间房,在这屯子里绝对是数得上的大宅了,足够未来他和图婭生儿育女、甚至接待客人使用。 接著,他在房子的西侧划了一条线:“房子西边,我留一条宽十米左右的通道,直通后院。这样车马、驯鹿进出都方便,前后院也能隔开,清净。” 然后,他指向前院剩余的空地:“前院有空的地方,给我未来的媳妇儿图婭留一块菜地,她喜欢摆弄这些。” 最后,他的树枝指向更靠近后山的那片区域,语气带著规划:“后院,地方更大。我准备用来餵养那头驯鹿,还有进宝和它的那几个狗崽子。后院靠著山根,地方宽敞,它们活动得开。等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在后院种上几棵苹果树、桃树,再搭个葡萄架子。” 说到这儿,李越的神色严肃起来,用树枝重重地沿著整个白灰线画了一圈:“最关键的一点,因为咱们这地方紧挨著后山,晚上保不齐有野猪、狍子甚至狼啊什么的溜达下来。所以,这院墙必须结实、必须高!” 他具体说明道:“我打算弄个两米高的院墙!地基要挖一米深,地基这部分,麻烦几位石匠师傅,去后山开凿大块的石头,用水泥给我牢牢地垒起来。地基上面这一截,就用红砖和水泥砌上去。这样石头地基防潮防撞,红砖墙身结实美观。” 一位老石匠闻言,咂舌道:“两米高,一米深石头地基?好傢伙,李越你这院墙,比有些屯子的土围墙都结实!怕是熊瞎子来了都挠不破!” 李越笑了笑:“牢固肯定是要很牢固的,不然我不放心。安全第一嘛!” 听完李越这清晰、周全且魄力十足的整体规划,几位工匠师傅是既惊嘆又兴奋。惊嘆於这年轻人的眼界和財力,兴奋於能参与建造这样一座在五里地屯堪称“地標”式的宅院。他们纷纷拍著胸脯保证,一定严格按照要求,把这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 蓝图已然绘就,材料基本备齐,人手也已到位。只等选个黄道吉日,破土动工。李越站在属於自己的土地上,仿佛已经看到了红砖瓦房拔地而起,看到了图婭在菜地里忙碌,看到了后院果木繁茂、驯鹿安閒的美好景象。他的新生活,即將在这片草甸子上,伴隨著砌墙的號子声,正式开启。 韩小虎听说李越哥开始动工盖房子,兴冲冲地从家里赶到了五里地屯,摩拳擦掌地要来帮忙。可到了地头一看,几位请来的老师傅带著各自的徒弟,挖地基的挖地基,打磨石料的打磨石料,分工明確,有条不紊,个个都是行家里手。小虎围著工地转了两圈,发现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完全插不上手——递工具不知道递哪个,和泥把握不好水土比例,连搬石头都怕放错了地方影响师傅们干活,愣是连个小工都当不合格,急得他抓耳挠腮。 李越看著小虎那窘迫又热切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正好老巴图过来查看进度,瞧见了这一幕。老爷子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初具轮廓的地基基坑,又看了看一旁有些无所適从的李越和小虎,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吧嗒了一口旱菸,对两人说道:“这两天挖地基、打石头都是实打实的重力气活,几位师傅出力大,肚子里没油水可顶不住。家里存的肉食下去得快,眼见著不多了。” 他看向李越,眼神里带著询问和肯定:“李越,你这肋巴骨也养了有些日子,我看是好得差不多了,不敢干重活,但钻林子应该不碍事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小虎身上,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安排:“你们两个大小伙子,在这儿也搭不上手,干站著也是浪费工夫。不如去干点你们自己会干的——带上枪,去附近林子里转悠转悠,寻摸点野味回来。不管是打只狍子,还是弄几只野鸡、飞龙,给师傅们的伙食添点油水,这比你们在这儿当蹩脚小工强多了!” 这话如同赦令,顿时让李越和小虎眼睛一亮! 第71章 狍子 对啊!”小虎一拍大腿,沮丧之情一扫而空,兴奋地看向李越,“越哥,这个咱在行啊!建房出力气我不行,可这林子里的活计,我保证不拉你后腿!” 李越也笑了,这安排正合他意。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肋间虽还有些许隱痛,但已无大碍,进山打点普通猎物完全没问题。既能解决实际的伙食问题,又能让小虎有用武之地,还能让自己这桿枪不至於生锈。 “行!阿布,那我们这就去准备!”李越当即应下。 两人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枪枝弹药,准备好捆猎物的绳索。进宝似乎也明白要去干什么,兴奋地围著两人直打转。 在李越家里,丈母娘和图婭正忙著用大铁锅燉煮著白菜燉肉,锅里翻滚的肉块和浓郁的香气,是为建房工匠们准备的午餐。旁边筐子里放著亮黄、边缘还带著点焦糊嘎渣的玉米饼子,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自从开工,图婭和母亲就主动承担起了这十几號人的午饭,老巴图则在新房地基那边盯著,既是监工,也隨时搭把手。 李越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前段时间从胡胖子那儿“硬擼”来的上海牌手錶,时针即將指向正午。他和小虎没有等工匠们收工一起吃,图婭手脚麻利地给两人各自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燉肉,拿了八个扎实的玉米饼子,又端上两碗金黄粘稠的玉米碴子粥。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没多做停留,背上五六半,唤上进宝,便径直朝著后山的林子走去。 阳光透过尚未完全长出新叶的枝椏,洒在林间空地上,积雪消融殆尽,露出湿润的黑色土地和去岁的枯草。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两人的运气不错,往老林子深处走了没多久,就在一片白樺林边缘发现了目標——三只正在低头觅食的狍子,那標誌性的大耳朵和白屁股在林中格外显眼。 经过多次实战歷练,如今小虎的枪法早已非吴下阿蒙。两人默契地分散开,藉助树木掩护,悄然靠近。 “砰!砰!” “砰!” 清脆的枪声接连响起,打破了林间的静謐。李越手起枪响,精准地撂倒了两只。几乎在同一时间,小虎也成功命中了自己瞄准的那一只。三只狍子应声倒地。 进宝如箭般衝出,兴奋地在猎物周围打著转。 然而,当李越走上前,掏出猎刀给猎物开膛时,他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他处理的两只狍子,以及小虎打中的那一只,其中有两只是母狍子。当剖开母狍子的腹部时,里面已然成型的、小小狍子胚胎清晰可见,那柔嫩的形態,预示著它们本应在不久后降临到这个春天。 小虎也看到了,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褪去,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看向李越。 李越沉默地看著那两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悔和自责。他打猎凭藉的是前世的经验和这一世磨练出的精准枪法,以及进宝的帮助,但终究缺少了老一辈猎人那种口耳相传、与山林共生的系统传承和狩猎伦理。他只顾著为工地添油水,却完全忘记了春季正是万物復甦、生灵繁衍的关键时期这个最基本的自然规律。 狩猎是为了生存和发展,但绝不应是涸泽而渔,更不能在动物孕育新生命的时节进行无差別的猎杀。这是一种短视,更是对山林恩赐的辜负。 他深吸了一口林间微凉的空气,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他一边將狍子內臟小心埋好,一边对小虎,也像是对自己郑重地说道: “小虎,记住,也提醒我。以后春季进山,咱们得立个规矩。” “只打野猪!那玩意儿祸害庄稼,一年到头都能打。而且,就算是打野猪,也儘可能挑那些『泡卵子』和『黄毛子』打,儘量避开带崽的母猪。” 这次经歷,给李越上了深刻的一课。他的狩猎生涯,从此不再仅仅是追求收穫与技巧,更开始融入了一份对自然的敬畏与可持续发展的长远考量。 李越看著那两只未能出世的小狍子,心中那份因收穫而来的喜悦早已被沉甸甸的愧疚所取代,一时间也失去了继续在林子里转悠的兴趣。 “走吧,小虎,回去了。”他声音有些低沉,动手將三只狍子拖到一起。 小虎也明白李越的心情,闷声应了一下。他见李越要去扛那两只大的,连忙上前拦住:“越哥,你伤还没好利索,別使猛劲!我来!” 说著,他利索地用绳子將那只公狍子和体型稍大些的母狍子的四肢分別捆好,又去旁边砍了一根粗细適中、看起来足够结实的木棍,穿进绳套里,试了试重量,然后往肩上一搭,像挑扁担一样,直接將两只加起来近百斤的狍子稳稳噹噹地担了起来。他年轻力壮,常年在山里跑,这点分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李越看著小虎这麻利劲儿和那份为自己著想的心意,心里一暖,脸上的阴霾也散去了些,笑了笑也没再坚持。他俯身,將那只最小的、另一只母狍子扛在了自己肩上。 “行,那这只归我。咱们回!” 两人不再多言,小虎在前,李越在后,进宝则尽职地跟在两人身边,时而跑前探路,时而回头望望。他们踏著林间鬆软的土地,沿著来时的路径,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走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肩膀上猎物的重量实实在在,但李越心里的那份明悟与自我立下的规矩,却比这狍子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指引著他未来在山林中的每一步。这次狩猎,收穫的不仅仅是肉食,更是一次成长的洗礼。 两人扛著狍子回到李越家院子时,图婭正从屋里出来准备拿柴火。她一眼就瞧见李越脸色有些沉鬱,不像平日狩猎归来时那般神采飞扬。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立刻追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帮著小虎把狍子从肩上卸下来。 趁著李越默默走到水缸边舀水喝的空档,图婭悄悄拉过小虎,低声问道:“小虎,咋回事?越哥看著不太对劲,是路上遇到啥事了?还是伤著了?” 小虎看了看李越的背影,压低声音,简单快速地把在林子里打到怀孕母狍子的事情说了一遍。图婭听完,顿时明白了李越心情低落的原因。她点了点头,示意小虎先去歇著,自己则转身去灶间生火烧水。 一大锅水很快烧得滚开。图婭正打算提水去院子里给狍子褪毛,却见小虎已经挽起袖子,自觉地把那三只狍子拖到院子角落,熟练地开始处理起来。 “图婭姐,这活儿埋汰,我来就行!你去看看越哥吧!”小虎头也不抬地说道,他知道自己这会儿能帮上的最大的忙,就是处理好这些后续杂事。 图婭见状,心里感激小虎的体贴。她擦了擦手,见自己確实插不上手,便转身走进了屋里。 李越正坐在炕沿上,望著窗外发呆,眼神里还带著几分自责。图婭轻轻走过去,挨著他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柔软的手,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李越感受到她的温度,转过头,对上她满是关切和理解的眸子。 图婭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凑上前,將自己温软湿润的唇,轻轻地、带著无限抚慰意味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这个吻不带有任何情慾的色彩,只有纯净的安慰与支持,仿佛在说:“没关係,我知道了,一切都过去了,有我呢。” 起初李越还有些僵硬,但在图婭温柔又坚定的亲吻下,他紧绷的心弦渐渐鬆弛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受著这份无声的慰藉,反手握住图婭的手,回应著这个安抚的吻。 良久,唇分。图婭看著李越的眼睛,轻声说:“下次注意就好了,阿布常说,好猎手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再说一下你说的规矩,那我知道其他屯子里就有猎人专门打鹿胎,万物生长都有定数,。” 李越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娇顏,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和柔情,心里的那点阴霾终於被驱散了大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伸手將图婭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嗯,知道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有你在,真好。” 第72章 野猪2 屋外,小虎还在吭哧吭哧地处理著狍子;屋內,两人相拥而坐,之前的低落气氛已然被浓浓的温情所取代。图婭用一个简单的吻和一句理解的话,便化解了李越心中的疙瘩,这或许就是伴侣之间最珍贵默契 晚饭是在图婭家吃的,热气腾腾的狍子肉和几样小菜,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和那点不快。饭桌上,李越、小虎和老巴图三个男人推杯换盏,每人喝了有半斤多白酒,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起来。酒足饭饱,图婭一家收拾完便回了自己家,李越和小虎也回到了李越那间小屋准备歇下。 炕烧得暖烘烘的,两人並排躺著,酒意微醺,却都没什么睡意。李越想著今天小虎忙前忙后,又是出力扛猎物,又是主动处理狍子,这份情谊得记著。他便侧过身,对小虎说道: “虎子,今天那三只狍子,甭管大小品相,哥算你三十块钱。这钱你拿著,算是哥的一点心意。” 说著,他就要起身去拿放在炕头柜子里的钱匣子。 李越本是一片好心,觉得不能让兄弟白忙活,用钱表示一下谢意。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就像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他话音未落,小虎在炕上“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动作猛得把炕席都带得一阵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李越能看到小虎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因为酒意和突如其来的怒气涨得通红。 “越哥!你啥意思?!” 小虎的声音又急又冲,带著浓浓的失望和委屈,“你拿我韩小虎当啥人了?啊?!我是冲你这三十块钱才来的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著:“咱俩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你跟我提钱?!你这不是寒磣我吗?!你这是看不起我韩小虎!” 说著,他竟真的开始摸索著穿衣服,动作又快又乱,带著一股决绝的劲儿:“这钱我不要!这觉我也不睡了!我这就回家!以后……以后你也別来我们韩家了!我没你这拿钱砸人的哥!” 小虎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把李越彻底弄懵了。他看著小虎真要去摸鞋,眼看就要下炕连夜走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赶紧一把按住小虎的胳膊,力道不小:“虎子!虎子!你干啥!你给我坐下!” 李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被小虎这股子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兄弟义气所触动。他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在用城里人或者生意人的思维,去衡量这份山里汉子之间最朴素的感情。 “行行行!我的错!哥错了!” 李越连忙认错,把挣扎著要起身的小虎按回炕上,“哥不该跟你提钱!是哥糊涂了!我把你当亲兄弟,兄弟之间帮忙,哪能谈钱呢?伤感情!是哥不对,哥跟你道歉!” 他语气诚恳,带著歉意,手上的力道也鬆了些。小虎被他按著,又听他这么说,那股冲顶的怒气才稍稍平息,但依旧梗著脖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委屈巴巴地瞪著李越。 李越看著他这模样,心里最后那点因为白天猎杀母狍子带来的鬱闷也彻底散了,反而觉得暖烘烘的。他笑著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赶紧躺下!大半夜的闹啥?哥以后再也不跟你提这茬了,行不?咱兄弟,一辈子兄弟,只谈感情,不谈钱!” 经过李越一番连哄带劝的道歉和保证,小虎这才勉强消了气,重新躺下,但嘴里还兀自嘟囔著:“这还差不多……再跟我提钱,我真跟你急……”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大亮,李越和小虎便起身了。两人没有先去草甸子的建房工地,而是直接到了老巴图家,借用了屯部那架结实的马车。將五六半和足够的子弹带上,唤上精神抖擞的进宝,两人一狗驾著马车,再次向著山林进发。 这一次,李越目標明確——野猪。一来是为了践行自己立下的春季只打野猪的规矩;二来,生產队那边约定的每月三百斤净肉任务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三来,家里和工地上十几口人吃饭,肉食消耗巨大,也需要补充库存。 马车沿著崎嶇的山路顛簸前行,速度自然比不上步行轻快。直到日头升到头顶,家里图婭和丈母娘怕是已经把昨日的狍子肉燉好,工匠师傅们都吃上晌午饭了,他们才堪堪抵达二道沟的入口。 到了二道沟深处,地形变得复杂,马车难以通行。李越让小虎勒住马,停在相对平坦的地方。 “虎子,你就在这儿等著,赶著马车慢慢跟著,別靠太近。”李越低声吩咐,“我和进宝先摸过去看看情况,找到目標给你信號。” “明白,越哥你放心!”小虎紧紧攥著韁绳,控制住有些不安的马匹。 李越拍了拍进宝的脑袋,一人一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茂密的灌木丛中。他凭藉著记忆和猎人的直觉,朝著二道沟里一处他知道的水泡子方向摸去。那里是附近野兽常去饮水、打滚的地方。 果然,还没靠近水泡子,灵敏的进宝就停下了脚步,耳朵警惕地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声,用头轻轻蹭了蹭李越的腿。李越立刻会意,示意进宝安静,自己则如同狸猫般,藉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前潜行。 拨开最后一丛挡眼的枯枝,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那片不大的水泡子里,泥水翻腾,足足有七八头大小不一的野猪正愜意地在泥浆里打滚、拱食,哼哼唧唧的声音此起彼伏。其中一头体型格外硕大、鬃毛粗黑如钢针的“泡卵子”尤为显眼,它那对狰狞的獠牙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另外几头是半大的“黄毛子”,还有两头体型相对较小的母猪。 完美的目標! 李越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理想中的猎取对象——以具有攻击性、数量多的公猪和亚成年猪为主。 他缓缓抬起手,朝著身后马车方向的小虎,打出了一个清晰的“停止前进,原地待命”的手势。他担心马车再靠近,马匹闻到浓烈的野猪气味或是被枪声惊嚇,会失控乱跑,反而坏事。 小虎在远处看得真切,立刻死死拉住韁绳,安抚住马匹,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望向李越的方向。 李越屏住呼吸,缓缓將五六半的枪口从树丛缝隙中探出,冰冷的目光透过准星,牢牢锁定了那头最大的“泡卵子”的致命部位。山林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野猪在泥水中嬉戏的声响和风吹过树梢的微鸣。 “砰!”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猛然撕裂了二道沟的寧静!子弹裹挟著致命的精准,瞬间没入那头最大“泡卵子”的头部或心臟区域。那庞然大物正愜意地在泥浆里打滚,遭此重击,发出一声悽厉短促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轰然倒在泥水之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眼看是活不成了。 “哼哧——哼哧!!” 头领的突然毙命和震耳的枪声,让水泡子里剩余的野猪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嘶叫声响成一片。它们本能地想要四散奔逃,但泥泞不堪的水泡子此刻却成了它们致命的陷阱!厚重的泥浆牢牢吸附著它们的四肢,极大地限制了它们的奔跑和转向能力,让它们如同陷入沼泽,行动变得笨拙而迟缓。 就在这野猪群陷入混乱、挣扎於泥潭的黄金几秒钟內,李越动了! 他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稳如磐石,手指以惊人的速度重复著瞄准、击发的动作!五六半半自动步枪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续八声枪响,如同死神的点名,节奏分明,毫不拖泥带水! 每一枪响起,都有一头正在泥潭中奋力挣扎的野猪应声倒下。有的是试图冲向岸边的黄毛子,有的是调头想往深水处钻的母猪。铅弹或是穿透头颅,或是钻入心窝,精准而高效地剥夺著它们的生机。 泥水被搅得天翻地覆,混杂著野猪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水洼。空气中瀰漫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第73章 任务 当最后一个弹壳清脆地落在李越脚边的岩石上时,水泡子里已然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九头野猪。只剩下两头侥倖处在水泡子边缘、泥泞较浅位置的野猪,终於在同伴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时间里,奋力挣脱了泥潭的束缚,带著极度的惊恐,头也不回地撞进茂密的灌木丛,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狼狈逃窜的声响和晃动的枝叶。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缓缓消散。之前还喧闹无比的水泡子,此刻陷入了一种死寂。只剩下泥水缓缓恢復平静的声音,以及进宝因兴奋而发出的低沉呜咽。 李越缓缓放下犹自冒著缕缕青烟的步枪,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扫过眼前的战果——九头大小不一的野猪。他知道,那头最大的“泡卵子”剔骨后的净肉,差不多就够完成生產队这个月的任务了。而剩下的这些,足以让建房工地的伙食水平在未来一段时间內维这一段时间足够的油水。 小虎看著水泡子里横七竖八的野猪尸体,又瞥了一眼李越,心里立刻有了计较。他可还记得昨天李越因为打到怀孕母狍子那难受的模样。这次要再让越哥动手开膛,万一又碰上揣崽的母猪,岂不是又要勾起他的心事? 想到这里,小虎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正挽起袖子、准备下水的李越。 “越哥!越哥!你歇著,这回说啥也得我来!”小虎语气坚决,不由分说地把李越往马车方向推,“你枪法好,负责打。这埋汰活儿,我包了!你就在这儿看著马车,顺便警戒,万一那俩跑掉的玩意儿杀个回马枪呢?” 李越愣了一下,看著小虎那异常认真的表情,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心里一暖,知道这是兄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照顾自己的情绪。他笑了笑,没再坚持,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行,那辛苦你了,小心点。” “放心吧!”小虎见李越答应了,咧嘴一笑,抽出隨身的猎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冰冷的泥水里,开始熟练地给野猪开膛破肚。 果然,小虎的做法是明智的。在处理到第三头和第五头野猪时,他发现了异常——这两头都是母猪,而且肚子里都明显揣著已经成型的小猪羔子。他手下动作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看远处坐在马车辕上、正低头检查步枪的李越,心里暗道一声侥倖。 “幸亏没让越哥动手……”小虎心里嘀咕著,手上动作加快,默不作声地將这两头母猪连同未出世的小猪羔子妥善处理了,没让李越看见这可能会让他心里再次不舒服的场景。 他感觉自己这次真是太明智了!好像过了个春节,自己这脑子都变好使了,不光力气见长,这考虑事情也周全了不少,这让小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满足。 当小虎终於將九头野猪全部处理完毕,拖著疲惫却兴奋的身子回到马车边时,李越看著他被泥水和血污浸透的衣裤,以及那憨厚中带著点小得意的笑容,什么都明白了。 李越没问有没有揣崽的母猪,只是递过去水壶,用力拍了拍小虎的胳膊:“好兄弟,够意思!” 小虎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袖子抹了把嘴,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李越和小虎赶著马车,拖著沉甸甸的九头野猪回到五里地屯时,天色早已如同泼墨般彻底黑透,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指引著归家的路。 小虎熟门熟路地將马车直接赶进了李越家的院子。屋里亮著灯,图婭一家三口显然还在等著他们,並未先吃晚饭。听到动静,老巴图率先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擦脸的毛巾,图婭跟在他身后,正习惯性地帮阿布拍打著身上在工地沾染的灰尘。 三人借著屋里透出的光亮,看到马车上那堆成小山的野猪肉时,脸上並没有流露出太过惊讶的神情,仿佛对李越这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的收穫方式已经习以为常。老巴图只是走上前,粗略地翻了翻肉块,点了点头,说了句:“个头都不小,够交差,也够吃一阵了。” 他没有先去管肉,而是走到枣红马旁边,爱惜地拍了拍它汗涔涔的脖子,然后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抓了两把金黄的玉米粒出来,摊在手心递到马嘴边。通人性的枣红马温顺地舔食著,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几人这才进屋,图婭和母亲赶紧把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上桌。一顿简单的晚饭,因为狩猎的丰收和家人的等待,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老巴图发话了。他对图婭和额吉说:“时候不早了,你们娘俩先赶著马车回家吧。”他特意又转向额吉,叮嘱了一句:“回去记得给这枣红马多加把草料,再拌点豆饼,今天它出力了,得犒劳犒劳。” 这细致的叮嘱,体现了一个老牧民对牲口最朴素的关怀和尊重。马匹是重要的生產工具,更是伙伴,累了饿了,就得好好伺候。 图婭和母亲应了一声,便收拾碗筷,准备驾著马车回家。院子里,只剩下李越、小虎和老巴图,以及那满地的野猪肉,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著淡淡的血腥气。 老巴图看著满院子堆著的九头囫圇个的野猪,又看了看脸上带著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的李越,知道他伤势初愈,今天又奔波开枪,实在不忍心再让他熬夜干活。於是,他没等第二天,直接对旁边还精力旺盛的小虎一招手: “虎子,別愣著了,去把李越的侵刀拿来,咱爷俩今晚就把这活儿给它利索了!” 小虎正愁有力气没处使,闻言立刻应声,熟门熟路地找出李越那柄锋利厚重的侵刀。爷俩就在院子里,借著屋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和清冷的月光,开始了艰巨的“伐猪大业”。 因为这些野猪个个都在二道沟那泥水泡子里打过滚,浑身上下糊满了厚重的黑泥,根本没法像平常那样烧水烫毛。老巴图经验丰富,直接决定——剥皮!这样虽然费点事,但处理得更乾净,皮子硝制好了也能派上用场。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侵刀划过皮肉、分离骨头的“嗤嗤”声,以及两人偶尔的低语。老巴图主刀,手法精准老辣,小虎在一旁打下手,搬运、冲洗,忙得满头大汗。 当终於將那头最大的“泡卵子”的皮完整剥下,把森白的骨头从鲜红的肉块中剔出来时,老巴图才猛地想起一件事——李越这新家里,还没置办大秤呢! “李越,去,跑一趟,回家把咱那杆大鉤秤拿来。”老巴图停下刀,对坐在门槛上休息的李越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李越应了一声,起身便往老巴图家走去。不一会儿,他就扛著那杆沉甸甸的大鉤秤回来了。 几人合力,將“泡卵子”那堆分解好的、去了皮和骨头的纯肉掛上秤鉤。老巴图亲自提起秤桿,小虎和李越帮忙看著秤砣在秤桿上的刻度。 秤桿高高翘起,最终稳定下来。 “三百一十斤!”老巴图声音洪亮地报出数字,语气里带著一丝满意,“高高的!” 这个分量,远远超出了每月上交生產队三百斤净肉的任务要求。 李越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红白分明的优质野猪肉,心里有了计较。他走上前,从那一大堆肉里,亲手切下来一刀瘦肉。那一刀下去,看著有七八斤重,都是这个时代最不受欢迎的瘦肉。 他这不是小气,更不是捨不得。老巴图和小虎都明白,这是李越在讲规矩。生產队的任务是三百斤净肉,他交的就是三百斤净肉。这多出来的部分,是属於他李越个人的猎物,如何处理,是他自己的权利。公私分明,这是原则,也是在屯子里立足的智慧。他若是將超出部分也一併混进去,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傻,或者別有用心。 第74章 失算 这一刀切下去,切掉的是可能存在的閒话,守住的是清清楚楚的界限。老巴图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对自己这个未来女婿处事的老练和分寸感,更加讚赏。 剩下的几头野猪,在老巴图和小虎这爷俩嫻熟的配合下,处理得飞快。剥皮、剔骨、分割,一块块红白相间的野猪肉被分门別类地堆放在洗净的大木盆和门板上,在月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老巴图拿起一块旧布,仔细地擦拭著侵刀上的血跡和肉末,直到刀身重新恢復清亮。他望著院子里这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估摸著除去那头“泡卵子”的三百一十斤,剩下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六百多斤。他眉头微蹙,对李越说道: “这开春的天,说暖就暖,白天日头一晒,这些肉可放不住几天。李越,明天一早,你得赶紧去趟镇上供销社,买上五十斤大粒盐回来。这些肉,得抓紧时间用盐醃上,做成咸肉,才能存得住。” 这確实是个紧迫的任务。新鲜的肉食在逐渐回暖的天气里极易变质,盐醃是当下最实用可靠的保存方法。 一旁正收拾著刀具的小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去镇上供销社?这差事他熟啊!他家就在镇子边上,闭著眼睛都能摸到供销社的门朝哪开。他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包大揽地接过了话头: “越哥!这事交给我!明天我去!保证把盐给你买回来!” 他生怕李越不答应,又赶紧补充,“你明天肯定还得在工地盯著,这跑腿的活儿我在行!” 李越看著小虎那积极的样子,又看了看老巴图,见老巴图也微微点头,便笑著应承下来:“行,那这任务就交给你了。明天一早你就去,钱我拿给你。” “好嘞!”小虎高兴地应下,感觉自己又派上了大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虎就精神抖擞地去了老巴图家,借了屯里的马车,跟老巴图打了声招呼,便嘚嘚地赶往镇上供销社买盐去了。他心里记著任务,也想著早点办完回来帮忙。 李越则径直去了草甸子上的新房工地。到了地方,眼前的进度让他颇为满意。只见院墙那深达一米的石头地基已经基本完工,只有一个石匠师傅在做著最后的修整加固。其他几位师傅则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已经开始在用红砖和水泥,沿著石头地基往上砌筑高大的院墙;另一拨人则在划定的区域內,热火朝天地挖掘著五间排房的地基,基坑已经初具雏形。工地上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號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建设的活力。 李越看了一会儿,见一切井井有条,自己插不上手也无需操心。正好老巴图也溜达著过来监工了,爷俩站著说了会儿话,李越见没什么需要他特別盯著的,便转身回了自己家。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屋地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走进去一看,是图婭正繫著围裙,在案板上切著白菜和昨天留下的野猪肉,显然是在准备午饭的食材。 “怎么就你一个人?额吉还没过来?”李越隨口问道。 图婭头也没抬,专注著手里的刀工:“娘说队里有点零活,得干完,估摸著要到做中午饭的时候才能过来。” 一听这话,李越心里那点小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屋里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又私密。他看著图婭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和认真做饭的侧影,脸上不由地露出了一个带著点坏意的笑容,活像偷腥的猫。 他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从身后一下子抱住了图婭,双手环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著她耳朵吹气:“那……现在不就咱俩了?” 图婭被他嚇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脸“唰”地就红了,扭动著身子想挣脱:“哎呀!你干啥!我切菜呢!別闹……” 可李越哪肯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低笑著在她颈窝处磨蹭。图婭的挣扎渐渐无力,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半推半就地被他带著往屋里炕边挪去…… 就在这意乱情迷、衣衫半解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小虎洪亮的喊声:“越哥!越哥!开门啊!盐买回来啦!” 这声音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將满室的旖旎击得粉碎。李越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炕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趿拉上鞋就往外冲,想去开大门。 “哎呀!你等等!”图婭又羞又急,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边慌忙地整理著自己被揉乱的衣服,手忙脚乱地繫著扣子,一边压低声音嗔怪道,“你急啥!我……我这扣子还没扣好呢!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李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衣衫不整,赶紧停下脚步,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等图婭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两人才强作镇定,一前一后地走出屋去给小虎开门。 小虎扛著沉甸甸的盐袋子走进院子,看著李越有些尷尬的神色和图婭那明显不自然的红晕,他虽然憨直,但也不是完全不懂,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也没多问,放下盐就说:“越哥,盐搁这儿了,我先去把马车还给屯部!” 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等小虎还了马车回来,李越已经平復了心情,开始动手处理那堆积如山的野猪肉了。他正费力地往肉块上细细地揉搓大粒盐。小虎二话不说,洗了手就过来帮忙。 两人一个抹盐,一个將抹好盐的肉块层层码放进准备好的大缸里,配合默契,倒也快了不少。只是这六百多斤肉实在不是小数目,两人一直忙活到中午,图婭和额吉把午饭做好时,才堪堪將所有肉都醃製完毕。 看著几口大缸里被粗盐严实实覆盖著的猪肉,李越总算鬆了口气,这些宝贵的肉食,总算能保存下来了。而上午那短暂又刺激的插曲,则成了只有他和图婭才知道的、带著羞涩与甜蜜的秘密。 时光匆匆,如同指间流沙,两个月的光景一闪而过。春风彻底吹绿了山野,李越那位於草甸子上的新房也一天一个样儿。前后院近两米高的红砖院墙已然巍然立起,显得格外气派结实。五间红砖大瓦房的地基和墙体也已砌到了齐腰高,房子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只待上樑盖瓦、安装门窗。 眼见主体结构即將完成,李越不敢耽搁,早早请来了屯子里手艺最好、经验最丰富的老木匠,准备为新房打造门窗和那两扇厚实的大门。 然而,新的难题接踵而至——没有合適的木料。 老木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捻著鬍子对李越说:“李越啊,你这房子盖得讲究,门窗和大门也得用好东西才配得上。现而今山里的树倒是多,可现砍下来的木头太湿,『水汽』太大,直接拿来用,没等干透就得变形、开裂,根本不行。必须得是干透的『陈料』才好。” 李越一听,犯了难:“老师傅,那这陈料上哪儿弄去?” 老木匠压低了声音,给他指了条明路:“咱们队部的仓房里,就堆著前些年在后山伐倒、早就晾乾备用的红松料子,那木头,木质细腻不易变形,还带著松油香,防虫蛀,现在用,正是时候!” 李越闻言大喜,队部有现成的好料子,那是再好不过。他立刻去找屯长王满仓商量。 本以为凭著现在的关係和他为屯里做的贡献,借或者买点木料应该不是难事。没想到,王满仓听完他的来意,脸上却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搓著手,嘆了口气: “李越啊,不是叔不帮你,实在是……队部那些红松料子,早就被公社里的领导给看上、预定下了!说是要拉回家打家具……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啊!” 王满仓的语气里也带著几分无奈和歉意。 意料之外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越头上。他理解屯长的难处,跟公社领导抢资源,確实不现实。可这木料问题不解决,房子就得停工,婚期也可能被耽误。他心情有些沉重地回到了家。 小虎正在院里帮著收拾,见李越皱著眉头回来,问明了缘由。这个直肠子的汉子一听就急了,瓮声瓮气地说道: “越哥!你还去找屯长?你这不是纯纯多余嘛!” 小虎一副“你咋这么想不开”的表情,“胡胖子!你忘了胡胖子了?! 他那林场场部的路子多野?你想要多少木头,跟他吱一声,他去林场里给你弄不来?那不比队部那点陈年老料子又多又好?!” 第75章 完工 小虎这如同醍醐灌顶的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李越! 对啊!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胡胖子经营黑市,手眼通天,跟林场关係深厚,弄点计划外的木材对他来说,可能真不是什么难事。自己之前总是习惯性地先想通过屯里、队上的正规渠道,却忽略了胡胖子这个更直接、更高效的“特殊渠道”。 李越一拍脑袋,脸上顿时阴转晴,笑了起来:“嘿!我真是……守著金山要饭吃!虎子,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胡胖子!” 这次碰壁,让李越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年代,有时候“人脉”和“非正规渠道”往往能解决许多看似无解的难题。他不再犹豫,立刻动身去找胡胖子。果然,胡胖子一听是李越要用木料,二话没说,大包大揽,没过几天,几辆林场的卡车就直接將上好的、已经干透的红松木料拉到了李越的新房工地前,数量和质量,都远超队部那些存货。 几辆林场的解放卡车,轰鸣著驶过五里地屯的土路,直接开到了李越新房前的草甸子上,引得不少屯邻驻足观望。卡车停下,扬起的尘土中,第一个跳下来的,正是圆滚滚、满面红光的胡胖子。 他一下车,那双精明的眼睛就滴溜溜地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红砖院墙和高大的房架,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好傢伙!李越兄弟,你这宅子,气派!在咱们这十里八乡,绝对是这个!”他翘起了大拇指。 说著,他竟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不由分说地塞到李越手里,压低声音,带著亲昵的埋怨:“拿著!乔迁之喜,哥哥我一点心意!你说你小子,前段时间猫哪儿去了?也不来找哥哥我,我这手里啥好货都没有了,就等著你这財神爷来送货呢!財路都快让你给整断了!” 李越捏著那厚厚的、估摸著得有两百块钱的红包,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好笑。他知道胡胖子这话半真半假,自己这段时间因为盖房子確实一直没给胡胖子送货,假的则是以胡胖子的能耐,渠道绝不可能断。他这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亲近和对他前段时间“消失”的小小“不满”。 李越只好笑著解释:“胡哥,这段时间真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你看这房子,又是伤又是猎又是盖的,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安顿下来,指定去找你!” 胡胖子也就是那么一说,见李越態度诚恳,便哈哈一笑,拍著他的肩膀:“理解理解!安家立业是大事!哥哥我就等著你乔迁之后,咱们再大干一场!” 有了胡胖子送来的这批优质、干透的红松木料,工程的最后几道工序进展神速。请来的老师傅们指挥著人手,上房梁、钉椽子、铺瓦片,没几天的功夫,一气呵成!五间红砖大瓦房的屋顶便彻底完工,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排列整齐,为新房撑起了一片坚实的天空。 现在,整个工地就只剩下那位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带著两个徒弟,在新房子里专心致志地製作门窗和必要的家具了。刨花和新鲜木料的清香,取代了之前的水泥和砖石气味。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最让李越感到安心的是,按照他之前特意嘱咐预留的加宽门垛子,一扇宽达六米的厚重实木大门已经率先安装到位。大门用的是结实的松木,上面还带著清晰的木纹,看著就无比牢靠。 “哐当”一声,將这扇大门从里面閂上,李越站在院內,看著四周近两米高的红砖院墙,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隱私感。 最起码,现在他李越如果想在院子里放点什么东西,或者做点什么事情,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人从外面一眼望穿,或者有不长眼的直接闯进来了。 这高墙深院,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的屏障,更是他在这个时代、这个屯子里,真正拥有了一片独立、安全、不受打扰的私人天地的象徵。 五里地屯的耕地,大多分布在长白山余脉的山坳或林缘地带,与野生世界仅一线之隔。这就带来了一个年年都有的烦恼——野物下山祸害庄稼。有时候,社员们正弯腰在田里间苗、除草,冷不丁就从林子边窜出一群不速之客。 若是来的是一群傻狍子或者几只梅花鹿,那简直就是来给屯里送肉的,大傢伙儿抄起傢伙就能加餐。可万一来的是一群野猪,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这些傢伙皮糙肉厚,性情凶猛,尤其是一大群衝进地里,如同小型坦克般横衝直撞,不仅糟蹋秧苗,若是人躲闪不及,被那獠牙挑一下,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往年这时候,屯里就得组织青壮劳力,轮流在地边巡逻、放哨,既耽误农活,真遇上野猪群也心里发怵。 今年,情况不同了。屯长王满仓看著地里那绿油油的苗子,又看了看身边精气神十足的李越,心里便有了底。 他把李越叫到跟前,指著那一片片紧挨著林子的庄稼地,神情严肃地交代:“李越啊,地里的活儿你不用管,但眼下这巡逻的担子,可得你挑起来。从今天起,在生產队下地干活的时候,你就带著你的狗,骑上马,沿著咱们屯这些靠近林子的地边来迴转悠。 你的任务就一个——保护在地里干活的乡亲们的安全! 发现有野猪群靠近,能驱散就驱散,驱不散……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安排正合李越心意。既能履行猎人的职责,回报屯里给他的优待,又能名正言顺地骑马携犬,在山林与田野的边界线上巡逻,这本身也是一种训练和准备。而且,这等於將保护整个屯子收成的重任交到了他手上,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满仓叔,您放心,这事交给我!”李越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 於是,从这天起,五里地屯的田边地头,便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一个骑著骏马、肩挎钢枪的挺拔青年,带著一条机警威猛的黄狗,如同忠诚的卫兵,日復一日地巡弋在绿色的田野与莽莽山林之间。他的身影,给在地里辛勤劳作的乡亲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而李越自己,也在这日復一日的巡逻中,更加熟悉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敏锐地观察著野兽活动的踪跡。他知道,平静的巡逻之下,隨时可能爆发与山林猛兽的遭遇战,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这“护秋使者”的身份,让他与这片土地和屯邻们的联繫,变得更加紧密和深沉。 这段时间因为有老丈人在新家坐镇,李越不是在巡逻的路上就是在家里和图婭腻在一起。也一直没有到新家去过。农历五月初四,端午节的前一天。清晨的阳光洒在簇新的红砖院墙上,泛著温暖的光泽。李越刚起身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 来的是那位手艺精湛的老木匠师傅,他脸上带著完工后的轻鬆与满意笑容,手里拿著两把黄澄澄的钥匙,递到了李越面前。 “李越啊,活儿都利索了,钥匙还你。”老木匠的声音里透著自豪,“屋里屋外,门窗家具,都检查过了,严丝合缝,保你用得舒心!” 接过这把沉甸甸的钥匙,李越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交接动作,它基本代表著这座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院落里,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正式完工了! 从寒冬腊月筹划,到初春破土动工,再到如今初夏时节,这座他梦想中的家园,终於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眼前。 激动和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他连忙请老木匠进屋喝茶歇息,结算剩余的工钱,又额外封了个不小的红包,以感谢老师傅这段时间的精心打造。 然而,最让李越感到惊喜和暖心的,还不是前院这五间宽敞明亮的正房。当他送走木匠,怀著巡视自己领地般的心情,再次仔细打量整个院落时,才发现后院竟然也多出了两间规整的砖房!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初的图纸上並没有这两间房。他立刻想到了什么,心头一热,转身就去找老丈人老巴图。 老巴图正叼著菸袋,在后院检查新砌的鹿圈呢。见李越过来,脸上露出瞭然的笑容。 “阿布,这后院的房子……”李越指著那两间新房。 第76章 大件 “嗯,我让工匠顺手盖的。”老巴图语气平淡,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间里面也搭了火炕,以后万一有个客人来,或者小虎过来帮忙,也有个住的地方,不用都挤在前头。冬天烧上炕,也暖和。” 他顿了顿,菸袋锅指向另一间:“另外一间,留著给你以后存放皮子用。 硝皮子、晾皮子总有味道,放在前头排房里,时间长了窜味儿,不好。放在这后院,单独一间,怎么弄都行,也乾净。” 听著老丈人这看似隨意,却处处为他著想、考虑周详的安排,李越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哪里是“顺手”盖的?这分明是老人家用他沉默而厚重的方式,在帮他完善这个家,为他未来的生活扫除哪怕一丁点的不便。 前院五间正房,是体面和主要的生活空间;后院这两间附加的房屋,则是实用和功能的完美延伸。一个考虑了待客与居住的弹性,一个解决了狩猎副业带来的存储难题。 至此,李越的这个新家,无论是宏观的布局,还是微观的细节,都达到了近乎完美的状態。它不仅仅是一个遮风避雨的住所,更是一个功能齐全、充满了长辈关爱与智慧、可以承载他未来所有幸福与奋斗的坚实堡垒。 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里,看著前后整齐的房舍、高大的院墙、宽阔的门庭,李越心潮澎湃。万事俱备,只待择吉日,便可迎娶他心爱的姑娘图婭过门,真正开始他们红火火的新生活了, 春末夏初,田野里的庄稼在李越的巡逻护卫下安然生长,巡逻的任务也暂告一段落。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瀰漫在五里地屯的喜庆气氛愈发浓烈——李越和图婭结婚的大喜之日,眼看就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老丈人老巴图早就偷偷找人看好了黄道吉日,定在了六月初六,取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如今,新房子里外早已收拾妥当,请木匠打制的家具——炕柜、桌椅、橱柜也都摆放整齐,散发著淡淡的松木香气。 可李越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看著这窗明几净、焕然一新的家,心里却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他琢磨著,一个家,光有遮风避雨的屋子和睡觉吃饭的家具还不够,还得有提升生活品质、带来信息和娱乐的“大件”。 他想起刚来五里地屯没两个月时,公社考虑到屯子地处深山、交通不便,特地给屯里扯了电线,还在屯部安装了一部摇把子电话,这可是了不得的进步,让屯子与外界有了更紧密的联繫。 有电,很多事情就好办了。李越心里盘算开了: · 那空著的桌子上,应该摆上一台电视机! 虽然现在频道少,但晚上能和图婭一起看看新闻、看看节目,那生活水平立马就不一样了。 · 客厅北墙那张气派的八仙桌上,该放个收音机。 平时听听广播,了解山外的大事,也能放点音乐,增添点生活情趣。 · 臥室墙角,还缺一台缝纫机。 以后图婭做衣服、缝缝补补就方便多了,这也是当时姑娘家都嚮往的“几大件”之一。 · 经常要去镇上甚至县里,光靠走路和马车不行,得有辆自行车。 永久或者飞鸽的,来回方便,载人载物都轻快。 · 光自己手腕上有块上海表还不行,图婭也得有一块。 结婚是大事,得成双成对。这笔“採购大单”在他心里迅速列了出来:电视机、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女式手錶。每一样在这个年代都是紧俏货,需要票证和门路。 但李越丝毫不慌。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胡胖子那张圆润的、总是带著笑意的脸。这些对普通人家来说难如登天的大件,对神通广大的胡胖子来说,恐怕並非难事。 “得去找胡胖子一趟了。”李越心里打定主意,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他不仅要给图婭一个安稳的家,还要给她这个年代里,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物质生活。 李越心里揣著那张长长的採购单,直接去了林场场部旁边的黑市,找到了正在和人低声交谈的胡胖子。他把胡胖子拉到一边,也没客套,一口气把自己的需求全倒了出来:“胡哥,电视、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还要一块女士手錶。” 胡胖子那双小眼睛在李越脸上扫了扫,似乎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隨即,他非常痛快地给出了答覆,就俩字: “没有。” 看著李越愣住的表情,胡胖子才撇撇嘴,带著点无奈解释道:“兄弟,不是哥哥不帮你,你也不想想,这年月,在咱们这长白山旮旯,哪个正经人家能一口气置办这么多大件? 供销社来了货,那都是按计划分配,盯著的人海了去了,哪有那么容易凑齐?” 李越也意识到自己確实有点想当然了,这个年代的物资匱乏程度,远超他前世的认知。 不过胡胖子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指:“不过嘛……你也別急。给我两天功夫,我帮你打听打听路子,看能不能从別的地方『挪腾』点出来。成了,我给你信儿;不成,你也別怨我。” 李越知道这就是黑市的规矩,也没多说,道了声谢就回五里地屯等消息了。 没想到,根本没用两天。第二天下午,胡胖子就骑著自行车,顛顛地亲自找上了五里地屯。他先去了李越那气派的新家,结果吃了个闭门羹——两扇厚重的大木门紧锁,掛著把“铁將军”。 胡胖子没办法,只能转头又找到李越那间旧土屋。果然,在这里找到了人。 一进屋,胡胖子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图婭正坐在炕沿上,脸颊緋红,眼神躲闪,头髮似乎也有些微乱。李越则是面色不善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明显带著“你来得真不是时候”的埋怨。胡胖子这人精,哪能猜不到自己怕是打扰了小两口的好事。 但他也顾不上这个,生意要紧。他无视了李越那“欲求不满”的眼神,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拿起桌上的水壶也不客气,对著壶嘴灌了几口,然后便像报菜名一样,一股脑地把打听来的价格噼里啪啦地报了出来: “牡丹牌12寸电视机,不要票,500块!” “熊猫牌收音机,不要票,150块!” “女士凤凰二六自行车,不要票,260块!” “飞人牌缝纫机,不要票,900块!” “女士上海牌全钢手錶,不要票,150块!” 这一连串数字,尤其是缝纫机那惊人的900元,砸得李越脑袋都有点发懵。这价格,比正常凭票购买贵了挺多!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没过脑子地隨口问了一句:“那……要票呢?多少钱?” 就这一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胡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圆脸涨得通红,指著李越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急赤白脸地吼道: “要票?!要票不卖!” “你特么有票吗?!啊?!你有票你特么来找我干嘛?!” “我特么是黑市的贩子!不是供销社那个开票的老张头!” 他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仿佛李越问了一个侮辱他职业尊严的蠢问题。 李越被他这一顿连珠炮似的“咆哮”给吼清醒了,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在黑市混,问“要票多少钱”,就跟去饭店问“自己带食材加工费多少”一样,是坏了规矩。 他连忙摆手,赔著笑安抚道:“胡哥胡哥,別生气,是我糊涂了!不要票,就按你说的价!我买!我都要了!” 胡胖子见他认错態度良好,这才气哼哼地重新坐下,兀自嘟囔著:“这还差不多……下次再问这种外行话,看我还搭理你……” 最终,这笔总价高达小2000元的“天价”採购单,就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伴隨著胡胖子的“怒火”和李越的赔笑,算是初步敲定了。李越虽然肉疼,但为了把新房填满,给图婭一个惊喜,这钱,他花得心甘情愿。而胡胖子,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听了胡胖子报出的那份堪称“天价”的採购清单,李越虽然肉疼,但並未迟疑。他也没打算等胡胖子把东西送来再付钱,而是灵机一动,换了一种更直接的结算方式。 第77章 无语 “胡哥,钱的事,你先別急。我这儿有现成的『硬通货』。”李越说著,示意胡胖子跟他来。 他带著胡胖子来到老房子的仓房,从隱秘处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五颗已经阴乾、形態饱满的熊胆! 这正是年前他和小虎冒险深入黑瞎子沟,猎获那五头熊瞎子的战利品。李越一直不缺现金,也就没急著出手,这两天刚好查看过,阴乾得正好。 “本来想过两天给你送过去,现在倒省事了。”李越將五个熊胆在桌上摊开,“当场验货,你出个价。价格合適,就直接卖你了。等过两天你来送大件的时候,直接把钱带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正好把大件的钱扣出来。” 胡胖子一听,小眼睛里顿时冒出精光,凑上前仔细验看。他用手指捏了捏,又对著光看了看色泽。但看完之后,他脸上並没有出现前两次见到顶级铜胆时的兴奋,反而嫌弃地咧了咧嘴,用手指拨弄著那几个胆: “唉……李越兄弟,不是哥哥说你,你这运气……怎么五个胆里头,就一个铜胆啊?”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多弄几个铜胆啊!这草胆……它不怎么值钱啊!” 李越一看他这德行,气得差点乐出来,骂骂咧咧地道:“特么的!老子猎熊还得先给它號个脉唄?再不行我先问问它:『喂,你是不是铜胆?』 它要是摇头我还不打了唄?”他越说越气,“別特么没屁搁愣嗓子!你要就出价,不要老子现在就去供销社,看看公家收不收!” 胡胖子被噎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確实有点混蛋,连忙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哟,兄弟別生气!哥哥我这不也是替你们亏得慌嘛!你说好不容易冒著风险猎头熊,结果不是铜胆,多气人,你说对不?” 他话锋一转,做出慷慨状:“这样吧,看在兄弟你猎熊不容易,虽然只有一个是铜胆,哥哥我给你补偿一点。五个熊胆,打包给你……三千块钱!怎么样,哥哥够意思吧?” “三千?!” 李越一听这价格,二话没说,直接动手,麻利地把五个熊胆重新包好,转身就往屋里走,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卖了。 胡胖子一看急了:“哎哎哎,兄弟,你这是干啥?” 李越把熊胆放回屋里,返身回来,推著胡胖子就往大门外走,一边推一边怒气冲冲地说:“滚蛋!老子今天就把它卖给供销社!供销社要是不收,老子就自己泡酒喝了!吃了之后心明眼亮,也好看清你个狗日的二道贩子心有多黑!” 他正在气头上,用力不小。胡胖子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一绊,“噗通”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胡胖子还是一副滚刀肉的嬉皮笑脸样,坐在地上就喊:“兄弟!加五百!三千五!” 李越根本不听,上前扯住他的衣领子就要继续往外拖。 “四千!兄弟!四千!哥哥我不活了!再给您加五百!”胡胖子杀猪般嚎叫著,“哥哥我也得吃饭啊,手下还有一帮人指著呢!” 李越脚下不停,直接把他推出了大门,然后“哐当”一声把大门关上,还从里面用木槓顶上了。 胡胖子在外面把门拍得山响,带著哭腔嚎道:“兄弟啊!你这是想要哥哥的命啊!那草胆它真不值那老些钱啊!哥哥最后给你一个价,你要再不同意,哥哥我今天就一头碰死在你家大门口!就赖你弄死的!” 院內,李越靠在门上,听著外面的动静,心里快速盘算著。他知道胡胖子这是演戏成分居多,但这个价格,距离他的心理预期还是差了点。 门外,胡胖子见里面没动静,咬咬牙,喊出了最终报价:“五千!兄弟!五千块钱! 这真是底裤价了!再高哥哥真得去跳井了!” 听到五千这个数,李越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这几个胆里毕竟只有一个铜胆,这个价格胡胖子虽然还有得赚,但也不算太黑了。而且,让这胖货一直在门口鬼哭狼嚎的,被邻居听见也实在不像话。 他这才走过去,撤掉门槓,打开了大门。 门外的胡胖子一见门开,立刻收起了那副哭丧脸,瞬间又变回了那副圆滑的笑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要死要活的人不是他。他笑呵呵地走进院子,还特意反身把大门给仔细关好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就对了嘛,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哥俩谁跟谁啊!”胡胖子搓著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菊花。 最终,这笔用五颗熊胆抵扣“大件”货款,並额外获得近三千元现金的交易,就在这场充满戏剧性的討价还价中,尘埃落定。李越得到了他想要的钱和物资,胡胖子也拿到了紧俏的熊胆,双方看似剑拔弩张,实则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熊胆的价格刚在嬉笑怒骂间敲定,李越心里又盘算起另一桩存货。眼看著没几天就要搬进新房,他忽然想起,家里仓房还堆著开春时和图婭用气枪打的、后来请老巴图帮忙硝制好的五百多张灰狗子皮桶子呢! 这东西娇贵,虽然处理得好,但眼看天气越来越热,万一受潮或者被虫子蛀了,那可就血本无归了。前几天他去供销社閒逛时特意问过收购价,那边是按大小和品相论价,小点的二十三块,大点、毛色好的能卖到二十八九块一张。 他心里琢磨著,胡胖子这人虽然杀价狠,但渠道广,出手也大方。不如趁这个机会,看看他给什么价,要是差不多,就一併打包卖给他,也省得自己再跑供销社折腾,还能快速回笼一大笔资金。 打定主意,李越脸上不动声色,对刚达成熊胆交易、心情正美的胡胖子说道:“胡哥,熊胆的事定了。走,我再带你去开开眼,看看別的货。” 胡胖子一听还有好东西,小眼睛又亮了,忙不迭地跟著李越再次走进仓房。 当李越掀开苦布,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小山般的一垛灰狗子皮桶子时,胡胖子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来了精神!他上手摸了摸皮毛的光滑度和厚度,又看了看硝制的手艺,嘴里不住地嘖嘖称讚:“好傢伙!兄弟,你这可是下了狠功夫啊!这皮子硝得,这毛色,真地道!” 有了刚才熊胆谈判的前车之鑑,这次胡胖子没敢再玩虚的,耍花腔。他知道李越是个明白人,而且明显去供销社打听过行市。他直接伸出三根手指,报了一个实诚价: “兄弟,咱们痛快点儿!你这批皮子,不论大小,不分品相,我统一按三十块钱一张收!”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整个林场,包括周边所有屯子,你要是能找到第二个出价比我高的,我胡胖子立马就去他家炕头上吊死!” 三十块一张!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收购的最高价还略高一点,而且是统货价,省去了分拣的麻烦。李越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五百多张,那就是一万五六千块钱!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胡胖子这次显然是想做成这笔大生意,展现了自己的诚意。 李越觉得这价格確实可以了,便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行,胡哥,就按你说的价。” 他接著说道:“具体数量我也没细数,大概五百多张,只多不少。你这两天过来送大件的时候,除了熊胆的五千块,再多带一万六千块钱来。 咱们货款两清。” “得嘞!兄弟你就瞧好吧!”胡胖子满面红光,这笔灰狗子皮的大生意做成,他转手利润也相当可观。他小心翼翼地把苦布重新盖好,仿佛在呵护一堆金元宝。 昨天胡胖子还信誓旦旦地说那些“大件”需要几天功夫才能备齐运来,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越还搂著被子在炕上会周公,就被院门外一阵熟悉又聒噪的敲门声和胡胖子那中气十足的喊声给惊醒了。 “李越兄弟!开门!快开门!货到了!” 李越顶著鸡窝头,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满肚子起床气,开门时真想给这扰人清梦的死胖子一电炮! 第78章 到位 可当他揉开眼睛,看到停在门外的那辆林场卡车的车斗里,电视机、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几个大件被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赫然在目时,到了嘴边的骂词又咽了回去。这胖子的效率,真是高得嚇人! “胡哥,你这……也太快了吧?”李越有些难以置信。 “嘿嘿,哥哥我办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胡胖子得意地扬著胖脸,指挥著司机,“別愣著了,赶紧的,帮著搬新房去!” 两人坐著卡车,直接来到新房。六米宽的大门畅通无阻,卡车直接开进了宽敞的前院。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这几件宝贝搬进了对应的房间摆放好。 东西刚落地,胡胖子甚至都没顾得上让李越通电调试一下电视和收音机是否好用,就火急火燎地指挥司机:“走走走,回老房子那边!” 李越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有点懵,只好又跟著回到老房子。 一到地方,胡胖子就衝进仓房,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点那堆灰狗子皮。他数得飞快,最后报数:“五百一十张! 兄弟,哥哥给你凑个整,按这个数算!” 他二话不说,从隨身携带的、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一大摞綑扎好的大团结(十元纸幣),刷刷地点出一万五千六百块钱,塞到李越手里。 接著,他又拿出三千块钱,作为熊胆的尾款。 这还没完,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绒布盒,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块亮闪闪的女士上海牌手錶。 “弟妹的表,哥哥我也带来了,刚刚忘记给你了!”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快到李越几乎反应不过来。 更让李越目瞪口呆的是,胡胖子干完这一切,像是生怕李越会反悔似的,都顾不上让李越帮忙,自己吭哧吭哧地就开始往卡车上搬那些灰狗子皮,又把那包熊胆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以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敏捷速度,躥上了副驾驶座,对著司机一挥手:“快!开车!走!” 卡车引擎轰鸣,捲起一阵尘土,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留下李越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著麻袋里的一大堆钱和手錶,一头雾水,在风中凌乱。 “这……什么情况?”李越半晌才回过神,心里直犯嘀咕,“这胖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別是给了假钱,做贼心虚吧?” 他赶紧转身回屋,把那一万八千多块钱仔细检查了一遍,一张张捻过,对著光看水印……没问题,都是真真切切的大团结。 他这才放下心来,看著手里那厚厚几沓钞票和精美的手錶,又想起新房子里那些崭新的“大件”,不由得摇头失笑。这胡胖子,办事是真利索,这性格也是真够奇葩。不过,结果总归是好的。他李越的新家,至此可谓是“鸟枪换炮”,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子这年代罕见的“现代化”气息和殷实人家的底气。 送走了如同被狗撵一样匆忙的胡胖子,李越回到屋里,看著炕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钞票——整整一万八千六百元现金,心中感慨万千。 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清晰地规划这笔巨款的用途。首先,他拿起一沓崭新的一千元放进了炕琴抽屉里。 “这是给小虎留的。”他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当初猎熊时就说过,收益分韩小虎两成。这一千块钱,正是那五头熊胆收益中属於小虎的那一份。兄弟之间,承诺重於泰山。 接著,他的目光投向剩下的钱。那五百多张灰狗子皮,是他和图婭一起冒著春寒,一枪一枪打下来的,更是老丈人老巴图用他那出神入化的手艺,一张一张辛苦硝制出来的。这份收益,理应有他们的一份。 他数出十沓钱,整整一万元,用布包好,然后带著那块女士手錶,径直去了老巴图家。 进了屋,图婭和额吉正在灶间忙活,老巴图坐在炕上抽菸袋。李越將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炕桌上,推到他面前。 “阿布,这是卖灰狗子皮的钱。皮子是图婭和我一起打的,是您老人家亲手硝的,功劳是咱们三份。这一万块钱,您和额吉收著。” 老巴图看著那厚厚一包钱,愣了一下,隨即坚定地摇头,把菸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胡闹!我要这么多钱干啥?我和你额吉就图婭一个闺女,有吃有穿有地方住,要钱没用!这钱你留著,你们小两口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李越早就料到老丈人会推辞,他態度更加坚决:“阿布,这钱您必须收下!没有您硝制皮子,那些皮子放坏了可能一分不值。这是您应得的!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图婭心里也不好受。” 他语气诚恳,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图婭也在一旁帮腔:“阿布,您就收下吧,这是越哥和我的心意。” 老巴图看著眼前这对心意相通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老伴那隱含期待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伤孩子们的心了。他沉吟片刻,终於鬆了口,但换了个说法:“行,既然你们有这个心,这钱……阿布就先替你们存著! 就当是给你们攒的家底,等你们什么时候急用,再来拿!” 这既接受了孩子们的心意,又表明这钱最终还是会用在她们身上。李越知道这是老人最大的让步了,便笑著点头同意:“成,就听阿布的!” 了却了这桩心事,李越这才拿出那个小巧的绒布盒,转向一旁满眼好奇和幸福的图婭。 “婭,这个给你。”他打开盒子,露出里面那块精致闪亮的女士上海牌手錶。 图婭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块她只在供销社柜檯里远远见过、从未想过能拥有的手錶。她看看手錶,又看看李越,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越拿起手錶,拉过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冰凉的金属錶带接触到皮肤,图婭却感觉一股暖流从手腕直窜到心里。 “真好看……”她喃喃道,举起手腕,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 巨大的喜悦和爱意衝垮了羞涩,她也顾不上父母就在旁边看著,猛地踮起脚尖,双臂环住李越的脖子,在他脸上用力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谢谢越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甜蜜和激动。 老巴图和额吉看著女儿这幸福的模样,和对李越那毫不掩饰的爱意,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和祝福。 在李越老丈人家,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温馨漫长。一方面是因巨款落袋、喜事將近的轻鬆,另一方面也是图婭父母心中那份对女婿越来越深的认可与亲情。几杯烧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等到李越起身告辞时,窗外早已是繁星满天,夜色浓重。 拒绝了图婭要送他的提议,李越独自一人踏著微醺的步伐,走在寂静的屯中小路上。晚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让酒意更上头了些。他晕乎乎地推开自家老屋的门,摸黑爬上炕,只觉得天旋地转,连鞋都懒得脱,身子一歪就瘫在了炕席上。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意识在睡梦的边缘沉沉浮浮。屯子的夜晚万籟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远远传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將彻底睡去的那个剎那—— “哐!哐!哐——!” 一阵急促、刺耳,仿佛能撕裂夜空的铜锣声猛地炸响!紧接著,是一个男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的、撕心裂肺的吶喊,如同警报般传遍了整个五里地屯:“熊瞎子!熊瞎子进村啦——!” “在屯西头老王家!快来人啊!”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將李越从醉意和睡意中彻底激醒! 他“腾”地一下从炕上坐起,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酒意化作一身冷汗。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赤著脚就跳下了炕,黑暗中精准地一把抄起就靠在炕沿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进宝!”他低吼一声。 原本趴在窝里睡觉的进宝也早已警觉地站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尾巴绷得像根铁棍。 李越来不及穿鞋,直接趿拉上那双旧布鞋,一手提枪,另一只手从炕头柜子上抓过子弹带往肩上一甩,猛地拉开屋门就冲了出去! 第79章 踪跡 院外,整个屯子都已经被惊动了。狗吠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惊呼声、男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寧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隱约可以看到,屯子西头方向,有火光和更多的人影晃动,混乱的声音正是从那边传来。 “艹!”李越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还是骂自己刚才那片刻的鬆懈。他哗啦拉了一下枪膛,確认子弹已经上膛,对著进宝一挥手:“进宝!走!” 一人一犬,如同离弦之箭,融入黑暗,朝著屯子西头那片混乱与恐慌的中心,疾奔而去! 院门外,整个五里地屯已炸开了锅。狗吠声、孩童惊恐的哭喊、女人们的尖叫、男人们急促的呼喝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原本静謐的山村夜晚被彻底撕碎。屯子西头方向火光晃动,人影憧憧,混乱与恐慌的中心显然就在那里。 李越心头一紧,睡意和酒意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驱散得无影无踪。他低骂一声,检查枪膛,子弹上膛,对著蓄势待发的进宝一挥手:“进宝!走!” 一人一犬,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利箭,朝著屯西头疾奔而去。 五里地屯深居山中,与老林子几乎就隔著一道田埂。 平日里,傻狍子溜达进屯偷吃菜、野兔窜进院子、甚至野鸡扑棱著翅膀误闯人家,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外人听来“野鸡飞进饭锅里”像是天降美食,实则不然——那野鸡是衝著锅里煮著的粮食去的,一番扑腾,一锅全家人的饭食就此糟蹋,远比那只没二两肉的野鸡重要得多。 至於更骇人的熊瞎子,往年也不是没下过山,但大多只是在屯子外围的苞米地、土豆田里糟蹋点庄稼,村民敲锣打鼓放枪嚇唬一番,也就退回山里了。可这次,情况截然不同!这头熊瞎子竟然直接闯进了屯子核心区域,跑到了村民家里,还伤了人! 李越赶到老王头家院外时,这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屯邻,人人脸上都带著惊惧。院子里一片狼藉,篱笆墙被撞开一个大缺口,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熊类特有的腥臊味。 他拨开人群衝进院子,目光锐利地扫视,首先確认那肇事的熊瞎子是否还在附近。隨即,他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压抑痛哼和女人的哭泣声。 快步走进低矮的土屋,眼前的情景让李越倒吸一口凉气。昏暗的煤油灯下,老王头正瘫坐在炕沿,被他老伴死死搀扶著。老王头半边脸血肉模糊,从颧骨到下巴,连皮带肉被硬生生“擼”去了一层,鲜血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襟,还在不断往下滴答。他脸色惨白,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不停颤抖。 屯里那位经验有限的赤脚医生正手忙脚乱地用棉花蘸著酒精,试图给老王头清理伤口。酒精触碰到翻卷的皮肉,老王头顿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身体剧烈地一抽。 “老天爷啊……是……是那只带崽的母熊!个头不大,凶得很!我……我刚出门解手,黑咕隆咚的就看到个黑影……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它就一巴掌呼过来了……”老王头断断续续、带著哭腔地敘述著,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带崽的母熊! 李越的心猛地一沉。这无疑是山林里最危险的角色之一!为了保护幼崽,母熊的攻击性会成倍增加,异常敏感和暴躁。它这次敢直接进村伤人,说明其领地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受到了某种刺激,而且它很可能还没走远! “看清楚往哪个方向跑了吗?”李越沉声问道,同时警惕地望向门外漆黑的夜色。他知道,必须立刻找到並解决这个巨大的安全隱患,否则,今晚五里地屯无人能安眠! 李越看著屯邻们手里五花八门的农具——板锹、锄头、镰刀,虽然人多,却群龙无首,只是聚在一起壮胆,根本没人敢领头衝出院子去追踪那凶残的熊瞎子。他心知从惊慌失措的村民这里问不出更多有用的线索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著火把的光亮,在老王头的院子里仔细勘查。院墙篱笆被暴力撞开的缺口,地上散落的血跡和挣扎的痕跡……他很快確认,那熊瞎子在一巴掌重伤老王头后,並没有在院內久留,而是已经逃离了现场。 必须儘快確定它的去向!否则这头受惊且可能带著幼崽的母熊,隨时可能再次袭击其他人家。 他衝出院子,压低身子,沿著土坯房外围的笆篱子小心翼翼地搜寻。果然,在院子后方鬆软的土地上,他找到了清晰的足跡——一大一小,两种尺寸的熊掌印! “果然是带崽的!”李越心头更沉。他立刻拍了拍进宝,示意它嗅探追踪。 进宝低下头,鼻子紧贴著地面和残留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仔细辨认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朝著后山的方向窜了出去! 李越心里顿时稍微踏实了一点。 “进山了?……如果真退回山里,至少屯子里暂时能安全一些。” 他不敢怠慢,提著枪,紧跟进宝,脚步迅捷而轻敏,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前方黑暗的林木阴影。 然而,这短暂的安心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刚刚离开屯子边缘,进入林缘地带,前方的进宝突然改变了方向!它没有继续深入后山,而是猛地转向,沿著一条斜插的小径,鼻子依旧紧贴地面,速度甚至更快了些! 李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进宝转向的那个方向,分明是朝著图婭家所在的屯子东头而去! “糟了!”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图婭家虽然也在屯里,但位置相对靠外,更接近山脚,而且她家院子可没有自己新家那样两米高的砖墙! 东北初夏夜晚的凉风吹在身上,本应带来一丝寒意,可李越此刻却感觉额头、后背都渗出了冷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再也顾不得保存体力或谨慎潜行,脚步变得无比急促,几乎是拼尽全力在黑暗中奔跑起来,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进宝的身影和那片通往图婭家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区域。 “图婭……阿布……额吉……你们可千万別出事!” 他在心中无声地吶喊,握著枪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此刻,什么狩猎技巧、什么冷静分析都被拋诸脑后,只剩下对心爱之人安危的极致担忧和恐惧。 在离图婭家尚有一段距离的屯边小路上,进宝猛地剎住脚步,身体低伏,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恐惧与警告的低沉咆哮,背上的毛髮根根倒竖,如同刺蝟! 李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顺著进宝警惕的方向望去。清冷的月光勉强穿透夜幕,勾勒出前方不远处、靠近一片灌木丛的空地上,一大一小两个模糊而庞大的黑影!那大的黑影正不安地晃动著脑袋,小的则紧紧依偎在旁。 是它们!就是伤了老王头的那对熊瞎子母子!它们果然没有走远,竟徘徊到了这个方向! 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精心瞄准! 李越深知,一旦让这头护崽的母熊率先发动攻击,或者受惊逃窜到人口更密集处,后果不堪设想! 他瞬间抬枪,凭著猎手本能和微弱的光线,“砰!砰!” 对著那只大的母熊身影连续扣动两次扳机! 枪火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两声悽厉的熊嚎几乎同时响起!但李越心里一沉——没有命中要害! 黑夜严重影响了射击精度,子弹似乎只是击中了母熊的非致命部位。 剧烈的疼痛彻底激发了母熊的凶性!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怒咆哮,巨大的身躯人立而起,隨即四蹄刨地,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朝著李越藏身的方向疯狂衝撞过来! 大地仿佛都在颤抖!那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李越。 危险!极度的危险! 第80章 小熊 但李越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心臟虽然狂跳,持枪的手却异常稳定。面对猛衝过来的目標,虽然风险巨大,但也使得瞄准变得相对容易——目標更大,运动轨跡更直! 他眯起眼睛,准星死死套住那团狂奔而来的黑影中心,计算著提前量……就是现在! “砰!” 第三颗子弹脱膛而出,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没入了母熊胸前那撮標誌性的白色月牙斑位置! “嗷——呜——!” 母熊发出一声截然不同的、夹杂著痛苦与泄气的惨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又依著惯性向前踉蹌了几步,最终前肢一软,“轰隆”一声,如同一座小山般重重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就在李越刚刚鬆了半口气的瞬间,那只原本躲在母亲身后的小熊瞎子,目睹母亲倒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竟然四蹄落地,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林子里逃窜! “进宝!”李越急喝。 忠诚的进宝无需更多指令,如同一道黄色闪电般疾射而出,一口咬向小熊的后腿,试图阻止它逃跑。 说是“小熊”,但那只是相对於成年熊而言! 这傢伙看起来起码也有一百多斤重,力量不容小覷。进宝虽然勇猛,但体型和力量上终究吃亏,被小熊猛地甩动后腿,差点被带飞出去,只能凭藉敏捷周旋,却无法真正制服它。 李越看得心头一紧,生怕进宝受伤。 “进宝!回来!”他立刻发出召回指令。 进宝听到命令,不甘地低吼一声,鬆开嘴,敏捷地后撤,迅速回到了李越身边,依旧齜著牙,紧紧盯著那只试图逃窜的小熊。 此时,那小熊已经挣脱纠缠,眼看就要没入黑暗的林地。 李越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狩猎的法则有时很残酷,尤其是在它们已经伤人的情况下,绝不能放虎归山。他再次举枪,冷静地瞄准那颗在月光下依稀可见的、正在移动的熊头。 “砰!” 枪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果断。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小熊的头颅。它奔跑的身影猛地一僵,隨即软倒在地,再无生息。 屯边的空地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在夜风中瀰漫。两具熊尸静静地躺在那里,宣告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深夜危机的终结。 李越拄著枪,大口喘著气,直到这时,才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虚弱和后怕袭来,额头的冷汗被风一吹,一片冰凉。 李越刚撑著步枪喘了几口粗气,平復下狂跳的心臟,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是老丈人老巴图、图婭,还有屯长王满仓带著几个举著火把的青壮赶了过来。 几人看到地上躺著一大一小两只熊瞎子,都是一惊。老巴图快步上前,先没看熊,而是上下打量著李越,沉稳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没受伤吧?” 李越正蹲在地上,用侵刀给那头大母熊开膛,闻言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带著猎手特有的自信和一丝大战后的疲惫:“没有。它还没这个能耐伤到我。” 说话间,他已经利索地取出了母熊的熊胆。借著火把的光亮一看,是个挺大的草胆,或许是因为这母熊临死前的暴怒,胆囊异常饱满,看那色泽和大小,竟然隱隱接近铜胆的品质了。李越手里没有合適的绳子扎胆管,顺手就递给旁边紧张看著他的图婭:“婭,用手捏紧了,別让胆汁流出来。” 图婭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听话地用力捏住了那滑腻温热的熊胆。 李越又转身去处理那只小熊。这小熊的胆就差得远了,只有拳头大小,成色也普通。他心里估摸了一下,这玩意儿要是卖给胡胖子那个黑心贩子,最多能给一百块钱顶天了。 不过转念一想,蚊子再小也是肉,一百块钱在这年头,城里大部分工人吭哧吭哧干两个月也就挣这个数了,不算小钱。 他將小熊胆也交给图婭拿著,然后站起身,对正在查看熊尸的屯长王满仓说道:“满仓叔,这两个熊胆我拿走了。大的这头熊瞎子,身子就归屯部了。小的这头,留给老王头吧,让他吃了熊肉补补身子,熊皮也能卖个几十块钱,看大夫治伤估计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也算给他压压惊。” 王满仓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屯部平白得了一头大熊,光是熊肉就够给社员们分分打牙祭,熊皮、熊骨也能卖些钱,这可是笔不小的意外之財。他连连点头:“好!好!李越啊,你这事办得地道!我替老王头和屯部谢谢你了!” 李越摆摆手,表示没什么。他见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和图婭一起,拿著两个熊胆,先往图婭家走去,准备儘快处理。老巴图则被王满仓留下来,帮忙剥这两张熊皮。 走在回家的路上,图婭看著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熊胆,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李越:“越哥,你为啥把两个熊瞎子都给出去了啊?咱们自己留著不好吗?” 李越看著图婭那单纯又带著点心疼的小模样,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 “傻丫头,帐不是这么算的。” “首先,这个季节的熊瞎子,刚熬过一个冬天,身上没什么油水,皮毛也掉了不少,都『呛毛呛刺』的,皮子根本卖不上价。熊掌也因为飢饿变得乾瘪瘦小,不值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外乡人,来五里地屯落脚。从我来这儿,屯长、你阿布,还有屯里的乡亲们,对我都挺照顾,没把我当外人。” 如果我把东西都自己拿著了,就算乡亲们嘴上不说啥,心里肯定会觉得我这人不地道,只顾自己。时间长了,人心就远了。” “现在这样多好?我拿了最值钱的熊胆,保住了本。屯部得了实惠,能给大家谋点福利。老王头受了伤,得了补偿,心里也安稳。大家皆大欢喜,都念我的好。这点熊肉和一张不太好的皮子,换来这么多人情和安稳,比什么都值钱。” 图婭听著李越条理清晰、人情练达的分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敬佩。她发现她的越哥不仅狩猎厉害,想事情也这么周到长远。她用力点点头,挽住李越的胳膊,心里甜丝丝的:“越哥,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月光下,两人依偎著向家走去,身后的喧囂与血腥渐渐远离。李越用他的行动和智慧,不仅化解了一场危机,更在五里地屯的人心秤上,为自己和图婭的未来,增添了沉甸甸的、温暖的份量。 在图婭家坐了没多大一会儿,老巴图就带著一身淡淡的血腥气回来了,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折腾了整整一晚上的五里地屯,终於渐渐恢復了寧静,只是不知有多少人家后怕得难以入眠。 李越见老丈人安全回来,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重得直打架。他跟老巴图和图婭打了声招呼,便拖著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自己的老屋。 也顾不得洗漱了,他几乎是凭著本能摸上炕,衣服都没脱,拉过被子往身上一搭,脑袋刚一沾枕头,意识就迅速模糊,沉入了睡梦的边缘。 然而,仿佛刚合上眼没多久,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夹杂著韩小虎那特有的大嗓门,如同魔音灌耳般把他从沉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越哥!越哥!开门啊!天都亮了,咱还进山不?” 李越挣扎著睁开酸涩的双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对了,昨天和小虎约好了,今天一早要进林子,抓紧婚礼前最后这点时间,再多弄些野味回来,到时候婚宴上也能更丰盛些。 他强撑著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小虎那精神抖擞的身影就躥了进来,嘴里还在兴奋地念叨著今天的计划。可当他借著晨光看清李越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憔悴不堪的脸色时,话音戛然而止。 “越哥,你……你这是咋了?昨晚没睡好?”小虎嚇了一跳。进来,嘴里还在兴奋地念叨著今天的计划。可当他借著晨光看清李越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憔悴不堪的脸色时,话音戛然而止。 “越哥,你……你这是咋了?昨晚没睡好?”小虎嚇了一跳。 第81章 埋怨 李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重新瘫回炕上,哑著嗓子把昨晚熊瞎子进村、他连夜追踪並击毙两只熊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小虎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先是后怕,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恼和埋怨: “都怪我爹!”他气哼哼地道,“我昨天下午就想著过来找你,商量今天进山的事。我爹非拦著不让,说什么『你李越哥这两天肯定要跟图婭嫂子商量婚事,你去了添乱,不方便』! 你看,这哪是不方便?我要是昨晚在这儿,咱哥俩一起,还能有个照应,哪能让你一个人折腾一宿没睡!”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缺席是种失职,看著李越疲惫的样子,果断改变了计划:“算了算了,你今天这样还进个屁的山!赶紧睡觉!我也起得太早,有点困了,陪你眯一会儿!” 说著,他也不客气,鞋一脱,四仰八叉地就往炕的另一头一躺,拉过李越脚边的被子角往自己肚子上一搭,嘴里还兀自嘟囔著对他爹的“不满”。 而他后面这些话,李越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了。 因为早在小虎开始抱怨他爹的时候,李越的头往枕头里一歪,沉重的眼皮已经彻底合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竟是就那么坐著说话的功夫,直接又睡了过去,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小虎侧头看了看瞬间进入深度睡眠的李越,无奈地笑了笑,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朝阳正缓缓升起,將金色的光芒洒满院落,新的一天已然开始,而屋內的两个年轻人,却在这片静謐中,补偿著昨夜缺失的安寧 李越站在院子里,初夏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他打著赤膊,就著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用毛巾浸湿了,正一下下地擦洗著身子。昨晚追踪、猎熊,紧张加上剧烈运动,出了一身的透汗,回来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倒头就睡,根本顾不上收拾。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才觉得浑身黏腻,便打水简单清洗一下。 冰凉的井水接触到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带走了不少疲惫,精神为之一振。他正专注地擦著后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图婭拎著个小篮子走了进来,里面装著些吃食,显然是估摸著他该醒了,过来给他送午饭的。一进院,先看到正在擦洗的李越,她脸上本能地一红,但隨即目光就被屋里炕上的情形吸引了过去。 只见炕上还四仰八叉地躺著一个人,盖著半截被子,睡得正沉。 “呀!”图婭嚇了一跳,轻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青天白日的,李越屋里怎么还睡著个大男人? 李越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图婭受惊的样子,连忙解释道:“別怕,是虎子。” 图婭这才定下神,凑近门口仔细瞧了瞧,果然看清了那是韩小虎。她抚了抚胸口,鬆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小虎这傢伙,睡觉也不老实,一条腿还耷拉在炕沿外头。 “他怎么睡这儿了?”图婭压低声音,走到李越身边问道。 “一大早过来叫我进山,听我说了昨晚的事,看我困得不行,就说也不去了,自己往炕上一倒也跟著睡了。”李越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搭在晾衣绳上的乾净褂子套上。 图婭看著屋里睡得毫无形象的小虎,又看看眼前虽然洗漱过但眼底仍带著血丝的李越,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把篮子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轻声对李越说:“我带了点饼子和酱肉,你们俩凑合吃一口吧。让他再睡会儿,估计也是折腾累了。” 阳光洒满小院,井水泛著粼光,晾衣绳上的水珠滴答落下,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日常,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人熊搏杀,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小虎虽然睡得沉,但院子里李越和图婭压低的说话声还是把他从睡梦里渐渐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就看到图婭站在门口,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 他脑子还不甚清醒,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嫂……嫂子?你啥时候来的……今天……今天咱吃啥……” 后面的话更是含糊成了一团浆糊,仿佛舌头还在睡觉没醒透,呜哩哇啦的,李越和图婭面面相覷,谁也没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李越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说的什么鸟语,咱家也没有翻译,一句都听不懂。赶紧起来洗把脸,吃东西!” 小虎被凉水一激,总算彻底清醒过来。看到图婭带来的篮子,肚子立刻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人也瞬间精神了。 三人就在院子里,图婭把带来的玉米面饼子和切好的酱野猪肉拿出来。原本她是按著李越一个人的饭量,又怕他不够吃特意多带了些,没想到多了个小虎。两个身强体壮的的大小伙子,风捲残云一般,直把饼子和酱肉吃得一乾二净,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小虎拍著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嘿嘿笑道:“嫂子,你带来的吃食真香!差点就没够吃!” 图婭看著空空的篮子和两个吃得心满意足的男人,脸上也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吃过午饭,小虎这盏“鋥光瓦亮”的电灯泡还毫无自觉地坐在院里磨刀石旁,吭哧吭哧地磨著他那把猎刀,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山野小曲。李越看著他那投入的样儿,又瞟了一眼在旁边收拾碗筷、脖颈白皙的图婭,心里那点亲热的小火苗刚冒头就被现实掐灭了。 有这个憨货在,別说干点啥,就是说句体己话都得防著他那顺风耳。 再加上这几天气温確实回升得厉害,虽然东北的夏天再热也热不过南方,可不知怎的,只要李越一和图婭单独相处,想做点“坏事”的时候,就感觉浑身燥热难耐,没一会儿就能憋出一身大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弄得他这几天都老实安分了不少,最多也就是拉拉小手,偷个香吻,不敢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著时间还不到中午十二点,离天黑还早得很。这漫长的一个下午,难道就跟小虎这小子大眼瞪小眼乾坐著? 不行,得找点事做。 他忽然想起仓房角落里还剩下十几斤前段时间用白酒和香油泡製的“醉粮”玉米。之前因为受伤和建房,一直没顾得上再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站起身,对小虎说道:“虎子,別磨了,刀都快让你磨成针了。下午閒著也是閒著,跟我去东边那几片灌木林转转,把剩下那点『药玉米』撒了,看能不能再弄点飞龙、野鸡回来。过几天办事,酒席上多点硬菜。” 小虎一听要进山,立刻来了精神,“噌”地一下站起来:“好啊!我就说不能閒著嘛!走,越哥!” 图婭在一旁听著,心里清楚这是李越在为他们的婚礼尽心尽力,眼里满是柔情和期待,轻声叮嘱道:“那你们小心点,早点回来。” “知道了。”李越应了一声,和小虎带上进宝,拿了工具和那袋醉粮,便朝著屯子东边的灌木林出发了。 两人一犬进了山,轻车熟路,没有开闢新的猎场,而是直奔之前做过记號、飞龙和野鸡活动频繁的几片灌木丛生的林子。 到了地方,李越没有急著撒玉米,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的粪便和爪印,確认近期仍有禽鸟在此活动。他这才解开袋子,將那十几斤用高度白酒和香油浸泡得香气扑鼻的玉米,均匀地撒在林间空地和灌木边缘。 “虎子,这次和上次冬天可不一样了。”李越一边撒,一边神色严肃地叮嘱小虎,“冬天撒下去,它们吃了醉倒,天寒地冻的,直接就能冻僵,咱们第二天早上去捡现成的就行。” 他抓起一把酒香四溢的玉米,继续说道:“现在可是夏天!天气暖和,飞龙、野鸡这些东西代谢快,吃了这醉粮,晕乎个把小时,运气好的直接醉死,运气不好的,缓过劲儿来,酒劲一散,扑棱翅膀就飞走了! 咱们要是等明天再来,毛都剩不下一根!” 小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越哥!就是说,咱们撒完不能走远,得在旁边守著,等它们来吃,吃了晕倒就赶紧捡!” 第82章 想法 “对嘍!”李越讚许地看了小虎一眼,“而且还有一点,就算它们直接醉死了,这大夏天的,尸体放上一夜,也得臭了!那可就全糟蹋了! 所以,咱们今天下午,就得像守株待兔……不,是守株待『鸡』一样,在这儿耗著了!” 这就是夏季使用“醉粮法”的局限性和紧迫性——必须现场等待,即时收穫,与时间赛跑! 撒完玉米,两人带著进宝,在距离撒粮点二三十米外的一处茂密灌木丛后隱蔽起来。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到禽鸟前来取食,又不会过早惊扰它们。 夏日的山林,闷热而安静,只有不知疲倦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显得格外漫长。汗水顺著额角滑落,蚊虫也在耳边嗡嗡作响。 小虎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身子,被李越用眼神制止。 终於,在等待了將近一个小时后,第一只胆大的沙半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警惕地张望了许久,才开始快速啄食那些金黄的玉米粒。紧接著,几只色彩斑斕的野鸡和好几只被称为“树上珍禽”的飞龙鸟,也陆续被这难以抗拒的“美味”吸引了过来… 整个下午,李越和小虎就像两个辛勤的农夫,在那几片撒了“醉粮”的林子间不断穿梭。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每一个撒食点,看到有飞龙因为醉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就轻手轻脚地过去捡起来,放进隨身携带的麻袋里。哪个窝子里的玉米粒被吃光了,就及时补上一些。 这种“守株待兔”式的狩猎,在夏天显得格外高效。等到日头偏西,两人掂量了一下麻袋,收穫颇丰!竟然抓了七八十只飞龙和二十多只野鸡。 往回走的路上,那些野鸡因为个体更大,抵抗力似乎也强些,等到家时,竟然大部分都“醒酒”了,在麻袋里不安分地扑腾著。而飞龙还有將近一半仍旧晕晕乎乎,即便是醒来的那些,也像是喝高了似的,走路摇摇晃晃,憨態可掬。 两人直接將这大批战利品提到了新房的后院仓房里。为了避免它们恢復后飞走,李越和小虎合作,將所有这些飞龙和野鸡翅膀上的主要飞羽都剪去了一截。这样它们暂时失去了长途飞行能力,只能在院子里活动。接著,又在仓房里撒了些新鲜的玉米粒,放了半盆清水,確保它们能有吃的喝的。 忙活完这一切,天色早已漆黑。回到老屋,图婭已经做好了晚饭。三人围著炕桌吃完饭,李越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表,指针已经快指向晚上十点了。 图婭还没回家。李越便说:“婭,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去新房后院看看那些飞龙和野鸡怎么样了,別出什么岔子。” 没想到,图婭却不同意,她拉著李越的胳膊,语气带著点坚持:“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那么多飞龙呢,我不放心。” 一旁的小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摆手:“你俩去吧,我困得眼皮打架了,洗洗睡了。”说完,自顾自地打水洗漱去了。 李越拗不过图婭,便和她一起,再次踏著月色去了新房。 打开后院仓房的电灯,昏黄的灯光下,只见满屋子都是野鸡和飞龙。野鸡们早已彻底清醒,在角落里警觉地踱步。飞龙大部分也恢復了活力,在屋里扑棱著被剪短羽毛的翅膀,嘰嘰咕咕地叫著。只有两只飞龙还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看样子是醉得太深,或者体质太弱,怕是救不活了。 “还好,大部分都没事。”李越鬆了口气,图婭也放下心来。 李越弯腰將那两只“长醉不醒”的飞龙捡起来,对图婭说:“走吧,送你回去。这两只不行了,正好给阿布带过去,让他明天煲汤喝。” 將图婭安全送到家,又把两只飞龙交给老丈人,李越没多停留,便返回了自己的老房子。简单洗漱后,躺在炕上,听著隔壁小虎已经响起的鼾声,他心里惦记著后天仓房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飞龙野鸡,又想著即將到来的婚礼,带著一丝疲惫和满满的期待,沉沉入睡。 第二天上午,李越正在新房里归置些零碎东西,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童声:“李越叔!李越叔在家吗?” 李越出门一看,是屯里王老蔫家那对十二三岁的双胞胎儿子,兄弟俩合力抬著两个个用红布带捆得结实实、鼓囊囊的大包袱,小脸都憋得通红。 “是你们俩啊,快进来!”李越连忙上前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是六床崭新的棉被。 王老蔫的媳妇是屯里有名的“全和人”——父母俱在、儿女双全、兄弟姐妹也齐全,按老规矩,由这样的“全和人”帮忙缝製新婚被褥,能给小两口带来圆满的好兆头。李越之前特意请她帮忙做了六床厚实的新被。 “娘让我们送过来的,说是给叔结婚用的新被子!”双胞胎中的哥哥大声说道,弟弟在一旁使劲点头,两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间宽敞明亮的新房。 “辛苦你们小哥俩了!”李越笑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交代给兄弟俩,你们每人5毛,塞到兄弟俩手里,“来,拿著买糖吃。” “谢谢叔!”小哥俩捏著崭新的五毛钱票子,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这年头,五毛钱对孩子们来说,绝对是一笔能让他们兴奋好几天的“巨款”了。 李越领著他们,把被子抱进东屋主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铺著崭新高粱秆炕席的土炕上。大红的被面,衬著黄色的新炕席,瞬间给屋子里增添了浓浓的喜庆气氛。 看著小哥俩欢天喜地的样子,李越心里也高兴。他想了想,又去后院仓房的醃肉缸里,捞出一块用盐醃得结实、足有十几斤重的五花肉,用麻绳拴好,递给哥哥: “这个,拿回去给你们娘。就说是我谢谢她辛苦做被子,一点心意,千万別推辞。” 小哥俩看著那块油汪汪、散发著咸香的五花肉,更是喜出望外!比起钱,这实实在在的肉食对庄户人家的吸引力更大!两人小心翼翼地抬著肉,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道谢后,才欢天喜地、一步三跳地跑回家去了。 看著两个孩子纯真的笑容和远去的背影,李越站在新房门口,心里也充满了踏实和暖意。这些点点滴滴的乡情往来,让他愈发感觉到,自己正在真正地融入这片土地,这个屯子。 李越回到老房子,看见小虎刚起床,正睡眼惺忪地蹲在院子里,用凉水哗啦啦地洗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齜牙咧嘴,却也迅速驱散了睡意。 看著小虎,李越猛地想起卖熊胆那一千块钱里属於小虎的两成,还一直没给他。他便开口说道:“虎子,正好今天咱俩要去镇上,坐小火车去林场场部黑市找胡胖子,买几个须笼回来,顺便把卖熊胆分你的那一千块钱,给你爹送过去。” 听到这话,小虎擦脸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犹豫和忸怩。他站起身,眼神有些躲闪,说话也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越……越哥……那钱……这次熊胆的钱,能不能……能不能先別给俺爹?” “嗯?”李越有些意外,挑眉看著他,“你小子又想干啥?这钱可不是小数目。” 小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坚定,声音也大了些:“哥,俺想让你帮忙,用这钱……换一把56半!就跟你这把一样的!俺……俺也想和你一样!” 他想和李越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能独当一面的猎人,而不仅仅是一个跟著跑的帮手。拥有一把自己的制式步枪,无疑是这个身份最直接的象徵。 李越看著小虎那充满期盼又带著点忐忑的眼神,略微沉思了片刻。他理解小虎的想法,这小子跟著自己出生入死,枪法也越来越好,確实需要一把好枪。这一千块钱,是他自己用命和汗水挣来的,怎么用,他有权决定。 李越没有多说大道理,只是笑著上前,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小虎结实的胸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行,哥知道了。走吧,先去镇上。” 见李越没有反对,反而是用这种兄弟间的方式表达了支持,小虎顿时眉开眼笑,最后一点担心也烟消云散,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第83章 须笼 两人去了图婭家,套上马车赶往镇上。这次图婭没有跟著,留在家里帮忙准备过年和结婚的事宜。到了镇上,他们也没去小虎家,直接就把马车寄放在相熟的人家,然后坐上了通往林场场部的小火车。 下了小火车,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胡胖子的黑市据点。结果一问,须笼暂时没货。李越也不在意,本来买须笼就是过来碰碰运气。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胡胖子:“56半,最低什么价?配两个弹夹。” 胡胖子那小眼睛在李越和小虎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多看了眼神热切的小虎,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他报了个数,李越自然是习惯性地往下压价。两人一番唇枪舌剑,最终,价格定在了一千二百块钱,配两个备用弹夹,但不配子弹。 这个价格在李越的预料之中,黑市武器本就溢价严重。至於子弹,根本不需要胡胖子配,李越之前通过屯长王满仓从民兵训练剩余物资里弄来的两千发56式步枪子弹,到现在用了还不到五百发,库存充足得很。 “成交!”李越拍板。小虎激动得脸都红了,看著胡胖子转身去取货,搓著手,兴奋得在原地直转圈。他终於也要拥有属於自己的、真正的钢枪了。 李越赶著马车,没有直接回五里地屯,而是在小虎一脸懵逼、心里七上八下仿佛“在劫难逃”的注视下,直接將马车赶进了韩家院子。 小虎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越哥这唱的是哪一出,难道是要当面跟他爹告状,说自己乱花钱想买枪?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小虎的意料。 进了屋,李越也没多绕弯子,直接就將卖熊胆分成的一千块钱拿出来,递到了韩大叔面前:“韩大叔,这是年前那五头熊胆,小虎该得的两成,一千块,您收著。”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韩大叔看著那厚厚一沓钱,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过多推辞,只是深深看了李越一眼,便爽快地接了过去:“行,这钱,叔替他收著了。你们哥俩这趟辛苦,也危险。” 小虎在一旁看得更是云里雾里,钱不是说要买枪吗?怎么又给爹了? 这时,李越才话锋一转,说出了他真正的来意:“韩大叔,还有个事得跟您商量一下。现在进山,遇到的傢伙越来越大,小虎那杆金鹿猎枪,射程和威力都有点『拉胯』了,不太够用。为了安全著想,也为了以后能打更多的野物,我觉得小虎需要一把56半,跟我用一样的枪。”李越说著看了一下韩大叔的脸感觉自己编的故事骗不了韩大叔。 他顿了顿,又观察了一下韩大叔的脸色,继续说道:“另外,小虎现在跟著我,枪法、眼力、胆识都练出来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跟在我屁股后头捡猎物的小子了。以后我俩再一起进山,收穫的钱,不能再按老规矩二成了,得给他提到四成!” 最后,他拋出了最关键的建议:“至於这把新56半的钱,差不多一千二,就从小虎以后这四成的分成里慢慢扣就行,扣完为止。” 李越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考虑了安全和技术提升,也给了小虎更大的激励,连买枪的钱怎么出都安排好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韩大叔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著李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看透一切的明了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越啊,”韩大叔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小子,就別跟我这老头子耍心眼子了。” 他直接用菸袋锅指了指一旁因为心思被说中而有些侷促的小虎:“前几天,这小子去你那之前,就在家跟我闹腾过,想买什么56半,让我给撅回去了!” “你现在,不光自己掏钱先把枪给他买回来了,还非要给他多分两成的利……”韩大叔摇著头,语气斩钉截铁,“这肯定不行!这不成我们老韩家占你便宜了吗?这绝对不行!” 他甚至带著点“威胁”地说道:“你要是这样,那以后,我就不让虎子再跟你进山了! 咱不能这么办事!” 小虎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插话又不敢。 李越也没想到韩大叔看得这么透,態度这么坚决,一时语塞。 韩大叔站起身,走到李越面前,把钱塞回他手里,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李越,你的好心意,叔心领了!虎子能跟著你学本事、长见识,还能平平安安挣到钱,这比啥都强!这枪,算我们老韩家借你的钱买的,这一千块就当首付,剩下的二百,从虎子以后的分成里扣,分成,还按老规矩,二成!这事,没得商量!” 看著韩大叔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李越知道,这是这位朴实老猎人最后的坚持,也是他为人处世的底线。他心中感慨,只好苦笑著点了点头:“行,韩大叔,都听您的。” 小虎在一旁,看著老爹虽然戳穿了越哥的“小心思”,但最终新枪的事情算是以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敲定了,自己的核心目的无论如何是达到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也藏不住笑意。 他生怕老爹再反悔,或者越哥觉得尷尬,连忙岔开话题,想起另一件事,对他爹说道:“爹,越哥今天本来想去黑市买几个须笼,打算弄点鱼,结果没买到。” 韩大叔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別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震得屋顶仿佛都在抖。他一边笑,一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虎的后脑勺,那动作里,既有对儿子“忽悠”李越买枪的小小“报復”,也带著长辈的亲昵。 笑罢,他转向李越,大手一挥,语气豪爽而篤定: “李越啊,抓鱼这事儿,你们俩小子能有啥经验?別瞎折腾了!鱼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道:“我回头就去找我那几个老哥们儿,他们摆弄鱼亮子、下掛网都是好手!这事我给你包了! 保证到你办事那天,让你席面上有几道像样的鱼菜!” 最后,他看著李越,眼神真诚:“这就算是我这当长辈的,给你婚宴上加个菜,添个彩头! 到时候,你可得一定让我这老头子过去,好好喝上几杯喜酒!” 听著韩大叔这朴实又充满力量的话语,李越心里暖流涌动。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几条鱼的事情,这是韩家父子对他最厚重的认可和最真挚的祝福。他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韩大叔,看您说的!您和虎子都是我的亲人,这喜酒,您必须坐主桌!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敬您几杯! 李越本想著给了钱、谈妥了事情就告辞回五里地屯,却被热情洋溢的韩大叔一把按在了炕沿上。 “走啥走!到了饭点儿了,就在这儿吃!陪叔喝两盅!”韩大叔语气不容拒绝,转头就招呼老伴儿加菜。 盛情难却,李越只好留下。晚饭桌上,三人推杯换盏,就著简单的农家菜,愣是喝光了两斤多烈性的北大荒酒。气氛热烈,韩大叔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既有对李越照顾小虎的感激,也有对他即將成家的祝福。 饭后,小虎兴致勃勃地还想跟著李越回五里地屯,却被韩大叔眼睛一瞪,训了一句: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呢!你越哥这两天忙著准备结婚,脚不沾地的,你跟著去添什么乱?” 他顿了顿,安排道:“明天我们几个老哥们儿去抓鱼,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你留下来帮忙。等过两天,鱼备齐了,爹带你一起过去,给你越哥送鱼,顺便喝他的喜酒!” 小虎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见老爹发了话,也不敢再坚持。 最终,还是李越一个人告辞出来。韩家父子一直送到院门口,看著他套上马车。 李越赶著马车驶出韩家所在的屯子时,天色早已黑透。一轮清冷的孤月掛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旁边点缀著几颗格外明亮的繁星,洒下朦朧的清辉,勉强照亮著坑洼的土路。 晚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但酒意却阵阵上涌。马车轻微的摇晃,更是如同催眠的摇篮,让疲惫和酒精共同作用下的李越,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头脑昏沉,只想睡觉。 第84 章 熊招手 好在这匹枣红马是识途的老马,经常往返於镇上和五里地屯之间。它似乎知道车上主人的状態,不用鞭子和吆喝,便自觉地、稳健地拉动著马车,沿著它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不紧不慢地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走去。 李越也彻底放弃了抵抗,將韁绳隨意地搭在身旁,整个人仰面躺在铺著乾草的车板上,望著天上那轮模糊的月亮,意识很快就陷入了混沌之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屯子离镇上不过七八里路,中间却有一段是荒僻无人、紧挨著老林子的野地。李越躺在微微摇晃的马车上,酒意和疲惫让他睡得昏沉。枣红马识途,噠噠的蹄声规律而安稳,前一段路走得十分平稳。 然而,就在距离五里地屯只剩大约二里地的地方,马车毫无徵兆地猛然停了下来! 惯性让李越的身体往前一倾,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是一片浆糊,下意识以为到了图婭家院门口了。可抬眼一看四周影影绰绰的树木和荒草,他瞬间懵了,酒精让他的时空感错乱,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他烦躁地对著枣红马骂了一句:“你特么给我整哪来了!” 使劲晃了晃脑袋,又揉了揉眼睛,借著清冷的月光仔细辨认了一下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物,他才猛地惊醒——这是快到屯子的那段野路!自己还在马车上睡著呢。 “驾!”他以为马偷懒,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同时坐起身,就想驱车继续前进。 可奇怪的是,枣红马非但不往前走,反而四蹄错动,噠噠地往后退,鼻子里还喷著粗重不安的响鼻,显得极为焦躁和恐惧。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酒顿时醒了大半。这马通人性,绝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投向马车前方。 借著朦朧的月光,他隱约看到前方四五十米开外的路中央,赫然站著一个人形的黑影!那黑影似乎正抬起一只胳膊,在向他缓缓招手! 李越第一个念头是:“是老丈人?看我这么晚没回去,来接我了?” 他心头一暖,下意识就开口招呼了一声:“阿布?!” 然而,那黑影没有任何回应,依旧维持著那个招手的姿势,僵直而诡异。 夜风吹过,李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残留的酒意被这冷风和一幕彻底驱散。他用力擦了擦还有些迷离的双眼,凝聚目力仔细望去。 这一看,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不对! 那轮廓太胖了!圆滚滚的,完全不似常人。而且这年头,屯子里哪有人能吃得这么胖?更重要的是,那“人”的体型比例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肩膀异常宽厚,脖子似乎短得看不见…… 结合枣红马这极度反常的恐惧后退,一个尘封在前世记忆里的、来自老猎人的恐怖故事,如同闪电般劈进了李越的脑海—— “熊招手!” 老猎人曾语气凝重地讲过:老林子里有些活久了、成了精的熊瞎子,聪明得嚇人。它们会学著人的样子,人立而起,用前掌像人一样招手,引诱好奇或者大意的人靠近。更有甚者,还会把草团、藤蔓顶在脑袋上,远远看去像戴了顶草帽,以此迷惑视力不好的人。一旦有人被迷惑,走近到它的攻击范围,它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猛扑过去,將人扑咬致死! 想到这里,李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握著马鞭的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 前方那月光下招手的,根本不是什么接他的老丈人,而是一头索命的熊羆! 它不是在打招呼,那是在索命!想通关键,李越反冷静下来。他伸手摸到身旁冰凉的五六半步枪,坚硬金属触感传来,心里顿时踏实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应对。 李越翻身下车。本想將马拴在路边树上,转念一想,万一等会儿搏斗起来顾不上,熊羆伤了马更糟。索性不栓!枣红马就算嚇跑,回头让进宝顺著味儿也能找回来,总比被熊羆糟蹋了强。 “咔嚓!”他拉了下枪栓,確认子弹已然上膛。壮著胆子,又往前谨慎挪了几步——必须最后確认!万一真是人,伤了性命可不得了! 然而,他没机会看清了。 几乎在他迈步的同时,那黑影猛地四肢著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朝著李越直衝过来! “行了!准成了!熊羆!”李越心中再无侥倖。 就在熊羆四蹄落地的瞬间,李越已然据枪瞄准!“砰!” 第一发子弹撕裂夜幕,射向黑影! 因为是夜晚,视野不清,李唯恐一击不死,手下不停,连续又扣动三次扳机! “砰!砰!砰!” 子弹呼啸而出,明显有命中的闷响传来。那熊羆吃痛,发出一声狂怒的嚎叫,衝击之势竟丝毫不减,反而被彻底激怒!它猛地再次人立而起,如同一堵黑墙,张开前掌,带著腥风朝李越猛扑下来! 这一下虽然骇人,但目標也瞬间大了数倍! 李越眼神冰冷,稳住心神,“砰!砰!”又是两枪,精准射入熊羆暴露出的胸腹白月牙区域! 同时,他脚下疾退,顺势向侧后方一滚,险险避开了那泰山压顶般的扑击。 “轰!”熊羆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李越刚才站立的位置,尘土飞扬。它挣扎著,还想爬起,但动作已变得迟滯。 李越不敢有丝毫大意,迅速起身,快步上前,在距离数米处,將弹夹里剩余子弹,对著熊羆的脑袋要害,尽数倾泻而出! “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旷野中格外刺耳。熊羆的挣扎彻底停止,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越迅速更换上一个新弹夹,枪口依旧指著目標,警惕地观察了片刻,確认其真正死亡。 他这才鬆了口气,感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想起取胆,他转身想去马车上拿侵刀,却愕然发现——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想必是刚才连续的枪声,將枣红马彻底惊走,自己跑回屯子了。 “这怂货!”李越骂了一句,倒也不甚担心,马认识路。 眼下难题是这巨兽如何处理。他走到熊羆尸体旁,用脚踢了踢,估算著起码有七八百斤,靠自己绝无可能拖回去。 没办法,他只好先办要紧事。蹲下身,费力地將沉重的熊尸翻过来,拔出步枪上的刺刀。没有顺手的剥皮刀,只能用这刺刀勉强操作。他咬著牙,用刺刀硬生生划开坚韧的熊皮和厚实脂肪层,剖开腹部。 忍著浓烈的腥臊气,他在尚有余温的內臟中摸索,很快触碰到那个目標——胆囊。他小心剥离,取出握在手中,借著月光一看,心头一喜:又是一个品相极佳的大铜胆! 今晚这险,没白冒! 他將值钱的熊胆收起,隨后將一堆內臟拖拽起来,奋力扔进路旁漆黑的树林深处,餵狼也好,餵其他野物也罢。又用脚踢起浮土,粗略掩盖住路上淋漓的熊血,避免留下太浓气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望著小山般的熊尸,李越正发愁如何弄回去时,屯子方向的路口,突然出现了几个晃动的火把! 隱约还能听到焦急的呼喊声。 火光渐近,他看清了来人——屯长王满仓、老丈人老巴图、丈母娘,还有一脸焦急、几乎要哭出来的图婭! 原来,那受惊的枣红马拖著空车,一路狂奔,直接从旁岔小路窜回了老巴图家院子。老巴图一看马回来了,车上却不见李越,马身汗湿惊惶,心知不妙!立刻叫上老伴和图婭,又去喊了屯长,拿著队部的枪,套上马车火速沿路寻来。 “李越!” “越哥!” 几人看到李越安然无恙站在路中,再看到旁边那庞然大物的熊尸,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髮生了什么。 “没事吧?伤著没?”图婭第一个衝上来,抓住李越胳膊,声音带著哭腔,上下打量。 “没事,好著呢。”李越拍拍她的手安慰道。 老巴图和屯长围过来,看著巨大的熊羆,连声惊嘆。 “好傢伙!这么大个头的熊羆,多少年没见过了!李越你小子真是……”屯长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巴图则蹲下检查熊尸伤口,看著那精准的枪眼,默默点了点头。 人多就好办了。几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这沉重的熊羆抬上空著的马车。车厢被压得嘎吱作响。 第85章 熊皮大氅 拉车的马可就糟了大罪。浓郁不散的熊羆气味近在咫尺,把它嚇得浑身颤抖,不住嘶鸣,四蹄乱蹬,要不是老巴图死死拽住韁绳,用力控住,它早不知惊蹦到哪里去了。即便被强行拉住,这马也是一路上淅淅沥沥尿了好几泡,都给啦啦尿了。 最终,几人只能步行,由老巴图艰难地控制著惊马,拉著承载猎物的马车,缓缓朝屯子里走去。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映照著劫后余生的李越和那颗沉甸甸的铜胆,也映照著这东北山林之夜,潜藏的无尽凶险与收穫。 回到图婭家院子,几人合力,喊著號子,才將那沉重的熊羆从马车上卸下来,“砰”地一声闷响砸在院中地上。 李越这时才想起自己的猎包还在马车上,可翻找一遍却不见踪影。 “估计是刚才枣红马受惊乱窜,给顛掉在路上了。”他有些懊恼,里面还有些零碎工具和备用药。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了。他借了老丈人家的剥皮刀,走到熊尸旁,看准熊腹部最肥厚的一块,手起刀落,利索地剌下来长长一条肥膘肉,掂量著足有二十多斤。 他提著这块还带著体温的肥肉,走到正准备告辞的屯长王满仓面前,递了过去: “满仓叔,这块肥肉您拿著,回去让婶子熬成熊油,炒菜、烙饼都香得很。今晚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王满仓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笑开了花,乐呵呵地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这可是好东西,熊油耐放,吃法也多,在这年头是顶好的油水。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那叔就不跟你推辞了,正好家里快没油了。”他提著肉,心里舒坦,又叮嘱了几句让李越好好休息压惊,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月光下,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老巴图看著地上那庞大的熊羆,又看看处事周到、面不改色的未来女婿,眼中讚许之意更浓。 看著地上如同小山般的熊羆尸体,李越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蹲下身,翻看了一下熊皮的毛色,又摸了摸中弹多处、布满弹孔的皮子,摇了摇头。 “这皮子,现在季节不对,毛色本身就差点意思,不够油亮。再加上被我这一顿突突,窟窿眼太多了,卖是卖不上好价钱了。” 他抬起头,对老巴图和图婭说道:“这张皮,咱不卖了。阿布,得辛苦您,好好炮製一下,硝得软乎些。到时候让图婭给您做一件厚厚的熊皮大氅! 冬天往身上一披,那才叫威风,绝对保暖! 往后您过冬,就算是白毛雪都不用怕了。” 老巴图闻言,古铜色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暖意和受用。熊皮大氅,这可是老猎人顶级的行头了。 接著,李越又指向那四只硕大的熊掌:“熊掌咱自己留著,用盐好好醃上,等到办事那天,就是一道压轴的大菜!” “还有这身肥膘,”他拍了拍熊腹,“全都剔下来熬油!年前进山熬的那几桶熊油,盖房子、做饭都快见底了,这次正好续上。 熊油炒菜,別有一股香味。” 最后,他看著那大堆的熊肉,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七八百斤的熊肉,分开来做,红烧、清燉、做成肉乾,怎么也能弄出好几个菜式来。要我说,就算没有其他菜,光凭这一头熊羆,都够咱们酒席上硬菜不断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大傢伙来得真是时候,简直像是瞌睡遇到了枕头。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山模糊的轮廓,一个带著山野气息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图婭和老巴图说:“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山神爷看我要娶媳妇儿了,特意给我送来的贺礼? 知道我这阵子忙,没空进山,直接给送到家门口了?” 这话引得图婭抿嘴直笑,老巴图也难得地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虽然只是玩笑,但在这片信奉山神老把头的土地上,这样的巧合,確实给这桩婚事更添了一层来自莽莽林海的、粗獷而厚重的祝福。 夜色深沉,但活计耽误不得。初夏的天气已经带著明显的热度,这七八百斤的熊羆若放到明天,肉质必然受影响,必须连夜处理。 院子里点起了两盏防风的马灯,昏黄的光线將几人忙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由於李越的侵刀丟在了路上,主刀手自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巴图,李越则在一旁负责打下手,搬运、冲洗、递工具。 老巴图拿出自己那套保养得油光鋥亮的剥皮刀具,小刀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精准地游走在皮与肉之间,发出“嗤嗤”的轻响,一张虽然布满弹孔但面积巨大的熊皮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李越则跟著將剥下的熊皮摊开,撒上粗盐防止腐败。 李越让丈母娘將那个珍贵的大铜胆拿到屋里,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悬掛起来,让它慢慢阴乾。 图婭也没閒著,她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条乾净的毛巾,看著心上人和父亲在灯下挥汗如雨。她一会儿上前,轻柔地给李越擦去额角、脖颈的汗水;一会儿又转向父亲,同样细心地为老巴图擦拭。无声的关怀在小小的院落里静静流淌。 忙活的间隙,李越跟图婭说起了刚才路上那令人后怕又啼笑皆非的一幕——自己如何把熊羆错认成老巴图,还傻乎乎地喊了一声“阿布”。 图婭听著,想像著当时那诡异又滑稽的场景,先是惊得捂住了嘴,隨即再也忍不住,笑得腰都弯了下去,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哎呀我的妈呀……越哥你……你咋想的啊……哈哈哈……那能一样嘛……” 就连一向表情严肃的老巴图,手下动作都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显然也是被这乌龙事件给逗乐了。 正在屋里收拾熊胆的丈母娘听到外面的笑声,探出头来问了缘由。听完后,她也乐了,看著院子里那张正在被处理的熊皮,又看看正在剥皮的自家老头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带著浓浓调侃意味的话: “嘿!这下好了,你亲老丈人在这儿,正给你那『假老丈人』剥皮呢!” 这话一出,图婭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连李越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因为深夜劳作的疲惫和先前搏杀的紧张,在这温馨而幽默的家庭氛围中,彻底烟消云散。 老巴图手艺精湛,饶是熊羆体型庞大,一张完整的熊皮也被他利落地剥了下来,虽然上面枪眼遍布,但皮质本身足够厚实,硝制好了依旧是件宝贝。 皮子一剥完,李越就不再当小工了。他和图婭抬著那二十多斤肥膘和从熊身上剔下的其他脂肪,转到灶间,架起大锅,开始熬製熊油。灶膛里火光跳跃,映著图婭认真添柴的脸庞;大锅中,白色的脂肪块在加热下慢慢融化,渗出清亮的油脂,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混合著野性与荤香的浓鬱气味,渐渐瀰漫在整个院子里。 另一边,丈母娘看著剩下那堆积如山的熊肉,犯了难。最后,她索性將家里为办酒席预备的所有盐都搬了出来,细细地、一层层地將大块的熊肉涂抹揉搓,然后码放进乾净的大缸里醃製起来。只有这样,这些肉才能在初夏的天气里保存到婚宴使用。 几人分工合作,直忙到凌晨三点钟,院子里才彻底收拾利索。熊皮用盐初步处理了,熊油熬好装进了陶罐,熊肉也醃上了,只剩下那副巨大的骨架和头蹄需要明天再慢慢处理。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老巴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额吉也捶了捶酸痛的腰。 “阿布,额吉,辛苦你们了,赶紧歇著吧。”李越看著二老疲惫的神色,心中充满感激。 “你也快回去眯一会儿,”老丈人摆摆手,“明天……不,今天,事儿还多著呢。” 是啊,明天,就是李越和图婭结婚的大日子了! 第86章 办事 李越没再客套,踏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独自回到了自己的老房子。屋里静悄悄的,进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安心地趴了回去。 他和衣躺在炕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却因为这一夜的惊险与忙碌,还有些许兴奋。窗外,天色已经透出一点微弱的蟹壳青。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白天,还有好多事要做……明天,我就要娶图婭了……” 这个念头带著无比的甜蜜和踏实感,最终將他拖入了短暂的睡眠之中。 万籟俱寂,整个五里地屯都还在沉睡。而属於李越和图婭的最重要的一天,正伴隨著即將到来的黎明,悄然开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或许是因为心里装著大事,李越没睡几个小时就自然醒了。他没有丝毫赖床,直接起身,將老房子的门仔细关好,便踏著清晨的露水,径直走向他的新房。 今天,將是无比忙碌的一天。 他请的办席厨师——屯里以前专门给生產队做大锅饭的刘一缶fou,这外號源於他当年偷吃队里东西,被人发现时慌称在“尝咸淡”,得了这么个名,今天要提前过来,在院子角落搭两个临时的灶台,以备明日宴席之需。 李越刚到新房没一会儿,就看到刘一缶用扁担挑著两口巨大的铁锅,带著他家两个半大小子,拿著铁锹、泥抹子等工具过来了。 “爷们,我们来搭把手!”刘一缶嗓门洪亮。 “刘叔,辛苦您了!今天就指望您了!”李越连忙迎上去。 刘一缶的两个小子手脚麻利,和泥、搬砖,一个上午的功夫,两个结实的临时灶台就垒好了,灶膛通透,架上新买的大铁锅,儼然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这俩小子自然也存了心思,跟著老爹干活,整好能跟著吃点好的。 中午简单吃了点乾粮,李越和刘一缶开始核对明天的菜单和食材。当听到李越说主菜里有熊掌时,老刘急了! “啥?熊掌?!”他搓著手,又是兴奋又是为难,“爷们,不是叔推脱,一是这玩意儿金贵,做法我实在不太拿手;二是这东西费火候,燉煮时间太长,现在不开始弄,明天肯定来不及上桌!” 李越早就料到这一点,笑著说道:“刘叔您別急,熊掌我来做,您给我打个下手就行。 汤我都准备好了,是用飞龙吊的高汤,鲜得很。” 见李越心中有数,刘一缶这才放下心来。 下午,两人便忙活开了。李越亲自操刀,將醃製好的熊掌仔细处理,飞龙高汤在另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浓郁的鲜香已经提前瀰漫开来。熊掌被小心地放入汤中,转为文火,开始了漫长的煨燉。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火候掌控,李越和刘一缶轮流守著灶火。 天色快黑的时候,院外传来了马车声和韩小虎熟悉的吆喝。 “越哥!鱼来啦!” 李越出门一看,小虎赶著的马车停在新院门口,车上放著一个巨大的柳条筐,里面满是活蹦乱跳的鲜鱼!草鱼、鲤鱼、三道鳞,还有四条特別肥硕、看著足有二十多斤的大花鰱! 水光粼粼,生机勃勃。 “虎子,韩大叔,太谢谢了!”李越由衷说道。 “嘿,我爹找了他那几个老哥们,忙活了大半天,就这些收穫最好!”小虎跳下车,一脸得意。 李越上前,每种鱼都挑了四条最精神、个头適中的留下,准备明天现杀现做。然后和小虎一起,將筐里剩下的大几十斤鱼,全都小心翼翼地放养进了后院那个清澈的水泡子里。鱼儿一入水,瞬间散开,在水草间游弋,给这新院子又添了几分生气。 夜幕降临,新房的灯火亮起。灶上的熊掌还在微微沸腾,散发著诱人的香气;后院的鱼在水泡子里游来游去;前院,明日宴席的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 所有的奔波、冒险、筹备,仿佛都在这寧静的夜晚沉淀下来,凝聚成对明天——那个李越与图婭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最饱满的期待。万事俱备,只待吉时。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五里地屯还笼罩在一派静謐之中。李越一身崭新的深蓝中山装,衬得他身形笔挺,精神奕奕。他骑上那辆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繫著一朵用红布扎成的简单红花,车轮碾过屯中的土路,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身后,韩小虎穿著一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旧棉袄,脸上洋溢著比自己结婚还兴奋的笑容,熟练地驾驭著马车。马车軲轆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不紧不慢地跟在自行车后。这新旧结合的迎亲队伍,成了屯中一道鲜活的风景。 图婭家早已收拾妥当。炕上,图婭穿著一身精心保存的蒙古族盛装,色彩斑斕的袍服和精致的头饰,让她原本就明艷大方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庄重与华彩。她没有蒙盖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著窗外,听著由远及近的车铃声,嘴角扬起幸福而安稳的弧度。 没有过多的刁难和俗礼,李越向岳父岳母郑重地问好后,便小心翼翼地將图婭扶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图婭的手轻轻揽住李越的腰,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按照李越的安排,老巴图夫妇也被请上了韩小虎的马车——李越以这种方式,向全屯宣告:他娶走图婭,並非让老巴图家失去女儿,而是让这个家庭以更紧密的方式,融入自己的新生活。 回到那座崭新的、带著高高围墙的红砖瓦房新家,仪式简单而庄重。 · 一拜,时代与领袖: 两人对著墙上的伟人像深深三鞠躬,这是时代刻印在每个人身上最深刻的印记。 · 二拜,高堂与恩情: 转身,向著端坐在上的老巴图夫妇,李越与图婭一同深深鞠躬。这一拜,拜的是生养之恩,更是接纳之情,是李越对这份亲情的最高认可与回报。 “礼成——!”隨著屯长王满仓或是某位德高望重老者的一声高呼,婚礼最核心的部分在朴实无华中完成。 接下来的宴席,才是將气氛推向高潮的舞台。院子里,四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五里地屯十几户人家,三十来口人几乎悉数到场,连同韩家三人和特意赶来的胡胖子,热闹非凡。 菜餚的震撼力,远超任何言语: · 硕大的熊掌燉得软烂粘稠,散发著霸道而珍贵的香气。 · 来自韩大叔的鲤鱼、草鱼、花鰱、三道鳞,或红烧或清燉,鲜美异常。 · 成盆的野鸡肉、飞龙汤,是山林珍味的极致呈现。 · 大块的卤熊肉、燉熊肉、红烧野猪肉,用最实在的方式满足著所有人的口腹之慾。 这些食材,是李越半年狩猎生涯的辉煌战果,此刻化作最诚挚的款待,慰藉著每一个乡邻的胃与心。 胡胖子弄来的十箱“北大荒”白酒更是打开了所有人的话匣子和酒量。烈酒入喉,气氛瞬间火热起来。男人们高声谈论著李越猎熊杀猪的英勇,女人们羡慕地看著图婭身上的新衣和手腕上若隱若现的手錶,孩子们则围著肉盆眼巴巴地等著大人夹菜。 这场婚礼,早已超越了个人的喜庆。它是一个信號,標誌著李越——这个曾经的外来户,如今已以其能力、义气和財富,成为了五里地屯无可爭议的新基石。 夕阳西下,將那座崭新的红砖院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宴席的喧囂已然散去,留下的是一片由邻里温情涤盪过的洁净与安寧。 屯里的乡亲们並未急著离去,而是默契地动手,男人们归拢桌椅,女人们刷洗碗筷。院子里人影绰绰,却並无杂乱,只有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著几句低声笑谈,像一曲和谐的后勤协奏曲。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院子里便被打扫得清清爽爽,借来的桌椅板凳和各家的盆碗都被主人各自拎上、搬走,人群说说笑笑地散去,最后几声“早点歇著”的叮嘱飘进院里,偌大的院子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第87章 洞房 院门外,韩大叔已经套好了马车。胡胖子喝得满面红光,半个身子都靠在车辕上,衝著送出来的李越挥舞著手臂,舌头都有些打结:“兄……兄弟!听哥一句,以后……那熊瞎子,都得……都得给哥哥我留著!熊胆……嗝……下次,便宜点!”他那双眯缝眼里,即便醉意朦朧,也依旧闪烁著二道贩子精明的光。 李越看著他这副模样,是又好气又好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想得美!赶紧上车醒醒你的酒吧!”这傢伙,喝成这样就想著压价,真是黑了心。 这时,另一边却闹腾开了。韩小虎显然是酒劲上涌,加上捨不得离开,正抱著院里的一根柱子,呜呜萱萱地跟他爹讲理:“我不回!我……我就跟越哥过了!越哥……越哥在后院给我盖了房了!炕……炕都垒好了,暖和著呢!” 他声音不小,引得还没走远的几个乡亲回头善意地鬨笑。韩大叔脸上有些掛不住,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反了你了!”上前也不多话,蒲扇般的大手精准地揪住小虎的耳朵,另一只手照著他屁股就不轻不重地拍了两巴掌。“给你哥添什么乱!赶紧滚上车!” “哎哟!爹!轻点……”小虎那点微弱的反抗在老爹的绝对权威面前瞬间瓦解,齜牙咧嘴地被拎到了马车旁。他也確实是醉了,被这么一拽一推,身子一歪,直接倒进了马车里,正好跟等在那里的胡胖子撞作一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几乎是同时脑袋一歪,鼾声就响了起来。 韩大叔看著车里並排躺倒、睡得香甜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著纵容的笑意。他转身对李越和图婭摆了摆手:“行了,俩醉鬼我都捎回去了。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赶紧歇著吧。” “叔,路上慢点。”李越点头,將一包准备好的醒酒山茶叶塞到韩大叔手里。 “驾——”韩大叔轻喝一声,马车軲轆缓缓转动,载著满车的寧静鼾声,碾著夕阳的余暉,渐行渐远。 暮色四合,院子里最后一点喧闹也隨著乡亲们的离去而消散。老巴图夫妇俩个人也溜溜达达的回了家,偌大的新院里,终於只剩下李越和图婭两人。 红烛高燃,將新房映照得温暖而朦朧。 李越今天刻意留著量,没敢多喝,此刻只觉得心跳比刚才敬酒时还要快上几分。这几个月来,两人搂搂抱抱,耳鬢廝磨,那最后一步却始终守著底线,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名正言顺、刻骨铭心的时刻么? 天刚擦黑,李越就迫不及待地將那扇厚重的院门閂上,仿佛將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只留下这一方属於他们的天地。他兴冲冲地端来一大盆热水,蒸汽氤氳,带著几分曖昧的暖意。 “媳妇儿,一起…洗洗?”他凑到图婭耳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期待。 图婭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即使在昏黄的烛光下也清晰可见。她羞得跺脚,连推带搡地把这个“不怀好意”的傢伙往外赶。“你…你出去等著!”语气坚决,却掩不住那丝颤音。 李越被她软绵绵地推出房门,看著那扇门在面前“咔噠”一声关上,只得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站在门口。透过窗帘那没拉严实的缝隙,他能隱约看到图婭纤细的身影在屋內移动,传来细微的、撩人心弦的窸窣水声。 光是听著这声音,就让他心头火起,在原地有些站不住。 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后院草甸子那个天然的水泡子!那水清澈见底,在这样微凉的夜里泡一泡,岂不比在屋里用盆洗舒服自在多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三两步穿过院子,来到后院。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衣服,纵身跳进了水泡子里。冰凉的池水瞬间包裹住身体,让他激灵了一下,沸腾的血液似乎也冷静了些许。 不过,他此刻哪有什么心思认真沐浴?草草在水中涮了涮,满脑子都是屋里那个正在沐浴的身影。美人正在洞房等候,这水泡子的吸引力,顿时变得微不足道了。 他迅速从水里出来,胡乱擦乾身子,套上乾净的里衣,便脚步匆匆地往回赶。心里那团火,非但没被冷水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新房內,水声已停。图婭刚刚穿好贴身的里衣,正对著镜子,用一块干布细细擦拭著湿漉漉的长髮。烛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侧影美好得令人窒息。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图婭闻声回头,只见李越头髮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如同窗外最亮的星子,牢牢地锁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翻滚著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渴望,让她刚刚平復一些的心跳再次失控。 她羞涩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吶:“你…你洗好了?” 李越没有回答,只是大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掌心滚烫,那温度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她的心底。 红烛噼啪作响,爆出一朵欢快的灯花。 夜,还很长。 红烛燃尽,最后一丝烛火在轻微的“噼啪”声中熄灭,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温柔地洒在炕上。 激烈的浪潮已然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温存与寧静在空气中瀰漫。图婭蜷缩在李越的怀里,呼吸深沉而均匀,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抽泣后的颤音,显然是累极了,已然沉沉睡去。她的长髮汗湿地贴在光洁的额角,李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地將那几缕髮丝拨开,指尖拂过她微烫的脸颊,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情感填满。 终於,不用再像前几个月那样,每一次情到浓时,都不得不靠著巨大的毅力强行剎停。今夜,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以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直至灵魂深处都紧密交融。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回了那冰冷刺骨的前世。 他想起了在建设兵团受伤后那具破败的身体,想起了亲生父亲与继母刻薄的嘴脸和寒冬里几乎夺走他生命的田埂。那时的他,拖著病体,在困苦中挣扎,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连女人的手都未曾牵过,更遑论组建家庭,享受这等温存。孤独、贫病、寒冷,构成了他上一世生命的全部底色。 而如今…… 李越低下头,借著月光凝视图婭恬静的睡顏,她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他的胸膛,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这辈子,老天爷终究是心疼他了。 不仅让他重获健康的体魄,给了他扭转乾坤的机会,更將图婭——这样美好、坚韧、全心全意爱著他的女人,补偿给了他。这不仅仅是得到一个妻子,更是他破碎两世的人生,终於被完整地补上了最重要、最温暖的那一块。 拥有了她,拥有了这个家,在五里地屯扎下了根,之前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拼搏、所有的险死还生,都值得了。 这辈子,值了。 一股巨大而安稳的幸福感將他牢牢包裹,比任何熊皮褥子都要温暖。他轻轻收拢手臂,將怀中的珍宝更紧地拥住,下巴抵著她柔软的发顶,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窗外,东北林海的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为大地上每一个安稳的梦乡奏响的摇篮曲。 第二天,日头早已爬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李越和图婭到底是起晚了。 若不是后院那几只狗子,尤其是五只半大幼崽,饿得如同小狼般扯著嗓子“嗷嗷”狂吠,把院子里的寧静撕了个粉碎,李越估计还得搂著媳妇温存好一阵子。这动静,听得人心慌意乱。 “这几个小祖宗,怕是饿狠了……”李越揉著惺忪睡眼,嘟囔著坐起身。他仿佛能从那愈发悽厉的叫声里听出几分怨念——你李越倒是吃饱喝足,享受了“大白馒头配海鲜”,却让我们在这里空著肚子唱空城计!要是它们会说话,这会儿骂得指定不堪入耳。 第88章 安顿 图婭也醒了,脸颊上还带著初醒的红晕,眼神却与昨日做姑娘时截然不同。那眉梢眼角间,天然地流淌出一股属於小妇人的温润光艷,像是被一夜春雨彻底浇灌盛开的花朵,明媚动人,少了青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媚风韵。 她听著后院越来越急的狗叫,心里发慌,也顾不得仔细梳洗,只匆匆套上衣服。见李越还在后院茅厕里“忙活”,她便自己动手,麻利地烫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苞米麵糊糊,又將昨晚酒席上剩下的那些混杂著肉汁、菜汤的“好东西”一股脑倒了进去,用力搅和均匀。 顿时,一股混合著肉香和穀物香的气味瀰漫开来。 图婭端著这盆“大杂烩”快步走到后院狗圈。方才还叫得地动山摇的狗群瞬间安静下来,五只半大狗崽眼睛都直了,尾巴摇成了风车,迫不及待地挤到食槽边,脑袋扎进去就“呼嚕呼嚕”地猛造,吃得头都不抬。 唯有进宝。它沉稳地蹲坐在一旁,看著那盆苞米麵糊糊,狗脸上竟然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它凑过去,用鼻子仔细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谨慎地舔了一口,隨即吧嗒吧嗒嘴,很不满意地走开了几步,重新趴下。那双透著精明的狗眼瞥向图婭,又瞥向茅厕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傲娇:“汪是头狗!汪在林子里那是跟著主子吃香喝辣,肉管够的!就拿这糊弄汪?汪的尊严呢?!” 李越看著进宝那副“罢食”的傲娇模样,也只是笑了笑,没多管它。这老伙计精著呢,饿极了自然就会去吃。他转身和图婭一边洗漱,一边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老屋那边得赶紧收拾出来了,”李越抹了把脸说道,“里面的东西都得搬过来,屋子得儘快还给队里。”这是正事,也是彻底告別过去、完全在新家安顿下来的象徵。 “嗯,我晓得。”图婭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著床铺,已然有了女主人的干练。 “还有,”李越指了指后院仓房,“那里头剩下的十几只野鸡和四十多只飞龙,酒席没用上。我寻思著,在后院搭个大点的棚子养起来。让它们多繁殖点,等到年关,送礼的人多,让胡胖子拿去卖,价格肯定漂亮。” 说干就干。隨后的三天,这小两口的新婚生活,便在充满烟火气的忙碌中拉开了序幕。 第一天,主要是搬迁。 李越从老丈人家里借了马车,独自一人往返於老屋与新家之间。那些属於他的、不多的家当——狩猎的工具、积攒的皮子、一些零碎物件,被他一件件仔细搬上马车,再运回新房。而图婭则留在家中,李越每运回一车,她便负责归类、整理、收纳,將这些东西妥帖地安放在新家的各个角落。一个主外,一个主內,配合得竟异常默契。 第二天,重点是基建。 李越一早便赶著马车去了黑市,找到胡胖子。他本想买现成的铁丝网,结果胡胖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兄弟,那玩意儿我可没听说过,估计咱这儿没有。”李越这才恍然,铁丝网在这年代的东北林区,或许还是个稀罕物。 於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花高价买了十几捆结实的八號铁丝。回来之后,他就在后院选好了位置,吭哧吭哧地挖坑、埋桩,立起了四根结实的柱子。然后,他以墙为一面,用铁丝一圈一圈地在另外三面缠绕、编织,硬是造出了三面网格状的围墙。最后,又用同样的方法编了一个网格门。一个简易却足够结实的大型禽类养殖棚就此落成。 將那些关在仓房里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野鸡和飞龙都抓进这个新棚子后,效果立竿见影。禽类到了更开阔、能接触到草地和泥土的环境里,明显活泼了许多,开始低头啄食草籽、小虫,发出“咕咕”、“咯咯”的欢快叫声。 而在李越埋头弄棚子的时候,图婭也没閒著。 她心里一直记掛著自己的“嫁妆”——那头李越捡来的、如今已颇通人性的驯鹿,还有李越送她的那头漂亮的梅花鹿,以及那头当初李越送她时就已经怀孕,如今已然是“娘仨”的母狍子。它们一直寄养在娘家的马圈里,终究不够自在。 她趁著李越忙活,跑回娘家,和父亲老巴图一起,小心翼翼地將这一鹿三狍全都牵引了出来,一路带回了新家的后院。 后院那片连著水泡子的草甸子,对於这些生灵来说,简直是天堂。驯鹿悠閒地踱步,低头啃食著鲜嫩的青草;梅花鹿警惕却自由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母狍子则带著两只蹦蹦跳跳的小狍崽,在草甸子上撒欢。比起原来侷促的马圈,这里天地广阔,它们显然自由、快活多了。 李越忙完棚子,直起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铁丝棚里禽鸟喧闹,草甸子上鹿狍悠然,而图婭正站在院门口,擦著额角的细汗,笑盈盈地看著他,也看著他们共同经营起来的这个越来越充满生机的小世界。 夕阳的余暉洒满院落,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婚后的日子,像是泡在了一罐温润的蜂蜜里,每一天都透著甜滋滋的暖意。清晨在图婭轻柔的响动中醒来,夜晚在彼此交织的呼吸中安眠。这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与幸福,让李越一度產生了强烈的惰性,真想就此放下一切,守著这方小院和图婭,过上与世无爭的日子。 然而,每当看到图婭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或是夜里拥著她,感受著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时,一个更深的念头便会涌现出来。 “现在多做点,以后我们的孩子,就能少受点罪。” 这个念头如同最强劲的马达,驱散了短暂的安逸想法。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即將迎来巨变,他必须趁著现在政策尚有空隙,山林资源依旧丰饶,为自己,更是为未来的家,积累下足够的资本。悠閒的日子可以过,但进取的脚步不能停。 算算时节,再过一两个月,便是东北林区最神秘、也最富传奇色彩的“放山”季——红榔头市到了。李越抚摸著那本从卖狗老爷子手中得来的、纸张都已泛黄的赶山图鑑,心中充满了期待。这才是真正能带来巨额財富,且影响深远的宝藏。 根据图鑑上的详细记载,挖参是一门极其讲究的传统技艺,工具便是这技艺的第一步,丝毫马虎不得。李越开始著手准备。索拨罗棍,这东西是参帮的眼睛和仪仗,必不可少。他特意去了一趟韩老栓家,请教这位老猎人。韩老栓一听他要准备放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讚许,亲自带他去林子里选了两根笔直、坚韧的柞木,长度正好一米七出头。李越仔细地將树皮剥净,打磨光滑。图婭则用红布搓了细细的红绳,又找来了两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铜钱,系在棍子的一端。红绳铜钱在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已经带上了几分山神的庇护。手镐这个家里有现成的小號农具,李越挑选了一把最称手、铁口最锋利的,重新安装了更贴合握感的木柄。鹿骨签子: 这是最需要费心思的。李越想起了那头被猪王“泡卵子”顶死的母鹿,它的骨头还留著一些。他选取了几根腿骨,用砂石慢慢打磨,製成一头尖锐、一头圆润的签子。骨质坚硬又不伤参须,是铁器无法替代的宝贝。快当斧,发现人参后在旁边树上做的標记,家里有砍柴的小斧头,正好合用。红绳与铜钱: 除了系在索拨罗棍上的,图婭又搓了好几根更长的,专门用於栓人参,免得人参跑了。镰刀与小扫帚: 清理参苗周围的杂草和浮土,这个家里都有,不需要多余准备了。快当锯 韩老栓告诉他,这是老辈放山人搭戧子和应对紧急情况的工具,寓意“顺利”。李越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斧头和之前为了建房买的锯子,確保都够“快当”。 他將这些准备好的工具一样样整理好,放在仓房一个专门的木箱里。那根繫著红绳铜钱的索拨罗棍则立在门后,无声地宣告著一场新的征途即將开始。 第89章 小虎购枪 八月份,他打算凭藉这本赶山图鑑和手中的工具,深入那片孕育著“黄金”的老林子,去叩响山神爷的宝库大门。 院子里的进宝似乎感知到了主人新一轮的雄心,踱步到门边,用鼻子嗅了嗅那根陌生的棍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仿佛也在期待著山林深处的召唤。 离红榔头市还有近两月的光景,李越盘算著不能虚度。新房已安顿妥当,养殖棚也搭建完成,便动了带著图婭再进山狩猎的心思。目標明確——灰狗子。这东西皮子虽不如紫貂、熊胆值钱,但胜在数量多,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错的进项,而且相对安全,正適合带图婭同行。 第二天一早,晨曦微露,小两口便收拾利索。李越和图婭一人骑著一匹马,带上精神抖擞的进宝,朝著林子里几处已知的松鼠密集地行去。有了马匹代步,脚程快了许多,他们甚至比平时多深入了一个林子。 有进宝灵敏的嗅觉预警,加上李越精准的枪法和图婭越来越熟练的辅助,第一天的收穫颇为可观。铅弹破空之声不时在林间响起,隨之便有一只灰狗子从松枝上掉落。待到日头偏西,清点战果,竟有三十八只之多。 毕竟带著图婭,李越心里那根安全的弦始终绷紧著,不敢在外停留太久。下午三点刚过,两人便收拾好东西,骑上马,驮著沉甸甸的猎物,踏上了归途。 马蹄声嘚嘚,刚到家门口,李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院门前的石墩上,耷拉著脑袋,浑身散发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怨之气,不是韩小虎是谁? “越哥!”小虎一见他们,立刻跳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控诉,“你们进山打围,咋不叫我?!” 他感觉自己被排除在了核心圈子之外,那种被“拋弃”的感觉让他难受极了。 李越笑著刚要解释,小虎眼尖,已经看到了马背上驮著的那一大串灰狗子,顿时更不淡定了:“嚯!这么多!你们俩……你们俩这是要把林子里的灰狗子包圆儿啊!越哥,你太不够意思了!” 那眼神,活像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李越和图婭相视一笑,將猎物卸下来搬进院子。小虎跟在后头,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直到李越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这算啥,前段时间閒著没事,我和你嫂子陆陆续续打了五百多张皮子呢。” “五……五百多张?!” 小虎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刚才那点因为三十八只灰狗子產生的羡慕嫉妒,顿时被这个天文数字砸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沉默了。看看那堆新猎的灰狗子,再看看配合默契、眉眼带笑的李越和图婭,一股清晰的认知涌上心头:越哥变了!他不爱我了,他现在都带著自己媳妇偷偷摸摸进山打猎了。 一种被“重色轻友”的悲愤(笼罩了他。小虎瘪了瘪嘴,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身,跨上自己来时骑的马。 “哎,小虎,你干啥去?”图婭连忙问道。 “去镇上供销社!”小虎头也不回,声音带著一股赌气的劲儿,“我也买把气枪!明天我也要去打灰狗子!” 话音未落,人已策马跑远了。 李越看著他那倔强的背影,哭笑不得,心里却明白,这小子是受了点刺激,但也绝不会真往心里去。 下午剩下的时间,李越一个人忙活,用了將近两个小时,利索地將三十八张灰狗子皮剥了下来,摊开在仓房里阴乾。灰狗子肉则挑了五只肥硕的留下,当晚和图婭燉了一锅。肉质紧实,带著一股独特的松木清香,味道確实不赖。 剩下的灰狗子尸体,则成了进宝和五只半大狗崽的丰盛晚餐。看著它们大快朵颐,李越擦了擦手,心里盘算著,明天是不是该去镇上看看小虎,顺便……再教教他怎么用气枪能打得更准些? 第二天,天光刚亮,李越还搂著图婭在温暖的被窝里享受著晨间的慵懒,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带著点急切的脚步声,隨即是韩小虎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越哥!嫂子!起来了没?” 图婭闻声先起了床,刚打开房门,就看到小虎背著一桿崭新的工字牌气枪,像棵青松似的杵在院子里,脸上既有昨日未散的些许彆扭,更有对崭新狩猎工具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小虎来了?这么早,吃了吗?”图婭拢了拢头髮,笑著问道。 “没呢!”小虎回答得乾脆,眼睛直往屋里瞟,“嫂子,咱今天再进山打灰狗子去吧?我这新枪,得开开张!” 那架势,显然是憋著一股劲,非要证明点什么。 这时,李越也打著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小虎和他肩上那杆油光鋥亮的气枪,心里顿时明了。他也没戳破这小子的那点好胜心,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行啊,装备都置办上了。那就一起去,正好也帮你校校枪。” 图婭手脚麻利,很快做好了三个人的早饭——碴子粥,贴饼子,外加一碟咸菜。三人围坐著匆匆吃完,便准备出发。屯部没有这么多马,这次他们没有骑马,选择了步行,更便於在松鼠出没的林间穿梭了。 李越唤上进宝,想了想,又把后院草甸子上正互相追逐打闹的五只半大狗崽全都招呼了出来。这五个小傢伙,如今已有七个多月大,骨架初步长开,平日里在草甸子上疯玩,没少跟著进宝这只头狗学习扑咬、追踪的把式,一个个精力旺盛,跃跃欲试。李越有心趁此机会,带它们进山见见世面,检验一下这几个月的“学业”成果。 一行三人,六条狗,浩浩荡荡地向著林子进发。 初入山林,五只幼犬还显得有些兴奋和懵懂,东嗅嗅,西刨刨,时不时因为一只突然飞起的蝴蝶或窜过的草蛇而激动地狂吠追逐,队形散乱。进宝则沉稳地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低吼一声,或用眼神制止幼犬们过於出格的行为,儼然一位严厉的教官。 小虎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新枪的威力,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树冠间扫视。很快,他发现了一只正在枝头啃食松塔的灰狗子。他屏住呼吸,模仿著李越平时的样子,端起气枪,瞄准。 “啪!” 铅弹射出,却擦著树枝飞过,只打落几片松针。那灰狗子受惊,“吱”一声尖叫,灵活地在树枝间几个跳跃,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嘿!这玩意儿……没步枪得劲!”小虎有些懊恼地嘟囔。 李越笑了笑,接过他的气枪,简单调整了一下標尺,说道:“气枪有气枪的用法,准头、力度都和步枪不一样,得多练。心要静,手要稳。” 正说著,进宝突然停住脚步,耳朵竖起,身体微微前倾,发出低沉的“呜”声。那五只幼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立刻停止了嬉闹,学著进宝的样子,压低身体,警惕地望向左侧的灌木丛。 “有东西!”李越低声道。 话音刚落,一只肥硕的野兔从灌木里猛地窜出! 不等李越和小虎动作,进宝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射出。而这一次,那五只幼犬也没有再愣神,其中两只反应最快的,几乎本能地跟著进宝冲了出去,呈包抄之势,另外三只稍慢半拍,也呜咽著跟上,虽然配合还显稚嫩,但那股子扑咬的凶悍劲儿和协作的意识,已经初具雏形。 野兔左衝右突,最终没能逃过进宝和两只勇猛幼犬的围追堵截,被其中一只幼犬一口咬住后腿,进宝隨即上前精准锁喉。 看著那只幼犬叼著战利品,摇著尾巴,邀功似的跑回来,李越满意地摸了摸它的头。“好小子,有点样子了!” 小虎看著这一幕,也暂时忘了打不到松鼠的鬱闷,兴奋地凑过来:“行啊这几个小傢伙!都快能顶用了!” 图婭在一旁看著狗群的表现,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90章 得好狗 看著五只幼犬在初次实战中表现出的潜质,李越心中喜悦,观察得也更加仔细。回程的路上,他刻意留意著这几只狗崽的行为模式。 很快,他便发现了两个尤为突出的“好苗子”。 其中一只,是韩老栓从他老弟兄家要来、由进宝餵养大的那只,名字叫虎头。这小傢伙一路上异常专注,鼻子几乎就没离开过地面,不停地在地面的岩石、落叶、泥土上嗅闻著,时不时还会对著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出“呜呜”的兴奋低鸣,仿佛那里残留著某种看不见的线索。 “低头香!” 李越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这是一种通过嗅闻猎物在地面遗留的气味分子进行追踪的猎犬,对复杂地形和隱蔽踪跡有著极高的敏感度。有这样的狗在,无论猎物如何狡猾地掩盖行踪,只要在地面走过,就很难完全逃脱它的鼻子。 而另一只,则是一只公狗,它的长相与进宝有六七分相似,身形匀称,眼神锐利。它的行为模式与虎头截然不同。它並不经常低头嗅闻,而是时常昂起头颅,翕动著鼻翼,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无形无质的信息流。当一阵山风吹过,它会突然停下,专注地望向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抬头香!” 李越的心臟猛地一跳,涌起一阵巨大的惊喜。这可是百里挑一,不,甚至是千里挑一的极品追踪天赋!抬头香的猎犬能直接锁定空气中飘散的猎物气味,无需依赖地面痕跡,这意味著它能更快、更直接地定位猎物的方向和大致距离,在狩猎中提供的帮助是战略性的。许多老猎人一辈子都盼不来这样一头宝贝。 李越蹲下身,將这只表现出惊人天赋的小公狗唤到身边,仔细端详著它那与进宝一脉相承的凛冽眼神和健壮体格。他轻轻抚摸著狗头,沉声道:“好傢伙,没想到我这院子里还藏著你这块瑰宝。从今天起,你就叫 『天狼』 !希望你將来,能像狼一样机敏、一样凶猛!” “天狼”似乎听懂了这个充满力量的名字,亲昵地蹭了蹭李越的手,隨即又昂起头,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山林,那股天生的猎手气质展露无遗。 一旁的韩小虎看得目瞪口呆,他虽然不如李越懂得这么精深,但也听过“抬头香”、“低头香”的说法,知道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狗。他羡慕地看著虎头和天狼,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新气枪,忽然觉得,跟越哥这“识狗、训狗”的本事比起来,自己捣鼓把新枪,好像也不算啥大事了。 图婭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门道,但看李越那发自內心的欣喜和郑重其事给狗子起名的样子,也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脸上洋溢著温柔的笑容。 这一次进山,收穫的不仅仅是几只猎物,更重要的是,李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狩猎团队的核心基石已经奠定。进宝作为经验丰富、攻防一体的头狗;天狼作为天赋异稟、负责远程锁敌的“雷达”;虎头负责地面追踪”。 看著五只半大幼犬在林间或勇猛、或机敏的表现,李越心中欢喜,却也开始了更深层次的思忖。打猎,绝非是狗越多、越凶猛就越好。真正的关键,在於一个“稳”字,在於猎犬与猎人之间那种无声的、如臂使指的默契。 他看著走在队伍最前头,步伐从容不迫的进宝,它就是这种理念最完美的詮释。 进宝无疑是极品中的极品。它“抬头香”,趟子极远,能在百米甚至更远的地方,就通过空气中飘来的微弱气味,锁定猎物的方位。但最难得的,是它那远超普通猎犬的沉稳。 它从不会像那些浮躁的猎狗一样,一旦嗅到猎物气息就按捺不住地狂吠乱叫,打草惊蛇,將猎物嚇得远遁千里。相反,它会立刻停下脚步,身体低伏,耳朵前倾,尾巴绷直成一个特定的角度,然后回过头,用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静静地看向李越,喉咙里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呜”声。 这就是它独特的语言。 它在告诉李越:“前方有货,方位已定,状態如何,请指示。” 直到李越看懂了它的信號,轻轻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即是命令!在子弹射出的瞬间,进宝便会像一道贴地飞行的灰色闪电,毫不犹豫地扑出。它的目標明確无比:不是去追逐那些受惊逃窜的,而是直取被李越击中的、或是最主要的那只猎物。它会用最快的速度衝到倒地的猎物身边,或用爪子牢牢按住,或用利齿精准锁喉,確保猎物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杜绝任何垂死反扑或带伤逃走的可能。 而如果在围猎中,有其他猎物趁乱逃脱,进宝也绝不会盲目地去追。它会在完成首要任务后,根据李越的指令或现场形势,判断是否追击,追击哪一个,如何包抄。它的每一次行动都充满了目的性和纪律性,绝不做无用功。 这才是头狗的风范。 它不仅是猎人的眼睛和鼻子,更是猎人大脑和战术的延伸。它懂得克制,懂得配合,懂得在关键时刻爆发出致命一击。 反观那五只幼犬,虽然天赋初显,但心性还差得远。虎头和天狼嗅觉天赋异稟,但一发现点踪跡就容易激动,需要进宝的低吼和李越的呵斥才能勉强安静下来。另外三只更是如此,稍有风吹草动就忍不住想吠叫衝锋,全无纪律可言。 “猎狗,不在多,而在精。”李越对身旁同样在仔细观察的图婭和小虎说道,“一条进宝这样的头狗,抵得上十条只会瞎叫乱冲的愣头青。咱们这几个小傢伙,天赋是有了,接下来要磨的,就是它们这份『静气』和『定力』。” 小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以前只觉得狗越凶越好,现在才明白,那种收放自如、令行禁止的沉稳,才是真正的厉害。 图婭则温柔地看著进宝,轻声道:“进宝真是咱家的宝贝。” 李越深以为然。训练这群幼犬的道路还很长,而进宝,就是它们最好的榜样和教官。他期待著虎头和天狼这些好苗子,能在进宝的言传身教下,早日褪去浮躁,成长为新一代沉稳可靠的狩猎伙伴。 新婚燕尔的激情渐渐沉淀为细水长流的温情,日子也仿佛变得慢了下来。李越並未完全沉溺於温柔乡中,他心里那根关乎未来发展的弦,始终紧绷著。 八月的“红榔头市”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著他,也让他心生敬畏。他深知抬棒槌这门手艺,与凭藉枪法和勇力狩猎截然不同。它更讲究的是传承、是经验、是眼力,是对山神爷的敬畏和一份可遇不可求的运气。 於是,在等待的这段日子里,李越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白天,他有大把的时间待在后院那片广阔的草甸子上。名义上是“逗狗”,实则是更深层次的观察与磨合。他不再仅仅满足於幼犬们展现出的扑咬勇气和追踪天赋,而是开始有意识地训练它们的“静气”和“定力”。 他会让进宝做示范,发出各种无声的指令——一个眼神,一个轻微的手势。他要求虎头在发现地面气味时,不能狂吠,必须像进宝一样,以低伏身体、摇动尾巴来示意;他训练天狼在锁定空中气味源时,要稳住身形,只用喉咙里的低鸣和注视的方向来匯报。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狩猎更考验耐心。但李越乐在其中,他明白,一支纪律严明、配合默契的猎犬小队,其价值远胜於一盘散沙的狗群。 第91章 鹰嘴涧 更多的时候,他会搬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就著明亮的光线,再次捧起那本已然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赶山图鑑。这一次,他不再泛泛地瀏览,而是带著明確的目的性进行精读。 他反覆研读图鑑中关於“抬棒槌”的图文详解。如何下第一锹,如何用鹿骨签子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如何理清那细如髮丝、延展数米的参须,確保每一根须子都不能断……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模擬,甚至找来一些根系发达的普通植物,在草甸子上用自製的鹿骨签子练习,体会那种力道与精细 他死死记住“三花”、“五叶”、“巴掌”、“二甲子”、“灯台子”、“四匹叶”、“五匹叶”、“六匹叶”这些代表年份的特定形態。眼睛盯著图鑑上的手绘图案,努力將每一种形態刻进脑海。他知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认错了年份,要么是错过了宝贝,要么就是坏了规矩,惹人笑话。 他仔细研究图鑑中附带的手绘山林地图,以及关於“参场子”的描述:背风、排水良好的腐殖土多的山坡,特定的树种伴生(如柞树、椴树),林下植被的特定种类…… 理论积累得越多,他心中反而越是没底。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一个谨慎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不能等到八月份直接拉著小虎就去碰运气。”李越合上图鑑,望著远山,心中暗道,“我活了两辈子,这东西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除了这本图鑑,我自己就是个十足的『棒槌』。” 他决定,就在近期,找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谁也不带,就只带上最沉稳可靠的进宝。按照图鑑地图的指引,去距离五里地屯最近、標记著的几个“老兆头”附近转一转。 此行的目的,並非为了收穫,而是为了“验证”。 一是验证这本《赶山图鑑》的真实性与准確性,看看那些地图和標记是否可靠。 二是在真实的环境里,对照图鑑,辨认人参的生长环境,看看自己学的那些理论,能否在现实中对应上。 三是如果运气好,真发现了小的参苗,他就可以在不伤及根本的情况下,实地练习一下“抬参”的手法,哪怕最终抬出来的品相不佳,也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阳光透过窗欞,在李越摊开的赶山图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手指,正缓缓划过书页上一处用硃笔略显潦草勾勒的地形图,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著一个名为 “鹰嘴涧” 的地方。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这个地方,正好处於他计划验证的“就近”范围之內,但其描述,却远超他的预期。 图鑑中记载,这鹰嘴涧乃是明朝时期一位参帮的赶山人所发现。它是一个被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环绕的盆地山谷,形似鹰嘴,因而得名。谷內面积广阔,约有五十多晌地,可谓別有洞天。 发现过程极富传奇色彩。那位赶山人並非有意探谷,而是从山顶意外滑落。万幸的是,在下坠过程中被悬崖中段横生的树枝兜了一下,缓衝了坠势,才侥倖捡回一条命,落入了谷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在谷中,竟然发现了一株七品叶的旷世大棒槌! 顺利抬出这株七品叶后,他却在寻找出路时,於山谷一角发现了一个仅能容一人钻过的狭窄山洞。他顺著山洞匍匐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竟出现在谷外的一条河里。 他將七品叶上交参帮,获得了一百两白银的巨款。暴富之后,他並未声张,却在后续几年里,又凭藉这条秘密通道偷偷潜入鹰嘴涧两次。凭藉这两次的收穫,他给几个儿子都盖起了气派的大宅院,置办了一百多晌的良田,成为了富甲一方的乡绅。 或许是出於对后世子孙的眷顾,他怕时间久远,后代找不到这处隱秘的河底洞口,特意在洞口上方的河边,亲手种下了一棵榆钱树作为標记。 故事到此,本是一个幸运儿凭藉奇遇和秘密发家致富的圆满剧本。然而,图鑑的笔锋至此陡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森然寒意。 后来,不知从何处开始,外界谣传这位赶山人手中並非只有七品叶,而是私藏了一株能生死人、肉白骨的 “十二品叶”人参娃娃!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伙不明身份的强人闯入其家宅。一夜之间,赶山人一家上下几十口,被尽数灭门。宅院被翻得底朝天,却连人参娃娃的影子都没找到。这场惨案,最终成了无头公案,而那株传说中的十二品叶,也从未在世间现世。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李越缓缓合上图鑑,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到一股来自歷史深处的寒意。 这个故事,像一则古老的寓言,清晰地揭示了怀揣重宝可能招致的杀身之祸。它也解释了,为何如此一个宝地,其秘密能隨著这位赶山人的灭门而似乎被尘封,最终只存在於这本隱秘的图鑑之中。 “五十多晌的封闭山谷……七品叶……河底密道……榆钱树……灭门惨案……” 这些关键词在李越脑中不断盘旋。 鹰嘴涧的诱惑是巨大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了数百年的原始山谷,里面的药材资源恐怕丰富到难以想像。那株七品叶被取走,但它的“子孙后代”呢?那些未被前人发现的角落呢? 但危险也同样显而易见。且不说那近乎垂直的悬崖,单是寻找那河底的隱秘洞口就充满未知。数百年过去,河道是否改道?那棵作为標记的榆钱树,是否还在? 更重要的是,那个因“十二品叶”谣言而起的灭门惨案,像一声穿越时空的警钟,在他耳边长鸣。 “財富,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守护。” 李越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鹰嘴涧,他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验证图鑑,更是为了挑战,为了那可能存在的、支撑他未来宏图的启动资金。 但此行,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周密。他决定,这次探路,目標是找到那棵河边的榆钱树,確认洞口的存在。 第二天,启明星还悬在天边,五里地屯尚在沉睡之中。李越已经收拾停当,悄然打开了院门。他没有惊动图婭,只在灶台上留了张字条。 此行他只带了进宝。其他几只幼犬虽已显出天赋,但心性未定,鹰嘴涧情况不明,带多了反而是累赘。他的行装也极简:一套锅碗瓢盆,一卷轻薄的铺盖,这些物件被他一前一后用那根繫著红绳的索宝棍担著。肩上,则稳稳地挎著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 一人一狗,踏著朦朧的晨靄,径直向著赶山图鑑所指示的鹰嘴涧方向出发。 说起来是“就近”,但长白山系绵延千里,山峦重叠,所谓的“近”,也只是相对於图鑑上其他更遥远的地点而言。李越凭藉著图鑑上的手绘地图和前世在兵团磨练出的野外定向能力,在山林间艰难跋涉。 这一走,便是整整五天。 白天赶路,饿了便用气枪打些野鸡、野兔,当场烤食,不敢猎取大型动物,只因天气炎热,肉食无法保存,徒增负担。夜晚则寻一处避风的乾燥处,与进宝相依而眠。索宝棍此时便成了防身的武器和驱赶小兽的依仗。 第五天下午,根据地形地貌的对比,李越確信自己已经来到了鹰嘴涧大致对应的外围区域。他沿著一条水流湍急、两岸植被茂密的河道仔细搜寻。他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过滤著河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处河岸的异常。 然而,从日头偏西找到暮色四合,除了寻常的柳树、杨树和一些叫不出名的灌木,他始终没有发现那棵作为关键標记的榆钱树。 第92章 进谷 隨著天色越来越暗,李越站在河边,望著汩汩流淌的河水,突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失笑出声。 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和恍然。 “我真是……魔怔了!”他对著身旁安静蹲坐的进宝说道,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榆钱树,寿命再长,又能活多少年?顶天百十年了不起了!明朝到现在,多少个百年了?沧海都能变桑田,一棵树怎么可能还在这里等著我?” 指望一棵几百年前的树还能作为路標,这想法本身就如同那个“十二品叶人参娃娃”的传说一样,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实的冰冷河水,瞬间浇醒了他因图鑑传说而產生的那一丝侥倖。 图鑑或许是真的,传说或许有依据,但时光,早已无情地抹去了大多数人为的痕跡。 方法只剩下一个,也是最笨、最原始的方法。 李越收起笑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放下担子,將步枪和大部分行李放在岸边高处,只隨身別了匕首,將裤腿挽高。 “进宝,你在岸上守著。”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踏入了冰凉的河水中。河水不深,仅及大腿,但流速颇快,衝击著他的小腿。他不再仰望河岸,而是低下头,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河床与两岸被水流冲刷的岩壁上。 他要靠自己,在这段可能的河道上,亲手找出那个被时光掩埋的洞口。 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又徒劳地搜寻了小半日,直到太阳彻底沉入群山之后,河水温度骤降,寒意如同细针般扎入骨髓。李越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否则体力流失和失温会要了他的命。他不得不拖著疲惫的身躯上岸,与进宝在河边寻了处背风的地方,燃起篝火,熬过又一个失望的夜晚。 接下来的两天,他如同一个固执的河工,沿著鹰嘴涧外围山根下的河道,一段段地仔细排查。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隱藏著洞口的岩石缝隙、水草丰茂处,甚至冒险潜入几个看似有可能的水潭底部摸索。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小腿被水中的碎石划出细小的血痕。 然而,一无所获。 数百年的时光,足以让河流改道,让泥沙淤积,將那个本就狭窄的洞口彻底封死或深埋。现实的残酷,像这冰冷的河水一样,一次次冲刷著李越最初的热情。 第三天傍晚,看著眼前依旧奔流不息、却沉默得如同铁壁的河道,李越心中最后一点耐心,终於被消耗殆尽。一种混合著挫败感和不服输的狠劲,从他心底涌起。 “既然水路不通,那就走空路!走那位老祖宗掉下去的路!”他对著苍茫的群山,低声吼道。 他不再执著於河边,而是带著进宝,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著鹰嘴涧陡峭的外围山体向上攀爬。没有路,就用砍刀劈开缠绕的杂木与荆棘,硬生生开出一条道来。进宝则灵巧地跟在他身边,时而借力跳跃,时而用身体挤开灌木。 耗费了半天的力气,当李越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地终於站在鹰嘴涧的山顶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一震。 向下俯瞰,確如赶山图鑑中所描述——一个被近乎垂直的峭壁环抱的巨大盆地山谷,鬱鬱葱葱,深不见底,仿佛大地上一只深邃的绿色眼睛。幽静,神秘,与世隔绝。传说,是真的! 但激动只持续了一瞬,现实问题便摆在眼前:如何下去?那位明朝赶山人是被树枝兜住侥倖生还,他可不敢赌这个运气。 好在,他此行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了几大捆小孩手腕粗细的结实麻绳。他將所有麻绳首尾相连,用特殊的水手结牢牢繫紧,感觉长度才將將够垂到谷底,甚至可能还有些悬乎。 他找到一棵一人多粗、根系深深扎入岩石缝隙的红松树,將麻绳的一端死死地捆在树干上,用力拽了又拽,確认万无一失。 然后,他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將进宝用专门的布带绑在自己胸前,这小傢伙似乎明白即將面临的危险,异常安静乖巧。他將担行李的索宝棍捨弃,只將最重要的锅碗、少量乾粮和铺盖捆在身后,那支56半则斜挎在背上,確保隨时可以取用。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结,深吸一口山顶清冽而稀薄的空气,目光决绝地看向下方那片神秘的绿色深渊。 没有犹豫,他双手紧紧握住粗糙的麻绳,脚蹬著垂直的岩壁,开始一步步,向著未知的谷底,缓慢地滑降下去。 下滑的过程是对意志和体力的双重考验。粗糙的麻绳磨得手掌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重量都维繫在这根微微晃动的绳索上。李越全凭著一股远超常人的力气,和在几个绳子接头的疙瘩处获得片刻喘息,將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缓解几乎要痉挛的手臂。 山风在耳畔呼啸,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胸前的进宝异常安静,只有紧贴著他胸膛的微微颤抖,透露出这小傢伙也在极力克制著本能的恐惧。 短短十几分钟的悬空,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双脚终於实实在在地踩上谷底鬆软、积满腐叶的土地时,李越一个踉蹌,几乎站立不稳。他鬆开绳索,双手因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但他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解开布带,將进宝放了下来。 进宝一落地,立刻抖了抖毛,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子翕动,开始履行它头狗的职责,围著李越小范围地巡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探查著这片未知领域的气息。 李越深吸一口气,谷底的空气带著一股浓郁的、混合著泥土、腐殖质和未知花草的奇异芬芳,与山顶的凛冽截然不同。他没有被传说中的棒槌冲昏头脑,生存是第一要务。 他抽出別在腰后的短柄斧头,砍了一节结实的木棍握在手中,代替暂时无法精准握持的索宝棍。他没有急於深入,而是以降落点为圆心,开始谨慎地、小范围地探查。 目光锐利地扫过齐腰深的草丛、茂密的灌木丛和那些可能藏匿危险的岩石缝隙。他必须首先確认,这片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年的谷底,是否存在足以致命的威胁——熊羆、野猪群,或是狼。 结果出乎意料地好。或许是因为四周绝壁的封锁,大型猛兽难以进入,他並未发现任何新鲜的大型兽类足跡或粪便。谷內的生態似乎自成一体,安静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几声清脆的鸟鸣。 更让他欣喜的是,在一处山壁脚下,他发现了一处从岩缝中渗出的山泉,泉水匯聚成一个不大的、清澈见底的水泡子。水源问题,解决了。 然而,就在他沿著崖壁继续探查时,脚步猛地一顿。 在一处相对乾燥的岩石下方,散落著一具森森白骨。 骨骼已经十分陈旧,呈现出风化的灰白色,杂乱地散落著,保持著它坠落时的最后姿態。旁边,还有一些早已腐烂成碎片的、看不出原貌的布料痕跡。 李越的心沉了一下。他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骨骼多处断裂,尤其是腿骨和肋骨,显然是高空坠落所致。 “看来,你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但你的运气,比那位老祖宗差太多了。”李越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 同是天涯寻宝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没有犹豫,用工兵铲就在白骨旁边挖了一个深坑。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所有骨骸一一拾起,恭敬地放入坑中,再用泥土仔细掩埋,垒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墓碑,不知姓名。但这片绝谷,成了他最终的安息之地。 双脚踏实地站在谷底,埋藏了无名者的骸骨,李越的心並未立刻被寻宝的狂热占据。他抬头看了看透过高耸崖壁缝隙洒下的、已显昏黄的天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不是开始寻找,而是確认退路。 第93章 对上了 那位明朝赶山人的前车之鑑犹在眼前——他是找到了出路才得以生还並致富。若找不到出路,或出路不通,自己和进宝就会变成那具白骨旁边的另一堆枯骨,一切雄心壮志都將化为泡影。 他內心对赶山图鑑真实性的信任,在亲眼见到这封闭的地形后,已提升了五成。但剩下的五成,必须用眼前的事实来填补。 “进宝,走,我们去找找那个洞。”李越招呼一声,拎起斧头和工兵铲,带著进宝,开始紧贴著谷底四周潮湿的、布满青苔和藤蔓的岩壁,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起来。 图鑑记载,出口是一个“能容一人钻过去的洞”。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岩石的凹陷,每一个被植被覆盖的角落。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余暉正在迅速从谷顶褪去,谷內光线变得愈发昏暗。 希望似乎隨著光线一同变得渺茫。就在他几乎要怀疑图鑑记载有误,或者那洞口早已被彻底堵死时,进宝在一处被厚厚的枯枝败叶和茂密杂草完全掩盖的崖壁根部停了下来,鼻子用力嗅了嗅,发出了一声带著疑惑的低鸣。 李越心中一动,立刻上前。拨开层层堆积的腐烂枝叶,他看到的並非一个完整的洞口,而是一个被泥土和碎石掩埋了近半的、如同残月般的狭小缝隙! 他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是了!几百年了!山风颳下来的尘土,崖壁上掉落的小石子,加上枯叶腐烂,足够把这洞口埋掉一大半!” 心中豁然开朗,希望之火重新炽烈地燃烧起来。他不再犹豫,抡起工兵铲,沿著那月牙形的缝隙边缘,开始奋力挖掘。 泥土混合著碎石,並不算太坚硬。工兵铲上下翻飞,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进宝安静地蹲在一旁,警惕地注视著周围的动静。 坑越挖越深,洞口的轮廓也越来越大。当李越挖下去接近一米深时,一个黑黢黢的、足以容纳一人匍匐通过的完整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哈哈哈!找到了!果然如此!”李越忍不住低笑出声,激动地拍了拍进宝的脑袋。进宝也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 但他依旧没有冒进。他从行李中翻出准备好的手电筒和一根蜡烛。按照野外探险的常识,他將蜡烛点燃,小心翼翼地伸入洞內。 火焰稳定地燃烧著,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有氧气!”李越心中大定。他深吸一口气,將手电咬在嘴里,手持蜡烛,俯身钻入了洞中。 洞口一段极其狭窄,只能匍匐爬行,冰冷的岩石摩擦著身体。爬行了约七八米后,洞壁逐渐开阔,虽然依旧低矮,但已经可以弯著腰勉强行走了。洞內空气带著一股土腥味和潮湿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了大约三十多米,手中的蜡烛火焰忽然开始轻微地晃动,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甚至能听到隱约的“哗哗”水流声。 到河边了! 果然,前方已无路,洞口没入了一片幽暗的水中。李越熄灭蜡烛收好,打开手电照向水中,光线在水中散射,看不到尽头。他定了定神,將手电和匕首別在腰间最牢固的位置,深吸一大口气,猛地扎入了冰冷的水中。 水下能见度很低,他奋力向外潜游。仅仅过了一两米,压力一轻,他的头便衝出了水面! 眼前是熟悉的河道,两岸是搜寻了三天无果的树木,夜空中的星子已经开始闪烁。他真的出来了!从那个绝密的谷底,通过这条尘封数百年的水道,成功出来了!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但他没有耽搁。天色已晚,谷底更安全。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潜回水底,凭藉记忆和手电的微光找到洞口,逆著水流,艰难地爬回了通道,最终回到了山谷之中。 爬出洞口,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但李越的心,却是一片火烫。 他迅速脱下湿衣,擦乾身体,换上乾燥的衣物。感受著乾爽布料带来的温暖,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一切,都得到了验证。 谷底存在,通道存在,出口存在。赶山图鑑所载,千真万確!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实的信心和即將大干一场的昂扬斗志。 他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口,脸上露出了篤定而期待的笑容。 “今晚好好休息。”他对著进宝,也对著自己说,“明天开始,咱们就要在这片宝地里,大干一场了!” 当最后一抹天光从崖壁顶端消失,鹰嘴涧彻底被夜色笼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越没有选择在洞口附近扎营——那里太过潮湿,且万一夜间有什么东西从水中出来,太过被动。他举著手电,带著进宝往山谷深处走了约莫一里地,寻到了一处理想的宿营地。 那是一块从地面突兀隆起的巨大岩石,当地人称之为“臥牛石”。並非形似臥牛,而是指这种石头如同从大地深处钻出的牛背,顶部相对平坦,底部自然形成一片遮风的空间。岩石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就这儿了。”李越拍了拍石头,回音沉闷。 他在臥牛石下方清理出一片空地,用周围散落的石块垒起一个简易的灶台——三块石头成鼎足之势,中间留出添柴的空间。又从行李中取出那只轻便的铁锅,架在灶上。 水源不成问题,不远处就有一道从崖壁渗出的细流,清澈甘甜。李越用铁皮水壶接满,倒进锅里。 接下来是食物。当他从水中爬回山谷时,惊喜地发现行李旁躺著两只肥硕的“跳猫子”——东北林区对野兔的俗称,脖颈处有明显的齿痕,一击毙命。进宝蹲在一旁,尾巴轻轻摆动,眼神里透著几分邀功的意味。 “好傢伙,你这效率比我还高。”李越笑著揉了揉进宝的脑袋。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进宝不仅保持著高度警惕,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捕获猎物,这让他对明日的搜寻更添信心。 他熟练地用匕首给野兔开膛,將內臟——心、肝、肠子——全数倒在进宝面前。进宝也不客气,低头便享用起这顿血食,吃得津津有味。 两只野兔,李越留了一只完整的给自己,另一只则撕成几大块递给进宝。进宝叼著兔肉,走到臥牛石旁趴下,用前爪按住,歪著头撕扯起来,吃得专心致志。 李越將属於自己的那只野兔剁成块,放入已烧开水的铁锅中。没有多余的调料,只从隨身的小布袋里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这是野外生存的宝贵物资。他又从附近采了几片带有清香的不知名野草叶子,洗净后扔进锅里,算是增添些风味。 火焰噼啪作响,舔舐著锅底。兔肉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成诱人的乳白色,油脂化作点点油星浮在汤麵,与野草的清香混合,形成一种原始而诱人的气味。这气味在山谷寂静的夜空中飘散,竟让这绝地有了一丝烟火人间的暖意。 等待燉煮的功夫,李越就著手电的光,再次检查了明天要用的工具。索拨罗棍立在臥牛石旁,红绳在微风中轻晃;鹿骨签子、手锄、红绳铜钱等物一一排开。他拿起那本赶山图鑑,就著火光,再次翻到关於“抬参”手法和辨认“参场子”的篇章。虽然內容早已烂熟於心,但在实地行动前重温,已成了他的一种仪式。 “五匹叶……六匹叶……”他轻声念叨著,脑海中模擬著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约莫半小时后,兔肉燉得酥烂。李越用树枝削成的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气,放入口中。肉质紧实,带著野物特有的鲜甜,虽然调味简单,但在奔波一日后,这无疑是极致的美味。他慢慢吃著,將细小的骨头仔细剔出,放在一旁。 进宝早已吃完自己的那份,此时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李越笑著將剔出的骨头和最后几块带肉的骨头都推给它。进宝小心地叼起,趴回原处,用后槽牙“嘎嘣嘎嘣”地嚼碎骨头——它知道要补充钙质。 一顿热食下肚,寒意驱散大半。李越就著剩余的肉汤,啃了两块隨身带的硬麵饼子,算是圆满结束了这谷底的第一餐。 第94章 长高的老兆头 收拾好锅具,他用泥土將灶坑里的余烬仔细掩埋,防止夜间山风引发火险。隨后,他在臥牛石下方相对乾燥平整的地面铺开那捲薄铺盖。进宝自然地盘臥在他脚边,头朝著洞口的方向,耳朵仍不时轻微转动,捕捉著夜色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李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头顶那一线被崖壁切割开的星空。谷外的星空广阔无垠,而这里的星空,却像一条镶嵌在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河流,璀璨、神秘、触手可及,又仿佛被这绝壁永远地私藏了起来。 身下的土地传来丝丝凉意,混杂著青草与腐叶的气息。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鸣,更衬出山谷的死寂。这里的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数百年来,除了那位明朝的赶山人和那位不幸的坠落者,或许再无人类踏足。而明天,他將以闯入者的身份,揭开它尘封的秘密。 “人参……七品叶……”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图鑑上描绘的那些栩栩如生的参叶形態,以及传说中那株引发灭门惨案的“十二品叶”。贪婪是原罪,那位赶山人的遭遇是血的教训。李越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暗自警醒:此行目的首先是验证与练手,若有收穫,也需谨记“细水长流”与“財不露白”。 进宝发出均匀的鼾声,温热的身躯紧贴著他的小腿。这忠诚伙伴的存在,让这绝谷之夜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踏实。 明天,將是全新的一天。他將以《赶山图鑑》为指引,以进宝为伴,正式探索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宝地。 困意逐渐上涌。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李越最后想到的是图婭。此刻她应在他们的新家中安睡,或许正梦著他。等这次回去,他会给她带回……什么呢?安全回去,就是最好的礼物。 星光无声流淌,笼罩著臥牛石下安睡的一人一犬。鹰嘴涧沉入深沉的睡梦中,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黎明后,向这位数百年来第三位访客,展露它真正的容顏。 清晨的鹰嘴涧被一层薄如轻纱的雾靄笼罩,虫鸣鸟叫声比谷外更加清脆密集。李越在微凉的空气中醒来,进宝已经蹲坐在臥牛石旁,耳朵竖立,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昨夜的火堆只剩下温热的灰烬。李越重新生火,將昨日煮野兔剩下的汤烧开——虽已隔夜,但在没有保鲜条件的野外,这仍是宝贵的营养来源。他掰了一块硬邦邦的苞米麵饼子泡进热汤里,饼子渐渐软化,吸饱了带著肉味的汤汁。简单吃完,身体暖和起来,精力也恢復了七八分。 他没有收拾灶具和铺盖。“反正这谷里就我一个。”李越心想,等今天探查完毕回来再取也不迟。他背上工具袋,將那根繫著红绳铜钱的索拨罗棍握在手中,唤上进宝,朝著《赶山图鑑》上標註的第一个“老兆头”位置出发。 根据图鑑上的手绘地图和方位描述,这个老兆头应该在“东南坡一处崖壁下的红松树”上。那位明朝的赶山人,就是在那里首次发现了那株七品叶大参,並在树上砍了记號。 走在谷底,李越才真切感受到这里的生机勃勃。参天古木比外界更加粗壮,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层层叠叠,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野花在晨雾中绽放,空气里瀰漫著混合的花草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由於绝壁的庇护,这里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生態小气候。 “难怪能长出七品叶……”李越暗自感嘆。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確实是天材地宝生长的绝佳温床。 他按图索驥,来到东南坡。这里的坡度相对平缓,阳光能充分照射。果然,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他看到了那棵醒目的红松。 树確实还在。 但走到近前,李越心里却“咯噔”一下,犯起了嘀咕。 这棵红松极其粗壮,主干至少要三人才能合抱,树皮皸裂成深褐色的厚甲,树冠如巨伞般伸向天空,树龄绝对在数百年以上。从树种和位置来看,应该就是图鑑上提到的那棵。 问题在於——李越绕著树干仔细查看,尤其是在人眼最容易看到、也最常做记號的“半人高”位置,树皮虽然斑驳古老,却没有任何明显的人工砍凿痕跡,没有“兆头”(放山人发现人参后在旁边树上砍出的特定记號,通常是削去一块树皮,刻上符號)。 “难道不是这棵?还是说……四百多年过去,这记號早就长平了?”李越眉头微皱。红松树龄虽长,但树皮会隨著生长不断更新,浅表的砍痕很可能在百年间就癒合消失。若真是如此,那这老兆头的线索就等於断了。 他不甘心,在附近又转了几圈,查看其他几棵大小不一的松树,但要么树龄明显不够,要么位置上不符合图鑑描述的“崖壁下”特徵。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一阵山风穿过林间,吹动了高处的枝叶。李越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顺著粗壮的树干向上望去—— 他的视线在三米多高的地方,猛地定住了。 那里,在深褐色树皮的纹理间,隱约可见一个淡黄色的、规整的方形印记!因为位置很高,加上树皮纹理的干扰,不特意抬头极难发现。那印记的顏色与周围树皮明显不同,像是內部木质暴露后又经多年风化形成的疤痕。 李越怔了两秒,隨即恍然大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树,是会生长的! 四百多年前,明朝那位赶山人在发现人参后,在树干上砍出兆头。那时他砍的位置,很可能就是在齐胸或齐肩的高度——最方便下斧的位置。 但是,树木不是从顶部往上长,而是在树皮下的形成层不断生成新的木质部,推动整个树皮向外扩张。换句话说,树干的每一寸表皮,都在隨著岁月缓缓向上移动! 四百年的光阴,足够让当初在齐胸高度的那个兆头,隨著树皮的生长,“爬升”到如今三米多高的位置!而那个方形疤痕之所以还能辨认,是因为当初砍得深,伤及了木质部,这伤痕就被永远地“记录”在了树木的年轻里,隨著树干长高、变粗,伤痕被拉长、变形,但始终存在。 “树长高了,兆头也跟著『长高』了……”李越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混合著震惊与兴奋的奇妙感觉。这是时间的魔法,也是自然最直白的证据。 他仰头望著那个高处的方形印记,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四百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此处的赶山人,看到了他发现七品叶时的狂喜,看到了他郑重其事砍下记號时的手。 《赶山图鑑》的真实性,在此刻得到了最坚实、最直观的印证。 李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兆头找到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按照放山的规矩,以这棵“兆头树”为圆心,在附近寻找可能存留的人参。 他握紧了索拨罗棍,红绳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进宝,”他低声道,“咱们的活儿,现在才真正开始。” 晨光透过古松的缝隙,洒在那一人一犬身上。四百年的寂静即將被打破,而山谷依旧沉默,仿佛在等待第一位合格的访客,揭开它守护已久的秘密。 第95章 五品叶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红松古木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李越仰著头,脖颈已有些发酸,目光仍牢牢锁定在三米多高处那个淡黄色的方形印记上。 他多希望能从那歷经四百年风雨的疤痕上,读出更多信息——也许当年那位赶山人刻下的特殊符號,也许能暗示人参的品级或方位。但岁月是最无情的磨石,除了那个模糊的方形轮廓,再没有任何细节残留。就像一段被时光冲刷得只剩骨架的记忆,你知道它存在过,却再也触摸不到血肉。 “罢了。”李越低语一声,揉了揉后颈,將视线收回。 现在,该干正事了。 他握紧手中的索拨罗棍——这根繫著红绳铜钱、长约一米七的柞木棍,此刻就是他延伸的眼睛和手臂。按照赶山图鑑的记载,正规的“放山”行动,至少需要三人以上。发现“兆头”后,眾人会以兆头树为中心,手持索拨罗棍排成一横排,人与人之间相隔约一棍距离,这叫“排棍”。然后像梳子一样,向著一个方向缓慢推进,用棍子拨开杂草灌木,仔细搜寻那一簇簇顶著红色浆果的“小铃鐺”——人参的果实。 “喊山”与“接山”的规矩,锁参的红绳,抬参的精细手法……这一切,本该是一个团队的默契协作。 可现在,这偌大的山谷里,只有他一人一狗。 “排棍是排不成了。”李越苦笑一下,但眼神隨即坚定,“那就独棍吧。” 他先以红松古树为圆心,在周围大致走了一圈,观察地形。东南坡向阳,坡度缓和,土壤是肥沃的腐殖土,松树、柞树、椴树交错生长,林下有足够的荫蔽却又不会完全遮挡阳光——正是图鑑中描述的“上等参场子”该有的样子。 选定了第一个方向,李越站定,双手平持索拨罗棍,开始了他一个人的“排棍”。 他移动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索拨罗棍的尖端轻柔地拨开齐膝深的羊鬍子草、莎草,拂过伏地生长的刺五加幼苗,仔细探查每一处草丛根部,每一块裸露土壤的边缘。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抹异样的红色或特殊的叶形。 进宝起初有些疑惑,跟在李越脚边转悠,不明白主人为何如此缓慢地“散步”。但很快,它似乎感应到了李越那种全神贯注的狩猎状態,便不再打扰,而是走到前方几米处趴下,耳朵竖立,担当起警戒的职责,只是不时回头,用那双温润的眼睛默默陪伴。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与专注中缓慢流淌。只有索拨罗棍划过草叶的沙沙声,李越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的角度逐渐升高,林间雾气散尽,变得明亮起来。汗水从李越的额角渗出,沿著眉骨滑下,有些痒,他也只是快速用袖子抹一下,视线不曾离开过棍尖指引的那片区域。 一个方向探查完毕,毫无所获。 李越並不气馁。若是人参那么容易找到,也就不值钱了。他退回红松树下,喝了口水,稍作休息,便选择第二个方向,再次开始缓慢而细致的“梳理”。 这一次,他更加注意那些树根的隆起处、岩石背阴的缝隙、以及几棵特別粗大的古树根旁——这些都是容易藏参的地方。他甚至会蹲下身,用手轻轻扒开一些特別茂密的草丛底部查看。 第二个方向,依然没有。 第三个方向…… 第四个方向……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午的山谷有些闷热。李越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持棍拨草的动作而微微发酸。他吃过乾粮,和进宝分食了最后一点兔肉,继续投入工作。 枯燥吗?极其枯燥。 就像大海捞针,甚至比那更需要耐心。因为你要时刻保持注意力,那簇关键的红榔头,可能就在你下一次拨开草叶时出现,也可能这一天、甚至这次进山都一无所获。 但李越的心却很静。前世兵团生涯和今生山林狩猎,早已磨礪出他远超常人的耐心。他清楚地知道,寻找本身就是修行的一部分,是对山神爷的敬畏,也是对机缘的等待。急不得,躁不得。 就在他探查第五个方向,一片生长著较多蕨类植物的湿润坡地时,索拨罗棍的尖端拨开一丛高大的野苏子叶—— 他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屏住。 索拨罗棍的尖端,轻轻拨开那丛肥厚的野苏子叶。 下方,湿润的黑土上,静静立著一簇形態奇特的植物。 五片掌状复叶呈轮生状舒展,每一片小叶都边缘细锯齿,脉络清晰,在透过蕨叶缝隙的斑驳光线下,绿得深沉而油润。就在这五片叶子的中心,挺立著一根细长的花序梗,顶端,一簇玛瑙般鲜艷饱满的红色浆果,如同微型灯笼般沉甸甸地掛著。 “五品叶……” 李越心中默念,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怕这是光线玩的把戏,怕这是过度期待產生的幻觉。他慢慢蹲下身,几乎趴到了地上,鼻尖快要碰到那簇绿叶,眼睛瞪得发酸,一、二、三、四、五……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目光顺著花序梗往下,在那五片叶子的基部,隱约还能看到往年残留的、极其微小的叶柄疤痕——这是多年生宿根的標誌。 没错。千真万確。 是货真价实的五品叶野山参!看这叶片的肥厚程度和浆果的成色,年份绝对不短!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窜起,直衝头顶,让他耳膜嗡嗡作响,浑身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速。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但他残存的理智,或者说那本赶山图鑑刻进他骨子里的规矩,让他做出了下一个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声音平稳一些,却仍带著无法抑制的激动,朝著不远处那棵红松古树的方向,用放山人传统的腔调,朗声喊道:“棒槌——!” 清亮的喊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了附近灌木丛里的几只山雀。 然后,是惯例的、充满仪式感的问答。 “几品叶?”他停了一下,仿佛在等待並不存在的伙伴接话。 山谷寂静,只有风声。 他咧开嘴,自己接上了自己的话,声音洪亮,带著无比的確认与自豪:“五品叶!” 喊完了。规矩走完了。儘管没有同伴的应和,但这仪式本身,就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確信”的大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越再也忍不住了。或许是被自己的自问自答给搞笑了。他丟开索拨罗棍,向后一仰,竟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那簇五品叶人参旁边的草地上,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身体笑得发颤,惊得进宝跑过来,不明所以地用鼻子蹭他的脸。 他躺在地上,望著头顶被古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近乎魔怔的狂喜。 但他清楚的知道,让他如此失態、如此狂喜的,绝不仅仅是脚下这棵价值不菲的五品叶人参。 他找到了人参,这当然值得高兴。但这更多是努力的回报,是耐心的结果。 而他此刻狂喜的真正核心,是验证! 是那本赶山图鑑上每一个字、每一幅图、每一个传说,都在这与世隔绝的鹰嘴涧谷底,得到了铁一般的证实! 老兆头树存在,位置吻合,兆头虽高但痕跡犹在。以兆头树为中心,在合適的“参场子”里,他按照图鑑记载的方法,真的找到了人参!这一切严丝合缝,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本图鑑不是故事书,不是臆想,而是一份真实、可靠、极其详尽的藏宝图!里面记载的每一个“老兆头”,每一处地形描述,每一种寻找方法,很可能都是真实有效的! 鹰嘴涧只是其中一处。那么,图鑑里记载的其他那些地方呢?那些更加隱秘、可能从未被外人知晓的“参场子”、“棒槌窝子”呢? 他得到的,不是一个五品叶,而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关於財富和资源的庞大信息库! 只要他有能力、有胆量、有足够的谨慎去按照图鑑探索,里面的资源,足够他挥霍好几辈子! 第96章 抬棒槌 这才是让他笑到流泪、笑到浑身发软的原因。这是一种发现了终极宝藏钥匙的狂喜,是一种对未来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广阔的极度兴奋。 笑了好一阵,李越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坐起身,抹掉眼角的泪花,看著近在咫尺的那簇“红榔头”,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种深沉的灼热。 他轻轻抚摸著进宝的头,低声道:“伙计,咱们找到了……不止是它,咱们找到了真正的金山银山的路。” 他不再耽搁,小心翼翼地用红绳和铜钱,將那棵五品叶人参的茎叶仔细地系好,完成了“锁参”的步骤。然后,他没有立刻动手开挖。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东南坡。 既然这里能出一棵五品叶,那么附近呢?会不会有它的“兄弟姐妹”?或者,当年那位赶山人抬走的七品叶,它的后代是否也在附近繁衍? 验证了图鑑的真实性,接下来的每一次探寻,都將是有目標的掘金。 李越拾起索拨罗棍,感觉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最初的狂喜沉淀为一种坚实无比的信心。他看向这片古老山谷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探索者,更像是一位开始清点自家后院宝藏的主人。 “好了,进宝。”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现在,让我们看看,山神爷今天到底给我们准备了多少惊喜。” 系在五品叶茎杆上的红绳铜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胜利旗帜。但李越没有急於收穫这份最大的战利品。他想起赶山图鑑中的记载:发现成参,尤其是五品叶以上的“大货”,其周围数十步內,极有可能散落著它的“子孙参”——由这株母参歷年掉落的种子繁衍而成的小参,甚至可能存在更老的“长辈参”。 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放山人的智慧——不涸泽而渔。 他重新握紧索拨罗棍,以这株五品叶为圆心,开始向外做更精细的环形搜索。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仅要寻找那醒目的红榔头,还要辨认那些可能只有一两品叶、隱藏在草丛中极难发现的幼苗。 果然,就在向东南方向走出不到十步,拨开一丛低矮的刺玫果灌木时,又一簇熟悉的掌状复叶映入眼帘。三片叶子轮生,中间挺著一根短短的花梗,顶端几颗红果虽小却艷。 “三品叶。”李越心中默念,这次他没有再激动地喊山。第一次的狂喜是献给验证的仪式,此刻更多的是一种確认的平静。他从工具袋里取出另一根备用的红绳,同样小心地系在这株三品叶的茎杆上,完成了標记。 他没有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贪多嚼不烂,尤其是对於一个新手而言。眼前这株三品叶,正是他练习“抬棒槌”手艺最合適的教材——年份足够让他看清芦头、须条的特徵,价值又不至於高到让他因紧张而手抖,万一失手,损失也相对可以承受。 “就是你了。”李越对那株三品叶轻声说道,仿佛在跟一位老师打招呼。 他先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將人参周围方圆一米內的杂草、灌木根茎清理乾净,开闢出一个足够他蹲坐操作的工作区,避免其他植物根系干扰。接著,他放下铲子,戴上一副乾净的棉布手套,以防手汗和气味影响参质,拿出了那套精心准备的抬参工具。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他单膝跪地,俯下身,屏住呼吸,目光如炬。首先,他不用任何金属工具,而是用手,极其轻柔地拂开人参基部最表层的腐叶和浮土,慢慢露出下面顏色更深的土壤。他要先找到主根的大致走向。 当棕黄色的参体顶端芦头隱约显露时,李越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放下手,拿起了那根用鹿前腿骨精心磨製的鹿骨签子。签子一头尖锐,一头圆润,骨质坚硬又不会像铁器那样容易碰断脆弱的参须。 他从距离参体约半米远的地方开始下籤,这是为了避免伤及可能延展很长的鬚根。签子斜斜插入土中,轻轻拨动,感受著土壤的鬆紧和里面的细微阻力。碰到鬚根时,那种细微的、富有弹性的触感会通过骨签传来。 他就像在挖掘一件埋藏千年的脆弱瓷器,又像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每一签下去都极轻、极缓,靠著腕力一点点地抖落、剥离包裹著参须的泥土。进宝起初还好奇地凑近嗅闻,但很快发现主人完全沉浸在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寂静劳作中,便无聊地走到一旁树荫下趴下,打著哈欠,偶尔抬眼看看李越近乎凝固的背影。 时间在这一方小小的土坑边仿佛失去了流速。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李越弓起的背上移动。汗水匯聚到下顎,滴落在泥土里,他也恍若未觉。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泥土、手中的骨签,以及那逐渐显露真容的黄色根茎。 先清理出主根,然后是粗壮的支根,最后才是那些细如髮丝、蜿蜒曲折的“皮条须”。每一根须子都可能是汲取养分的通道,都可能影响最终的价格和品相。图鑑上说的“寧断主根,不伤一须”虽是夸张,但也道尽了此道精髓。 李越全神贯注,用签子尖轻轻挑,用手指腹微微捻,甚至凑近吹去浮土。他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时间,全部心神都繫於那一点点从黑暗土壤中被“请”出来的生命。 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缕带著珍珠疙瘩的长须,完好无损地从泥土中完全脱离时,李越才猛地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缓缓直起早已僵硬的腰背。 一株完整的三品叶野山参,此刻静静地躺在他铺好的、湿润的苔蘚上。 他仔细端详自己的处女作:芦头部分呈现出典型的堆花芦形態,芦碗一个紧挨一个,密集叠压,边缘有著明显的棱脊,诉说著它每年一枯一荣的岁月。主体呈灵动的“人”字形,皮色黄褐,紧致有光。最让他满意的是那些鬚根,细长而疏朗,绝不杂乱,柔软中透著坚韧,尤其是鬚根上分布的珍珠疙瘩,颗颗分明,这是山参在缓慢生长中积累的营养结节,也是鑑別年份和品质的重要標誌。 虽然动作生疏,耗时漫长,但最终的结果是圆满的。根须基本完好,主体毫无损伤。 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混杂著对自然造物的敬畏,充满了李越的胸膛。这比猎杀一头熊羆更加耗费心神,却也带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寧静而深沉的满足。 他不再是门外汉了。这两个小时的俯身叩问,这第一株亲手抬出的完整山参,意味著他真正入了行,触摸到了这门古老技艺的门槛。 李越小心地用苔蘚和樺树皮將这支三品叶包裹好。然后,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和手腕,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根繫著铜钱红绳、在微风中摇曳的五品叶。 眼神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激动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实践锤炼后的沉稳与信心。 “休息一下。”他拍拍进宝,喝了几口水,“然后,咱们去请那株大的。 五品叶那簇鲜艷的“红榔头”在不远处微微摇曳,如同无声的召唤。李越心中那股炽热的探索欲和收穫感尚未平息,回到临时营地生火做饭的念头显得多余而漫长。他直接掏出水壶,就著清冽的凉水,啃了两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草草填饱肚子。隨后仰面躺在微凉的草地上,望著被古树切割的天空,让过度专注的精神和略微酸胀的手臂得到短暂的鬆弛。 进宝安静地臥在一旁,似乎也懂得此刻需要积蓄精力。 约莫半小时后,李越翻身坐起,眼神恢復清明锐利。他走到那株繫著铜钱红绳的五品叶前,缓缓蹲下,如同一位艺术家即將开始雕刻毕生最重视的作品,又像一位外科医生面对最关键的手术。 这一次,他比处理三品叶时更加郑重,也更加从容。验证了图鑑,练过了手,此刻心中虽充满期待,手上却稳如磐石。 清理工作从移除周边稍大的石块和灌木残枝开始,动作轻柔,避免震动土壤。然后,他戴上手套,先用双手极其小心地拂去植株基部最鬆软的浮土和腐叶,像揭开宝藏最外层的帷幔。当深褐色的表层土壤显露,他便换上了那根温润的鹿骨签子。 第 97章 五品叶出土 过程是沉默而漫长的交响,只有骨签与泥土摩擦的极细微声响,以及李越自己平稳悠长的呼吸。他摒弃了所有杂念,整个世界收缩到眼前这方寸之地。每一签的角度、每一次拨动的力度,都经过大脑精確计算与手指肌肉的微妙控制。 寻找主根走向,確认支根分岔,追踪那些细如髮丝却可能延伸数米的“皮条须”……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流畅、更有韵律。如果说抬三品叶时还带著新手的小心翼翼和偶尔的迟疑,那么此刻,他正迅速將图鑑上的理论、方才的经验,融匯成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进宝这次没有走开,它似乎感受到了这次“狩猎”的不同寻常。它蹲坐在两米开外,歪著头,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越的动作,耳朵时而转动一下,仿佛也在默默学习,或是为主人守护著这最重要的时刻。 三个多小时,在绝对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缕带著珍珠疙瘩的长须,完好无损地从紧密的土石中被分离出来时,李越的动作定格了一瞬。隨即,他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三个多小时凝聚的全部精力和紧绷感。他缓缓向后坐下,也顾不得地上的泥土,只是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的成果。 苔蘚衬垫上,那株五品叶野山参静静横陈,形態完美。 与之前的三品叶相比,它大了不止三分之一,通体散发著一种內敛而尊贵的黄褐色光泽,质感厚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 “芦头” 。芦头分为清晰的三段:最上端是新近年份形成的 “马牙芦” ,芦碗大而边缘平齐,如同马的牙齿;中段是年份稍久的 “堆花芦” ,芦碗变小,紧密交错,层层叠压,状如堆花;最下端则是年代最为久远的 “圆芦” ,芦碗已经消失,表面光滑呈圆柱形。这三段芦头,仿佛一部无字的年轮史书,默默记载著它在寂静山林中经歷的漫长岁月。 主根粗壮敦实,形態饱满,两侧的主要支根呈优美的“八”字形分开,使得整支参的轮廓显得极为稳重温润。所有根须舒展自然,细密柔韧,上面的珍珠疙瘩分布均匀,在光线下微微泛著润泽。 整体观之,这株参竟隱隱呈现出一种元宝般的富贵形態,灵气逼人。 李越伸出手指,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圆润的芦头,冰凉的触感带著生命的厚重。一股混合著巨大成就感和对自然造化无限敬畏的情绪,在他心中澎湃。这不仅是一笔惊人的財富,更是对他两世为人、谨慎抉择、刻苦学习的最好褒奖。 进宝这时才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那株人参,又抬头看看李越,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似乎在表达它的认可。 李越笑了,笑得舒畅而开怀。他小心地选用更厚实、更湿润的苔蘚和柔软的樺树皮,將这株堪称艺术品的五品叶仔细包裹好。 收拾好工具,夕阳已將山谷染上一层金红的暮色。李越站在这片东南坡上,环顾四周幽静的山林。今天,他叩开了这宝库的第一道门,收穫了两把珍贵的钥匙。 “不急,慢慢来。”他对自己说,目光深邃。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有了对图鑑的绝对信任,这片鹰嘴涧,乃至图鑑上记载的其他秘境,都將是他未来取之不尽的资源宝地。 他背起行囊,唤上进宝,朝著临时营地的方向走去。脚步踏实,背影在夕阳下拉长,充满了篤定与力量。 暮色四合,鹰嘴涧谷底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只剩下西边崖壁顶端残留的一线橘红。李越背著略显沉重的猎包,里面静静躺著那两支用樺树皮小心包裹的野山参,带著满身疲惫却轻快的步伐,和进宝一前一后回到了臥牛石旁的临时营地。 整整一天,几乎都保持著俯身、跪地的姿势,精神高度集中於方寸之间的泥土与根须。此刻放鬆下来,李越只觉得腰背僵硬得像块木板,脖颈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声,手指关节也因长时间精细操作而有些酸胀。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混杂著巨大收穫带来的精神亢奋,形成一种奇特的体验。 他將猎包轻轻放在臥牛石下方乾燥处,確保稳妥。原本打算隨便啃几口冷硬的玉米饼子,就裹上铺盖倒头睡去,让身体在睡眠中恢復。 然而,就在他取出饼子时,进宝小跑著凑了过来,嘴里赫然叼著东西——一只羽毛鲜艷的公野鸡,还有一只肥硕的跳猫子。猎物脖子上精准的齿痕显示著进宝乾净利落的狩猎技巧。它將猎物放在李越脚边,然后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著地面,仰头看著主人,眼神清澈,仿佛在说:“你也该吃点好的。” 李越愣了一下,隨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进宝的脑袋和脖颈。“好伙计,还是你知道心疼人。” 疲惫的身体確实需要更多热量和营养来恢復。他改变了主意,提起那只还在滴血的野鸡。“这只归我,给你补点油水。” 说著,他將那只更肥的跳猫子推到进宝面前。进宝也不客气,低头髮出一声欢快的呜咽,便叼起野兔走到一旁享用起来。 李越利索地给野鸡褪毛开膛,將內臟留给进宝加餐。然后用铁锅从附近泉眼取了清水,將剁成块的鸡肉放入,重新点燃灶坑里的余烬,添上几根乾柴。 火焰再次升腾,舔舐著锅底。很快,锅中水沸,鸡肉的鲜香隨著蒸汽瀰漫开来,驱散了谷底夜间的几分寒气和孤寂。没有复杂的调料,只有一点盐,但原汁原味的山野气息反而更加纯粹诱人。 等待燉煮的功夫,李越靠著臥牛石坐下,就著逐渐浓郁的鸡汤香气,掰碎了那块玉米饼子,泡进渐渐变成奶白色的汤里。饼子吸饱了汤汁,变得柔软入味。他就这样,一口饼,一口汤,偶尔吹著热气吃一块酥烂的鸡肉,简单,却无比满足。 进宝吃完自己的兔肉,也凑到锅边。李越捞起几块没什么骨头的鸡胸肉,吹凉了放在它面前。一人一狗,在跳跃的火光旁,安静地分享著这顿迟来的、充满成就感的晚餐。 吃饱喝足,暖意流遍四肢百骸,身体的僵硬感似乎也缓解了不少。李越用泥土掩埋火堆,確保彻底熄灭。谷底夜晚温度降得很快,他迅速铺开铺盖,钻了进去。 躺下后,身体各处的酸疼才真正清晰起来,但精神却异常平和。他听著近在咫尺的进宝均匀的呼吸声,望著头顶那条被绝壁勾勒出的、繁星愈发璀璨的狭窄夜空,脑海中回放著白天的每一个细节——那高处的老兆头,那簇惊艷的红榔头,鹿骨签子拨开泥土的触感,还有那株“元宝”般完美的五品叶…… 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收穫,更为了那本赶山图鑑所指向的无限未来。今天,他真正推开了一扇通往惊人財富与资源世界的大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渐渐模糊。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李越的嘴角仍带著一丝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天光未透,山谷仍沉浸在青灰色的朦朧中。李越不是自然醒的,他是被一阵深入骨髓的酸疼给硬生生拽醒的。 好像有无数根细针扎在后背的肌肉缝隙里,又像是所有的脊椎关节都在抗议昨日长达数小时的、违反常態的弯曲和固定。他试图翻个身,腰部传来的僵硬和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小心翼翼地平躺回来,望著头顶岩壁的轮廓,无奈地咧了咧嘴。 第98章 意外收穫 “这可比打猎累多了……”他无声地苦笑。狩猎是爆发与机动,而抬参,则是將身体凝固成一座雕塑,进行最精密的操作,对肌肉和脊柱的负荷是另一种维度的。 躺著反而更难受。李越索性咬著牙,慢慢坐起身,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著酸痛的肌肉。他蹣跚著走到昨晚的火坑边,拨开浮土,下面还有微红的炭火。添上几把细柴,轻轻吹燃,橘色的火苗很快重新跳跃起来。 他將铁锅架上,里面是昨晚剩下的鸡汤,早已凝成冻状。火焰舔舐锅底,冻汤渐渐融化,重新散发出熟悉的香气。 趁著烧水的功夫,李越走到臥牛石旁的空地,开始缓慢地活动身体。先是轻轻转动脖颈,传来轻微的“咔噠”声,然后扩胸,伸展手臂,最后小心翼翼地、幅度极小地做几个体转和弯腰。每一下都伴隨著肌肉的抗议,但活动开后,那股僵死的感觉確实在慢慢化开,虽然疼痛依旧,但至少身体“活”过来了。 锅里的鸡汤重新沸腾,香气四溢。李越先捞出几块燉得稀烂的鸡肉,吹了吹,丟给早已蹲在一旁、尾巴摇成扇子的进宝。“吃吧,昨天辛苦了。” 看著进宝大快朵颐,李越自己也舀了一碗热汤,就著剩下的玉米饼子,慢慢吃起来。热汤下肚,暖流蔓延,驱散了晨起的寒意,也似乎缓解了一丝身体的疲惫。吃完后,他把剩下的汤底和饼子碎块混在一起,搅成一碗糊糊,放到进宝面前。“奖励你的,今天还得靠你警戒呢。” 早餐简单却有效。收拾停当,李越感觉身体虽然还是疼,但已经恢復了行动能力。他背起工具袋,握紧索拨罗棍,再次朝著昨日那片给他带来惊喜的东南坡走去。每一步,后背和腰部的肌肉都在提醒他昨日的辛劳,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坚定。 有了昨天的经验和验证,今天的心態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初次探索的忐忑和验证的焦灼,多了几分沉稳的期待和职业化的专注。他依旧以那棵红松古树和昨天挖出五品叶的位置为参照,但搜索的节奏和目光的扫描更加系统、高效。 或许是心態使然,也或许是运气眷顾。今天异常顺利。 就在他仔细拨开一片生长著地榆和玉竹的草丛时,那抹熟悉的、鲜艷的红色再次跃入眼帘——四片轮生的掌状复叶,中间挺立著一簇比三品叶更繁密些的“红榔头”。 “四品叶。”李越心中默念,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確认感。他利索地繫上红绳標记,然后清理场地,取出工具。 再次跪倒在泥土前,拿起鹿骨签子时,李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感的变化。昨日初次尝试时的生涩和微微颤抖消失了,下籤的角度、拨土的力度、感知鬚根走向的触觉,都变得更加自然和精准。就像打通了某个关节,理论和实践终於流畅地衔接起来。 他依然全神贯注,动作轻柔,但对整个流程的把握明显增强。清理浮土,追踪主根,分离支根,呵护细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虽仍小心翼翼,却少了些试探,多了份篤定。他甚至能更好地预判鬚根的走向,避开可能盘结的碎石。 进宝依旧忠实守卫在侧,但似乎也感觉到主人今日状態的不同,显得更加放鬆。 上午九点刚过。 当最后一缕根须完整脱离土壤,一株形態优美的四品叶野山参安然呈现在苔蘚上时,李越看了看天色,自己也有些惊讶。比昨天抬那株三品叶,速度快了不少。 这株四品叶芦头紧凑,马牙芦与堆花芦过渡清晰,主根形態饱满,鬚根飘逸,品相上乘。更重要的是,整个抬参过程耗时大大缩短,而完整度丝毫不差。 李越小心地包裹好这份新的收穫,放入木盒。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然酸痛但充满力量的腰背,望著这片静謐富饶的山坡,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收穫的喜悦,更有一种技艺精进的踏实感。 昨天是叩开大门,验证可能。今天,则是迈入门內,开始稳健地获取。技术的熟练,意味著效率的提升,也意味著在这座宝库中,他能更从容、更安全地取得资源。 “看来,这背疼挨得值。”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唤上进宝,他没有立刻继续寻找,而是决定先返回营地,稍作休整,也让身体得到恢復。 或许是心情放鬆,或许是身体疲惫想找条好走的路,李越返回营地时,没有完全沿著来时的痕跡。他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杂树和横生枝条稍少的路径,权当是给自己辛苦一上午的一点小小“优待”。 心情確实不错。两天內连续有所斩获,技艺肉眼可见地提升,背后宝盒中的收穫更是沉甸甸的底气。他拄著索拨罗棍,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甚至带著点难得的閒適。手中的棍子不再仅仅是一件严肃的寻参工具,也成了拨开前方低矮枝叶、清理路障的“手杖”。 他隨意地挥动索拨罗棍,抽打著两旁过於伸到小径上的灌木枝叶,“噼啪”轻响中,碎叶纷飞。这无意识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放松和心情愉悦的下意识流露。 然而,就在他信步走过一片看似寻常的、生著几丛茂密羊鬍子草和矮茶鑣子的地方时,棍梢扫过—— 眼前,一抹极其鲜艷、几乎灼目的火红色,猛地一闪! 李越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那红色……太熟悉了!是“红榔头”!而且那惊鸿一瞥的繁密程度…… 坏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瞬间盖过了所有其他思绪。他猛地收回索拨罗棍,冷汗“唰”地一下就从后背冒了出来,连带著之前的酸疼都感觉不到了。 我把棒槌打坏了?! 巨大的懊悔和恐慌席捲了他。他几乎是扑到那片草丛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被他打乱的枝叶。果然,一株人参的茎秆歪倒在一边,顶端的红色浆果簇红榔头散落了几颗,更触目惊心的是,那支撑果序的主茎,从中间被他的棍子抽断了! 上半截带著剩余的红果不知飞到了哪里,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断茎,悽惨地立著。 “我真是……”李越恨不得给自己一棍子。放鬆?閒適?这代价也太大了!他强压住慌乱,眼睛急急地在周围草丛里搜寻。进宝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低头用鼻子在附近仔细嗅探。 很快,在一步开外的蕨类叶子下,李越看到了那半截带著鲜艷红果的断茎。他屏住呼吸,像是捧起易碎的琉璃,极其轻柔地將它捡了回来。 双手微微发颤,他將两截断茎小心翼翼地拼接到一起,断面基本吻合。他的目光,这才敢顺著茎秆往下,去看那轮生的叶片—— 一、二、三、四、五、六…… 六片! 掌状复叶,轮生,整整六品叶! 李越的呼吸彻底停滯了,瞳孔骤然收缩。他保持著蹲跪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石头。只有胸口下心臟狂跳的震动,如同擂鼓般撞击著他的耳膜。 第99章 六品叶 六品叶!昨天发现五品叶时的狂喜,此刻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混合著后怕、震惊与巨大庆幸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五品叶已是难得一见的珍宝,六品叶……这已经是传说级的货色了!其价值和稀有程度,远非五品叶可比。 而这样一株堪称“参王”级別的奇珍,刚才差点就被他隨手一棍子毁了!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如果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如果断茎飞得更远找不到……后果不堪设想。 冷汗再次湿透了他的內衫,这次是嚇的。 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彻底清醒,也让他对这山谷的馈赠產生了更深的敬畏。在这里,机缘与危险,真的只在一念之间。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拼接好的断茎,这株六品叶的茎秆虽然断了,但人参的主体还完好地埋在地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红绳標记需要系在完整的植株上,现在茎断了,他需要更加小心。 他先用两根红绳,分別將两截断茎的基部轻轻系住,做个记號。然后,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復下来,让因为后怕而有些发软的手恢復稳定。 此刻,什么腰背酸痛,什么返回休息,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他眼里只剩下这株险些与他失之交臂、甚至险些毁於他手的六品叶。 “对不住了,老参王。”李越对著那残茎低声说,语气充满了歉意和前所未有的郑重,“差点误伤了你。现在,让我把你好好请出来。” 他清理场地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十倍,仿佛面对的是一碰即碎的梦境。取出鹿骨签子时,他的手已经稳如磐石,但精神却绷紧到了极致。 这一次抬参,不再仅仅是技艺的展示,更像是一场虔诚的补救和致敬。每一寸泥土的剥离,都带著十二万分的谨慎。 进宝似乎也感应到了此处的非同寻常,它不再趴臥,而是挺直身体,站在李越侧后方,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一切风吹草动,如同最忠实的卫兵。 阳光渐渐移过头顶,林间光影变换。李忘却了时间,忘却了疲惫,全身心都沉浸在与这株六品叶的无声交流中。第81章 参王与傻狗的“杰作” 李越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株形態奇异的六品叶人参上。 鹿骨签子细腻地剥离著最后的泥土,但他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这株参太不对劲了。 参体(主根)异常粗壮敦实,比昨天那株五品叶足足大了一圈,皮色深黄,质地坚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隱隱透著一股厚重感。芦头极短,却异常粗大,马牙芦与堆花芦的界限几乎消失,拧结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朴嶙峋的形態,岁月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然而,问题出在根须上。 按照他这两天的经验和《赶山图鑑》的记载,人参年份越久,主根可能越加粗短俗称“横灵体”或“疙瘩体”,但鬚根通常也会更加发达、柔长,珍珠疙瘩密布。可眼前这株,除了四根相对主要的、比三品叶鬚根还要纤细些的支根,几乎看不到其他细密的“皮条须”。那四根须子也出奇地短,不过十几公分,舒展的方向却隱隱有种对称感,使得整支参的轮廓,竟真的有点像……一个简化版的、盘坐的小人形。 “怎么会这样?”李越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拂过光滑少须的参体,“长了几百年,就长了这么几根须子?营养从哪里吸收的?难道……” 他想起图鑑里一些模糊的传说记载,关於某些生长在极端特殊地气环境下的“异参”,形態会背离常理,或呈人形,或通体光滑如婴孩,药性也迥异寻常。但那只是零星的、近乎神话的隨笔,从未被他当真。 就在他对著这株“光杆参王”苦思冥想之际,旁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和轻微的“呜咽”。李越抬头,只见进宝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嘴里小心翼翼地叼著个东西,一双狗眼亮晶晶的,尾巴摇得欢快,径直跑到李越面前,將那东西放在他脚边,然后后退两步蹲坐下来,昂著头,那表情仿佛在说:“快看!狗爷我也能搞到这玩意儿!” 李越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目光落在进宝的“战利品”上。 那確实是一株人参。看残留的芦碗和大概形態,年份品级应该和自己挖的第一株三品叶差不多。但是…… 品相惨不忍睹。 主体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不规则的划痕和齿印,显然是进宝用爪子刨、用牙齿咬时留下的“杰作”。最要命的是,所有鬚根,一根不剩,全在它那“暴力拆迁”般的手法中断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几个可怜兮兮的断茬。整支参看起来就像个被顽童胡乱啃过几口、又在地上摩擦了半天的脏萝卜。 李越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一阵抽疼。 又一株三品叶!就这么被这傻狗给糟蹋了! 虽然比不上那六品叶珍贵,但也是实实在在的野山参啊!就这品相,別说卖钱了,送给药铺估计人家都嫌处理起来麻烦。顶多只能留著自己燉汤,或者泡点药酒了。巨大的浪费带来的心疼,让他恨不得抓住进宝的脖子摇晃几下。 可他一抬头,对上进宝那双纯净无辜、甚至还带著点“求表扬”意味的眼睛,那股火又发不出来了。 这傻狗……它哪懂什么抬参的手法、保全鬚根的价值。它只知道这是主人这两天一直在找的、很重视的东西。它看到主人辛苦,居然想著自己去帮忙“挖”一个回来!这份心思,单纯得让人心头髮软。 再看它那副得意的小模样,仿佛在对比:“你看你,挖个参趴那儿半天,磨磨唧唧。瞧狗爷我,找到就刨,乾净利落!” 心疼、无奈、好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混杂在一起,让李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捡起那支被“凌迟”过的三品叶,又看了看旁边那株形態奇特、光禿禿的六品叶参王。 得,今天这收穫,真是冰火两重天。一株可能是价值连城但形態诡异的“异参”,一株是心意无价但基本报废的“情意参”。 “你呀……”李越最终还是伸手揉了揉进宝毛茸茸的脑袋,力道带著点无奈的亲昵,“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下次……算了,估计也没下次了,你这手法,太费参。” 进宝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夸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李越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將那株无价的六品叶参王用最上等的苔蘚和樺皮包好。至於进宝挖来的那株……他找了个布袋隨便一装。“回去给你燉汤补补,也算没白费你一番『辛苦』。”他对著进宝说。 收拾好一切,李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巨大惊喜、意外和感慨的山坡。今天,他见识了自然的造化神奇,也领教了伙伴笨拙而真挚的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消散,李越就带著一股复杂的情绪出发了。昨晚对著进宝念叨了半天,其实更多是发泄自己心疼那支被糟蹋的三品叶,以及对这傻狗“自作主张”又无可奈何的鬱闷。进宝似乎察觉到主人心情不太美妙,今天格外安静,跟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的脸色。 早饭只是就著凉水,囫圇吞下两块玉米饼子。李越的脚步比昨日更加急切,目標明確——重返昨日发现六品叶的那片区域。他心中有种隱隱的预感,那种形態奇异的“参王”不太可能孤立存在,周围或许还有更多惊喜,或者……更多被进宝式“开採”风险。 沿著记忆中的路径快速返回,当再次站到那株六品叶被请走、只留下一个回填平整小土坑的地方时,李越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索拨罗棍,决定以这个点为中心,进行比前两天更系统、更细致的辐射状搜索。 阳光透过高处的林隙,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李越放慢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寸土地,索拨罗棍轻柔地拨开茂密的羊鬍子草、蕨类丛和低矮的灌木。进宝似乎也学乖了,不再乱跑,只是亦步亦趋地跟著,鼻子偶尔嗅嗅地面。 仅仅走出不到二十步,李越的棍尖在一丛野百合旁顿住了。他蹲下身,轻轻拨开叶片——一簇顶著红果的三品叶赫然在目! 心跳漏了一拍。他繫上红绳標记,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继续向前搜索。 第100章 留以后用 五步之外,一株二甲子幼苗。 十步外,又是一株四品叶! 转向左侧,几步之內,竟同时发现了一株五品叶和一株巴掌参! 李越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感觉自己拿著索拨罗棍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这不是零星的发现,这密度……他加快了脚步,沿著山坡横向移动,索拨罗棍划过之处,红绳系了一处又一处。 一品叶、灯台子、三匹叶、四匹叶、五匹叶……不同年份、不同品级的人参,如同繁星般散落在这片面积並不算特別巨大的东南坡上!它们有的生长在古树隆起的根旁,有的隱匿在岩石背阴的缝隙,有的则安然处於开阔的草丛之中。那鲜艷或暗红的“榔头”,在绿叶掩映下,如同一个个等待被发现的秘密宝藏。 李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像个闯入宝库的孩子,被满眼的珠光宝气晃得有些头晕目眩。他强迫自己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环视四周。 目光所及,被他繫上红绳做標记的人参,已经有十几处!而这还只是他粗略搜索了一小部分区域的结果! “人参窝子……这绝对是人参窝子!”李越喃喃自语,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昨天发现五品叶、六品叶,已经算是撞了大运。今天这情景,已经完全超出了“运气”的范畴。这片被绝壁环绕、封闭了数百年的山谷,这片得天独厚的“参场子”,在漫长的时间里,不知道孕育了多少代野山参。那位明朝赶山人挖走的七品叶,可能只是其中最早成熟、最显眼的一株。它的子孙后代,以及其他在此生根的参种,经过几百年的自然繁衍,形成了今天这样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人参群落! 粗略估算,仅仅视线范围內能辨认的,加上已经標记的,大大小小、不同年份的人参,恐怕有三十多棵!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放山人疯狂的数字,是一个传说中的“棒槌营”、“人参窝”! 最初的狂喜过后,李越迅速冷静下来。巨大的財富近在眼前,但如何取捨,成了关键。他不可能,也不应该一次性把所有参都挖走。那是杀鸡取卵,是山神爷都不会允许的贪婪。 首先,那些只有一品叶、二品叶的幼苗,绝对不能动,留著它们生长,是维持这个“参窝”生生不息的根基。 其次,三品叶、四品叶中,可以选择品相特別好、生长位置可能影响其他参苗发展的,適当挖取一些。 五品叶以上的,每一株都极其珍贵,必须根据具体情况慎重决定。 最重要的是,要留下足够的“母参”继续繁衍,甚至可以在附近人为撒下一些成熟的红籽,帮助扩大种群。 李越定了定神,眼神恢復了猎人和赶山人应有的沉稳与锐利。他没有被“三十多棵”这个数字冲昏头脑,反而更加谨慎。他先不急於开挖任何一株,而是花费了將近一上午的时间,將这片“人参窝子”的范围大致勘定,將其中每一株人参的位置、品级、生长状態都仔细观察、默记於心,並在《赶山图鑑》的空白处用铅笔简单勾勒了分布草图。 做完这些,他才选定了一株品相上乘、生长在岩石边缘,若不挖取,可能因岩石风化或树木生长而受损的四品叶,作为今天的第一份收穫。 再次跪倒在泥土前,鹿骨签子入手,李越的心境已然不同。昨日是对单株珍宝的专注,今日则是对一片宝藏的审视与规划。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精细,但眉宇间多了份从容与篤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足够小心和可持续,这片鹰嘴涧的东南坡,就是他李越专属的、取之不竭的“人参银行”。 鹰嘴涧东南坡的发现,让李越整整一夜都没睡踏实。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梦幻的亢奋与深远的盘算,在脑海里反覆翻腾。 三十多棵大大小小的野山参,如同星辰般散落在那片被时光遗忘的坡地上。这个“人参窝子”带来的衝击,远比单独发现一株六品叶更加震撼。这是一笔足以令任何人疯狂的、现成的巨大財富,唾手可得。 但李越躺在臥牛石下的铺盖里,望著谷顶的星河流转,最终压下了那股將所有参一扫而空的原始衝动。 “不能全挖走。”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谷底异常清晰。 原因很复杂,却也很简单。 这里,可以作为他李越专属的『后花园』。 鹰嘴涧的隱秘性无与伦比。外围是难以攀爬的绝壁,唯一的入口是那条需要潜水通过的、已被自己重新隱藏的古老水道。除了他,还有那本赶山图鑑的原主人,几百年来恐怕再无外人涉足。甚至外围的原始森林都罕有人跡。这样一个绝对安全、封闭的宝地,如果一次性掏空,那就太愚蠢了。 留著他標记的那些一品叶、二品叶、三品叶……让它们继续生长。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这里会是什么景象?那些三品叶可能长成四品、五品,甚至可能出现新的六品叶!这是一个可以持续开採、细水长流的天然宝库,是一个真正的“传家之宝”。 “赚钱的路子,图鑑里还多得是。”李越想起图鑑上那些尚未验证的其他標记点,“那些『老窝子』,才是用来换现钱、起家业的。这个后花园……得藏著,慢慢享用。”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豁然开朗,再无纠结。此行的核心目的——学习抬棒槌的手艺,验证赶山图鑑的真偽——已经超额完成。不仅学会了,还发现了验证过程中最大的“赠品”。 第二天,启明星还在天际闪烁,李越就起来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营地,確保没有留下任何显眼的现代物品。然后,他背著全部行囊,带著进宝,再次来到那条通往外部河流的水道入口。 他用工兵铲將之前挖开的洞口仔细回填,一层层夯实泥土,直到外观与周围河岸的泥坡无异。这还不够,他费了大力气,从附近滚来一块足有百多斤的扁平状巨石,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填埋处。 “这样,就算有水獭或者什么好奇心重的傢伙,也甭想钻进去了。”李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满意地点点头。这块石头,就是他封存这座私人宝库的“封印”。 接著,他来到那棵繫著绳索的红松下。所有的收穫——包裹著苔蘚和樺皮的三品叶、四品叶、五品叶,以及那株奇特的六品叶参王,都被他小心地用油布包袱裹好,贴身携带。其他行李则塞进一个大麻袋。 看著蹲在一旁的进宝,李越忽然笑了笑,扯开麻袋口:“进去吧,傻狗,这次带你『坐电梯』上去。” 进宝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听话地钻进了麻袋。李越把袋口扎紧,留出足够的透气缝隙,然后用绳索在麻袋外又捆了几道,確保牢固。他將麻袋和绳索连接好。 一切准备就绪。他再次检查了系在红松上的绳结,確认无误后,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岩壁,开始向上攀爬。有了下来的经验,上去虽然依旧费力,但心里有底,动作也稳健了许多。 当他终於翻上崖顶,重新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感受著开阔的山风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谷底的几天,像是一场浓缩了巨大机遇与收穫的梦。 他不敢耽搁,俯身抓住绳索,开始用力將下面的麻袋行李一点点拉上来。麻袋悬空晃动,里面传来进宝不满的“呜呜”声,但很快也安静了。 当所有东西都安全抵达山顶,李越解开麻袋,进宝迫不及待地钻出来,抖了抖毛,兴奋地绕著李越转圈,似乎也在为离开那个“深坑”而高兴。 李越收起长长的绳索,盘好。他最后望了一眼脚下那片被晨雾笼罩、深不见底的绿色山谷。那里埋藏著他的秘密,他的希望,他的“后花园”。 然后,他背起轻了不少,因为食物基本耗尽,但价值翻了无数倍的行囊,拍了拍进宝的头,辨明了五里地屯的大致方向。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將他的影子投向归途。但他没有等待明天,归心似箭。 他踏著坚实的步伐,沿著山脊的轮廓,朝著家的方向,稳稳走去。山林寂静,只有他和进宝的脚步声,以及怀中那几株野山参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伴隨著他,满载而归。 第101章 归 四天的归途,远比去时的五日跋涉要快。一来是路径已熟,无需再费心辨识方向;二来是心中揣著沉甸甸的收穫和满腔的归心似箭,脚步不自觉便快了许多。第四天下午一点多,五里地屯后山那熟悉的林线已然在望。 这一趟出门,算起来已有十二三天。李越站在林边,望著不远处屯子里升起的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甚至能隱约听到几声熟悉的狗吠,心里那份急切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想立刻衝下山坡,推开那扇崭新的院门,见到图婭。 但脚步刚要迈出,胸前包袱里那几株硬挺的轮廓轻轻硌了他一下,瞬间让他冷静下来。 不能就这么回去。 包袱里是五棵货真价实的野山参,尤其是那棵六品叶,其价值太过惊人。此刻天色尚早,屯里人来人往,万一撞见个眼尖的、多嘴的,哪怕只是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泥土、苔蘚和奇异参香的气味,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財不露白,尤其是在这相对封闭的屯落,更是至理名言。他不能因为一时心急,就將自己和图婭置於潜在的风险之下。 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李越后退几步,重新隱入茂密的林间。他在一处背风向阳的松树下找到块平坦地方,卸下行囊和包袱,小心地放在身边。进宝也似乎理解了主人的意图,安静地趴伏下来,只是耳朵依旧竖著,警惕著周围的动静。 “等著吧,伙计,天黑了咱就回家。”李越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对进宝低声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林间的光影逐渐西斜,由明亮转为金黄,再染上橘红,最后归於一片沉鬱的青灰。屯子里的声音渐渐稀少,最终只剩下风声和夜虫的鸣叫。李越就著凉水吃了最后一点乾粮,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留意著外面的动静。 当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没,繁星开始在树梢间显露,李越知道时候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重新背好行囊,將那个装著人参的包袱紧紧系在胸前。他选择了从林子东边出山,这边离屯子主要住户稍远,更僻静一些。 借著微弱的星光和熟悉的路径,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林边最后的灌木丛,踏上了屯子边的土路。夜风微凉,带著田野和柴火的气息。屯子里一片静謐,绝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人们早已歇下。 他沿著熟悉的巷子,儘量放轻脚步,快速向自家新院走去。越是接近,心跳竟莫名有些加快。 拐过最后一个弯,自家那带著高高院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敦实安稳的院落轮廓出现在眼前。而更让他心头猛地一热的,是院门上方屋檐下,那盏特意留著的、散发著昏黄温暖光晕的电灯。 灯还亮著。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在这几乎家家户户都已沉睡的屯子里,唯有他家的灯,还亮著。像一座小小的灯塔,在黑夜中明確无误地標示著家的方位,也像一双守望的眼睛,在等待未归的人。 李越站在不远处阴影里,望著那盏灯,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他几乎能想像出,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图婭是如何在忙完一切后,特意留下这盏灯,然后或许就坐在灯下,一边做著针线,一边侧耳听著院外的动静,直到困极才睡去。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谨慎算计,在这一刻都被那盏灯散发出的暖意融化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心情,迈著虽然疲惫却异常轻快的步伐,走到了院门前。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伸出手,握住门环,轻轻叩响了自家的大门。 “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屏息等待著,几秒钟后,院內传来了轻微的、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向门口靠近。 “谁呀?”是图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警惕,但李越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一丝颤抖和期待。 “是我。”李越也压低声音应道,喉咙有些发紧。 门內静了一瞬,隨即是门閂被迅速拉开的“哗啦”声。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勾勒出门內那个穿著单衣、外罩一件棉袄、头髮有些散乱却眼睛亮得惊人的熟悉身影。 图婭手里甚至还攥著一根抵门的木棍,在看到李越面容的瞬间,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著门外风尘僕僕、脸颊消瘦却眼神明亮的丈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只有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李越看著她,所有想好的说辞都忘在了脑后,只是咧嘴笑了笑,带著一身山林的气息和深夜的凉意,轻声说:“媳妇儿,我回来了。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寒气,但屋內的气氛却瞬间变得有些紧张而微妙。 图婭的母亲,披著一件旧外套,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正从里屋探出身来,脸上带著睡意和担忧:“越子回来了?这大半夜的……没啥事吧?” 李越心头一热,知道丈母娘这是真心牵掛。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安顿怀里这几棵“烫手山芋”,实在没时间慢慢解释。他强压下急切,语气却不容置疑地直接安排道:“妈,我没事,好著呢。辛苦您老现在回家一趟,把阿布赶紧叫过来,有要紧事商量!要快!” 丈母娘被他这严肃急促的语气弄得一愣,看看女婿满身尘土、眼神晶亮的模样,又看看女儿眼中未退的泪光和显而易见的激动,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或是得了大造化。她是个传统的蒙古族妇女,习惯听从家里男人的安排,尤其是这个有本事又敬重她们的女婿。当下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紧了紧外套:“哎,我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便匆匆拉开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支开了丈母娘,李越立刻行动起来。他示意图婭先別点灯太亮,自己则抱著那个一路紧贴胸口的包袱,快步走进东屋。图婭默契地跟进来,只点亮了一盏小油灯,放在炕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炕头。 李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炕梢那架结实的炕琴上。这炕琴还是新婚时请木匠新打的,木料厚实,带锁。他迅速打开柜门,將包袱塞进最底层,用几床厚棉被严严实实地压在上面,然后“咔噠”一声落锁,钥匙拔出来紧紧攥在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旅途的疲惫和身上的污秽感顿时汹涌袭来。他感觉自己的头髮里都能抖出沙子,衣服上的尘土混合著汗水,还有那股子山林泥土和特殊参味,实在难以忍受。 “快,媳妇儿,给我打点热水,我得赶紧洗洗,这一身味儿……”他转身对图婭说,语气带上了疲惫后的软意。 图婭早已心疼得不行,闻言立刻就要去外屋灶间烧水。但李越话刚出口,又立刻自己否决了:“不行,等会儿爹就来了,烧水动静太大。我去后院水泡子对付一下就行,快给我拿套乾净衣裳。” “后院水泡子?这都啥时辰了,水冰著呢!”图婭急道。 “没事,我习惯了,凉水清醒。”李越坚持,他现在需要快速清理自己,更重要的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理顺一下稍后要对老巴图说的话,以及如何有限度地透露这次惊人的收穫。 图婭拗不过他,也知道丈夫定有深意,只好赶紧从炕琴上层,翻出一套里外全新的棉布內衣和一套乾净的旧外衣裤,又拿了毛巾和肥皂,递给李越。 李越接过,低声叮嘱:“把屋里稍微收拾下,烧点热水备著,等爹来了好喝口热的。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轻轻拉开后门,闪身进了后院。初秋的夜风带著寒意,后院草甸子一片漆黑,只有星光在水泡子表面投下破碎的微光。驯鹿和梅花鹿在鹿圈里发出轻微的响动。李越也顾不得许多,走到水泡子边,三下五除二脱掉脏污的衣裤,用脚试了试水温——果然冰冷刺骨。 第102章 猜疑 他咬咬牙,整个人蹲进水里,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汗毛倒竖,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变得无比清醒。他快速用肥皂搓洗头髮和身体,搓掉厚厚的尘土和汗碱,也儘量洗去身上可能残留的、过於明显的参味。冷水澡虽然难熬,但效率极高,不过几分钟,他便哆哆嗦嗦地爬上岸,用乾燥的毛巾拼命擦拭身体,直到皮肤发红髮热,然后迅速套上乾净暖和的衣裤。 冰冷的刺激带走了疲惫,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他一边繫著扣子,一边望著主屋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人参的事,瞒不过老巴图,也不能全瞒。 这位岳父是地道的山林蒙古人,见识广,嘴也严,更是自家人。但六品叶的异状和“人参窝子”的存在,必须作为最高机密,暂时连老巴图也不能透露。可以说得到了几棵不错的参,发了笔財,具体细节需要含糊,重点是商量如何安全地处理掉它们,以及规划这笔钱的用途。 想定主意,李越將脏衣服捲起来,拎著湿毛巾,快步走回屋里。 他进屋时,图婭已经简单收拾了外屋,小炉子上坐著一壶水,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而她本人,正焦急地站在堂屋门口张望,见李越回来,头髮还湿漉漉地滴著水,赶紧上前用干毛巾帮他用力擦头,眼里满是心疼和疑问。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咚、咚。” 老巴图来了。 李越握住图婭的手,轻轻捏了捏,给她一个安抚和“放心”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再次拉开了门閂。 门外,是老巴图披著皮袄、带著一身夜露寒气的魁梧身影,以及他身后同样一脸紧张的丈母娘。 “爹,妈,快进来。”李越侧身让开,低声说道。 將老巴图和丈母娘让进堂屋,李越反手就关紧了门。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走到窗边,將厚重的棉布窗帘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確保没有一丝缝隙透光出去。接著,他示意三人围著炕桌坐下,炕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將四人神情各异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老巴图接过图婭默默递过来的菸袋锅子,就著油灯点燃,狠狠地抽了两口。劣质菸叶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屋內瀰漫开来,更增添了几分凝重。他那一双看惯了风雪和猎物的眼睛,在烟雾后面沉沉地盯著李越,眉头拧成了疙瘩。丈母娘则紧紧挨著女儿图婭坐著,双手不安地搓著衣角,看看女婿,又看看丈夫,大气不敢出。 沉默了足有半袋烟的功夫,老巴图才把菸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闷雷般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越子,你跟爹说实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锐利,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这一去十几二十天没个音信,回来又跟做贼似的,前门锁后院狗的……是不是在老林子里头,闹出人命来了?” “咳咳……啥?!”李越正端起图婭倒的热水要喝,听到这话,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眼睛都瞪圆了,彻底懵了。他千想万想,没料到老丈人竟然联想到这上面去了! 老巴图却把他的剧烈反应当成了被说中心事的慌乱,脸色更加沉重,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自家孩子惹了天大的祸,当老的得扛起来”的决绝。他又狠狠抽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果断:“要真是摊上人命了,也別慌。明天天不亮,你就带上图婭,骑上马,往北走,回草原深处去!还有你几个舅舅,总能找到地方安置你们。躲个几年,等这边风头彻底过了,实在不行……就在草原上安家。这边的事儿,有我和你妈担著,我们就说你进山打猎,让熊瞎子给祸害了,没回来!”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条理清晰,连“善后”的藉口都替李越想好了。老巴图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重大牺牲的决定,只是看著李越和图婭,眼神复杂。 丈母娘听到“让熊瞎子祸害了”这话,眼圈瞬间就红了,用力抓住了图婭的手。图婭也惊呆了,看看父亲,又看看咳得说不出话、一脸难以置信的丈夫,急得直跺脚:“阿布!你说啥呢!越哥他怎么会……” 李越好不容易顺过气,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心里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他这位岳父,平时话不多,看著严肃,关键时刻竟然能为了他和图婭,想出“假死隱匿”、自己二老承担所有风险的主意!这份情义,实在太重了。 “爹!妈!”李越连忙摆手,哭笑不得,语气却无比认真,“你们想哪儿去了!我李越就算再浑,也干不出杀人害命的事儿啊!我这是……我这是得了好东西,怕露白招祸,才小心成这样的!” “好东西?”老巴图狐疑地看著他,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帘,“啥好东西能让你慌成这样?比命还重?” 李越知道,不拿出点真东西,这误会是解不开了,而且岳父岳母也不是外人。他定了定神,走到炕琴边,掏出钥匙,打开了锁。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小心翼翼地搬开上面的被褥,取出了那个油布包袱。 他將包袱放在炕桌上,就著油灯,一层层解开油布,露出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苔蘚和樺树皮。他动作轻柔地揭开最上层的苔蘚—— 首先露出的,是那株五品叶的“元宝”参。即便在昏暗的油灯下,那粗壮圆润的参体、层次分明的芦头、舒展的形態,也瞬间攫住了老巴图的目光。他是老山林里滚出来的,虽然不专门抬参,但好东西见过、听过!这品相,这年份…… 老巴图倒吸一口凉气,菸袋都忘了抽,眼睛瞪得溜圆。 李越没停手,又轻轻拿出那株四品叶,品相亦是上乘。 接著是那株练习用的三品叶,完整度很好。 最后,他极其小心地捧出了那个单独存放的小木匣,打开,露出了那株形態奇特、主根粗壮、鬚根短少的六品叶参王。 当这株参完全展现在油灯光下时,老巴图的呼吸都屏住了。他猛地凑近,几乎把脸贴上去,仔细看著那奇特的芦头、近乎人形的轮廓,手指颤抖著想摸又不敢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才用变了调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六……六品叶?!这、这模样……参王?!” 丈母娘和图婭虽然不懂具体价值,但看老巴图这从未有过的震惊失態模样,也知道这东西了不得,恐怕比金子还贵重! 李越点点头,低声道:“爹,妈,图婭,这就是我这次进山最大的收穫。除了这几棵,还有一棵四品叶,一棵被进宝刨坏的三品叶。这些东西,隨便拿一棵出去,都够咱们家吃喝好多年,但也足够惹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不得不小心。” 他顿了顿,看著惊魂未定的岳父岳母和一脸恍然的妻子,继续道:“我没惹祸,是山神爷赏饭,走了天大的运气,找到了一个老辈人留下的『参窝子』。这几棵,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老巴图慢慢坐回炕沿,菸袋锅子早已熄灭。他看看炕桌上那几株在昏黄光线下宛如灵物的人参,又看看眼神清亮、虽然疲惫却沉稳有度的女婿,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安排后事”般的话语,老脸一阵发热,隨即又被巨大的狂喜和后怕衝击。 不是人命,是天降横財!泼天的富贵! “好……好小子!”老巴图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你这哪是走了运气,你这是……这是得了山神爷的真传了!怪不得,怪不得你这么小心!是该这么小心!这东西,比人命还招风!” 他瞬间就理解了李越所有的异常举动,並且深以为然。在山林里,发现普通棒槌是喜事,发现这种级別的东西,若是走漏半点风声,那真是祸不是福。 丈母娘也长舒一口气,拍著胸口:“嚇死我了,不是人命就好,不是人命就好……这是山神爷保佑,保佑咱家越子有出息!”她看著那几株人参,眼神里也充满了敬畏。 图婭直到这时,才彻底放下心来,看著丈夫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柔情,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误会解除,气氛从凝重悲壮瞬间转为激动与紧张並存的亢奋。 第103章 封疆大吏 老巴图毕竟是经过风浪的,很快冷静下来,他重新装上一锅烟,点燃,吸了一口,沉声道:“越子,你做得对。这东西,千万不能露白。你打算咋办?” 李越將人参重新仔细包好,放回炕琴锁好,钥匙贴身收起。他坐回炕桌边,目光扫过三位至亲,缓缓说出了自己一路上的思量: “爹,妈,图婭,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映著老巴图沟壑纵横却异常严肃的脸。他那句“不能卖给胡胖子”,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李越心中激起波澜,也让他原本计划通过黑市快速变现的思路瞬间受阻。 “爹,您的意思是……”李越眉头微蹙,等待著下文。他知道这位岳父看似粗獷,实则心思縝密,尤其在涉及山林生存和人情世故上,有著他难以企及的老道。 老巴图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仿佛在组织最恰当的语言:“胡胖子那人,路子野,胆子大,给他寻常皮货山珍,他能吃得下,也守得住几分规矩。可你这东西……” 他用菸袋桿虚虚点了点炕琴的方向,眼神锐利:“这几根棒槌,尤其是那棵六品叶,已经不是『货』了,是『宝』,是能让人眼红到发疯、啥规矩都不顾的『重宝』!胡胖子就算自己不起歹心,他那个圈子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这消息只要漏给他一丝一毫,我敢跟你打赌,不出半天,整个胜利林场,不,恐怕海林县有头有脸、惦记这玩意儿的人,都能知道个大概!到时候,你防得住明枪,挡得住暗箭吗?咱们五里地屯,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李越透心凉,却也让他瞬间清醒。他太急於將收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財富和安全感,却忽略了这財富本身可能带来的、远超他目前能力范围的巨大风险。胡胖子的渠道,处理熊胆、紫貂皮乃至普通山参或许游刃有余,但面对这种级別的“参王”,確实如同小儿持金过市,太扎眼了。 “那……爹,您说该怎么办?这东西总不能一直藏著,夜长梦多。”李越虚心求教,態度恳切。 老巴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转向了一旁同样紧张倾听的图婭,眼神变得复杂,有追忆,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决断。他磕掉菸灰,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图婭,有件事,阿布和你额吉从来没跟你细说过。你还有个卡瓦尔,亲的。” “卡瓦尔?”图婭愣住了,漂亮的杏眼里满是茫然,“我……我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 不仅图婭,连李越也惊住了。这家庭背景里,还藏著这么一位人物? 老巴图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骄傲,又似是疏远:“他比你阿布我出息。年轻那会儿,正是闹g命最热闹的时候,他不甘心留在草原放牧,跟著路过的队伍走了,说是要去打鬼子,救中国。这一走,就是几十年。中间断续来过几封信,只知道他越走越高,后来听说在关里当了不小的官。前两年才辗转联繫上,信上说,他现在在哈城,是黑省的书记。” 黑省书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越耳边炸响!他知道这个职位意味著什么——封疆大吏,执掌一省权柄的真正高官!在这1976年的东北,这几乎是可以触及到的、最高层面的权力之一! 自己这个挣扎在温饱线、刚刚靠狩猎和意外之財站稳脚跟的底层小人物,居然有如此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伯?! 巨大的不真实感衝击著他。这比他重生、比挖到六品叶人参,更让他感到一种命运转折的荒诞与剧烈。 老巴图看著女婿和女儿震惊的表情,继续沉声道:“这事,连图婭都不知道,我们老两口也从来没想过去攀附。他是干大事的人,我们是草原和林子里的牧民猎户,路子不一样,离得远了,对谁都好。但是今天……” 他再次看向炕琴,目光坚定:“今天这事儿,太大了,大到咱们这小家小户根本扛不住。这几根棒槌,是山神爷给你们的造化,但也可能是催命符。卖给黑市,风险太大;捂著,迟早也是个隱患。现在,到了不得不动用这层关係的时候了。” 他转向李越和图婭,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明天,你和图婭就收拾一下,带上东西,去哈城!直接去找你们卡瓦尔。別的不用多说,就把你们的情况,还有这东西的来歷,原原本本告诉他。他是见过大世面、经过大风浪的人,更是自家人。就算他……不方便直接帮你们卖参,以他的身份和见识,至少能给你们指条最稳妥的路子,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护住你们俩的命!” 护住性命!这才是老巴图最终的目的。他深知这笔財富可能招致的凶险,而一位身处高位的亲族,无疑是乱局中最坚实的盾牌。 李越从最初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心念电转。岳父的安排,虽然出乎意料,但深思之下,却是眼下最稳妥、甚至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出路。將风险转移,寻求更高层面的庇护和指导,这远比他自己在底层黑市里冒险周旋要明智得多。 他看了一眼图婭,图婭也从茫然中清醒,眼中带著对未知的忐忑,但更多的是对丈夫和父亲决定的信任。 “爹,您说得对。”李越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是我之前想岔了,光想著快点换钱,没想过咱家可能兜不住这福分。去哈城,找卡瓦尔,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他握住图婭有些冰凉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对老巴图郑重道:“只是,这一路去哈城,也不近,带著这些东西,路上……” 老巴图摆摆手:“这个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亲自送你们到横道河子,看著你们上火车。路上就说走亲戚,东西用最不起眼的包裹装著,贴身放。到了哈城,直接按信上的地址找。记住,除了你们卡瓦尔,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人参的事,半个字都不要漏!” 计划就此定下。屋內的气氛从紧张商议,转向了一种带著期盼与隱隱不安的凝重。突如其来的省城之行,位高权重却素未谋面的大伯,以及怀中那几株牵动著命运沉浮的灵根……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当晚,老巴图安顿好家里,便披上他那件旧皮袄,顶著渐浓的夜色出了门。他没说具体去哪,只含糊说了句“去队部办点事”。李越和图婭心知肚明,这是去开那至关重要的“介绍信”了。没有这盖著公章的薄纸,在这年月,寸步难行,更別说买火车票、住招待所。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老巴图回来了,带著一身夜露的寒气,但背上却多了一样东西——他那杆保养得油光鋥亮、压满了子弹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身在他宽厚的背上显得沉稳而富有压迫感。 他將一个印著红旗和生產队红戳的信封放在炕桌上,里面赫然是三张盖好了章的空白介绍信,抬头单位写的是“海林县横道河子公社五里地生產队”,事由一栏空著,方便隨时填写。 “爹,您这是……”李越看著那桿枪,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老巴图脱下皮袄,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大手,在炕沿坐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介绍信开好了。我寻思了一晚上,你们两个年轻娃娃,带著那么金贵的东西,跑那么远的路,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海林到哈城的火车,得晃悠大半天,路上鱼龙混杂,啥人都有。光有介绍信,没有硬傢伙镇著,万一有个闪失,后悔都来不及。” 他拍了拍身边的步枪:“我跟你们一块去。到了哈城,我就在车站或者招待所外头守著,不进去碍你们的事。但这一路上,有这老伙计和我这老头子看著,多少能省去不少麻烦。真遇到不开眼的,也得掂量掂量。”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应付,但看著岳父眼中那份不容反驳的关切和决断,所有推辞的话都咽了回去。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之情,他无法拒绝,心里只有满满的暖流和感激。图婭更是眼圈微红,喊了一声“阿布”,声音有些哽咽。 第104章 生下来就带枪 “行了,就这么定了。”老巴图一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他看著李越眼窝深陷、满脸倦容的样子,催促道:“越子,这几天在山里肯定没睡好,赶紧回屋歇著,养足精神明天赶路。图婭,你也早点睡。” 他將还想留下的进宝叫进堂屋,自己则在外屋地铺了条旧毡子,抱著枪,和衣躺下。有进宝在屋里,有他在门口,这个家,今晚固若金汤。 李越知道拗不过,便和图婭回了东屋。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身下是家里熟悉的气息,怀中是妻子温软的身体,连日的疲惫和紧张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这是离开鹰嘴涧后第一个真正安稳的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丈母娘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著,大铁锅里熬著金黄的小米粥,贴了一圈焦香的玉米面饼子,还特意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一碟自家醃的咸菜。她知道爷仨这一路辛苦,得吃点扎实的。 三人沉默而迅速地吃完早饭,气氛有些凝重,却也有种奔赴未知的默契。李越將那个装著人参的油布包袱再次仔细检查,裹进一件旧棉袄里,外面套上一个最常见的、打著补丁的蓝布包袱皮,看起来就像普通出门走亲戚带的隨身行李。 老巴图已经套好了从队部借来的马车,鞭子轻轻一甩,马车驶出院子,碾过屯中尚未完全甦醒的土路。晨雾繚绕,偶有早起的乡亲打招呼,老巴图也只含糊应一声“去镇上办点事”。 到了横道河子镇,老巴图没去火车站,而是直接將马车赶到了韩老栓家附近,托一个相熟的小孩去把韩小虎叫来。 小虎很快跑来,看到马车和李越三人,有些惊讶:“越哥,叔,嫂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越按昨晚商量好的说辞,笑道:“去哈城串个亲戚,年前走动走动。小虎,这马车麻烦你赶回屯里,跟王屯长说一声,我们过几天就回来。” 小虎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也没多想,爽快地接过鞭子:“行,越哥你们放心去,马车交给我。路上当心啊!” 打发走了小虎,三人背著那个毫不起眼的破包袱,步行来到了横道河子的小火车站。老巴图用介绍信买了三张去往牡丹江的火车票,需要在牡丹江转车去哈城,票是硬座。 车站嘈杂拥挤,充斥著各种口音和汗味、菸草味。老巴图像一座沉默的山,紧紧跟在李越和图婭身后,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有意无意靠近的人。他背上的步枪虽然用旧麻袋片裹著,但那长长的形状和隱约的轮廓,还是让一些心思活络的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些。 “呜——”汽笛长鸣,一辆喷著浓烟、漆色斑驳的绿皮小火车缓缓进站。 人群开始涌动。老巴图护著李越和图婭,三人隨著人流挤上了车厢。车厢里烟雾瀰漫,座位早已被占满,过道也站满了人,行李堆得到处都是。他们好不容易在车厢连接处附近找了个相对能站稳脚的地方。 老巴图让李越和图婭靠著车厢壁,自己则面对外面站著,將那个“破包袱”紧紧护在身前,眼神依旧警惕。火车“咣当咣当”地启动,缓缓加速,窗外的山林、田野开始向后流动。 李越握著图婭的手,感受著火车有节奏的摇晃,望著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离开熟悉的林海屯落,奔向陌生的省城和那位位高权重、素未谋面的大伯,前方是吉是凶,是坦途还是险阻,一切都是未知数。 绿皮火车在东北秋日广袤的原野上“哐当哐当”地行驶著,车窗外的景色从起伏的山林逐渐变为开阔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城镇。车厢里依旧拥挤嘈杂,各种气味混杂,但李越的心思却不在窗外。 自从在横道河子站,看著老巴图背著那杆用麻袋片裹著的56半,在工作人员例行检查时只是亮了亮介绍信便顺利通过,李越心里就存了个大大的疑问。这年月,枪枝管理虽然不像后世那么严格,尤其是在林区,猎户持枪常见,但公然带上火车,还是跨地区的长途火车,这胆子也忒大了点吧? 他心里琢磨了一路,看著岳父始终沉稳如山地护在身旁,警惕著周围,那份疑惑越来越重。直到火车在牡丹江站停下,他们三人隨著汹涌的人流挤下车,又在站台上等了近一个小时,换乘了那列开往省城哈尔滨的、看起来更加老旧但也更大的绿皮火车,並再次顺利上车找到立足之地后,隨著火车一声长鸣,缓缓驶离牡丹江站,逐渐加速,行驶变得平稳,李越观察到老巴图一直紧绷的脊背似乎微微鬆弛了一丝,眼神中的锐利也稍缓。 趁著这会儿相对安定,周围旅客要么昏昏欲睡,要么低声閒聊,李越凑近老巴图,压低声音,终於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阿布,”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声音里满是好奇和不解,“刚才,还有在横道河子,那些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过来,怎么就……就同意您把枪带到车上呢?他们不怕出事吗?” 老巴图正眯著眼,似在假寐养神,闻言,嘴角咧开一道深深的纹路,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浑厚,带著一种山林汉子特有的豁达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他睁开眼,看了看一脸求知慾的女婿,又瞥了一眼同样好奇望过来的女儿图婭,这才用菸袋锅子虚虚点了点自己,用他那带著浓重蒙古腔调的汉语,不无自豪地说道: “傻小子,你阿布我啊,生下来就是带著枪来的!” 看到李越和图婭依旧茫然,他笑著解释道,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足以让身边两人听清:“这年头,跟你们关里汉人地方可能不一样。在咱们这旮沓,尤其是山里、草原上,像我这样的少数民族兄弟,打猎、护秋、防狼防熊,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法,也是国家允许、甚至公社有时候还给发枪发子弹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里其他陌生的面孔,继续道:“咱们是正经猎户,有公社和生產队的证明,枪是生產工具,就像农民的锄头,工人的扳手。只要手续齐全,不是带著枪去干坏事,路上带著防身、或者去別的地方交流打猎经验,都是说得通的。那些工作人员也清楚这里的规矩,看了咱们的介绍信,知道咱们是正经林区猎户队的,自然就不会为难。要不然,这山里头的野牲口祸害庄稼、伤了人,靠谁去收拾?” 李越听完,恍然大悟,同时也对此时此地特殊的社会环境和政策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这是一个城乡、地域、民族之间还存在诸多差异和特殊政策的年代。在偏远的林区、牧区,枪枝作为生產工具和自卫武器,其管理相对宽鬆,尤其是对於老巴图这样的“原生”猎户,更是被视为一种合理的存在。这份“特权”,源於千百年的生存方式,也源於当下现实的生產需要。 图婭也听得眼睛发亮,她虽然生长在屯子里,但对这些宏观的政策细节也並不完全清楚,此刻听父亲道来,也感到一种属於自己族群和父辈的骄傲。 老巴图看著两人瞭然的神情,又收敛了笑容,拍了拍身边用麻袋片裹著的枪身,低声道:“不过,话是这么说,规矩是规矩,这一路上该小心还得小心。这东西能镇住邪祟,也能招来是非。等到了哈城那大地方,人多眼更杂,咱们就更得警醒著点。能不亮出来,就绝不亮出来。” 李越郑重点头:“阿布,我明白了。” 他心中对这次哈城之行的艰险又多了一分认识,也对岳父这份粗中有细、既豪迈又谨慎的处世智慧更加敬佩。 火车继续向著北方奔驰,穿过隧道,越过河流。车厢连接处,三人依靠在一起,隨著车身轻轻摇晃。李越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染上更多霜色和萧瑟的田野,心中那点因为携带重宝而產生的忐忑,似乎被岳父那杆代表著合法身份与时代印记的步枪,以及他沉稳如山的身影,稍稍抚平了一些。 他们不再是三个孤身携宝的冒险者,而是一个有著合法身份、明確目的,並且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特殊政策“默许”保护的东北林区猎户家庭。这层身份,或许就是他们此行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层护身符。 第105章 见面 哈城,越来越近了。 哈城的清晨,空气里带著松花江特有的水汽和淡淡的煤烟味。街道比李越记忆中后世的样子宽阔却空旷许多,偶尔驶过的老式公交车和“叮铃铃”响个不停的二八大槓是主要风景,行人大多穿著蓝、灰、绿色的制服或棉袄,行色匆匆。 三人在那家国营旅店用冷水抹了把脸,勉强驱散了一些旅途的疲惫和衣不解带的睏倦。老巴图的眼睛里带著血丝,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抱著那个不起眼的包袱,枪靠在手边。一夜未眠的守护,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时刻警惕的头狼。 在旅店前台,老巴图拿出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向值班的工作人员询问。那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和单位名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敬畏,態度立刻变得客气了许多,详细地指了路:“顺著这条大马路一直往南,过两个红绿灯,看到有站岗的大院就是了。牌子挺大,好找。” 谢过之后,三人走出旅店,匯入清早上班的人流。按照指示的方向走去。一个多小时的步行,对於常年在山林跋涉的三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城市里规整却陌生的街道、櫛比鳞次的灰色楼房、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截然不同的气息,都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隔膜和隱约的紧张。 李越注意到,越往前走,街道越发整洁肃静,行人的穿著和气质也似乎有些不同,自行车变成了更稀少的吉普车和伏尔加轿车。最终,他们在一处气派的、有著高大围墙和铁门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纸条上写的地址。原来,图婭大伯的家,就在这省委大院里。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卡瓦尔”身居高位,但亲眼见到这代表一省权力核心的森严门禁,李越还是感到一阵心悸。老巴图的嘴唇抿得更紧,握著包袱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图婭更是下意识地往李越身边靠了靠,看著那持枪的警卫和深不可测的大院,眼中流露出怯意。 “阿布……就是这儿?”图婭的声音有些发乾。 老巴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看著那大门,眼神复杂,有对兄长地位的確认,有对当年离家少年如今成就的些微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面对巨大权力鸿沟的疏离和谨慎。 “走吧,过去问问。”老巴图沉声道,率先迈步向大门旁的传达室走去。 传达室窗口后面坐著一位同样穿著旧军装、神色严肃的老同志。看到三个穿著明显是乡下人打扮,儘管已经是他们最好的衣服、还带著大包袱的陌生人靠近,他的眉头本能地皱了起来。 “同志,你们找谁?有介绍信吗?”语气公事公办,带著审视。 老巴图连忙掏出那三张介绍信,递了过去,同时指著纸条上的名字,用儘量清晰的汉语说道:“同志,我们找巴特尔同志。我是他弟弟,从海林横河子公社来的。” “巴特尔书记?”老传达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公章和內容,又抬头打量了一下三人,尤其是老巴图那典型的蒙古族面相和风霜痕跡,严肃的表情略微缓和,但依旧没有放行的意思。 “找巴书记有什么事?预约了吗?”他问道,同时拿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 “没……没预约。”老巴图老实回答,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是家里的事,急事。麻烦同志您给通报一声,就说他弟弟巴图从老家来了,还带著侄女和侄女婿。” 老传达员沉吟了一下。省委书记的亲戚,从偏远林区来,没预约……这种情况他处理过,但不多。他再次仔细核对了介绍信,又看了看三人虽然朴素却整洁的衣著,以及老巴图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和急迫,最终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不要乱走。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指了指门外一块写著“来访等候区”的牌子旁的长条木椅。 三人依言在木椅上坐下,紧紧挨在一起。进进出大院的人,有的骑著自行车,有的步行,偶尔有小轿车无声地滑入。那些人看到坐在门口等候的三个“乡下人”,目光中大多带著好奇或漠然。这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滯。 李越能感觉到图婭的手有些冰凉,他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別怕,到了这一步,就是等消息。大伯总归要见咱们的。” 老巴图没有说话,只是抱著包袱,眼睛盯著传达室的那部黑色电话机,像是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初冬的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不知过了多久,传达室的门开了,那位老传达员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客气和疏远的官方表情。 “巴图同志,巴书记现在正在开会。他秘书接了电话,说让你们先登记一下,把介绍信留在这里。秘书会安排时间,具体什么时候能见,等通知。”说著,他递过来一个登记簿和一支钢笔。 等通知? 千里迢迢,怀揣重宝,夜不能寐地赶来,就换来一句“等通知”? 李越的心微微一沉。老巴图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还是接过了笔,一笔一划、有些笨拙地按照要求填写了登记信息。图婭的眼中则浮起一层失落的水雾。 就在老巴图填完信息,將介绍信递还,三人有些茫然无措,不知是该继续在这里等,还是先回旅店的时候,大院深处,一辆半旧的伏尔加牌轿车缓缓驶了出来,在门口略微减速。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五十多岁、国字脸、梳著整齐背头、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的脸。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迅速扫过门口等候的三人,尤其在老巴图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对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轿车没有直接开走,而是在门外侧方停了下来。 后车门打开,那位中山装男人迈步下车,身形挺拔。他没有看警卫和传达员,径直朝著坐在长椅上、刚刚因为轿车停下而惊讶望过来的老巴图三人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目光锁定在老巴图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有瞬间的波动,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在老巴图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才用一口带著些许蒙古语腔调、却异常清晰沉稳的汉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 “巴图?……真是你?” 老巴图猛地站起身,看著眼前这位气度不凡、与记忆中那个离家少年的形象早已天差地別的兄长,嘴唇哆嗦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带著颤抖的、最原始的称呼:“阿哥……” 那短短几分钟的蒙语对话,对李越而言,就像隔著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听声响——能感觉到情绪的起伏,能看到表情的变化,却完全不明白具体的內容。他只看到两位年纪相仿、气质却天差地別的老兄弟,用他完全陌生的语言快速交流著。 老巴图的语气起初有些激动,带著久別重逢的颤抖和一种面对兄长兼高官的小心翼翼,手指无意识地揪著包袱皮。而那位巴特尔书记——图婭的大伯,刚开始表情是严肃而略带审视的,听著听著,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偶尔会打断问上一两句,眼神会锐利地扫过李越和图婭,尤其在李越脸上停留了片刻。 李越挺直了腰板,儘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坦然,儘管內心也是七上八下。图婭则紧张地攥著李越的衣角,低著头,偶尔偷瞄一眼那位气势迫人的大伯。 终於,蒙语对话似乎告一段落。巴特尔书记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有了决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越身上,那目光深沉,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官威,更像是一位长辈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李越面前。李越下意识地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大伯伸出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重重地、却带著几分讚许意味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小子!” 第106章 伯父伯母 三个字,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那语气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反而带著一种洞悉了某些事情后的直接肯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李越被拍得肩膀一沉,心里更是一懵。好小子?什么好小子?因为什么好?是因为娶了图婭?还是因为……岳父在刚才的蒙语里说了什么关於他的话,或者关於……人参的事? 没等他反应过来,巴特尔书记已经收回了手,脸上恢復了那种沉稳的表情,对著旁边一直肃立等待的警卫指了下李越说道:“送他们去我家里休息,跟我家里人说一声,是老家来的贵客,好好招待。” “是,首长!”警卫利落地敬了个礼。 然后,这位刚刚认出亲弟弟、拍了拍侄女婿肩膀的大伯,竟然就这么……转身,乾脆利落地走向那辆伏尔加轿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轿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驶离,很快就消失在省委大院深处林荫道的拐角。 走了? 就这么走了?! 李越彻底呆立在原地,看著轿车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信息量又严重不对称,巨大的悬念像一只爪子挠著他的心。 说的啥?到底发生了啥事?那句“好小子”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褒是贬?是隨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大伯这態度,是接纳了他们,还是仅仅出於血缘的礼节性安排?最关键的是,他们怀里的“重宝”,还有那迫在眉睫需要商量和解决的出路,到底该怎么继续? 无数个问號在他脑海里翻腾。 “越子,別愣著了。”老巴图的声音將他从混乱中拉回现实。岳父的脸上,之前的紧张和忐忑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隱隱的……安心? “阿哥他……认咱们了。”老巴图看著女婿茫然的眼神,用汉语低声解释了一句,语气有些感慨,“具体的事儿,等他晚上回来再说。现在,先跟这位同志去家里安顿下。” 这时,那位被吩咐的警卫已经走了过来,態度客气却保持著距离:“三位同志,请跟我来。” 李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同样茫然的图婭,深吸一口气,提起精神,一手提起那个装著全部家当和秘密的包袱,一手牵住图婭冰凉的手。 “走吧,爹,图婭。”他低声说道,声音已经恢復了平稳。 三人跟著警卫,再次走向那扇森严的大门。这一次,警卫没有阻拦,查验了警卫的证件和口头指令后,便挥手放行。 踏进省委大院的那一刻,李越感觉像是跨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外面是嘈杂的街道和普通的市井气息,里面却是宽阔整洁的道路、精心修剪的松柏、一栋栋样式统一却透著威严与安静的灰色小楼。偶尔有穿著中山装或军装的人走过,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目光扫过他们这三个“外来者”时,带著些许好奇,但很快便移开。 环境肃静,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李越紧紧握著图婭的手,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老巴图则努力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但那双习惯了山林和草原的眼睛,对这里规整到极致的环境,显然也感到些许不適。 警卫领著他们来到其中一栋楼前,上了二楼,敲开了一户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围著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看样子是家里的保姆。警卫低声交代了几句,保姆连忙热情地將他们让进屋。 屋子不算特別大,但格局方正,地面铺著红色的地板革,客厅里摆著几样简单的木质家具,墙上掛著伟人像和几张奖状。条件比普通人家好很多,但比起李越想像中的书记家,又显得过於简朴,甚至有些冷清。 “首长吩咐了,你们先休息。晚上首长回来吃饭。”保姆一边说著,一边给他们倒上热水,又指了指客厅旁边的两间臥室,“房间都收拾好了,你们看怎么住。” 到了相对私密的空间,李越终於忍不住,看向正在打量屋子的老巴图,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阿布,刚才……您和大伯到底说了些啥?那句『好小子』是……?” 老巴图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热水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著笑意道:“差不多成了”。 临近中午,省委大院里的这间简朴居所內,气氛安静得有些异样。李越三人坐在客厅里,守著那个依旧不起眼的包袱,心思各异。保姆在厨房里忙碌,传来轻微的锅碗声响和食物香气。 忽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著,门被推开。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穿著深蓝色列寧装、梳著齐耳短髮、面容端庄中带著草原女性特有红润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手里拎著一个布兜,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在她身后,还跟著一个身材高挑、穿著熨帖的灰色中山装、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男子眉眼间与巴特尔书记有几分神似,但气质更加锐利一些,戴著眼镜,手里拿著几本书,神色平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中年妇女一进门,看到客厅里坐著的三个陌生面孔,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和警惕。她目光迅速扫过老巴图那典型的蒙古族面孔和李越、图婭这对年轻夫妻,眉头微蹙,用汉语问道:“你们是……?” 这时,保姆闻声从厨房快步走出,连忙上前,用汉语低声解释:“夫人,您回来了。这三位是首长老家的亲戚,刚从海林过来。首长吩咐让在家休息。” “老家的亲戚?”被称作“夫人”的中年妇女,脸上的疑惑稍减,但审视的目光並未完全散去。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穿著崭新但难掩乡土气息的李越和图婭身上时。 然而,下一刻,她的目光与抬起头、带著怯生生笑容望过来的图婭对上了。图婭那眉眼,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让伯母的眼神猛地一颤,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不再用汉语,而是突然换上了一串流利而清脆的蒙古语,语速很快,带著一种急切的求证意味,目光主要落在李越身上。 李越瞬间又懵了!他只能听懂几个最简单的蒙语词汇,这一连串的话对他而言无异於天书。他张了张嘴,尷尬地看向图婭,又看看老巴图。 图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同样流利的蒙语回应了伯母,语气亲昵,解释著什么。一边说,一边还拉了拉李越的胳膊。 伯母听著图婭的话,脸上的疑惑和审视彻底化开了,露出了恍然大悟和由衷的喜悦笑容。她再次看向李越,这次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打量,用带著蒙古腔调但十分清晰的汉语说道:“原来是这样!女婿,你和我家图婭,看著真是挺般配!” 这一句话,算是正式认可了李越的身份和与图婭的关係。李越心里一松,连忙微微躬身,用汉语礼貌道:“伯母好。” “好,好,都坐,別站著。”伯母热情地招呼,隨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坐著、但腰板挺直的老巴图。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慨,改用蒙语,语速放缓,和老巴图交谈起来。显然,她知道这是丈夫的弟弟,那份血缘的亲近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老巴图也起身,用蒙语回应,两位长辈很快便低声聊了起来,话题似乎涉及草原、老家和这些年的变迁。 这时,图婭才轻轻拉了拉李越的衣袖,小声用汉语介绍,脸上带著一丝与有荣焉的羞涩和骄傲:“越哥,这是我额格其(伯母),叫其其格,是大伯在草原上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呢。”接著,她目光转向那位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神色平静观察著一切的年轻男子,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位……是阿哈(哥哥),巴根,是大伯和伯母唯一的儿子。” 独生子! 李越心中一震,再次仔细打量那位名叫巴根的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成熟稳重了。他身姿挺拔,穿著合体的中山装,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书,气质斯文却隱隱有种难以言喻的沉稳和……疏离感?他站在那里,並不刻意彰显什么,但那种从小浸润在权力中心、见识过波澜壮阔所培养出的气度,是普通人模仿不来的。 第107章 大舅哥的变数 尤其是联想到他父亲的身份——黑省书记,封疆大吏。那么这位巴根,某种程度上,就是名副其实的 “黑省第一公子” ! 这个称呼背后代表的能量、眼界和可能存在的风险,让李越瞬间提高了警惕,也涌起了强烈的好奇。这位“大舅哥”,会是他们此行的助力,还是变数? 似乎是察觉到李越和图婭的目光,巴根这才迈步走进客厅。他將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动作从容。他先是对著其其格伯母和老巴图点头示意,然后目光转向李越和图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礼节性微笑。 “你们好,我是巴根。”他的汉语非常標准,甚至带著一点书卷气,伸出手,“路上辛苦了。” 李越连忙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手掌乾燥有力,握了一下便鬆开,分寸感极强。“巴根大哥,你好,我是李越,这是图婭。”他介绍道,不卑不亢。 “嗯,之前父亲一直提起。”巴根点点头,目光在李越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在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来自林区屯落的“妹夫”。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先休息吧,父亲晚上回来。”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里面的一个房间,似乎是要去放书或者换衣服。 其其格伯母和老巴图的敘旧还在继续,气氛融洽了许多。保姆开始往餐桌上端菜,简单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在白米饭冒著热气。 “来来,先吃饭,边吃边聊。”其其格伯母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 午餐在一种略显微妙但总体和睦的气氛中进行。伯母不住地给图婭和李越夹菜,询问老家和林区的生活,言语间充满了关怀。老巴图话不多,但神色放鬆。巴根吃饭很安静,举止得体,偶尔附和母亲的话,或回答一两个关於省城和工作的简单问题,但对李越他们的来意,以及更深入的谈话,似乎並无兴趣主动开启,保持著一种有礼而克制的距离。 李越一边应付著伯母的关心,一边暗暗观察著这位“第一公子”。巴根的沉稳和那种无形的距离感,让他意识到,今晚与巴特尔书记的谈话,恐怕不会那么简单。这位大伯是歷经风雨的政治人物,而他的儿子,显然也绝非寻常之辈。 他们带来的“重宝”和诉求,在这个家庭里,究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这位“第一公子”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午餐结束,巴根礼貌地告辞,说下午单位还有事,便离开了。伯母安排他们午休。李越躺在收拾乾净的客房里,枕头边放著那个装著人参的包袱,望著陌生的天花板,心中对晚上的会面,既充满期待,又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伯母其其格吃完饭,又拉著图婭说了会儿体己话,便匆匆收拾了一下,提起那个布兜,对三人歉意地笑笑:“单位下午还有个会,我得去一趟。你们在家好好休息,缺什么就跟刘姐说。” 说完,也出门上班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李越、图婭、老巴图和保姆刘姐。短暂的喧闹过后,復归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凝滯。老巴图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但眉头微锁,显然也在思量晚上的会面。李越和图婭坐在一旁,低声说著话,心里都悬著。 然而,这份安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不到二十分钟,门外再次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李越和图婭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门被推开,刚刚离开不久的巴根,竟然又折返了回来! 但这一次,走进来的巴根,与午餐时那个文质彬彬、沉稳疏离的“第一公子”判若两人! 他脸上那副金丝眼镜不见了,头髮似乎也隨意地扒拉了几下,少了那份一丝不苟的严谨。最重要的是他整个人的气场和神態——午餐时是收敛的、克制的,带著一种体制內常见的、有距离感的礼貌;而现在,他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狡黠”的、放鬆的笑容,眼神亮得惊人,步伐轻快,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紧,还特意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李越和图婭都看呆了,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这位大舅哥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巴根看著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李越和图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终於卸下偽装”的畅快:“別看了,就我一个,没双胞胎。”他先开了个玩笑,然后收敛了些笑容,但眼神依旧活跃,“刚才那是我爸我妈眼跟前的『標准版』巴根,现在这个……才是『野生』的。” 他见两人还是一脸懵,索性重新自我介绍,语速快而清晰:“正式再说一遍,巴根,你大舅哥。在省文化厅掛个閒职,主要混日子。不过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外面三教九流的朋友,倒是认识一些。” 李越心中一动,隱约猜到了什么。 巴根继续道:“刚才吃饭,叔虽然没说太透,但我听那意思,还有看你们护包袱那劲儿,就猜到七八分了。是不是在山里弄到了什么好东西,怕在小地方出手不稳当,惹麻烦,才想著来找我爸这尊『大佛』镇场子?” 李越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但也没细说。 巴根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当时在饭桌上,我听得那叫一个著急!我爸那人,你们是不知道,原则性强得跟块钢板似的,这种事找他?他第一反应肯定是『上交国家』、『按政策办』,就算念著亲情最后帮你们想了办法,那也肯定是正得不能再正、慢得不能再慢的路子,而且你们这东西的来歷、品相,非得查个底儿掉不可,麻烦一大堆!” 他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哥们儿跟你交底”的坦诚:“跟你们说,在咱们家,我!家庭地位最低!我爸我妈,那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尤其是我爸,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要是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半点『不走正路』、『结交三教九流』的苗头,那是真挨揍,不是嚇唬你!皮带,思想教育加禁闭,狠著呢!所以,在他们跟前,我必须得是那个『根正苗红』、『稳重踏实』的好儿子、好干部。” 他无奈地摊摊手:“可我这人吧,天生就不是那块料。就喜欢折腾点不一样的,也认识一些朋友。你们这点事,在我看来,真不算啥大事!压根用不著惊动我爸那尊大佛,我就能给你们办了!还办得又快又稳当,保证什么麻烦都没有。” 李越听著这截然不同的“自白”,看著眼前这个完全顛覆了初次印象的大舅哥,心中的忐忑和疑虑,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和隱隱的兴奋。 原来如此!这位“第一公子”並非表面那般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反而因为严苛的家教,被迫“分裂”出两副面孔。在父母面前是循规蹈矩的模范,在外却有自己隱秘的渠道和人脉。而处理这种“来路特殊”但又价值连城的宝物,需要的恰恰不是他父亲那种光明正大、讲究原则的官方路径,而是巴根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灵活又可靠的地下渠道! 这简直是峰迴路转,柳暗花明! “巴根大哥,你的意思是……”李越试探著问,心臟怦怦直跳。 “我的意思很简单。”巴根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东西,给我看看,我估个价,也看看成色。然后,你们告诉我,想换成钱,还是想换成別的什么。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有门路,保证比你们自己瞎闯,或者通过我爸那边绕弯子,要快得多,也安全得多。钱到手,你们怎么花是你们的事,但我建议,別在哈城露富,拿回林区或者存起来,慢慢用。” 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但显然在听的老巴图,补充道:“当然,这事得叔和你们两口子都同意。而且,今晚我爸回来,该怎么说,咱们还得统一口径。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在中间操办,就说是……我帮忙介绍了省药材公司或者哪个靠谱的老中医『学术交流』,走的正规评估收购流程,价格公道。反正具体细节我来编,你们配合就行。” 第108章 老金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既展现了能力,也顾及了家庭內部的平衡,更考虑到了李越他们的实际需求和长远安全。 李越和图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和希望。老巴图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看著巴根,目光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沉声道:“巴根,你……真有把握?不会惹祸上身?” 巴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著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几分歷经世事的沉稳:“叔,您放心。我乾的这事,不是胡来。我有分寸,找的人也有分寸。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宝贝,是一笔值得长期维护的『好买卖』。各取所需罢了,有我在他们不敢怎么样。”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越心中飞快地权衡著。找大伯,固然稳妥,但可能过程漫长、限制多,且未必能利益最大化,甚至可能节外生枝。找巴根,虽然听起来有些“野路子”,但效率高,更灵活,也更符合他们“闷声发大財”的初衷,而且巴根作为自家人,利益捆绑更深,似乎更值得信任。 “阿布,您看?”李越最终看向老巴图,尊重他的意见。 老巴图抽了口早已熄灭的菸袋,半晌,缓缓道:“巴根是自家人,话说到这份上……我看,可以让他试试。总比把你大伯卷进来,闹得人尽皆知强。” 李越心中一定,转向巴根,郑重道:“巴根大哥,那……就拜託你了!” 巴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搓了搓手:“好!那咱们先……『验验货』?” 李越看了一眼窗外安静的院落和紧闭的房门,点了点头。他起身,走向一直放在墙角、被旧棉袄盖著的那个包袱。 真正的“交易”,在这位反转的“第一公子”介入下,即將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悄然展开。夜幕尚未降临,但通往財富与未来的另一条隱秘路径,已然在李越面前清晰浮现。 当李越一层层解开那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露出里面油布包裹,再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和苔蘚,將那几株野山参——尤其是那棵形態奇异的六品叶和品相完美的五品叶“元宝参”——完全展现在巴根眼前时,这位刚才还侃侃而谈、自信满满的“第一公子”,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轻鬆和狡黠笑容凝固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仿佛那几株静静躺在苔蘚上的不是植物,而是隨时会爆开的炸弹,或者散发著致命诱惑的妖魔。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敢碰一下。 “这……这他妈是……”巴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好歹是见过世面的,立刻认出了这东西的不凡,尤其是那棵六品叶的异状,简直闻所未闻,“我以为……顶天是几棵年头足点的四品叶,或者品相特別好的货……这,这是五品叶?!还有这棵……这他妈是六品叶?!还长成这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老弟,你这哪是『弄了点硬头货』,你这是把山神爷的裤腰带给解回来了啊!这东西……这东西能隨便拿出来吗?!” 之前的从容和“我能搞定”的底气,在这等超乎想像的珍宝面前,明显动摇了一瞬。这东西的价值和可能引发的覬覦,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李越看著他失態的样子,心里反而更踏实了些——这说明巴根识货,也清楚其中的分量,不是那种胡吹大气的莽夫。 巴根在原地转了两圈,搓著手,猛地停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决断:“不行,这东西不能在家里谈,更不能让我爸知道具体成色。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雷厉风行,让李越迅速把人参原样包好,揣进怀里。跟老巴图和图婭简单交代了一句“我带越子出去转转,认认门路”,也不管他们疑惑的眼神,拉著李越就出了门。 楼下停著一辆半旧的嘎斯69吉普车,看来是巴根自己的“私车”。他让李越上车,自己发动车子,吉普车发出粗獷的轰鸣,驶出省委大院,在哈城略显空旷的街道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街道两旁种著高大榆树的街区。 眼前是一栋颇有年头的俄式洋房,红砖墙面,尖顶,带有雕花的木製窗欞和门廊,在这普遍是灰扑扑楼房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醒目,也透著一种旧时代的隱秘与厚重。 巴根把车停在洋房门口,示意李越拿著包袱下车。他走上前,没有按门铃,而是有节奏地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著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巴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諂媚也不冷淡,微微躬身:“巴根兄弟,您怎么有空过来?快请进。” 態度客气,甚至带著几分恭敬,显然对巴根的到来並不意外,且深知其身份。 巴根点点头,也没多寒暄,带著李越径直走进屋內。屋內陈设与外部风格统一,铺著厚实的地毯,摆放著一些老式的俄式家具和瓷器,壁炉擦得鋥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显得颇有格调,也暗示著主人不一般的身份和底蕴。 那中年男人关好门,跟了进来,目光自然落在了被李越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袱上,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探究,但並未多问。 巴根也没绕弯子,直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示意李越也坐,然后对著那中年男人,开门见山,语气是李越从未听过的直接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老金,废话不多说。我家弟弟在山里弄了几根人参,品相不错,有五品叶,还有一棵六品叶。你看看,能给个什么价。”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那被称为“老金”的中年男人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冒犯的警告意味:“我可提醒你,別跟我玩虚的,也別胡说八道瞎压价。东西你看真了,行情你比我懂。要是敢跟我弟弟玩猫腻,或者走漏半点风声……” 巴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冷笑了一声,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让客厅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你的黑市生意,以后就別想在哈城,乃至黑省,开下去了。” 李越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臟砰砰直跳! 他知道巴根有门路,但没想到这么“野”,这么“刚”!直接杀到人家“黑市老板”家里,开口就是五品叶六品叶,然后毫不客气地威胁对方別压价,否则端了人家生意?这哪是做生意,这简直是……上门“通知”啊! 这位大舅哥,在家里是“家庭地位最低”的乖儿子,在外头,竟然是这样的狠角色?这反差也太大了!而且,他对自己这个刚见面的“妹夫”,维护得也太直接、太霸道了吧? 老金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对巴根这种態度早已习以为常,甚至眼中还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他丝毫不恼,反而態度更加恭谨了几分,微微欠身:“巴根兄弟您说笑了,您带来的人,我老金哪敢怠慢。东西好坏,值什么价,咱们按规矩来,绝对公道,也绝对守口如瓶。” 他转向李越,笑容温和:“这位小兄弟,方便把东西拿出来,让老头子我开开眼吗?” 李越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巴根。巴根对他点点头,眼神示意他放心。 李越这才再次小心翼翼地將包袱放在客厅中央铺著厚绒布的茶几上,如同之前一样,一层层打开。 当那几株人参,尤其是那棵六品叶参王完全暴露在室內明亮的灯光下时,一直表现淡定的老金,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滯!他几乎是扑到茶几前,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雪白的丝绸手套戴上,然后才极其小心地、用专业的手法,轻轻捧起那棵六品叶,凑到眼前,藉助灯光,从芦头、皮色、形態、鬚根……一寸寸地仔细端详,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第109章 成交 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他才缓缓放下六品叶,又依次仔细看了五品叶和其他几株,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有越来越亮的眼神和微微翕动的鼻翼,显示出他內心的巨大波澜。 终於,他退后一步,摘下手套,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巴根和李越,脸上之前的温和笑容已经被一种混合了震撼、狂热和极度慎重的严肃所取代。 “巴根兄弟,小兄弟,”老金的声音有些乾涩,但异常清晰,“这东西……尤其是这棵六品叶,已非凡品。老夫经营这行当几十年,经手过的好东西不少,但这样的……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的价值,已经不能用寻常山参来衡量了。”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飞速计算,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那数字,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李越,脑子也是“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金的目光依次扫过茶几上的人参,最终落回那棵六品叶上,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確认珍宝后的郑重: “这棵六品叶参王,形態奇异,世所罕见,药性恐怕也非同一般。若是遇到识货且急需的……八万元,只多不少。” 他指了指那棵五品叶“元宝参”:“这棵五品叶,品相顶级,形態吉祥,两万元。” 又指了指另外两棵四品叶和一棵三品叶:“这三棵,品相年份都不错,打包价,一万两千元。” 他抬起头,看著巴根和李越,总结道:“全部加在一起,按最稳妥的公道价,总计十一万两千元。如果巴根同志和小兄弟同意,现金、黄金、或者换成全国粮票、工业券等其他硬通货,都可以商量,我老金保证安排得妥妥噹噹,绝无后患。” 十一万两千元! 在1976年,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元,万元户就是遥不可及的传说。十一万元,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在哈城买下几十套像样的房子,或者让一家人过上几辈子衣食无忧的奢华生活! 李越虽然知道这些参价值连城,但这个具体数字带来的衝击,依然让他瞬间失神,血液都仿佛衝上了头顶。他下意识地看向巴根。 巴根对这个价格似乎並不意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向李越,问:“你觉得呢,越子?” 决定权,交回到了李越手中。这突如其来的巨额財富,以及隨之而来的、更深层次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老金报出的价格,如同惊雷在李越耳边炸响,十一万两千元!这个数字在1976年的衝击力,不亚於后世听说中了亿元彩票。他感觉自己的手心瞬间被汗水浸湿,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剧烈地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淹没了周遭的一切。 黄金……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巴根问出“你觉得呢”之后,几乎是凭藉著本能和前世对动盪年代的一点模糊认知,脱口而出:“要黄金。” 现金太扎眼,数额巨大难以存放和转移;全国粮票、工业券固然是硬通货,但同样有跡可循。唯有黄金,体积小、价值高、易於隱藏,而且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最终的財富象徵,更是乱世或变革时期最可靠的保障。他知道,歷史的车轮即將转向,未来的风浪中,真金白银才是最踏实的压舱石。 老金对这个选择毫不意外,讚许地点点头:“明智。小兄弟是明白人。” 他转身走进里间,不多时,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打开,里面铺著红色丝绒,整齐地码放著十根黄澄澄、闪著诱人光泽的大黄鱼! “按照现在的牌价和黑市溢价,十根大黄鱼,抵那两株参的价,绰绰有余,多出的部分,算是我老金交个朋友。” 老金將木匣推到李越面前。 李越看著那十根象徵著巨额財富的金条,呼吸又是一窒。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验看——金条铸造精美,上面有清晰的印记,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他抬头看向巴根,巴根微微頷首,示意没问题。 “那……另外三棵?” 李越指了指包袱里剩下的两棵四品叶和那棵完好的三品叶。 老金有些意外:“小兄弟,这三棵虽然不如那两株,但也是上好的野山参,一起出手,我再加两根小黄鱼如何?” 李越却摇了摇头,有这几条大黄鱼,谁还看得上两根小黄鱼:“这三棵,不卖了。” “哦?” 老金和巴根都看向他。 李越一边小心翼翼地將十根大黄鱼用原本包人参的油布重新裹好,紧紧绑在自己腰间贴身衣物之內,冰凉的金条贴著皮肤,让他打了个激灵,一边解释道:“这次来哈城,原本就是来拜访大伯的。这三棵参,品相年份都还行,就当是晚辈给长辈的见面礼,也是我们一家人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若还有机会弄到山货,再来麻烦金老板。” 这番话,既给了不卖剩余人参的合理解释,又暗示了未来可能还有合作机会,同时抬出了“大伯”这层关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金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脸上笑容更盛,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孝敬长辈,天经地义!巴根同志,您这弟弟,年纪轻轻,做事有章法,重情义,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巴根也略带惊讶地看了李越一眼,显然没想到他在巨大財富面前还能保持这份清醒和人情练达。 交易完成,气氛更加融洽。老金亲自將两人送到门口,临別时,似乎想起什么,叫住李越,低声道:“小兄弟是海林那边来的?以后若是再有山货,或者需要出手別的东西,在哈城之外,海林火车站往西两条街,有个『利民废品收购站』,提我老金的名字,或者直接说巴根同志介绍的,那边的人会给你公道价,也绝对安全。” 看著李越疑惑的眼神,老金微微一笑,带著几分自豪和深意:“那是我不成器的小儿子在打理。算是……家里的另一条腿吧。” 李越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这老金果然手眼通天,不仅在省城哈市有如此隱秘的渠道和宅邸,甚至在下面的县市也有据点,形成了一个跨区域的、隱秘的“地下交易网络”。他给的这条信息,无疑是给李越未来在本地出货,又增加了一道安全保险和便捷通道。 “多谢金老板!” 李越郑重道谢。 “互惠互利。” 老金摆摆手,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坐回嘎斯69吉普车上,怀里揣著沉甸甸、冰凉凉的十根金条,腰间包袱里还剩著三棵价值不菲的人参,李越的心情如同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复杂难言。巨大的財富瞬间到手的不真实感,对巴根能量和手段的震惊,对老金那隱秘网络的忌惮与利用之心,以及对即將面对大伯时需要编造的“故事”的思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怎么样,这趟没白来吧?” 巴根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一眼沉默的李越,脸上带著完成一桩“大事”后的轻鬆和得意,“钱这东西,有时候就得用点『特別』的法子,才能又快又稳地落到自己兜里。我爸那套,好是好,就是太慢,规矩太多。” 李越点点头,由衷道:“巴根大哥,这次真多亏你了。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巴根爽快道,隨即神色认真起来,“不过,回去之后,咱们得把词儿对好。就按之前说的,东西通过我的关係,介绍给省药材公司的老专家『学术鑑赏』了,人家爱不释手,出了个不错的『研究赞助费』,钱嘛,一部分换成了全国通用的特种票证,一部分直接给了现金,你收好了。那三棵留著送我爸的,就说是品相稍次,但心意最重。具体细节我晚上跟我爸说,你们配合就行。” “好,我听大哥的。” 李越应下。他知道,接下来的“戏”同样关键。 回到省委大院那栋小楼时,天色已近黄昏。老巴图和图婭一直坐立不安地等著,见两人平安回来,尤其是李越神色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才稍稍放心。 李越简要说了“事情办妥了,价格很公道”,並展示了留下的三棵人参,说了准备送给大伯的心意。老巴图看著那三棵参,又看看李越沉稳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长长嘆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 图婭则是完全信任丈夫,只是为他奔波辛苦而心疼。 第110章 被识破的尷尬 晚上七点多,门外传来汽车声和钥匙声。巴特尔书记回来了。 真正的“家宴”与“匯报”,即將开始。看了看桌上那三棵包装好的人参,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迎接这位封疆大吏的审视,看看大舅哥编的瞎话能不能骗过这个如来佛祖。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女人们压低的笑语,羊肉汤和炒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出来,温暖而诱人。伯母其其格和图婭正在里面忙碌,准备著今晚的家宴。 客厅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仿佛被西伯利亚寒流提前光顾。 巴特尔书记脱下了外套,只穿著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色毛背心,坐在那张老式沙发的正中。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著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儿子巴根,以及略显侷促地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李越。 巴根此刻又变回了午餐时那副“標准版”模样,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认真,甚至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向领导匯报工作的恭谨。他正用清晰而富有条理的语速,讲述著下午的“经过”: “……就是这样,爸。我考虑越子他们带来的东西確实珍贵,怕在小地方处理不好,就想著在省城找个稳妥的出路。正好我认识省药材公司退休的老专家张教授,他对珍稀药材很有研究,也喜欢收藏。我就带越子去拜访了一下。张教授看了东西,非常激动,说这是难得的標本,有很高的研究和收藏价值。他私人愿意出一笔『研究赞助费』和『收藏转让费』,价格……还算公道。越子他们也同意了。” 他顿了顿,小心地观察著父亲的脸色,继续道:“钱一部分换成了全国通用的特种物资票证,方便他们以后使用,另一部分给了现金。越子还特意留了三棵品相稍次但心意十足的,说是一定要孝敬给您和妈。” 巴根说完,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厨房里隱约的声响和墙上老式掛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巴特尔书记依旧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巴根和李越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最深处的角落。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欣赏落入陷阱却犹自表演的猎物。 李越被这目光看得心里越来越虚,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这位大伯根本就没信!巴根编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巴特尔这种歷经风雨、洞悉人心的高层人物面前,恐怕漏洞百出。那平静注视下的压力,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都要让人难以承受。 他一度想开口,想暗示巴根別说了,或者自己补充点什么,但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在巴特尔那无形的气场压迫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而且,巴根似乎进入了“匯报状態”,根本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就在李越感觉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空气凝固得快要碎裂时,巴特尔书记终於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先是解开了毛背心的扣子,然后,右手伸向腰间——那里繫著一条宽厚的、黄铜扣头的老式牛皮武装带。 解皮带的手速快得惊人! 几乎只是一眨眼,那根油光发亮、颇具分量的皮带就被他抽了出来,握在手中。皮带扣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整个过程,巴特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已经嚇得脸色发白、身体僵直的巴根,也没有看目瞪口呆的李越,只是用握著皮带的手,隨意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沙发空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俩再敢胡说八道,我抽死你们! 他看向儿子:“你到现在,还是不理解你老子我。我巴特尔坐这个位置,图的是让老百姓,也让自家人,能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越子他们在山里得了造化,那是他们的运气和本事,只要来路正当,不偷不抢,我只会为他们高兴,绝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就强迫他们贱卖,或者占他们便宜!你以为我会为了所谓的『原则』、『影响』,让自家人吃亏?你把你老子看得太迂腐,也太没担当了!” 巴根的身体颤了一下。 “第二,”巴特尔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活得累不累?两副面孔,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结交的那些人,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也觉得你大了,该有自己的路。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家里人也拖进你这套不真不实的把戏里!还编出什么『省药材公司老专家』的鬼话糊弄我?你是觉得我老了,昏聵了,还是觉得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聋了瞎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巴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自己那些隱秘的“门路”和“另一面”,早就被洞察了! “至於你,李越。” 巴特尔的目光转向李越,语气稍缓,但依然严厉,“原因更简单。你是图婭的丈夫,是我侄女婿,是自家人。但自家人,更要坦诚!你得了宝贝,心里没底,来找我,这没错。你不愿意全告诉我,怕给我添麻烦,或者有自己的打算,我也可以理解。但你不该跟著巴根这混小子胡说八道,还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被人算计了,丟了东西是小,丟了命怎么办,图婭还要不要活著” 李越浑身一震,羞愧感瞬间淹没了疼痛。是啊,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跟著巴根编起了那么拙劣的谎言?在巴特尔这种人物面前,那点小伎俩简直如同儿戏! 巴特尔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老巴图:“至於你们下午出去的事,你丈人在你伯母下班回来时,就说了。” 原来如此!李越心中恍然,隨即又是一阵后怕和庆幸。幸亏老丈人警觉,提前出卖了他们。 巴特尔看著他,目光深沉:“东西,你们怎么处理,钱,你们怎么用,只要不违法乱纪,不伤天害理,我不过问。那是你们的本事和造化。但记住,在这个家里,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我或许不能事事都按你们的想法来办,但至少,我能保证你们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走歪路。” 他又看向巴根,眼神复杂:“你的路,你自己选。但我警告你,玩火者,终自焚。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向餐厅走去,声音恢復了平常的温和:“其其格,图婭,饭好了吗?开饭吧。” 餐厅的灯光温暖明亮,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一场充满戏剧性的风波,似乎就这样在直白的训诫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李越看著巴特尔宽厚的背影,又看看身旁表情复杂、却似乎也鬆了一口气的巴根,再看向餐厅里担忧望过来的图婭和微笑著的伯母,以及默默抽菸的老丈人…… 心中那股因为隱瞒和算计而產生的鬱结与不安,却奇异地消散了许多。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真实和亲密的家庭联繫悄然建立。灯光下,餐桌上的菜餚冒著热气,羊肉燉得酥烂,炒菜油亮。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巴根。 在坐到餐桌旁,感受到父亲那似乎不再刻意压抑的威严,以及母亲眼中流露出的、比以往更加轻鬆慈爱的目光后,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或者说……解除了某种自我设定的封印。 他不再刻意维持午餐时那副“標准版”的拘谨和疏离。虽然面对父亲时依旧保持著尊重,但言谈举止间,多了下午单独面对李越时的那种鲜活、直接,甚至带点惫懒的狡黠。 “妈,这羊肉燉得绝了!还是您的手艺地道,食堂大师傅燉的就是一股子调料味。” 他大口吃著,毫不吝嗇讚美,语气自然亲昵。 伯母其其格笑得眼睛弯弯,不住地给他和李越夹菜:“喜欢就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又在外面跑了一天。” 她的神態也更加放鬆,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过往那种隱隱的担忧和审视,多了些纯粹的宠爱和接纳。似乎儿子那“另一面”被丈夫以这样直接的方式揭穿並“处理”后,她反而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至少,儿子是真实的,家也是真实的。 巴特尔书记坐在主位,慢慢地吃著饭,话不多,但眉宇间那种常年累月积攒的凝重和审视似乎也淡去了几分。他看著儿子恢復本性、妻子展露笑顏、弟弟一家虽然拘谨却眼神清亮的样子,嘴角在无人注意时,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笑意。这笑意里,有对家庭烟火气的满足,或许也有对“家法”之后,某种更加坦诚健康家庭关係的认可。 当李越郑重地將那三棵精心包裹的人参作为见面礼呈上时,巴特尔没有像一些客套的长辈那样推辞婉拒。他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直接递给了旁边的其其格:“收起来吧,孩子们的心意。” 语气平常,如同接受了一盒普通的点心,但那份理所当然的接纳,反而让李越和图婭心中更加踏实——这意味著,大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需要照顾、也会接受他们孝敬的自家人。 饭后,巴根被其其格拉去帮忙收拾,图婭也跟著伯母进了厨房。巴特尔则和老巴图移步到小书房,似乎有话要说。 李越得了空,正要回客房休息,老巴图却从书房出来,示意他进屋。 客房里,老巴图关上门,点起菸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看著李越,低声道:“你大伯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真不认你,真把你当外人,今天就不会发这么大的火。他会客客气气,公事公办,或许也会帮你,但那是看在亲戚情分和我的面子上,帮完了,也就完了,不会有更深的关係。可他今天,那是老子打儿子,兄长管弟弟,长辈教训小辈,他才会这么做”! “你想想,他最后说的话。”老巴图模仿著巴特尔的语气,“『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我或许不能事事都按你们的想法来办,但至少,我能保证你们不会被人欺负,不会走歪路。』这话,是对自家人说的保底话,是承诺。他收了你的礼,没推辞,也是这个意思——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客套那些虚的。” 李越静静地听著,臀部的疼痛似乎还在,但岳父这番话,却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流过心田,將那份屈辱和困惑渐渐涤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无比踏实的归属感和清晰认知。 是啊,以巴特尔的身份和智慧,若真想敷衍或疏远,有一万种更体面、更不著痕跡的方法。他选择用最传统最不见外的方式,直接了当的教育两个小辈,恰恰说明他重视这份亲情,也愿意以最直接的方式,將李越纳入他的羽翼之下。训,是因为期望。 “阿布,我明白了。”李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是我之前想岔了,总想著別给大伯添麻烦,却忘了亲人之间,有时候坦诚比隱瞒更重要。这顿骂,挨得不冤。” 老巴图欣慰地点点头:“明白就好。这趟哈城,咱们没白来。钱,你挣到了;路,你大伯也给你指了;这门亲戚,也算是真正走通了。以后啊,心里有底,手上也有力,好好跟图婭过日子,该干啥干啥,但记住,脚要踩在实地上,別飘。” “嗯!”李越重重应下。 这时,外面传来图婭轻声的呼唤。李越走出客房。 客厅里,巴根正歪在沙发上,跟图婭说著什么俏皮话,逗得图婭捂嘴直笑。其其格伯母端著一盘洗好的水果过来,巴特尔书记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报纸,坐在了另一张沙发上。 灯光温暖,气氛融洽。之前的雷霆风暴仿佛从未发生,却又真切地改变了些什么。 第111章 到家 巴特尔看了一眼李越,隨口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李越恭敬回答:“都妥当了,大伯。想著明天就回去,屯里还有一摊子事。” “嗯。”巴特尔点点头,“回去好好干。有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让巴根转告我,或者直接往家里写信。”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是第一。有了钱,更要把持住本心。” “是,大伯,我记住了。”李越认真应道。 哈城之行,他收穫了巨富,也真正叩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层面庇护与资源的大门。 明天,他將带著这一切,返回五里地屯,返回他和图婭那个温暖的家。 而他的背囊里,除了黄金和剩余的野山参,还多了一份来自血脉亲情的沉重叮嘱,和一份足以支撑他走得更远、更稳的底气。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哈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静謐中。省委大院里的这栋小楼,却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李越、图婭和老巴图起床收拾停当时,保姆刘姐早已在厨房忙活开了,小米粥的香气混合著烙饼的焦香瀰漫开来。更让李越有些意外的是,大伯巴特尔和伯母其其格,竟然都已经衣著整齐地坐在了客厅里,显然是在等他们。 “起来了?快洗漱一下,吃饭。” 伯母其其格笑容温婉,招手示意,全然不见昨日“告密”时的紧张,只有长辈送別晚辈时的不舍和周到。 餐桌上摆得比平日还要丰盛些,除了小米粥、烙饼、咸菜,还多了一碟切好的红肠和几个煮鸡蛋。巴特尔书记已经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份內部参考消息看著,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气氛平和而略带一丝离別的郑重。吃饭时,伯母不住地给图婭和李越夹菜,叮嘱著路上小心,回去好好过日子,有空常来信。巴特尔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东西都带齐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巴特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转向一直低头喝粥、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巴根。 “巴根,”他声音不高,却让巴根立刻放下了碗,坐直身体。 “你收拾一下,今天跟越子他们一起走。” 巴特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啊?爸,我……” 巴根一愣,下意识想说什么。 “你去海林林业局报导。” 巴特尔打断他,不容置疑地说道,“工作已经给你联繫好了,后勤处,先当个科长。具体做什么,去了听局里安排。” 后勤处?科长?从省文化厅的“閒职”,直接“发配”到下面的林业局?虽然听起来是平调甚至略升半级有了实职,但谁都知道,从省城到地方林业局,这简直是“流放”! 巴根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但在父亲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应了句:“……是。” 巴特尔这才继续道:“你送越子他们回屯子,安顿好了,再去林业局报导。记住,下去是让你干点正事的,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胡作非为、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把你在哈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和门路都给我收起来,老老实实工作,堂堂正正做人。林业局虽然偏,但事情杂,接触的人也多,正好磨磨你的性子。” 这番话,算是彻底坐实了“发配”的缘由——既是惩戒他之前的不著调,也是给他一个远离省城复杂环境、在相对单纯但也需要能力的地方重新开始的机会。后勤科长听起来不起眼,但在林业局这种实权单位,掌管物资调配、基建维修等,也是个能锻炼人、也能做出成绩的位置,又能就近……或许也能照应一下李越他们? 李越瞬间明白了大伯的深意。这既是对巴根的管教和安排,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关照。有巴根这个“大舅哥”兼“省里下来的干部”在海林,哪怕只是个科长,对李越未来在本地行事,无形中也是一层不小的便利和庇护。大伯做事,果然环环相扣,看似严厉,实则用心良苦。 巴根显然也慢慢品过味来了,脸上的不甘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认命,或许也有一丝对未知挑战的隱隱期待。他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看李越和图婭,最终点了点头:“知道了,爸。我会好好乾的。” “嗯。” 巴特尔不再多说,起身对老巴图道,“巴图,你们路上慢点。到了来个信。” “阿哥,放心吧。” 老巴图应道。 伯母其其格眼圈有些发红,拉著图婭的手又叮嘱了好几句,一直送到门口。 楼下,昨天那辆嘎斯69吉普车已经发动了。开车的是巴根,看来这就是他此行的“座驾”兼“流放工具”了。 一行人將简单的行李搬上车。李越那个装著金条的包袱依旧贴身带著。老巴图抱著他的56半,坐在了副驾驶。李越和图婭坐在后座。 吉普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驶过清晨安静的街道。李越回头望去,只见大伯和伯母还站在楼前晨光微曦中,朝著他们挥手。图婭也用力挥著手,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车子上了出城的大路,速度提了起来,哈城的轮廓在车后逐渐变小。 车厢里一时沉默。巴根专注地开著车,脸色还有些绷著。老巴图闭目养神。李越握著图婭的手,看著窗外不断掠过的、开始染上深秋浓重色彩的田野和山林,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哈城之行,短短几天,却像经歷了一场浓缩的人生戏剧。收穫了难以想像的巨富,经歷了惊心动魄的交易,挨了刻骨铭心的家法,也真正融入了一个位高权重却充满温情的大家庭。 如今,他们载著这一切,正在返回那个给予他们新生的林海屯落。 “喂,我说,” 开车的巴根忽然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復了那种熟悉的、带著点吊儿郎当的调调,但仔细听,又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李越,我这次可是被你连累,发配边疆了啊!到了你们屯子,好吃好喝得供著,不然我这后勤科长,回头卡你们屯子的物资申请!” 李越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知道这位大舅哥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缓和气氛,拉近距离。他也放鬆下来,应道:“放心吧,巴根大哥,到了五里地屯,別的没有,山珍野味管够!保证让你这『省里来的领导』体验一下纯正的林区生活。” “这还差不多!” 巴根哈哈一笑,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图婭看著丈夫和大哥说笑,也抿嘴笑了,依偎在李越肩头。 老巴图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熟悉的东北山林景色,又看了看车里气氛融洽的年轻人,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重新闭上了眼睛。 吉普车向著东南方向,向著张广才岭的怀抱,向著五里地屯,一路奔驰。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前方是已经升起的、明亮而温暖的朝阳。 离家十几日,歷经波澜,而今,满载归程。 吉普车一路顛簸,穿过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山林土路,当日下午三点多,终於稳稳地停在了五里地屯那座崭新的、带高墙的红砖院门前。直接將车开进院子,车轮碾过平整的院地,惊起了后院草甸子上几只正在啄食的飞龙,扑稜稜飞起一片。 车子停稳,巴根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吸了一口林区清冽的空气:“嚯!这空气,比哈城带著煤烟味的强多了!” 第112章 够吃就行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后院的景象吸引了过去。那头温顺的驯鹿正悠閒地嚼著草料,漂亮的梅花鹿警惕地站在稍远处,最有趣的是那只母狍子带著两只已经半大的小狍崽,正在水泡子边探头探脑。对於从小在省城长大、见惯了规整楼房和车马的巴根来说,这简直是个小型野生动物园,新奇极了。 “嘿!这鹿!这狍子!都是你们养的?”巴根兴奋地跑过去,隔著柵栏仔细看,嘖嘖称奇,“行啊李越,你这小日子过的,比我在哈城舒坦多了!有房有地有牲口,就差个娃了!”他说著,促狭地朝刚下车的李越和图婭挤挤眼。 图婭脸一红,啐了一口,转身去开屋门。老巴图则笑著摇摇头,自顾自提著行李往屋里走。 巴根在后院转了一圈,一眼就相中了仓房旁边那间原本给韩小虎准备、后来一直空著的小屋。小屋不大,但盘了炕,窗户也明亮。“就这儿了!我今晚就住这屋!挨著鹿啊狍子的,多有意思!我得玩几天,好好体验一下林区生活,再去那个什么林业局报导!”他兴致勃勃,一副要把“发配”当成度假的架势。 李越知道这位大舅哥性子跳脱,也不拦他,笑道:“行啊,只要你不嫌简陋。炕我等会儿让图婭给你烧上。” “不简陋不简陋,比我在哈城的宿舍强!”巴根摆手,已经开始规划怎么布置他这个“临时行宫”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巴根就迫不及待地来敲李越的门了。 “越子!起来了没?进山!打猎去!我都快憋坏了!”他手里赫然拿著李越之前买的那把工字牌气枪,不知什么时候从仓房里翻出来的,擦得鋥亮,跃跃欲试。 李越被他吵醒,无奈地爬起来。看著巴根那副兴致高昂的样子,知道不陪他去一趟,这位爷是消停不下来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想,也好,带他去林子里转转,让他见识见识山林的险峻和狩猎的不易,顺便也看看他心性。 “行,等我收拾一下,叫上进宝它们。”李越答应下来。 吃过图婭准备的早饭,两人全副武装出发。李越背著他那杆可靠的56半,子弹带缠在腰间。巴根则宝贝似的抱著那杆工字牌气枪,还特意让李越教了他怎么装弹、瞄准。进宝不用说,自然是头前开路。五只半大狗崽也兴奋地跟在后面,经过鹰嘴涧之行和李越的持续训练,它们明显又壮实了一圈,尤其是虎头,骨架雄壮,目测已有八十多斤,行走间已经有了头狗候选的沉稳气度,只是眼神依旧带著幼犬的好奇与跃跃欲试。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山。清晨的林间还瀰漫著薄雾,阳光透过枝叶洒下道道金线。巴根起初很是兴奋,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气枪端得像个真正的猎人。 “越子,那是不是灰狗子?”走了一段,巴根压低声音,指著前方一棵松树杈上。 李越抬眼一看,果然有只肥硕的灰狗子正抱著松塔大快朵颐。“是,距离有点远,气枪够呛,试试?” 巴根屏住呼吸,学著李越教的样子,三点一线,瞄准——“啪!” 铅弹擦著树枝飞过,打落几片松针。那灰狗子受惊,“吱”一声窜到更高处,瞬间消失在浓密的树冠里。 “嘿!这玩意儿,滑不溜手!”巴根有些懊恼,但兴致不减。 没过多久,他又发现一只。这次距离近了些,他更加小心地瞄准射击。可惜,还是差了点准头,灰狗子跑掉了。 一路上,李越先后给他指出了四五次机会,有灰狗子,也有远处枝头的野鸡。巴根打光了隨身带的一小包铅弹,却是颗粒无收。气枪的威力和精度毕竟有限,加上他初次使用,林间光线和风向也增加了难度。 “这打猎……看著容易,真干起来,门道还挺多。”巴根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著空空如也的猎物袋,倒也没有很泄气,反而有点明白了其中的不易。他之前以为扛著枪进山就能有所收穫,现在才知道,眼力、耐心、枪法、对环境的判断,缺一不可。 “不急,慢慢来。打猎跟做事一样,都得磨。”李越安慰道,同时警惕地观察著四周。进宝和几只狗崽也在周围灌木丛里嗅探著,不时发出低鸣。 就在这时,走在侧前方的虎头突然停下脚步,鼻子紧贴著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呜”声,尾巴绷直。天狼也昂起头,对著左前方的空气不断翕动鼻翼。 李越立刻抬起手,示意巴根停下,低声道:“有情况。可能是大货。” 他示意巴根跟紧自己,两人藉助树木的掩护,小心地朝著狗子们警示的方向摸去。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倒木和乱石的坡地。 就在坡地中间,一头体型硕大、鬃毛戟张的野公猪,正用它那粗糙的鼻子在泥土里奋力拱著,寻找著植物的根茎。看那体型,起码有三百多斤,两根弯曲的獠牙在晨光下闪著森白的光。 巴根第一次在野外如此近距离看到这么大的野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端起了气枪,隨即又想起这玩意儿的威力估计连猪皮都蹭不破,顿时有些傻眼,看向李越。 李越眼神锐利,迅速判断著形势。这头公猪离他们还有五六十米,中间有树木和乱石遮挡,是个不错的伏击位置。他轻轻拍了拍虎头的头,示意它安静。虎头领会,虽然依旧兴奋,但压抑住了叫声。 李越將56半从肩上取下,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动作流畅而沉稳。他半跪在一块岩石后,枪口缓缓移动,寻找著最佳射击角度。 枪声在林间短暂地迴荡,隨即被浓密的树木和山风迅速吸收。 正如李越所料,子弹精准地从野公猪的耳后下方钻入,瞬间破坏了中枢神经。那庞大的身躯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嚎叫,只是四肢一软,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侧倒在地上,粗重的鼻息很快便微弱下去,彻底不动了。 “年轻就是好啊,想睡就睡。”李越收起枪,嘴里调侃了一句,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只有猎人收穫猎物后的平静和一丝对生命的尊重。 巴根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跑到野猪跟前,用脚踢了踢那粗壮如小树干的腿,確认真的死了,这才咋舌道:“我滴个乖乖……一枪毙命!连窝都没挪!越子,你这枪法,神了!” 他之前在城市里哪见过这个,打靶和打活物完全是两码事,尤其是面对这种充满野性力量的大傢伙。 “碰巧了。”李越谦虚了一句,走上前开始检查猎物。这头公猪正值壮年,膘肥体壮,毛色黑亮,獠牙尖锐,是上好的肉源。他估算了一下重量,超过三百五十斤是肯定的。 “天气还不算太凉,这肉放不了太久。”李越对巴根说道,同时也像是在告诫自己,“咱们今天的收穫够了,再多打就是糟蹋东西,山神爷也会怪罪。” 这是他从韩老栓和山林本身学到的规矩——取用有度,敬畏自然。 巴根虽然有些意犹未尽,觉得刚进山就要回去不过癮,但也明白李越说得在理。他看著地上这头庞然大物,又掂量了一下自己那把颗粒无收的工字牌气枪,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还是你这56半得劲!一枪一个!等冬天,冬天我再来!到时候我也得弄一把!今天没打到灰狗子,肯定是枪的原因,对,就是枪不行!” 他找到了完美的“藉口”,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 李越看著他孩子气的样子,笑了笑,没接话。两人砍了两根结实的硬木桿子,用隨身带的麻绳绑成简易担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这头沉甸甸的野猪抬上去。进宝和几只狗崽围著担架兴奋地打转,尤其是虎头,不时凑近嗅嗅,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回程的路因为负重而变得漫长艰难。巴根起初还能说笑,后来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李越虽然力气大,也是汗流浹背。直到下午两点多,两人才拖著几乎散架的身体,终於將野猪抬回了院子。 图婭和老巴图早就听到了动静迎出来,看到这么大一头野猪,也是又惊又喜。图婭赶紧去烧热水,老巴图则拿出他那套剥皮剔骨的傢伙事,准备开工。 第113章 生根 接下来的半天,院子里热闹非凡。老巴图是处理野物的行家,手起刀落,动作麻利。李越在一旁打下手,巴根则好奇地在旁边看,偶尔帮忙递个工具。进宝和狗崽们分到了一些新鲜的边角料,吃得满嘴流油。 野猪被分解成大大小小的肉块。李越让图婭给左邻右舍关係近的几家,王满仓屯长家,还有另外几户平日里多有照应的乡亲,都送了些肉过去。这叫“分福”,也是维繫屯里人情的重要方式。剩下的肉,一部分打算用盐醃起来风乾,做成咸肉;一部分则准备这几天吃掉。 晚上,图婭用新鲜的野猪肉,加上自家菜园里最后一批土豆和萝卜,燉了满满一大锅。肉香混合著柴火气息,飘满了整个院子。巴根吃得讚不绝口,连说比省城饭店里的红烧肉还香。饭桌上,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冬天再来时要打什么,要去保卫科借什么样的枪,仿佛已经成了个资深猎人。 李越只是笑著听,偶尔应和两句。他心里清楚,这次哈城之行带回来的东西,远比这头野猪要沉重和复杂得多。那十根大黄鱼,还有与大伯一家新建立起来的、带著疼痛却更显坚实的联繫,都需要他好好消化和规划。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两天,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上门了——胡胖子。 他是听说李越从哈城“走亲戚”回来了,特意带著些紧俏的菸酒和点心过来“走动”。一进院子,看到晾在屋檐下的野猪肉和鹿皮,还有巴根这个面生的、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胡胖子的小眼睛就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李兄弟,可以啊!这齣去一趟,回来气色都不一样了!”胡胖子打著哈哈,眼神却往巴根身上瞟。 李越给他和巴根互相介绍了一下,只说巴根是省城来的亲戚,过来玩几天。胡胖子何等精明,虽然巴根穿著普通,但那股子隱隱的、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气质他嗅得出来,態度立刻又热络了三分。 閒聊中,胡胖子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李兄弟,你上次托我打听的,关於一些老山参的行情……省城那边最近好像有点风声,说是出了几棵不得了的货,震动了不少人呢。价格嘛,更是高得嚇人。” 他说著,仔细观察著李越的表情。 李越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恐怕是老金那边出货,或者类似渠道的动静传了出来。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哦”了一声,淡淡道:“是吗?那倒是稀奇。咱们这林海雪原,宝贝还是多啊。” 胡胖子见试探不出什么,又见巴根在场,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了些皮货、山珍最近的收购价,留下礼物,便告辞了。 送走胡胖子,巴根撇撇嘴:“这胖子,心眼比筛子还多。他是不是猜到点什么了?” 李越摇摇头:“猜到也无妨。我们没通过他出手,他顶多是好奇和眼红。只要我们这边稳得住,他翻不起浪。” 他现在有这个底气了。 又过了两日,巴根的“假期”也到头了。他虽然对五里地屯的自由生活恋恋不捨,但也知道父亲安排的事情不能耽误太久。李越和图婭给他准备了不少咸肉、风乾野味和山货,装了满满一麻袋。 “行了,別送了。” 吉普车旁,巴根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在海林那边安顿好了,我给你来信。有啥事,別自己硬扛,指个信儿。冬天……冬天我真来啊!到时候带枪来!” “好,路上小心。” 李越点头。 巴根又跟老巴图和图婭道了別,跳上吉普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院子,扬起一阵尘土,朝著海林县的方向驶去。 他转身,看著正在院子里晾晒野菜的图婭,图婭说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两人心中都有所期待,脸上露出了踏实而温暖的笑容。 图婭有孕的消息,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深刻地改变了李越生活的重心。 那日渐明显起来的嗜睡、偶尔的孕吐,以及眉宇间愈发柔和温润的光彩,都让李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前世孤苦伶仃,今生不仅有了家,更即將迎来血脉的延续,这份圆满感是他两世为人最大的慰藉。 也因此,他进山的频率大大降低了。除了定期完成生產队摊派的狩猎任务,以及自家餐桌所需,他很少再像以前那样为了积累財富或单纯磨练技艺而长时间深入老林子。更多的时候,他留在家里,或是在后院侍弄那些野鸡、飞龙,清理水泡子,加固鹿圈;或是陪著图婭在屯子里散散步,听她说些家长里短,感受著平淡日子里流淌的安寧与幸福。 钱?他现在有十根大黄鱼,那是足以支撑一家人未来许多年安稳生活的底气。他现在更看重的,是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是图婭和未出世孩子的健康平安。 这天中午,刚吃过午饭,图婭亲手燉的野鸡汤还残留著鲜美的余味在舌尖。李越正拿著长柄网兜,在后院的水泡子里打捞那些被秋风吹落的枯叶,免得污染水质。清澈的水面映著高远的蓝天和几缕白云,几尾他从河里捞来放养的小鱼在其中灵活地游弋。 “越哥!”图婭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带著一丝急切,“屯长来了,在堂屋呢。” 屯长?王满仓?李越放下网兜,擦了擦手,心中有些疑惑。平日里交猎物、领工分都是固定时候,这会儿突然上门,怕是有事。 他快步走回前院,进了堂屋。只见王满仓正坐在炕沿上,端著图婭倒的热水,脸色有些严肃。见李越进来,他点了点头,放下茶缸。 “满仓叔,您怎么有空过来?有事?”李越招呼道,在图婭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王满仓掏出菸袋锅,却没急著点,在手里摩挲著,开口道:“越子,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也算是通知全屯。”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瞅著地里的苞米快灌浆了,这是最要紧的时候。可咱们这山根底下的地,你也知道,野猪、黑瞎子、还有那成群的狍子,就等著这口香甜的。往年这个时候,就得组织『护秋』。” 李越点点头,这事他听老巴图提过。护秋是林区屯落秋收前最重要、也最辛苦的集体任务之一。青壮劳力轮流值守,在玉米地周边搭窝棚、点篝火、敲梆子、放枪,驱赶试图祸害庄稼的野兽,往往要从玉米灌浆一直守到收割完毕,长达一两个月,夜夜不得安生。 “今年这护秋的任务,明天晚上就开始排班。”王满仓看著李越,“按规矩,屯里凡是整劳力,只要没病没灾,都得轮上。你虽然是猎户,有打猎的任务,但这护秋是保全屯口粮的大事,也得参加。我来就是先跟你通个气,把名字报上去,具体哪天轮到你,怎么排班,等我和几个老傢伙商量好了再贴出来。” 李越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落户五里地屯,享受了屯里的接纳和庇护,自然也需承担相应的义务。护秋虽然辛苦,也有一定危险,但这是融入集体、体现价值的重要方式。 “叔,我明白。这是应该的,您把我名字记上就行。”李越爽快应道,“我枪法还行,晚上眼神也不错,安排我守要紧的段落就成。” 见李越答应得痛快,態度也端正,王满仓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我就知道你小子明事理。你放心,排班的时候会考虑到你家的情况。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著的图婭,儘量安排得合理些。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今年后山那边野猪的动静好像比往年大,林子深处也时不时有熊瞎子叫唤,大傢伙都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傢伙事都准备好,子弹备足,可別大意。” 第114章 护秋 “谢谢叔提醒,我会当心的。”李越郑重道。 又说了几句閒话,王满仓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通知其他家。 送走屯长,李越和图婭回到屋里。图婭脸上带著担忧,拉住李越的手:“越哥,护秋……是不是很危险?晚上要在野地里守著,还有野猪熊瞎子……” 李越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慰道:“別担心,媳妇儿。你男人是干啥的?就是跟这些野牲口打交道的。屯里人多,互相也有照应,不是单打独斗。而且咱们家在屯子边,离公用地不算最近那一片,排班也不会太密集。你在家好好的,锁好门,一般的野物进不了咱的院子。” 话虽如此,李越心里也清楚护秋的辛劳和潜在风险。但这是责任,躲不掉。他不仅要去,还得尽力做好,这关乎他在屯里的威信,更关乎全屯人的口粮。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得把56半再仔细保养一遍,子弹要备足;晚上守夜穿的厚实棉衣、皮帽子要准备好;驱兽用的锣、梆子也得检查;或许还可以带点乾粮…… 更重要的是,家里。图婭有孕,虽然现在月份还不大,但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老巴图虽然住在不远,但毕竟不在一院。看来,护秋期间,得让老丈人和丈母娘多过来照应,或者乾脆请丈母娘来家里住几天? 平静的日子被护秋的任务打破,新的挑战即將到来。但李越並不慌乱,反而有种脚踏上实地般的踏实感。这才是真正的林区生活,狩猎、种地、护秋、生息……与山林共舞,与乡亲共担。 他轻轻抚摸著图婭还未显怀的小腹,低声道:“放心吧,为了你和孩子,我也会平平安安的。”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细纱,罩在五里地屯的草房和柵栏上。 李越从炕上坐起身,动作轻缓。身边图婭睡得正沉,一只手习惯性地护在小腹前——那里孕育著他们的孩子。 进宝在屋角的草垫上抬起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嚕声,算是打过招呼。进宝和四只狗崽挤成一团,还沉浸在睡梦里。 李越披上外衣,轻手轻脚走到外屋。灶坑里的火昨夜封得严实,他用炉鉤子捅开,添了几块樺木劈柴。铁锅里舀了两瓢水,又从房梁悬著的篮子里取下条风乾的野鸡,剁成小块。 等水开的工夫,他走到炕琴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几件旧衣服下面,有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包裹。解开繫绳,十根黄澄澄的大黄鱼在晨光里泛著沉甸甸的光。心想著等有时间要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放的好这是宝贝,放不好漏了风也是招灾的根苗。 “又看呢?”图婭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著刚醒的慵懒。 李越迅速把金条包好放回原处,起身走到门边:“吵醒你了?再睡会儿,粥好了叫你。” 李越往滚开的水里撒了把小米,又切了半颗白菜进去:“睡不著拉,是不是饿了?” 图婭笑了,手轻轻抚上小腹,“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前几个月你还住屯里的这间空屋子呢,现在咱把房子修好了,炕琴里还藏著……” 她没说完,李越懂。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这些金子是咱的底牌,不能露。往后日子该咋过还咋过,该上工上工,该打猎打猎。等机会到了,这些钱才能派上用场。” 图婭点头:“我懂。爹昨晚还特意嘱咐,財不露白。” 正说著,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进宝已经竖起耳朵,却没叫——它认得这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屯长王满仓披著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进来,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本子。 “满仓叔,这么早?”李越起身迎道。 王满仓进屋,先跟图婭点点头,才在炕沿坐下:“护秋的事定下来了。公社的通知昨天到的,从后天开始,到10月末,整两个月。” 李越给他倒了碗热水:“咱屯怎么排?” “能上的青壮一共十二个。”王满仓翻开本子,“五天一轮,一人守一宿。轮值的第二天白天不用上工,补觉。” 他抬头看向李越:“你的班次我排好了。后天第一轮就是你,之后每隔五天一次,两个月下来正好十二轮。” “明白。”李越点头,“我守哪片?” 王满仓的表情严肃了些:“后山,挨著老林子那片。往年那片被野猪祸害得最凶,今年看雪化后的脚印和拱痕,动静比往年还大。咱屯就你枪法最好,胆子最大,这块硬骨头得你来啃。” 李越没犹豫:“行。” “还有个规矩。”王满仓接著说,“轮值护秋的晚上,不用往队里交任务猎物。但你得记著——守住了庄稼,比打多少猎物都强。真要让野猪群衝进来祸害一片,年底分粮的时候……”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护秋是责任,守不住就是全屯的损失。 “满仓叔放心。”李越说。 王满仓这才露出点笑模样:“你办事我放心。对了,你晚上出去,图婭一个人在家能行不?要不我跟老巴图商量商量……” “不用。”图婭从灶边走过来,“我娘说了,李越护秋的晚上,她就过来陪我。” 王满仓一拍大腿:“那敢情好!还是老巴图两口子想得周到。” 又交代了些细节——晚上几点交接、遇到情况怎么发信號枪、队里给配二十发子弹——王满仓才起身离开。 送走屯长,两人坐在炕沿吃早饭。小米粥就著咸菜疙瘩,简单实在。 “后天晚上……”图婭舀著粥,声音轻轻的,“你自己小心。我听说后山那片,前年老孙家守秋时遇见过熊瞎子。” “我有数。”李越给她夹了筷子野鸡肉,“枪我带著,进宝和狗崽也去。你在家好好的,娘来陪你,我也放心。” 图婭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后晌胡胖子来过一趟,说你不在,留了句话。”“什么话?” “他说……『山里有宝贝,人家能拿凭你的能耐更没问题,人家都在省城赚了大钱啦』。”图婭皱眉,“我问他是啥意思,他就笑,说李越兄弟明白。” 李越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胡胖子说的是人参的事。看来哈城那场交易的风声,已经传到海林了。胡胖子这是来递话——他也想靠棒槌发財,只是看李越有没有这个本事抬棒槌,抬到棒槌给不给他机会。是在等李越的態度。李越心里踏实不少,现在事情暂时还没传到他身上,代表哈城老金没把他漏出来。 “我知道了。”李越继续吃饭,“过两天我去找他一趟。” 吃过饭,李越收拾了碗筷,从墙上摘下那把56半。后天晚上就要用,得提前擦擦枪。 油布铺在炕上,枪拆成几个部件。枪管、机匣、击发装置……他擦得很仔细,每个零件都用沾了枪油的布反覆擦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泛著幽蓝光泽的金属上。 图婭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踏实得让人心里发烫。 “李越。”她轻声说。 “嗯?” “等孩子生了,咱给他起个啥名?” 李越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看著图婭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柔软下来。 “要是小子,就叫李林生。要是丫头……”他想了想,“叫李雪瑶。生在林区,长在雪乡。” “林生,雪瑶……”图婭念了两遍,笑了,“都好听。” 下午,李越准备去趟镇上。刚出院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著自行车从屯口过来。 “小虎?”李越有些意外。 韩小虎在院门前剎住车,满头大汗:“越哥!我爹让我给你送东西来。” 他从车后座解下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个旧马灯,玻璃罩子擦得透亮。 “我爹听说说你们屯子也要护秋了,后山那片林子密,火把不够亮。这马灯是他早年用的,灌满煤油能亮一整宿。”小虎擦了把汗,“灯芯我娘新换的,玻璃罩子我也擦过了。” 李越接过马灯,心里一暖:“替我谢谢韩叔。这么大老远,你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小虎咧嘴笑,“我爹说了,护秋是大事,工具得趁手。对了越哥,你守后山那片可得小心,我爹说那地方野猪窝子多,晚上动静大。” “你爹还说什么了?” 小虎认真想了想:“他说守秋不是打猎,不求你打多少,关键是把畜生嚇走、赶走。开枪是最后的手段。真要遇上大傢伙,別硬扛,发信號喊人。不过要我说我爹也是多操心,以你的本事,野猪来了也是送菜,熊瞎子来了就是给你送熊胆”! 这些话和韩老栓的风格一致。李越点头:“我记下了。” 小虎又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我娘烙的饼,给你晚上吃。我爹还说,让你啥时候有空去家里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第115章 野猪来了 “行,等我轮完第一班就去。” 送走小虎,李越转身回屋。图婭正在整理炕上的针线筐,见他拿著马灯进来,问:“小虎特意送来的?” “嗯,韩叔让送的。”李越把马灯放在桌上,“镇上来回得两个多钟头,韩大叔有心了。” “韩叔一家对咱们是真好。”图婭轻声说。 傍晚时分,李越换了三节新电池换到手电筒里,又去后院仓房找到煤油,把马灯灌满。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丈母娘正从老巴图家那边过来,手里端著个瓦盆,盆里是热腾腾的酸菜燉粉条。 “娘。”李越赶紧接过来。 “听图婭说你后天护秋,今晚先给你们做顿热乎的。”丈母娘笑眯眯的,“酸菜是秋天醃的,现在吃正好。” 晚饭很丰盛。酸菜燉粉条,贴饼子,还有一碟自家做的酱黄瓜。三人围坐在炕桌边,屋里热气腾腾。 “李越啊。”丈母娘给他夹了筷子粉条,“后山那片,你爹年轻时也守过。他说那地方邪性,晚上总有怪动静。你去了,多留个心眼。” “娘,您別嚇他。”图婭小声说。 “不是嚇他,是提醒。”丈母娘正色道,“山里的东西,你不惹它,它未必不惹你。尤其是这时候,庄稼快熟了,畜生也到了存油膘的时间,都红著眼呢。” 李越点头:“娘,我记住了。会小心的。” 吃完饭,丈母娘帮著收拾了碗筷,又陪图婭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回去。临走前,她把李越叫到院里,低声说:“图婭现在身子重,心思也重。你晚上出门,她指定睡不著。我过来陪她,是让她安心,也是让你安心。你在外面,別老惦记家里,专心把事儿办好。” 李越心里一暖:“娘,谢谢您。”心道自己还省事了,不用专门去请丈母娘了。 “一家人,说啥谢。”丈母娘摆摆手,“回了,早点歇著。” 夜里,李越躺在炕上,图婭枕著他的胳膊。 “睡不著?”他轻声问。 “嗯。”图婭往他怀里靠了靠,“在想你后天晚上……会不会冷。” “我带皮袄去。” “会不会饿?” “小虎送的饼我带上。” “会不会……” “图婭。”李越搂紧她,“我会好好的。为了你,为了孩子,我肯定好好的。” 图婭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就在李越以为她睡著的时候,听见她轻声说:“李越,我有时候觉得……现在这日子,好得不真实。我怕一睁眼,你再不见了,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屋子里……” 李越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冰窟,想起重生回来第一个夜晚,躺在爷爷奶奶老屋冰冷的炕上发下的誓。 “不会了。”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图婭,这辈子,我就守著你,守著咱家,守著这片林子。哪儿都不去了。 两天后的下午,日头偏西。 李越收拾好东西,背上枪,看了一眼炕上的图婭:“我走了。娘晚点儿过来,你照顾好自己。” 图婭点点头,把手里的皮袄递过来:“夜里凉,穿上这个。” 那是一件老羊皮袄,毛朝里,皮子朝外,沉甸甸的。李越接过来披上,又弯腰摸了摸她的肚子:“好好睡觉,別等我。” “嗯。”图婭眼圈有点红,但忍著没往下说。 进宝已经等在门口,五条半大的狗崽围著它打转。这六条狗如今是李越最可靠的伙伴——尤其是进宝,这些日子下来,一直没进山快憋坏了。 “走了。”李越最后说了一声,推开院门。 后山那片地在屯子的最西头,紧挨著老林子。李越沿著田埂走,能看见玉米秆已经长得一人多高,绿油油的一片。有些地块已经抽了穗,再过个把月就能收了。 地头有个三角形的草庵子,几根木棍支著,上面搭著茅草和树枝。庵子里铺著乾草,能睡一个人。 庵子口蹲著个人,是屯里的刘大哥。见李越过来,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来了?正好,我这一宿没合眼,得回去补觉了。” 李越把铺盖卷放进庵子:“刘哥辛苦。夜里有什么动静没?” “有,咋没有。”刘大哥压低声音,“下半夜那会儿,林子边上有哼哼声,肯定是野猪。我放了两枪,才给嚇跑。” 他指了指地头几个凌乱的脚印:“你看这蹄子印,小不了。你今晚可得警醒点儿。” “放心。”李越点头。 刘大哥又交代了几句交接的事项——枪在哪里放,信號弹怎么用,遇见大事儿往哪儿跑——这才扛著枪,晃晃悠悠地回屯子去了。 等人走远了,李越才仔细打量这片地。 玉米地大概有二三十亩,沿著山坡蔓延开去。靠近林子的那一边,能明显看到几处被拱过的痕跡——土翻开了,玉米秆倒了一片。看来昨夜的野猪已经尝到了甜头。 进宝走到地头,低头嗅了嗅那些蹄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五条半大狗也跟著凑过去,学著进宝的样子嗅来嗅去。 “今晚就靠你们了。”李越拍拍进宝的头。 他放下东西,先走进林子。不远处有棵倒下的枯树。李越抽出斧子,砍下几段粗壮的枝干,又抱了一大捆杂木树枝。 来回几趟,庵子边上的柴火堆成了小山。 天渐渐暗下来。李越在庵子口生起一堆火,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著他的脸,也照亮了庵子周围一小片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小虎送来的饼,掰了一半给进宝,剩下的自己就著凉水吃。饼是玉米面掺白面烙的,放了两天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东西,李越把枪靠在庵子口,检查了一遍子弹。整整齐齐地压在弹夹里。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林子里传来各种声音——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不知名的鸟叫声,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野兽嚎叫。火堆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但也只能照亮周围几丈远。 进宝趴在火堆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五条半大狗学著它的样子,也趴成一圈,眼睛都盯著黑漆漆的林子方向。 李越在庵子里铺好被子,躺了下来。 按照屯里老人传下来的规矩,护秋的人本来是不能睡觉的——得整夜睁著眼,听著动静。万一睡著了,野猪摸进庵子,不是闹著玩的。 前些年就有过这样的事。东屯一个守秋的,夜里打了盹,被野猪拱了庵子。人虽然跑出来了,可腿被咬了一口,落下了残疾。 但李越不怕。 他看了一眼进宝。那条大黄狗正好也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光。 有进宝在,他就能安心睡觉。 这不是盲目信任。这些日子一起进山打猎,进宝展现出的警觉和机敏,已经无数次证明了它的能力。它能在百米外闻到野兽的气味,能在黑暗中分辨最细微的动静。 更难得的是,它懂分寸。小的动静,它会低声警告;大的危险,它会狂吠报警。 五条半大狗虽然还年轻,但有进宝带著,也渐渐有了模样。 李越合上眼。 火堆还在烧,偶尔爆出一两声火星。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悽厉又悠长。风吹过玉米地,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进宝的耳朵又动了动。 它抬起头,看向林子深处。那里有细微的响动,像是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四条半大狗也跟著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 但进宝没有叫。 它听了片刻,又重新趴下。只是眼睛还盯著那个方向,耳朵保持著警觉的姿態。 那声音渐渐远了。 夜深了。 李越睡得很沉。重生以来,他很少有睡得这么踏实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知道进宝在外面守著,也许是因为图婭和未出生的孩子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的玉米地,图婭抱著孩子在田埂上走。孩子在笑,笑声清脆。 忽然,进宝的狂吠声撕裂了梦境。 李越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堆红炭。进宝站在庵子口,朝著林子的方向狂吠不止。五条半大狗也跟著叫,声音又急又厉。 李越抄起枪就冲了出去。 借著微弱的火光和將亮未亮的天光,他看见林子边缘有几个黑影在晃动。粗重的哼哧声传来,伴隨著玉米秆被撞倒的咔嚓声。 野猪来了。 而且不止一头。 进宝已经冲了出去,五条半大狗紧隨其后。狗叫声、野猪的哼哧声、玉米秆倒下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116章 分肉 李越端起枪,却没有马上开火。 他得看清楚情况——来了多少,从哪个方向来的,是试探还是真的要衝进来。 黑影在玉米地里横衝直撞。李越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头。领头的是一头大傢伙,借著天光能隱约看见它背上的轮廓,像一道移动的山脊。 它们已经衝进了玉米地深处。 进宝带著狗群围著那头最大的野猪打转,一边叫一边试探著扑咬。野猪被激怒了,调转头朝著进宝衝去。但进宝灵活地躲开,又绕到侧面。 另外几头野猪趁乱继续拱著玉米。 李越不再犹豫。 他举起枪,唤回进宝和几条狗子,天黑加上距离太远,容易误伤到猎狗。瞄准那头最大的野猪。距离大概三十米,天光昏暗,但足够了。 枪声在黎明前的山谷里炸响。 那头野猪身子一震,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却没有倒下。它调转头,红著眼睛朝著枪声的方向衝来。 进宝狂吠著扑上去,一口咬在野猪的后腿上。 野猪吃痛,转身去咬进宝。但另外三条半大狗已经从侧面扑上,咬住了它的耳朵和脖子。 混乱中,李越看著野猪有隱约被几个狗子定窝子的跡象,又壮著胆子走近开了第二枪。 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脖子。它踉蹌几步,终於轰然倒地。 剩下的几头野猪听到枪声和同伴的惨叫,开始四散奔逃。进宝带著狗群追了上去,但只追了几十米就停了下来——李越吹了声口哨。 狗群回到他身边,进宝嘴里还叼著一撮野猪毛。 玉米地里安静下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李越走到那头倒地的野猪旁,用脚踢了踢。已经死透了。 这是一头公猪,少说也有二百多斤。獠牙露在外面,像两把弯刀。 另外几头跑掉的,应该是母猪和半大的猪崽。 李越蹲下身,检查进宝和狗崽们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是进宝腿上被野猪牙划了道口子,不深。 他撕下一块布条给进宝包扎好,然后才站起来,看著眼前这片狼藉的玉米地。 被祸害了大概半亩地。玉米秆倒了一片,有些玉米棒子被啃得只剩芯子。 但好在,大部分保住了。 太阳从东山头升起来,金光照在玉米地上。露水在叶子上闪闪发光。 李越收起枪,在火堆边重新生起火。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饼,掰成几块分给狗群。 进宝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还警惕地看著四周。那条受伤的腿微微悬著,但站得很稳。 “好样的。”李越摸了摸它的头。 屯子里传来了人声。大概是听到枪声,有人过来看看情况。 李越坐在火堆边,等著来人。他看著远处那片老林子,心想:这还只是第一夜。 往后还有十一个夜晚。 这片山林里的东西,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但他也不怕。 有枪,有狗,有必须守护的东西。还有自己的能耐。 等屯长王满仓和老蒙古巴图赶到地头时,日头已经爬过了东山樑。 玉米地里一片狼藉,倒伏的秆子东一片西一片。地中间的空地上,李越正蹲在那儿收拾那头野猪。猪已经开了膛,热气混著血腥味在早晨清凉的空气里弥散。 进宝抱著颗猪心在啃,满脸是血。另外四条半大狗围著剩下的內臟,你爭我抢,发出护食的呜咽声。 “我的天!”王满仓倒吸口凉气,紧走几步到跟前,“这么大个傢伙!” 老蒙古没说话,蹲下身检查猪身上的枪眼。一处在肩胛,一处在脖子。两枪毙命,乾净利落。 “昨晚来的?”王满仓问。 “天快亮的时候。”李越用衣襟擦了擦手上的血,“一共五六头,这是领头的。剩下的让我放了几枪嚇跑了。” 王满仓绕著野猪转了一圈,嘴里嘖嘖有声:“少说二百五十斤。李越啊李越,你这护秋头一夜就立大功了!” 老蒙古站起身,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没伤著吧?” “没有。”李越朝进宝努努嘴,“它腿被划了下,不碍事。” 老蒙古这才注意到进宝那条包扎著的腿。他走过去蹲下,小心地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不深,回头我弄点草药给它敷上。” “满仓叔,爹。”李越站起身,“咱爷仨把这个抬回去吧。” “成!”王满仓爽快应道。 三人找来两根粗木棍,用绳子把野猪绑结实了,一前一后抬起来。野猪沉,压得木棍嘎吱作响。李越在前面领路,进宝和狗群跟在后面,嘴里还叼著没吃完的內臟。 路上遇见几个早起下地的屯邻,看见这阵势都围过来。 “哟!李越打的?” “好傢伙,这么大!” “昨晚上听见枪响了,就知道准有收穫!” 李越笑著点头应付,脚步没停。接著李越扯著嗓子喊:“晚上分肉,家家有份!” 这话一出,人群更兴奋了。有帮著搭手的,有跑前头报信的,等李越他们到家门口时,图婭和丈母娘已经等在院里了。 “哎呀!”丈母娘看见野猪,先是一惊,隨即笑开了花,“这么大!” 图婭站在屋门口,手扶著门框,眼睛在李越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全须全尾的,才鬆了口气。 “抬院里来。”李越指挥著,三人把野猪放在院中间的石板上。 王满仓喘著粗气直起腰,擦了把汗:“老了,抬这点路就喘。” 李越从屋里端出两碗水,递给二人。又转身对老蒙古说:“爹,您帮著给收拾收拾。给满仓叔拿两条后腿。” 王满仓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你打的……” “应该的。”李越打断他,“我护秋是给全屯守庄稼,打的野猪也该大伙分分。您拿两条腿,剩下的晚上给屯里人分了。” 这话说得敞亮。王满仓看著李越,眼里多了几分讚许:“成!那我替大伙谢谢你了!” 老蒙古已经拎出砍刀,开始收拾野猪。两条后腿砍下来,用麻绳系好递给王满仓。剩下的猪身,他麻利地分割成大小差不多的块。 王满仓拎著两条猪腿,美滋滋地走了。老蒙古看著女婿乐呵呵的道:“你赶紧歇著!晚上分肉的事儿我来张罗!” 送走屯长,李越把野猪交给老蒙古收拾,自己转身又往地头走。 “还去?”丈母娘问。 “回去拿被子,顺道补个觉。”李越说。 回到地头的草庵子,李越把被子重新铺好,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日头升到正空才醒。 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块饼,在还有余温的火堆边烤了烤。饼皮烤得焦黄,就著凉水吃下肚。 下午两点多,屯里那个叫刘老蔫的光棍来接班了。这人四十出头,平时话少,但干活实在。 “李越兄弟,回吧。”刘老蔫把自个儿的铺盖放进庵子,“昨晚辛苦了。” “夜里警醒点。”李越交代,“林子里动静大。” “知道。” 李越吹了声口哨,进宝带著狗群从玉米地里钻出来。他领著它们往屯子走,夕阳把人和狗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时,院里已经飘出肉香。 老蒙古正在大锅边熬猪油,白色的油渣在锅里翻滚。图婭在屋檐下收拾猪皮,用刀小心地刮掉上面的脂肪。 “回来了?”图婭抬起头,“灶上热著饭。” 李越进屋里一看,锅里燜著小米饭,旁边碗里是炒好的猪肝和酸菜。他盛了碗饭,就著菜吃。 正吃著,院外传来自行车铃鐺声。小虎推著车进来,车把上掛著一包东西。 “越哥!”小虎把车支好,“听说你们屯子苞米地里昨晚进大傢伙了!” 李越端著碗出来:“你爹让你来的?” “嗯!”小虎从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我爹让我送这个来,说是给进宝治伤的。” 布包里是些晒乾的草药,闻著有股清苦味。 老蒙古接过去看了看:“三七、血竭……都是好东西。老韩有心了。” 小虎又掏出个油纸包:“这我娘烙的饼,新烙的,还热乎。” 李越接过饼,心里暖乎乎的。韩家这份情,他记下了。 “晚上別走了。”李越说,“一会儿队里分肉,你也带点回去。” 小虎咧嘴笑:“那我可不客气了!” 天擦黑时,屯里陆续有人来。王满仓张罗著分肉,每家一块,按人头算。院里挤满了人,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李越站在屋檐下看著。火光映著一张张朴实的脸,有老人,有孩子,有壮劳力。这些人,这片地,还有屋里怀著孩子的图婭。 分完肉,人群渐渐散了。小虎也拎著一块肉骑车回镇上。 院里安静下来。老蒙古和丈母娘收拾完东西,也回了自家。 李越和图婭坐在炕上,听著窗外虫鸣。 “累了吧?”图婭轻声问。 “不累。”李越说,“就是想著,往后还要將近两个月,我自己是不怕,但是屯子里的其他人可不会打猎,可就危险了。你自己在家我也不放心。” 图婭握住他的手:“我娘说了,她天天晚上都来陪我。你在外面,別惦记家里。” “嗯。”李越应了一声,心里却明白——护秋这才刚开始,自己得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让野猪挪挪窝。 第117章 9头野猪 护秋头一夜就打了两百多斤的野猪,这事儿在五里地屯传开了。接下来几天,李越在屯里走动时,总能感受到乡亲们投来的敬佩目光。 但李越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能这么简单看。 夜里躺在炕上,他仔细琢磨著。野猪这东西记吃不记打,尤其是尝到了庄稼的甜头,只会越来越频繁地下山。被动守夜,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早上,李越去老丈人家借马车。 老蒙古正在院里收拾马草,见他来了,停下手里的活:“要出门?” “嗯,去趟镇上。”李越说,“找韩叔和小虎商量点事儿。” 老蒙古没多问,指了指院角的马车:“套好了,直接赶走就是。” 李越道了声谢,套上马,赶著车出了屯子。土路顛簸,马车吱呀作响,进宝和四条半大狗跟在车后跑著,精神头十足。 到镇上时已近晌午。李越把马车拴在韩家院外的杨树下,推开院门。 韩老栓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李越,放下斧子:“来了?听说你护秋头一夜就开张了?” “运气好。”李越笑笑,“韩叔,小虎在家吗?” “在屋里鼓捣他那些玩意儿呢。”韩老栓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小虎!李越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小虎趿拉著鞋跑出来,脸上还沾著点机油:“越哥!你咋来了?” 李越把来意说了。他想趁著护秋轮值的间隙,主动进山清剿一波野猪,把林子边缘的野猪往深山里赶赶,减轻护秋的压力。 小虎一听就蹦起来了:“我去!我去!越哥我跟你去!这段时间你也不带我进山,老头子也不让我进山,都閒出屁来了!” 韩老栓瞪了儿子一眼:“说话没个正形!”转头对李越说,“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来,小虎跟著我进了几趟山。跟你学的打了不少灰狗子,枪法总算是有点长进,再跟著你歷练歷练。” “那收拾收拾,现在就走吧。”李越说,“马车在外头,晚上住我那儿。” 小虎欢呼一声,冲回屋收拾东西。韩老栓进屋包了十几个玉米面饼子,又装了一袋咸菜:“带著路上吃。” 不一会儿,小虎背著56半出来了,腰上掛著子弹袋,还有个小布包,里头是他自己又做了一把弹弓和一把匕首。 两人上了马车,小虎坐在车辕上,给李越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聊著。进宝跳上车厢,四条半大狗跟在车后,一行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往回赶。 到五里地屯时,太阳已经偏西。李越把马车赶到老丈人家,小虎跳下车,李越还了马车,就回了家。到家后小虎笑呵呵的道:“越哥,你家这院子越看越带派!我爹上次来看过后说过几年给我也盖一个”! “我自己瞎折腾的。”李越笑笑,“今晚你住后院小屋,炕我昨天就烧好了。” 图婭听见动静出来,看见小虎,笑著招呼:“小虎来了?快进屋歇著,饭马上好。” 晚饭是玉米碴子粥,贴饼子,还有一碟炒鸡蛋。小虎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越哥,明儿咱们去哪儿?” “就屯子后山那片林子。”李越说,“不往深了走,就在林子边缘转转,把野猪往老林子里赶赶。” 小虎眼睛发亮:“成!我都听你的!” 夜里,小虎住后院小屋。李越回到正屋,图婭已经铺好了被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李越烙了几张饼带上,又灌了两壶水。小虎检查了枪和子弹,把弹弓也揣进怀里。 五条狗早就等在院里,进宝昂著头,一副隨时出发的架势。 “走了。”李越背上枪,推开院门。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露水打湿了裤脚。两人沿著田埂往后山走,狗群在前头开路。 他们没有深入老林子,而是在离屯子玉米地不远的这片林子里寻找踪跡。这片林子以柞树、樺树为主,地面落满了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进宝低著头,鼻子贴著地面不停地嗅。四条半大狗学著它的样子,也在地上闻来闻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进宝忽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朝一个方向低声呜咽。 李越抬手示意小虎停下。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著。 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著粗重的哼哧声。是野猪,而且听动静,数量不少。 进宝转头看了李越一眼,得到默许后,低吠两声,朝著声音的方向小跑过去。四条半大狗紧隨其后。 李越和小虎端著枪,猫著腰跟在后面。枯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人儘量放轻脚步。 跑了一里多路,转到了下风口。前面出现一片更密的柞树林。进宝在林子边停下,嘴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四条半大狗也有样学样地跟著呜呜叫。 李越拍了拍进宝的头:“好狗。” 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林子边,透过树干的缝隙往里看。 林子里,一群野猪正在拱地。粗粗一数,竟有三十多头。领头的是一头巨大的“泡卵子”,少说有四百多斤,肩背高耸,獠牙外翻,在晨光里泛著黄白的光泽。它每拱一下地,地面就翻开一大片。 猪群在林子里散开,母猪带著半大的猪崽,哼哼唧唧地翻找著橡子、草根。有几头半大的公猪在边缘游荡,警惕地四下张望。 小虎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越哥,这么多……” 李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仔细观察著猪群的分布,心里快速盘算。 打是肯定要打的,但不能乱打。野猪群受惊后容易炸窝,四下乱冲,万一衝进屯子的庄稼地就麻烦了。 他指了指那头最大的泡卵子,又指了指另外几头体型较大的公猪,对小虎做了个手势——先打领头的和强壮的。 小虎点点头,呼吸有些急促,但握枪的手很稳。 两人悄然到五六十米外的位置,找了个有利地形。李越靠在一棵粗柞树后,小虎则趴在一块石头后面。 “我打那头大的。”李越低声说,“你打那头花脸的。听我枪响再开火。” “明白。”小虎应道。 李越缓缓举起步枪,准星稳稳套住那头泡卵子的肩胛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枪声炸响。 那头四百多斤的泡卵子身子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没死,挣扎著想站起来。 几乎同时,小虎的枪也响了。他瞄准的那头花脸公猪脖子上爆出一团血花,踉蹌几步,轰然倒地。 猪群瞬间炸了窝。 野猪四下奔逃,哼哧声、嚎叫声响成一片。几头半大的猪慌不择路,竟朝著李越他们的方向衝来。 进宝狂吠著扑上去,一口咬住一头猪的后腿。四条半大狗也冲了上去,围著野猪撕咬。 李越快速瞄准另一头试图冲向屯子方向的大公猪。枪响,猪倒地。 小虎也开了第二枪,打中一头母猪的腹部。 猪群彻底乱了。有的往林子深处跑,有的在空地上打转。李越带著狗群左衝右突,专挑那些试图往屯子方向跑的野猪打。 李越和小虎不停地上弹、射击。枪声在林间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短短几分钟,林子里倒下了九头野猪。最大的那头泡卵子挨了两枪,已经死透了。另外八头,有公猪也有母猪,都倒在血泊里。 剩下的野猪逃得无影无踪,林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狗群的喘息声和野猪垂死的抽搐声。 小虎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嚇人:“越哥!九头!咱们打了九头!” 李越检查了一下,还有三发子弹。他走到那头泡卵子旁边,用脚踢了踢。確实死了。 “你小子现在可以了,一下子打了三头。”李越看了看倒地的野猪,“不错。” 小虎兴奋地跑到自己打死的那头花脸公猪旁,蹲下身摸了摸獠牙:“这傢伙,真够大的!” 进宝带著狗群跑回来,四条半大狗身上都沾了血,但看样子没受什么伤。进宝腿上的伤口包扎还在,刚才那一番扑咬,布条有些鬆了。 李越重新给它包扎好,拍了拍它的头:“今天你是头功。” 日头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林间空地上。九头野猪躺了一地,最大的四百多斤,最小的也有百十来斤。 “这么多,咋弄回去?”小虎看著这一地的收穫,又喜又愁。 第118章 来送胆了? 李越也在琢磨这事儿。自己俩人整不了这么多,现在天不冷野猪也放不住,还不如让屯子里的人过来帮忙弄回去,到时屯里的人都分点肉算了。 “这样。”他想了想,“挑三头大的拖回去,剩下的先藏起来,回头叫人来拉。” 两人选了那头泡卵子和另外两头大公猪,用绳子绑好,砍了些树枝拖到林子边缘。剩下的六头,李越和小虎把它们拖到一处背阴的洼地,用树枝盖好,又撒了些土和落叶掩盖血腥味。 忙活完这些,已近晌午。两人坐在林边啃干饼,就著凉水吃。 “越哥,你说这一波打下来,野猪能消停几天?”小虎问。 “不好说。”李越看著远处的老林子,“打疼了,能消停一阵。但等它们缓过劲儿来,还得下山。” “那咱就再打!”小虎挥了挥拳头,“打到它们不敢来为止!” 李越笑笑,没说话。山林里的东西,是打不完的。但只要打怕了,打怂了,就能给屯子换来一段安寧日子。 吃完东西,两人拖著三头野猪往屯子走。进宝和狗群跟在后面,步履轻快。 路上遇见几个下地的屯邻,看见这阵势,都惊呆了。 “我的天!李越,你们这是端了野猪窝了?” 李越笑笑:“碰巧遇上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等李越和小虎拖著野猪回到院里时,已经围了一群人。 王满仓也来了,看著那三头野猪,尤其是那头四百多斤的泡卵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越……你这……”他指了指野猪,又指了指李越,“一天打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李越擦擦汗,“林子里还有六头,得找人去拉回来。” 院里炸开了锅。 一天打九头野猪,这哪是打猎,这是剿匪啊! 王满仓当即招呼了几个青壮,套上两辆马车,跟著李越和小虎去林子里拉剩下的野猪。 傍晚时分,九头野猪全拉回来了,堆在李越家院里,像座小山。 屯里人都来看热闹,院里院外围得水泄不通。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指著野猪嘰嘰喳喳。 王满仓站在院里,清了清嗓子:“都静一静!按规矩,护秋期间打的野物归个人。这九头野猪,是李越和小虎今天打的,就是他们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羡慕的嘖嘖声,但没人有意见。规矩就是规矩,人家凭本事打的,就是人家的。 李越看著乡亲们略显失落的表情,心里略一思索把刚才分肉的想法说了出来:“王叔屯子里这段时间护秋,乡亲们都辛苦了,一直下去也熬不住,九头野猪我和小虎拿四头,其他的都给屯子里的乡亲分了吧” 这话一出,院里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欢呼声。 “李越兄弟仗义!” “谢谢李越兄弟!” “小虎也是好样的!” 李越摆摆手:“应该的。护秋是给全屯守庄稼,打的野猪也该大家沾沾光。” 小虎站在李越身边,脸涨得通红,胸膛挺得高高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正像个爷们儿了。 老蒙古和丈母娘也来了,看著满院的野猪,老蒙古拍了拍李越的肩膀,没说话,但眼里的讚许藏不住。 分肉分到天黑。五头野猪按户分好,每家都领到了沉甸甸的一块肉。剩下的四头,李越留了两头,给小虎两头——按出力和战果,这分配公道。 小虎那两头,韩老栓赶著马车来拉走了。走前,韩老栓对李越说:“这孩子,今天像个人样了。” 夜里,院里终於安静下来。 李越和图婭坐在炕上,听著窗外虫鸣。 “累了吧?”图婭轻声问。 “不累。”李越说,“就是想著,这一波打下来,能消停一阵。” “嗯。”图婭靠在他肩上,“小虎今天可高兴了。” “是该高兴。”李越笑笑,“小伙子被夸的脸都红了,好几家都要把闺女许给他了。 第二天晌午,李越刚撂下饭碗,院门就被推开了。小虎背著铺盖卷,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越哥!”小虎咧嘴笑,“我爹让我来的!他说今天晚上轮到你护秋,让我跟你一起,搭个伴儿!” 李越看著小虎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心里明白,这小子真是在家了憋坏了。 “行啊。”李越笑笑,“正好一个人也闷得慌。” 图婭从屋里出来,给小虎倒了碗水:“小虎,你爹知道你来?” “知道知道!”小虎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我爹说了,跟著越哥学本事,他放心!” 下午,两人早早去了地头。小虎抢著把草庵子收拾利索,铺上两人的被褥,又跟著李越去林子里砍了不少柴火。 火堆生起来时,日头才偏西。李越钻进草庵子,枕著自己的被褥,腿上搭著小虎的,倒头就睡。 “越哥,你这会儿就睡?”小虎有些诧异。 “嗯,养养精神。”李越闭著眼。 小虎坐在火堆边,熟练地检查著自己的56半。这会看著苞米地没那么兴奋了,神情从容了许多。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子里传来各种声响——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夜鸟的啼叫声,还有远处隱约的兽嚎。 小虎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噼啪炸响。进宝趴在火堆旁,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四条半大狗学著它的样子,也趴成一圈。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多,小虎才轻轻推醒李越:“越哥,醒醒,吃口东西。” 李越坐起身,接过小虎递来的烤玉米饼。饼在火边烤得焦黄,热乎乎的。 两人就著凉水吃了饼。李越抹抹嘴:“睡吧,有事我会叫你。” 小虎一愣:“我们镇上的人护秋,都是抱著枪一宿不睡,越哥你还敢睡觉?” 李越指了指趴在火堆旁的五条狗:“有咱的五虎上將在,怕啥?睡!” 他说完把腿上的被子还给小虎,自己又躺下了。 小虎將信將疑地躺下。可他刚躺平,进宝忽然站了起来。 它朝著玉米地的方向,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四条半大狗也跟著站起,做出同样的姿势。 李越瞬间睁开眼睛,一把抓过身边的枪。 小虎也利索地翻身起来,端起了枪。 “有东西。”李越压低声音,已经翻身出了草庵子。 进宝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得到示意后,低吠一声,带头衝进了玉米地。四条半大狗紧隨其后。 “听著像是大傢伙。”小虎压低声音,跟在李越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玉米地。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叶子刮在脸上、手上,又痒又疼。但这次小虎不慌了,端著枪,脚步沉稳。 狗吠声越来越激烈,夹杂著野兽低沉的咆哮声。 “是熊瞎子。”李越听出来了,“动静不小。” 小虎眼睛一亮:“来送胆了?” 两人加快脚步。小虎紧跟在李越身后。 玉米地里视野极差,只能凭声音判断方向。等他们赶到时,五条狗已经围住了一头黑熊。 那熊少说也有三百多斤,人立起来比玉米秆还高。进宝正绕著它打转,专攻后腿和屁股。熊被咬急了,挥著巴掌乱拍,却总也拍不到灵活的进宝。 另外四条半大狗在正面牵制,又吠又扑,吸引熊的注意力。 “呦呵越哥,几条狗子学会玩套路了。”小虎嘿嘿一笑,“越哥,这熊让进宝他们给治服帖了。” 李越点点头。熊已经有些暴躁,但明显被狗群缠住了,进退不得。 “绕后?”小虎问。 “嗯。”李越端著枪,开始悄无声息地移动。 小虎也端起枪,但没有动。他负责警戒正面,万一熊突然衝过来,他能开枪掩护。 李越绕到熊的背后,距离只有十几米。熊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狗群上,根本没发现身后有人。 准星稳稳套住熊的后脑勺。 枪声炸响。 熊身子猛地一僵,但还没倒。它想转身,动作却迟缓得像慢镜头。 李越毫不犹豫,又补了一枪。 这一枪从后颈射入,熊彻底不动了。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侧倒在地,压塌了一大片玉米秆。 狗群还在狂吠。进宝试探著凑近,用鼻子嗅了嗅,应该是確认熊死了,这才停下叫声。 “搞定!”小虎收起枪,走上前去。 两人走到熊尸旁。李越掏出刀子,蹲下身就开始处理。 “越哥,我来吧”小虎问。 “取熊胆得快。”李越手里的刀从咽喉下刀,动作麻利,“时间长了胆汁回流,就不值钱了。” 小虎点点头,帮著按住熊腿。他跟著李越打过几次熊,知道这规矩。 刀子顺著胸腹划开。熊皮厚实,但李越的刀子锋利,手法也熟。不一会儿,胸腔就打开了。 李越小心地探手进去,摸索著找到了熊胆。那是一颗铜胆,个头不小,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好胆!”小虎眼睛发亮。 第119章 护秋结束 李越扯了一节棉袄上的细绳,仔细扎紧胆管,防止胆汁流出。然又用油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剥皮。小虎在一旁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越哥,这熊肉咋整?”小虎问,“还分吗?” 李越摇摇头:“昨天刚分了野猪,今天就不分了。熊肉咱们自己留著,能吃好一阵。” 小虎眼睛一亮:“那敢情好!熊肉燉土豆,香著呢!”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熊皮完整剥下来,熊肉也分割成几大块。熊皮捲起来,熊肉用装被子的麻袋装好。 “抬回去?”小虎看著这一堆东西,有些发愁。 “只能抬了。”李越苦笑,“现在这里又没马车。” 两人找来两根粗木槓,把麻袋捆好,一前一后抬起来。熊皮由小虎背著。 三百多斤的熊肉,加上几十斤的熊皮,压得木槓嘎吱作响。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进宝和狗群在前面开路。 回到屯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院门虚掩著,图婭大概一夜没睡踏实,听到动静就出来了。看见两人抬著的熊肉,她先是一愣,隨即鬆了口气。 “又打著了?” “嗯,熊瞎子。”李越把木槓放下,擦了把汗,“这回肉不分了,咱们自己留著。” 图婭点点头,帮著把熊肉抬进院里。老蒙古也过来了,看见熊肉,没多问,直接帮著收拾。 熊肉掛到仓房的樑上,用麻绳系好。熊皮摊在院子里,准备晾乾了再处理。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大亮。小虎累得坐在门槛上直喘气道“越哥,你这是招灾的命啊,人家护秋都碰不到野物,到你这撵走了猪来了熊。” 李越笑笑,递给他一碗水:“下回再来两头,就够你盖房子的钱了。” 两人坐在院里歇息。进宝趴在李越脚边,四条半大狗也围过来。晨光洒在院子里,照在还带著血跡的熊皮上。 “越哥,你说这熊胆能卖多少?”小虎问。 “看品相。”李越说,“这颗是铜胆,个头也不小,少说两千。” 小虎咋舌:“乖乖,又是一颗铜胆,顶我爹进山好几趟了。” “所以打熊得胆,才是正经买卖。”李越说,“肉反而是添头。” 正说著,王满仓来了。看见院里的熊皮和仓房掛著的熊肉,他倒吸一口凉气。 “李越,你这……昨晚又打著熊了?” “嗯。”李越点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满仓绕著熊皮转了两圈,嘴里嘖嘖有声:“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护秋两晚上,一头野猪一头熊,这要传出去,別的屯子得眼红死。” 李越笑笑,没接话。 王满仓也没多待,说了几句就走了。消息很快在屯里传开,但有了昨天的野猪,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李越的神奇,只是羡慕,没太多惊讶。 晌午,丈母娘燉了一锅熊肉。肉燉得烂糊,香飘满院。 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越哥,下回护秋我还跟你来!” 李越笑著给他夹了块肉:“成,想来就来。” 吃完饭,小虎回镇上了。临走前,李越给他包了一半熊肉,让他带回去给韩老栓尝尝。 院里安静下来。 李越和图婭坐在屋檐下,看著晾在架子上的熊皮。 十月初的早晨,霜已经下来了。 李越站在地头,看著最后一片玉米地里的秸秆被放倒。金黄的玉米棒子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小山。空气里瀰漫著庄稼成熟的气味,混著泥土和霜的清凉。 护秋的任务,到昨天夜里正式结束了。將近两个月。 自从李越把熊瞎子打了之后,屯子后山的玉米地再没遭过大灾。野猪来过几回,都被及时发现赶走了。熊瞎子就遇著那一头,之后再没露面。 王满仓背著手在地头转悠,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好,好啊!今年这片地,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 这是实打实的收成。玉米棒子更长更饱,籽粒金灿灿的。屯里的老人都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齐整的庄稼了。 李越心里也踏实。这两个月的辛苦,值了。 “李越啊。”王满仓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可是咱屯的大功臣。要不是你带著小虎把那群野猪打跑了,又碰巧打了头熊瞎子,把林子里的东西都镇住了,这地里的收成,少说得让祸害一半去。” 李越笑笑:“满仓叔言重了,都是大伙一起守的。” “你就別谦虚了。”王满仓摆摆手,“晚上队里开会,得好好表扬你!” 玉米运回屯部粮仓时,全屯的人都出来帮忙。男女老少齐上阵,背的背,扛的扛,小车推的推。粮食堆满了仓,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李越也扛了几麻袋,汗水浸透了衣裳。图婭挺著大肚子在旁边看著,想给李越帮把手,被他用眼神止住了。 “你就站著看,別动。”他低声说。 图婭点点头,手扶著腰,脸上掛著温柔的笑。 晌午,各家都飘出饭香。这两个月,屯里人的油水確实足了。有李越分的野猪肉,饭桌上少见油腥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李越走在屯子里,碰见的乡亲都热情地打招呼。 “李越兄弟,吃饭没?” “李越,晚上来家吃饭,燉了咸肉!” “李越兄弟,今年多亏你了!” 张家的老爷子拄著拐杖站在院门口,看见李越,招手让他过去。 “李越啊。”老爷子眯著眼,“我这把年纪了,见过好些年景,像今年这么太平的,少见。你是个能人。” 李越扶著老爷子:“您老过奖了。” “不是过奖。”老爷子摇头,“护秋守住了庄稼,这是大功德。屯里人心里都记著呢。” 晚上队部开会,王满仓果然把李越好一顿夸。屯里人也都跟著附和,院里掌声一阵接一阵。 李越坐在前排,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图婭,她正看著他笑,眼里有光。 会开得短。散会后,李越和图婭慢慢往家走。 月亮很圆,很亮。秋夜的空气清凉,带著柴火烟和粮食的味道。 “累了?”图婭轻声问。 “不累。”李越说,“就是想著,总算能歇歇了。” “嗯。”图婭靠著他,“这两个月,你都没怎么好好睡。” 回到院里,进宝摇著尾巴迎上来。四条半大狗也长大了不少,现在都能帮著看家护院了。 李越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图婭挨著他坐下。 “明天啥打算?”图婭问。 “啥也不打算。”李越说,“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家待著。” 图婭笑了:“这可不像你。” “不像就不像吧。”李越握住她的手,“这两个月折腾够了,得歇歇。” 夜里躺在炕上,李越看著房梁,心里盘算著。 护秋结束了,冬天快来了。按往年的规矩,冬天是猎户进山的好时候。野物肥,皮子厚,雪地里好追踪。 但他今年不太想频繁进山。 图婭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算算日子,来年开春就该生了。他想多在家陪陪她。 再说,现在也不缺钱。炕琴里那十根大黄鱼,够他们花好多年了。熊胆、猪宝这些值钱东西也都存著,什么时候需要钱了再出手。 “想啥呢?”图婭翻了个身,面朝他。 “想冬天的事儿。”李越说,“今年少进几趟山,多在家陪陪你。” 图婭没说话,往他怀里靠了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李越打断她,“是为了咱家。” 图婭不说话了,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冬天真的要来了。 第二天,李越真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时,图婭已经做好了饭。 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哪来的鸡蛋?”李越问。 “娘早上送来的。”图婭说,“说让你补补。” 李越心里一暖。老两口对他,真是没得说。 吃完饭,李越在院里转悠。仓房里掛著熊肉,已经风乾了些。樑上还有不少野猪肉,都是护秋那阵打的。 狗群围著他转。进宝的腿伤早就好了,现在跑跳如常。四条半大狗也都长成了半大狗,骨架已经看得出来,都是好苗子。 “过两天,带你们进山转转。”李越拍拍进宝的头,“打点新鲜的,给家里添点荤腥。” 进宝好像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了。 歇了两天,李越觉得身上那股乏劲过去了。这天早上,他收拾了东西,准备进山。 “真要去?”图婭给他装乾粮。 “就去一天。”李越说,“不打大傢伙,就打两只狍子或者梅花鹿,给你补补身子。” 图婭点点头:“早点回来。” 李越背上枪,带著五条狗出了门。没赶马车,就步行。秋天山里的景色好,他想走走。 山林已经变了顏色。柞树的叶子黄了,枫树红了,樺树还是白的。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第120章 鹿宝 空气里有松针和腐叶的味道,混著些微的霜气。 进宝在前面带路,鼻子贴著地面。四条半大狗散在周围,学著进宝的样子。 走了小半天,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梅花鹿的踪跡。新鲜的蹄印,还有啃过的草茎。 李越放慢脚步,示意狗群安静。它们训练有素地停下,进宝甚至趴了下来,只有耳朵在动。 透过树丛,能看见几只梅花鹿在林间空地上吃草。毛色在秋阳下泛著光泽,背上的白斑像雪花。 李越端起枪,但没有马上开火。他数了数,一共五只。两只大的,三只半大的。 他选了那只最壮的雄鹿。准星套住肩胛位置。 枪声在山谷里迴荡。雄鹿应声倒地,另外几只瞬间奔逃,消失在林子里。 李越走过去,鹿已经死了。子弹穿透了心臟,没受太多罪。 他没急著处理,而是坐下点了袋烟。狗群围过来,进宝嗅了嗅鹿,然后趴在他脚边。 一支烟抽完,李越才起身收拾。鹿皮完整剥下,鹿肉分割好,用带来的麻袋装起来。 刚收拾完,远处传来动静。进宝竖起耳朵,但没有凶叫——它应该听出来了,不是什么大猎物。 果然,不一会儿,一只狍子傻乎乎地从树丛里探出头来,正好奇地往这边看。 李越乐了。这傻狍子,听见枪声不跑,还来看热闹。 他端起枪,又是一枪。狍子应声倒地。 这下收穫够了。一只梅花鹿,一只狍子,够家里吃好些天了。 把狍子也收拾了,肉装进另一个麻袋。两个麻袋加起来百十斤,李越砍了根木棍挑著,往家走。 日头偏西时,他回到了屯子。 图婭在院里等他,看见他挑著的麻袋,鬆了口气:“回来了?” “嗯。”李越放下担子,“一只鹿,一只狍子。” “这么多?” “不多,慢慢吃。”李越说,“鹿肉给你补身子,狍子肉醃起来,冬天吃。” 晚上,丈母娘过来帮忙收拾。鹿肉切块,一部分燉了,一部分用盐醃上。狍子肉也如法炮製。 燉鹿肉的香味飘满了院子。小虎闻著味来了,一进门就喊:“越哥,你又打著好东西了!” “来得正好。”李越给他盛了一碗,“一起吃。” 三人围坐在院里吃饭。鹿肉燉得烂糊,汤浓肉香。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越哥,今年冬天你还进山不?” “少进。”李越说,“在家多陪陪你嫂子。” 小虎点点头:“也对,嫂子快生了。” 吃完饭,小虎帮著收拾了碗筷才走。院里安静下来。 李越和图婭坐在屋檐下,看著满天的星星。 “冬天快来了。”图婭轻声说。 “嗯。”李越握住她的手,“今年冬天,咱就在家猫冬。烤著火,吃著肉,等著孩子出生。 晚上,李越刚把鹿肉处理好掛上房梁,院门就被推开了。老蒙古巴图背著手进来,先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张还没完全鞣製好的梅花鹿皮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仓房里掛著的鹿肉。 “爹来了?”李越从屋里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正好,刚收拾完,给您留了条鹿腿,一会儿带回去。” 老蒙古没接这话茬,而是走到屋檐下,蹲下身卷了支烟。火柴划亮,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鹿是好鹿。”老蒙古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公的?” “嗯,壮年公鹿。”李越在他旁边蹲下,“鹿茸没了,季节不对,就剩皮和肉。鹿心我留著给图婭燉汤,鹿筋也抽出来了,回头泡酒。” 老蒙古点点头,抽了几口烟,才说:“王满仓下晌找我了。” 李越心里一动,面上没显:“满仓叔有事?” “他看见你扛回来的鹿了。”老蒙古弹了弹菸灰,“过几天要去粮所交公粮,粮所现在查水分的……你听说过吧?”老蒙古的表情有点复杂,“那人好这一口。王满仓说他去年去交粮,夏天就提过,说有时候……在炕上整不服家里的老娘们。”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鹿鞭这东西,在某些人眼里是宝贝。 “满仓叔想要?”李越问。原来屯长想给粮所查水分的送点礼,今天看到李越打的梅花鹿,就想著把鹿鞭送给人家,到时候交公粮,免得麻烦。 “不是白要。”老蒙古说,“他说他不该开这个口。但今年交公粮任务重,他想跟粮所那边处好关係,往后能给屯里行点方便。他说……用一百斤细粮跟你换。” 一百斤细粮,不是小数目。按现在市价,比鹿鞭值钱。 但李越知道,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人情,是王满仓代表五里地屯,跟他开口要个人情。 “爹,您觉得呢?”李越没直接答应,先问老蒙古。 老蒙古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王满仓这人,不坏。他当这个屯长,没往自家多捞过。今年护秋,他把你排在最险的地段,是看重你的本事,也是信任你。现在他开这个口,是实在没法子了。” 顿了顿,他又说:“你要是不愿意,我去回他。就说鹿鞭你已经处理了,或者送人了。” 李越笑了:“爹,我没说不愿意。” 他站起身,走到仓房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处理好的鹿鞭,已经用盐初步醃过,防止腐坏。 “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留。”李越把油纸包递给老蒙古,“这东西我年轻用不上,留著也是留著。满仓叔既然有用,给他就是。至於那一百斤细粮……” 他想了想:“这样,您跟满仓叔说,细粮我要五十斤就行。另外五十斤,算我给屯里的,看看谁家老人孩子需要,分一分。” 老蒙古接过油纸包,看著李越,眼里有光闪了闪。 “李越,你是个明白人。”他说,“王满仓会记你这个情。” “都是一屯子的人,互相帮衬应该的。”李越说,“再说了,今年护秋我能安心打猎,不也得益於满仓叔给我排的班宽鬆?这些我都记著。” 老蒙古点点头,没再多说,把油纸包仔细揣进怀里:“那我这就去回话。五十斤细粮,我让他这两天就送过来。” “不急。”李越送他到院门口,“您跟满仓叔说,交公粮是大事,让他先忙正事。细粮啥时候方便啥时候给。” 送走老蒙古,李越回到屋里。图婭正在炕上做针线,见他进来,抬头问:“爹来说啥了?” 李越把事情简单说了。 图婭听完,轻声说:“你做主就好。咱家现在也不缺这些。” “嗯。”李越在她身边坐下,“我是想著,满仓叔这人实在,咱们在屯里过日子,少不了跟他打交道。这个人情送出去,往后有啥事,他也好帮咱们说话。” “你想得周全。”图婭放下针线,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就是……那鹿鞭真能管用?” 李越笑了:“谁知道呢。反正有人信这个,以后要有机会咱家试试。” 第二天上午,王满仓亲自来了。他没提鹿鞭的事,而是扛著半口袋白面,还有半口袋小米。 “李越啊,这些你先拿著。”王满仓把粮食放下,擦了把汗,“剩下五十斤细粮,等公粮交完了,队里统一分的时候,我再给你补上。” “满仓叔,不急。”李越给他倒水。 王满仓接过碗,没马上喝,而是看著李越,认真地说:“李越,叔欠你个人情。那边……唉,不说这个了。总之,以后屯里有啥事,你说话。” “您言重了。”李越笑笑,“都是为屯里好。” 王满仓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图婭的身子,这才起身离开。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李越把白面和小米搬进仓房。细粮在手里掂著,沉甸甸的。 图婭从屋里出来,看著那些粮食,轻声说:“这下冬天能吃几顿白麵饺子了。” “嗯。”李越搂住她的肩,“等过年包饺子,多包点,给爹娘送些,给小虎家也送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彻底结束,屯里开始了猫冬的准备。男人们修葺房屋,女人们缝製冬衣,老人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孩子们在屯子里疯跑。 李越真如他所说,很少进山了。偶尔出去,也就是在附近转转,打两只野鸡或者兔子,改善改善伙食。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家里,陪著图婭。 这天晌午,小虎又来了。这次他没带枪,而是拎著两条大鲤鱼。 “越哥!我爹在河里砸冰窟窿打的,让我给你送两条!”小虎把鱼递过来,鱼还活著,尾巴直扑腾。 第121章 漏风了? 李越接过鱼:“韩叔费心了。进屋坐,正好燉鹿肉,一起吃点。” 小虎也不客气,跟进屋。图婭在灶前忙活,鹿肉燉土豆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越哥,你最近咋不进山了?”小虎坐在炕沿上问,“我爹还说呢,冬天皮子好,让你有空去镇上,他年纪大了以后进不了深山了,教咱两个认紫貂路。” “等过阵子。”李越说,“你嫂子身子重了,我在家多照看著。” 小虎看了看图婭隆起的肚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倒也是。我娘怀我妹的时候,我爹也是天天在家守著。” 三人围坐在炕桌边吃饭。鹿肉燉得酥烂,土豆吸饱了肉汁,香得很。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屯里的新鲜事。 吃完饭,小虎帮著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临走前,李越给他包了一大块鹿肉,让他带回去给韩大叔。 送走小虎,李越和图婭坐在院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小虎越来越懂事了。”图婭说。 “嗯,韩叔教得好。”李越闭上眼睛,“等咱们孩子生了,也得好好教。” 图婭靠在他肩上,手轻轻抚著肚子。 入了冬,五里地屯的日子就慢了下来。 屯里的男人们大多窝在家里,修补农具,搓麻绳,或者聚在谁家炕头上,抽著旱菸嘮閒嗑。 李越却像个大姑娘似的,真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每天清早起来,先扫院子里的雪。进宝和四条已经长成大狗的“五虎將”在雪地里撒欢,滚得一身白。扫完雪,他就进屋陪著图婭。 图婭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行动有些不便。李越把家里能干的活都揽了过来,做饭、烧炕、挑水,甚至学著给未来的孩子缝小衣服——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图婭看著,眼里总是带著笑。 晌午过后,如果日头好,李越就扶著图婭在院里走走。然后他就去后院。 后院那片草甸子,如今已经变了样。 靠西边搭起了两个长长的棚子,用木板和秸秆垒成,外面又裹了层厚厚的草帘子。棚子里,是李越从结婚就开始经营的“產业”——野鸡和飞龙。 这事还得从刚结婚那会儿说起。那时候李越在山上抓了几十只活的野鸡和飞龙,没吃完,就养在后院。本来只是试试,没想到这些傢伙適应得挺好,两个月后就开始下蛋、抱窝。 夏天天气暖和,李越没怎么管,由著它们自然繁殖。到了秋天,棚子里已经多了二十多只半大的野鸡和十几只小飞龙。 可冬天一来,问题就来了。 第一场雪后,李越早晨去餵食,发现冻死了两只刚孵化不久的小飞龙,毛还没长齐,缩在角落里,硬邦邦的。还有几只小野鸡也蔫蔫的,挤在一起发抖。 李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疏忽了。这些野物在山林里能活,是因为它们会找地方避寒,亲鸟也会用身体温暖雏鸟。可在棚子里,空间有限,保暖不够。 他蹲在冻死的小飞龙旁边,心里不是滋味。图婭挺著肚子过来看,轻声说:“可惜了。” 李越站起身,“得想办法加温。” 最原始的办法往往最有效。李越去林场场部的黑市,找胡胖子帮忙,淘换来一个旧铁皮炉子,又买了几卷透明的塑料布。 他用塑料布把两个棚子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只留几个透气的小窗。炉子支在棚子中间,接上铁皮烟囱通到外面。每天晚上,他都会来添几次柴,让炉火保持不灭。 炉火带来的温度,在密闭的塑料棚里聚集。白天有太阳时,棚內甚至能比外面高出几度。 奇蹟发生了。 新孵出来的小飞龙没有再冻死,挤在母鸟身边,毛茸茸地长起来了。小野鸡也精神了,在铺了乾草的棚子里跑来跑去,啄食李越撒的玉米粒和菜叶。 这天晌午,李越掀开草帘子钻进野鸡棚。里面暖烘烘的,带著禽类特有的气味。三十多只野鸡见人进来,也不怎么怕,只是稍微避让。 几只母鸡正趴在角落的草窝里抱窝。李越轻轻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草窝里热乎乎的。他小心地拨开母鸡翅膀,底下露出七八个蛋。 “又抱上了?”图婭的声音从棚子口传来。她扶著门框,没进来。 “嗯。”李越回头笑笑,“这窝要是都能孵出来,开春就有四五十只了。” “能养活那么多?”图婭有些担心。 “慢慢来。”李越走出棚子,扶住她,“等开春天暖了,就把它们分群。公的留几个打种,其他的卖了或者吃肉,母的继续下蛋。飞龙那边也是,现在有快二十只了。” 图婭看著他,眼神温柔:“你脑子里,怎么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不是稀奇古怪。”李越帮她掸掉肩上的雪,“是想著,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山林里的东西越打越少,咱得自己弄点稳定的营生。这些野鸡飞龙养好了,往后就不缺肉和蛋。要是能养成规模,说不定还能卖大钱。” 正说著,前院传来狗叫声。不是狂吠,是那种熟人来的招呼声。 李越扶著图婭往前院走,看见胡胖子正拍打著身上的雪,笑呵呵地站在院门口。他手里拎著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李越兄弟!忙著呢?”胡胖子嗓门大。 “胡哥,你怎么来了?”李越有些意外。胡胖子平时都在镇上活动,很少直接找到屯里来。 “进屋说,进屋说,冻死个人了!”胡胖子搓著手。 三人进了屋。图婭给倒了热水,胡胖子接过,捂在手里,也不嫌烫。 “李越兄弟,我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胡胖子喝了口水,压低声音,“上次你让小虎稍给我的那些皮子和熊胆,我都出手了。价钱不错。” 他从布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推给李越。李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大多是十元的大团结,厚厚一摞。 “这么多?”李越数了数,竟然有三千多。 “你那个熊胆品相好,我找著好买家了。”胡胖子笑眯眯的,“还有弟妹打的那些灰狗子皮也好卖。” 两人又聊了几句閒话,胡胖子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李越兄弟,你手里……还有没有像熊胆那样的好东西?” 李越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胡哥指的是?” “就是……特別稀罕的。”胡胖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前阵子有人在牡丹江那边,收了个『猪宝』,卖了价格不低。那玩意儿,可比熊胆值钱多了,听说就是在长白山的泡卵子身上摸的。” 李越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收紧。猪宝还在他手里,藏在炕琴最隱秘的夹层里。这事他连图婭都没细说,胡胖子怎么会知道风声? “猪宝?”李越故作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野猪肚子里长出来的宝贝,说是药材,稀罕得很。”胡胖子盯著李越的眼睛,“李越兄弟,你打了那么多野猪,就没碰上过?” “还真没有。”李越摇头,“野猪开膛,我就留些能吃的,別的没注意。” 胡胖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那玩意儿可遇不可求。我就是隨口一问,李越兄弟別往心里去。” 又坐了一会儿,胡胖子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李越兄弟,你要是真想搞养殖,光养野鸡飞龙还不够。我认识个畜牧站的人,说现在有些地方在试验养鹿。鹿茸那玩意儿,比熊胆还值钱。” 送走胡胖子,李越站在院里,看著满地的雪,心里翻腾。终於开始了,养殖梅花鹿 ,梅花鹿他在山里见过,但活捉、驯养,又是另一回事。 “李越。”图婭在屋里叫他,“胡胖子说什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对。” 李越回屋,把钱收好,把胡胖子的话简单说了,略过了猪宝的部分。 “养鹿?”图婭有些担心,“那东西能养吗?听说脾气大,容易受惊。” “慢慢摸索。”李越说,“等开春再说。现在先把眼前的弄好。” 晚上,李越照例去后院给棚子添火。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看著棚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野鸡和飞龙,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夜里,李越翻来覆去睡不著。 猪宝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这东西太扎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偏偏,发现猪宝的时候,小虎就在旁边。 小虎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爱显摆。跟屯里人嘮嗑,说起打野猪的事,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讲出来。万一说漏嘴,提到猪肚子里掏出个宝贝疙瘩…… 李越不敢往下想。 胡胖子今天来试探,未必是真知道什么,但风声肯定是有了。这种地下圈子,消息传得快。 第122章 送钱 今天他还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明天呢?后天呢? 李越坐起身,摸黑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图婭被惊醒了,轻声问:“咋了?” “没事。”李越拍拍她,“睡吧。” 图婭没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李越抽完烟,心里有了决断。 这东西必须出手。而且不能拖。 第二天一早,李越去老丈人家。老蒙古正在院里擦枪,那是一把老式的莫辛纳甘步枪,枪托磨得油亮。 “爹,今天有空不?”李越问。 老蒙古抬头看他:“有事?” “想去趟镇上,找胡胖子谈点买卖。”李越顿了顿,“想请您跟我一起去,把枪带上。” 老蒙古擦枪的动作停了停,眼睛盯著李越:“要紧事?” “嗯,要紧。”李越点头,“可能有风险,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 老蒙古没多问,把枪栓拉上,检查了下子弹:“什么时候走?” “现在。” 两人回家简单收拾了下。李越从炕琴最隱秘的夹层里取出那个油布包,揣进怀里。老蒙古把枪背在肩上,又往怀里揣了把匕首。 图婭送到院门口,眼神里有些担忧。李越握了握她的手:“没事,晚上就回来。” 进宝想跟著,被李越喝住了:“在家守著!” 马车套好,两人上车。老蒙古坐在车辕上,枪横在膝头。李越赶车,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路上没什么话。老蒙古不是多话的人,李越心里有事,也不想多说。 到林场黑市时,已近晌午。胡胖子已经在黑市旁边的店铺旁边坐著晒太阳了。 李越把马车拴在远处的杨树下,让老蒙古在车上等著:“爹,您就在这儿。万一有动静,听我招呼。” 老蒙古点点头,把枪从肩上取下,抱在怀里。 李越独自走过去,用脚踢了一脚胡胖子小腿一下。算是直接用脚打的招呼。 “胡哥。” 胡胖子睁开眼,看见李越,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李越兄弟!怎么又来了?昨天刚走,今天就想哥哥了?” “有点事,想跟胡哥商量。”李越声音平静。 胡胖子看了看他身后,没见著別人,眼珠转了转:“里边请,里边请。” 两人进了旁边店铺里间。“李越兄弟,什么事这么急?”胡胖子给倒了杯水。 李越没接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胡胖子眼睛瞪大了。 油布包里,是一个暗红色、表面布满颗粒状凸起的球状物,比拳头略小,沉甸甸的。正是传说中的猪宝。 “这……这是……”胡胖子声音都变了。 “猪宝。”李越说,“胡哥昨天不是问吗?我想了想,打野猪的时候,確实掏出来这么个东西。当时没在意,隨手收著了。昨天听您一说,才想起来。” 胡胖子深吸一口气,想伸手去摸,又缩了回来。他盯著猪宝看了半晌,才抬头看李越:“李越兄弟,你这是……想出手?” “嗯。”李越点头,“胡哥给个价,你想个合適的价,別像上次一样,开个价胡说八道,最后整的哭嘰尿嚎的。” 胡胖子搓著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显然心里在激烈盘算。最后他停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李越兄弟,这东西虽然稀罕,但毕竟不是人参鹿茸那种明码標价的玩意儿。三千,我担风险收了。” 李越笑了,把猪宝重新包起来:“胡哥,我这人实在,您也別蒙我。牡丹江那边,前阵子有人出手猪宝,卖了什么价,您心里有数。我直接去牡丹江吧。” 胡胖子脸色变了变:“李越兄弟,你这是听谁说的……” “胡哥,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李越站起身,“您要诚心要,给个实价。不行的话,我就去牡丹江碰碰运气。反正有马车,路也不远。” 说著就要往外走。 “等等!”胡胖子连忙拦住,咬牙道,“五千!李越兄弟,五千顶天了!这东西出手不容易,我得找专门的路子,还得打点……” “八千。”李越说,“少一分,我转身就走。” 胡胖子脸涨红了,显然在肉疼。但他看看李越,又看看桌上的油布包,最后狠狠一跺脚:“成!八千就八千!但李越兄弟,你得答应我,这事儿不能外传。以后要有好东西,还先找我。” “那是自然。”李越重新坐下。 胡胖子转身进了里屋,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著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几沓钱,都是十元的大团结。 “点点。”胡胖子把钱推过来。 李越没点,直接揣进怀里:“胡哥办事,我信得过。” 交易完成,两人都鬆了口气。胡胖子又恢復了笑模样:“李越兄弟,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东西,一定先想著哥哥我。价格好商量。” “一定。”李越起身,“那我先走了。” 走出铺子,李越脚步轻快了不少。怀里揣著八千块钱,加上之前卖皮子熊胆的三千多,还有炕琴里那十根大黄鱼,他现在手里的现金,够普通人家挣几十年。 老蒙古还在马车上等著,见李越出来,问:“妥了?” “妥了。”李越上车,“爹,咱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两人去了供销社。李越买了五斤白糖,五斤红糖,又买了些糕点、罐头。想了想,又扯了几尺红布,留著给孩子做衣裳。 回去的路上,李越主动开口:“爹,今天带枪卖货这事,您別跟图婭细说。就说我去镇上卖了点山货。省的她又担心” 老蒙古看了他一眼:“我懂。” 顿了顿,他又说:“钱多了是好事,也是麻烦。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李越说,“这钱我不乱花,留著以后用。等开春,我想把后院那片草甸子再扩扩,多养点东西。” “养什么?” “还没想好。”李越说,“但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山里东西越打越少,得自己弄点营生。” 老蒙古点点头:“你想得长远,是好事。” 回到五里地屯,天色还早。李越把买的东西分出一半,让老蒙古带回去。又把剩下的搬回家。 图婭见他们平安回来,鬆了口气。看到那些糖和布,又有些心疼:“买这么多,得花多少钱?” “没花多少。”李越笑笑,“卖了点存货,正好换些实用的。” 他没细说卖的是什么,图婭也没多问。夫妻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晚上,李越坐在炕上数钱。八千加上之前的三千多,一共一万一千多。厚厚一沓,用油布包好,塞进炕琴另一个隱秘的夹层。 做完这些,他心里踏实了。 猪宝出手了,隱患消除了。钱到手了,底气更足了。想著钱也不能一直在自己手里放著,明天赶早给虎子送过去。 第二天李越套上马车时,天还黑著。进宝和四条狗想跟著,被他呵斥回去了。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车辕上掛著的马灯隨著顛簸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圈出一小片移动的温暖。 怀里揣著的两千块钱,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贴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却让李越的心格外踏实。这是小虎应得的,是规矩,更是情义。韩家父子对他,不只是救命收留的恩情,这两年多来,早已是血脉亲人般的存在。 赶到横道河子镇时,天光已经大亮。镇上比屯子热闹些,房檐下掛著冰溜子,供销社门口有人排队,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李越熟门熟路地把马车停在韩家院外那棵老杨树下。 第123章 年前 院子里,韩老栓正佝僂著腰,用扫帚清扫昨夜新落的积雪,动作稳健,呼出的白气很长。小虎则蹲在狗窝旁,手里拿著块骨头,正逗弄他家那两条毛色油亮的猎犬。 “越哥!”小虎眼尖,先看见了李越,腾地站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你咋来了?快进屋,外头冷!”他几步窜过来,帮著李越把马车拴好。 韩老栓也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李越来了。屋里坐,炕头热乎。” 三人进了屋。屋里烧著火墙,暖烘烘的,带著柴火和菸草混合的踏实气味。炕桌上摆著没吃完的早饭,玉米面饼子、咸菜疙瘩、一盆还冒著热气的苞米茬子粥。 “吃了没?没吃一块儿吃点。”韩老栓招呼著。 “吃过了,韩叔。”李越在炕沿坐下,顺手摸了摸趴在炕梢打盹的花猫。 小虎给他倒了碗热水,自己也挨著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越:“越哥,是不是有啥事?还是又想进山了?我爹前几天还说,今年雪大,狍子脚印好找。” 韩老栓瞪了儿子一眼:“就你心急。”他看向李越,目光沉稳,“李越,有事就说。” 李越没马上开口,伸手进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一叠叠大团结。全是十元的票子,厚厚一摞。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小虎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韩老栓握著菸袋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又恢復了平静,只是深深吸了口烟。 “这是……”小虎的声音有点发乾。 “是咱们的。”李越把钱往前推了推,“前阵子,我把那个『猪宝』出手了。卖了八千。按咱们当初说好的规矩,一起进山的收穫,你占两成。这里是两千块,一千六是猪宝的两成,剩下四百,是今年护秋得的那枚熊胆钱,该分给你的那份。之前一直没倒出空,钱也压在手里,现在一併清了。” 小虎看著那堆钱,喉咙动了动,却没伸手,反而转头看向他爹。 韩老栓沉默地抽著烟,烟雾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繚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磕了磕菸袋锅子,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李越,这钱,多了。” “韩叔,规矩就是规矩。”李越態度坚决,“当初要不是您和小虎,我李越早就冻死餵狼了,哪能有今天?说好两成,就是两成。这钱是小虎该拿的。” “猪宝是你自己藏下、当时也说好了,泡卵子归你了。自己寻路子出手的,风险你担了。”韩老栓缓缓道,“按老辈跑山人的规矩,这种意外发现的『天財』,谁发现,谁处置,旁人不眼红。那黑瞎子,最后一枪是你开的,命是你搏的。野猪也是你主攻。小虎跟著你,是学本事,长见识,能分些肉吃,得些零花钱,已经是他天大的造化。这两千……太重了。” “爹!”小虎急了,“越哥都说了……” “你闭嘴。”韩老栓呵斥道,但语气並不严厉。他重新看向李越,眼神复杂,“李越,你的心意,叔懂。你是真把小虎当亲兄弟,想拉拔他。可这钱,真的太多。屯里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挣工分,年底能分百八十块现金就是好年景了。这两千……你让小虎怎么花?传出去小虎还咋做人?” 李越听明白了韩老栓的顾虑。老猎人见识多,想得深远。这笔钱对普通农家来说,確实是巨款,容易让年轻人迷失。 他想了想,说:“韩叔,您的顾虑我明白。但这钱,確实是按规矩算出来的,是小虎应得的。这样,钱先放您这儿。怎么处置,您来定。是攒著给小虎將来娶媳妇,还是悄悄置办点家当,都行。对外,就说我卖了点山货,分了些红利给小虎,数目不大。” 他又看向小虎,语气认真:“小虎,这钱不是让你胡花的。是让你有底气,是咱们兄弟一起挣下的家底。明白吗?” 小虎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越哥,我明白!我肯定不乱花!我……我都听我爹的!” 韩老栓看著李越,又看看儿子,最终长长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那摞钱,掂了掂,没有数,直接塞进了炕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仔细盖好。 “这钱,我先替你收著。”他对小虎说,然后又看向李越,“李越,你的情,我们韩家记一辈子。” “韩叔,您这话就外道了。”李越笑了,“没有您和小虎,就没有我李越的今天。咱们是一家人。” 韩老栓也接口道:“咱们山里人,靠山吃山,把眼前的日月过好,就是本事。” 又在韩家坐了会儿,喝了碗热粥,李越起身告辞。小虎把他送到院外,寒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越哥,”小虎低声道,“谢谢你。” “傻小子。”李越捶了他肩膀一下,“好好跟你爹学本事,把家撑起来。开春我打算琢磨点新营生,到时候还得你帮忙。” “没问题!隨叫隨到!”小虎拍著胸脯。 赶著马车离开小镇,重新驶向白雪覆盖的山路。李越的心情格外平静。该还的情还了,该守的义守了。怀里揣著的巨款变成了更踏实的兄弟情谊和韩家的感念。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车辙。前方,五里地屯的轮廓在雪雾中渐渐清晰,家的方向,灯火可亲。 这个冬天,註定是安稳而充满希望的。而春天,已经在积雪之下,悄悄孕育著新的生机。李越相信,属於他的时代,正在这林海雪原中,一步步扎实地展开。 腊月的风像裹了冰碴子的砂纸,刮过五里地屯的房檐和光禿禿的树梢,发出尖厉的呜咽。李越蹲在自家后院的暖棚里,慢条斯理地收拾著几副前几天在林子边套到的兔夹子。铁器的冷透过磨得发亮的木柄传到掌心,却远不及这腊月风的寒意刺骨。 进宝领著几只狗崽在院子里刨雪,厚厚的脚掌翻开积雪,露出底下冻得梆硬的黄土地。它偶尔抬起头,湿润的黑鼻子朝著主屋方向翕动两下,那里正飘出混合著松木燃烧和燉野猪肉味道的暖香。 李越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自打从哈尔滨回来,又了结了猪宝那档子事,他好像把一身紧绷的弦儿都鬆了下来。除非后院的存肉见了底,或是图婭念叨著想尝口新鲜野物,他才背起枪,带上进宝,在屯子附近转悠半天,打点灰狗子、野鸡,或者运气好碰到只傻狍子。更多时候,他就待在家里,看顾著怀孕后愈发贪睡的图婭,拾掇拾掇院子,劈够一冬的柴火。 日子像封冻的河面,看似凝滯,底下却有安稳的暖流。 “想啥呢?灶火都快灭了。”图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刚睡醒的绵软。她扶著门框,身上裹著李越新给她买的、厚墩墩的棉猴,肚子已经显了怀,脸庞圆润了些,在冬日惨白的天光里,透出玉一样的温润光泽。 “没啥,”李越扔下手里的铁夹子,几步走过去,顺手把她鬢边一缕不听话的头髮別到耳后,“吵醒你了?” “没,自己醒的。爹刚过来,说娘问,今年过年,去哪过?”图婭仰脸看他,眼睛里映著雪光,亮晶晶的,“娘说要不老规矩一起过个团圆年?” 李越心里那点懒散的暖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泛起涟漪。是啊,要过年了。这是他和图婭成家后的第一个年,想起去年过年丈母娘煮的青山羊肉,他吃过一次,还是刚来五里地屯没多久,去老丈人家里过年,就著滚烫的羊肉汤,啃著沾满韭花酱的骨头,那股鲜暖,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当时身为外来户的所有惶然和寒意。 第124章 看不到的青山羊 “成,”他点头,几乎没有犹豫,“菜的事,交给我。” 图婭笑了,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我爹还说,让你別又钻老林子,这冰天雪地的,青山羊哪那么好找。上次咱俩撞见那只,是山神爷赏的运气。” 李越也笑了,想起那个秋日午后,和图婭一前一后走在斑斕的林子里,阳光从树缝漏下来,金子似的。一群漂亮的青山羊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树林里,停在不远的空地上,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眼神清澈又警惕。那是他受伤的时候和图婭一起进山,也是唯一一次两人共同猎到的像样猎物。后来,他再没在林子里见过青山羊的踪影,仿佛那群羊是专门来给夫妻俩开开眼。 从那以后李越再也没看到过青山羊,仿佛这个精灵已然消失了。 “知道,”他捏了捏图婭温热的手,“我不进山,我去找胡胖子。” “胡胖子”三个字让图婭眉头微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叮嘱:“早去早回,看著点路滑。” 去横河子镇的路早被车辙和人踩得瓷实,积雪混著泥土,冻成坑洼不平的硬壳。李越没赶爬犁,只背了个空瘪的麻袋,走得轻鬆。路上遇见屯里人,都热情地打招呼:“李越,出门啊?”“哎,去镇上办点年货。”对方往往就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不再多问。如今他在屯里的地位超然,成了能猎熊杀猪的“炮手”,又是能让屯长敬著,他做什么,旁人只有羡慕和敬畏的份儿。 黑市的地点换了一处,更隱蔽,在一片废弃的楞场后面。胡胖子裹著件油腻腻的军大衣,抄著手,正跟两个面色黝黑的林场工人低声说著什么,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瞥见李越,他小眼睛一亮,立刻打发走那两人,圆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哎呦!李老弟!稀客稀客!这大腊月的,不在家守著新媳妇暖炕头,跑我这喝西北风来了?” “少贫,”李越踢了踢脚边的冻土块,“找你办正经事。” “你说!”胡胖子拍著胸脯,军大衣的扣子跟著颤,“只要哥哥这儿有的,管够!” “羊。过年吃的羊。要肥的,活的。”李越言简意賅。 胡胖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珠子却转了转:“羊……这玩意儿眼下可俏。农场那边看得紧,乡下收也不易。不过老弟你开口了,哥哥我肯定给你琢磨。”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咋的?林子里的青山羊,没开张?” 李越摇摇头:“开春后就没见著影。” “嘖,”胡胖子咂咂嘴,一副瞭然的样子,“那玩意儿,灵性!能碰到那是缘分。缘分尽了,就难嘍。”他拍拍李越肩膀,挤眉弄眼,“有些东西啊,可遇不可求。就像老弟你那猪宝路子……”他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只拿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瞅著李越。 李越面色平静。“羊什么价?”他直接问。 胡胖子见李越不搭理他的话,也不纠缠,搓著手报了个数,比平时市价高出一截,但也算在年关行情的范围內。“成,”李越没还价,“要快,最晚后天。” “痛快!”胡胖子眉开眼笑,“后天晌午,还是老地方,保证给你牵头精神肥羊!”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回程时天色尚早,李越没急著回家,在镇上的供销社转了一圈,用肉票和钱买了些水果硬糖、两包牡丹烟,又给图婭扯了块红底碎花的棉布,想著也许能给孩子做件小衣裳。拎著这些零零碎碎走在路上,寒风依旧凛冽,心里却踏实得很。买羊,贵点就贵点,麻烦点就麻烦点,只要丈母娘那手把羊肉能吃上就值。 两天后的晌午,李越在约定地点见到了那头羊。是头半大的白山绵羊,被胡胖子的一个手下牵著,毛色不算顶白,沾著些草屑泥点,但膘体確实厚实,眼神温顺里透著点呆气。胡胖子没露面,手下收了钱,把韁绳递给李越,一句话不多说就走了。 李越牵著羊往回走。羊不太听话,走走停停,咩咩叫著,在寂静的雪路上拖出长长的、歪扭的蹄印和一道断断续续的尿渍。李越也不急,由著它。一直到把羊牵到马车上,心里开始想去年林间惊鸿一瞥的青山羊,矫健,机敏,消失在斑斕光影里,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手里这头温吞的白绵羊,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羊牵回家,立刻引起轰动。左邻右舍的小孩都跑来看热闹,围著咩咩叫的羊兴奋地嚷嚷。老巴图背著手走过来,看了看羊的牙口,拍了拍厚实的背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李越点点头:“嗯,是头好羊。”图婭也扶著门框出来看,眼里漾著笑。丈母娘更是直接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著羊转了两圈,连连说:“好,好!这下过年像样了!” 腊月二十九,羊是在老巴图家院子里宰的。老丈人亲自动刀,讲究个乾净利落。李越和韩小虎帮著按羊,滚烫的血接在放了盐的盆里,很快凝成暗红的块。剥皮,开膛,热气混合著特有的腥膻味在冷空气里蒸腾。內臟这次没做羊杂汤,因为图婭现在闻不了骚臭味了,全都便宜了进宝和几个狗子,羊皮被老巴图熟练地鞣製起来,说是给未出世的外孙做皮褥子。最肥美的肉块和骨头,被丈母娘指挥著,拾掇得乾乾净净,搬进了厨房。 年三十,天才蒙蒙亮,老巴图家的烟囱就冒出了比平日更粗更浓的炊烟。李越和图婭早早过来,厨房里已是热气氤氳。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锅底火红的木炭持续不断地散发著热量。剁成大块的羊肉,连同几根劈开的羊骨,早已下了锅,此刻正在清水中翻滚。丈母娘繫著围裙,手持长勺,细心地將浮起的血沫一点一点撇去,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李越被分配了烧火的活,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著灶洞里跳跃的火焰,听著锅里从“咕嘟咕嘟”的轻响,逐渐变为“哗啦哗啦”的剧烈沸腾。水渐渐变成了奶白色,浓稠的油脂在汤麵聚拢,又被翻滚的浪打散。丈母娘往里扔进几段葱白、几片老薑、一小把晒乾的野山花椒。更浓郁的香气猛地爆发出来,不再是生肉的血腥膻,而是醇厚、温暖、直抵灵魂的肉香,混合著香料质朴的辛芳,霸道地充满了整个厨房,又从门缝窗隙钻出去,飘散在屯子清冷的年关空气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图婭坐在李越旁边不远的地方,帮著摘一种晒乾的野山菌,手指灵巧。她偶尔抬头,与李越目光相触,两人便相视一笑,无需言语。老巴图在堂屋里踩著凳子贴春联和掛钱,红纸黑字,花花绿绿,映著窗外白雪,格外鲜亮。不时能听到他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和自言自语。 丈母娘撤了猛火,改用小火慢燉,让锅里的汤汁继续保持著微沸的状態,慢慢收浓,让每一丝纤维都吸饱味道。她掀开另一口小一点的锅盖,里面是金黄的、用荤油炒过的酸菜丝,正和拆解下来的羊杂碎一起燉著,发出另一种勾人食慾的咸酸香气。 时间在这浓郁的香气和温暖的忙碌中缓缓流淌。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当黄昏的第一抹青灰色染上天际,鞭炮声开始零星地在屯子里响起时,丈母娘终於说了声:“成了,开饭!” 堂屋的炕桌早已摆开,擦得鋥亮。中央是那只盛满羊肉汤的硕大海碗,奶白的汤上浮著金黄的油花,大块颤巍巍的羊肉半浸在汤中,几段翠绿的葱花撒在上面。围著它的,是一碗油亮亮的羊血肠,一盘热气腾腾的酸菜羊杂,一盆沾满酱料的羊骨头,还有自家蒸的雪白馒头,老巴图珍藏的一小壶高粱酒。 第125章 1978年来了 四个人围坐下来,炕烧得滚热,屋里灯火通明。窗外是北国严酷的寒冬和零星炸响的爆竹,窗內是几乎凝成实质的温暖香气和团聚的圆满。 “来,动筷!”老巴图端起小酒盅,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著,“李越,图婭,过年好!祝咱们家,新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噹噹!” “过年好!”李越和图婭齐声应和,举起盛著汤的碗。 李越夹起一块羊肉,燉得酥烂,筷子一夹几乎要散开。蘸一点丈母娘特调的韭菜花酱,送入口中。滚烫、酥软、醇香,咸鲜的肉汁混合著野韭菜花的辛香在舌尖炸开,紧接著是长久的、令人满足的丰腴感,顺著食道滑下,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到图婭小口喝著汤,鼻尖渗出细微的汗珠,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丈母娘正把一块最嫩的肋条肉夹到图婭碗里,嘴里念叨著:“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老巴图抿了一口酒,满足地眯著眼,看著她们。 锅里奶白的汤汁仍在小小的炭火上轻微翻滚,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蒸腾,让灯影都有些朦朧。羊肉的浓香、酸菜的酵香、粮食的甜香、还有家人身上熟悉的烟火气,交织缠绕,充盈著这间並不宽敞却无比坚实的屋子。 这一剎那,李越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前世今生的血火、算计、冰窟绝境、山林险恶、財富权势……所有惊心动魄的波澜,仿佛都被这一锅沸腾的羊肉汤,这满屋温暖的灯光,和眼前这几张真切的笑脸,熨帖成了平静而踏实的底色。 重生一世,翻山越岭,搏命爭来的一切——那些金子、人脉、先知、敬畏——图的是什么呢? 或许,图的不过就是眼前这般:几口人,围著一桌暖饭,守著一屋子的光和气,在这茫茫林海雪原与即將到来的滔天时代浪潮之间,拥有一个如此平凡、如此温暖、如此坚不可摧的港湾。 他端起碗,將剩下的小半碗温热的羊汤一饮而尽,暖流直贯丹田。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点燃了辞旧迎新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一片,红红的纸屑在雪地上飞舞,映著窗內的光,分外热闹。新的一年,来了! 一九七八年的春,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刚进二月,向阳坡的积雪就塌了壳,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和零星的、去年枯死的草梗。风还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忍不住寒风躲进暖棚里,暖和过来又感觉酥酥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拱动。 李越蹲在自家后院暖棚里。带点鸡粪味的空气吸进肺里,感觉和去年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不是成分变了,好像隨著这个年份的確认,“咔噠”一声裂了条缝。外头那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没影儿,但他知道它正在来的路上,这种“知道”,让眼前的雪原、山林、甚至自家房檐下掛著的冰溜子,都透出一股子蠢蠢欲动的、自由的意味。连暖棚里这臭烘烘的味道感觉都自由了。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院子里。图婭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就著明亮的天光,缝著一件小得可爱的红肚兜,手指翻飞,嘴角噙著柔和的弧度。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成一座圆润的小山,裹在厚棉袄下,依旧显眼。李越每个月的进山,缩减到只剩一次——为了完成和屯里约定的那三百斤净肉任务。打回来的猎物,大半交给老巴图拾掇,换成工分,小半留下自家吃用。剩下的时间,他就守著这一亩三分地,守著图婭,劈柴,修整工具,看著后院的飞龙和野鸡在加了温的棚子里扑腾,日子过得像晾在屋檐下的玉米串,饱满,平静,晒足了太阳。 可这平静,到底被搅动了。搅动它的不是外头隱约的风声,而是自家那从不让人省心的狗王。 进宝不对劲有几天了。起初是烦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爪子刨得地上的冻土“咔咔”响,食盆里上好的肉骨拌饭,闻两下就走开。后来是心不在焉,李越带它和另外四条已经成年、威风凛凛的狗子——虎头、天狼、赛虎、大黑——在屯边遛弯,它总是跑著跑著就停下,竖著耳朵,黑亮的鼻子朝著东南边老林子的方向,使劲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含义不明的呜嚕声。眼神飘忽,喊它名字,要慢半拍才回头,那眼神里也没有往日的锐利和专注,倒像蒙了一层躁动的雾。 李越起初以为它是憋闷。一冬没正经进山撒野了,开春地气一动,这顶尖的猎犬,骨子里的野性跟著復甦,闹腾点也正常。他甚至琢磨起年前就搁在心里的一件事——给进宝配种。这么好的种,不能浪费了。他打听到,离这儿百十里外另一个屯子,有户老猎人养了头真正的“抬头香”蒙细串子公狗,据说头脸、身条、性子都是一等一,配出来的崽儿绝对差不了。他连带去的礼物——一块上好的熊皮褥子——都想好了。 “等二月二过了,天再暖些,就去把这事办了。”李越这么盘算著,还跟图婭提了一嘴。图婭笑著点头,说进宝的后代,肯定也是好猎手。 可二月二“龙抬头”刚过去没两天,还没等李越动身,进宝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惊喜”——它消失了。 那天早上,李越像往常一样打开后院门,准备带狗子们活动活动。虎头、天狼、赛虎、大黑四条狗爭先恐后挤出来,围著李越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唯独少了那个最沉稳、通常走在最前面的黑影。 “进宝?”李越喊了一声,没回应。院子角落,狗窝空著。他心头一跳,快步在房前屋后找了一圈,没有。问图婭,图婭摇头,说一早起来就没见。 李越的脸色沉了下来。进宝不是一般的狗,它有灵性,更守规矩,从未有过不告而別的时候。他返身从墙上摘下那支56半,检查了一下弹夹,又抓起掛在门后的一段皮绳。 “我出去找找。”他对闻声出来的图婭说,语气儘量平静,“可能跑远了,我带它们去寻。” 图婭看著他的脸色,没多问,只叮嘱:“小心点,早点回来。” 李越点点头,打了个尖锐的呼哨。虎头、天狼、赛虎、大黑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目光炯炯地看向他。“走,找进宝!”他低喝一声,率先朝著屯子东南方向——进宝最近时常眺望的方向——走去。四条狗立刻散开,低著头,鼻子贴著地面或半融的雪壳,仔细嗅闻起来。 很快,天狼和虎头几乎同时发出了兴奋的短促吠叫,朝著一个方向衝去。那是进山的小路。李越心头疑云更重,加快脚步跟上。 残雪未消,泥土鬆软,人和狗的足跡都很清晰。进宝的脚印很大,步幅开阔,毫不犹豫地指向山林深处,根本不是閒逛的样子。李越带著四条狗一路追踪,越走越深。林子里的雪更厚些,但也能看出被踩踏的痕跡。风穿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呜呜的哨音,偶尔有冻脆的枯枝“咔嚓”一声断裂,掉下来,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已经深入老林子腹地。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落叶松和柞树,地上铺著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和苔蘚,光线黯淡。狗群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再奔跑,而是以一种绷紧的、警惕的姿態向前移动,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炸起。 第126章 进宝招婿 李越也握紧了枪托,食指搭在护圈外。这气氛不对。太安静了,连寻常的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又绕过一片乱石堆,前面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李越一眼就看见了进宝。 它站在一棵巨大的、枯死的老椴树下,正转过头来,看向李越和狗群的方向。看到主人,它那条总是骄傲扬起的尾巴,罕见地、有些迟疑地摆动了几下,脚步挪动,似乎想过来,又有点犹豫。那神情,竟让李越看出几分訕訕的、像是做错了事被逮到的心虚。 可没等李越出声,他身边四条狗的“呜呜”声陡然变得激烈起来,变成了充满威胁的、从齿缝里挤出的低吼。虎头甚至前肢伏低,做出了扑击的姿態。它们所有的敌意,都不是衝著进宝,而是衝著进宝身后——那片更幽深的、被枯树阴影笼罩的灌木丛。 进宝立刻回头,朝著自己的四个后代,发出一声短促而严厉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虎头、天狼它们的低吼声戛然而止,虽然依旧紧绷著身体,齜著牙,却不敢再往前,只是死死盯著那个方向。 李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枪口下意识地抬起。他眯起眼睛,顺著狗群注视的方向,凝神望去。 枯树虬结的阴影里,光线昏暗。起初,他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比阴影更浓重的墨青色轮廓。然后,那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向前半步,走出了阴影的遮蔽。 那是一头狼。 一头体型惊人的青狼。肩高几乎齐到李越的腰胯,身长如同半大的牛犊,骨架粗大,虽然因为冬末春初显得有些瘦削,但那线条里蕴含著的力量感却扑面而来。它的毛色是那种深沉的、泛著铁灰光泽的青色,背脊的毛更长些,在微弱的光线下像披著冰冷的甲冑。最让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不是进宝那种温润忠诚的棕黑,而是纯粹的、荒野的青荧色,像两簇冻在寒潭深处的鬼火,此刻正静静地、不带什么情绪地望著李越,又扫过他身边如临大敌的四条狗,最后,目光落在挡在它和狗群之间的进宝身上。 那一瞬间,李越脑子里“嗡”的一声,许多散碎的线索噼里啪啦地串联起来:进宝开春以来的烦躁不安、对老林子方向的莫名嚮往、不告而別的失踪、此刻这心虚又维护的姿態…… “操……” 李越极低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举著枪,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枪口在那头巨大的青狼和进宝之间,难以抉择地微微移动。 他千算万算,想著要给进宝找门好亲事,寻一头血统优良的“抬头香”公狗,延续它优秀的猎犬血脉。 可他万万没算到,自家这眼高於顶的狗王,这林海雪原里猎杀过野猪、对峙过黑熊的霸主,竟然自己钻了老林子,给自己找了个野祖宗当姘头狼血! 冰冷的枪管在指尖微微颤动,不是怕,是那股子荒诞又震惊的劲头还没过去。56半的准星在那巨大的青狼和訕訕的进宝之间来回晃了两次,李越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湿润的空气,慢慢把食指从扳机护圈里退了出来。 他垂下枪口,但没有放下,目光越过进宝,与枯树下那双青荧的狼眼再次对上。那里面没有攻击的欲望,也没有狗类常见的討好或畏惧,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审视的疏离。它在评估,评估这个持枪的人类,评估眼前这微妙的局面。 李越忽然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自己还盘算著百十里外那头“抬头香”蒙细串子,觉得那才配得上进宝这狗王。结果人家自己个儿,不声不响,就把这老林子里的祖宗给划拉来了。这眼光,这胆色,这……这他娘的品味! 他心里的那点憋闷和火气,被这极度的反差冲得七零八落,反倒生出一丝奇异的、与有荣焉的感觉。是啊,一般的母狗,野狼瞧得上?怕是刚靠近就被当成送上门的肉点了。只有进宝这样的,体魄、机敏、野性、还有那股子猎杀过大型猎物的煞气,才能让这孤高的山林幽灵多看两眼,甚至……默许了这番“来往”。 李越把枪背到身后,彻底解除了攻击姿態。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朝进宝伸出手。 “过来。” 进宝耳朵动了动,尾巴摇摆的幅度大了些,不再犹豫,小步快跑过来,湿凉的鼻子蹭了蹭李越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討好声,大脑袋却忍不住又朝枯树那边偏了偏。 李越揉搓著它厚实温暖的颈毛,粗糙的手掌感受著底下强健筋骨的搏动。他压低声音,像是说给狗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行啊你,闷声干大事。眼光够野,也够毒。” 他抬眼,再次看向那头青狼。它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青灰色的岩石雕像,只有胸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它对李越收起枪的动作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淡了些,转而更多落在进宝身上。 李越心里那点算计又开始活络起来。他想起以前听老猎人嚼过的舌头,说有些厉害的猎户,会想方设法去搞狼崽子,养大了不完全是当猎犬,而是留著改良自家狗群的血。狼的血脉里带著最原始的警惕、耐力、协作和冷酷,这些东西融进好猎犬的底子里,出来的后代,那才是真正能横行山林的狠角色。只不过成功的少,被反噬的多,毕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进宝这不一样。这不是人硬凑的,是它自己选的。野狼自己认可的“配偶”,这意义完全不同。说不定……真能给他鼓捣出一窝了不得的小狼狗来?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被“背叛”和“惊嚇”搅乱的心思,彻底平復了,甚至翻涌起一股隱秘的期待。他拍了拍进宝的屁股,站起身。 “行了,家去吧。別在这儿杵著了。”他衝著进宝说,目光却扫过那头青狼。 进宝听懂了他的意思,又回头望了一眼。青狼静静地与它对望片刻,然后,毫无徵兆地,它转过身,青灰色的身影几个轻盈的纵跃,便没入了身后更浓密的枯木乱丛之中,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淡薄的、属於顶级掠食者的腥臊气,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虎头、天狼它们紧绷的身体这才略微鬆弛,但喉咙里的低吼仍未完全停止,对著青狼消失的方向,充满了忌惮和不甘。 “走了,都回家。”李越招呼一声,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狗群簇拥著他,进宝这次走在了最前面,步履轻快,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回头看看主人,眼神亮晶晶的,那点訕訕早已不见,倒有点……邀功似的得意? 李越笑骂一句:“德性!”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了不少。林间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他脑子里盘算著:进宝这肚子,估计过段时间就能看出来。得提前准备个更结实暖和的產窝,就放在堂屋灶台边,图婭照看起来方便。饲料得更精些,肉不能断,蛋也得跟上……不知道狼崽子生下来,是个什么模样?像狗多些,还是像狼多些?好不好养活? 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意思。顶尖的猎犬,配顶尖的野性,这结合,指不定真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这可比单纯去找什么“抬头香”串子,更让人期待。 推开自家院门时,图婭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个簸箕,看见他,鬆了口气:“找著了?跑哪去了?没事吧?”目光又落在进宝身上,带著询问。 李越把枪靠墙放好,接过她手里的簸箕,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混合著无奈和兴奋的笑意:“找著了。跑老林子深处去了。” “啊?去那儿干啥?多危险。”图婭蹙眉。 李越揽过她的肩,往屋里走,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干啥?给你找了个……嗯,怎么说呢,找了个顶厉害的『亲家公』。” “亲家公?”图婭不解。 李越把院子里看见的情景,三言两语说了。图婭听得眼睛睁圆,捂著嘴,又是吃惊又是想笑:“狼?进宝它……它和一头狼?” 第127章 韩大叔出事 “可不嘛,”李越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原还打算过两天出门,给它寻摸好人家呢。得,白操心了,人家自己挑了个最野的。” 图婭消化著这惊人的消息,目光落到跟进屋、正趴到灶边暖和地方歇气的进宝身上,眼神变得温柔又惊奇:“它呀……真有主意。”她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温著的伙食,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野鸡蛋,磕在进宝专属的食盆里,和里面的肉汤拌了拌。 “来,进宝,今天给你加餐。”她把食盆放到进宝面前,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咱家的大功臣,眼光好,胆子也大。” 进宝抬起头,舔了舔图婭的手,然后才埋头大口吃起来,尾巴在身后满足地小幅度摇晃。 李越看著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烟消云散了。他坐回炕沿,看著图婭微微隆起的腹部,又看看狼吞虎咽的进宝,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也越过越出乎意料。 山林有山林的规矩,生命有生命的流向。他重生回来,改变了那么多,但有些东西,或许就该顺著它本来的样子走。 比如进宝自己选中的这份“野性”。 他端起图婭给他倒的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一片暖洋洋的踏实。 “以后啊,”他对图婭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进宝的伙食,再提一提。三天起码保证两顿实打实的肉,每天再加两个野鸡蛋。它现在,可是咱家最金贵的『孕妇』。” 图婭抿嘴笑著点头:“知道啦。亏不了它!” 两月底的风,虽说带了点春的意思,刮在脸上却还是硬邦邦的,像钝刀子刮脸。李越正蹲在院里,检查那架从黑瞎子沟回来后就没再用过的大爬犁,心里盘算著等天再暖点,雪化一化,是不是生產队该分家了,到时候生產队的那匹枣红马一定买过来,那么有灵性,还认识熊瞎子,当时我都认成我老丈人了,再说往后拉东西也方便。 进宝趴在他脚边,肚子已经能看出些圆润的轮廓,它似乎不太满意主人最近总把它拘在家里,用湿鼻子拱了拱李越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嚕声,大尾巴在冻土上扫来扫去,仿佛在说:怀崽子咋了?又不耽误看家巡山! 李越没理它,只拍了拍它越来越厚的颈毛。正想著心事,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几乎要把破门板拍散架的动静,夹杂著小虎变了调的喊声:“越哥!越哥!开门!快开门!” 那声音里的惊慌,像冰水一下子浇透了李越的后脊樑。他腾地站起来,两步跨到门口,猛地拉开门栓。 门外的小虎,脸冻得青白,眉毛头髮上掛著白霜,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哆嗦著,眼睛里全是血丝和压不住的恐惧。“越、越哥……我爹……我爹他……”他话都说不利索,伸手就来拽李越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別慌!韩大叔咋了?”李越反手扣住他手腕,沉声问,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伤了!在老林子……让熊羆给扑了!”小虎几乎要哭出来,“流了好多血……快,快跟我去镇上!” 李越脑子“嗡”的一声,但手脚比脑子更快。他一把甩开小虎的手,转身冲回屋里,墙上的56半和子弹袋几乎是瞬间就背在了身上,又抓起炕桌上一个旧的帆布挎包,胡乱塞了几卷乾净布条和一小瓶上次胡胖子给的、据说能消炎的药粉。 “图婭!”他朝里屋喊了一声,“我去镇上韩叔家!你看好家!” 图婭挺著肚子慌忙从里屋出来,脸上也白了:“韩大叔他……” “受伤了,我去看看!”李越语速极快,人已经衝到院子里,打了个尖锐的呼哨。 虎头、天狼、赛虎、大黑、黑豹五条狗闻声从各处窜出,围拢过来,竖起耳朵,感受到主人身上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进宝也站了起来,想要跟上,急切地摇著尾巴,眼巴巴望著李越。 “你留下!”李越不容置疑地一指它,又对图婭快速交代,“把它关后院,看好了,別让它乱跑!”说完,不再看进宝委屈巴巴的眼神,转身推著小虎就往外走。“车在哪儿?” “在、在屯口……”小虎被李越身上骤然迸发出的冷冽气势慑住,下意识回答。 两人几乎是跑著衝到屯口,那里果然停著小虎那架破旧但结实的马车。马儿不安地喷著响鼻,蹄子刨著地。李越和小虎跳上车,小虎一挥鞭子,马车顺著冻得梆硬的车道,朝著横河子镇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道路两旁的枯树飞速倒退。李越一言不发,脸色沉得像水,只有紧握著枪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韩老栓,那是他在五里地屯真正的引路人,在他最难的时候给予温暖和帮助的长辈。他不敢细想“熊羆扑了”这几个字背后意味著什么。 马车顛簸著衝进镇子,直接停在韩家那栋低矮但整洁的土坯房前。院子里静悄悄的,透著股不祥。李越跳下车,几步就跨进屋里。 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著扑面而来。外屋灶台冷著,里屋炕上,韩老栓侧躺著,半边身子从上臂到腰胯,裹著厚厚的、已经被暗红色浸透的粗布,布条边缘还能看见狰狞的翻卷皮肉和淤紫。老汉脸色蜡黄,嘴唇乾裂,闭著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镇上的黑心赤脚医生刚收拾完东西,对守在炕边、眼圈红肿的韩婶子摇摇头,低声道:“骨头没事,万幸。但皮肉伤得太深,失血也多,得好好养,千万別再动,当心发热。往后进山没那么利落了”看到李越进来,医生嘆了口气,拎起药箱走了。 李越走到炕边,脚步放得极轻。许是听到了动静,韩老栓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往日总是透著温和、狡黠或者严厉神采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充满了生理的痛楚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將人淹没的愧疚和悲哀。 “李……越……”他嘴唇哆嗦著,声音嘶哑微弱。 “韩叔,別说话,省点力气。”李越蹲下身,轻轻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韩老栓却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李越身后跟进来的、一脸惨白和自责的小虎,又回到李越脸上,眼泪毫无徵兆地从眼角浑浊地淌下来,混进鬢边的汗里。“狗……黑子、大花、老灰……都没了……全都没了……”他哽咽著,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拼死咬住……给我挣了条路……我对不住它们……对不住啊……” 老汉的眼泪和话语,像重锤砸在李越心口。他见过韩老栓那些狗,虽然不是进宝这样万里挑一的极品,却也是好猎犬,跟著韩老栓风里雪里这些年,忠诚、机警,是老汉除了小虎之外最亲的伙伴。如今,为了护主,全折在熊爪子下了。 李越的手攥成了拳头,骨头节捏得嘎嘣作响,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酸楚,目光转向炕沿边立著的那杆老式猎枪。枪身擦拭得很乾净,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透著一股冰冷的、无力的悲哀。 “韩叔,”李越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著一种山岩般的稳定,“那熊,往哪儿去了?” 韩老栓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努力回忆著,断断续续道:“黑瞎子沟……东边那片老松林……离我遇到它那地方……应该不远……它挨了气枪铅子,虽不致命,也烦它……可能没走远……” 小虎这时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炕前,带著哭腔:“爹!都怪我!我要是跟你去,带上猎枪……” “闭嘴!”韩老栓不知哪来的力气,低吼了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一阵抽搐,喘了几口才道,“是老子自己……托大了……不关你事……” 第128章 报仇,狗受伤 李越站起身,看向小虎,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婶子,韩叔交给您照看。小虎,你留下,守著你爹,一步也別离。烧热水,按医生说的伺候著。” “越哥,那你……”小虎抬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韩老栓看著李越,看著他那双此刻燃烧著冰冷火焰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小……心。” 李越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大步走出充满伤痛和药味的屋子,来到清冷的院子里。虎头、天狼五条狗立刻围了上来,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瀰漫的悲伤与愤怒,显得异常安静而专注。 李越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都听好了。里面有咱的亲人,被山里那不长眼的畜生伤了。现在,跟我进山,把那债討回来。” 五条狗仿佛听懂了一般,齐齐昂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战意的共鸣,眼中再无平时的嬉闹,只剩下猎犬锁定猎物时的森然寒光。 李越背好56半,最后看了一眼韩家紧闭的房门,那里传来韩婶子压抑的啜泣和小虎粗重的呼吸。 他转身,带著五道沉默而决绝的身影,走入镇外通往黑瞎子沟方向的、尚未完全甦醒的茫茫山林。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却再也感觉不到寒意,只有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名为復仇的烈火。 进宝被关在后院的委屈呜咽,韩老栓躺在炕上的痛苦眼神,那些葬身熊口的忠犬……所有的画面拧成一股冰冷坚硬的绳索,勒在他的心头。 这债,必须用血来还。按著老韩叔说的地方李越一路没停,到了地方。 不过这个黑瞎子沟和上一次李越和小虎开熊仓子打五头熊羆的黑瞎子沟不是一个地方,那地方离镇上,坐爬犁都得一天才能到,这个黑瞎子沟,离镇上不远,走路也就俩小时。李越到了松树林子边上,撒开几条狗,想著寻一下老韩叔受伤的地方。天狼不愧是抬头香,对著周围的空气,耸了几下鼻子,嗅了一下,对著一个方向直接跑了过去。大概有十来分钟,看到地上有几滩血跡,地上还有一些动物的散碎皮毛,一看就是韩大叔家几个猎狗的,李越把几块皮毛堆到一起,用雪盖上,算是给几个狗子立了个坟。做完后看著西斜的太阳,李越也不敢再多停留,寻著熊羆的脚印,往林子里走去,不过走著突然天狼换了方向,率先往右边的柞木林子跑去,李越唤其他几条狗跟了上去。往前走了有能有十几分钟就听到前面林子里,听到天狼的惨叫声,李越的心就提了起来。那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嚎刺破林间寂静时,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一瞬。他几乎是吼著让虎头它们跟上,自己端著枪,以最快的速度在杂乱的枯枝和半融的雪壳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等他赶到那片稀疏的柞木林时,战斗已经白热化。天狼倒在一边,后腿抽搐著,肩胛处血肉模糊,但仍旧齜著牙,发出威胁的低吼。虎头、赛虎、大黑、黑豹几条狗像发了疯,不顾一切地围著那头棕褐色的小山般的野兽撕咬、吠叫、游走。那熊羆人立而起,挥舞著蒲扇大的爪子,每一次拍击都带著沉闷的风声和足以拍碎骨头的力量。它胸口和肩侧有几处新鲜的咬伤,渗出细密的血珠,但显然不致命,反而彻底激怒了它,喉咙里滚出沉闷如雷的咆哮,腥臭的口涎甩得到处都是。 李越瞳孔骤缩。確实是一头刚成年的熊羆,体型比上次在黑瞎子沟遇到的那些要小一圈,但那股子因为飢饿和受伤而迸发出的疯狂戾气,却更为骇人。他看到几条狗拼死纠缠,给熊羆身上添著伤口,也看到它们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被熊掌扫中。这些狗勇猛,但確实不如进宝那般令行禁止,打红了眼,有些收不住。 “回来!虎头!赛虎!大黑!黑豹!”李越厉声喝道,同时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住肩窝,冰冷的准星瞬间套住了熊羆胸前那撮因为愤怒而炸起的白毛。距离五十米左右,风不大,但狗群的干扰和熊羆的晃动增加了难度。 狗子们对他的命令反应迟滯,只有赛虎和黑豹稍微往外撤了半步,虎头和大黑仍旧在熊羆侧后方狂吠撕扯。 不能再等了。李越屏住呼吸,食指沉稳地压下。 “砰!” 56半清脆的枪声撕裂了林间的喧囂。熊羆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胸前爆开一团血花,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人立的状態被打破,前肢重重落地。但它没有立刻倒下,充血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枪响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恐怖的呼嚕声,竟然四爪刨地,朝著李越猛衝过来!沉重的身躯撞开拦路的灌木,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李越心头一凛,但手极稳,第二发子弹几乎在熊羆衝出来不到十米的时候就出了膛。他瞄准的是头部,但熊羆冲势太猛,加上他自己心跳如鼓,枪口微不可察地一偏。 “砰!” 子弹擦著熊羆厚实的肩胛骨掠过,撕开一道更深的口子,带出一蓬血雾。这一枪似乎打中了某处筋骨,熊羆衝锋的势头猛地一挫,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前冲的惯性让它又踉蹌了两步,然后,像一座被抽掉基石的肉山,轰然侧倒在地,溅起一片雪泥和枯叶。 李越保持著瞄准姿势,枪口死死对著那颗硕大的熊头,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看著那具巨大的躯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挣扎,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损的风箱,血沫不断从口鼻和胸前的弹孔涌出。 虎头、黑豹、大黑和受伤稍轻的赛虎,此刻才仿佛从癲狂中惊醒,但它们没有退缩,反而咆哮著衝上去,对著倒地的巨兽的后腿、臀部就是一阵疯狂的撕咬,仿佛要將同伴受伤的怒火和之前那些被坐死的韩家猎狗的仇恨,全都发泄出来。 “行了!停!”李越这才起身,快步走近,大声制止。狗子们听到他严厉的呵斥,不情愿地退开,但依旧围著熊羆,齜著牙,喉咙里滚动著低吼。 李越走到熊羆头部前方,看著那双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残留著暴戾和痛苦的褐色小眼睛。他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確认。他端起枪,对著熊羆的眉心,连续扣动了三次扳机。 “砰!砰!砰!” 枪声在林中迴荡,惊起远处棲息的寒鸦。熊羆最后的抽搐停止了,彻底瘫软在血泊之中。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狗子们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混合著熊类特有的膻臊气。 李越缓缓放下发烫的枪管,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胸腔里那团烧了一路的火,隨著这三枪似乎泄掉了一些,但並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或轻鬆,反而沉甸甸地坠在胃里。他看了一眼天狼,它挣扎著想站起来,李越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伤口很深,但没伤到骨头和內臟,算是万幸。虎头它们也都掛了彩,或多或少被熊爪扫到或刮到,皮毛翻卷,渗著血,但眼神依旧凶悍。 他拍了拍几条狗的脑袋,算作安抚和肯定。然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猎刀和全身的重量,才將这头足有六百多斤的熊羆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腹部。开膛的过程熟练而迅速,熊肚子里果然空瘪瘪的,脂肪层薄得可怜,证实了它是飢饿难耐才提前出仓,撞上了韩老栓。取出熊胆时,李越掂了掂,是个草胆,但个头不小,沉甸甸的,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暗绿的光泽。两千块,跑不了。这是韩大叔用血和那些忠犬的命换来的,也是他今天冒险进山的“收穫”,但这“收穫”拿在手里,只觉得烫手,毫无喜悦。 第129 章 出林子 西边天际只剩下最后一抹惨澹的橘红,林子里光线迅速黯淡,寒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能再耽搁了。李越砍下几根相对笔直的粗树枝,用带来的皮绳勉强綑扎成一个简易的拖架,將熊尸费力地挪上去。他把熊胆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起。然后,他將步枪背好,捡起那杆属於韩老栓的老枪,將皮绳套在自己肩上,像一头沉默的牤牛,拖著沉重的拖架,开始一步一步往回走。 狗子们自动护卫在两侧,天狼一瘸一拐地跟著,不时发出疼痛的呜咽。林间的路变得模糊不清,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半融的雪泥。汗水很快湿透了內里的衣服,又被寒风冻成冰碴,粘在身上。肩膀被皮绳勒得生疼,肺里像拉风箱一样灼热。但他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把东西带回去。 当终於看到林子边缘稀疏的星光和远处镇子零星的灯火时,李越几乎脱力。他看看身后拖架上那个巨大的黑影,又看看镇子方向,果断將熊尸卸在林子边缘一处背风的凹地里,用枯枝匆匆掩盖了一下。 他带著狗,拖著几乎不属於自己的双腿走回韩家。屋子里亮著灯,小虎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转悠,看到他回来,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上来。 “越哥!怎么样?你没事吧?狗……狗咋都伤了?”小虎语无伦次,看到李越身上的血跡和疲惫,又看到几条狗身上的伤,脸更白了。 “熊撂倒了。”李越言简意賅,声音沙哑,“在镇外林子边上。別用马车,马容易惊。跟我去拖回来。” 小虎二话不说,找了根更结实的槓子和绳子,跟著李越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林子边。两人合力,將沉重的熊尸重新綑扎好,一前一后,咬著牙,闷著头,在漆黑的夜路上一步步挪动。几百斤的死物,在雪泥路上拖行,无比艰难。汗水迷了眼睛,谁也顾不上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踩进泥泞的噗嗤声。 当终於把熊尸拖进韩家院子,重重放在地上时,两个人都瘫坐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韩婶子闻声举著煤油灯出来,看到地上那具巨大的熊尸,惊得捂住了嘴,隨即眼泪又涌了出来,不知是后怕还是別的什么。 李越缓过劲,站起身,走到窗根下,对著里面轻声道:“韩叔,熊,拖回来了。就在院里。”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韩老栓微弱但清晰了许多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好。好。” 李越没再多说,走进屋,就著韩婶子赶紧端来的热水,简单清洗了一下手上和脸上的血污泥泞。然后他掏出那个油布包,轻轻放在韩老栓枕边。 “熊胆,是个草胆,好在个儿不小。”他顿了顿,“回头卖了,钱您留著,治伤,添补家用。狗……我替您,也替它们,討回来了。” 韩老栓看著那个油布包,又抬眼看向李越,昏黄的灯光下,老汉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哆嗦著,良久,才重重地、用尽力气般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李越也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院子里,小虎已经打来水,正在小心翼翼给几条受伤的狗清洗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李越走过去帮忙,两个男人就著冰冷的井水和朦朧的星光,默默料理著这些同样付出了鲜血的同伴。 夜很深了,风依旧冷。院子里,熊羆庞大的尸体静静地伏在阴影里,散发著最后的腥气。屋內的伤痛未平,屋外的血债已偿。 这一页,算是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翻过去了。 但李越知道,有些东西,比如韩大叔身上的伤,比如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忠犬,比如今夜拖行熊尸时肩上心头的沉重,是翻不过去的。它们会变成疤,变成记忆,变成这山林生存法则里,更深、更冷的一部分。 他处理好最后一条狗的伤口,直起腰,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吞噬了白日喧囂的老林子方向。 那里,生死无常,债却分明。李越看著几条受伤的狗心里五味杂陈。拒绝了韩婶留自己过夜,让小虎背著枪赶上马车送自己回五里地屯了, 马车轮子压在冻得邦硬的村道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咕嚕”声,碾碎了深夜的寂静。小虎把鞭子抱在怀里,裹著件破棉袄,缩在车辕另一头,时不时偷眼瞅一下旁边沉默得像块山岩的李越。夜风很硬,颳得人脸皮发紧,可小虎觉得,越哥身上的低气压,比这腊月底的夜风还冷还沉。 他张了几次嘴,想说点啥,谢谢越哥冒险去给爹报仇,或者问问那熊羆最后咋样了,可话到嘴边,又被李越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给堵了回去。 到了五里地屯口,李越没让马车进屯。“就这儿吧,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机灵点。”他跳下车,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疲惫。 “越哥,我送你到家门口……”小虎忙道。 “不用。”李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背好枪,路上机灵点。赶紧回去照看你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韩叔那边需要啥,缺钱缺药,直接来言语。” 小虎喉头一哽,重重“嗯”了一声,看著李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屯子模糊的屋影里,这才调转马头,挥了一记空响的鞭子,马车朝著来路,吱吱呀呀地走了。 李越推开自家院门时,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堂屋里留了一盏小油灯,火苗如豆,昏黄的光勉强晕开一小圈温暖。图婭侧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熟了。怀孕让她更容易睏倦。李越在门廊下脱掉沾满泥雪和血污的外衣裤和靴子,只穿著里面的单衣,轻手轻脚走到灶边,舀了点热水,就著盆子,胡乱擦了把脸和手。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却冲不散眉眼间的沉鬱。 他没进里屋打扰图婭,而是就著那点昏暗的油灯光,取下背上的56半,又从角落找出擦枪的工具。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开始慢慢地、极其细致地拆卸、擦拭。枪管还残留著发射后的微呛气息,金属部件上沾著已经乾涸发黑的熊血和些许泥土。他用沾了熊油的布条,一点一点地擦过去,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油灯的火苗在他沉静的瞳孔里跳动。手上很稳,心绪却如潮涌。 白天林子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上来:天狼不管不顾衝出去的背影;几条狗围著熊羆疯狂撕咬却险象环生的混乱;自己喝令撤退时,虎头、黑豹、大黑那迟滯甚至无视的反应;最后天狼倒在血泊里抽搐的惨状……如果不是距离够近,如果不是那头熊羆饿得虚弱又先被韩叔的气枪耗过,如果不是自己枪法硬,今天折在那林子里的,恐怕就不止韩叔家那几条狗了。 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顺著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想起了进宝。如果是进宝在,它会怎么做?它一定会先潜伏观察,发出预警,绝不会在自己赶到前就贸然发动近乎自杀的进攻。它会纠缠、骚扰,为自己创造最佳的开枪时机。更重要的是,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无论战况多激烈,进宝都会毫不犹豫地抽身撤退,迅速回到自己身边护卫或等待下一步指令。那是无数次生死狩猎中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与服从。 反观虎头、天狼它们,勇猛有余,纪律全无。说是猎犬,更多时候还像凭著血性和本能行事的野兽。是自己太惯著了。想著它们还年轻,又是进宝的后代,平时巡山赶个野鸡兔子表现不错,就忽略了真正的磨合与令行禁止的训练。总以为有进宝压阵,带一带就行了。 可进宝不能永远压阵。它现在怀著崽,以后也会老。自己未来的狩猎,不可能只靠进宝一个。这支狗队,必须成器。 “惯坏了……”李越对著微微飘忽的灯焰,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像是总结,也像是自责。擦枪布用力抹过扳机护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又想起后院那几条刚带回来的伤狗。伤势不算致命,但皮肉之苦少不了。这苦头,一半是那熊羆给的,另一半,何尝不是自己这个主人没训到位给的? 油灯“噼啪”轻响了一声。李越组装好最后一个零件,將擦拭一新的56半轻轻靠回墙边。枪身幽暗,映不出他眼中的决心。 第130章 打算训狗 他站起身,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冰冷的夜气立刻钻了进来。后院角落里,临时搭起的简易狗舍里,隱约传来压抑的痛楚呜咽和舔舐伤口的声音。四条狗都伤著,又累又怕,此刻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更远些的墙根下,是单独关著进宝的窝。此刻,那里传来爪子轻刨地面的沙沙声,和一声极其轻微的、带著不满和疑惑的呜嚕。进宝的听觉何其敏锐,它早就知道主人回来了,还带回了受伤的孩子和浓重的血腥气,可主人却把它关在这里,没来看它一眼。它不明白。 李越看著那个方向,黑暗中,似乎能感受到进宝那双在夜里也会微微发亮的眼睛正望著这边。他心里软了一下,但隨即又硬了起来。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对进宝,对那几条狗,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轻轻掩上门,將后院的一切声响隔绝开来。 回到里屋,他摸黑爬上炕,小心地避开图婭,在另一边躺下。身体极度疲惫,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黑暗里,他睁著眼睛,望著房梁模糊的轮廓。 训狗,得提上日程了。等这几条狗的伤好个大概,就得开始。从最简单的服从命令开始,坐、臥、停、来、隨行……一样一样来。见血、围攻、撤退、护卫……这些狩猎中的指令,更要千锤百炼。不能再让它们凭著一股蛮勇乱冲乱撞。 进宝是现成的教官。它那些近乎本能的战术意识和纪律性,就是最好的教材。让它带著练,事半功倍。至於进宝自己……李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放在图婭隆起的腹部旁边,感受著那份温热的孕育感。进宝肚子里揣著的,是混合了顶级猎犬和山林野狼血脉的崽子。那会是怎样的惊喜或麻烦,现在还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得先確保进宝平安生產,把崽子顺利带大。这也需要更精细的照料和准备。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安排。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青灰色。遥远的天边,启明星冷冷地亮著。 新的一天要来了。新的一年也快来了。李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身体需要恢復,接下来的日子,需要更多的精力和体力。 后院,受伤猎犬的呜咽渐渐低微下去,化为沉睡的喘息。进宝也停止了刨地,安静下来,只是耳朵依旧机警地竖著,捕捉著屋內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次日清晨图婭的手轻轻推在李越肩头时,他几乎是瞬间从一种紧绷的浅眠中弹醒,手指下意识就摸向了炕沿——那里平时靠著枪。摸了个空,才彻底清醒,对上妻子担忧的眼睛。 “做噩梦了?”图婭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什么似的,目光却不住地往窗外瞟,“后院……那几条狗,咋都伤了?你昨晚回来我睡得沉……你没伤著吧?”她说著就要伸手来掀李越的被子检查。 李越抓住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揉了揉:“我没事,皮都没破。狗是昨儿在林子里,跟那伤韩叔的畜生干仗掛的彩。” 图婭明显鬆了口气,但眉头还蹙著:“那熊……” “撂倒了。”李越言简意賅,掀被起身,“事儿了了。” 他没多说细节,那些血与火的交锋,那些生死一发的瞬间,以及心头沉甸甸的反思,都不是此刻该和怀孕妻子细聊的。他利索地穿好衣服,拍了拍图婭的手背:“你再躺会儿,我去弄早饭。” 图婭哪还躺得住,跟著起身,看著李越在灶间沉默却熟练地生火、舀水、切昨晚剩的野鸡肉准备熬汤。他的背影依旧宽阔挺直,但图婭能感觉到那股不同以往的沉静,像暴风雪过后冻实的湖面,底下涌动著看不透的思绪。 早饭吃得安静。玉米饼子,热乎乎的肉汤,咸菜疙瘩。李越吃得很快,但不算潦草。放下碗筷,他对图婭道:“今天我在家,训狗。你忙你的,別靠后院太近。” 图婭点点头,没多问。自家男人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李越走到房檐下,从掛著的冻肉上砍下结实实一条后腿,足有十来斤。拎到柴堆旁的木墩子上,抄起斧头,咣咣几下,乾净利落地剁成几十个大小均匀的肉块,每一块都带著脂肪和筋骨,对狗来说是难以抗拒的美味。肉块丟进一个平时和面的黄泥盆里,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他端著盆,走到院子中央。清早的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寒气依旧砭骨。他站定,目光扫过后院角落的狗舍。 “进宝。”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 黑影倏地从单独的窝里窜出,几乎眨眼就到了李越脚边。它先是凑近李越,鼻子轻轻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尤其是裤脚可能残留的、极淡的其他狗的血腥和熊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確认又像是询问的呜嚕。然后,它立刻退开两步,昂首挺胸站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看著李越,更准確地说,是看著他手里那个散发著浓烈肉味的盆子。尾巴平举,微微晃动,保持著最佳的平衡与警惕姿態。 虎头、天狼、赛虎、大黑四条狗也听到了动静,从它们挤著的窝里钻出来。它们身上都带著伤,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尤其天狼,后腿动作明显不利索。但此刻,狗鼻子抽动著,眼睛死死盯住那盆肉,昨天战斗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似乎瞬间被拋到了脑后。它们开始急切地向李越靠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混合著渴望和討好的低鸣,尾巴摇得毫无章法,爪子不安分地在地上抓挠。 李越没理会那四条躁动的伤狗。他垂眼,看著进宝,沉声发出第一个指令: “坐。” 进宝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后臀稳稳下沉,前肢笔直撑地,整条狗坐得如同一尊雕刻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灼灼地锁著肉盆,耳朵机警地朝向主人。 “好。”李越从盆里挑出一块带软骨的、最好的肉,精准地拋到进宝面前。进宝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先抬眼看了李越一下,得到李越一个微不可察的頷首,这才低头,咔嚓一口咬住肉块,走到一旁,大口咀嚼起来,发出满足的嘎嘣声。 这一幕,像是一瓢冷水浇在另外四条急不可耐的狗头上。它们先是一愣,隨即更加焦躁了。肉!有肉!为什么只给进宝?我们也想吃! 虎头仗著体型最大,忍不住往前凑,鼻子几乎要碰到盆沿。大黑和赛虎也紧跟著,呜呜声更响。天狼虽然伤重,也急切地用前爪扒拉地面。 李越眉头都没动一下,手臂稳稳端著盆,脚步未曾移动分毫。他的目光扫过这四张写满急切、委屈甚至有点不服气的狗脸,再次吐出那个字,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 “坐。” 混乱。四条狗完全不明白这个声音和眼前美味的关联。它们只看到进宝坐下就有肉吃,可自己该怎么做?坐下?怎么坐?坐下就能吃吗? 虎头尝试著扭了扭屁股,但前肢还扒拉著地想靠近盆。大黑焦急地原地转了个圈。赛虎仰头看著李越,眼神迷茫。天狼呜咽著,后腿的伤让它做出坐下的动作格外艰难笨拙。 李越像没看见它们的混乱和伤口带来的痛苦姿態,只是沉默地站著,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墙,隔在肉香与犬牙之间。 时间在清冷的空气中缓慢爬行。进宝已经吃完那块肉,舔了舔嘴巴,安静地走回李越脚边,再次端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著自己的四个后代,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审视?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示范。 终於,天狼似乎第一个將“坐下”这个动作和“可能得到肉”这个结果,在它相对聪明的狗脑袋里联繫了起来。它忍著后腿的不適,非常缓慢、非常不標准地,尝试將后臀向下沉,前肢努力撑直,虽然身体因为疼痛和彆扭而微微发抖,姿势歪斜,但它確实试图做出一个“坐”的雏形。 第131章 狗教官 李越等的就是这个。在天狼的屁股即將触地又未触地的瞬间,他手指一弹,一小块肉飞过去,落在天狼面前。 天狼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它看看肉,又看看李越。进宝在一旁低低“呜”了一声。天狼这才猛地低头,一口吞下肉块,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吃完,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纠缠,而是抬头,更加努力地挺直身体,维持著那个歪歪扭扭的“坐姿”,眼神里渴望依旧,却多了一丝努力理解的专注。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在飢饿和食物奖励的催化下。虎头、大黑、赛虎看到天狼真的“坐下”並得到了肉,立刻躁动起来,它们不再无谓地转圈扒拉,而是开始纷纷尝试模仿。虎头的动作粗笨,一屁股坐下去差点歪倒;大黑坐下了,但前爪还下意识地抬著;赛虎坐得最快,但尾巴还在不安地拍打地面。 李越严格地执行著他的规则。只要做出“坐”的姿態,无论標准与否,立即给予一小块肉奖励。但若在得到指令后依旧乱动、吠叫、或者试图靠近肉盆,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无视,甚至是一声严厉的短促呵斥。 院子里,只剩下李越清晰而重复的指令声、狗子们尝试动作时爪子和地面的摩擦声、以及偶尔肉块落地的轻响。进宝始终保持著最標准的坐姿,如同定海神针,它得到的肉块最大、最及时,但它从不急躁,只是用行动无声地宣告著什么是“对”。 图婭在屋里窗边缝著小衣裳,不时抬眼望望院子里。她看到男人像块冷硬的石头立在寒风中,看到那些平时欢腾的狗子们,此刻带著伤,笨拙而努力地重复著简单的动作,看到进宝那种与眾不同的沉稳。她不太明白男人具体在做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股认真到近乎严苛的气息。她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嘴角却微微弯起一点——自家的男人,做什么都像样。 日头慢慢爬高,清冷的阳光给院子铺上一层淡金。训练在继续。“坐”之后是“臥”,是“定”,是“来”。每一个指令,都伴隨著食物奖励和严格的纠错。进宝永远是第一个理解並完美执行的,它的存在,无形中给了其他四条狗巨大的压力和模仿的目標。天狼学得最快,似乎开了一窍。虎头力量足但性子莽,需要更多次纠正。大黑和赛虎则在中游努力跟隨。 一上午过去,李越脚边的肉盆渐渐空了。进宝吃得肚子滚圆,心满意足地趴在李越脚边休息,偶尔舔舔爪子,看向那四条还在努力理解新指令的后代时,眼神里竟似乎有一丝……类似於“嫌弃笨”又“带点看孩子”的复杂意味。 虎头、天狼它们也累得够呛,身上的伤口因为反覆动作可能有些挣开,渗出新的血丝,但精神却奇异地亢奋著。它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这一系列指令的全部意义,但它们牢牢记住了一点:听从那个声音,做出那个动作,就有肉吃。一种朦朧的、基於条件反射的纪律性,开始在它们惯於野性思维的脑袋里萌芽。 李越將最后几块碎肉分给它们,拍了拍每只狗的脑袋,动作不算温柔,却带著肯定的意味。然后他收起空盆,对进宝道:“看著它们,別闹。” 进宝站起身,抖了抖毛,走到狗舍前空地上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四条正在狼吞虎咽或互相舔舐伤口的狗子,仿佛一个尽责的看守。 李越转身回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层坚冰,似乎鬆动了一线。万里长征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训狗如练兵,急不得,但也松不得。下午,或许该带它们去屯子边安静的地方,练练隨行和安静等待了。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盘算著。进宝的肚子,似乎又圆润了一点。时间,不等人。 三天时间,几条狗子训的是卓有成效,可是家里的肉空了个屁的了。 李越蹲在灶台边扒拉著碗里的白菜土豆,嚼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抬眼看了看对面小口喝汤的图婭。她脸色还好,但碗里清汤寡水,连点油星都难见。 自己碗里好歹还有两块醃的咸野鸡肉,是图婭硬夹过来的。李越嚼著那又咸又柴的肉丝,心里头那点因为狗崽子们“卓有成效”而生的欣慰,一下子被戳了个窟窿,漏出来的全是惭愧。 光顾著训狗了,把媳妇的嘴都给亏著了。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寒气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李越起身时,图婭还睡著。他轻手轻脚穿戴好,走到后院。 肉架子上空荡荡盪,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的、冻得发白的骨头和一点边角碎肉。那是家里最后的口粮储备,被他这三天毫不心疼地剁成了训练用的奖励。他盯著那空架子看了几秒,抿紧了嘴唇。 转身去牵驯鹿。那头鄂伦春驯鹿经过一冬的圈养,毛色依旧光亮,见到李越,温顺地低下头,用潮湿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李越给它套上笼头,又去仓库把那架结实的大爬犁拖出来,套好。 “虎头,赛虎,过来。”他招呼。 两条狗应声从狗舍里出来。经过三天的“加练”,它们身上那股散漫的躁动明显收敛了许多,听到召唤,虽然眼睛里还有对即將外出狩猎的本能兴奋,但行动上却谨慎了些,没有直接扑过来,而是先看向李越,等待明確的指令。虎头尾巴小幅度地晃著,赛虎则安静地坐下——这是昨天反覆强化过的“等待”命令。 “今天进山,规矩都记牢了。”李越扫了它们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听令,不许乱冲。明白?” 两条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算是回应。李越拍拍它们的脑袋,把两条特製的、带活扣的皮绳系在爬犁侧边的鉤环上。这爬犁够大,装得下猎物,必要时,狗也能当半个畜力用。 他没带进宝。进宝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不能再让它剧烈活动。也没带伤还没好利索的天狼和大黑。就这一鹿两狗,轻装简从。 进山的路被前几日的风吹得硬实,爬犁滑行起来还算顺畅。驯鹿步伐稳健,脖子上的铜铃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打破林间清晨的寂静。虎头和赛虎一左一右小跑在爬犁旁,状態不错,时不时低头嗅闻一下地面。 进了老林子深处,光线暗下来,积雪也厚了些。虎头“低头香”的局限性开始显现。它嗅觉敏锐,但习惯於贴著地面追踪残留气味,对於风带来的、高处或更远距离的气息捕捉,明显不如“抬头香”的天狼。有好几次,它对著某个方向的地面嗅了半天,李越跟过去却发现只是些陈旧的踪跡。赛虎倒是稳当,但似乎更依赖视觉和虎头的引导。 李越也不急,本来首要目的是检验训练成果和补充肉食,並非一定要猎到什么大傢伙。他控制著速度,仔细观察著两条狗的表现。路过一片陡坡时,一只受惊的野鸡扑稜稜从灌木里飞起,赛虎下意识就要窜出去,被李越一声短促的“定!”喝住,它急剎住脚步,扭回头看著李越,爪子不安地抓挠地面,但没有再动。虎头也被那声指令定在原地,只是喉咙里压抑著兴奋的呼嚕声。 “好。”李越简短地肯定了一句,没有给食物奖励,但语气里的缓和就是奖励。两条狗明显放鬆了一些,继续前进。 日头升高一些的时候,他们来到一片向阳的坡地。坡上长著稀疏但高大的橡树,树下积雪较薄,露出大片褐色的落叶和掉落的橡实。驯鹿忽然停住脚步,耳朵转动,喷了个响鼻。几乎同时,虎头和赛虎也猛地顿住,身体伏低,耳朵竖起,鼻子朝著坡地中段那片更密的橡木林子方向,拼命耸动,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的“嘶嘶”声。 有情况!而且不是小东西。 第132 章 不缺肉了 李越立刻打了个手势,驯鹿顺从地停下,安静站立。他解开虎头和赛虎的皮绳,但依旧握在手里,低声命令:“慢,近。” 两条狗立刻放轻脚步,几乎是匍匐著,藉助树干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片林子靠近。李越端著枪,跟在它们侧后方十来米的地方,目光锐利地扫视。 透过稀疏的树干,他看到了。那是一群野猪,正在林间空地上拱食橡实和草根。数了数,大小加起来得有十来头。最大的两头公猪,肩高体壮,怕是有三百斤开外,獠牙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发著黄白色的光。几头半大的半桩子猪,还有几头明显是今年生的猪羔子,在母猪身边乱窜。 是个不小的猪群。李越心里快速盘算。自家缺肉,这两头大公猪正是目標。他观察了一下风向,是侧逆风,自己和狗的气味不太容易飘过去。 他慢慢举起枪,准星套住了离得稍近、侧面暴露的那头大公猪的心臟部位。虎头和赛虎已经潜行到了更近的位置,伏在几丛枯草后面,肌肉绷紧,像两支隨时会射出的箭,但都死死克制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死死盯著猪群,等待那一声枪响。 “砰!” 枪声炸响,惊飞远处树梢的乌鸦。被瞄准的公猪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猛地人立而起,又重重栽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猪群瞬间炸窝!受惊的野猪发出尖利的叫声,四散奔逃。 “上!”李越低喝一声,放开了手里的皮绳。 虎头和赛虎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狂吠著冲了出去!但它们没有扑向最近或最慌乱的小猪,而是非常有默契地,一左一右,朝著另一头受惊后试图冲向密林深处的大公猪包抄过去!这正是李越想要的结果——控制住最有价值的目標,而不是盲目追逐。 那头公猪被狗吠和同伴的死亡刺激得狂性大发,獠牙一摆,低头就朝著拦路的虎头撞去!虎头敏捷地往旁边一跳,避开正面衝撞,同时一口咬向公猪的后腿弯。赛虎则从另一侧扑上,目標直指猪耳朵。 李越脚步不停,快速靠近。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观察著。虎头和赛虎的配合比之前强太多了,虽然依旧凶悍,但明显有了章法,一牵制一主攻,不断给公猪製造麻烦和伤口,极大地限制了它的逃跑和反击。 公猪被两条狗缠得暴跳如雷,身上添了好几道血口子。它猛地甩头,撞开赛虎,调转方向,似乎想不管不顾地衝进旁边的灌木丛。 就是现在!李越在它侧面完全暴露的瞬间,果断击发。 “砰!” 第二头公猪应声倒地,前冲的势头让它又滑出去几米才停下。 枪声过后,林子里只剩下两条狗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警告性吠叫。它们围在倒地的第二头公猪旁边,防止它垂死挣扎,同时也警惕地扫视著四周,防备可能折返的其他野猪。 李越走过去,先检查了一下两条狗,除了沾染些猪血和泥土,都没有受伤。他拍了拍它们湿漉漉、热烘烘的脑袋,“好样的!” 这次,他没有吝嗇奖励,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的、比训练时大得多的肉乾,分给它们。虎头和赛虎立刻叼住,大口咀嚼,尾巴摇得欢快。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两头公猪都极为肥壮,李越估摸著每头都有三百斤出头。开膛破肚,热腾腾的內臟气味瀰漫开来。李越將心肝肺等下水仔细摘下,没有丟弃,而是走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老松树下,选了几根较低的结实枝杈,用绳子將这些下水稳稳地掛了上去。 这是老猎人传下的规矩,也是李越自己认同的“敬山神爷”。取之山林,有所回馈。这些內臟,会很快吸引来狐狸、猞猁、鸟鸦等食腐动物,完成自然的循环。 然后,他將两头处理好的野猪奋力拖到爬犁旁。驯鹿看著这两个血淋淋的庞然大物,有些不安地跺了跺蹄子。李越安抚地摸摸它的脖子,开始往爬犁上搬。五百来斤的重量压上去,爬犁的辕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驯鹿尝试著向前拉,四蹄蹬地,肌肉绷紧,鼻子里喷出大股白气,爬犁却只微微晃动,几乎纹丝不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太重了。李越皱起眉头。他看了看累得直吐舌头但眼神依旧兴奋的虎头和赛虎,又看看沉重的爬犁。 “你俩也得出力。”他嘟囔一句,將繫著两条狗的皮绳另一头,也掛在了爬犁前端的牵引环上,与驯鹿的套索並在一起。“虎头!赛虎!拉!” 两条狗似乎听懂了,立刻绷紧身体,配合著驯鹿,开始向前用力。驯鹿为主,两狗为辅,三个畜力一起发力,沉重的爬犁终於“嘎吱”一声,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寸,接著是第二寸…… 李越收起枪,走到爬犁后面,双手抵住爬犁尾部的横樑,也奋力向前推。 於是,在这片刚刚经歷了一场短暂猎杀的山林坡地上,出现了这样一幕:一头驯鹿低首奋力,两条猎犬齜牙蹬地,一个男人弓背推撬,共同拖拽著一架载满沉重猎物的爬犁,碾过积雪和枯枝,朝著林外,朝著家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而坚定地挪动。 三个小时。平时空爬犁不到一小时就能出去的路,他们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当熟悉的屯子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里时,无论是驯鹿、猎狗还是李越,都已经精疲力尽,浑身被汗水和雪水泥泞湿透。 但李越看著爬犁上那两座肉山般的野猪,再看看身边虽然疲惫却依旧昂首挺胸、仿佛知道自己立了功的虎头和赛虎,心里那块因为吃空了存粮而压著的石头,终於被挪开了。 到家了,肉,有了。狗,也练出来了点样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开嘴,衝著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图婭,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轻鬆的笑容。 “媳妇儿,今晚,咱燉大肉!”当天晚上李越割了一块五花肉,专门燉了一锅红烧肉,两个人吃的满嘴流油,李越简单的烫了一下脚躺床上就踏实的睡了。 院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滚水烫猪毛的焦糊味儿又混了进来。 李越掀开棉门帘出来时,日头已经爬过房檐了。他揉著还有些发涩的眼睛,就被院子里的景象定住了脚—— 老巴图蹲在那头最大的野猪旁边,脚下摆著两个冒著腾腾热气的木桶,手里一把磨得鋥亮的刮刀,正“唰唰”地刮著猪皮上烫软的硬毛。猪皮露出底下白腻的底色,热水浇过的地方还丝丝冒著热气。另一头稍小的猪,已经处理得乾乾净净,白白胖胖地躺在门板上,等著开膛卸块。 老丈人动作麻利,头都没抬,仿佛乾的不是杀猪褪毛的糙活儿,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的仪式。 李越是真累著了。昨天推著那死沉死沉的爬犁,跟驯鹿和狗较了三小时的劲,骨头缝里都透著酸。加上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一松,觉就睡得格外沉。图婭知道他乏,早上起来动静轻得跟猫儿似的,由著他睡。 他是被一股子熟悉的、混合著焦毛和热水腥气的味道给弄醒的。那味道穿透门缝,顽强地钻进来。李越在炕上迷瞪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猪! 他一下子坐起身,套上衣服就往外走。推开堂屋门,冬日清冷的空气和那股子更浓烈的烫猪毛味一起涌进来。然后,他就看见了老巴图。 老汉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他蹲踞的姿態稳得像块河边的老石头,面前是昨天那头最大的公猪。滚开的水从旁边的铁锅里舀出,浇在猪身上,腾起大团白雾。老巴图手里的刮刀翻飞,所过之处,黑硬的鬃毛成片脱落,露出底下越来越大的、光洁的皮肉。他做得全神贯注,仿佛天地间就只剩这一件事,连李越出来都没察觉。另一头猪已经褪好了毛,白白净净地躺在旁边的门板上,在晨光里泛著润泽的光。 李越站在门口,看著老丈人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佝僂却充满力量的背影,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没说“爹您咋来了”,也没说“这活儿让我来”。有些话,在这爷俩之间,不用说。 第133章 看望老韩叔 他默默走过去,拎起旁边的空桶,去井边又打了一桶水,倒进灶上已经见底的大锅里,顺手添了两块劈柴,把火烧旺。然后,他拿起另一把尖刀,走到那头白净的猪旁边,开始熟练地分割。卸下猪头,剖开脊骨,將整扇的肋排、后鞧、前肘一一分离。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乾脆的“咔嚓”声。 一老一少,就在这清晨寒冷的院子里,一个褪毛,一个分割,除了必要的工具传递和偶尔简短的“这边”“接著”,再没多余的话。阳光慢慢铺满院子,给蒸腾的水汽和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进宝趴在狗舍门口,安静地看著。虎头和赛虎经过昨天激战和长途拖拽,还在窝里呼呼大睡。 等李越把第二头猪也分割得差不多时,老巴图那头猪的毛也褪得乾乾净净了。老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著院子里掛起来、摆开的两大片白花花的猪肉和一堆分门別类的骨头下水,这才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对李越点了点头:“嗯,是两头好猪,膘厚。” 图婭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端著两碗刚烧开的热水:“爹,累了吧?快喝口水歇歇。李越你也是,咋不早点叫爹?” 老巴图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不累。閒著也是閒著。”他看了眼李越,“肉有了,心里就踏实了。” 这话说得平淡,李越却听懂了里头的宽慰和讚许。踏实,不只是胃里踏实,是这当家男人的本事和担当,让人心里踏实。 中午,丈母娘也被图婭叫了过来。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大铁锅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厚片,和著刚灌好的血肠、切好的猪肝猪心、大把的酸菜、粉条子,一起在翻滚的浓汤里咕嘟。浓郁的肉香、酸菜的酵香、还有葱姜大料的辛香,霸道地瀰漫开来,钻进每一个角落,把昨日残留的血腥和训练的严厉都驱散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大海碗里盛满了油亮亮、热腾腾的杀猪菜。老巴图抿了一口李越倒上的高粱酒,苍老的脸上泛起红光。丈母娘不住地给图婭夹菜:“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图婭笑著应了,也给李越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吸饱了汤汁的五花肉。 李越咬一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酸菜解了油腻,粉条滑溜爽口。再喝一口烫热的白酒,一股暖流从喉咙直烫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他看著桌边家人的笑脸,听著丈母娘絮叨著屯里的閒话,老巴图偶尔插两句关於天气和农事的判断,图婭温言细语地应和,心里那点因为之前“亏了媳妇嘴”而生的愧疚,终於被这实实在在的、饱含温情与油脂的丰盛给熨平了。 酒足饭饱,下午的阳光正好。李越没閒著,他走到院子里,看著掛著的猪肉,挑出后鞧部位最肥厚匀称的半扇,足有七八十斤。他用麻绳綑扎结实,扛起来试了试分量。 “爹,马车借我用用。”他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老巴图说。 老巴图看了一眼那半扇肉,又看看李越:“去镇上?” “嗯,看看韩叔。”李越点头,“顺便送点肉过去。他家这回,伤筋动骨的。” 老巴图没多说,只道:“路上小心,早点回来。”转身就去自家棚子里套马车。 马车是旧的,但收拾得乾净。李越把那半扇猪肉放在车板中间,又用一块旧麻袋片盖了盖。他赶著车,出了屯子,沿著熟悉的道路往横河子镇去。马蹄嘚嘚,车轮轆轆,车上载著沉甸甸的肉,也载著同样沉甸甸的人情。 到了韩家,院子里静悄悄的,但已经收拾过了,没有前几日那种惶急悲切的气息。李越敲敲门,韩婶子开的门,看见是他,又看见他身后车板上的东西,眼圈一下子就有点红。 “李越来了?快进来!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些东西干啥……” “婶子,韩叔好些没?”李越一边问,一边弯腰去搬那半扇肉。 “好多了,好多了!能靠著坐起来了,就是还不大利索。”韩婶子连忙来帮忙搭手,两人一起把肉搬进堂屋,放在地上。 里屋传来韩老栓的声音,听著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中气足了些:“是李越吗?进来!” 李越走进去。韩老栓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些,蜡黄里透出点活气。受伤的那边肩膀和胳膊还裹著厚厚的布,但露在外面的手指能轻微活动了。看到李越,老汉眼睛亮了一下。 “韩叔。”李越在炕沿坐下。 “嗯。”韩老栓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手上,似乎在確认什么,“没伤著就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熊……拖回来,我看到了。你有心了。” “应该的。”李越道,“给您带了半扇野猪肉,刚打的,肥。您和婶子补补身子,小虎也正长个儿。” 韩老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气话,但看著李越平静真诚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嗯”了一声,转过脸去,看著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问道:“你那几条狗……咋样了?” “伤了,在养。不过这回也算见了血,长了记性。”李越简单说了下这几天训练和昨天带虎头赛虎进山的事。 韩老栓听得很仔细,末了,嘆了口气:“狗是得训。我那几条……唉,也是跟我年头久了,惯了。”他看向李越,“你做得对。那进宝,是条真龙,它带出来的崽子,差不了。这回……也算给它们一个教训,给你提个醒。”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李越点头:“我明白,韩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主要是韩老栓问李越打那两头野猪的经过,李越拣要紧的说了。韩老栓听得出神,偶尔插嘴问个细节,听到李越最后用驯鹿和狗一起拉爬犁,三个小时才挪出来时,老汉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又有些感慨:“你小子,有股子韧劲儿。” 坐了小半个时辰,见韩老栓精神还行,但面露倦色,李越便起身告辞。韩婶子死活要留他吃晚饭,李越推说家里图婭等著,还得赶回去。 临走,韩老栓叫住他,挣扎著想坐直些:“李越,那熊胆……” “韩叔,”李越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那胆是您的。卖的钱,安心留著养伤,把房子修修,给小虎攒点啥都行。这事儿,別再提了。” 韩老栓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只是又重重地点了下头,哑声道:“……路上慢点。” 李越赶著空车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风还是冷的,但心里却很踏实。送了肉,看了人,了了一桩心事。老丈人默默的帮衬,韩叔那份沉重的感激与託付,都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根,牵连起的网。 他扬了扬鞭子,马车轻快地跑起来。远处,五里地屯的炊烟已经裊裊升起,等著他回去。 家里,有温暖的灯火,有即將出世的孩子,有逐渐成器的猎犬,还有灶上也许还温著的、属於他的那份杀猪菜。 日子,就得这么过。有血火,有情义,有担当,也有烟火。 日子像泡在温水里,舒坦,但也容易让人筋骨发软。自打从韩家送了肉回来,李越算是彻底进入了“提前养老”的节奏。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帮著图婭做点轻省家务,大部分时间就泡在后院。侍弄侍弄那几垄刚冒出嫩芽的春菜,看看进宝日渐沉重的身子——那肚子圆滚滚的,沉甸甸地坠著,行动明显迟缓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李越给它换了更厚更软的乾草垫窝,每天雷打不动两个野鸡蛋拌在精肉糜里,看著它慢条斯理地吃完,再趴回窝里,满足地打著小呼嚕。 第134章 大舅子就任场长 天狼和大黑也恢復了活蹦乱跳。每日雷打不动的训练还在继续,只是强度降了下来,更多是巩固指令和默契。几条狗明显比之前“懂规矩”了,虽然偶尔还会对著飞过的鸟雀躁动一下,但只要李越一个眼神或一声短促的指令,立刻就能压住本能,这变化让李越心里踏实不少。他琢磨著,等进宝生了,小狗崽断奶后,或许可以让进宝带著这群“兵”进行更复杂的山林协作训练。 驯鹿被重新放回后院的草甸子,悠閒地嚼著乾草。一切都按部就班,寧静,充实,远离了血火与谋算。李越甚至开始跟著图婭学认几种常见的野菜,盘算著开春后在后院再辟块地方种点啥。 直到那个下午,平静被硬生生凿开一个洞。 当时李越正蹲在进宝的窝边,手指轻轻按著它鼓胀的腹部,感受著里面那些小生命偶尔不安分的胎动,心里估算著大概还得个把月。图婭在屋里踩著缝纫机,噠噠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和著春日午后暖洋洋的风,催人慾睡。 然后,那声音就来了。 不是马车軲轆的吱呀,不是爬犁滑过残雪的沙沙,也不是屯里谁家拖拉机的突突。那是一种更低沉、更有力,带著金属质感和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轰鸣,由远及近,轮胎碾过屯口土路上的碎石和冻土疙瘩,声音闷实,速度不慢。李越手下动作一顿,进宝也警觉地抬起头,耳朵转向院门方向。 这动静,不属於五里地屯。 轰鸣声在院门外戛然而止,引擎熄火后,留下一片突兀的寂静。李越皱了皱眉,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和土。他走到前院,刚站定,那扇不算结实的木板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不怎么客气地推开了——更准確地说,是撞开的,门轴发出抗议的呻吟。 门口逆著光,站著一个人。 深蓝色的中山装,料子笔挺,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在这个满是尘土和牲口气息的屯落里,显得格外扎眼。领口敞著,没系风纪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脸上架著副当下少见的茶色玻璃眼镜,镜片后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院子里的陈设——猪圈、狗舍、晾衣绳上飘著的旧衣服、墙角堆著的劈柴,最后,目光落在李越身上。 是巴根。图婭那位在哈尔滨省委大院长大、上次帮忙处理人参时展现出“黑白两道”手腕的大舅哥。 他脸上掛著笑,那笑容李越熟悉,在哈城巴特尔书记家里见过,看似隨和,眼底却总藏著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此刻这笑容里,似乎还多了点別的,像是……无聊找到了新乐子? “哟,妹夫!忙著呢?”巴根一步跨进院子,皮鞋踩在还没完全化冻的泥地上,咯吱作响。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態鬆弛,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目光再次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李越脸上,笑意加深,语气带著一种刻意的熟稔和调侃,“你这小日子,整得挺田园啊。养猪,养狗,种菜……下一步是不是该养鸡孵鸭了?” 李越没接他话里的调侃,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点了点头:“大哥。怎么突然过来了?没提前捎个话。”他侧身让开,“进屋坐吧,图婭在屋里。” “路过,顺便来看看我妹子,还有我这能干的妹夫。”巴根迈步往堂屋走,经过李越身边时,忽然吸了吸鼻子,目光瞥向后院方向,似笑非笑,“嚯,你这后院挺热闹啊,又是鹿又是狗的,味儿够正的。” 图婭已经听到动静出来了,看见巴根,也是一愣,隨即露出笑容:“哥?你咋来了?快进屋!”她忙招呼著,又疑惑地看了一眼李越。 三人进了堂屋。巴根也不客气,在炕沿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慢悠悠开口:“没啥大事。在牡丹江那林业局办公室里,天天对著报纸茶水,閒得我骨头缝里都长毛了。正好,胜利林场的老场长到岁数退了,上边问谁愿意去接这个摊子,我一想,这地方我熟啊,我妹子、我妹夫不都在这儿么?就主动请缨,下来锻炼锻炼。”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换个地方喝茶看报。 李越心里却是一动。胜利林场他知道,规模不小,管辖著包括五里地屯附近大片山林在內的区域,是这方圆百里重要的木材生產和管辖单位。场长……这可实实在在是个有油水也有担子的位置。 “那恭喜大哥了。”李越道,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恭喜啥呀,”巴根接过碗,吹了吹,没喝,放在炕桌上,“级別倒是提了半格,副处。可这穷乡僻壤的,哪有省城舒坦?”他话锋一转,看向李越,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不过呢,下来也有下来的好处。至少自在点。妹夫,以后哥哥我在这地头上,有啥事,你可得帮衬著点。当然,你有啥难处,也儘管开口,林场里,多少还有点我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像是客套,但李越听出了里面的味道。巴根这是要在这地方扎根,而且,似乎並不打算完全按照他父亲巴特尔那条“正路”走。他那身打扮,那种神態,还有“閒得难受”下来找事乾的理由,都隱隱透著股不安分和……玩票的气息。 李越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大哥说笑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猎户,能帮上啥。倒是大哥新官上任,林场事务繁杂,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比如巡山护林,我能出把力气。” “巡山护林?”巴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了起来,手指敲了敲炕桌,“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啊,讲究搞活经济,发展生產。林场也不能光守著木头过日子不是?”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这简朴的堂屋,意有所指,“妹夫你这本事,光打个猎可惜了。以后啊,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图婭在一旁听著,隱约觉得哥哥的话里有话,但又摸不准,只能笑著打圆场:“哥你刚来,还没安置吧?要不晚上就在这儿吃饭,让李越去打点新鲜野物……” “不用不用,”巴根摆摆手,站起身,“场部那边给我安排了住处,一堆人等著呢。今天就是先来认个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李越,笑了笑,那笑容在下午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妹夫,咱往后,打交道的时候长著呢。你这『养老』日子,恐怕没那么清净嘍。” 说完,他推门出去,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还停在院门外。他拉开车门,利落地坐进去,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吉普车掉了个头,捲起一股尘土,顺著土路开走了。 李越站在门口,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屯子尽头,眉头微微蹙起。图婭走到他身边,有些担忧:“我哥他……说话就那样,没个正形。你別往心里去。” “没事。”李越摇摇头,收回目光。他心里想的不是巴根的態度,而是他话里透出的信息,以及那份看似隨意实则可能搅动风云的“不安分”。 胜利林场的新任场长,是自家大舅子。这关係,是便利,也可能是个麻烦。尤其是这位大舅子,看起来可不是个能安生守成的主。 他回头看了看寧静的院落,进宝在窝里抬起头,疑惑地望向他。虎头它们也凑到篱笆边,警惕地望著汽车消失的方向。 时光荏苒,五月的风暖了,吹在脸上像细绒布子拂过。 鸡叫三遍,窗纸才刚透出些朦朧的青灰色,李越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图婭睡得沉,孕后期容易乏,他给她掖好被角,又盯著她微微蹙眉的睡顏看了片刻,这才转身出去。 第135章 求大舅子办事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映著他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的脸。他熬了稠稠的小米粥,煮了俩野鸡蛋,又切了一碟咸菜丝,整整齐齐摆在炕桌上。自己胡乱扒拉了几口,便去套车。 老巴图听说他要去镇上办事,早早就把马车牵了过来,枣红马精神头不错,喷著响鼻。李越在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新铡的乾草,又把自己炕上那床半旧的褥子抱出来垫上,用手按了按,確保足够软和。万一……万一图婭临时想跟著去镇上转转呢?虽然他知道她这身子不適合顛簸,但准备总要做到位。 “早点回来。”图婭扶著门框送他,晨光里,她的肚子隆起一个圆润的弧线,脸上带著將为人母的温润光泽,也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就去镇上办点事,晌午前准回来。”李越跳上车辕,挥了挥手里的鞭子,“锅里有粥和蛋,记得吃。別累著,等我回来。” 马车出了屯,沿著泛绿的田埂往横河子镇方向去。五月的风確实不一样了,没了刺骨的寒意,裹著泥土甦醒的腥气和草木萌发的清甜,软软地扑在脸上。路边的草窠里,不知名的野花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顏色。李越却无心欣赏,他脑子里转著的,是另一件事。 图婭的產期就在这个月。原先的计划,是请镇上有经验的產婆。韩婶子推荐过一位,据说手脚利索,接生过不少孩子。可李越私下打听过,那產婆用的还是老一套,剪刀在火上燎燎就算消毒,遇到难產除了硬拽没啥別的好法子。往年屯里不是没出过事。平时他能用猎物的丰厚回报让產婆多上心,可到了生死关头,老法子就是赌命。 他赌不起。尤其是现在,他有了更多选择的余地。 巴根调来胜利林场当场长,是个变数。这位大舅子行事跳脱,心思难测,李越本能地不想和他有太多利益牵扯。但有一桩,林场有自己的职工医院,虽说主要是给林业工人和家属看个头疼脑热、处理工伤的,但条件肯定比镇上的卫生所强,更比產婆家强。那里头,好歹有正经学过医的医生,有消毒设备,有能应急的药品。 为了图婭和孩子,这层关係,得用。 到了镇上,他没去別处,直接把马车赶到韩家院外拴好。韩老栓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活动那条受伤的腿,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能丟开拐杖自己走了。看见李越,老汉笑了笑:“来了?马放这儿,我给它添把料。” “麻烦韩叔了。”李越递过去一小包从家里带的菸叶子,“我坐小火车去趟林场,晌午前回来。” “去林场?”韩老栓接过菸叶,嗅了嗅。 “嗯,有点事。”李越没细说。 韩老栓也没多问,只道:“快去吧,这会儿小火车应该快到了,误了时间等下一班得会儿。” 李越道了谢,转身往镇子东头的小火车站走去。那是一条窄轨铁路,主要用来运输木材,也掛两节车厢载人,晃晃悠悠,速度不快,但连通著镇子和林场各工段、楞场以及场部。 等了一刻多钟,喷著黑烟的小火车头拖著几节空荡荡的木材车和唯一一节客车厢哐当哐当地来了。李越跳上车,车厢里没几个人,都是林场职工或家属,彼此低声聊著天。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迅速后退的镇子景象,逐渐被连绵的、已经披上新绿的山林取代。 火车慢,摇晃著,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李越的心思也跟著晃。找巴根开口,他没什么心理负担,这是为了图婭,巴根於情於理都该帮。他担心的是別的。或者,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办事牢靠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这么胡思乱想著,火车在一个简陋的站台停了下来,车厢喇叭里喊著“场部到了”。李越跟著稀稀拉拉的乘客下车。 林场场部比横河子镇规整得多,红砖房一排排,路上能看到穿著蓝色工装的林业工人骑著自行车来往。空气中瀰漫著松木的清香和隱约的机油味。李越打听到了场长办公室的位置——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小楼。 他刚走到楼前空地上,就见侧门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深蓝色中山装,皮鞋鋥亮,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巴根。他身边跟著几个像是下属的人,正点头哈腰地说著什么。巴根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显得有些不耐烦。 “……行了行了,知道了,不就是打了头鹿么?瞧把你们急的。我这就过去。”巴根挥挥手,打发那几个人,一抬眼,正好看见走过来的李越,愣了一下,隨即笑容真切了几分,“哟?稀客啊!我正说要去下边楞场呢,他们弄了头梅花鹿,非叫我去尝尝鲜。怎么,妹夫你这是闻著味儿来的?”他调侃道。 “大哥。”李越走到近前,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图婭的產期就这月了,镇上的產婆我不太放心,想让她来咱林场医院生,条件好些。你看……” “就这事啊?”巴根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中午吃啥,“我当多大个事儿呢!没问题啊!自家妹子,那肯定得来好地方生。”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力道不轻,“你这当男人的,有心!知道疼媳妇儿,好事!” 他答应的速度超乎李越的预料,甚至主动安排起来:“这样,我今天正好要去下边楞场,明天回来。明天一早,我开车直接去五里地屯,接上你和图婭,直接来场部医院,我让医院给留个乾净的单间,提前住进去等著,比临时抓瞎强。怎么样?” 这安排,周到得让李越挑不出毛病。“那……麻烦大哥了。”李越只能点头。 “麻烦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巴根笑道,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点男人间分享好东西的促狭,“哎,真不去楞场?刚打的梅花鹿,新鲜著呢,那鹿肉可是大补!还有鹿血酒……” “不了,”李越摇头,语气平静,“图婭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赶紧回去。” 巴根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似乎觉得李越有点扫兴,但也没强求,隨意地摆摆手:“行吧,那你回吧。记得明天啊,在家等著,我车到屯子口按喇叭。”说完,也不等李越再说什么,转身就朝著旁边一辆绿色吉普车走去。那几个人连忙跟上,帮他拉开车门。 吉普车引擎轰鸣,喷出一股尾气,掉了个头,很快驶出场部大院,扬起一阵尘土。 李越站在原地,看著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巴根答应得太快,安排得太顺,反而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就像……就像他早就预料到李越会来,並且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猜疑。无论如何,去医院生產这件事,是对图婭和孩子最好的选择。巴根肯帮忙,无论出於什么心思,结果是好的就行。 他不再耽搁,循著原路返回小火车站,等车,回镇子,取马车。 回到韩家时,韩老栓正拿著刷子给枣红马梳理皮毛,马儿舒服得直打响鼻。“事办妥了?”老汉问。 “妥了。”李越接过韁绳,“明天林场来车接图婭去医院。” 韩老栓点点头,没多问,只说了句:“该当的。路上慢点。” 李越赶著马车回屯。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边的田里已经有人开始忙活春播。他的心情却不像天气这般明朗,总有一小片阴影,悬在关於巴根和明天的期待之上。 但当他推开自家院门,看到图婭正坐在屋檐下,就著阳光缝一件小小的、鹅黄色的婴儿衣服时,那点阴影瞬间就被更明亮的情绪驱散了。她抬起头,对他温柔地笑了笑,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为了这个笑容,为了她肚子里那个未知的小生命,前面就算是有点波折,有点算计,又算得了什么? 第136章 入院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摸了摸那柔软细密的针脚。 “跟大哥说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明天,咱去林场医院。” 晨光透过糊著旧报纸的窗户格子,漏进来几缕,落在炕席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图婭侧躺著,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浑圆的肚腹上,那里面的小傢伙似乎也醒了,正不安分地伸胳膊蹬腿,顶得薄被鼓起一个小包,又缓缓滑下去。 李越已经起来了,正把最后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小衣服、小包被,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提包里。旁边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著铝饭盒、搪瓷缸子、毛巾、肥皂,都是簇新或洗得发白的。他的动作很仔细,每放一样,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换洗的、吃饭的、擦脸的、万一冷了…… “真不用这么早去……”图婭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慵懒和一丝无奈,她撑著手臂想坐起来,被李越快一步扶住了后背。“我自己能行。”她嗔怪地看他一眼,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提包和网兜上,“你看你,跟要搬家似的。这离月底还十来天呢,再说,家里这一摊子,鸡鸭狗鹿的,还有进宝,它那肚子看著比我的还悬乎,我哪能放心走?” 这话她已经说了不止一遍。从昨天李越从林场回来,斩钉截铁地定了去医院的事,她的心就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为著男人这份沉甸甸的、几乎有点过头的在意而暖著,另一半,却实实在在系在后院那些活物身上。那几只已经开始下蛋的野鸡和飞龙,现在就算放出来了它们也一直没有没有了,是李越试验了好久才养住的;那头鄂伦春驯鹿,温顺通人性,是拉爬犁的好帮手;更別提那几条狗,虎头、天狼它们刚有点“兵样”,进宝又揣著一窝不知道是狼是狗的崽儿,肚子沉得走路都慢悠悠……这些都是家业,是李越一点一滴置办起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 “都安排好了。”李越把提包拉链拉好,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喙的稳当。“爹和娘昨儿不是搬过来了?娘在这儿陪你收拾,照看家里零碎。爹白天回他们那儿餵了生產队的牲口就过来,鸡狗鹿他都熟,进宝也听他的。”他顿了顿,蹲到炕沿边,看著图婭的眼睛,“家里的事,有人管。你现在,就管好你自己,还有咱孩子。镇上王婆子那手艺,我打听了,不行。林场医院再咋的,有正经大夫,有消毒的傢伙什,有应急的药。这事儿,没商量。” 他很少用这么硬的口气跟她说话。图婭看著他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坚持,还有深藏其下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心里那点犹豫和顾虑,就像阳光下的雪壳子,一点点化了。她知道他怕。別看他上山能搏熊羆,下套能擒野猪,平日里沉稳得像个山岩,可到了这事上,他比谁都慌,比谁都执拗。这份执拗背后,是全副身心的看重。 她嘆了口气,伸手替他捋了捋鬢边一綹没压好的头髮,软了声音:“行,听你的。就是辛苦爹娘了。” “辛苦啥,自己闺女外孙的事。”丈母娘端著两碗冒著热气的荷包蛋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快起来吃点,趁热。东西我都看著李越收拾的,齐整著呢。你就安安心心跟李越去,家里头有我和你爹,塌不了。” 老丈人老巴图也背著手踱进来,在门口磕了磕菸袋锅子,言简意賅:“鹿和狗食我都备好了,下晌再餵一遍。进宝那儿垫了乾爽草,我看它状態还行。你们走吧,早点去安置下,心里踏实。” 家人的支持像最坚实的后盾,把图婭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推平了。她不再说什么,低头小口吃著甜滋滋的荷包蛋。 李越也很快吃完,把碗筷一收,拎起提包和网兜:“我先把东西放院门口。车来了省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图婭,“不著急,慢慢吃。车来了我叫你。” 院子里,清晨的空气清冽乾净。鸡在圈里咕咕叫著,驯鹿在围栏边安静地反芻。虎头它们看见李越,立刻从狗舍里跑出来,围著他摇尾巴,却比往常安静,似乎也察觉到了今天气氛的不同。李越挨个拍了拍它们的头,走到进宝单独的小窝前。 进宝侧躺著,肚子高高隆起,呼吸有些沉重。看到李越,它努力想抬起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声。李越蹲下,大手轻轻覆在它温热的肚皮上,感受著那下面强有力的胎动。“好好在家,”他低声说,像是嘱咐一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我带你娘去个好地方,把弟弟妹妹平安接回来。你也爭口气,等我们回来,让你也当娘。” 进宝的黑眼睛湿漉漉地望著他,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日头又升高了些,屯子里开始有了人声和炊烟。约莫八点刚过,屯子口的土路上,传来了与牛马嘶鸣、鸡犬相闻截然不同的声音——汽车引擎的低吼,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李越家院门外,短促地按了两下喇叭。 “嘀嘀——” 来了。 李越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图婭已经穿戴整齐,外面罩了件宽鬆的深蓝色罩衫,头髮也仔细梳过了。丈母娘正往她手里塞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煮熟的鸡蛋和几张饼子。“路上垫补,到了医院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热乎饭。” “娘,够了够了。”图婭推辞著,眼圈有点红。 “走吧。”李越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包,连同自己的提包网兜一起拎著,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图婭的胳膊。 院门外,那辆绿色吉普车像个突兀的钢铁怪物,蹲在泥土和柴草之间。巴根没下车,只是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隨意搭在方向盘上。他今天换了件灰色的列寧装,还是那么板正,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著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哟,都准备好啦?还挺快。”他目光在图婭肚子上扫了一下,笑容大了些,“妹子,上车吧,这破路顛,早点走少受罪。” 李越先拉开车后座的门,扶著图婭小心翼翼坐进去,把东西放在她脚边,自己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还有一丝……属於巴根身上的、略显冷冽的男士头油气味。 “坐稳嘍!”巴根回头对图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隨即掛挡,松离合,吉普车猛地一窜,掉转车头,捲起一阵尘土,驶离了五里地屯。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巴根开得却挺猛,似乎很享受这种横衝直撞的感觉。他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递给李越一支。李越摆手:“戒了,图婭闻不得。” 巴根耸耸肩,自顾自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瀰漫开来。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微微蹙眉的图婭,笑道:“嗐,忘了这茬。忍忍啊妹子,一会儿就到了。”话虽这么说,抽菸的动作却没停。 “大哥,医院那边……”李越试著开口。 “安排好了!”巴根截断他的话,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中午吃什么,“单间,向阳的,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王院长是我老熟人,打过招呼了,最好的妇產科刘大夫给你预备著,人家是省城医学院进修过的,靠谱。”他吐了个烟圈,“你们就安心住下,该吃吃,该睡睡,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有啥需要,直接跟护士说,报我的名字,好使。” 他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过於周到。李越道了谢,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巴根的热情和周到,总给人一种浮在面上的感觉,看不透底下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或者乾脆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游戏。 图婭靠在座椅上,手一直护著肚子,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顛簸的缘故,还是紧张。李越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悄悄把手伸到后面,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图婭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力道不大,却让李越的心定了不少。 车子穿过林场场部规整的红砖房区,拐进一个掛著白底红字“林场职工医院”牌子的院子。院子不大,一栋二层小楼,墙上爬著些藤蔓,看著比镇上卫生所气派不少。 第137章 入院待產 巴根直接把车停在楼门口,率先跳下车,很自然地拉开了后座的门。“到了,妹子,慢点。” 李越扶著图婭下车。早有一个穿著白大褂、梳著齐耳短髮的中年女护士等在门口,看见巴根,立刻笑著迎上来:“巴场长,来啦?房间都收拾好了,刘大夫也在。” “张护士长,辛苦。”巴根隨意地点点头,指指图婭,“这是我亲妹子,李越,我妹夫。人就交给你们了,务必上心。” “您放心!”张护士长连忙保证,热情地搀住图婭另一只胳膊,“同志,这边走,小心台阶。” 图婭被簇拥著往里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李越。李越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事”。看著她略显笨拙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李越才转过头。 巴根已经又点上了一支烟,靠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眯著眼看他。“怎么著,妹夫,不跟著进去看看房间?还是……”他拖长了调子,嘴角勾了勾,“信不过我安排的地方?” “没有,”李越摇头,“大哥安排得周到。我就是……看看还需要置办点啥不。” 李越跳过这个话茬。他的目光越过巴根,投向那栋安静的小楼。图婭就在里面,即將迎来他们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从现在起,他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扇门里,放在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身上。至於別的,等过了这一关,再说。 “那我先进去看看。”李越对巴根说。 “去吧。”巴根挥挥手,笑容不变,“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晚上有空再过来看你们。”他拉开车门,想了想,又探出头,衝著李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安心住著,林场这地方,你大哥我,说了还算。” 吉普车再次发动,掉头离去。 李越站在原地,看著车子消失,又抬头看了看医院二楼的某个窗户。阳光很好,照得白墙有些晃眼。 他紧了紧手里的空提包,转身,迈步走进了那栋充满消毒水气味、也承载著他全部期盼的小楼。 吉普车的引擎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捲起的尘土缓缓落定在医院的空地上。李越站在楼门口,看著那抹军绿色消失在红砖房的拐角,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踏进了瀰漫著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上午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柱,能看见浮尘在其中缓慢游弋。病房安排在二楼,是个向阳的单间,不大,但窗明几净。白墙,绿漆墙裙,两张铁架床,另一张显然是给陪护的李越准备的,一张小桌子,两把木头椅子。床单被套果然是崭新的,浆洗过,硬挺挺的,散发著一股阳光晒过的乾燥气味。 图婭已经半靠在床头,手依旧习惯性地搭在肚子上,神情有些怔忪,打量著这个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环境。看到李越进来,她才回过神,微微笑了笑:“这屋子挺乾净。” “嗯。”李越把提包放在空床上,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是医院的小院,几棵杨树刚抽出嫩黄的新叶,树下有穿著病號服的人在慢悠悠地散步。“大哥……安排得是挺周到。” 这话他说得有些乾巴巴。周到是事实,可这份周到来自巴根,总让他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反而绷得更紧了些。他寧愿这安排是来自韩老栓那样的实在长辈,或者胡胖子那样明码標价的交易,而不是巴根这种看似隨意、实则让人摸不透深浅的“顺手关照”。 “既来之,则安之。”图婭轻声说,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有正经大夫看著,总归是好的。” 李越点点头,没再多说。他挽起袖子,开始归置带来的东西。小衣服、包被放进床头柜;饭盒、缸子摆在桌上;毛巾掛起来……琐碎而熟悉的动作,慢慢冲淡了环境带来的疏离感。 时间在安静中流淌。护士来量了一次体温和血压,问了问感觉,態度和蔼。刘大夫也来了一趟,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检查了一下图婭的基本情况,问了问预產期和过往感觉,说话不紧不慢,让人安心。她嘱咐多休息,適当走动,有情况隨时按铃。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临近中午,图婭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李越一眼。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俩荷包蛋,顛簸一路,確实饿了。 “我出去看看,买点热乎的吃。”李越站起身。他记得来的时候,看见场部那边有职工食堂,或许附近也有小饭馆。 他刚拉开病房门,就和门外的人撞了个正著。是上午那个张护士长,她手里拎著一个网格袋子,里面四个长方形的铝製饭盒,还冒著丝丝热气。旁边跟著个小护士,端著两碗汤。 “哎哟,李同志,这是要出去?”张护士长笑容满面,侧身就挤了进来,“別出去了,饭来了!” 图婭和李越都愣住了。看著张护士长利索地把饭盒一个个摆在床头小桌上,揭开盖子——两盒白米饭,雪白晶莹;一盒是土豆烧肉,油亮亮,肉块扎实;另一盒是清炒白菜,绿油油的;汤是西红柿鸡蛋汤,飘著油花和蛋花。 香气顿时充满了小小的病房。 “这……护士长,这饭是?”图婭回过神来,连忙看向李越,眼神里带著催促和不安。她以为是医院统一的病號饭,可这规格,看著就不像。她怕给人添麻烦,更怕欠下还不清的人情。 李越已经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钱和粮票了。“护士长,这饭钱……” “哎呀!掏啥钱!”张护士长一把按住李越的手,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一种“你这就见外了”的熟稔,“咱们林场职工家属,生病住院,伙食都是场里补贴的,不花钱!更何况……”她压低了一点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笑意里掺了点別的意味,“你们是巴场长的家属,那就更不用说了!巴场长特意交代过的,务必照顾好。这头一顿,我怕你们不熟悉,就给送来了。以后啊,到饭点儿,你们自己去食堂打就行,报床號,或者提一句巴场长,保证热乎的!可別再等我送啦,我这一摊子事儿也多。” 她语速快,话又密,把图婭和李越想推辞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说完,也不等他们再反应,招呼小护士放下汤碗,风风火火地又出去了,临走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饭菜香气裊裊升腾。 图婭看著桌上丰盛的午饭,又看看李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是感激,这饭食確实好,比家里平时吃得都精细;另一方面,是更深的不安。“巴场长家属”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她从小在屯子里长大,习惯了凭力气和本分吃饭,最怕的就是这种“特殊照顾”,总觉得欠了天大的情分,不知该怎么还。 李越站在桌边,看著那油光水滑的土豆烧肉,眼神沉静。他慢慢把掏出来的钱和粮票又塞回了口袋。巴根的“交代”,比他预想的还要细致,也……更让他觉得突兀。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照,不像巴根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漫不经心的风格。 他想起巴根临走前那句“林场这地方,你大哥我,说了还算”。现在,他有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吃吧。”他拉开椅子,坐到图婭床边,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饭总是要吃的。別多想,大哥……也是一片好心。” 图婭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味道很好,咸香適中,土豆燉得软烂。可她却尝不出多少滋味。 “我就是觉得……太麻烦大哥了。”她低声说,“也怕影响不好。” 李越给她碗里夹了两块肉:“先顾眼前。把你和孩子照顾好了,比什么都强。人情……以后慢慢还。” 这话是说给图婭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夹起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清脆微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望向场部办公楼的方向。 此刻,在那栋二层小楼的场长办公室里,巴根刚刚放下手里那个黑色的话筒。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把脚翘到了办公桌边缘,皮鞋尖晃悠著。 第138章 待遇挺好 电话是打给哈城家里的。接电话的是母亲其其格,他三言两语说了图婭住进林场医院待產的事。 “妈,你就放心吧,你儿子办事,还能有差错?单间,最好的大夫,连午饭我都让食堂开小灶送过去了……对对,李越那小子陪著呢,看他那紧张样儿……嗐,知道知道,我亲妹子,我能不上心吗?” 话筒那边传来父亲巴特尔低沉的声音,似乎把电话接了过去。巴根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坐正了点。 “爸……是,安排好了。我看著李越这小子,是块材料,埋在这山沟里打猎可惜了。我刚才琢磨著,等他媳妇生了,孩子稳当了,把他弄到咱下边楞场去,先干个调度或者检尺员,那活儿轻省,有面子,以他的机灵劲儿,我保他三年,不,两年!两年提两级……” 话筒里传来巴特尔严厉的训斥声,即使隔著电话线,巴根也能想像父亲皱紧的眉头。他下意识地把脚从桌子上拿了下来。 “爸,我这不是寻思……好好好,我不瞎安排,不瞎安排!他自己的路让他自己走,行了吧?”巴根撇撇嘴,但语气还是服软的,“我知道,我知道……您和妈放心,图婭在这儿,一根头髮丝都少不了。等您大孙子或者大孙女落地,你们可得抽空过来看看,这可是咱家第三代,金贵著呢……嗯,行,那我掛了。” 放下电话,巴根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他点燃一支烟,眯著眼看著窗外林场整齐的屋顶和远处鬱鬱葱葱的山林。烟雾繚绕中,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褪去了,露出几分罕见的、属於兄长的沉静。 他当然知道父亲为什么训他。李越不是他手底下那些可以隨意安排、拿来充门面或者当棋子的林业干部。那是他妹夫,是图婭认定的人,是有本事在山林里赤手空拳挣下家业、还能得了老爷子青眼的汉子。对这样的人,可以帮,可以拉,但不能“安排”,更不能轻慢。 “三年升两级……”巴根自嘲地笑了笑,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这话也就隨口一说,真操作起来,哪有那么简单。不过,拉李越一把的心思,他是真的。不只是因为图婭,也因为……他確实觉得李越不该只是个猎户。林场这潭水,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或许正適合这种胆大心细、又有底线的人来扑腾一下。 至於李越领不领情,愿不愿意下水,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把妹子和外甥照顾好,才是正经。 他拿起桌上一份关於春季採伐计划的文件,看了两眼,又丟开了。脑子里莫名闪过李越那张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表情、却总让人觉得心里有数的脸,还有图婭摸著肚子时温柔又忐忑的眼神。 医院病房里,午饭快吃完了。饭菜可口,图婭虽然心事重重,到底还是吃了不少。李越把饭盒收拾好,拿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去洗。 冰凉的自来水衝过铝製饭盒,发出哗哗的响声。李越洗得很仔细,里外都擦得乾乾净净。他知道,这饭盒下次去打饭还要用。 “巴场长家属”……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饭盒上的水珠。阳光从水房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他手背上跳跃。 好吧,既然暂时顶著这个名头,那就先受著。至少,图婭能吃到热饭热菜。 傍晚的天光沉静下来,给病房的白墙染上一层柔和的昏黄。图婭下午睡了一觉,此刻精神好了些,正倚著枕头,手里拿著件未完工的小衣服,针线在指尖穿梭,动作慢而稳。李越靠在对面的空床铺被垛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留神著走廊里的一切动静——脚步声,推车声,低语声。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地保持著警觉。 晚饭时间快到了,李越正琢磨著一会儿去食堂打饭该怎么说,是报床號,还是真按护士说的提“巴场长”三个字。还没等他起身,一阵不同於护士轻快步伐、也不同於大夫沉稳脚步的动静,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踢踏、踢踏……” 那是皮鞋后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带著一种不拘小节、甚至有点大大咧咧的节奏,又快又响,透著股主人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张扬劲儿。 李越立刻睁开了眼,坐直了身体。图婭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望向门口。这脚步声,他们今天已经熟悉了。 门没锁,被“吱呀”一声推开。巴根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额角带著点汗意,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刚从外面赶过来。他两只手里各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布包袱,看那沉甸甸的样子,里面的东西不少。 “哟,都没歇著呢?”巴根一步跨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越身上,“我就猜你小子肯定在这儿干靠著。食堂那大锅饭有啥吃头?喏,给你俩开开小灶!” 他说著,把两个布包袱往图婭床边空著的小桌子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李越刚才靠著的床沿上,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李越已经起身,把那张摺叠小桌从床底拉出来支好,动作利索。“大哥,你这……太麻烦了。”他看著那两个包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麻烦吗?是真麻烦,巴根一个场长,下班了还专门跑一趟送饭。可这份“麻烦”里透著的,又確实是实打实的关切。 “麻烦啥,顺路的事儿。”巴根挥挥手,开始解包袱扣。第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摞著四个铝饭盒,还微微冒著热气。第二个包袱也是四个。他一个个拿出来,揭开盖子。 香味瞬间炸开,比中午食堂的饭菜浓郁得多。有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颤巍巍的,肥瘦相间;有金黄喷香的葱爆羊肉,葱段焦黄;有清蒸的鱼,上面铺著薑丝葱丝,淋著酱油;有油燜大虾,个头不小;还有清爽的蒜蓉菠菜和凉拌黄瓜丝。整整六个菜,有荤有素,有鱼有肉,摆满了小桌。最后是两个单独的饭盒,一个盛著雪白的米饭,一个装著飘著紫菜和蛋花的汤。 图婭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小衣服滑落到了被子上。“大哥,这……这也太多了!我们哪吃得了……” “吃不了慢慢吃,晚上让护士站给你们存著,明早热热还能吃。”巴根不以为意,又从怀里——真的是怀里,从他呢子外套的內兜里——掏出两个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贴著朴素的標籤:北大荒。高度白酒特有的醇烈气息隱隱透出。 “喏,陪哥喝点。”他把一瓶放到李越面前,自己拧开另一瓶的盖子,也不用杯,对著瓶口就抿了一小口,咂咂嘴,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跑这一趟,还真有点渴了。” 李越看著那瓶酒,又看看满桌的菜,再看向巴根。巴根也正看著他,镜片后的眼睛带著笑意,但那笑意里,似乎少了点白天的浮夸,多了些別的,像是……完成了一件挺满意的事之后的放鬆,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等著看李越反应的期待。 “谢谢大哥。”李越沉默了几秒,终於开口。他没说太多客套话,拿起那瓶酒,也拧开了盖子。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奇异地冲淡了病房里那股冰冷的消毒水味。 “这就对了!”巴根笑起来,显得很高兴,“一家人,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吃,趁热吃!妹子,你可得多吃点,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他给图婭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又夹了两只虾。 图婭眼圈有点红,连忙低下头,小口吃著米饭,掩饰著情绪。这阵仗,这饭菜,这份心意,沉甸甸的,让她心里发烫,又有些无措。她知道大哥条件好,在省城什么没见过没吃过?可他能惦记著,大老远弄来这些,这份心,比什么都贵重。 李越给巴根和自己都倒了一碗酒——用的是他们自己带来的搪瓷缸子。清澈的酒液在缸子里微微晃动。 “大哥,我敬你。”李越端起缸子,声音不高,“为了图婭,也为了这顿饭。” 巴根也端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干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哈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下嘴,“痛快!” 第139章 病房畅谈 两人吃著菜,喝著酒。巴根话多了起来,天南海北地扯,说省城的见闻,说林业局里的趣事,也说林场刚接手的一些麻烦——哪个工段偷懒,哪个楞场帐目不清,语气里带著点不屑,又有点“看老子怎么收拾”的跃跃欲试。他不再提要把李越弄进楞场的事,仿佛那只是电话里隨口一说。 李越大多时候听著,偶尔应和两句,喝酒倒是实在,巴根喝一口,他也跟著喝一口。北大荒酒劲头足,几口下肚,胃里暖烘烘的,脸上也泛起些热意。酒意氤氳中,巴根那张总是带著疏离感和玩味神情的脸,似乎也变得真切了一些。 “妹夫,”巴根又抿了一口酒,夹了块红烧肉扔进嘴里,嚼著,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酒后的隨意,“白天……我给家里打电话了。” 李越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们大伯接的。”巴根笑了笑,有点自嘲,“把我训了一顿,说我手伸得太长,瞎安排。”他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图婭,又看回李越,“老爷子说得对。你的路,得你自己走。我啊,就是看著你窝在山里打猎,觉得屈才。不过,你有你的打算,哥不勉强。” 他把缸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乾,长长出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但话我说前头,林场这边,有我。以后有啥难处,或者想换个活法,別跟哥客气。咱们是一家人,真格的。”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粗糲,却比任何漂亮话都实在。李越握著酒瓶的手指紧了紧。他看著巴根,这个白天还让他觉得难以捉摸、满身机关算尽气息的大舅哥,此刻在酒意和病房昏黄的灯光下,竟显露出几分属於兄长、属於家人的、笨拙却真诚的轮廓。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把巴根想得太复杂了?或许,那些吊儿郎当和玩世不恭,只是他在那个环境里的保护色?而对家人,他心底里,到底还是留著块柔软的地方。 “我明白,大哥。”李越也把自己的酒喝乾了,喉咙里火辣辣的,心里却像被这酒烫开了一道口子,有些东西流了进去,暖暖的。“我现在,就想守著图婭,看著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的情,我记著。” “记著就行!”巴根似乎满意了,重新笑起来,又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上,“来,再走一个!为了我大外甥……或者大外甥女!早点出来,让他舅也稀罕稀罕!” 这顿饭吃了很久。菜剩下大半,酒喝了两瓶。巴根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晃,但兴致很高,拍著李越的肩膀,又叮嘱图婭好好休息,这才踢踢踏踏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浓郁的饭菜酒香。图婭看著满桌狼藉,又看看李越微红的脸膛,轻声问:“大哥他……喝多了吧?” 李越慢慢收拾著碗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喝了不少。”他停下手,看向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远处场部办公楼还有几扇窗户亮著灯。 “但有些话,没喝多。” 他想起巴根说“咱们是一家人,真格的”时的表情,想起他挨了父亲训后那点不忿又服气的彆扭劲儿,还有他风风火火拎著八个饭盒进门的样子。 或许,是他之前想岔了。 这个便宜大舅哥,心思是活泛,路子是野,对权力和好处有著天生的嗅觉和渴望。但对著自家人,那层包裹在外面的壳,底下露出来的,未必全是算计。 至少今晚这顿饭,这顿酒,这些话,李越品出了几分真意。 他把最后一只饭盒盖好,摞起来。图婭已经有些睏倦,躺下了。 李越走到窗边,看著那几盏亮著的灯光。其中一盏,或许就是巴根办公室的。 山里的夜风,带著凉意,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 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悄然鬆动了一些。对於即將到来的新生命,对於这个突然以另一种方式介入他生活的“家人”,对於不可知的未来,那层厚厚的戒备和疏离,似乎被今晚的酒菜和话语,泡软了不少。 第二天,日头爬得比昨天更高了些,明晃晃的光透过玻璃,把病房照得亮堂堂,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图婭睡得很沉,怀孕后期嗜睡,加上医院环境安静,她这一觉从后半夜直睡到快晌午。呼吸均匀绵长,脸上带著放鬆的红晕。 李越却早就醒了。他轻手轻脚起来,在狭窄的病房里走了几个来回,又靠在窗边,望著楼下院子里那几个慢悠悠散步的病號发了会儿呆。昨天巴根那顿酒菜带来的暖意和微醺已经散去,剩下的是清醒后更清晰的不自在。 不是对医院不自在,是对这种“閒著”不自在。 他的身体习惯了山林里的跋涉、狩猎时的紧绷、训练狗子时的专注,甚至习惯了在家里劈柴餵鹿、拾掇工具的琐碎。那种充实,是汗水滴进土里、力气换成猎物、心思落在实处带来的踏实。可在这里,除了守著图婭,看著她安稳睡觉,递杯水,说两句话,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时间成了最富余也最磨人的东西,一分一秒都拉得细长,空落落地悬著,无处著力。 家里怎么样了?进宝的肚子是不是更沉了?它吃东西还好吗?爹娘照看那么多活物,累不累?虎头天狼它们今天训练了没有?这些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挠得他心头髮痒。 中午饭点快到了。李越看著床头柜上昨晚剩下的菜,用网兜装著。他打算去水房打点开水,把菜烫烫,凑合一顿算了。省得再去食堂,又承巴根的情,又得跟人打交道。 他刚拎起网兜,门就被轻轻敲响了。还是那个张护士长,端著打好的两份午饭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李越手里的剩菜。 “哎哟,李同志,这剩菜可不好,凉油腻腻的,吃了对肠胃不好,尤其是图婭同志现在这情况。”张护士长不由分说,放下新打的饭盒,一把接过李越手里的网兜,“我去食堂后厨,等下午开火让他们用大锅给热透了,再拿回来。你们先吃这份新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护士长,不用麻烦了……”李越想拦,张护士长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留下句“不麻烦,顺带手的事儿!” 新打的饭菜和昨天差不多,一荤一素,米饭,汤。李越叫醒图婭,两人默默吃了。热菜热饭下肚,身上暖和了,可李越心里那份“閒得发慌”的感觉,却越发明显。图婭吃完,又有了困意,躺下没多久,呼吸又变得均匀。 李越坐在对面空床上,看著妻子沉静的睡顏,又看看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他忽然觉得,这四面白墙像个温柔的笼子。 不行,得出去透口气。 他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梯,出了医院小楼。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暖烘烘的,带著青草和泥土被晒热的气息。场部比医院那边热闹些,能看到穿著工装的人骑车经过,家属区传来隱约的收音机声和孩子的笑闹。 他没什么目的地,只是顺著路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场部供销社门口。红砖房,绿色的木门敞开著,门楣上掛著白底红字的牌子。里面光线略显昏暗,但货架排列整齐,日用百货、油盐酱醋、布匹文具,分门別类。 李越走了进去。柜檯后面坐著个戴套袖的中年女售货员,正低头织著毛线,见他进来,抬了下眼皮,没说话。空气里混杂著红糖、肥皂、煤油和旧木头的味道。 他沿著柜檯慢慢看。火柴、肥皂、毛巾、搪瓷盆、暖水瓶……都是些家里不缺的东西。转到副食品柜檯,看到玻璃罐子里装著的水果硬糖,红红绿绿;还有散装的瓜子,黑亮亮的。他顿了顿。 “同志,瓜子怎么卖?糖块呢?”他开口问。 女售货员报了价。李越掏钱,各称了一斤。用旧报纸分別包成两个锥形包,拿在手里,沉甸甸,沙沙响。有了这两包东西,手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第140章 发动 他又转到卖图书文具的柜檯。这里更冷清,货架上东西不多,摆著些作业本、铅笔、橡皮。角落里,摞著几沓小人书。李越走过去,蹲下身看。 封面是粗糙的彩印,《三国演义》《水滸传》《西游记》《林海雪原》……画著披盔戴甲的武將、舞刀弄棒的好汉、腾云驾雾的神仙,顏色鲜艷,线条粗獷。他伸手拿起一本《三国演义》的第一册,《桃园三结义》。翻开,里面一页是画,一页是简单的文字说明。画工不算精细,但人物神態倒有几分意思。 他想起上一世,在鲁省老家,也见过这样的小人书,破破烂烂,被一群孩子传看得卷了边。那时哪有钱买,都是蹭著看,一本能翻来覆去看好多遍。 他又拿起《水滸传》的第一册,《九纹龙史进》。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画页,力透纸背。 图婭也认些字,閒下来的时候,或许可以看看这个,解解闷。將来孩子大了,也能看。 “这两套,《三国》和《水滸》,一套多少本?多少钱?”他问售货员。 售货员报了数和价钱。李越没犹豫,付了钱。售货员用牛皮纸给他把两套小人书包好,用纸绳扎紧。拎在手里,又是一份沉甸甸的实在。 抱著瓜子、糖块和两套小人书,李越心里的空落感被填上了些。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医院,刚上一楼,就看见护士站里,张护士长和另外两个年轻小护士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看见李越抱著东西过来,她们停了话头。 李越走过去,把一包瓜子和一包糖块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 “护士长,各位同志,这两天麻烦你们了。一点零嘴,大家值班的时候嗑嗑瓜子,甜甜嘴。”他话说得简单直接。 张护士长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哟,李同志,这可不行!这哪成啊?照顾病人是我们应该做的,可不能收东西!快拿回去,拿回去!” 旁边两个小护士也连忙附和,脸都有些红。 李越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东西又往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却坚持:“一点心意,不值什么。你们不收,就是嫌少,或者觉得我见外了。”他说完,也不等她们再推辞,拎起剩下的东西和那两套小人书,点点头,转身就往病房方向走。 “李同志!李同志!这真使不得……”张护士长在后面压著声音喊。 李越只当没听见,快步走回病房门口,轻轻推门进去。 图婭已经醒了,正靠著床头坐著,看到他抱著东西进来,有些诧异。 “出去转了转。”李越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先拿出那两套小人书,“在供销社看到这个,买了。閒著没事可以翻翻。”他又拿出剩下那包瓜子和糖块,“这些留著,你嘴没味的时候吃点。” 图婭接过那厚厚的两摞小人书,摸著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翻开一本,看著里面生动的画页和简单的文字,眼里露出新奇和喜欢。“这得不少钱吧,这么多东西,到回家的时候怎么收拾?” “没多少。”李越在她床边坐下,也拿起一本《水滸传》隨手翻著,“比干坐著强。” 图婭看著他有些晒红的脸颊和微微汗湿的额发,又看看手里崭新的一套套小画书,心里那点因为住院而生的烦闷和忐忑,似乎也被这些带著油墨香的画页,和男人这份笨拙却细心的体贴,悄然驱散了些。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李越翻了几页,心思却没完全在书上。他在想,等图婭生了,孩子大点,他或许可以照著这小人书上的故事,给小傢伙讲刘关张,讲梁山好汉。就像……就像他模糊记忆里,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给他讲过类似的故事。 手里有了事做,哪怕是翻看小人书,时间好像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第三天,清晨。医院食堂送来的早饭依旧是小米粥、馒头、咸菜丝,外加一个煮鸡蛋。粥熬得稠,米油厚厚一层。图婭胃口似乎比前几天还好,慢慢喝完了一整碗粥,馒头也吃了大半个,鸡蛋细细嚼了。李越看她吃得香,心里也鬆快些,把自己那个鸡蛋剥了,蛋白放进她碗里,自己只吃了蛋黄。 “今天觉得怎么样?”李越收拾著碗筷,隨口问。 图婭靠在床头,手轻轻抚著肚子,脸上带著孕妇特有的温润光泽,想了想:“还行,就是……这小傢伙昨晚动得有点欢,踹得我半天没睡踏实。早上倒是消停了。”她说著,自己先笑起来,“可能也知道该出来了吧?我昨晚算日子,好像……是差不多就这几天了。” 李越手顿了顿。预產期是月底,这还有十来天呢。但听她这么说,心里那根弦莫名又绷紧了一分。“別瞎想,刘大夫说一切正常,就是这几天。” “我知道。”图婭看著他收拾东西的利落背影,眼里含著笑,“就是说说。” 早饭后的病房很安静。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把半间屋子照得亮堂堂。李越把昨天买的那套《水滸传》小人书拿过来,挑了一本《鲁智深大闹五台山》,递给图婭。“看会儿书?还是再睡会儿?” 图婭接过书,刚翻开第一页,画上那胖大和尚醉醺醺推倒亭子的模样还没看清,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她放下书,手按在了肚子上。 “怎么了?”李越立刻察觉,凑近问。 “没……”图婭刚说一个字,眉头就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被子。一阵清晰而陌生的、下坠般的紧缩感从小腹深处传来,不很疼,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力量和节奏。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李越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他见过野兽生產,知道某些徵兆。“是……肚子疼?” 图婭摇摇头,又点点头,吸了口气,才说:“好像……是有点不一样。”那阵紧缩感过去了,她缓了缓,但没过多久,又一次,更明显些。 李越不再犹豫。他扶住图婭的肩膀:“你躺好,別动。我去叫护士。”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转身往外走的脚步却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带起了一点风。 走廊里空荡荡的,上午的查房还没开始。李越几步衝到护士站,值班的是个圆脸的小护士,正在整理病歷夹。 “护士同志!我媳妇她……肚子有动静了,好像是要生了!”李越语速很快,儘量清晰,但眼底的急切藏不住。 小护士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丟下病歷夹就往外跑:“我带你去叫刘大夫和张护士长!” 很快,安静的產科楼层被一阵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打破。刘大夫套著白大褂匆匆赶来,张护士长和另外两个护士推著带轮子的平车紧隨其后。气氛瞬间变得专业而紧凑。 “感觉怎么样?疼得密不密?见红或者破水了吗?”刘大夫一边快速检查图婭的情况,一边询问,语气温和但条理分明。 图婭靠在那儿,阵痛的间隙还能答话:“刚疼了三四次,大概……十来分钟一次?別的还没。” 刘大夫点点头,对张护士长说:“送產房观察。初產,但胎位正,各方麵条件都不错,应该问题不大。”她又转向李越,安抚道,“李同志別太紧张,先送进去观察,我们隨时看著。你在外面等消息。” 平车推了过来,几个护士小心地扶著图婭挪上去。图婭躺下,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还算镇定。平车被推著往走廊尽头的產房走,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隆隆声。 李越跟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到了產房门口,护士拦了一下:“你在外面等。” 图婭在平车上侧过头,看向李越。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但脸色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平时握枪稳如磐石、杀熊都不见抖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却有些发白。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垂在床边、有些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因为疼痛而汗湿,却带著暖意。 “別慌,”她声音不高,因为阵痛而带著点喘息,眼神却清亮地看著他,“我没事。你……在外面,好好的。”她甚至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像是在传递力量。 李越反手握紧,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第141章 双喜临门 產房的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上面的红灯亮起。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他僵立在门口,盯著那扇紧闭的门和那盏刺目的红灯,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著,一下,又一下。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胶质,流动得极其缓慢。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闪过无数画面。前世冰窟的寒冷,今生山林的血火,图婭温柔的笑脸,进宝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不知模样的小小生命……所有的思绪都缠绕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巴根来了。他今天没穿那身挺括的中山装,换了件半旧的军绿色夹克,头髮也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看到李越像根柱子似的杵在產房门口,他快步走过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咋样了?进去多久了?”巴根问,目光也盯著那盏红灯。 “……刚进去。”李越的声音有点哑。 “刘大夫说啥了?” “说胎位正,应该……顺利。”李越重复著医生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巴根“嗯”了一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这是医院,又悻悻地拿下来,在手指间捻著。“没事,我妹子壮实,肯定没事。”他说,不知是说给李越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两人都没再说话,並排站在產房门外,盯著那扇门。巴根难得地没有东拉西扯,只是偶尔焦躁地踱两步,又站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突然,產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小缝。一个戴著口罩的护士探出头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李越和巴根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家属?”护士问。 “我是她丈夫!”“我是她哥!”两人同时开口。 护士点点头,语速很快但清晰:“生了,男孩,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生了。 男孩。 母子平安。 七个字,像七道暖流,瞬间衝垮了李越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鬆弛感席捲了他,隨之涌上的是滚烫的、几乎要衝破胸膛的狂喜和庆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太好了!太好了!”巴根在旁边已经乐得咧开了嘴,用力捶了李越肩膀一拳,“听见没?我大外甥!六斤二两,小子!壮实!” 护士说完就缩回头,门又关上了,红灯依旧亮著,显然里面还在做后续处理。 巴根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他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搓著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李越说:“你在这儿等著,我……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这么大的喜事,得赶紧告诉爸妈!我等会再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李越反应,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跑著衝下了楼梯,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走廊里又只剩下李越一个人。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那盏红灯不再刺眼,仿佛透著温暖的光。消毒水的气味里,好像也混进了一丝新生的、鲜活的气息。 他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边,坐了下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剥过兽皮,也轻轻抚摸过图婭的头髮,感受过进宝肚里胎儿的悸动。 现在,这双手,即將捧起一个全新的、柔软的小生命。 他的儿子。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像春日解冻的江水,轰然衝垮了心防,將他彻底淹没。那里面有欣喜,有后怕,有无法言喻的感激,还有一种沉甸甸的、从未体验过的责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还有些颤抖的手掌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上一世孤独终老,一辈子啥都没有,现在啥都不缺了! 与此同时五里地屯,李越家后院。 晨光同样洒在这里,却带著更野性、更蓬勃的气息。草甸子上昨夜凝结的露珠还没干透,在草叶尖上颤巍巍地闪著光。鄂伦春驯鹿在围栏边安静地嚼著带露水的嫩草,偶尔甩一下头,耳朵上的绒毛被阳光照得金灿灿。鸡窝那边传来咕咕的觅食声,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狗窝。 进宝单独的那个厚实干爽的窝里,从后半夜开始,就隱隱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起初是压抑的、短促的喘息,爪子不安地刨抓垫草的声音。老巴图觉轻,天还没亮透就听到了,他披衣起来,走到后院篱笆边看了看。进宝侧躺在窝里,肚子剧烈地起伏,眼睛半闭著,看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著痛楚的呜咽。 要生了。 老巴图心头一紧,立刻回屋叫醒了老伴。两口子睡意全无,赶紧忙活起来。丈母娘去把乾净的旧布巾找出来,之前用开水烫过,晾在一边。老巴图则去检查进宝的窝,把边角可能硌著它的硬草梗都清理掉,又添了些更柔软的新乾草。 天光渐亮,进宝的生產正式开始了。它不再压抑,开始发出用力时的低吼和痛苦的呻吟,身体一阵阵绷紧。老两口守在窝边,不敢靠得太近打扰,又不敢离得太远。丈母娘嘴里不住地念叨著安抚的话,虽然知道进宝未必全懂,但那温和的语调本身就能让狗稍稍安心。老巴图则绷著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里攥著一把备用的小剪子和开水烫过的棉线——这是准备万一需要帮小狗崽子剪脐带用的。 这个过程比想像中漫长,也更消耗体力。进宝不是头胎,可能是因为李越和图婭餵的好,可能是因为狼崽子个头大。这一窝生得並不轻鬆。它很努力,每一次宫缩都用尽全力,汗水打湿了颈部和腹部的毛髮。老两口看得心疼,却又帮不上实质的忙,只能不停地给它更换身下被血水和羊水弄脏的垫草,保持乾燥清洁。 “第一个!”丈母娘忽然低呼一声。 一个湿漉漉、裹著胎膜的小肉团,隨著进宝最后一下用力,滑落出来。进宝立刻艰难地回过头,用舌头飞快地舔破胎膜,清理小狗的口鼻,咬断脐带,然后將浑身还带著黏液的小傢伙拨拉到自己的腹部温暖处。小狗发出细弱但清晰的哼唧声,本能地寻找奶头。 是个健壮的小傢伙,毛色暂时看不真切,但骨架不小。 老两口鬆了口气,相视一笑。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似乎顺利了些。但进宝的肚子依然高高隆起,显然还有。 第二个,第三个……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每一次新生命降临的短暂喜悦中流逝。日头越升越高,后院被晒得暖烘烘的。进宝间歇性地休息,喘著粗气,舔舐已经出生的狗崽,积蓄力量迎接下一个。 老巴图额头也见了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生怕哪个环节出岔子,生怕进宝体力不支,生怕小狗崽子有什么不好。这些狗崽子,可是李越那小子当宝贝一样盼著的,是进宝这狗王和那头深山青狼的血脉,金贵著呢,也……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预期,容不得闪失。 丈母娘更是小心翼翼,把烫好的布巾用温水浸湿拧乾,轻轻帮进宝擦拭生產过程中弄脏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当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胖乎乎的小狗崽子,在临近上午十点的时候,顺利降生,並被进宝妥帖地安置在怀里时,老两口一直悬著的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六只。整整六只! 窝里顿时热闹起来。六只新生的小狗,眼睛还没睁开,像一群粉嫩滚圆的小肉虫,在母亲温暖柔软的腹部挤挤挨挨,发出细细碎碎的哼叫和吮吸声。它们毛色深浅不一,有的偏黑,有的泛青,有的带著明显的黄褐色斑块,但无一例外,都胎毛浓密,个头比寻常土狗崽子大了不止一圈,显得格外壮实。 第142章 六只狗崽子 进宝累极了,侧躺在那里,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舌头伸在外面,轻轻喘著气。但它还是坚持著,挨个舔舐著自己的孩子,確保每一个都乾乾净净,都找到了奶源。那双总是锐利警惕的黑眼睛,此刻望著这一窝蠕动的崽子,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疲惫和满足。 “可算是生完了……”丈母娘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擦了把汗,脸上却是满满的笑意,“六个!个个都这么胖乎!进宝真能耐!” 老巴图也鬆了口气,蹲在窝边,仔细看了看这一窝小狗,尤其是它们的爪子、耳朵和嘴吻的轮廓,点了点头:“是好崽子。看这骨相,隨进宝,也……有点不一样。”他没说那“不一样”是什么,但老两口心里都清楚。 “赶紧,给进宝弄点吃的补补!”丈母娘想起要紧事,“昨天李越留的那条野猪后腿,我熬了汤,肉也剔下来些,正好!” 老巴图起身去端。很快,一碗浓香扑鼻、撇净了油的野猪肉汤,连同一小盆撕成细条的熟肉,放到了进宝窝边。进宝闻到香味,挣扎著抬起头,但没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怀里的崽子们,確认它们都安稳地吃著奶,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起来。它吃得慢,显然体力消耗巨大,需要补充,但也时刻分神照看著孩子们。 老两口就守在旁边,看著进宝进食,看著那六只小狗崽子卖力地吮吸,看著这充满生命力的温馨一幕,早上的紧张和忙碌都化作了欣慰。 “也不知道图婭那边怎么样了……”丈母娘忽然念叨了一句,目光望向镇子方向,“算日子,也该是这几天了。” 老巴图“嗯”了一声,没多说,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牵掛。女婿陪著女儿在医院,那是正经地方,有大夫,应该出不了岔子。可生孩子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没听到確切消息,心里总归是悬著的。 后院阳光明媚,新生的狗崽们发出满足的哼哼声。进宝吃饱了,重新躺好,將孩子们拢得更紧些,闭上眼睛休息,耳朵却还机警地微微动著。 屯子里传来母鸡下蛋后咯咯的叫声,远处田埂上有人吆喝著牲口。 一切都很安寧。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林场医院里,李越正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和尚未完全平復的后怕之中。他还不知道,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他视为家人的猎犬伙伴,也在经歷著同样的创造与艰辛,为这个家,增添了六份同样珍贵、流淌著山林与忠诚血脉的新生力量。 林场场部医院產房的门再次打开,这次是彻底敞开了。平车被缓缓推出来,上面躺著图婭,脸色苍白,头髮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却又透著一股完成巨大使命后的鬆弛与柔和。她怀里,用柔软的崭新包被裹著一个小小的人儿,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紧闭著,偶尔咂咂嘴,睡得正沉。 李越一步就跨到了车边,他的目光先落在图婭脸上,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看著,確认她虽然累极但气息平稳,悬了一上午的心才终於有个著落。然后,他的视线才小心翼翼地、带著点近乎虔诚的敬畏,移到那个小包裹上。 他的儿子。那么小,那么软,安静地依偎在母亲怀里,对外界的一切喧囂浑然不觉。一种奇异的感觉攥住了李越的心臟,酸酸胀胀,又无比柔软。他想伸手去碰碰那娇嫩的脸颊,指尖动了动,却没敢。 “回病房吧,让產妇好好休息。”推车的护士轻声提醒。 李越如梦初醒,连忙让开,跟在平车旁,一路护送著回到那间熟悉的病房。护士们帮著把图婭挪回病床,调整好姿势,又把婴儿轻轻放在她身边,仔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病房里终於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和消毒水味,但已被一种崭新的、生命初始的气息悄然覆盖。 图婭累极了,却没什么睡意,目光几乎粘在身边那个小包裹上,手指轻轻描摹著婴儿柔嫩的轮廓。李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一瞬不瞬地看著,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凝缩在这张病床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是护士站那个圆脸小护士,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白瓷碗进来,脸上带著笑:“李同志,图婭同志刚生完,得吃点儿易消化的。我请食堂师傅给熬了小米粥,稠稠的,最养人。”她说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褐红色的红糖。“路过护士站,张护士长让加一勺这个,补气血。” 李越连忙站起身:“谢谢,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护士摆摆手,看了一眼安睡的婴儿,眼睛亮晶晶的,“小傢伙真可爱。你们先吃,有事按铃。”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碗里的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金黄粘稠,热气腾腾。李越用勺子轻轻搅动,让红糖化开,香甜的气息瀰漫开来。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吹凉些,递到图婭嘴边。 “我自己来……”图婭想抬手,却觉得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別动,我来。”李越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这样细致伺候人的活儿,但极其耐心,一勺一勺,吹凉,递到嘴边,看著她慢慢咽下。他的目光不时从图婭苍白的脸,移到旁边酣睡的儿子脸上,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疼惜,有庆幸,有初为人父的茫然,还有沉甸甸的、刚刚落定的决心。 图婭顺从地喝著粥,温热甜香的粥水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生產带来的虚冷。她看著李越专注的侧脸,看著他小心翼翼生怕烫到她的样子,心里那片饱胀的柔软里,又渗进一丝酸楚的甜蜜。这个男人,山林里搏命的猎手,此刻为她端著粥碗,笨拙却无比认真。 一碗粥喝完,图婭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精神也好了些。她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孩子,小傢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小嘴。 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力道稍大些。巴根回来了,脸上带著跑动后的红晕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手里照样拎著个布包袱。他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小人儿,脚步立刻放轻了,躡手躡脚地蹭到床边,弯下腰,盯著那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咧著嘴,笑得有点傻气。 “嘿……真像……”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说像谁。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把布包袱放到桌上,对李越说:“还没吃吧?一起吃点。”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个饭盒,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他又单独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盖得严严实实的铝製饭盒,放到李越手边,“这个,特意让食堂老师傅燉的,老母鸡汤,撇净了油的。妹子刚喝了粥,缓缓再喝,下午你给热热。” 李越接过那饭盒,入手温热。他点点头:“好。” 巴根这才拉过椅子,和李越一起就著简单的饭菜吃起来。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夹著菜,眼睛却总往床边瞟,看著图婭轻轻拍哄孩子的样子,看著那小傢伙偶尔蹬一下腿,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饭桌上没什么话,但气氛却奇异地融洽,一种无需多言的、共享著某种巨大喜悦的平静。 吃完饭,巴根没多留,只又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的大外甥,然后对图婭说:“妹子,你好好养著,啥也別操心。哥过两天再来看你和大外甥。”临走,又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辛苦你了。缺啥少啥,吱声。” 第143章 回家嘍 他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图婭喝了点水,终於抵不住浓浓的倦意,在李越的注视下,搂著孩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越轻轻收拾了碗筷,把那个装著鸡汤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目光流连在沉睡的妻儿身上。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光影在房间里拉长、变换。远处的山林在午后显得静謐而深沉。 他想起了进宝,想起了后院。不知道爹娘能不能照顾好,不知道进宝生了没有,生了几个……那些牵掛依旧在,但此刻,它们似乎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被眼前这安稳的呼吸声、这新生的小生命所带来的巨大充实感,暂时地隔开了。 他伸出手,极其轻缓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背,碰了碰儿子露在包被外的小手。那小手软得不可思议,温热,带著生命最鲜活的搏动。 医院的日子,一旦最初的紧张和忙乱过去,便显出它特有的、缓慢到近乎粘滯的节奏。窗外杨树的叶子仿佛一夜之间就绿透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衬得病房里的白墙更加安静。 图婭恢復得很快。到底是年轻,底子也好,加上这两天著实没亏著嘴。大舅哥巴根几乎顿顿不重样地往这儿送好吃的,鸡、鱼、肉、蛋变著花样来,都用保温饭盒装得严严实实,热气腾腾。护士们也格外热心,那位张护士长和几个小护士,时不时就端碗汤啊粥啊过来,说是食堂顺手带的,但李越看得分明,那汤里的料,比食堂大锅饭精细得多。什么撇净浮油的母鸡汤,燉得奶白的鯽鱼汤,甚至还有一次是稀罕的飞龙汤,都说是“给產妇补身子”。 图婭起初还不好意思,觉得太麻烦人,也怕影响不好。可架不住东西实在,香气诱人,再加上李越和护士们劝,她也確实需要营养,便都吃了下去。两天下来,脸上血色丰润不少,精神头也足,已经能自己下床在病房里慢慢走几步了。 这待遇,好得让李越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他知道,这多半是衝著巴根的面子。人情债,最难还。他找了个空,跟巴根提了一嘴,说护士同志们太热情了,总这么麻烦人家不合適。 巴根当时正逗弄著醒来的大外甥——小傢伙取名还没定,暂时被巴根“大外甥、大外甥”地叫著——闻言,只是抬了抬眉毛,咧嘴一笑:“她们工作到位,那是应该的。行,我知道了。” 李越以为他就是隨口一说。没想到第二天,张护士长来送汤时,脸上笑容格外灿烂,对著图婭和李越好一通夸,说巴场长特意打电话到院长办公室,表扬她们產科护理工作细致周到,对病患家属关怀备至,把院长都惊动了,还说要给她们科室申请个什么“温暖护理”的流动红旗。 图婭听得愣愣的,李越心里却明镜似的。巴根这是用他的方式,把这份“特殊照顾”给合理化了,甚至变成了护士们的“工作成绩”。手法漂亮,堵了可能的閒话,也安了李越的心。可李越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却没减轻多少。巴根越是把事办得周全漂亮,越是显得他在这林场,能量不小,也……越让李越觉得,自己一家像是被妥帖安置在他羽翼下的某种“所有物”,虽然安全,却有些不自在。 更主要的是,图婭待不住了。 医院再好,不是家。消毒水的气味闻久了,让人想念家里柴火烟气和泥土的味道;四面白墙看腻了,让人惦记后院那片逐渐葱蘢的草甸子和活蹦乱跳的牲口。尤其是,她心里还掛著进宝。算算日子,进宝也该生了,不知道顺不顺利,生了几个,爹娘照顾得过来不?这些念头像小猫爪子,时不时挠她一下。 “李越,咱啥时候能回去?”这天下午,趁著孩子睡著,图婭挨著窗户站著,望著外面自由的天空和绿树,轻声问。 李越正归置著巴根刚送来的一堆婴儿用品——小衣服、小帽子、甚至还有两罐昂贵的奶粉。“再住两天,刘大夫说再观察观察。” “我觉得我挺好,都能走能动了。”图婭转过身,眼神里带著恳求,“家里一摊子事呢,爹娘年纪大了,还有进宝……我在这心里不踏实。再说,老住著,太麻烦大哥,也……太扎眼了。” 最后那句话,说到了李越心坎上。他也想回去。这里的一切都太“妥帖”,太“周到”,反而让他有种脚不沾地的飘忽感。他习惯的山林生活,是靠自己一双手、一身本事去挣,去换,哪怕流血受伤,心里踏实。现在这种……算是沾光?还是受惠?他说不清,但不喜欢。 “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去跟大哥说,明天咱们回去。” 正巧,没过多久,巴根就来了。他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进门先看大外甥,逗弄两下,这才坐下。 李越给他倒了杯水,直接开口:“大哥,图婭恢復得不错,家里也一堆事。我们商量著,明天就回去了。” “回去?”巴根一愣,看向图婭,“妹子,你这刚几天?再养养,医院条件好,有啥事也方便。” “真不用了,大哥。”图婭扶著床沿,语气温软但坚持,“我真没事了。家里鸡鸭狗鹿的,还有进宝……我实在放心不下。老麻烦你和护士同志们,我们也过意不去。” 巴根看看图婭,又看看李越,眉头皱了起来:“家里有啥不放心的?不是有老叔他们看著吗?进宝生狗崽子,还能比人生孩子难?你们这急吼吼的……”他目光落到旁边睡著的婴儿脸上,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但不满还在,“再说,我这大外甥,刚落地几天,哪经得起折腾!” “我们坐小火车回去,小火车稳当,慢点就慢点……”李越说。 “稳当个屁!”巴根嗓门提了起来,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破车,四面漏风,吵得要命,座位硬得硌屁股!我大外甥能坐那个?李越,不是我说你,有车不用,非去挤那破火车,你们两口子是不是閒的?还是怕坐我的车,委屈了你们?你们不怕委屈,我还怕委屈我大外甥呢”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意思明明白白——他巴根有车,为啥不用? 李越被噎了一下。他確实不想太麻烦巴根,也觉得坐小火车没什么,屯里人不都这么来来去去?可巴根的话,尤其是那句“委屈了我大外甥”,把他堵得没话说。他可以不考虑自己,但不能不考虑孩子。 图婭见状,连忙打圆场:“大哥,你別生气。李越也是怕麻烦你,你工作那么忙……” “麻烦啥?一脚油的事儿!”巴根摆摆手,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就这么定了!孩子的东西都收拾好,包严实点。早上凉,多盖一层。”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再反驳,起身又看了看孩子,叮嘱图婭好好休息,便走了。留下李越和图婭面面相覷。 “大哥也是好心。”图婭轻声说。 李越“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楼下,巴根那辆绿色吉普车正驶出医院院子。他看著车影消失,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巴根的好意,是真心的,他能感觉到。那种笨拙的、不容分说的关照,確实像一个兄长所为。可这种关照里,总带著巴根特有的、强势的掌控感,让人无法拒绝,也让人隱隱觉得,接受了,就仿佛默许了某种依附。 但……他说得对。为了孩子,坐吉普车確实比坐小火车好太多。 李越转过身,看著床上安睡的儿子,那小小的、全然信赖的模样,让他心里最后那点坚持也融化了。 罢了。就承这次情。 他走回床边,开始默默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回家了。回到他的五里地屯,回到他的山林,回到那片需要他凭自己本事吃饭、但也真正属於他的天地。 第144章 坐车回家 至於巴根,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以后,总有机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公鸡还没叫完第三遍,那辆熟悉的绿色吉普车就碾著屯口土路上的晨露和细碎石子,稳稳停在了李越家院门外。引擎声在静謐的清晨格外清晰,引得附近几户人家传来开窗和低语声。 车门打开,巴根率先跳下来。他今天依旧穿著那件半旧的军绿夹克,但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一种不同於往日漫不经心的郑重。他没急著进院,反而回身,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抱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缝隙透气的襁褓——他那刚出生几天的大外甥。 李越扶著图婭慢慢下车。图婭头上包著厚厚的羊毛头巾,身上穿著最厚的棉袄,还被李越用一床薄毯从肩膀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张脸。五月的晨风带著凉意,但更多的是草木清新之气,她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回到熟悉环境的轻鬆和倦色。 巴根抱著孩子,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胳膊僵硬却稳当。他衝著院里就喊,声音不高,却透著急切和欢喜:“老叔!老婶!快出来!接咱们的大功臣回家啦!” 院门早就开了,老巴图和丈母娘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踏实,早就等著了。听到喊声,老两口连忙迎出来。丈母娘一眼就看见了巴根怀里那小小的包袱,还有被裹得只剩眼睛的女儿,眼圈立刻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伸过去。 “哎哟,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她先接过图婭,上下打量,心疼地摸著女儿还有些虚浮的脸,“瘦了,受罪了……”话没说完,目光就粘到了外孙身上。 巴根这才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婶怀里:“老婶,您的大外孙子,六斤二两,结实著呢!” 丈母娘接过襁褓,手臂自然地下沉了一下,隨即稳稳托住。她轻轻掀开一角遮脸的小被子,看到那张红润熟睡的小脸,顿时什么话都忘了,只剩下咧到耳根的笑容,眼睛眯成了缝,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真俊……像他娘,也像他爹……” 老巴图站在一旁,背著手,努力想维持一家之主的沉稳,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著,眼角的皱纹也深深舒展开。他没去抱孩子,只是凑近了看,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留许久,然后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露在外面的小拳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也像是確认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有风!”丈母娘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一边抱著外孙,一边搀著女儿往堂屋走。堂屋里早已烧得暖烘烘,炕也提前烧热了,瀰漫著一股柴火和家的踏实气味。 李越和巴根把车上的东西一样样搬进屋。婴儿用品、图婭的衣物、还有医院没吃完的一些营养品,林林总总。巴根放下东西,也没多待,只对老巴图说:“老叔,人我可全须全尾给您送回来了。我妹子身子还得仔细將养,我大外甥更是娇贵,您二老多费心。” 老巴图点点头:“放心。” 巴根又走到里屋门口,隔著门帘对里面的图婭扬声道:“妹子,你好生歇著,哥过两天再来看你和大外甥!”说完,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压低声音,“有事打电话到场部,或者让人捎信儿。我走了。” 吉普车发动,掉头,捲起一阵轻微的尘土,离开了五里地屯。 院子里重归寧静,只剩下清晨的鸟鸣和屯子里渐渐响起的各种生活声响。 李越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带著家畜粪便、泥土和炊烟混合气息的空气,一直悬著的那颗心,才彻底落回了实处。这才是他的地盘,他的家。 他先去看了看鸡圈和驯鹿,一切都好。虎头、天狼它们听到动静,早就从狗舍里跑出来,围著李越兴奋地打转,但又不敢像以前那样扑上来,只是摇著尾巴,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李越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进宝那个单独的窝。 窝里很安静。但老巴图跟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著疲惫和兴奋的神色。 “进宝……”李越刚开口。 老巴图就点了点头,朝狗窝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极低:“生了。前天上午,生了六个。” 李越心头一震,快步走过去,在窝边蹲下。 进宝侧躺在厚实柔软的乾草上,腹部明显瘪了下去,但依旧圆润。它看起来比前几天在医院时想像的还要疲惫,毛色有些黯淡,但眼神清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怀里——六只胖乎乎、毛茸茸的小肉团挤在一起,有的在酣睡,有的正闭著眼睛卖力地吮吸,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它们的毛色深浅不一,黑、青、黄褐斑块交织,胎毛浓密,个头比李越见过的任何小狗崽都要大一圈,圆滚滚的,像六只健壮的小熊崽。 进宝看到李越,耳朵动了动,想要抬头,但似乎没什么力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安抚意味的呜咽,仿佛在说:看,我的孩子,都在这儿,好好的。 李越屏住呼吸,仔细看著。六个。整整六个!而且个个看起来都这么健壮。他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与得知自己儿子降生时相似的激动和欣慰。他伸出手,想摸摸进宝的头,又怕打扰它休息,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地说:“好样的,进宝。” 老巴图蹲在旁边,低声道:“生了挺久,从半夜到快晌午。我和你娘守著,还算顺当。就是生完它累坏了,昨天一天都没怎么动,吃东西也是慢慢餵。今天看著精神头好点了。” 李越点点头,目光在那六只小狗崽身上流连。这就是进宝和那头深山青狼的血脉。他看著那些小傢伙粗壮的爪子,比同龄狗崽更宽的吻部,还有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时微微抖动的、仿佛隨时准备竖起的耳朵……山林最优秀的猎犬与荒野幽灵的结合,会孕育出怎样的下一代? 他不知道。但这份充满野性潜力的生机勃勃,让他对未来平添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堂屋里传来婴儿细微的啼哭,隨即是丈母娘和图婭温柔的哄慰声。 李越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暖意融融的堂屋窗户,又看了看脚下狗窝里这温馨又充满力量的一幕。 他的妻子和儿子平安回家了。 他的猎犬伙伴,也顺利带来了六个强壮的新成员。 这个五里地屯深处的家,在这个五月的清晨,迎来了双份的、沉甸甸的喜悦与生机。 风穿过院子的篱笆,带著远方山林的气息,也带来了新一天开始的声响。 李越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清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著皮肤,让他彻底清醒。 日子像屋后山坡上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变得温吞而具体。图婭和孩子从医院回来的头几天,家里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摆,每个人都围著母子俩转。 丈母娘成了绝对的主力。她几乎包揽了所有灶台上的活计,变著法儿给图婭弄吃的。小米粥里要加红枣和花生仁,燉鸡汤必须撇净浮油,煮鸡蛋只取蛋黄碾碎了拌在粥里。她抱外孙的手法也日渐熟练,哼著不成调的、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古老谣曲,小傢伙在她怀里总是格外安稳。 第145章 老韩叔「下岗」了 李越则成了最好的辅助。他负责劈够一天用的柴火,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打扫院子,餵鸡餵鹿。更多的时候,他是丈母娘的传令兵和搬运工——“李越,把炕梢那个小被子拿来。”“李越,去仓房抓把黄豆,我给图婭磨点豆浆。”他也学著给孩子换尿布,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渐渐有了章法,只是每次面对那娇嫩无比的小身体时,眉头依旧会不自觉地拧紧,屏著呼吸,仿佛在进行一场精细的狩猎。 图婭被勒令臥床休息,除了餵奶和偶尔在屋里慢走几步,几乎不被允许做任何事。她起初有些不习惯,但看著母亲和丈夫忙前忙后,看著儿子一天一个样儿,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充盈著,也便安然接受了这份“囚禁”。只是目光时常飘向窗外,惦记著后院。 进宝和它的六个崽子,成了图婭除儿子之外最大的牵掛。李越每天都会仔细匯报:“进宝今天吃了大半盆肉汤拌饭,精神好多了。”“老大最胖,总抢奶头;老五毛色最青,有点像……”“它们眼睛还没睁开,但爪子挠人挺有劲。” 图婭听著,眼里有光,恨不得亲自去看看。 这天上午,院门外传来马车軲轆声和熟悉的吆喝。是小虎。他没进院,只在门口喊:“越哥!婶子!” 李越迎出去。小虎从马车上拎下来一个草绳捆著的网兜,里面是三四只羽毛鲜艷的野鸡,还扑腾著。“越哥,我刚在林子里打的,给嫂子补身子!”小虎把野鸡递过来,脸上带著笑,但眼神里有些藏不住的落寞。 “又让你破费。”李越接过,沉甸甸的,“进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不了,”小虎摆摆手,目光往院里瞟了一眼,似乎想看看图婭和孩子,又没好意思,“我还得赶回镇上。那个……”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我爹……让我捎句话,说他腿脚没事了,让嫂子別惦记,好好养著。” 李越心头一动,敏锐地捕捉到小虎语气里的异样。“韩叔的腿……大夫后来咋说?” 小虎低下头,用脚碾著地上的土坷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大夫说了,骨头接是接上了,但伤得太深,筋也损了。以后……走路怕是都得这样了,一跛一跛的。阴天下雨,肯定还得疼。”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强忍著,“我爹不让我说,怕你们担心。可……可他以后,再也进不了山了。” 这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李越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知道韩老栓伤得不轻,但一直存著能养好的希望。再也进不了山……对於韩老栓那样的老猎人来说,几乎等於夺走了他一半的生命。山林不只是谋生的地方,更是他的魂,他的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在远处咕咕叫。堂屋里隱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图婭温柔的哼唱。 小虎胡乱抹了把脸,扯出个难看的笑容:“越哥,你別跟我爹说我说了。他……他不想让人可怜。我走了啊!”说完,跳上马车,一甩鞭子,马车匆匆掉头离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李越站在原地,手里还拎著那几只犹带体温的野鸡,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想起韩老栓教他滑雪时矫健的身影,想起他辨识兽踪时篤定的眼神,想起他受伤躺在炕上提起死去猎狗时浑浊的眼泪……那样一个与山林融为一体的人,往后余生,却只能跛著脚,在镇子边那一小片天地里打转了吗? 这份迟来的、確切的坏消息,冲淡了家里新添人口的喜悦,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默默走回院子,把野鸡交给丈母娘。丈母娘一看,嘆了口气:“小虎这孩子,有心了。他爹的腿……唉,也是命。” 李越没接话,走到井边,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他想起了那头被自己击毙在林子里的熊羆,想起了韩老栓那几条拼死护主的狗,也想起了自己当时拖著熊尸回来的艰难,以及巴根后来那些周到的安排。 世事无常。喜悦与伤痛,往往並肩而行。 他走进堂屋。图婭正靠在炕头给孩子餵奶,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和婴儿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见李越脸色不对,轻声问:“小虎走了?怎么啦?” 李越在炕沿坐下,看著儿子努力吮吸的小模样,沉默了片刻,才说:“小虎送了几只野鸡来。他……还说了韩叔的事。” 图婭餵奶的动作顿住了,眼神关切:“韩叔腿怎么样了?” “落下残疾了。”李越声音低沉,“以后走路……跛脚。大夫说,再也进不了山了。” 图婭“啊”了一声,脸上浮现出难过和同情。“怎么会这样……韩叔他……”她说不下去。作为猎户家的女儿,她太明白“进不了山”对一个老猎人意味著什么。那是比断了一条腿更沉重的打击。 怀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母亲情绪的变化,吐出奶头,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咿呀的声音。图婭连忙轻轻拍抚,眼神却还看著李越。 “等过两天,你身子稳当了,我去镇上看看韩叔。”李越说,“带点东西。” “应该的。”图婭点头,想了想,“把后院那只最肥的野鸡带上,再带点野鸡蛋。还有……咱家不是还有些晒乾的蘑菇和木耳吗?都带上。钱也带些,韩叔养伤吃药,处处要花钱。” “嗯。”李越应著。他看著图婭自然而然地安排这些,心里那点因为坏消息带来的阴鬱,被一种更踏实的感觉取代。这就是家,有喜乐,也有需要共同面对和分担的忧愁。 丈母娘在外屋听见了,也掀帘子进来,嘆道:“老韩是个硬气人,遭这罪……李越你去的时候好好宽慰宽慰他。告诉他,这不算啥!以后你也会带著小虎,让他別那么大心思。” “知道了,娘。” 接下来的半天,家里的气氛不如前几日那么轻鬆欢快,但忙碌依旧。丈母娘杀了小虎送来的野鸡,准备燉汤。李越去后院餵狗时,在进宝窝边多站了一会儿。进宝已经能站起来慢慢走动了,只是动作还有些迟缓。六只小狗崽睁开了眼睛,那眼睛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眼神却不像普通奶狗那般懵懂,反而带著点初生牛犊般的、对周围一切的锐利打量。它们开始尝试在窝里爬动,发出细细的、充满力量的哼叫。 李越看著这六团蓬勃的生命力,又想起韩老栓那条跛了的腿。 山林给予,也索取。生命诞生,也有生命陨落或残缺。这就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法则。 他蹲下身,摸了摸进宝的脑袋。进宝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青黛色的山峦。他知道,等图婭再好些,家里安顿妥当,他肩上的担子,除了这个新生的家,除了这些需要训练的狗,或许,还得加上对那位亦师亦友的长辈,一份长久的照应。 第二天晨光熹微,屯子里还笼著一层薄薄的雾靄,空气里满是露水和泥土甦醒的气息。李越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图婭和孩子,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灶膛里的火昨晚封得好,还有余温,他添了把柴,烧上一锅热水。 丈母娘起得早,正在外屋窸窸窣窣地准备早饭,见他起来,压低声音:“这么早?要出门?” “嗯,去趟镇上,看看韩叔。”李越声音也压得很低,怕吵醒里屋。 丈母娘点点头,没多问,只道:“锅里水快开了,给你烙两张饼带著路上吃。” 第146章 变废为宝 李越摇摇头:“不用,到镇上再说。”他走到炕琴边,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家里的重要物事,有图婭的嫁妆,有他攒下的一些皮子、药材,还有一个用红布裹著的小木匣。他没动別的,只从匣子里取出两捆钱。都是十元的大团结,崭新挺括,用橡皮筋捆得结实实。一捆一千,两捆两千。他拈了拈分量,塞进贴身的內兜里,外衣一罩,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千块。在1978年的五里地屯,乃至整个横道河子镇,这都是一笔能砸得人眼晕心跳的巨款。一个普通工人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这钱,有卖熊胆的,有卖猪宝的,有平日里零散积攒的,更多的是上次处理人参后分得的硬通货的一部分。是李越预备著队里分家置办大牲口、或者应对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时代变化的底牌之一。 如今,他要把这底牌的一部分,送到韩老栓手里。 不是施捨。李越没那个心思。是偿还,是分担,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他忘不了韩老栓躺在炕上说起那些死去的猎狗时浑浊的眼泪,忘不了小虎说起父亲再也进不了山时通红的眼圈和强装的镇定。对一个把山林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老猎人来说,身体的残缺或许还能忍,但因此成为家庭的拖累,看著儿子为自己奔波劳碌,自己却只能困在方寸之地……那才是钝刀子割肉,最熬人的绝望。 李越怕的,就是这个。怕时间久了,那股气泄了,韩老栓心里那根顶樑柱塌了,真生出什么別的念头。他得在这根柱子彻底歪斜之前,去给它垫块石头,加把力。 他没套马车,嫌慢,动静也大。直接去老丈人家牵了那匹枣红马。这马跟著他有段时间了,脚力稳健,通人性。他简单备上鞍子,翻身上马,对送到院门口的丈母娘点了点头,一抖韁绳,枣红马便小跑起来,沿著屯子通往镇上的土路,嘚嘚地去了。 清晨的路上人很少,马蹄声清脆。风掠过耳畔,带著凉意。李越脑子里很清醒。这钱,怎么给,是个学问。直接拍桌子上,以韩老栓的脾气,非但不会要,恐怕还得把他轰出来,觉得是瞧不起他。得有个说法,得让老汉觉得这钱拿著,不烫手,不亏心,反而是条出路。 他一路盘算著,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到了韩家院子外,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院子里静悄悄的,烟囱冒著细细的炊烟。李越下马,把马拴在门外的老杨树上,拍了拍马脖子,整了整衣襟,这才推开虚掩的院门。 韩婶子正在灶间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看见是李越,脸上立刻堆起笑,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李越来了?快进屋!吃饭了没?” “吃过了,婶子。”李越跟著往里走,目光扫过院子。院子收拾得乾净,但角落里堆著的猎具,那张擦拭得鋥亮却显然许久未用的老猎枪,都透著一股冷清。“韩叔呢?” “在屋里炕上靠著呢。”韩婶子引著他往堂屋走,掀开门帘。 屋里光线有些暗,韩老栓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腿上盖著薄被。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些,脸颊陷了下去,颧骨显得很高,眼神也有些浑浊,少了往日那股子山林里浸出来的精光。看到李越进来,他努力想坐直些,脸上挤出点笑:“李越来了?坐。” 李越在炕沿坐下,打量著他:“韩叔,看著气色比上次好些。” “好啥,就那样。”韩老栓摆摆手,语气有些消沉,“瘫在炕上吃閒饭,能好到哪儿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盖著被子的腿,眼神黯了黯。 韩婶子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李越面前,闻言嗔怪道:“老头子又说这丧气话!李越你別听他瞎叨叨。”话虽这么说,她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李越接过水,没喝,放在炕桌上。他看著韩老栓,直接切入正题:“韩叔,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韩老栓抬了抬眼。 “是关於您往后……”李越斟酌著词句,“我听说,大夫说您这腿,以后进山是不大方便了。” 韩老栓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韩婶子在一旁嘆了口气。 “进不了山,打不了猎,但日子还得过,小虎也还得娶媳妇成家。”李越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您是老猎手,这一身本事,不光在腿上,更在眼睛里,在心里头。就这么閒搁著,可惜了。” 韩老栓苦笑一声:“可惜有啥用?废人一个了。” 听了这话李越顿了顿,看著韩老栓:“我就想著,等以后有机会请您出山。不是进山,是坐镇。我往后打的猎物,皮子、骨头、零碎山货,想请您帮我拾掇、炮製、分等。您是行家,经您手弄出来的东西,品相好,价也高。还有我那几条狗,怎么训,怎么带,也得请您这老师傅时不时点拨指点。这不光是帮我,也是给您自个儿,找条能接著使上劲儿、还能换钱补贴家里的路。” 韩老栓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我这腿脚……能干啥?別耽误你的事。” “耽误不了。”李越语气肯定,“拾掇皮子炮製山货,以后有机会咱也开个山货栈,您帮我收山货。坐著就能干。看狗训狗,坐院子里也能看个七八成。需要动腿跑远的,我来,或者让小虎跑。您就负责动眼,动嘴,动手艺。”他从怀里掏出那两捆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钱,放在炕桌上,推了过去。 “这钱,不是白给的。算是预付的工钱,也是请您以后出山的定金。往后,我自己打的猎物按您拾掇出来的东西卖价,收来的山货利润也给您分两成。这两千,先拿著,把家里该置办的置办上,该还的帐还上,让婶子和您,心里先踏实下来。往后的日子,咱们一起往前奔。” 厚厚两沓钱,看不出具体数额,但那体积和厚度,已然说明了一切。韩老栓和韩婶子都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报纸包,又看向李越,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这……这太多了!李越,这可使不得!”韩老栓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哪值这么多钱?你这是……你这是干啥!” 韩婶子也慌忙道:“就是啊李越,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这钱……我们不能要!太贵重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越没把钱收回,只是看著韩老栓,眼神坦诚:“韩叔,这钱不是可怜您,是买您的手艺,买您的经验,买您往后给我省下的心、多赚的钱。我李越不是做赔本买卖的人。您觉得您不值这个价,那是您小瞧了自己。在我这儿,您值。” 他放缓了语气:“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给您的。等往后分成多了,从里头扣。您要是还不肯,那就当是我这当晚辈的,非要孝敬您,您也得给我这个脸。” 话说到这份上,情、理、利都摆在了桌面上。韩老栓看著那钱,又看看李越年轻却沉稳坚定的脸,再看看一旁眼眶泛红、满是期待又带著惶恐的老伴,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一生要强,最怕欠人情,最恨成为累赘。可李越这番话,这钱,不是施捨,是给他铺了条还能挺直腰板、凭本事吃饭的路。是把他的“废”,变成了“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灶膛里的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然后,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微微颤抖的手,慢慢,慢慢地,按在了那两捆钱上。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那么按著,仿佛在感受那纸张下蕴含的分量和温度。 第147 章 韩叔的心气 他抬起头,看著李越,眼圈红了,喉咙哽了哽,最终,只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一下头。一个字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灰败和绝望,被一种重新燃起的、混杂著感激、重负和决心的复杂光彩所取代。 韩婶子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用围裙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李越心里那块石头,也终於落了地。他知道,这根柱子,暂时是撑住了。 他没有久留,又说了几句宽慰和具体安排的话,便起身告辞。韩婶子千恩万谢地送他出来。韩老栓靠在炕上,隔著窗户,目送他牵马离开。 走出韩家院子,翻身上马。晨雾已然散尽,阳光灿烂地洒下来,镇子开始甦醒,有了人声。 李越回头看了一眼那安静的院落,一抖韁绳,枣红马迈开步子,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小跑起来。 马蹄嘚嘚,敲在回屯的土路上,声音单调,却恰好给了李越一片无人打扰的空白,任由思绪翻腾。方才在韩家,钱给出去了,话也递到了,韩老栓眼里的那点光,让他觉得这事办得对。可有些话,就像哽在喉咙里的鱼刺,上不去,下不来,吐不出来,又咽不回去,硌得他心里发闷。 最硌人的,是下半年就要来的那场大变动——生產队分家,包產到户,家庭农场。这事儿,在他重生的记忆里,像刻在石板上的字,清清楚楚。1978年底,春风先从最底层、最边远的地方吹起来,土地和山林,要换个活法了。到时候,各家各户能真正经营属於自己的地块、林段,甚至养殖场。那才是大展拳脚、真正扎根立业的时候。 他无数次想过,等政策明朗了,风声传到屯里了,他一定要抓住机会。用手里攒下的钱,用对山林资源的了解,用逐渐成熟的猎犬队伍,或许还能搭上巴根在林场若隱若现的关係,正正经经搞点名堂出来。不光是打猎,养殖、种植、山货加工……路子宽著呢。 这事儿,他想过跟韩老栓透个底,让他心里也有个盼头,知道腿脚不好不等於路断了,往后有的是坐著也能挣钱、甚至带著小虎一起干大事的机会。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韩叔,我掐指一算,再过几个月,世道要变,生產队要散伙,咱们能自己单干了”?这话一出口,韩老栓怕不是要摸他额头,看他是不是守老婆生孩子守魔怔了,或者觉得他李越为了安慰人开始胡说八道。没影儿的事,说出来徒增烦恼,甚至可能惹来不必要的猜疑。在这年月,有些话,说早了,就是祸。 另一根更尖利的“刺”,是关於那本《赶山图鑑》和老兆头。 图鑑里记载的那个“老兆头”,是多年前参帮留下的隱秘標记,指向一片可能从未被人发现过的、真正的“参窝子”。那不是鹰嘴涧那种零散生长的地方,而是有可能出大货、出土七八品叶参王的宝地。这秘密,比那两千块钱,甚至比他知道的政策风向,都要金贵千万倍。 李越不是吃独食的人,尤其是对韩家。韩老栓对他有恩,小虎是他过命的兄弟。如果可能,他真想带上小虎,一起去探那个老兆头。小虎年轻,有力气,心眼实,是个好帮手。若是真能抬出宝参,分他一份,足够韩家从此翻身,韩老栓的腿伤、往后的生计,再也不是问题。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按了下去。 他想起了猪宝。 那头猪王体內的“猪宝”,是意外之喜,也是烫手山芋。当时为了稳妥,他连图婭都没细说,只悄悄告诉了参与处理的小虎,千叮嚀万嘱咐,这事关重大,绝不能泄露半个字。小虎当时拍著胸脯保证,赌咒发誓。可后来呢?虽然没有明证,但胡胖子那边似有似无的试探,还有屯里一些隱约的流言,让李越心里始终存著疑影。小虎或许不是有意,但他那张嘴,跟他爹的猎枪一样直来直去,藏不住事,几杯酒下肚,或者跟极亲近的人一聊高兴,指不定哪句话就漏了风。 猪宝尚且如此,何况是《赶山图鑑》和老兆头? 李越不敢赌。不是不信小虎的为人,是不敢信人性在绝对诱惑前的坚韧。他自己重生一世,深知財富和秘密有时带来的不是福,而是祸。在根基未稳、羽翼未丰之前,这个秘密,必须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 所以,他只能给韩老栓一条看得见、摸得著、凭手艺吃饭的稳妥路子。用那两千块钱和未来的分成,先稳住这个家,撑起老汉快要塌掉的脊樑。至於老兆头,至於更广阔的將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山峦沉默,蕴藏著无数秘密,也考验著每一个想从中索取之人的智慧和定力。 “再等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是对那座藏著老兆头的山说。 等生產队分家的消息正式传来,等土地和山林承包的风颳到五里地屯,等大家都开始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谋划的时候。那时候,他再带著小虎进山,名义可以是巡山、打猎、或者寻找合適的自家林段。时机合適,气氛到了,再“偶然”发现点什么,就顺理成章了。即便抬出参来,也可以解释为运气,为山神爷赏饭,不会过分引人怀疑。 而小虎,经歷了猪宝事件的教训,经过接下来几个月跟著自己处理山货、参与更多事情的磨炼,也许……能更懂得“谨言”二字的重量。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放缓了步子。五里地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房顶的炊烟裊裊升起,混合著午饭的香气。 李越收回目光,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平静。有些谋算,只能深埋心底;有些路,必须独自勘探;有些信任,需要时间和事件来淬炼。 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到家,看看图婭和孩子,看看进宝和那六只日渐活泼的狼狗崽,把眼前的日子,过踏实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朝著家的方向,朝著烟火气最浓、也最让他心安的地方,奔去。 日子一旦找到了它自己的节奏,便像山涧里的水,不疾不徐,稳稳地向前流淌。自打从韩家回来,李越心里那根关於韩老栓的弦略微鬆了松,家里的运转也越发顺畅,竟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近乎“閒適”的错觉来。 丈母娘成了这个家当之无愧的“大总管”。她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蒸馒头、餵鸡、清扫院子,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图婭被她严格按在炕上“坐月子”,除了餵奶和极少的走动,几乎碰不到任何凉水、沾不到一点冷风。孩子更是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天要换七八次尿布,小脸永远乾乾净净,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不吵不闹,是个极省心的。 李越这个“男主人”和“新晋父亲”,在丈母娘周密的安排下,反倒显得有点“游手好閒”。他最大的任务,似乎就是听从指挥。 “李越,去井边打两桶水,缸快见底了。” “李越,后院柴火不多了,趁天好劈点。” “李越,孩子拉了,去把尿布拿外头盆里泡上,我一会儿洗。” 这些活计对他来说轻省得很,干完往往还能剩下大把时间。他也乐得清閒,把更多心思放在了观察和琢磨上。 观察的首先是进宝和它的六个崽。小狗崽们长得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眼睛早就睁得溜圆,那眼神果然与寻常土狗不同,少了几分懵懂的依赖,多了些野性的好奇和警惕。它们开始颤巍巍地爬出窝,在母亲圈定的安全范围內探索,互相撕咬玩耍,爪子拍在地上啪啪作响,力气大得惊人。进宝恢復得不错,虽然依旧瘦,但精神头很足,大部分时间都守著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慈爱,却也时刻保持著猎犬的警觉。李越每天都会特意拿些肉食餵它,看著它慢慢恢復往日的英姿。 第148章 小院菜地 琢磨的,则是家里这片天地。后院有鹿有狗,前院却空荡荡的,除了晾衣绳和几堆柴火,就是硬实的黄土地。某天下午,他看著那片空地,心里忽然动了念。以前光顾著山里刨食,家里吃饱穿暖就行,没想过经营。如今有了孩子,图婭身子也需要长期调养,光靠猎物和买粮,总觉得少了点扎根的踏实感。 他找来铁锹和镐头,没跟任何人商量,就在前院靠近东边、阳光最好的地方,划出了一块大约二分大小的地。土很硬,结著板结的土块,他一锹一锹地翻,一镐一镐地敲碎,捡出里面的碎石草根。丈母娘看见了,也没问他要干啥,只是第二天默默烧了更多草木灰,又去自己后院马圈旁边挖了些腐熟的粪肥过来,帮他掺进土里。 地整好了,鬆软黝黑,散发著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李越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些菜籽——小白菜、菠菜、小葱,还有几棵茄子和辣椒苗。他照著记忆里模糊的、母亲侍弄菜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撒籽,栽苗,浇水。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 日子就在这琐碎而平实的劳作中滑过。其间,他只正经进了一次山。目標明確,就是为了完成和屯里约定的那三百斤净肉任务,顺便给自家也补充点油水。他没往深处去,就在屯子附近的山林外围转了转,运气不错,遇到一小群野猪。他挑了两头体型適中、一看就肉厚膘肥的老母猪,乾净利落地放倒。开膛处理,將其中一头半的肉仔细分割好,割肉的时候肋骨的肉特意多留了点,排骨吃起来味道不比肉差,让老巴图带去交给了屯长王满仓,抵了工分。剩下的半头,自家留著吃。 野猪肉燉酸菜,油汪汪,香喷喷,吃不完的抹上盐掛在房檐下风乾。家里的伙食肉眼可见地丰盛起来。 前院那块二分地,也没辜负他的汗水。不过十来天工夫,嫩绿的菜芽就顶破了土皮,颤巍巍地舒展开两片小小的子叶。菠菜和小葱长得最快,已经能看出清晰的行列。茄子苗和辣椒苗也缓过了劲儿,挺直了腰杆。每天清晨,李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看,浇点水,拔掉偶尔冒出的杂草。那一片新绿,在黄土地和灰扑扑的院墙衬托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看著就让人心里舒坦。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小小地庆祝了一下。丈母娘杀了只最肥的母鸡,燉了汤。老巴图也从草甸子上水泡子里抓了一条三道鳞。没有大张旗鼓,就是自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比平时丰盛的饭。孩子被抱出来见了见光,小脸胖了一圈,白嫩嫩的,衝著晃动的光影咯咯笑。巴根没空过来,但也托人捎来了礼物——两罐奶粉,一包花花绿绿的糖果,还有一只银制的长命锁,分量不轻。 满月过后,图婭终於被“解禁”,可以適当在院里走动了。她走到前院,看到那片已然鬱鬱葱葱的菜地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隨即看向李越,眼里漾满了温柔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弄的?我都不知道。” “閒著也是閒著。”李越搓了搓手上的泥土,有点不好意思,“等夏天,咱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了。” 虎头、天狼它们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训练,纪律性明显提高,对指令的反应快了许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衝动。李越开始尝试带它们到屯子边的林地,进行简单的追踪和围堵练习,效果不错。进宝偶尔也会跟出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仿佛一个严厉的教官,它的存在本身就对那四条狗有著无形的威慑和引导作用。 六只狼狗崽已经满院子跑了,它们继承了父母优秀的体格,活泼好动,好奇心旺盛,对一切都想扑咬探究一番。李越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它们,用简单的口令和食物奖励,建立最初的联繫。这些小东西聪明得很,学得飞快。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稳定而富足的轨道。打猎不再是迫於生计的搏命,更像是一种定期的技能练习和物资补充;种菜、养狗、照顾妻儿,成了日復一日却充满成就感的日常。 只有李越自己知道,这份“轻鬆”底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时常会想起韩老栓按在钱上那双颤抖的手,想起《赶山图鑑》里那个沉默的老兆头,想起下半年必然到来的、將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声。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头狼,在风和日丽的午后,享受著窝边的安寧与丰足,耳朵却始终竖著,捕捉著山林深处每一丝异样的风声,磨礪著自己的爪牙,也在悄然规划著名族群下一次更远、更重要的迁徙与狩猎。 菜地里的青菜,在五月的阳光下,悄然舒展著叶片,一天比一天茂盛。后院的小狼狗们,互相追逐打闹,乳牙啃咬著一切可以啃咬的东西,飞快地成长。 六月的日头,已经有了些辣意,晒得屯子里的土路发白,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著舌头。前院二分菜地里的青菜,却正是喜欢这光景,绿油油地窜高了一大截,小白菜已经能间苗吃了,小葱掐一把,满手清香。 日子依旧按著李越熟悉的节奏过,餵狗、看菜、逗弄一天比一天壮实的儿子,偶尔带虎头它们去林子边练练。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比任何时候都绷得紧。他在等,等那个必然要来的动静。 动静来得比预想中快,也比他记忆里更……鲜活。 起因是几个半大小子。领头的是屯东头老刘家的二小子,叫刘胜利,十七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浑身力气没处使的年纪。他们不知道从哪个亲戚的亲戚、或者路过货郎的嘴里,听来了风声——说南边、或者西边哪个屯子,已经“分田到户”了!地、牲口、农具,都划拉到各家自己手里,自己种,自己收,交完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这消息像一颗火星子,溅进了堆满乾柴的后生们心里。他们早就腻味了生產队那套,干多干少一个样,出工不出力是常事。要是真能自己当家做主……那劲儿头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小子一合计,热血上了头,晌午饭都没顾上吃踏实,撂下碗就纠集了七八个人,呼呼啦啦直奔屯部——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平时是屯长王满仓办公和开会的地方。 李越当时正抱著儿子在屋檐下凉快,远远看见那帮半大小子气势汹汹地过去,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没凑近,只是侧耳听著那边的动静。 吵嚷声隱约传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子躁动和急切,隔老远都能感受到。过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那帮小子从屯部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预想中的兴奋或沮丧,倒像是……有点茫然,又带著点得了默许的跃跃欲试。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满仓背著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出来,站在屯部门口,看著那几个后生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挥了挥,像是赶苍蝇,又像是默许了他们散去。 当天下午,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悄没声地飞遍了五里地屯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胜利他们去闹分家了!” “屯长啥態度?” “没拦著!像是……默许了?” “真的假的?那往后地咋分?牲口咋办?” “谁知道呢,说是先这么『暗地里』进行,活还照样干,秋里公粮按人头交,但……是给自己家干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在树荫下、灶台边、井沿旁窃窃私语。有人兴奋,盘算著自家劳力足,能多分地多打粮;有人担忧,怕家里老弱,分了地反倒受累;更多人则是將信將疑,观望。 李越听著这些纷乱的议论,心里却一片澄明。他知道,王满仓这个老狐狸,精著呢。上面正式的文件风声肯定已经隱约传到他耳朵里了,他不敢明著对抗大趋势,但也不敢在没有明確指令前就大张旗鼓地“分”。这种“暗地里进行”“说法变了”,是最稳妥的过渡。既安抚了躁动的人心,给了大家一个盼头和模糊的“自主权”,又把实质的责任——尤其是秋粮上交——牢牢绑在每个人头上,確保不会出乱子。 第149 章 分家 这和他记忆里某些地方初期的混乱与激烈衝突不同,更符合五里地屯这种相对闭塞、屯长威望尚在的基层现实。是润物细无声的渗透,而非暴风骤雨的顛覆。 晚饭时,老巴图从生產队干活回来,脸色有些复杂。他闷头扒了几口饭,才开口:“今儿个,队里干活,气氛不一样了。王满仓没明说,但活计派下来,直接划了片,说这片谁家负责,那片谁家管。工具……也让各家自己多上心。” 丈母娘盛汤的手顿了顿:“这就算是……分了?” “算是个开头吧。”老巴图嘆了口气,“说是给自己干,劲头是足了些。可往后,真就各顾各了?遇到天灾虫害,还能指望队里?” 图婭抱著孩子,轻声说:“爹,先看看。总归是个变化。” 李越给老巴图夹了块肉:“爹,別想太多。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家劳力不算差,我还有打猎的手艺,饿不著。”他顿了顿,像是隨口提起,“等过些天,地界划清楚了,咱家前院这块,还有房后那片小坡,我看都能拾掇出来。进宝的崽子也大了,往后看家护院、巡山赶牲口,都能顶上了。” 他没说更深的话,比如《赶山图鑑》,比如老兆头,比如更长远的发展。现在,还不到时候。但“分家”这个口子一开,很多事情,就有了操作的空间和名义。 夜里,李越躺在炕上,听著身边图婭和孩子均匀的呼吸,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屯子里异常安静,但在这寂静之下,他能感觉到一种蠢蠢欲动的能量在积聚、在流动。土地、山林、牲口、工具……这些曾经归於集体、模糊了个人印记的生產资料,即將或者正在,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方式,重新与一个个具体的家庭、具体的人绑定。 他的机会,真正来了。 不再是偷偷摸摸的狩猎和黑市交易,而是可以正大光明地规划家庭生產,扩大养殖,尝试种植经济作物,甚至……利用他对山林的了解和那本图鑑,寻找更可持续的財富来源。 韩老栓那边,也可以有更明確的说法了。不是简单的“帮忙拾掇山货”,而是可以谈合作,谈分工,甚至未来共同承包一小片山林,进行有计划地狩猎或採集。 一切都將不同。 他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图婭身上。图婭在睡梦中动了动,更紧地依偎过来。 李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暗流已至,水面將开。 而他这条重生回来的鱼,早已看清了水下的礁石与航道,只等潮水涌起,便可乘风破浪,游向更广阔的深水区。 明天,该去镇上看看韩叔,也顺便……探探更確切的风声了。生產队“暗地分家”的消息,应该也传到镇上了吧?巴根那里,或许能听到更上层的一点动静。 第二天,天刚擦亮,露水还掛在草叶尖上。李越给枣红马备好鞍子,马蹄铁敲在屯子寂静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朝著横河子镇方向去了。 他走得早,是想避开屯里可能已经冒头的议论和骚动。镇子还沉浸在寻常的清晨里,赶早集的、上班的、上学的,人流稀疏,各自忙著自己的生计。供销社刚卸下门板,国营食堂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李越牵著马走过,目光扫过那些平静甚至有些麻木的面孔,心里明白,五里地屯那点“暗地里分家”的动静,还没传到这儿,或者说,传到了也没掀起什么波澜——镇上吃商品粮的居多,对土地和牲口的心思,远不如屯里人热切。 他径直去了韩家。韩老栓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就著晨光,慢吞吞地收拾一堆晒乾的蘑菇,把它们按品相分拣到不同的簸箕里。那条伤腿直直地伸著,动作有些僵硬迟缓,但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至少那股子灰败绝望的气息淡了。 看到李越,老汉停下手里活计,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容:“这么早?吃了没?” “吃了,韩叔。”李越把马拴在门外的树上,走进院子,“来看看您。腿感觉咋样?还疼不?” “疼是免不了的,阴天更甚。”韩老栓拍拍膝盖,“不过心里鬆快多了。你上次留下的……咳,那个钱,让你婶子把该还的旧帐都还了,家里宽裕不少。这几天,我也试著按你说的,把家里以前存的一些旧皮子拾掇拾掇,手还没生。”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已经初步鞣製过的灰狗子皮,毛色光亮,板子柔软。 李越拿起皮子看了看,点点头:“手艺在呢,韩叔。这皮子拾掇得真好。”他没提生產队分家的事,韩老栓腿脚不便,消息闭塞,提了徒增烦恼。只是閒聊了几句家里的近况,问了问小虎,又留下些从家里带的鲜菜,便告辞了。 从韩家出来,李越牵著马在镇上慢慢走了一圈,耳朵里灌满了市井的嘈杂,却没听到一句关於“分田到户”的正式议论。看来,上头的风声虽然隱约传到了基层,但真正落到纸面上、变成可以公开谈论的政策,还需要时间。五里地屯那种“暗地里进行”,恐怕是王满仓这样的基层干部,在夹缝中摸索出来的、最稳妥也最无奈的应对。 也好。李越心想。由著他们先闹腾,自己正好观察,谋定而后动。 他翻身上马,返回五里地屯。离屯子还有二里地,就感觉气氛不对了。往日里这个时间,该下地的下地,该忙家务的忙家务,屯子里应该很安静。可今天,远远就听见屯子中心方向传来嗡嗡的、聚集了许多人说话的嘈杂声,像一锅將开未开的水。 李越心头一动,没直接回家,而是先把枣红马牵到了老丈人家。老巴图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菸,眉头紧锁,看见李越和马,招了招手。 “爹,屯部那边咋回事?吵吵嚷嚷的。”李越把马拴好,走过去问。 老巴图重重磕了磕菸袋锅子,嘆了口气:“还不是分家那档子事!昨天闹著分了田,今天那几个半大小子,还有几户劳力多、心思活的,就又凑到屯部去了!这回,是要分牲口!” 李越眼神一凝:“分牲口?队里那几匹马,还有牛?” “就是!”老巴图语气里带著不满和担忧,“那几匹马,尤其是你经常骑的枣红马和那匹青驄马,是队里最好的脚力,耕地拉车都指著它们。还有两头牛,正是壮年。这帮人,眼睛都盯著呢!说什么既然田都暗地里分了,牲口农具也得跟上,不然怎么种地?” “屯长怎么说?” “王满仓?”老巴图摇摇头,“他还能咋说?昨天默许了分田,今天再硬拦著牲口,说不过去。我看他那样子,也是骑虎难下。这会子正在屯部扯皮呢,怎么分,按什么分,吵成一锅粥了。有人要马,有人要牛,还有人想折算成钱……乱套了!” 李越听著,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像被这混乱的吵闹声擦亮了一样。 牲口……他们不提,自己还真不好主动去要。毕竟名义上,他现在是“猎户”,主要交肉食任务,对耕畜的需求不像纯粹种地的农户那么理直气壮。可现在,他们自己提出来了,把这潭水搅浑了。 机会。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对老巴图说:“爹,要是真分牲口,別的我不管,我就要枣红马。” 老巴图愣了一下,看向拴在自家篱笆上正悠閒甩著尾巴的枣红马。这马跟了李越有段时间了,確实灵性,脚力好,性子稳,更重要的是……老巴图想起李越说过,这马认得“熊招手”,上次李越能躲过一劫,这马的预警功不可没。 第150章 欲得枣红马 “你要它?”老巴图沉吟,“这马是好,可你要它……打猎拉爬犁是方便,种地的话……” “种地的事,咱家劳力够,实在不行还能借。”李越语气坚定,“这马跟我有缘,也救过我的命。它在,我往后进山出山,心里更踏实。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往后要是真能自家多经营点啥,有条好牲口拉脚,比什么都强。” 老巴图看著女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想起这段时间李越的种种安排和远见,慢慢点了点头。“行,你要真想要,爹到时候在会上帮你说话。这马是你常骑的,队里人都知道。不过……”他有些担心,“盯著这马的人肯定不少,就怕有人抬槓,或者想折算高价。” “只要屯长同意分牲口这个原则,剩下的,无非是代价问题。”李越看著屯部方向,那里的人声似乎更鼎沸了些,“咱家现在,还有点底气。” 他没说那“底气”具体是什么,但老巴图懂了。那两千块预付给韩老栓的“工钱”之后,家里肯定还有更多。李越这小子,攒家底的本事和他打猎一样硬。 “你先回家吧,別往那边凑。”老巴图摆摆手,“我去看看,听听他们到底怎么个章程。” 李越点点头。他牵著枣红马回到老丈人家后院的马棚,把它拴好,添了草料和水,轻轻拍了拍它光滑的脖颈。枣红马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大眼睛温顺地看著他。 “放心,”李越低声说,像是承诺,“往后,你就跟著我了。” 没继续在老丈人家里多待,便回了自己家。图婭正在炕上哄孩子,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有些忧色:“外头吵什么呢?是不是分家的事……” “嗯,闹分牲口呢。”李越在炕边坐下,语气平静,“我打算要枣红马。” 图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眼里露出理解和支持:“那马是跟你有缘分。该要。” 屋里很安静,和院外隱约传来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孩子睡著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越坐在那里,心神却已经飘到了屯部那乱鬨鬨的会场。他仿佛能看见王满仓皱紧的眉头,看见那些爭得面红耳赤的屯邻,看见自家老丈人沉默却坚定地为他爭取的身影。 这是一场混乱的、充满私心和算计的分配,也是时代浪潮拍打到这个小山屯时,激起的第一个看得见的浪花。 而他,已经瞄准了浪花里,他最想要的那颗珠子。 晚饭前老丈人带来了屯部的確切消息,而且这个消息对於李越的身价来说感觉还挺有利! 拍卖。 三百块起。屯部所有的牲口起拍价都是300。 这门槛,一下子就把绝大多数屯邻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给死死按在了门外。普通庄户人家,一年到头,手里能落下的活钱有几个子儿?百八十块顶天了,那还得是风调雨顺、工分挣得足、家里没病没灾的年景。三百块?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娶个媳妇都够置办一份体面彩礼了。 可这消息落在李越耳朵里,却成了最清晰的一声发令枪响。 “拍卖好,”他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声音平稳,“省得扯皮,也省得有人说閒话。价高者得,钱归集体,谁也没话说。” 老丈人老巴图咂摸著旱菸,眉头还是没完全鬆开:“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么一来,能伸伸手的,全屯怕是没几户了。那枣红马,我估摸著,没八百拿不下来,奔著一千去也有可能。这价钱……”他看了一眼女婿,没把后半句“是不是太贵了”说出口。他知道李越有钱,但一千块买匹马,在老庄稼人看来,还是有点心惊肉跳。 “值。”李越只回了一个字,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篤定。“爹,您明天跟我一块去。到时候,您不用出声,就坐我旁边就行。” 老巴图明白了女婿的意思。这是要他镇场子,用他这张老脸和蒙古猎户的身份,无声地告诉那些可能还想歪缠或者背后嘀咕的人:这马,我们家要定了,別动不该动的心思。 图婭坐在炕里边,怀里抱著吃饱了奶正打瞌睡的孩子,轻声说:“家里钱够吗?我那儿还有点……” “够,绰绰有余。”李越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让她安心的力量,“你好好坐月子,別操心这些。” 夜里,李越没怎么睡实。他仔细清点了一遍手头的现金。分给韩家、给了老丈人家、日常用度之后,手边隨时能拿出来的整票还有將近七千块。这还不算压在箱底那十根沉甸甸、硬邦邦的黄货。买马,哪怕是顶了天的价,也动不了他的根本。 他盘算的不是钱够不够,而是怎么个花法。是乾脆利落,一口叫到別人绝望的价格,迅速结束战斗?还是徐徐图之,看看风向,摸摸潜在的竞爭对手是谁? 最后,他定了主意:不必过於张扬,但也绝不能拖泥带水。目標明確,出价果断,在合理的价位上拿下即可。树大招风,虽然这次拍卖本身就会让他露富,但能稍微低调一点,总是好的。 第二天上午,屯部前的空场上,比昨天分田时人还齐。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分田关係到口粮,分牲口则关係到往后种地的力气和门面,甚至关係到一家人在屯里的地位。买不起,看看热闹,知道最后花落谁家,也是重要的谈资。 几匹骡马和两头黄牛已经被牵到了场院中央,拴在临时钉下的木桩上。枣红马站在最醒目的位置,毛色在春日阳光下像一匹光滑的缎子,它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略显不安地踏著蹄子,不时打个响鼻。 王满仓站在一张破旧的条桌后面,脸色严肃,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筒。他先咳嗽了两声,压下了场下的嗡嗡议论。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他的声音通过喇叭筒传开,有些失真,但足够清晰,“生產队的牲口,是集体財產!昨天支部和队委研究了,请示了上头的精神,决定,今天採用公开竞价的方式,把这些牲口处置给需要的社员!规矩很简单:每头牲口,底价三百元!每次加价,不得少於十元!谁出的价最高,牲口就归谁!最后卖牲口得来的钱,按人头,年底分给全屯每一户!公平公开,钱货两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在几个平日里家境稍好、或者劳力多、可能有点积蓄的人脸上略微停留,最后,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靠前位置、面色平静的李越。 “现在,先拍这头三年口的黄犍牛!底价三百!谁要?” 场下一片寂静。三百块,一头牛。值吗?对於纯粹种地的人家来说,值,太值了。有了牛,耕地省力太多,能开垦更多的边角地。可这钱……好几个面露挣扎的汉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喊出声。家里婆娘在后面使劲拽他们衣角。 “三百!有没有?”王满仓又问了一遍。 “三百一!”角落里,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是屯西头的老光棍赵老蔫,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据说手里攒了点棺材本。 “三百二!”另一个声音跟上,是家里儿子多、等著盖房娶媳妇的孙大炮,喊完价脸就憋得通红。 叫价声稀稀拉拉,加了四五轮,在三百八十块上僵持住了。赵老蔫和孙大炮互相瞪著,都不再出声。 “三百八一次!三百八两次!”王满仓举起了手。 “四百!”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突然喊道。眾人看去,是屯里有名的“精明人”钱算盘,他倒不完全是种地,农閒时倒腾点山货小买卖,手里活泛些。 这个价格显然超出了赵老蔫和孙大炮的底线,两人都泄了气。 “四百一次……两次……三次!成交!”王满仓一锤定音,“黄犍牛,钱会计家的了!会后交钱牵牲口!” 第一头牲口的成交,像是一把火,把场子里的气氛点燃了,也把“拍卖”这个陌生的游戏规则烙进了每个人心里。原来,真的要用这么多“真金白银”来换。 接下来的一匹骡子、一头稍老的牝牛,成交价都在三百五到四百二之间。每一次落槌,都伴隨著羡慕、嘆息、以及成功者压抑不住的喜色和失败者黯淡的眼神。 终於,轮到了枣红马。 “枣红马,五岁口,正当年的好母马!耕地、拉车、骑乘都是好样的!底价三百!开始!”王满仓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第151章 得马 场下一时安静。谁都知道这马好,但也知道,这马的竞爭,恐怕不是之前能比的。 “三百一。”李越没有第一个开口,开口的是站在他对面人群里的一个黑脸汉子,是屯里另一户韩姓人家,叫韩大膀子,家里兄弟三个,都是好劳力。 “三百五。”李越平静地跟价,第一次出声,就直接跳开了几十块。这个加价幅度让不少人都侧目看来。 韩大膀子皱了皱眉:“三百六!” “四百。”李越再次开口,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说的不是钱,只是数字。 “四百……一!”韩大膀子咬了咬牙,额角青筋微跳。他家兄弟多,也確实想添个大牲口,四百一,已经是他们兄弟能凑出来的极限了。 李越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向王满仓,清晰地说道: “四百八。” 轰!场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直接从四百一跳到了四百八!加了七十块!这已经不是竞价,这分明是宣告实力,打消別人念想了! 韩大膀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最终颓然鬆开了手,低下头去。他旁边的两个兄弟也是满脸不甘,却无可奈何。 王满仓也愣了一下,深深看了李越一眼,隨即恢復常態:“四百八!李越出价四百八!还有没有多出的?四百八一次!” 人群寂静无声。不少目光复杂地落在李越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有恍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原来这个平时不怎么显山露水的年轻猎户,家底厚实到了这种地步! “四百八两次!” 李越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只看著场中微微昂首的枣红马。老巴图站在他身侧半步,抱著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沉默的身影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撑。 “四百八……三次!”王满仓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面上,“成交!枣红马,李越家的了!” 一锤定音。 没有预想中激烈的竞价,仅仅三轮,价格就在一个让绝大多数人绝望的数字上定格。李越用近乎碾压的方式,乾脆利落地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后续的青驄马和其他牲口拍卖,李越没有再参与。最终,青驄马被另一户有点家底的人家以五百二十元的价格买走,创下了今天的最高价,但所有人的议论焦点,似乎还是在那匹四百八成交的枣红马,以及那个出价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年轻猎人身上。 拍卖会散场,人群嗡嗡议论著逐渐散去。李越去王满仓那里登记,交了钱。四十八张崭新的大团结,厚厚一叠,看得旁边还没走的几个人眼睛都有些发直。 “数好,钱货两清。”李越把钱推过去。 王满仓仔细点了一遍,点点头,开了一张简陋的收据,盖上了生產队的红章。“马是你的了。牵走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子,马是好马,钱……也花得值。不过,往后进山,更当心些。” 这话里有话。李越听明白了,这是提醒他財已露白,难免会招人惦记。他点点头:“谢谢屯长,我明白,没啥事,山里边咱能说了算。” 牵著枣红马回到自家院子,拴好,添上精细的草料。枣红马似乎知道换了主人,亲昵地蹭著李越的肩膀。 老巴图跟了回来,抽著烟,看著马,半晌才说:“四百八,没到八百,算捡著了。这马,值。” 李越拍了拍马脖子,笑了笑:“嗯,值。” 屋里,图婭隔著窗户看著院子里的一人一马,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知道,丈夫又稳稳地拿下了一步。而院墙之外,关於屯子里买大牲口的这些人到底有多少钱的猜测和议论,才刚刚开始像风一样,在五里地屯的角落里悄悄流传开来。被议论的的主角最多的还是李越。 牲口拍卖会的尘埃,仿佛过了好些天才真正落定。生產队里那些曾代表集体力量和农耕秩序的大牲口,如今分散到了几户人家的圈里。马蹄声、牛哞声不再统一从屯子东头的老巴图家后院响起,而是零零落落地响在屯子的不同角落。 老巴图一下子清閒得有些发慌。后院空了,宽敞得陌生。那些熟悉的草料气味、牲畜的体温和喘息、定时添水拌料的忙碌,一夜之间抽离,留下空落落的寂静。他蹲在空荡荡的牲口棚前,眯著眼看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照在乾净得反常的地面上,手里的菸袋锅半晌没动一下。 李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这份骤然失去重心的空茫需要时间消化,急不得。 这天傍晚,饭桌刚摆上,窝头热气裊裊,狍子肉燉粉条的香气瀰漫开来,院门就被敲响了。屯长王满仓走了进来。 “哟,屯长来了,快上炕,正好喝两口。”李越起身招呼,图婭妈已经利落地添上碗筷酒杯。 王满仓没多客气,上炕坐定。他知道李越家底厚实,也不在乎这一顿,而且他这趟来,確实有要紧事商量,饭桌上说话更活络些。 几口热菜下肚,一杯地瓜烧驱散了春夜的寒意,王满仓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 “李越,巴图大哥,”他看看两人,“今天来,就是说往后这『地』和『任务』的事。咱们屯,『分家』算是动了真格。下一步,重头戏就是分地。”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按公社透的风,结合咱们这疙瘩地广人稀的实际,初步议的是,成年劳力,一人能分七八亩好地,算上老人孩子的人头份,一户划拉个二三十亩、三四十亩不成问题。”王满仓说得实在,“李越,你家五口人,就算图婭现在带孩子,孩子也算半份,拢共分个三十几亩好田,是稳稳的。巴图大哥,你家两口,也能分个十几亩。” 他顿了顿,看向李越:“你以前是『猎户』,交肉顶任务。往后这特殊待遇没了,你也跟大伙一样,分地、种地、交公粮。打猎的本事还是你的,猎获自己处理,队里不管,但地里的任务,你得扛起来。” 又转向老巴图:“巴图大哥,餵牲口的活计没了,队里的工分也就停了。你家的地,也得自己种,公粮也得交。” 第152章 良田换草甸子 话说完,饭桌上静了一瞬。图婭妈下意识看向当家的和女婿,三十几亩加十几亩,那可是將近五十亩地!光是想想春种秋收的活儿,就让人心里发怵。老巴图闷头喝了口酒,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让他驯马放牧行,伺候五十亩庄稼?他想著就头大。 李越心里那架算盘却打得飞快。前世今生,他都没正经种过地。五十亩黑土地,听著是笔巨大財富,可那也是沉甸甸的劳役。春播夏锄秋收,靠他们爷俩?不现实。僱人?政策风向还不明,太扎眼。他的根基在山林,在猎枪,在那些即將到来的机遇里,绝不能把自己绑死在地垄沟里。 老丈人巴图是草原汉子,精通马性,但精耕细作非其所长,年纪也大了。 想到这里,李越有了决断。他抬起头,神色诚恳:“屯长,分地交粮,天经地义,我没二话。不过,有件事想跟您、跟队里商量。” “你说。”王满仓放下筷子,知道李越的主意要来了。 “是这样,”李越组织著语言,“我这点本事,都在山上,在枪上。种地,我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我爹是草原上来的,伺候牲口在行,摆弄五十亩庄稼地,也实在力不从心。我们爷俩要是分了这几十亩好田,怕是糟蹋了地力,收成不好,完不成公粮任务,反而拖累屯里。” 王满仓皱眉听著,没打断。 “我就琢磨,”李越身子微微前倾,“能不能换个法子。我家该分的那些好田,大概三十几亩吧,我不要了。” “不要了?!”王满仓这回是真惊了,声音都高了些。三十几亩上好的黑土地,多少人眼巴巴盼著,他说不要就不要?旁边老巴图也猛地看向女婿。 “对,不要好田。”李越语气肯定,“我想用这三十几亩好田的份额,换点別的。” “换什么?金子啊?”王满仓没好气,觉得李越是不是钱多烧糊涂了。 李越抬手,指向自家后院西边:“换我家房后头,连著西河套的那一大片草甸子。我粗略量过,零零碎碎,高低不平,加起来得有十来晌吧?那地方低洼,夏天一片汪洋,芦苇杂草丛生,种不了庄稼,队里一直当撂荒地。我用三十几亩好田的份额,换那十来晌草甸子,您看成不成?” 王满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李越。用三十几亩旱涝保收、能传子孙的好田,去换一百多亩种不了粮食、除了长草就是蓄水的烂洼地?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他下意识去摸李越的额头,被李越笑著躲开了。 “李越!你疯了还是我聋了?”王满仓是真急了,“那草甸子,蛤蟆尿泡尿都能淹一片!除了餵蚊子,还能干啥?牲口去那儿都容易陷蹄子!三十几亩好田啊!够你们全家吃穿不尽,还能有富余!你换那玩意儿?你图啥?!” 图啥?李越心里门儿清。他图的就是那上百亩连成一片、紧挨著自家后院的地盘!三十几亩好田,东一块西一块,管理麻烦,束缚人力。可这一百多亩草甸子,虽然不能种粮,但只要花力气挖出排水沟,整理出乾燥的台地,就是现成的、绝佳的、规模惊人的养殖场!枣红马需要奔跑的空间,未来的鹿群需要棲息地,扩大飞龙、野鸡养殖更需要场地。最重要的是,一旦划归他家,就和后院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私密、独立、潜力无限的庄园。这其中的长远价值和战略空间,岂是几十亩需要面朝黑土背朝天的耕地能比的? 当然,这些不能明说。李越换上一副坦率又有点执拗的表情:“屯长,我不是图那草甸子能下金蛋。我是真不会种地,也怕我爹累著。那草甸子地方大,我寻思著,花点力气挖沟排水,总能整出些能用的地方。枣红马有地方跑,后院那些活物也能挪过去,省得在院里闹腾。我就图个自在,图个能干点我懂的行当。好田给了会种的乡亲,多打粮食,咱屯里也光彩不是?我这不算占便宜,就是……用我不擅长的,换我能折腾的。” 王满仓盯著李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者疯癲的痕跡,但没有。李越眼神清澈,理由听起来甚至有点“傻实在”——一个认定自己不是种地料、寧愿用沃土换荒地来搞养殖的倔头。 而且,细琢磨一下,李越的话不无道理。好田集中在种地好把式手里,確实有利於全屯產量。那草甸子荒著也是荒著,在册田亩里可能都排不上號,如果能用这种方式“置换”出来,换来三十几亩好田的份额充实到別的户头,对集体来说,帐面上好像……还占便宜了?毕竟草甸子几乎不算“资源”。 一直沉默的老巴图,这时磕了磕菸袋锅,闷声说:“草甸子……好好归置,养牲口……是块好地方。我反正閒著了,挖沟平地,还行。” 这话给了王满仓一个现实的支点。似乎,李越这家子,是真打算走养殖的路子了?用三十几亩地的代价,换个养殖场? 王满仓沉吟良久,慢慢咂摸著酒,脑子飞快权衡。这事太出格,从无先例。但似乎……又没有明令禁止?荒地置换良田?好像有点荒唐,可如果双方自愿,而且有利於整体土地產出效率?政策上,对“荒地利用”好像还有鼓励? “这事……太大了。”王满仓最终长出一口气,“我一个人,几个队委,都拍不了这个板。得上报公社,恐怕还得往县里请示。用几十亩好田指標换百多亩草甸子,这……这我得想想怎么跟上级说!”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感觉李越这小子总能给他出难题。 “麻烦屯长了,您多费心。”李越端起酒杯敬了一下,“您就照实说,我家不会种地,自愿放弃好田份额,申请利用閒置草甸子搞家庭养殖,也好完成国家肉蛋任务。成不成,我们都感激。” 王满仓嘆了口气,跟李越碰了下杯,一饮而尽。这事,透著蹊蹺,但又似乎顺理成章。他得好好琢磨琢磨说辞。 第153章 谋划草甸子成功 饭局后半段,话题转开,但气氛总有些微妙。王满仓吃完告辞,走在暮色里,脑子里还在翻滚著“三十亩好田换草甸子”的事,怎么想都觉得离谱,可內心深处,又隱隱觉得李越这步棋,或许藏著看不透的深意。 送走屯长,关上院门。老巴图在院子里站定,望著西边那片在暮色苍茫中显得无边无际的草甸子黑影,低声问:“三十几亩好地……换那个,真值?” 李越站到老丈人身旁,同样望著那片黑暗,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爹,好地是命根子,但得会伺候。咱们的命根子,不只在土里,更在手里这桿枪,在后院这些活物,在脑子里的盘算。那草甸子,是不打粮,可它能养出比粮食更金贵的东西,能圈出咱们自家说了算的一片天。三十几亩地,绑住的是咱们俩的力气和工夫;一百多亩草甸子,放开的是往后十年、二十年的活路和盼头。您说,值不值?” 老巴图沉默地听著,望著,那片沉寂的、被所有人视为无用之地的草甸子,在他眼里仿佛渐渐有了不同的轮廓。餵了大半辈子集体的牲口,或许,真的可以试著去经营一片属於自己的、更广阔的天地了? 七月的日头,毒。晒得屯子里的土路发白,晒得老榆树叶子打了捲儿,连狗都趴在阴凉地里吐著舌头,懒得动弹。可屯部院墙外头那棵大杨树上,知了却叫得撕心裂肺,一阵响过一阵,吵得人心头莫名燥得慌。 李越刚给后院的飞龙棚子遮完一层新割的苇子帘子,汗珠子顺著脊樑沟往下淌,褂子湿了大半。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就看见屯长王满仓顶著日头,顺著屯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手里还拎著个旧草帽扇风,脸上的油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天儿,真够劲儿。”王满仓走到李越家院门口,先喘了口气,才迈步进来。 “屯长来了,快屋里坐,凉快凉快。”李越引著王满仓往屋里走,堂屋地上洒了水,阴凉不少。图婭刚哄睡了孩子,见状忙去倒凉开水。 王满仓没急著坐,先伸头看了看里屋炕上熟睡的娃娃,脸上露出点笑模样:“这孩子,见风长,胖乎了。”这才接过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屯长,那事儿……有准信了?”李越等他缓过来,才开口问。他问的是用三十多亩好田份额置换西边草甸子的事。 王满仓放下碗,抹了把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开了三次会,吵吵了不知多少回。”他翻开本子,手指点著上面歪歪扭扭的记录,“李越啊,你那个『换地』的提议,队里……同意了。” 李越心里定了,脸上却没太显露,只是点点头:“让屯长和队委们费心了。” “费心?”王满仓苦笑一声,摇摇头,“何止是费心。头一回说,差点让人把我当疯子轰出去。都说哪有拿金疙瘩换土坷垃的道理?等弄明白你不是开玩笑,是真要拿实实在在能打粮的好田,去换那夏天蛤蟆吵坑、冬天冻裂冰壳的烂草甸子……”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著李越:“好些人看你的眼神,就跟看二傻子差不多。不过,嘀咕归嘀咕,等回过味儿来,尤其是那些家里儿子多、孙子眼看长大、就嫌地不够分的人家,那脸色可就变了。后两次开会,催著定下来的声音,比反对的还大,生怕你睡一觉反悔。” 王满仓说著,自己都觉得这事透著荒诞:“按规矩,你家五口人,该分三十七亩半一等好田。现在,这些地收归队里,重新分配。西河套边上,从你家后院墙根起,往西一直到老毛柳那片,连水洼带高岗,总共一百六十二亩草甸子、芦苇盪,以后就划归你家使用。地契文书暂时没有这个说法,但队里、公社都会有记录,承认这块地的使用权归你李越家。前提是,不能撂荒,得利用起来。” 他特意强调了“使用”和“利用”,这也是会上爭论后达成的共识——地是集体的,但使用权和收益权,在符合政策的前提下,可以长期归李越家。这已经是这个年代、这个小山屯能想出来的最“灵活”也最稳妥的办法了。 李越听得很仔细,尤其关注了“一百六十二亩”这个数字和“使用权”的定性。比他预估的还大些,足够了。他沉声问:“那公粮任务呢?这块地种不了粮食,我们五口人的公粮……”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王满仓脸色更严肃了些,“地这么换了,你们家的公粮任务,按理说也不能免。可这草甸子出不了粮食,你们拿什么交?会上也有人提这个。我的意思是,要不,你们家还是得象徵性分点能种粮的边角地?” “不用。”李越回答得乾脆,“屯长,公粮我们交,但不交粮。我们交钱。按今年公粮的折价款,该交多少,我们直接交钱给队里,或者由队里代交上去。这样,既不占用好田,也不耽误国家任务。您看行不行?” “交钱?”王满仓愣了一下,隨即飞快地心里盘算起来。这倒是个办法!如今虽然主要还是交实物粮,但个別特殊情况,折征代金也不是完全没有先例。李越家这种情况,特殊又特殊,交钱確实是最省事的法子。关键是,李越家显然拿得出这笔钱。 “你……真想好了?这可是一年一年的,只要政策不变,就得交。”王满仓確认道。 “想好了。交钱,省心。”李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王满仓盯著他看了几秒,终於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行!你肯交钱,这事最大的一个疙瘩就算解开了!队里也好跟上面交代。”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李越这是用钱买自由,买时间,买那片广阔天地的发展空间。这气魄,屯里找不出第二家。 “还有最后一件事。”王满仓合上本子,“队里仓库还有些往年结余的粮食,按人头分一点,算是『分家』的尾声。你家五口,能分差不多两千斤,主要是玉米、高粱,还有点豆子。回头你找车拉回来。” 第154章 草甸子的未来 近两千斤粮食,在这个青黄不接的盛夏,无疑是一笔厚重的实利。这既是分家的福利,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李越家放弃好田的一种“补偿”或者说“安抚”,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李越没推辞:“谢谢屯长,谢谢队里想著。” 事情说完,王满仓又喝了一碗水,却没有立刻走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李越,你跟叔透个底,你要那么大一片草甸子,到底想整啥?养马?养那几只飞龙野鸡,可用不了那么大地方。” 李越笑了笑,笑容在夏日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有点深邃:“屯长,那地方现在看是烂泥塘。可挖了排水沟,平整出些台子,就是现成的草场。夏天草嫩,冬天还能打草垛。枣红马需要跑开,以后说不定还想试试养点鹿。地方大点,总没坏处。慢慢收拾,慢慢规划。” 他没说太多具体的,但“养鹿”这个词还是让王满仓眼皮跳了跳。养鹿?那可是更精细、也更值钱的营生。他再次深深看了李越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你有成算就好。反正地给你用了,怎么用,看你本事。不过记住,稳当点。” “我明白,屯长。” 送走王满仓,李越站在屋檐下的阴凉里,望著西边。烈日下,那片草甸子蒸腾著隱隱的水汽,芦苇盪绿得发黑,知了的喧囂从那边传来,更显空旷。一百六十二亩。使用权。交钱顶公粮。近两千斤粮食落袋。 夏天,生產队“分家”的锣鼓,在他这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尘埃落定。他没有得到一分传统意义上的“好田”,却握住了一片充满未知可能的、广阔的未来。 堂屋里传来孩子醒来的细微哼唧声,和图婭轻柔的安抚声。 李越转身回屋,心里已经开始勾勒排水沟的走向,以及第一批该圈出多大地方来建鹿舍。汗水还在流,但心里头那点燥热,已经化为了清晰的、破土而动的力量。 七月的热浪裹著草甸子特有的、混杂著水汽与腐殖土的气息,一阵阵扑在李越脸上。他站在自家后院那道新扎的篱笆边,目光越过稀疏的柳条,投向眼前这片他家的辽阔土地。 一百六十二亩。 这个数字在心里滚了几滚,沉甸甸的,却点燃了某种滚烫的、名为“蓝图”的东西。之前是为了爭下这片地,心思多在算计和说辞上。如今真的落定了,看著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洼、茂密得近乎蛮荒的芦苇、东一簇西一簇的灌木丛,以及其间起伏的草甸子,那份属於猎人和开拓者的本能,开始蠢蠢欲动。 这不是田,是疆域。 老丈人巴图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站在他身旁,同样默默望著。自从牲口分完,餵马的活计没了,老汉明显清瘦了些,倒不是身体不好,而是那股子几十年如一日的、被需要、有职责的“劲儿”一下子泄了,精气神儿也跟著有些萎顿。每日除了抽旱菸,就是侍弄后院那点菜地,或者对著空荡荡的旧牲口棚发呆。图婭妈私下跟李越念叨过好几回,说老头子心里空落落的,吃饭都不香。不过老丈人比屯长强不少,屯长的落差更大,在屯长看来这样下去这个国家没有他们这些屯长的管理,眼看著就要不行了都。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早有计较。此刻,他看著眼前这片需要征服的“疆域”,再看看身边这位经验丰富却无处著力的老牧人,一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型。 “爹,”李越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您看这片草甸子,要是收拾出来,像不像一片小草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巴图吧嗒了一口烟,眯著眼:“草原?水多了点,草杂了点,跟真正的草场比,差著意思。不过……地方是真够大,敞亮。” “是啊,敞亮。”李越接过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鼓动的热切,“光敞亮可不行。咱得把它变成真正有用的地方。我琢磨著,第一步,得先把它圈起来。” “圈起来?”巴图转头看他,“拿啥圈?这老些地,打木桩子拉铁丝网?那得费多大功夫,多少料?” “不打木桩,也不拉铁丝网。”李越摇摇头,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咱们砌墙。砌红砖墙。” “红砖墙?!”巴图手一抖,菸袋锅差点磕著,“你疯了?一百好几十亩地,四边围起来,那得多长?得用多少砖?那得多少钱?!” 老汉被这异想天开震得声音都变了调。红砖,在这年头,在这屯子里,那是盖正经房子才捨得用的金贵材料!拿来垒牲口圈的墙?还是围一百多亩地?这简直…… “钱的事,我想办法。”李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砖,我去找胡胖子弄,他有门路。运输,也能想办法。但这活儿,爹,非得您来牵头掌总不可。” “我?”巴图愣住。 “对,您。”李越看著老丈人的眼睛,目光诚恳而信任,“砌墙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更是个操心活。怎么放线,怎么找平,怎么安排人手,怎么省料又结实,这里头学问大了。咱们屯里,会砌墙的瓦匠有,但能统筹这么大工程的,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您餵了半辈子牲口,垒个结实耐用的圈舍围墙,您最懂牲口的脾性,知道怎么围才安全、才合適。这不是种地,这是建咱们自家的『马场』、『鹿场』!” “马场……鹿场……”巴图喃喃重复著这两个词,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光点亮起来。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託付、而且是与自己毕生技艺相关的重託所带来的光彩。腰杆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挺直了些。 “等墙圈起来了,里面水洼子该填的填,该挖沟排水的挖沟,高处平整出台子。”李越继续描绘著,语气充满嚮往,“到了秋后,山里的野物肥了,活动范围也大了。我带著进宝它们进山,想法子,多弄些活的回来——梅花鹿、马鹿,哪怕是狍子也行!咱不杀,咱养起来!就养在这草甸子里!” 第155章 红砖圈地 他看向巴图,声音里带著笑意和篤定:“爹,您这餵马驯马、照料牲口的手艺,那可是草原上带来的真传,荒了可惜。到时候,这一大片草场,里头跑著鹿,走著狍子,枣红马也能撒开欢儿……这不比单单餵几匹生產队的马有劲头?您才五十九,正当年的岁数,说老还早著呢!咱们爷俩一起,把这草甸子,闯出个名堂来!” 巴图静静地听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笼罩著他沟壑纵横的脸。但李越能看到,他握著烟杆的手指不再无意识地蜷缩,而是稳稳定定的;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那是沉寂已久的热血被重新激盪的跡象;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草甸子时,已不再是空茫的打量,而是带上了丈量、审视和规划的味道,像一位老练的將军在观察即將攻占的阵地。 过了许久,巴图把菸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净,別回腰里。他转过身,面对著李越,脸上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属於一家之主的担当和一丝被点燃的斗志,已经回来了。 “红砖墙……步子是不是有点大?”他先提出了最现实的顾虑,“钱是一方面,这么张扬,屯里人看了,会不会……” “墙慢慢砌,今年先把朝屯子和道路这边的主要段落砌起来,形成个屏障。其他边远地段,可以先拉铁丝网或者种上刺棘篱笆过渡。”李越显然早有考虑,“咱一步一步来,不搞一口气吃成胖子。至於旁人怎么看……咱是正经过日子,发展家庭副业,政策允许。圈起来,管理方便,也省得以后牲口跑出去惹麻烦,道理上讲得通。” 巴图点点头,这还像句稳妥话。“那……砖的事,你真能弄来?还有人工?” “砖我想办法。人工好说,屯里不少壮劳力农閒时愿意找点活干,咱按天给工钱,管饭,肯定有人来。技术活,还得请瓦匠师傅,工钱给足。”李越盘算著,“关键是总体规划、监工、料物管理,这摊子事,爹,您得替我扛起来。” 巴图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迈步走到篱笆边,伸手扯断一根长长的草茎,在手里捻著,目光再次扫过那片无垠的绿色。半晌,他重重地“嗯”了一声。 “行。”就这一个字,却像一块基石,稳稳落下。 李越笑了,他知道,这事儿成了。不仅草甸子的规划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给老丈人找到了一个能焕发第二春的、充满挑战和成就感的事业。59岁,对於这个时代、这个经歷的猎人兼牧人来说,远不是歇下来的时候。 “那咱们这两天,就先从『丈量』开始。”李越兴致勃勃,“弄根长绳子,咱爷俩先把这草甸子的四至大概走一遍,心里有个谱。哪里適合做鹿舍的位置,哪里排水要紧,哪里可以留作水塘子……都得规划出来。” 夕阳开始西斜,给无边的草甸子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知了的喧囂似乎也柔和了些。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沿著篱笆,开始向草甸子深处走去,步伐坚定。巴图偶尔蹲下,抓起一把土捻看,或者用脚踩踩地面的软硬。李越则目测著距离,想像著砖墙崛起的走向。 风从草尖上掠过,带来勃勃的生机。分家的尘埃刚刚落定,而一场更为雄心勃勃的、关於建设和创造的序幕,就在这片百亩草甸上,被这两个男人,用脚步和目光,悄然拉开。 远处,屯子里传来收工回家的模糊人声,炊烟裊裊升起。而这里,寂静与辽阔之中,正孕育著不同于田间耕作的、另一种滚烫的希望。 七月的热风,卷著草甸子特有的湿气和草叶发酵的味道,灌满了横道河子镇那条唯一的土街。李越牵著枣红马,蹄铁敲在晒得发烫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目標明確,直奔镇子东头那片看起来有些杂乱的院落——胡胖子的“据点”。之前的小杂货铺现在由於胡胖子的业务越来越多,已经用不开了,现在这个破院子倒显得宽敞不少。 院门虚掩著,里头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胡胖子那独特的、带著点沙哑的哼唱。李越拍了拍门,喊了声:“胡哥在吗?” 里面的声音停了,接著是趿拉著鞋的脚步声。“谁啊?……哟!李越兄弟!”胡胖子拉开门,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油光光的,只穿了件汗衫,露出圆鼓鼓的肚子,“快进来快进来!这大热天,你怎么跑来了?枣红马牵院里,有水槽。” 李越把马拴好,跟著胡胖子进了屋。屋里比外面阴凉不少,但有些杂乱,充斥著菸草、茶叶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货物的气味。 “胡哥,找你搬救兵来了。”李越坐下,接过胡胖子递过来的凉茶,也没多绕弯子。 “搬救兵?”胡胖子小眼睛闪著光,在李越脸上扫了扫,“你这山里王,还有用得著我老胡的地方?说吧,是要弄稀罕山货的销路,还是又得了什么宝贝要出手?” “不是出货,是进货。”李越放下茶杯,看著他,“我要盖围墙,围一片地。需要红砖,大量红砖,还有水泥。” 胡胖子脸上的笑容收了些,露出认真的神色:“盖围墙?围哪儿?你在五里地屯那院子,不是才起的新砖房吗?” “不是院子,是院子后头那片草甸子。”李越平静地说,“队里分家,我用好田份额,把我家后面那片草甸子换过来了,打算收拾出来搞点养殖。” “草甸子?”胡胖子愣了愣,:“你家后院的草甸子还不够你折腾的,现在你还弄那么大片草甸子干啥,还围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和当初王满仓、老巴图如出一辙,充满了难以置信。 李越只是点点头,没多做解释:“地方大,敞亮,收拾出来有用。围墙不砌不行,不然牲口看不住。” 第156章 万事俱备 胡胖子盯著李越看了好几秒,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行!李越兄弟,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就知道,你小子心思跟別人不一样!別人盯著脚底下那点土坷垃,你眼睛看到的是往后十年八年的路子!那片草甸子,现在看是烂泥塘,真叫你圈起来收拾好了,那就是个聚宝盆!” 他笑完,神色转为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爽快混合的表情:“说吧,要多少砖?多少水泥?什么时候要?” “量不小。”李越心里估算著,“具体得等丈量完才能有细数,但围墙周长肯定短不了。砖,先照著十万块准备?水泥也得几十吨。时间上,越快越好,趁著夏天天气好,赶紧动工。” “十万砖……几十吨水泥……”胡胖子嘴里念叨著,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著,显然在快速计算渠道和运力。这数量,在这年头,对个人来说绝对是天文数字,搁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但他只是沉吟了片刻,便猛地抬头,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没问题!包在我老胡身上!” 这回轮到李越有些意外了。他知道胡胖子有门路,但答应得如此乾脆,甚至没先谈价钱,还是出乎意料。“胡哥,这量可不小,价钱……” “价钱按行市走,我老胡不坑自己兄弟,但也得让下边的弟兄有口饭吃,这你放心。”胡胖子大手一摆,截住了李越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关键是,你要,我就有办法给你弄来!红砖,水泥,不论你需要多少,只要不是盖座城,我保证足量供应,不断货!”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运输你也甭操心,我有办法把砖直接给你送到五里地屯边上,儘量靠近你那草甸子。剩下的短驳,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解决了最核心也最困难的建材来源和长途运输问题。 “胡哥,这……太感谢了!”李越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胡胖子这次的人情,给得太足了。 “谢啥!”胡胖子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笑眯眯的样子,“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李越兄弟做事敞亮,有本事,也有魄力。我老胡別的没有,就喜欢跟这样的人交朋友,也乐意锦上添花。等你那草甸子真成了聚宝盆,別忘了拉哥哥我一起发財就行!哈哈!”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尽在不言中。李越知道,这是胡胖子一次重大的“投资”,赌的是他李越未来的潜力和回报。这份胆识和眼光,也非同一般。 从胡胖子那里出来,李越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材料有了著落,剩下最关键的就是人力了。他没回家,直接策马去了韩家屯。 韩老栓正坐在自家屋檐下的阴凉里,就著一盆清水,用细砂石打磨几把旧猎刀,动作缓慢而专注。那条伤腿伸直搁在小凳上,看起来恢復得確实不错。 “韩叔。”李越拴好马走过去。 “李越来了?”韩老栓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这天儿热的,快坐。小虎跟他妈去自留地了。” 李越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也没多寒暄,直接把要砌围墙围草甸子的事情说了,尤其是提到了需要大量人手。 韩老栓听完,放下手里的猎刀,用旧布擦了擦手,沉默了一会儿。李越心里其实有点打鼓,韩大叔腿脚刚好些,又上了年纪,未必愿意牵头这么劳心劳力的组织工作。 然而,韩老栓沉默过后,却缓缓点了点头:“砌墙……围那么大片地方,是得不少人。光有力气不行,还得有眼力,手底下稳当。” 他抬眼看了看李越,“你是想让我帮你找些靠谱的人手?” “是,韩叔。这活工期紧,想在收秋前把墙至少立起来。工钱我按天算,管中午一顿饭,绝不让大家白干。但找什么人,怎么安排,这得有个知根知底、能镇得住场的人来张罗。我年轻,在这屯里根基浅,想来想去,只有请您老出山。” 李越话说得很诚恳。 韩老栓又沉吟了片刻,这次时间短了些。“行。”他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这事我应了。咱们屯里,还有邻近几个屯子,哪些人干活实诚,哪些人手脚麻利,哪些人只能出死力气,我心里有本帐。明天我就去给你找人,先拉一个二三十人的队伍,瓦匠、小工都配齐。工钱饭食按你说的,大家肯定愿意来。” 李越心中一喜,连忙道谢。韩老栓摆摆手:“谢啥。你帮衬我家不少,小虎跟你更是过命的交情。这点事,应该的。再说,我也不能总閒著,有点事忙活,筋骨反倒舒坦。” 从韩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李越骑著马,走在回五里地屯的路上,晚风带著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格外舒畅。材料,胡胖子包了。人力,韩老栓揽了。钱,他自己有。老丈人巴图,正摩拳擦掌等著主持大局。 万事俱备。 看著天边绚烂的晚霞,李越心中豪气顿生。一百六十二亩草甸子,仿佛已经在他眼前褪去了荒芜,显露出未来庄园的轮廓。 “抓紧点干,”他轻轻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自语道,“说不定,真能在收秋前,把这围墙给立起来!” 傍晚的炊烟在五里地屯上空拉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灰线,空气里飘著柴火和饭菜混合的熟悉气味。李越回到家,枣红马拴进棚子,先没进屋,转身又去了屯部。 王满仓正就著最后的天光,在本子上划拉什么,大概是在核算白天分粮的最后帐目。见李越进来,抬了抬眼皮:“又琢磨啥呢?草甸子的事定了?” “定了,屯长。”李越拉过凳子坐下,“材料和人手都联繫好了,这几天就准备动工。先来跟您打个招呼,要在草甸子四围砌墙,动静可能不小。” 王满仓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砌墙?真干啊?还是红砖的?” 他白天已经听说了些风声,但听李越亲口確认,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嗯,红砖的。先砌主要段落,把靠屯子和路边的围起来。”李越把和胡胖子、韩老栓敲定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第157章 意外之声 王满仓听著,没打断,直到李越说完,他才长长“唉”了一声,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你这手笔……行吧,队里都同意把地给你用了,你怎么收拾是你的事。砌墙也好,安全,省得以后牲口跑出来糟蹋別人的庄稼,又是麻烦。我这儿没意见。就是……”他顿了顿,“这么多砖瓦水泥运进来,人工进出,太扎眼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明白,屯长。”李越点头,“还有个事想麻烦您。这工程一开,每天得管几十號人的午饭。图婭身子还没完全利索,丈母娘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想……请婶子过去帮几天忙,主要是做中午那顿饭。一天我给一块钱的工钱,您看行不?” 一天一块钱!这价码可著实不低。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天,工分折算下来也就几毛钱。王满仓愣了一下,摆摆手:“帮个忙做顿饭,要啥钱……” “要的,屯长。”李越坚持,“这不是一天两天,工期不短,不能白让婶子受累。您要是不收这钱,我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 王满仓看著李越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客套,想了想,家里也確实不宽裕,多点进项总是好的。“那……成吧。我回去跟你婶子说一声,她手脚麻利,做大锅饭没问题。” 从屯部出来,天已经擦黑。李越心里又落实一件事,脚步也轻快了些。回到家,堂屋里已经点起了煤油灯,图婭和丈母娘正摆桌子,老巴图抱著外孙子在炕沿边轻轻晃著,小傢伙眼睛乌溜溜地转。 吃饭的时候,李越把今天的进展和接下来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明確了老巴图的总负责人身份。 “爹,从明天起,草甸子这一摊子事,可就全交给您了。”李越给老巴图碗里夹了块肉,“放线、监工、管人、管料、支钱,您全权做主。韩叔那边找来人,也先跟您报到。我和胡胖子定的砖料,运到了也听您调度。” 老巴图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隱隱透著光。他没多话,只是重重“嗯”了一声,扒饭的劲头都比往日足。 吃完饭,李越进屋,从炕琴最里头拿出一个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几沓钱,主要是十元的大团结,也有不少五块两块。这是他目前手头能动用的几乎全部现金,卖熊、卖猪宝、卖皮毛剩下的,不到一万块。 他把钱放到老巴图面前的炕桌上。“爹,这些钱您拿著,工程上该花就花,工钱、饭钱、零碎用料,都从这儿出。要是不够,您言语一声。” 老巴图看著那堆钱,没动,反而起身,走到自己那口旧木箱子前,打开锁,也从里面摸出一个差不多的布包,走回来,放到李越那堆钱旁边。 “你那钱,收起来。”老巴图声音不高,却很沉,“用我这个。这里头,是你之前给我『保管』的那一万。” 李越愣住了:“爹,那是给您和妈……” “给我啥?”老巴图打断他,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我就图婭一个闺女,没儿子。这钱放我这儿,也是留著,最后还不是你们的?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分什么你的我的?砌墙是给谁砌?收拾草甸子是给谁收拾?不还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大外孙子往后有个好基业?”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这钱,你拿去用。不够,再说。別跟我外道。” 一番话,说得李越心里滚烫。丈母娘在一旁抹了抹眼角。图婭看著父亲和丈夫,眼里有泪光,更多的是暖意。 “可是爹……”李越还想说什么。 “別可是了。”老巴图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你该忙啥忙啥去,钱的事,工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越知道老丈人的脾气,再说反而生分。他点点头,不再推辞,心里却把这情义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著的图婭,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却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当家的,你刚才说……等八月『红榔头市』了,还要去抬棒槌?” 李越转过头,看著妻子在灯下柔和的侧脸,点点头:“嗯,有这个打算。秋天参籽红了,好找。咱们家现在摊子铺开了,用钱的地方多,光靠打猎和积蓄不行。山里还有几片老埡子没动,得去碰碰运气。” 图婭沉默了一下,怀里抱著已经睡著的孩子,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著襁褓。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李越,说出了那句让李越完全没料到的话: “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啥?!”李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巴图和丈母娘也诧异地看向图婭。 图婭脸微微有些红,但语气没变:“我说,我跟你一起进山,去抬棒槌。” 李越彻底蒙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危不危险,而是放山行里一个老辈子传下来的、近乎铁律的规矩:放山挖参,但凡有人(尤其是家里人)主动提出要跟著去,只要不是实在去不了(比如重病、年幼),就不能拒绝。 拒绝了,据说会冲了山神爷的喜气,这趟山就算白进了,甚至可能招灾。 这规矩,老跑山的都知道。图婭虽然没放过山,但她是老猎户的女儿,又在林区长大,不可能没听说过。她这时候提出来,是什么意思? 紧接著,现实的难题才砸进李越脑子:图婭去了,孩子怎么办?才几个月大的奶娃娃,离不开娘。丈母娘要帮忙做饭,也抽不开身整天看孩子。难道还要再找个人?这家里家外,人手一下子紧绷起来。 “你……你怎么突然想去了?”李越缓过神,儘量让语气平稳,“孩子还小,离不开你。山里条件苦,危险,蚊子小咬都能吃人,还有野兽……” 第158章 按规矩进山 “我知道。”图婭低下头,看著孩子熟睡的小脸,声音更轻了,却带著一股执拗,“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你平时都是怎么在山里闯的,看看你说的『棒槌』到底长在什么地方。孩子……”她咬了咬嘴唇,“妈白天多看顾些,我……我快去快回。” 这话说得不完全在理。放山哪有“快去快回”的?进老林子,一待十天半月是常事。但李越听出了妻子话语里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想要参与到他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事业中的渴望,一种不想只被留在后方等待的牵念。也许,还有对他频繁深入险境的一份难以言说的担忧,只有亲眼看著,才能稍稍安心。 老巴图皱著眉头,吧嗒著菸袋,没说话。他是懂规矩的,也知道女儿性子里的倔强。丈母娘则是满脸担忧,看看女儿,又看看外孙。 李越一时语塞。答应?孩子和家里確实是大问题,而且他私心里,绝不愿意图婭去受那份罪、冒那份险。不答应?行里的规矩摆在那儿,图婭这要求提得突然,却恰恰卡在了这个讲究“机缘”和“口彩”的行当忌讳上。 灯光映著一家人神色各异的脸。屋外,夏虫啾鸣。屋內,却因为图婭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带著些许焦灼的寂静。 李越的目光从妻子倔强而期待的脸上,移到老丈人沉默的侧影,再落到岳母担忧的眼神,最后,定格在炕上那个浑然不知世事、睡得正香的小小襁褓上。 熄了灯,窗外的月色清清冷冷地铺了半炕。孩子早已在丈母娘怀里含著奶嘴睡著了,被抱去了西屋。图婭侧躺著,呼吸均匀,似乎也睡了。但李越睁著眼,盯著房樑上模糊的阴影,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松不下来。 图婭那句话,像个石子投进深潭,表面涟漪过后,底下暗流汹涌。带她去?孩子、家里这一大摊子怎么办?不带?那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像山一样压在心头。他李越重生一回,可以不信鬼神,但这片山林里的讲究和敬畏,早已刻进骨子里,尤其是这关乎“棒槌”的山神爷事,寧可信其有。 翻来覆去,身下的炕席似乎都烙人。他把自己能动用的人、能想到的办法,在脑子里过了筛子又过箩。 突然,一个念头像暗夜里的火星,猛地跳了出来——韩老栓!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不是指望著他找人吗?他可以更进一步!韩大叔腿脚利索多了,又是老山林里滚出来的,有见识,有威望。工地上有老丈人总揽,但具体盯工、协调,特別是老丈人万一忙不过来或者遇到棘手事,不正需要这么个压得住阵又信得过的帮手吗? 还有韩婶!工地做饭,光靠屯长媳妇和丈母娘,几十號人的饭食,肯定捉襟见肘。如果把韩婶也请来,她和屯长媳妇搭档,这后勤立马就稳了。丈母娘就能彻底解放出来,专心带外孙,图婭也能稍微放心。 至於住处……后院那两间厢房,原本是预备给客人或者堆放杂物的,里面炕灶齐全,收拾一下就能住人。让韩大叔老两口住过来,既能就近帮忙,也显得亲近,不把他们当外人。 这样一来,家里的人手难题,似乎迎刃而解。老巴图总管,韩老栓协理並坐镇。韩婶和屯长媳妇负责工地伙食。丈母娘专心看孩子。家里、工地,两条线都有人牢牢盯著。 而进山的事……李越心思又转回来。他原本计划八月“红榔头市”时,带著小虎去。两个人进山抬棒槌,虽说不是不行,但在老放山人眼里,终究是不合“参帮”的规矩,抬参的时候,进山的人数不能是双数,有些仪式和讲究也撑不起来,气运上总觉得差点意思。现在图婭这一提,虽说是意外,但若真的带上她,加上小虎,这不正好凑成三人?三,在山里是个好数字,稳固,也合乎一个小参帮的雏形。或许……这真是冥冥中的定数? 当然,带图婭进山,绝不是儿戏。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缩短行程,选择相对安全、速战速决。孩子已经两个多月,提前让他適应一下奶粉,小米粥,鸡蛋羹,丈母娘细心,应该能应付得来。自己这次进山,目標也明確,不贪多,不冒进,抬到几棵够用的就行,儘早回家。 想到这里,李越一直紧皱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滯闷感,也隨著这个逐渐清晰的计划而消散。月光移动,恰好落在图婭安睡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李越看著她,心里那份因为被她“突然袭击”而生的无措,渐渐化为了理解和一种奇异的安稳。或许,她不只是想“看看”,也是在用她的方式,想要更紧密地和他绑在一起,共同面对山林的馈赠与险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他动作很轻,没吵醒图婭。先去了西屋,跟早早醒来正哄孩子的丈母娘低声说了几句,又到前院跟正在活动筋骨的老巴图,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老巴图听完,蹲在院子里,半晌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吸著旱菸。烟雾笼罩著他,看不清表情。许久,他才磕了磕菸袋锅,声音有些哑:“请老韩两口子来家里住?这……倒是个法子。老韩那人,稳当,有他在,我省心大半。他家里的,做饭也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抬眼看看李越,“就是……太麻烦人家了。这人情,可欠大了。” “爹,韩叔一家跟咱们,不是外人。”李越沉声道,“小虎跟我生死兄弟,韩叔对我也多有照拂。这次算是咱家紧要关口,请他们来帮忙,是信重。再说带小虎去抬棒槌,对於他家来说也是天大的造化。我相信韩叔韩婶能明白,也不会推辞。” 老巴图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是。那你去说?还是我去?” “我去吧。顺便把小虎进山的事也定下。” 第159章 找家长 吃过早饭,李越径直又去了韩家屯。韩老栓正在院子里磨一把开山斧,火星子溅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嗤嗤作响。韩婶在屋门口晾晒衣服。 一早李越就骑著马到了镇上,老韩叔现在虽然不能进山,但是也还是每天起的挺早,李越到韩家的时候,老韩叔已经在院子里坐著喝茶了。李越到了后也没有客气。“韩叔,韩婶。”李越招呼道。 “李越?这么早?”韩老栓停下动作。 李越也没拐弯抹角,先把砌墙工程即將启动,想请韩老栓不光找人,更能作为“二把手”常驻工地,协助老巴图管理一应事务的请求说了,接著又提出想请韩婶过去,和屯长媳妇一起负责工匠们的伙食。 韩老栓听完,和旁边的老伴对视了一眼。韩婶撩起围裙擦擦手,先开口了:“去帮忙做饭,行啊!几十號人的饭,是得两个人忙活。就是……住哪儿?天天来回跑,时间都耽搁路上了。” 李越立刻道:“住的地方有。我家后院那两间厢房,一直空著,炕灶都是现成的,收拾一下就能住。就是想请叔和婶子,这段日子就住我家,一来方便照应工地,二来也省得奔波。就是条件简陋,委屈您二老了。” “住你家?”韩老栓这回真有些意外了。这可不是简单帮忙,这几乎是半个“自家人”的託付了。他沉默了片刻,看著李越诚恳的目光,又想起儿子小虎跟他的过命交情,想起自家困难时李越毫不犹豫的援手。 “行。”韩老栓依旧是乾脆利落的一个字,但分量十足,“工程上的事,我帮你爹盯著。家里做饭,让你婶子去。住就住,没啥委屈的。啥时候开始?” “就这一两天,砖料一到,人就齐了,立马动工。” “成。我这边人今天就能给你找齐几个骨干,明天就能过去先做前期准备。”看到韩叔痛快的答应,李越想著家里的事是稳定了。接下来就该到正事了,可是看到旁边的韩婶李越没有开口。老韩叔看到李越看了一眼韩婶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立刻明了。找了个理由让韩婶去旁边邻居家里问问有没有空去李越家帮忙。 韩婶是个明白人,见自家老头子和李越之间气氛忽然有些沉凝,李越那一眼又分明有话要单独说,便顺势接过话头:“成,那我先去东头老钱家问问,他家二小子手脚勤快,说不定能去帮上忙。” 说著,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利落地出了院门,还顺手把院门虚掩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越和韩老栓两人,清晨的鸟鸣显得格外清脆,却也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安静。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天真正的来意,也是能否將后背完全託付的关键。他抬眼,目光坦荡地看向韩老栓: “韩叔,还有两件事,得跟您交个底,也得请您帮著拿个主意。” “你说。”韩老栓坐直了些,脸上的隨意收敛了,变回那个在山林里目光如隼的老猎人。 “第一件,我打算八月『红榔头市』的时候,进山抬棒槌。这回,想带著小虎一起去。” 韩老栓眼神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李越和自己面前的杯子续上水。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喝得认真,仿佛在品味这话里的分量。带小虎进山抬参,他並不意外,儿子跟李越学了这么久,也该去见见真正的“山神爷”了。他等著李越的下文。 李越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第二件……是上次『猪宝』的事。” 韩老栓端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抬起眼。 “胡胖子能那么快知道消息,直接找上门来,我当时就觉得蹊蹺。”李越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那玩意儿,除了咱们自家人,就只有小虎知道。我没问过小虎,但心里头……大概有数。” 韩老栓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他放下茶杯,没发出什么声响,但那动作本身就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韩叔,”李越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猪宝』虽然金贵,终究是死物,卖了也就卖了。可『棒槌』不一样。那是长在山神爷脊背上的灵物,牵扯的讲究多,盯著的人也杂。真要得了好东西,消息万一漏出去一点点风声……”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招来的可能就不是买卖,是红眼的狼,是背后捅来的刀子。到时候,別说棒槌保不住,进山的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难说。山里头,为了几苗好参搭上性命的事儿,您听说的,肯定比我多。” 这番话,像一块冰,砸进了韩老栓的心里。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握著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当然懂!太懂了!早年跑山,见过的、听过的血淋淋的教训还少吗?为了一苗五品叶,兄弟反目;为了独占一个兆头,暗中下绊子让人永远留在山里的……山林赐予財富,也放大贪婪和险恶。李越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而问题的关键,竟然可能出在自己儿子身上!那个嘴上没把门、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的小子! 韩老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山峦。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身后的凳子“嘎吱”一声响。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西屋,那间韩小虎还在酣睡的屋子。 李越没有跟进去,只是坐在原地,听著里面的动静。 先是“哐当”一声,大概是门被用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紧接著是韩小虎迷迷糊糊、带著睡意的嘟囔:“……爹?干啥啊……天还没亮透呢……” “起来!”韩老栓的声音不高,却像裹著冰碴子,带著不容置疑的怒意。 一阵窸窸窣窣夹杂著不满的哼哼声,然后是趿拉鞋子的声音。 第160章 当面教子 韩老栓揪著只穿了件单褂子、睡眼惺忪、头髮乱得像鸡窝的韩小虎,把他从屋里直接拽到了堂屋中央。韩小虎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揉著眼睛,嘴里还在含糊抱怨:“爹,你轻点……我这还没睡醒呢……” “跪下!”韩老栓厉喝一声,手指著地面。 这一声吼,把韩小虎残留的睡意瞬间嚇飞了。他懵懵地看著父亲铁青的脸,又看看旁边坐著、面色平静却眼神深沉的李越,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心臟开始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我问你,”韩老栓弯下腰,盯著儿子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把他钉穿,“上次李越得了『猪宝』的事,除了咱家的人,你还跟谁说过?一个字都不许漏,给我想清楚!” 韩小虎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乱地躲闪。“我……我……没,没跟谁啊……” “放屁!”韩老栓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没跟谁?那胡胖子是山神爷託梦告诉他的?!说!是跟屯里哪个崽子显摆了?还是在镇上跟人吹牛了?!” 韩小虎嚇得一哆嗦,知道瞒不过去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道:“我……我就……就跟河口屯的王二狗……还有,还有上次来收山货的货郎老赵……提过一嘴……就说越哥得了样稀罕宝贝,值老钱了……我真没说具体是啥,也没说在哪儿得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韩老栓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抬起巴掌就想扇过去,手举到半空,看著儿子那嚇得惨白的脸和悔恨交加的眼神,又硬生生顿住了。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只手最终重重落下,却是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蠢货!你个没长心的蠢货!”韩老栓的声音因为压抑著暴怒而有些嘶哑,“『猪宝』!那是能隨便掛在嘴上的东西吗?!啊?!你这一『提过一嘴』,知道可能招来什么吗?!要不是李越机警,处置得快,你以为那玩意儿还能安安稳稳换成钱揣兜里?!说不定早就被人惦记上,惹出天大的麻烦!” 韩小虎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耸动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是真的后怕了,父亲的话和李越哥刚才那凝重的神色,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以为无关紧要的“吹嘘”,可能真的差点把越哥、甚至把两家人都推到危险的境地。 李越这时才站起身,走到韩小虎面前,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平静却无比严肃地说:“小虎,抬起头,看著我。” 韩小虎瑟缩了一下,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山里的规矩,哥以前没跟你细说,是觉得你还小,接触不到。但现在,你得刻在骨头里。”李越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力量,“第一,真正的收穫,尤其是惹眼的东西,出了山,进了家,就得烂在肚子里。对父母妻儿可说,对外人,一个字都不能吐。第二,財不露白,不光是钱,任何可能让人眼红的东西,都是祸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咱们是过命的兄弟,我信你,把后背交给你。但这份信任,得用你的稳当和谨慎来护著。你嘴快一分,可能就把咱们所有人的安全,往外推了一丈。明白吗?” 韩小虎用力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哽咽著说:“越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我以后再乱说,你就……你就让我爹拿猎枪崩了我……就让我走不出老林子” “我要你的命干啥?”李越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我要你记住今天,记住你爹为什么发这么大火,记住我说的话。往后,跟著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第一课,就是『闭嘴』和『小心』。” 他站起身,看向余怒未消的韩老栓:“韩叔,小虎知道错了。这次是个教训,好在没出大事。八月进山,我带他,也是想让他亲身经歷一遍,真正懂得山里的险和做人的稳。您放心,我会看好他。” 韩老栓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的怒火和失望都吐出去。他看著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却又似乎真有所悟的儿子,又看看目光沉稳坚定的李越,最终,那紧绷的肩背慢慢鬆了下来。 “李越,”韩老栓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沙哑,却多了几分託付的沉重,“这小子……我就交给你了。该打该骂,该教该训,你只管来。要是他再犯糊涂,敢不听你的话,我收拾不死他!” “爹……”韩小虎呜咽著喊了一声。 “闭嘴!还不给你李越哥磕个头!谢谢他愿意再给你这个机会,还肯带著你这张破嘴进山!而且还是带你进山抬棒槌,这是你天大的造化!”韩老栓喝道。 韩小虎转向李越,咚咚咚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额头上立刻见了红印子。 李越扶住他,没让他继续磕下去。“行了,记住教训就行。起来吧,洗把脸,今天还有正事要干。” 晨光终於完全铺满了小院,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暗。这场发生在清晨的、近乎“家法”般的交底,终於告一段落。韩小虎抹著眼泪去舀水洗脸,背影似乎一下子褪去了不少以往的跳脱,多了些沉鬱和反省。 韩老栓重新坐回凳子,递给李越一支卷好的旱菸,自己也点上一支。烟雾裊裊升起,两人都没说话,但一种比之前更加牢固、基於共同认知和教训的信任,在沉默中悄然建立。 李越的马蹄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夏日清晨渐起的蝉鸣里。韩老栓站在院门口,一直望著那个方向,直到连尘土都落定了,才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院门后,將两扇厚重的木板门严严实实地合拢,插上了那根粗壮的老榆木门閂,又检查了一下门后的铁搭扣是否扣死。动作很慢,很沉,像在进行一个重要的仪式。 第161章 背后训妻 “爹,你閂门干啥?大早上的。” 韩小虎已经洗过脸,但眼睛还红肿著,声音也带著鼻音,有些不解地看著父亲的举动。 韩老栓没理会他,閂好门,又走到院墙边,目光扫过几处可能被窥视的缝隙,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眼神扫过儿子和刚刚从外面回来、正拎著个空篮子站在屋檐下的老伴。 “都进屋。” 他丟下三个字,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自己率先迈进了堂屋。 韩婶和韩小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韩婶放下篮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著走了进去。韩小虎也耷拉著脑袋,挪了进去。 堂屋的门也被韩老栓关上了。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窗户纸透进些朦朧的光,屋里瀰漫著一种压抑的寂静。韩老栓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沉默的黑塔,目光先落在老伴脸上。 “当家的,咋了这是?” 韩婶被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 韩老栓不答反问,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老婆子,我问你。小虎回来跟咱说李越得了『猪宝』那事儿之后,你在外头,跟人嘮嗑的时候,有没有……哪怕漏过一句半句? 韩婶愣住了,隨即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般的窘迫和心有余悸。她下意识地搓著围裙角,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我一开始心里头是憋得慌,咱家小虎跟著李越,得了那么大好处,觉著脸上有光,想跟老姐妹说道说道……可,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著丈夫铁青的脸,语气变得肯定,“没敢说,真的一句都没往外说。我想著,李越那孩子办事稳当,他都没张扬,咱家更不能嘚瑟。这年头,好东西露了白,那不是招人惦记吗?眼红的人多了去了,我怕给李越惹麻烦,更怕给咱自家招祸。” 韩老栓紧紧盯著老伴的眼睛,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看了半晌,他紧绷的下頜线才微微鬆弛了一丝。还好,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关键时刻,心里那桿秤还没歪,知道轻重。 但这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又转向儿子韩小虎。韩小虎被父亲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刚止住的羞愧又涌了上来,低下头不敢对视。 “听见你妈说的了吗?” 韩老栓的声音在封闭的屋子里迴荡,带著金属般的冷硬,“『怕给李越惹麻烦,怕给自家招祸』!这才是明白话!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母子二人,那股在山林里与熊羆对峙般的压迫感瀰漫开来。 “今天,我把话给你们娘俩撂这儿,都给我刻在脑子里,记在心坎上!” 韩老栓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下。 “第一,从今儿起,李越家的事,就是咱家的事,但更是『绝密』的事!砌墙、用料、花了多少钱、往后草甸子里养什么、李越进山得了什么……所有这些,出了这个门,跟任何人,包括你们觉得再亲再近的人,一个字都不许提!问就是不知道,不清楚,帮工干活挣点辛苦钱!” “第二,咱们一家,明天就搬去五里地屯,住进李越家后院。这是人家天大的信任,把家都托给咱们照看一半!去了那边,眼睛放亮,耳朵支棱起来,手脚勤快,心里多琢磨。不该看的別看,不该听的別听,不该问的別问。把李越家当成自己家一样护著,把图婭和孩子当成自家人一样疼著,把李越交代的事,当成比你爹我的命令还重要的事去办!” “第三,” 他的目光尤其严厉地钉在韩小虎脸上,“你小子,给我把那张破嘴用线缝上!八月跟李越进山,你就是个哑巴,是个聋子,是个只会跟著走的影子!李越让你干啥你干啥,没让你乾的,多看一眼都是错!山里头的规矩,李越会教你,但你得先学会『闭嘴』和『听话』!再敢像上次那样,把点事情到处咧咧,不用李越动手,不用山神爷收你,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山里餵狼!省得你祸害別人,连累全家!”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狠厉异常,尤其是最后对韩小虎的警告,带著一股森然的寒意。韩婶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伸手想拉儿子,又被韩老栓的眼神制止。韩小虎更是面无血色,膝盖发软,父亲从未用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的话训斥过他,他知道,这次是真触到底线了。 “听明白了没有?!” 韩老栓低吼一声。 “明白了,爹!” 韩小虎带著哭腔,用力点头。 “明白了,当家的。” 韩婶也赶紧应声,手心都是冷汗。 韩老栓胸膛起伏著,看著眼前被震慑住的妻儿,那股凌厉的气势才缓缓收敛。他走到炕边坐下,摸出菸袋,手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似乎平復了他激盪的情绪。 “咱们家,能有今天,小虎能有出息,多亏了李越。”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沉重,“人家对咱,是掏心窝子的好,是过命的交情。咱们不能给人家帮忙,反倒成了窟窿。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管好自己,就是帮李越,也就是保咱自家安稳。这话,你们都给我记死了。”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韩老栓吸菸的噝噝声。窗外的阳光明亮起来,透过窗纸,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韩婶和韩小虎脸上尚未褪去的惊悸与深思。 那根閂上的门閂,似乎不仅锁住了院门,也把一种全新的、更加谨慎、紧密甚至带点凛然的生存法则,牢牢地閂进了这个家庭的每一个人心里。 李越回到五里地屯的家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房顶的瓦片发烫。院子里,老巴图正拿著根长绳子和几根削尖的木橛子,对著西边草甸子方向比划,显然已经开始琢磨放线的事。图婭在堂屋门口,坐在个小凳上,面前摆著个木盆,里面是泡著的野菜,她一边摘洗,一边不时抬眼看看在阴凉处铺了块旧布自己玩脚丫的孩子。 第162章 借枪练枪没成功 “回来了?”老巴图头也没回,目光仍盯著远处。 “嗯,韩叔那边说好了,明天就带人带东西过来。”李越把马牵到后院拴好,添上草料和水,走回来时,顺手摸了摸枣红马光滑的脖颈。 图婭站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看向李越,眼神里带著询问。她想知道韩叔那边对“那件事”的反应。 李越对她点点头,给了个“妥了”的眼神,但没多说细节。图婭心领神会,不再问,只是眉宇间那丝隱约的担忧消散了些。 李越没歇著,径直进了东屋。他从炕琴下拖出那个长条形的、用厚帆布仔细包裹的枪套。解开系带,拿出里面那支陪伴他出生入死、擦拭得黝黑髮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油和金属特有的冷冽气味瀰漫开来。 他坐在炕沿,熟练地卸下弹夹,拉动枪栓检查枪膛,取出通条,裹上乾净的软布,蘸了点枪油,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枪管。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次拉动通条,都带走可能存在的细微尘垢,確保击发时那决定生死的一颗子弹,能沿著最笔直的轨跡飞出去。 保养枪枝,是他进山前必做的功课,也是平復心情、整理思绪的方式。但今天,他的思绪却不像往常那样只专注於山林和猎物。 图婭要跟著进山了。 这个认知,让保养枪枝这件事,多了另一重含义——他不仅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她的安全负责。她不像小虎,有猎人的底子和年轻男娃的体力。她是他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 她需要一件趁手的傢伙。 五六半对她来说,可能有些沉,后坐力也大,但稳定、可靠、射程远,在关键时刻能提供足够的威慑和保护。他自己这支枪肯定要带,那图婭用什么?小虎有自己的老套筒,但那玩意儿精度和火力都差得远,应对突发危险不够看。 最好的办法,是再弄一支五六半。 李越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已经盘算开来。屯部里还有五六半,是民兵训练时用的,虽然旧点,但保养得还行。上次李越和小虎去山里打野猪那次,也是走的这个路子。如果能再借来,给图婭用正合適。 想到这儿,他把初步保养好的枪重新组装好,轻轻放在炕上铺开的帆布上。起身出了屋,跟老巴图说了一声,便往屯部走去。 屯部里,王满仓正和一个会计模样的人对著帐本,桌上摊著些票据。见李越进来,王满仓抬头:“咋?砖料有信儿了?” “还没那么快,胡胖子说就这几天。”李越走到桌边,“屯长,还有个事想问问。咱屯部那支五六半,现在在吧?我想……再借一段时间。” 王满仓闻言,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放下手里的钢笔,搓了搓下巴:“哎呀,你来晚了一步。那支枪,前天刚被公社武装部的人提走了,说是要组织各村民兵骨干搞夏季打靶集训,统一用枪,月底才能还回来。” 李越心里一沉。这可有点不巧。 “急著用?”王满仓看出他的神色,“进山?你不是有自己的吗?” “嗯,有点用。”李越没细说图婭的事,只含糊应道,“自己的肯定带著,想多备一支,稳当点。” 王满仓理解地点点头,山里人,傢伙多一把是一把的道理他懂。“那没办法了,公社统一调用,我也要不回来。要不……你等等?月底应该就送回来了。” 月底?太晚了。八月红榔头市不等人,他们最迟七月底就得准备,八月初就得进山。 “没事,屯长,我再想想別的办法。”李越没再多说,告辞出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刺眼,李越眯了眯眼睛。公社借调,这是个正当理由,也断了短期內的念想。看来,屯部这条常规路子走不通了。 不过,这也算不上绝路。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胡胖子。 “也不急於这一时。”李越心里对自己说。现在工程马上启动,千头万绪,进山还有將近一个月时间。可以让图婭先用自己的枪练习,熟悉五六半的操持、瞄准和击发感觉。等工程步入正轨,自己再抽空去镇上一趟,找胡胖子探探口风。如果实在不行,再想其他办法,比如看看能否从其他渠道淘换一支老式但可靠的步枪,或者……动用一下巴根那条线?不过,为了支枪去动这层关係,似乎又有些小题大做了。 回到家里,图婭已经摘好了菜,正在灶间准备午饭。李越走进东屋,看著炕上那支保养一新的步枪,心里有了主意。 下午,趁著天气还好,李越带著图婭去了后院更远处,靠近草甸子边缘的一片小土坡。这里僻静,背对屯子,前面是开阔的荒草滩,是个练习射击的好地方。他搬来几个旧木桩,用柴刀粗略修出个人形轮廓,立在几十米外。 “来,试试。”李越把自己的五六半递给图婭,教她如何据枪,如何贴腮,如何透过標尺缺口瞄准远处的目標。“肩膀顶实了,这枪有劲,別怕。先熟悉感觉,不著急上弹。” 图婭接过沉甸甸的步枪,明显有些不適应,手臂微微发抖。但她咬著下唇,努力按照李越的指点调整姿势,眼睛透过標尺,紧紧盯著远处的木桩。阳光照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有种不同於往日柔和的、坚毅的光彩。 李越站在她侧后方,仔细纠正著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心里却想著:得儘快给她弄一把合適的枪。不仅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让她能真正拥有一件属於她自己的、可以倚仗的武器,在这趟註定不寻常的山林之行中,找到更多的底气和依託。 枪声暂时没有响起,但一种无声的准备和默契,已经在夫妻之间,在这片即將被围墙圈起的土地上,悄然滋生。山林在远处静默著,等待著。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屯子里的公鸡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打著鸣,一辆马车就骨碌碌地碾著露水,停在了李越家院门外。 第163章 寻摸枪 韩老栓亲自赶的车,车上堆著几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两口旧木箱,。韩婶裹著头巾坐在车帮上,手里紧紧抱著个装著细软的小包袱。韩小虎则跟在车旁走著,背著一个用旧军毯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那形状,李越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枪。正是当初他带小虎去胡胖子那儿,花了1300元买的那支五六半。小虎背得挺直,脸上没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看到迎出来的李越,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 “韩叔,韩婶,路上辛苦了,快进屋歇会儿。”李越和老巴图赶忙上前帮著搬东西。 “不辛苦,几步路的事儿。”韩老栓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目光已经习惯性地开始打量李越家的院子和西边那片朦朧的草甸子。“东西先放院子里,不急著归置。老哥,”他转向老巴图,“咱俩先去草甸子那边转转?趁早凉快,把放线的桩子大致定了,等人手到了,直接开工。” 老巴图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立刻点头:“成!我傢伙都准备好了。”说著就去拿昨儿个准备的绳子和木橛子。 李越见状,忙道:“爹,韩叔,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两个老头几乎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 “你去干啥?” “你忙你的去!” 老巴图挥挥手,像赶苍蝇:“砌墙这事,我跟你韩叔两个人还弄不明白了?用不著你跟著瞎掺和。该干啥干啥去,別在这儿碍事。” 韩老栓也难得地附和亲家,脸上带著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就是。你这东家,坐镇后方就行。前头这点活,我们两个老傢伙还摆弄不开?放心,保准给你弄得明明白白。你去忙你那些要紧事,家里、外头,不都得你支应著?” 得,这是被俩“工程总监”联合给“罢免”了现场指挥权。李越摸摸鼻子,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不过看两个老头精神头十足、摩拳擦掌的样子,他心里也踏实。確实,有他俩在,工地上的事自己真可以少操很多心。 看著老巴图和韩老栓拿著工具,一边討论一边朝草甸子深处走去的背影,李越站在院子里,一时竟觉得有点清閒。家里,图婭和丈母娘正帮著韩婶安置东西,韩小虎也在帮忙搬箱子,井然有序。 “越哥,咱今天干啥?”小虎凑过来,眼睛里有期待。昨天被老爹狠狠收拾一顿后,他今天显得格外“乖巧”和“积极”。 李越想了想,进山前的准备工作里,给图婭弄枪是件要紧事。虽然昨天盘算著不是很著急,进山前就不晚,但是枪这个东西最后还是先提前磨合一下是最好,毕竟傢伙事要的就是一个顺手。今天既然有空,不如先去把这点事先去办嘍。刚好顺路去场部看看大舅哥巴根,从图婭出院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 “在家閒著也是閒著,我打算去场部看看巴根大哥。”李越说,“顺便……办点事。” “我也去!”小虎立刻来了精神,他早就对他爹口中那个传说中的“黑省第一公子”、现在在林业局坐办公室的巴根好奇不已。 李越本想骑马去,利索。但看看小虎那渴望的眼神,又看看院里刚卸下东西、正在歇息的马车,改了主意。“行,那你套车,咱们坐车去。” 他回屋跟图婭说了一声,又从后院临时围著的禽棚里,挑了两只肥硕的野鸡、六只羽毛鲜亮的飞龙,用草绳捆了脚,拎出来。看大舅哥,总不能空著手去。 小虎手脚麻利地套好了马车。两人把野味放上车,李越想了想,又把准备买枪的那沓钱贴身揣好,这才跳上车辕。小虎一甩鞭子,马车吱呀呀地驶出了五里地屯。 到了林场场部,一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后勤处的办公室。门虚掩著,李越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 推门进去,只见巴根正大剌剌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向后仰著,两只脚交叉翘在桌面上,鋥亮的皮鞋几乎要碰到一堆文件。他手里夹著根香菸,正对著天花板,悠閒地吐著一个个圆圆的烟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烟雾繚绕,给他那张原本俊朗、此刻却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蒙了层朦朧的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哟?稀客啊!”巴根一眼看见李越,眼睛一亮,双脚“啪”地放下,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李越!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快坐快坐!” 目光又扫到跟进来的韩小虎,以及李越手里提著的野味,“还带了小朋友和好东西?这是来看你哥我,还是有事啊?” “来看看大哥,顺便带点山里的野味,给你尝尝鲜。”李越笑著把野鸡飞龙放在门后不碍事的地方,韩小虎有些拘谨地喊了声“巴根大哥”。 巴根热情地让座,倒了水,閒聊了几句屯子里的事,问了问老叔老婶和图婭母子的近况。李越一一答了,气氛轻鬆。 坐了约莫一刻钟,李越看看时间,便起身道:“大哥,你忙著,我就不多打扰了。还有点別的事,得去镇上一趟。” “这刚来就走?”巴根不乐意了,走过来按住李越肩膀,“你能有啥急事?来了就得吃饭!中午別走了,咱哥俩好好喝点!我这有小食堂,我让大师傅弄两个好菜!” “真有事,哥。”李越推辞,“下回,下回一定。” 旁边的韩小虎嘴比脑子快,见李越推辞,巴根又热情挽留,一著急,禿嚕嘴就说了出来:“越哥是打算去胡哥那儿,给嫂子买把枪进山用……” 话一出口,小虎自己先愣住了,赶紧捂住嘴,忐忑地看向李越。李越也是心里一咯噔,这愣小子! “买枪?”巴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看看李越,又看看地上那些野味,眉头微挑,“给图婭?进山?你们这是……又要搞大动作?” 他心思转得极快,立刻联想到了去年八月红榔头市,李越抬得那几棵老山参。 李越知道瞒不过,索性也不遮掩了,点点头:“是有这个打算。图婭想跟著去看看,山里不太平,得有件趁手的傢伙防身。屯部的枪被公社借走了,就想著……去想想办法。” “去胡胖子那儿买?”巴根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胡胖子我听说过,在附近还可以,远一点就上不得台面了。他那儿的枪,来路杂,价钱黑。你去他那里买枪太贵了,划不来。”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里闪过一丝属於他那个阶层和渠道的篤定与隨意。 “等著。”巴根说完,起身就往外走。 第164章 大舅子办事啊 李越和韩小虎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见巴根出了门,拐个弯就不见了。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著一支用旧军大衣裹著的长枪,还拎著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喏,五六半,场部保卫科备用的,刚领出来的,还没入库。”巴根把枪往李越怀里一塞,又把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码放整齐的步枪子弹,看数量,少说两千发。“子弹也拿著,隨便造。枪用坏了,別丟了,没事,拿回来换。记我帐上,算训练损耗。什么时候你们不用了,再还回来就行。” 李越抱著那支还带著淡淡枪油味的新枪,看著那一箱子弹药,有点懵。这……这就解决了?他揣在怀里准备大出血的那沓钱,忽然没了用武之地。 还没完。巴根走回自己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索了一下,又掏出个用布包著的物件,解开,赫然是一把乌黑鋥亮、造型经典的54式“大黑星”手枪!连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还有一盒子弹怕是有五十发。 “这个你也拿著。”巴根把手枪连同弹夹一起推过来,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五六半在林子里好使,但这玩意儿贴身,关键时刻更快。给图婭防身,或者你自己留著,都行。子弹打完再来拿,我这儿有路子补。” 李越看著桌上的一长一短两把枪,还有那满满一箱子弹,喉咙有些发乾。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做好了跟胡胖子討价还价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在大舅哥这里,几只会飞的野鸡,就换来了如此“豪华”的装备,还是“免费用,坏了包换”的这种。 “大哥,这……这太贵重了,手续上……”李越知道林业局保卫科的装备管理也是有规章的。 “贵重啥?破枪烂铁。”巴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点起一支烟,“后勤处管著这一摊,我说是训练消耗、意外损毁,就是。你別操心这个。枪是死的,人是活的。给你们用,比放在库里生锈强。拿回去,让图婭好好练练,进山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看著李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李越,咱们是一家人。我知道你是个有能耐也有成算的人。有啥难处,別总想著自己去黑市瞎闯荡,你哥我在这儿,不是摆著看的。能用正规路子、不花钱解决的事,就別去冒那个险、花那个冤枉钱。明白吗?”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李越心里涌起一阵暖流,郑重地点点头:“明白了,哥。谢谢!” “谢啥!”巴根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行了,枪也拿了,中午更得留下喝酒了!不许跑!” 这一次,李越没再推辞,笑著应下:“好,听大哥的。” 回去的马车上,韩小虎赶著车,兴奋得脸发红,不时回头瞅瞅车厢里用旧大衣盖著的“宝贝”。李越坐在旁边,手隔著衣服摸著那冰冷的金属枪身,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钱,一分没花。事儿,办得漂漂亮亮。不仅解决了图婭的装备,自己还多了一把贴身的硬傢伙。大舅哥巴根这条线,远比他想像中更有力、更贴心。这不仅仅是几把枪,更是一种信號:在这个逐渐变革的时代里,他李越背后站著的,不仅仅是山林的馈赠和自身的勇力,还有开始逐渐显现力量的人脉与庇护。 马车轻快地行驶在林间道路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草甸子的围墙即將破土,进山的装备已然齐整。一切,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加速行进。回到家后李越本来想著教图婭五六半的保养方法,可是小虎直接把这个任务承接下来,李越没什么事情,就帮著丈母娘看著孩子。 夕阳把西边的云彩烧得火红一片,也给五里地屯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李越家的院子里飘出诱人的肉香,混杂著辣椒和酱料的焦香,引得偶尔路过的屯邻都忍不住抽抽鼻子,咽口唾沫。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堂屋里已经摆开了大圆桌,图婭和韩婶正忙著摆碗筷,丈母娘端著一盆刚贴好的、金黄油亮的玉米面饼子从灶间出来。李越坐在炕沿,怀里抱著儿子李林生。小傢伙刚满三个月不久,正是一天一个样的时候,白白胖胖,穿著图婭用细棉布缝的小褂子,挥舞著小胳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父亲,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偶尔还露出个无齿的笑容,看得李越心都要化了。 “这小子,沉手了。”李越掂了掂,笑著对旁边的图婭说。 图婭擦著手,眼里满是温柔:“能吃能睡,可不就长肉。妈说他比一般孩子硬实,小腿蹬人可有劲了。” 她走过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儿子肉嘟嘟的脸颊,“林生,看爹呢?认得爹不?” 李林生“咯咯”笑出了声,小手胡乱抓挠著。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老巴图和韩老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是一身尘土,裤腿和鞋上沾著草屑泥点,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显然是累並兴奋著。 “嚯!这么香!老远就闻见了!”韩老栓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笑容。 “爹,韩叔,快洗把脸,准备吃饭了。”图婭连忙招呼。 两人去井边打了水,哗啦啦地洗去尘土。韩小虎也从后院钻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块沾了枪油的布,脸上也蹭了道黑印子,兴致勃勃地凑到李越身边:“越哥,我跟嫂子讲了一遍拆装保养,嫂子手巧,学得可快了!就是压子弹还不太熟练,得多练练。” 李越点点头,看看图婭。图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神里也有跃跃欲试的光芒。看来小虎这个“教官”当得还挺称职,至少调动了“学员”的积极性。 “行了,都別杵著了,上桌上桌!”老巴图洗罢脸,精神头也回来了,大手一挥。 第165章 煤城辣子鸡 眾人围桌坐下。桌子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豆角燉野猪肉,油亮的汤汁里,野猪肉块燉得酥烂,豆角吸饱了肉汁,看著就下饭。旁边是一大盘红亮油润、点缀著青红辣椒和葱姜的辣子鸡——正是小虎抓的那两只公野鸡,被李越用前世记忆里煤城的做法,重油旺火,爆炒得干香扑鼻,鸡块外酥里嫩,辣味十足,正宗的煤城辣子鸡。还有一碟酱黄瓜,一盆西红柿蛋花汤。主食是金黄的玉米饼和雪白的大米饭。 “嚯!今儿个丰盛!”韩老栓看著满桌菜,尤其是那盘別具风味的辣子鸡,眼睛都直了。 “快尝尝,爹,韩叔,忙活一天了。”李越招呼著,先给两位老人夹了鸡块。 老巴图尝了一口辣子鸡,眼睛一亮,仔细品了品:“嗯?这味儿……跟咱这旮瘩的做法不一样,辣得香,鸡肉也煸得干身,有嚼头!李越,你还有这一手?” “以前在鲁省老家,跟人瞎学的。”李越含糊带过,又给韩老栓夹了一筷子野猪肉,“韩叔,你们今天看得咋样?地方顺不顺?” 提到这个,韩老栓和老巴图都来了精神,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顺!咋不顺!”老巴图咽下鸡肉,喝了口酒,“我跟老韩把草甸子四边都趟了一遍,大体轮廓摸清了。西边靠著河套那一段最省事,地势高,土也硬实,可以直接从那儿起墙。南边和东边靠近屯子这边,有些小水洼子,得先填一填,或者绕著走。北边最深,苇子也密,那边暂时不急,先拉铁丝网拦著,等以后慢慢收拾。” 韩老栓接口道:“人手我也大概有谱了。瓦匠请咱屯的老孙头和他徒弟,手艺扎实。小工从咱屯和韩家屯找十几个勤快肯出力的,一天管两顿饭,给一块二工钱,准保都抢著来。明天我就去把人定下来,等砖料一到,立马能开工。” “放线的桩子我们也钉了几个关键的。”老巴图补充,“照著李越你说的,先围出个大框框,把靠近咱家和屯子这边围严实了。我估摸著,光是这第一段,也得有一里地。” 这么大的墙,在屯里人看来,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但两个老头说起来,眼里只有规划和干劲,看不到半点畏难。 李越听著,心里又踏实几分。他举起酒杯:“爹,韩叔,辛苦你们了!有你们掌总,我一百个放心。来,我敬你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就是,喝酒!” 两个老头痛快地举杯碰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小虎嘴快,已经嘰嘰喳喳说起了下午教图婭摆弄五六半的事,绘声绘色,逗得大家直乐。图婭被他说的有些脸红,在桌下轻轻踢了李越一脚。 李越笑著给她夹了块燉得烂熟的野猪肉,低声说:“没事,慢慢来。枪和子弹都足,有空就让小虎多陪你练练,熟悉了就好。” 韩婶也感慨:“看著你们这一家子,和和气气,劲儿往一处使,真好啊。老韩,咱家小虎跟著李越,可是掉进福窝里了。” 韩老栓喝得脸膛发红,看著儿子,难得地没训斥,只是点点头:“小子是走了运。李越啊,小虎我就交给你了,该捶打捶打,別手软。” “韩叔放心。”李越应道。 话题又转到了孩子身上。丈母娘抱著吃饱喝足、开始打哈欠的李林生,脸上笑开了花:“我们林生啊,眼看就百天了,到时候可得好好办一下!” “办!肯定得办!”老巴图大手一拍桌子,“我大外孙子百天,必须热闹热闹!” 图婭温柔地看著孩子,眼里满是幸福的光。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子一颗颗蹦上天幕。饭菜的香气、酒的热气、家人的笑语,混合在一起,充盈著这间不算很大却无比温暖的堂屋。 一天的奔波筹划,似乎都在这平淡而丰盛的家常烟火气里,得到了最好的慰藉和蓄力。草甸子的蓝图正在两个老猎人的脚步下变得清晰,进山的利刃已经悄然备好,而家的根基,在这顿汗流浹背却又心满意足的晚餐中,似乎扎得更深、更稳。 第二天,鸡叫三遍,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五里地屯还沉浸在晨雾与寂静中,西边草甸子方向就传来了不同於往常的动静——嘚嘚的马蹄声,车轮碾过潮湿草地的闷响,还有赶车人低沉的吆喝声。 李越警醒,立刻起身。披衣出门,只见朦朧晨光里,两辆套著健骡的大车,正沿著屯子边缘新踩出的小路,晃晃悠悠地朝著草甸子方向驶去。车上垒著整整齐齐、暗红色的砖块,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一个裹著旧棉袄、脸膛黑红的赶车汉子看到李越站在院门口,勒住牲口,跳下车,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李越兄弟?胡老板让捎来的。砖,从今儿起开始送,一天五车,一车两千块。直接送到地头儿。胡老板说,他那边事儿多,就不亲自过来了,让您这边只管收货、点数,有啥问题让捎话就行。” 李越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內容简单,和赶车人说的一样,末尾是胡胖子那歪歪扭扭的签名。他点点头,对赶车人道:“辛苦几位师傅了。砖就卸在草甸子边上,平坦点的地方,別挨著水洼。我爹和韩叔应该快过去了,他们知道怎么安排。” “得嘞!”赶车人应了一声,转身上车,鞭子一甩,马车继续朝著草甸子深处行去。很快,另外三辆同样满载红砖的马车也陆续抵达,安静的清晨被车马声打破,也昭示著一项庞大工程正式拉开了物料进场的大幕。 老巴图和韩老栓听到动静,早就出来了,两人脸上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反而满是兴奋。韩老栓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抓了两个凉窝窝头揣怀里,对李越摆摆手:“这边你別管了,我跟老哥去盯著卸车、归置地方!” 说罢,两个老头精神抖擞地追著马车去了。只不过韩大叔腿还是不太利索,走路总是赶不上老巴图。 第166章 练枪 家里,图婭和韩婶、丈母娘已经开始张罗早饭。韩小虎也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用一块软布反覆擦拭他那支五六半的枪身,眼神专注。 李越看著草甸子方向已经开始忙碌的景象,又看看家里井井有条的一切,知道自己这个“总指挥”今天似乎又成了最“閒”的人。工程有俩老爷子,家事有女人们,连小虎都自觉进入了“备战”状態。 他目光落到正在烧火的图婭身上,心中一动。枪,有了。子弹,管够。是时候让她真正摸一摸,响一响了。光说不练,永远成不了把式。 “小虎,”李越招呼道,“收拾一下,带上你的枪。图婭,你也换身利索衣裳,绑腿打上。今天不进山深处,咱们去后山老林子边上的靶场,练枪。” 图婭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哎!” 放下柴火就去换衣服。 韩小虎更是兴奋地跳起来:“好嘞,越哥!我再去拿点子弹!” 说著就往放弹药的厢房跑。 “不用多拿,一个人先带三十发就行。今天不图打猎,只练准头和安全规矩。”李越叫住他,又对从灶间探出头的韩婶和丈母娘道,“妈,婶子,我们中午可能回来晚点,不用等我们吃饭。”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丈母娘叮嘱。 李越只带了进宝。后院里,虎头和另外四只半大的狗崽见主人和“头领”进宝要出门,顿时躁动起来,在柵栏后呜呜低鸣,跳跃扒拉,急得团团转。尤其是虎头,它体格已接近成年猎犬,继承了母亲进宝的勇猛,此刻眼巴巴地望著,尾巴摇得飞快。 李越走过去,隔著柵栏摸了摸虎头毛茸茸的大脑袋,又拍了拍其他几只狗崽:“今天不带你们,不是去打猎,是去练傢伙。你们去了,一惊一乍,反而坏事。老实看家,等墙砌好了,有你们跑的地方。” 猎犬们似乎听懂了,虽然仍有些不甘,但呜咽声小了下去,乖乖蹲坐回原地,只是眼睛还追隨著李越。 准备停当,李越背著自己的五六半,图婭背著巴根给的那支新枪,李越已经帮她简单保养过,韩小虎背著自己的枪,三人一狗,出了院子,绕过已经开始喧闹起来的草甸子边缘,朝著屯子后山走去。 他们去的“靶场”,其实是后山一处背风的缓坡。坡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荒草滩,远处是密林,人跡罕至。坡上正好有些天然的石台可以依託,安全又僻静,是李越早就看好的练习场所。 到了地方,李越先没急著让图婭摸枪。他让进宝在坡上警戒,然后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用树枝在石面上画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又在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外的草滩上,分別插上几个粗树枝作为標靶。 “练枪,先练心,再练眼,最后才是手。”李越让图婭和韩小虎都坐下,自己站在前面,神色严肃,“今天第一条,也是永远不能忘的一条:枪口永远,永远不对著人!即使你以为枪里没子弹,即使你刚刚卸了弹夹!记住没有?” “记住了!”图婭和小虎齐声回答。 “第二条,除非准备射击,並且目標明確,否则手指永远离开扳机,放在护圈外!” “第三条,射击前后,必须验枪,確认枪膛和弹夹状態!” 李逐一讲解、示范最基本的枪枝安全守则,反覆强调,直到两人都点头表示牢记。然后才开始讲解五六半的基本构造、如何验枪、装弹、退弹、开关保险。 图婭听得很认真,上手操作时,刚开始有些笨拙和紧张,手微微发抖。李越耐心地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告诉她如何抵肩才稳,如何贴腮才能让眼睛、照门、准星和目標成一线。韩小虎在旁边也帮忙补充,他毕竟跟李越练得久些。 基础知识过了一遍,李越才让图婭进行第一次实弹射击。只装了一发子弹。 “目標,五十米外左边那根粗树枝。別紧张,就像刚才练习的那样,握稳,顶实肩膀,屏住呼吸,轻轻扣扳机。” 李越站在她侧后方,声音平稳。 图婭深吸一口气,趴倒在铺了块垫子的石台上,按照李越教的动作,慢慢瞄准。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扣动扳机的瞬间,她还是下意识闭了下眼。 “砰!” 枪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远处林间一群飞鸟。后坐力撞得她肩膀微微一麻。 进宝在坡上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它对枪声早已习惯。韩小虎则伸长脖子去看。 “脱靶了。”李越用望远镜看了看,语气平静,“没关係,第一次,能打响就是成功。感觉怎么样?肩膀疼吗?” 图婭摇摇头,脸上有些懊恼,但也有一丝兴奋。“不疼……就是,手有点抖,扳机扣得太急了。” “找到问题就好。来,再试一发,这次,眼睛盯著准星和目標,扣扳机的时候,手指慢慢加力,別猛地一下。” 第二发,图婭稳了一些,子弹打在了標靶下方一尺多的地上,溅起一蓬泥土。 “有进步!弹著点偏下,说明扣扳机时可能不自觉压了枪口,或者抵肩位置没对。调整一下,再来。” 第三发,第四发……图婭渐渐找到了些感觉,肩膀適应了后坐力,手也稳了。到第六发时,子弹“啪”地一声,擦著那根粗树枝飞过,打掉了旁边一小块树皮。 “好!”韩小虎忍不住叫了一声。 图婭也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李越点点头:“不错,找到点门道了。休息一下,体会体会。小虎,你也练练,打八十米那个目標,五发子弹,看看你最近退步没有。” 韩小虎早就手痒了,立刻趴下,熟练地装弹、瞄准、击发。砰砰砰……枪声连贯,弹著点基本都集中在目標附近,显示他扎实的基本功。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清脆的枪声、淡淡的硝烟味和耐心的指导中度过。图婭打完了三十发子弹,从最初的完全脱靶,到后来已经能有近半子弹落在五十米目標的一米范围內。对於第一次实弹射击的新手来说,这成绩已算相当不错。她的专注力和学习能力让李越暗暗点头。 第167章 图婭狩猎 中午,三人就在山坡上吃了点带来的乾粮和水。进宝自己去草丛里逮了只田鼠打牙祭。 下午,李越开始加入移动目標的预判讲解,用树枝拋起土块让图婭和小虎练习跟踪和瞄准感觉。同时也开始教图婭如何利用地形隱蔽、如何快速寻找射击位置等基础战术动作。 太阳西斜时,三人才结束练习。图婭的右边肩膀已经有些淤青,胳膊也酸软,但精神却很好,眼神明亮,透著一种掌握新技能后的自信。 回去的路上,她背著自己的枪,脚步轻快,不时问李越一些射击细节。韩小虎也在旁边嘰嘰喳喳討论著刚才的弹著点。 草甸子方向,依然传来隱约的敲打声和人的吆喝声,围墙工程正热火朝天。家里,炊烟已经升起。 枪声在山林中沉寂下去,但一种新的力量,已经在图婭手中,悄然生根。对於即將到来的山林之行,她少了一份忐忑,多了一份可以紧握的底气。而李越看著妻子挺直的背影和手中那支与她渐渐磨合的钢枪,心中对八月的那趟行程,也愈发有了清晰的把握。 练枪的后劲,在图婭身上显了出来。吃过晚饭,给孩子餵了奶,她便觉得右边肩膀连著胳膊一阵阵酸胀发沉,洗漱时抬手都有些费劲。李越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等图婭躺下,从柜子里找出半瓶北大荒,倒了些在粗瓷碗里,划火柴点著,幽蓝的火苗在碗里静静烧著,酒香混著焦味瀰漫开。火熄了,酒还滚烫,他用手指试了试温度,撩开图婭的衣裳,將温热的酒液倒在掌心,覆上她光洁却已泛起青紫的肩膀,用力揉按起来。 “嘶——”图婭疼得吸了口凉气,肌肉紧绷。 “忍著点,活血化瘀,明天能好受些。”李越手下力道均匀,沿著筋络走向慢慢推揉。酒气蒸腾,屋里暖意融融。图婭起初还咬牙忍著,后来在那沉稳有力的按揉下,酸胀感竟真的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温热的鬆弛,眼皮也重了起来。孩子李林生今晚跟著外公外婆睡在西屋,少了那份隨时要醒的牵掛,她很快就在李越一下下的按揉中沉沉睡去,呼吸匀长。 李越给她掖好被角,吹熄了灯,自己也躺下。窗外月光很好,能听见草甸子方向早已寂静,只有夜虫啾鸣。他听著图婭平稳的呼吸,心里盘算著明天的安排。靶场的固定靶只是第一步,山里真正的猎物不会站著不动等你打。是时候让她感受一下实战的氛围了,在林子的压力和不確定性下开枪,才是真正的锤炼。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三人一狗又出发了。这次没去后山靶场,而是坐著韩小虎的马车,朝著屯子东北方向更深的林子行去。那里沟壑纵横,植被更密,是野猪、狍子、常出没的地方。 进宝轻快地跑在马车前面,时而停下来嗅嗅地面,竖起耳朵听听动静。它似乎知道今天不是寻常的遛弯,神情专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態。 到了林子边缘,把马车拴好。李越做了简单分工:“今天,我负责警戒和指挥,不开枪。你俩,就是猎人。小虎,你照顾著点图婭,但別插手,让她自己判断、自己打。目標,主要是狍子、梅花鹿这类不太危险的。遇到野猪群,听我命令,不许擅自开枪,尤其不许追。” “明白,越哥!”小虎摩拳擦掌。 图婭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三人呈一个鬆散的三角队形,李越在前,进宝在侧前方探路,图婭和小虎落后几步左右分开,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雾瀰漫的林子。 林子里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晦暗,空气潮湿,充满了腐叶、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味。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盘结的树根,需要格外小心。各种鸟鸣虫嘶从四面八方传来,反而更显幽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宝忽然停下,耳朵转向左前方,鼻翼翕动,身体低伏下来,发出极轻的“呜”声。李越立刻举起拳头,示意停止前进,隱蔽。 图婭和小虎迅速各自找了一棵粗树隱蔽起来,枪口指向进宝示意的方向,心臟怦怦直跳。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约七八十米外,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有几团灰黄色的身影在稀疏的灌木后晃动,是狍子!看大小,得有四五只,正在低头啃食嫩草和灌木叶子。 李越蹲在一丛灌木后,用手势示意:图婭,左边那只体型稍大的;小虎,右边离得稍远的那只。他刻意把相对容易的目標留给了图婭。 图婭屏住呼吸,慢慢据枪,透过標尺缺口,寻找那只浑然不觉的狍子。肩膀的酸痛似乎被肾上腺素的涌动压了下去,手很稳。她回忆著昨天练习的要领:顶实肩窝,均匀呼吸,预压扳机……那只狍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转动耳朵。 就是现在! “砰!”图婭扣动了扳机。枪声在林间炸响,惊飞一片宿鸟。 几乎同时,小虎的枪也响了:“砰!” 两只狍子应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其余几只受惊,闪电般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打中了!”小虎兴奋地低呼一声,就要衝过去。 “等等!”李越低声喝止,“进宝,去看看。” 进宝如箭般窜出,跑到倒地的狍子身边,低头嗅了嗅,又围著转了一圈,然后衝著李越这边短促地叫了两声,表示安全。 三人这才走过去。图婭打中的那只,子弹从侧面贯穿了胸腔,一枪毙命。小虎打中的那只,子弹命中头部,当场死亡。 “好枪法!”李越拍了拍图婭的肩膀,以示鼓励。图婭看著自己的战利品,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眼里闪著光。第一次在真正的狩猎中击中目標,那种成就感难以言喻。 小虎更是得意,麻利地拿出绳子开始捆绑狍子腿,准备带走。 第168章 肉山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三人继续在林子里搜索。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图婭明显从容了许多,观察更仔细,行动也更果断。 又过了个把时辰,进宝再次示警。这次是一头落单的黄毛子,正在一棵倒木旁啃食地上的野果。距离更近,约五十米,但目標更小,而且周围障碍稍多。 李越示意图婭来打。图婭小心地调整位置,找到一个稍好的射击角度,稳了稳心神,果断击发。黄毛子惊跳而起,但只跑出几步便踉蹌倒地——子弹打中了它的前肩部位。 “补枪!”李越提醒。 图婭迅速推弹上膛,上前几步,在较近的距离对准要害补了一枪,结束了它的痛苦。处理得乾净利落。 小虎在一旁看得直咂嘴,也为图婭的进步感到高兴。 临近中午,他们遇到了一小群野猪,约莫六七头,由一头体型中等的母猪带领,在一片橡树林里拱食落地的橡子。距离不足百米。 “找后面半大的打。”李越立刻下令。 小虎早就瞄准了,闻言立刻扣动扳机。“砰!砰!砰!”他枪法確实准,接连三枪,放倒了两头半大野猪,第三头被打中后腿,惨叫著窜进密林,很快没了声响。进宝在李越示意下,衝过去查看了倒地的野猪,並对著受伤野猪逃窜的方向低吼警戒。 就在这时,两只被惊起的野鸡扑稜稜从灌木丛飞起。小虎杀得兴起,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枪便射。“砰!砰!”两枪,两只野鸡应声栽落。 等捡回来一看,大家都有些无语。五六半的7.62毫米子弹威力太大,两只肥硕的野鸡半个身子都被打烂了,羽毛血肉模糊一片,几乎看不出原样。 “你这……也太浪费了。”李越摇摇头,“这玩意儿用气枪或者老洋炮打都行,用五六半打,想什么呢都轰碎乎个屁的了。” 小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嘿嘿,顺手了,没想那么多。” 不过野鸡肉碎了,內臟和好肉挑挑拣拣,倒也够进宝美餐一顿,不算完全浪费。 一上午,李越背著的枪一弹未发,但他的精神却一直高度集中,时刻关注著四周环境,提防可能出现的危险,也观察著图婭和小虎的每一次行动。图婭的表现让他惊喜,这姑娘有天赋,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肯动脑子。小虎枪法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太毛躁,不计后果。 日头升到头顶,林子里热气蒸腾起来。带来的乾粮和水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看看收穫:两只狍子,三头野猪,外加餵了进宝的两只“碎鸡”。算是满载而归。 “差不多了,回吧。”李越下令。实战训练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深入,体力和弹药消耗不说,风险也会增加。 三人费了些力气,將猎物抬到马车旁捆好。进宝吃饱了野鸡肉,心满意足地趴在车辕旁吐著舌头。 回去的路上,小虎赶著车,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图婭靠坐在猎物旁,虽然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沿途掠过的山林景色,感觉和以前看到的似乎都不一样了。这些静謐的树木、起伏的山岭,如今在她眼里,不再仅仅是风景,而是蕴藏著挑战、机遇和需要她用手中枪去理解和应对的鲜活世界。 李越坐在她旁边,看著她被汗水打湿的鬢角和那双变得愈发沉静坚定的眼睛,心里明白,这次实战,不仅让她熟悉了狩猎,更重要的是,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属於山林猎人的种子。这颗种子,会在未来的风雨和更多的实战中,慢慢生根,发芽。 马车晃晃悠悠,载著猎物,也载著收穫与成长,驶向炊烟升起的五里地屯。草甸子方向的敲打声依旧,家的轮廓在望。而图婭手中那支枪的枪管,似乎还残留著山林的气息与今日响彻其间的、属於她的枪声迴响。 日子在枪声、汗水和不断拔高的红砖墙基中,过得飞快。转眼间,李越带著图婭和小虎进山“练枪”已经持续了十多天。后院里那间原本空荡的仓房,如今已然变了模样。 房樑上,掛满了一条条用粗盐粒子反覆揉搓、醃渍得透透的肉条。狍子腿、野猪肋排、成扇的黄毛子肉……在阴凉通风处泛著暗红油润的光泽,空气里瀰漫著盐、硝和肉类特有的醇厚气息。地上整齐码放著几个半人高的粗陶缸,里面是用同样方法醃製的大块野猪肉。估算下来,这仓房里囤下的咸肉,怕是早已超过了两千斤。这既是练枪的副產品,更是李越有意为之的储备——深山里不缺肉,但缺盐和储存手段,这些醃肉到了冬天,就是硬通货。 与此同时,草甸子围墙工程的进展和待遇,像风一样刮遍了五里地屯甚至邻近几个屯落。一天一块五的现钱工钱!中午晚上两顿管饱,顿顿有油水,时不时还能见著荤腥!这条件,在凭工分吃饭、年底才见点活钱的年头,简直是破天荒的诱惑。 於是,每天天不亮,李越家院外就开始聚集人影。本屯的,外屯的,壮年汉子,甚至有些半大孩子也想来挣点零花。老巴图和韩老栓两个“总监”不得不提高门槛,优先挑选老实肯干、手脚麻利的。即便如此,每天在草甸子上干活的人,也稳稳超过了四十號,高峰时接近五十人。 人多了,活干得確实快。红砖墙已经沿著规划好的路线,像一条暗红色的脊樑,在草甸子边缘蜿蜒立起了近百米,虽然还矮,但雏形已现,气势初成。挖地基、和泥、搬砖、砌墙……號子声、敲打声、说笑声,从早到晚,热闹非凡。 但这热闹背后,是急剧消耗的粮草。几十號壮劳力,乾的又是重体力活,饭量惊人。李越家分得的那近两千斤粮食,玉米、高粱为主,在图婭、韩婶和屯长媳妇三个女人日夜操持的大锅灶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米缸麵缸,眼见著就要见了底。 第169章 肉换粮 这天早上,李越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图婭和小虎进山。他站在仓房门口,看著里面满登登的醃肉,又望了望草甸子方向蒸腾的尘土和喧嚷的人声,心里算著一笔清晰的帐:围墙这才开了个头,按这进度,至少还得干上一个多月。粮食,必须马上补充,而且是大量补充。 光靠买高价粮,手里的现金虽然还能支撑,但太扎眼,也未必能一下买到那么多。他立刻想到了胡胖子,那个总能“搞到东西”的黑市商人。用钱买粮是条路,但或许……可以有更划算的办法? “小虎,”李越叫来正在擦拭枪枝的韩小虎,“今天不进山了。套车,跟我去镇上一趟。” “哎!”小虎答应得乾脆,隨即又问,“越哥,咱是去胡哥那儿?” “嗯。”李越点点头,走进仓房,指著那些醃肉,“挑些品相好的,不同种类的,各装上几十斤。野猪肋排、狍子后腿、黄毛子整扇的,都拿点。用旧麻袋装好。” 小虎眼睛一转,明白了:“用肉换粮?” “试试看。胡胖子门路广,这些醃肉在他手里,比在咱们这儿值钱。看他能不能给咱们弄来玉米面,要细一点的,不能太糙。” 李越说著,自己也动手,挑选那些盐渍得当、肥瘦相宜的肉块。这些山野醃肉,在城里或那些有门路的人眼里,可是有钱也难买的稀罕货、硬通货。 图婭听到动静出来,得知要去买粮,也有些忧心:“家里剩的,最多够吃两三天了。” “放心,今天就去解决。”李越安慰道,“你就在家,帮著妈和韩婶照应一下,也盯著点孩子。” 很快,马车套好。车厢里装了四五麻袋沉甸甸、鼓囊囊的醃野味,用苦布盖严实。李越揣了些钱以备不时之需,和小虎一起上了车。 马车驶出五里地屯,再次奔向上次来过的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只是这一次,车上的货物不同,心情也更急切了些。 到了胡胖子那处看似杂乱的院子外,还没等敲门,里面似乎就听到了车马声,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胡胖子那张圆脸。他看到李越和小虎,以及车上的麻袋,小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笑容可掬地迎出来。 “李越兄弟!小虎!稀客稀客!快进来!哟,这车上……是给老哥我带好东西来了?” 他的鼻子似乎特別灵,已经嗅到了麻袋里透出的、不同於鲜肉的咸香气息。 “胡哥,又来麻烦你了。”李越跳下车,笑著拱手。 “麻烦啥!见外了不是!”胡胖子热情地帮著掀开苦布,看到那几个鼓胀的麻袋,眼睛更亮了,“这是……醃货?” “嗯,这段时间练枪,顺便攒了点野味,吃不完,醃起来了。想著胡哥你门路广,看能不能帮忙处理处理,或者……换点別的东西。”李越说得含蓄。 胡胖子搓著手,嘿嘿笑著:“好说,好说!进屋看,进屋看!” 进了屋,解开麻袋口。咸香浓郁的肉味顿时瀰漫开来。胡胖子仔细翻看,捏捏肉的乾湿,看看盐色,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东西啊!盐头下得足,醃得透,肉也新鲜!这狍子腿,这野猪肋排……都是上等货色!”他抬头看李越,“兄弟,你想怎么个换法?是要钱,还是换別的?” “想换粮食。”李越直接道,“玉米面,要细一点的。我那边工地人多,口粮快接不上了。” “玉米面?”胡胖子略一沉吟,心里飞快盘算著。这些山野醃肉,在特定的渠道里价值不菲,利润空间比倒腾粮食大得多。而玉米面,虽然现在也紧俏,但他確实有稳定的来路。 “兄弟你需要多少?” “先来一千斤。要快,最好这两天就能送到。”李越报出数字。 “一千斤……”胡胖子摸著下巴,眼珠转了转,“行!包在老哥身上!你这几袋肉,我按市面最高价折算,抵一部分粮款。剩下的,你是现钱结,还是……” “现钱。”李越爽快道。他不想欠太多人情,尤其是这种交易人情。 “痛快!”胡胖子一拍大腿,“这样,你这几袋肉,我粗略估个价,差不多能抵四百斤玉米面的钱。剩下的六百斤,按现在的行情……我给你个实在价。” 他说了个数,比黑市流通价略低,但比供销社的牌价还是高出一大截,不过考虑到眼下粮食的紧缺和胡胖子承担的风险,也算公道。 李越心里有底,这个价格他能接受,而且用醃肉抵扣了大头,现金压力小了很多。他点点头:“成,就按胡哥说的。粮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最迟后天上午,我让人直接送到五里地屯,还是老地方卸车。”胡胖子保证道,“玉米面保证是今年的新粮,磨得细,绝不会有霉变掺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就多谢胡哥了!”李越彻底放下心来。粮食问题顺利解决,工程就能持续推进。 事情谈妥,胡胖子心情大好,非要留李越和小虎吃饭。李越惦记著家里和工地,婉言谢绝了。临走时,胡胖子送他们到院门口,看著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醃肉……练枪攒的?”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这小子,动静是越弄越大了。围墙,几十號人吃饭,还练枪攒下这么多肉……所图非小啊。” 他转身回院,关上门,心里对李越的评价和期待,不由地又拔高了几分。这个年轻的猎人,似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构建著自己的小小王国。而他胡胖子,很乐意成为这个王国不可或缺的“粮草官”和贸易伙伴,前提是,这王国足够稳固,能带来长久的利益。 马车奔驰在回屯的路上,李越的心情轻鬆了不少。一千斤玉米面,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仓房里还有那么多醃肉,必要时可以继续置换。钱也还充裕。 第170章 儿子百天 “越哥,还是你有办法!”小虎赶著车,由衷佩服,“用咱们吃不完的肉换粮,太划算了!” 李越望著道路两旁飞掠而过的田野和远山,没有说话。办法都是逼出来的。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筑起围墙,养起鹿群,守护家人,光靠打猎和运气不行,还得有精明的算计、可靠的人脉,和將一切资源灵活运转起来的能力。 粮草已定,军心可安。草甸子上那不断延伸的红线,便是他在这1978年的夏天,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筑起的第一道实实在在的防线。而这道防线的稳固,离不开后方仓房里那些咸香的肉块,更离不开镇上那个圆脸商人看似市侩、实则精准的协作。 马车嘚嘚,载著解决燃眉之急的轻鬆,也载著对更庞大未来的筹谋,驶向那片日益喧闹、孕育著无限可能的草甸子。 粮食的事,像一块悬著的石头落了地。后面几天,李越又跟胡胖子碰了头,以一毛五一斤的价钱,陆陆续续让他往五里地屯运来了两千斤玉米面。这个价比最初谈的略低了些,胡胖子说是“长期合作,量大从优”,但李越心里明白,这是上次那些上等醃肉打开的门路,也是胡胖子对他这个“潜力股”的进一步投资。同时,他又咬牙以两毛五一斤的高价,买了一千斤雪白的精麵粉。玉米面是给工地上几十號壮劳力填肚子的硬货,而白面,则金贵地收进了自家仓房最里头的缸里,留著给家里老人、孩子和图婭慢慢吃,偶尔给工地上干得特別出力的老师傅们蒸上一笼白面馒头,也算是一种犒劳和情分。 有了稳定的粮草供应,草甸子上的工程进度越发稳健。红砖墙一天一个样,沿著规划好的路线顽强地向前延伸,已经围起了小半圈,像给这片狂野的绿毯镶上了一圈暗红色的硬边。老巴图和韩老栓两人,一个主內调度物料、把控质量,一个主外协调人力、监督进度,配合得愈发默契,儼然成了五里地屯最忙碌也最权威的“工程指挥部”。工地上热火朝天,家里后勤也有条不紊,李越这个“总设计师”反倒真成了最“清閒”的人,除了偶尔带图婭和小虎进山保持手感,大部分时间就是各处看看,查漏补缺。 日子就在这充满汗水、希望和淡淡硝烟味的节奏中滑过。转眼间,儿子李林生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百天了。 按屯里的老规矩,孩子百天是大事,就算不摆大酒,至亲好友也要聚一聚,吃个“百岁宴”,寓意孩子长命百岁。李越和图婭商量了一下,不打算大操大办。一来现在工程正紧,二来家里人来人往,过於张扬也不合適。最后决定,就在家里,请老韩叔一家,加上自家人,热热闹闹、简简单单地吃顿饭,算是给孩子庆贺,也当是酬谢韩家这段时间的鼎力相助。 到了正日子,一大早,图婭就给李林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用细软红布做的小袄小裤,戴了顶虎头帽,衬得小傢伙越发白胖可爱,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丈母娘抱著外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老巴图虽然嘴上不说,但抽菸的频率都慢了许多,目光总往孩子身上瞟。 韩婶特意换了身乾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提著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连夜赶工、用攒下的好棉花给李林生做的一双虎头鞋和一件小夹袄,针脚细密,老虎头绣得活灵活现。小虎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条活蹦乱跳的细鳞鱼,用柳条穿著,说是给“大侄子”添个菜,寓意“鱼跃龙门”。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图婭接过东西,心里感动。 “百天是大日子,一点心意。”韩婶笑著,伸手去抱李林生,“哎哟,我的乖孙孙,又重了!让韩奶奶抱抱!” 韩老栓则跟老巴图蹲在院子里,对著草甸子方向指指点点,显然三句话不离他们的“大工程”,但眉梢眼角的笑意,显示心情极好。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越今天亲自下厨。仓房里取了一条醃得恰到好处的狍子腿,泡去部分咸味,和晒乾的蘑菇一起燉了满满一大锅,香气四溢。又把小虎拿来的鱼收拾乾净,做了个酱燜。当然,少不了他的拿手菜——滕县辣子鸡,这次用的是自家后院养的、已经颇具规模的鸡群里挑出的两只小公鸡,肉质紧实,爆炒出来红亮干香,辣味十足。图婭和韩婶则忙著和面、烙饼、炒时蔬。 堂屋里,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中间摆著燉得酥烂的蘑菇狍子肉、酱香浓郁的燜鱼、红亮诱人的辣子鸡,还有韭菜炒鸡蛋、醋溜白菜、凉拌野菜,以及金黄的小米粥和白面烙饼。虽不算极尽丰盛,但在当时的屯子里,已是难得的好席面,更重要的是,样样都是实在心意。 “来,都坐,都坐!”李越招呼著大家入座。老巴图抱著李林生坐在主位旁边,小傢伙今天格外精神,不哭不闹,睁著大眼睛看著满桌的人和一桌子的菜。 李越先端起一碗小米粥,象徵性地餵了儿子一小勺,寓意“尝百味,从此吃饭香”。然后举起酒杯,里面是本地烧的粮食酒,清澈但烈性十足。 “今天,林生百天。感谢爹妈,辛苦养育图婭,如今又帮我们照看孩子。感谢韩叔韩婶,把小虎教得这么好,又这么尽心尽力地帮衬我们家,把这公事当成自家事来操持。也感谢小虎,是我过命的兄弟。”李越的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熟悉而亲切的脸,语气诚挚,“咱们两家,现在跟一家人没两样。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 “说得好!一家人!”韩老栓高声附和,举起酒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巴图也端起了酒碗。 “干!”小虎兴奋地喊。 图婭和韩婶也以茶代酒,笑著举杯。 清脆的碰杯声后,烈酒入喉,一股热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却也烧得心里暖洋洋、亮堂堂的。 第171章 准备进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小虎绘声绘色地讲起前几天跟李越、图婭进山“练枪”时遇到的趣事,怎么被一只突然窜出的刺蝟嚇了一跳,怎么差点踩到一条盘著的土球子。韩老栓和老巴图则討论著围墙砌到哪个拐角该加厚,哪段地基需要再夯实。女人们聊著孩子,聊著家常,交换著纳鞋底、醃酸菜的心得。 李林生被这个抱抱,那个逗逗,咯咯笑个不停,成了全场的焦点和快乐源泉。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过多的宾客,只有至亲围坐,饭菜热气腾腾,话语真挚暖心。这就是李越想要的百天宴——简单,温暖,充满家人团聚的踏实和喜悦。 吃完饭,收拾妥当,韩老栓一家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后院休息。 “李越啊,”韩老栓在门口站定,回身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喝了酒的脸膛在月光下泛著红光,眼神却格外清醒和郑重,“林生百天了,好。你们这家,也越来越有模样了。好好干,稳稳地往前走。有啥难处,隨时言语。” “我记下了,韩叔。” 李越揽住图婭的肩膀,两人回到依然残留著饭菜香和温馨气息的堂屋。孩子已经在外婆怀里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 “今天真好。”图婭倚在李越肩头,轻声说。 “嗯。”李越看著儿子安睡的恬静小脸,又看看这间被自己一点点经营起来、如今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家,心中一片寧静与满足。百天,是一个里程碑,也是一个新的起点。对於李林生是如此,对於他这个重生归来、奋力开闢新天地的父亲,又何尝不是? 草甸子的围墙还在一天天增高,未来的路还长。但有了身后这个温暖坚实的家,有了这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伙伴,李越觉得,无论前面是山林险阻,还是时代风浪,他都更有底气去面对,去闯荡。 夜风轻柔,星河在天。五里地屯的这个夜晚,因为一个孩子的百日,也因为两家人的情谊,显得格外安寧美好。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草甸子上的號子声,也依然会准时响起,继续编织那个关於土地、家园和未来的梦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八月下旬的风,已经在早晚时分,悄悄捎上了林间第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草尖上的露水,也显得比盛夏时更沉、更亮。后院的仓房里,醃肉的咸香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紧绷而蓄势待发的气息。 对图婭和小虎的“训练”告一段落。枪法、山林行走、基础隱蔽、猎物处理,两人都已像模像样,尤其是图婭,眉宇间那股属於猎户的锐气与沉静交织的神采,愈发明显。李越知道,是时候了。 他抽空去了趟镇上,不是找胡胖子,而是寻了家老杂货铺,买了些特定的物件。又回家,在仓房后的空地上,仔细挑选了三根笔直、坚韧、粗细合手的硬木棍,剥去外皮,用微火细细烤直,再拿砂石打磨得光滑趁手。这便是放山人的“索宝棍”,既是行走山林的手杖,探路的工具,也是发现人参时“喊山”后,繫上红绳“固宝”的仪式之物。红绳也备下了,崭新的,艷红夺目,叠得整整齐齐。 图婭则格外珍惜进山前的最后几天。餵奶、哄睡、洗洗涮涮,目光几乎离不开儿子李林生。她抱著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轻声哼著不成调的谣曲,仿佛要把接下来可能缺失的陪伴,都预支在这黏腻的时光里。丈母娘看得心疼,却也只能默默多接手些家务。 乾粮是李越亲自准备的。炒熟磨细的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合,分了两种一种里面放了糖,一种里面加了点盐,用开水一衝就能成糊,顶饿又方便。一小罐猪油,一小包盐,几块生薑,一小瓶烧酒,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火柴,都用防水的油布分別包好。韩婶知道他们要进山,特意炒了几大碗咸香扑鼻的萝卜丝、芥菜丝,用足了油和盐,又晒得半干。李越找来四个军绿色的铝製饭盒,装得满满当当,扣紧。这东西轻便,密封尚可,盐分高,在山里放几天也不容易坏。 一切准备停当。选在了八月下旬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黎明。 天还黑著,东边天际只有一丝极淡的灰白。院子里却已人影绰绰。老巴图、丈母娘、韩老栓、韩婶都起来了,默默地看著他们收拾最后的行装。 李越將自己的五六半仔细检查一遍,背上。图婭背上巴根给的那支新枪,动作已经十分自然。小虎也背著自己的枪,腰里还別了把开山刀。三根索宝棍用绳子捆在一起,由小虎扛著。乾粮、咸菜、油盐、水壶、一小卷行李,分作三个背囊。进宝早已兴奋地在三人脚边转悠,它似乎明白,这是一次不同以往的远行。 枣红马和小虎家那匹青驄马也备好了鞍,驮著更重的行李和可能用到的工具,安静地站在院门外,喷著淡淡的鼻息。 没有太多言语。老巴图走过来,把三个早就装好、拧紧的军用水壶递给他们,又给每人塞了一小袋自家炒的黄豆。“山里潮,注意脚下。早去早回。” 丈母娘红著眼圈,把睡得正香的李林生用小被子裹紧,抱到图婭跟前。图婭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深深印下一个吻,手指眷恋地摸了摸那柔嫩的小脸,然后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背好了枪。 韩老栓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越和小虎的肩膀。韩婶把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塞进图婭的背囊里。 “走了。”李越低声说了一句,率先牵起枣红马的韁绳。 三人一狗两马,静悄悄地出了院子,踏上了屯后通往深山的小路。脚步声、马蹄声,在黎明清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他们没有回头,但能感受到身后黑暗中,那几道久久凝视的、牵掛的目光。 虎头和其他几只狗崽被关在后院,发出不满的呜咽,但很快被韩老栓低声喝止。 第172章 大顶子山 天色渐渐透亮,由黛青转为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他们已完全离开了屯子的范围,深入了丘陵与森林的交界地带。空气越发清新,带著松针、泥土和晨露的味道。鸟儿的鸣叫从四面八方响起,清脆悦耳。 李越走在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的地形和植被。进宝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在路边草丛中嗅闻。图婭和小虎跟在后面,最初还有些离家的悵惘和面对未知的紧张,但很快被这庄严而生机勃勃的山林晨景所吸引,呼吸也隨著步伐调整得平稳有力。 “从这儿开始,就算真正进山了。”李越在一处生著几棵老松树的山岗上停下,歇口气,也让马匹缓一缓。他指著前方层峦叠嶂、雾气繚绕的深绿色山脉,“咱们这次去的老埡子,在张广才岭的余脉里头,路不近,得走两天。规矩,我再最后说一遍。” 图婭和小虎都肃然听著。 “第一,山路不说话,尤其不能说『蛇』、『虎』、『倒』这些字眼,有忌讳。要交流,用手势,或者小声。第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擅自离队,不许乱碰不认识的草木。第三,发现棒槌,要『喊山』,用我教你们的话应和。系红绳『固宝』,我来。谁也不许毛手毛脚。” 李越的目光格外严肃地扫过小虎,也看了看图婭,“记住了,咱们是来求山神爷赐宝的,心要诚,人要稳。” “记住了,越哥。”小虎郑重地点头。 “记住了。”图婭也轻声应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索宝棍。 歇息片刻,继续赶路。隨著日头升高,林间光影变幻,闷热起来。但走在浓荫下,又有山风不时穿过,倒也不算难熬。中午,他们在一处溪流边歇脚,给马饮水,人也就著溪水吃了些炒麵糊和咸菜。进宝自己逮了只跳猫子吃了。 下午的路更难走些,经常需要牵著马攀爬陡坡,或者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图婭的体力到底不如两个男人,鬢角很快被汗水湿透,但她一声不吭,紧紧跟著。小虎有时想帮她拿点东西,被她摇头拒绝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这里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旁边有清澈的山泉。李越和小虎熟练地卸下马匹的负重,捡柴生火。图婭则拿出铝饭盒,就著泉水清洗,准备加热咸菜和乾粮。进宝在营地周围巡视。 篝火燃起,驱散了林间傍晚的湿寒和渐起的暮色。火光映照著三人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简单的晚饭后,李越安排守夜顺序:上半夜小虎,下半夜他自己。图婭则被要求抓紧时间休息,恢復体力。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繁星点点,银河横亘。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近处是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山泉的淙淙声。 图婭躺在铺了油布和薄褥的地铺上,盖著件旧外套,望著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璀璨星空,第一次在如此深邃的野地过夜,心里却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寧和融入感。她摸了摸枕边冰凉的枪身,又想起儿子睡梦中恬静的小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越坐在火边,慢慢擦拭著索宝棍,听著小虎在营地边缘轻微走动的脚步声,看著跳跃的火苗,眼神深邃。 第一天,平安度过。更艰险、也更充满希望的路程与寻找,还在前方。山神爷的宝藏,就隱藏在这片浩瀚、沉默而又充满灵性的老林深处,等待著有缘人的叩访。他们的索宝棍,即將真正开始敲击这片古老的土地。 就这样三人又连续走了五天。六天的跋涉,把人马最后一丝浮躁和急切都磨平了,只剩下一种接近本能的、沉默前行的韧性。当李越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石砬子边停下脚步,指著前方那片仿佛能將光线都吞噬进去的、无边无际的墨绿,低声说“到了,前面就是大顶子山”时,图婭和小虎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混合著疲惫、敬畏和茫然的心悸。 太深了。他们这辈子,从未深入到如此“里面”。空气在这里似乎都有了不同的重量和味道——浓郁到发苦的松柏树脂气息、亿万落叶腐烂发酵形成的、带著微甜酒意的腐殖土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万物生长又寂静无声带来的、沉甸甸的“静”。 没有鸟叫。或者说,没有近处清晰的鸟叫。偶尔从极遥远处传来一两声尖锐短促的、不知名的禽鸣,反而將这片空间的寂静衬托得更加深广、更加令人不安。连风,似乎都只在极高的树冠层上流动,发出沉闷的、遥远的涛声,地面上只有若有若无的凉意拂过,带不起一片枯叶。 “这地方……”小虎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静得嚇人。” 图婭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背上的枪带,目光掠过那些需要数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如龙鳞的参天古木,以及纠缠在巨木之间、藤蔓密织如同罗网的阴暗空间。她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索宝棍上,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大顶子山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横亘在视野尽头的、沉默而庞大的山体。它像一头蛰伏了亿万年的远古巨兽,墨绿色的皮毛在清晨稀薄的雾气中起伏、延伸,直至与灰蓝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李越的神情是最凝重的。他买的那张地图,在此地已完全失去了参照意义。眼前的一切,与图册上那些简略的线条和標註,根本是两个世界。六天的路程远超预计,不仅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意味著他们携带的乾粮、马匹的耐力、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缓衝空间,都比原计划紧张了许多。 “不能急著往里闯。”李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今天不走了,就在这外围找个稳妥地方扎营。休整一天,也摸摸这地方的脾气。” 第173章 安营 这个决定立刻得到了图婭和小虎无声的赞同。身处如此陌生的绝域,任何冒进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们牵著马,沿著大顶子山外围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最终选定了一处背靠巨大风化岩壁、侧面有溪流,水流细小却异常清澈冰冷、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的缓坡作为营地。岩壁能挡风,溪流提供饮水並构成一侧天然屏障,开阔地则便於观察和防范来自森林方向的危险。 扎营的过程比前六日任何一次都要仔细、缓慢。李越和小虎卸下驮马负重时,检查得格外认真,尤其是马蹄和鞍具。图婭没有立刻生火,而是先將营地周围数十步內的杂草、低矮灌木仔细清理掉一圈,既是为了防火,也是为了消除蛇虫隱蔽的角落。进宝则显得异常活跃又警惕,它不再像往常那样在营地周围简单巡视,而是不断翕动著鼻翼,深入营地外围的灌木和树林边缘,仔细嗅闻每一处可疑的气味,耳朵机警地转动著,捕捉任何细微声响。 “进宝有点不对劲。”小虎一边帮著固定帐篷绳,一边低声道。 “不是不对劲,是这地方不对劲。”李越看著进宝的方向,“它闻到、听到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让它探。” 营地初步安顿好,李越便带著索宝棍和小虎,开始对营地附近进行第一次谨慎的侦察。图婭留下照看营地、马匹,並负责用望远镜观察开阔地带的动静。 侦察范围不大,只在营地周边二三百步內。但就是这短短的距离,已让李越和小虎心头愈发沉重。 树木的巨大超出了常识。树冠遮天蔽日,林下光线幽暗,地面覆盖著厚达尺许、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各种倒木纵横,有的已经半朽,生满了五彩斑斕的菌类;有的则显然新倒不久,断裂处露出尖锐的木茬。在这些倒木和巨大的树根之间,他们发现了不止一处大型野兽的踪跡——有新鲜的黑熊掌印,深深按在鬆软的泥地上;有疑似野猪群翻拱泥土寻找根茎的狼藉痕跡;更有一处,在溪流边的湿泥里,他们看到了一个清晰、巨大、带有掌垫和爪痕的印记。 小虎蹲下身,用手比量了一下那个最大的印记,脸色有些发白,抬头看向李越,用口型无声地问:“山神爷?” 李越缓缓点头,眼神锐利如鹰,仔细审视著那印记的方向、深浅,以及周围被压倒的草丛。痕跡很新,不会超过两天。这头森林之王,或许就在不远处的某片密林中逡巡。 他们没有深入追踪这些踪跡,而是牢记著侦察的本意,小心地退回。沿途,李越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不起眼的草本植物和地表特徵上。他时不时蹲下,用索宝棍轻轻拨开厚厚的落叶层,仔细查看下方的土壤顏色、湿度,以及有无特定伴生植物。 “越哥,找棒槌的『兆头』?”小虎小声问。 “先认认地。”李越头也不抬,“这样的老林子,土肥得流油,能长棒槌的地方肯定不少。但图鑑上指的那个『老兆头』,一定有它特別的地方。急不得,先把这片『脾气』摸熟。” 他们甚至发现了几处疑似人参的幼苗,但年份都极浅,李越只是记下了位置,並未扰动。真正的老山参,必然生长在更隱蔽、更符合其习性的特殊微环境里。 回到营地时,已是下午。图婭迎上来,低声道:“西边那片林子,晌午时有群乌鸦惊飞起来,叫得挺急,不过没看见什么东西出来。” 李越点点头,將侦察所见简单说了。听到可能有虎,图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脸上並无惧色,只是握枪的手更稳了。 “晚上守夜要加倍小心。”李越铺开那张已近乎无用的地图,用手指在代表大顶子山的、一片空白的地方点了点,“咱们现在,大概在这儿。往里,是真真正正的『没人到过』。明天开始,按图鑑上说的法子,找『迎山倒』的椴树,和『穿山风』的埡口。” 夕阳的余暉,几乎无法穿透大顶子山上空那厚重的林冠层。营地很快被一种深蓝近黑的暮色笼罩。他们点燃了小小的篝火,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黑暗中,那种万物俱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细碎、遥远、难以辨识的声响:不知什么动物的轻微跑动声,树枝折断的脆响,以及……极远处,一声低沉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悠长的嗡鸣。 进宝伏在火堆边,头枕在前爪上,但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始终盯著某个方向的黑暗深处,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警示性的呜咽。 李越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溅起。他望著跳动的火焰,又看看身旁抓紧时间休息的图婭和小虎,最后目光落向篝火光芒之外那无边无际的、属於大顶子山的黑暗。 一夜出乎意料地安寧。 没有野兽袭扰,没有诡异声响逼近,连风都似乎格外体贴,未曾惊扰营地的篝火。那种笼罩大顶子山的、沉甸甸的寂静,在夜晚似乎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凝滯的守护,或者说,是某种巨大存在沉默的注视下,万物屏息的姿態。 三人分两个帐篷。李越和图婭一个,小虎独自一个。守夜的活,李越没让图婭沾手。“你跟著走这六天,体力消耗不比我们少。进了山,用脑用眼的时候更多,得攒足精神。”他的理由很实在,图婭也没坚持。守夜由李越和小虎轮换,上半夜小虎,下半夜李越。 经过前几晚在途中的適应,图婭已经习惯了在老林子里睡觉。身下是厚实的腐殖层和隔潮的油布,耳边是篝火偶尔的噼啪、守夜人极轻的脚步声、以及帐篷外那无边无际的、属於原始森林的呼吸。有李越在身边沉稳的气息,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174章 开始找棒槌 天还没亮,林中只有最敏锐的早鸟发出第一声试探般的清鸣时,图婭就醒了。她动作很轻地起身,给身边还在浅眠的李越掖了掖薄毯的边缘,便钻出了帐篷。 黎明前的空气清冽刺骨,带著浓重的水汽和松脂香。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一堆暗红的炭,兀自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散发著微弱的热量。图婭熟练地添了几根细柴,俯身轻轻吹燃,待火苗重新窜起,才架上装了泉水的铝锅。她要烧热水,烫炒麵糊做早餐。 锅里的水刚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响,小虎那边的帐篷也有了动静。他钻出来,用力搓了搓脸,走到溪流边,掬起冰冷刺骨的溪水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睡意顿时全消。他甩甩手,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帐篷,捲起铺盖。 几乎在图婭起身的同时,李越就已经醒了。多年的兵团生涯和重生后的警觉,让他养成了比闹钟还准的生物钟。他只是闭著眼,听著图婭轻柔的动静,直到她离开帐篷,才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惺忪。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铺盖卷,將帐篷拆卸、摺叠、綑扎妥当。当图婭的水烧开,小虎刚洗完脸时,李越的个人行李已经整整齐齐码放在一边,只剩下需要驮上马背的那些。 营地笼罩在一种默契的、高效的寂静忙碌中。只有柴火的噼啪声、铝锅里的水沸声、以及收拾物品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越哥,你这手脚也太快了。”小虎看著李越那边已经归置好的一切,咂舌道。 李越没接话,走到火堆旁,接过图婭递来的、已经用热水烫成糊状的炒麵,温度正好。他几口喝完,暖流从喉头一直落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抓紧吃。吃完餵狗,装驮子,准备出发。” 图婭和小虎也很快解决了自己的早餐。简单的用开水冲了炒麵,就著韩婶给的咸菜丝,在这寒冷的森林清晨,却是最实在的能量来源。 吃完饭,李越和小虎开始给两匹马备鞍、上驮子。行李重新分配,检查绳结是否牢固,重量是否平衡。进宝早就围著他们打转了,它知道即將再次启程。李越从背囊里取出预留的、混合了肉乾的狗食,倒在进宝专用的搪瓷盆里。进宝埋头吃得飞快,尾巴有力地摆动著。 天色在忙碌中渐渐亮了起来。浓重的墨蓝褪去,转为一种清澈的灰白,林间开始有了光柱,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道道斑驳陆离的光影。雾气在林间低洼处缓缓流淌,如梦似幻,但谁都知道,这梦幻般的景致之下,潜藏著莫测的危机。 “今天怎么走,越哥?”小虎绑好最后一个驮包的搭扣,拍了拍马脖子,转向李越。 李越已经背上了自己的枪和背囊,手里握著那根光滑的索宝棍。他望向大顶子山那深邃、沉默的墨绿色腹地,眼神专注,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来自山林的低语。 “按图鑑上记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决定性的力量,“先找『迎山倒』。留意那种树干粗壮、但树冠明显偏向一侧、像是被常年固定方向的风吹倒、却又没完全倒下,只是以一种倾斜姿態顽强生长的大椴树。那是山势走向和『气』流动的一个標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图婭和小虎:“眼睛都放亮些。这老林子,一步看错,可能就错过了。跟紧我,注意脚下,也注意四周。” 图婭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枪械和背囊,握紧了索宝棍,点了点头。小虎也深吸一口气,神情肃然。 李越不再多言,牵起枣红马的韁绳。枣红马似乎也感知到即將进入真正的未知之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 “进宝,前头探路,仔细著点。”李越低声吩咐。 进宝立刻像一道灰色的箭矢,悄无声息地窜入了前方被晨雾和光影笼罩的、巨木参天的森林之中。 李越迈步,索宝棍的尖端轻轻点在鬆软的腐殖层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噗”声。图婭和小虎一左一右,牵著马,紧隨其后。 营地被迅速留在身后,篝火的余烬很快被林木遮挡不见。他们再一次投入了大顶子山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绿怀抱。昨日的侦察和一夜的休整,只是这场与大山的对话一个谨慎的开场白。如今,对话才真正开始。寻找“迎山倒”椴树,是叩问这座古老山脉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密码。寂静的森林,將用它自己的方式,回答或者考验这些执著的访客。 清晨的光,努力穿透密林,却只能在他们前进的路上,投下些许破碎而移动的光斑。 索宝棍点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像一枚不断叩问大地的印戳。李越走在最前,目光锐利如刀,剖开前方重重叠叠的绿障。他的脚步並不快,却异常稳健,每一步都带著审慎的丈量意味,心神完全沉浸在手中那捲古老《赶山图鑑》的指引,与眼前真实山势地形的比照之中。 山势起伏,林木的疏密、种类的更迭、光线的明暗,都在他脑中迅速勾勒、比对。图鑑上的线条与口诀不再是死板的文字,而是与这片古老土地脉搏隱约相连的符码。他寻找著那些细微的、不寻常的“兆头”——一片特定走向的倒木,一块苔蘚顏色迥异的臥牛石,一丛在巨木阴影下却长得格外精神的不起眼蕨类…… 时间在沉默的跋涉与专注的寻觅中悄然流逝。日头逐渐爬高,林间湿气蒸腾,闷热起来。走了小半日,李越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林隙间停下脚步。他再次展开图鑑,对照四周山形,手指沿著图上山脊线的走向虚划,眉头微锁,又缓缓鬆开。 “差不多是这片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確认后的沉静,“图鑑上標的老兆头区域,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图婭和小虎闻言,精神都是一振。六天的长途跋涉,半天的仔细搜寻,终於逼近了目標区域。 “先歇脚,弄点吃的。”李越收了图鑑,看了看天色,“下午再细找。” 第175章 观山景 营地选在一小片相对乾燥的空地。图婭卸下背囊,立刻著手准备午饭。刚拿出乾粮,就见进宝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窜出来,嘴里赫然叼著一只肥硕的灰毛跳猫子。它把还在微微抽搐的猎物放到图婭脚边,仰头看著她,尾巴轻摇。 “好进宝!”图婭欣喜地摸了摸进宝的头,“正愁没鲜物呢。”她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兔子,剥皮、清理。小虎帮忙捡来更多乾柴,生起一小堆火。 李越却没急著休息。他望著前方层叠的山岭,对图婭和小虎道:“你们先弄著,小虎,警戒好。我带进宝去那边半山腰上看看。” 说完,他招呼一声进宝,便朝著侧面一处坡度较缓的山脊快步走去。小虎应了一声,握紧枪,警惕地环视著静謐的四周。图婭看了一眼李越迅速消失在林木间的背影,手下处理兔子的动作更快了。 李越带著进宝,手脚並用地爬上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这里视野豁然开朗,可以俯瞰下方一大片葱鬱的林海,也能远眺四周连绵的山头。他稳住呼吸,眯起眼睛,开始运用图鑑上记载的“观山景”法门。 观山头:目光缓缓扫过远近山势。寻找那种山形平缓、山窝能“兜”住水土、不至於被雨水急流冲刷的地方。向阳的坡向在他脑中快速排列——东坡、北坡、西坡、南坡。口诀有云:人参多生於东坡,且多在山腰,山根和山顶较少。他的视线重点落在了东方连绵的缓坡之上。 观树头:凝神细看远处大片林冠的色泽与形態。据说,人参主“紫气”,有参的地方,上方的树头会显得异常平齐茂盛,树叶绿得发乌髮亮,树冠仿佛有灵性般微微向中心聚拢笼罩。李越极力分辨著,在普遍深绿的林海涛浪中,寻找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迥异的“气象”。 观草头:这个距离,看具体草色已不可能,但他记得口诀——有人参的“地气”滋养,那片地方的草会格外旺相,草叶油亮,草梢向上挺直发硬,远看草头上像笼罩著一层淡淡的、似有似无的“蓝雾”。 阳光穿过稀薄的山嵐,在林海上空形成晃眼的光晕。李越屏息凝神,目光如筛,一遍遍过滤著东坡方向的景象。山风掠过平台,带来下方森林潮湿的气息和隱约的松涛。 忽然,他目光一凝,死死锁定了东坡一处不起眼的山根拐角。那里背靠一面巨大的岩壁,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窝子,窝子上方林木蓊鬱。乍看与其他地方无异,但李越集中全部心神观察时,却隱约感觉那一片林冠的绿色,似乎比周围更沉静、更浓稠,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林梢上方蒸腾的淡淡水汽光影里,仿佛真的氤氳著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紫意”,或者说,是一种生机勃勃到近乎凝固的“气”场。窝子附近的草坡,远远望去,也似乎比別处更显出一片润泽的深黛色。 “是那里么?”李越心跳微微加速。他无法百分百確定,那朦朧的“紫气”是真实存在还是高度期盼下的心理错觉。但综合山势、坡向、地形,那处背风窝子,確实是图鑑所载、口诀所述最有可能出现“老兆头”的地方之一。 他没有久留,记准了方位和特徵,立刻带著进宝转身下山。步伐比上山时更快了几分。 回到营地,兔肉的香气已经瀰漫开来。图婭用带来的小铁锅,將兔肉和採摘的几样可食菌子燉了一锅汤,汤色乳白,香气扑鼻。旁边火炭上还烤著几块穿在树枝上的兔肉,滋滋作响,金黄冒油。 “怎么样,越哥?”小虎见李越回来,连忙问。 李越接过图婭递来的一碗热汤,吹了吹气,喝了一大口,暖意驱散了山风带来的微凉。“看到个地方,有点意思。”他没把话说满,“在东边那个大山根的背风窝子。吃完饭,咱们过去摸摸。” 他的话让图婭和小虎眼睛都亮了起来。三人围著火堆,很快將简单的午餐一扫而空。兔肉鲜嫩,菌汤鲜美,就著烤热的饼子,吃得出了一身细汗,疲惫也驱散不少。 饭后,迅速熄灭火堆,掩埋痕跡,收拾好一切。李越再次確认方向,指著东坡那处:“就那儿。留神脚下,跟紧。” 目標明確,队伍行进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但警惕性也提到了最高。李越打头,索宝棍不仅用来探路,更像一个不断感应著土地细微变化的触角。进宝在队伍前方十几步处无声潜行,时而停下,鼻翼翕动,耳朵转动,將感知到的一切无声地传递迴来。 隨著逐渐靠近那处背风窝子,周围的林木似乎愈发高大古老,气氛也变得更加幽深静謐。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落到地面已成斑驳破碎的光点。脚下的腐殖层厚实鬆软,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浓郁的、带著甘醇气息的腐朽与新生交织的味道。 终於,他们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抵达了李越在半山腰看到的那处窝子边缘。 窝子不大,呈不规则的碗状,三面被长满青苔的陡峭岩壁和密集的次生林半环抱著,开口朝向东南,果然避风。窝子內土壤黝黑湿润,光线比外面林下要稍好一些。最引人注目的是,窝子中央及靠近岩壁的坡地上,生长著一片格外茂盛、绿得发乌的草本植物,间杂著低矮的灌木。草叶在透过林隙的光线下,確实显得油汪汪的,草梢挺立。 李越站在窝子边缘,没有贸然进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一丝紧张,握紧了手中的索宝棍。 “就是这儿了。”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那片绿意盎然的窝子,“接下来,仔细搜。一寸一寸地,用棍子拨开草,看清楚了再下脚。记住,找『三花』、『五叶』、『灯台子』……还有,『二甲子』以上的『棒槌』才行。 窝子里的空气,因为三人凝神屏息的搜寻而显得愈发沉静,只有索宝棍轻轻拨开草丛、划过腐殖层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第176章 雍正年间的老兆头 李越让图婭和小虎並排站在窝子边缘,间隔约莫一人宽,吩咐他们用索宝棍从左至右,仔细地、缓慢地拨开前方的每一寸草丛,查看每一处树根缝隙、岩石背阴。他低声解释:“这叫『排棍』,是放山的老法子,一字排开,像梳子一样梳理过去,不容易漏看。” 图婭和小虎依言而行,神情专注无比,眼睛瞪得发酸也不敢眨一下,紧盯著棍尖划过的每一片草叶下方。进宝安静地伏在图婭脚边,似乎也明白此刻的严肃,只是耳朵机警地转动著,监视著窝子外的动静。 李越自己却没有加入排棍的行列。他手持索宝棍,目光如电,开始沿著窝子边缘,对那些最为粗壮、年岁最古的老树,尤其是几棵格外高大的椴树和苍劲的松树,进行更为特殊的勘查。他不看地面,而是仰头,仔细审视著那些离地一人多高、乃至更高的树干。 他在寻找“兆头”——不是山势地气的兆头,而是前人留下的、刻在树上的“老兆头”。 放山的老规矩,挖到大货,参帮的把头会在附近找一棵显眼的大树,在树干上砍掉一块树皮,在露出的木质上刻下记號:年份、人参品级参帮把头姓名、参与人数。这叫“立兆”,既是宣示收穫、感谢山神,也是为后人留下线索,表明此地曾出过大货,地气极佳,很可能还有“子孙”或未来会再长出新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窝子里只有单调的排棍声。图婭和小虎已经向前推进了三四步,除了几株年份极浅、细如手指的“三花”、“巴掌子”外,一无所获。期待渐渐被一丝焦虑取代,但他们牢记李越的叮嘱,不敢急躁,依旧一丝不苟地拨著草。 李越围著窝子边缘的巨木,一棵棵仔细查看。树皮斑驳,苔蘚密布,岁月的痕跡几乎掩盖了一切。有的树上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划痕或小缺口,但多是野兽蹭痒、自然风蚀或小型动物啃咬所致,並非人工斧凿之痕。 就在他走到窝子最內侧,紧贴著一面长满暗绿色苔蘚的岩壁旁,一棵格外粗壮、需两人才能合抱的老红松树下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树皮厚实皸裂,像披著一身古老的鳞甲。在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处不太显眼的“疤痕”。乍一看,像是一块树皮自然剥落,或者被雷火擦过。但李越凑近了,伸手轻轻拂去上面覆盖的一层薄薄青苔和灰尘。 露出的木质表面顏色深暗,与周围树皮截然不同。形状……是一个不太规则的长方形,边缘虽然被岁月磨得圆润,但依稀能看出当初是用利刃砍削出来的平整切口。这绝非自然形成。 李越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了树干上,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深色木质上极其模糊、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刻痕。 光线从侧上方林隙透入,恰好照亮那一小块区域。他调整著角度,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沿著隱约的凹槽抚摸。 笔画艰难地在他脑海中拼接—— 先是隱约的竖痕,组合成……雍正…… 接著是……二年? 他的呼吸屏住了。雍正二年!那是几百年前! 继续往下辨认可就难了。木质纹理干扰严重,刻痕本身也因年深日久而几乎被生长癒合的木质覆盖。他极力集中精神,调动全部眼力,根据方位和残留痕跡推测。 似乎有一个“六”字……然后是……“品叶”? 六品叶!那是人参中的极品,传说中的“参王”级別! 下面似乎还有更小的字跡。他几乎是用指尖的触感在“阅读”了。 “朱……长……林?” 一个名字。参帮把头的姓名。 最后,似乎是一个“八”字,后面隱约有个“人”字。 雍正二年,六品叶,朱长林,八人。 信息如同冰锥,瞬间刺入李越的脑海,让他浑身微微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慄感从脊椎窜起。 老兆头! 而且是雍正年间的老兆头! 在这片与世隔绝、后世都未曾开发的原始森林最深处,一棵沉默的红松树上,竟然清晰地记录著近两百五十年前,一个名叫朱长林的参帮把头,带领七名伙计,在此地挖出了一株惊世骇俗的六品叶参王!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赶山图鑑》的记载精准得可怕!这意味著,此地確实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参窝子”,地气之旺,远超想像!更意味著……既然当年能长出六品叶,那么这块被特殊地气滋养了数百年的宝地,在经过又两百多年的休养生息后,会不会……会不会又孕育出了新的、足以令人疯狂的宝贝? 李越猛地转过身,望向窝子中央那片被图婭和小虎正在仔细“梳理”的、绿得发乌的草丛。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谨慎探索,瞬间被一种极度炙热却又强行压抑的期待所取代。 “虎子!图婭!”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但依旧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停下!先別排了!” 图婭和小虎愕然停手,回头望来,看到李越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混合著震惊与狂喜的复杂神色,都是一愣。 李越快步走到他们身边,指著那棵老红松,声音带著微颤:“看那里……老兆头!雍正二年的!六品叶!” “什么?!”小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图婭也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撼。 雍正年间……那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传说般的年代。而六品叶,更是只存在於老猎人模糊故事里的神话。 “这地方……这窝子……”小虎结巴了,看向脚下土地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敬畏,仿佛踩著的不是腐殖土,而是流淌著黄金的河床。 李越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现老兆头是惊天喜讯,但也意味著,接下来的搜寻,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恭敬和细致。能长出六品叶的宝地,每一寸土都可能有灵。 第177章 发现棒槌 “排棍继续,”李越的声音恢復了沉静,却更加凝重,“但要比刚才再慢一倍,再仔细十倍!每一片叶子底下,每一根树根缝里,都不能放过。重点留意那些草特別旺、叶子特別油亮的地方。感觉不对劲,或者看到任何疑似『三花五叶』的,立刻喊我,不许自己动手!”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窝子,最后落在那老兆头上,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几百年前那八个激动万分的放山人。 李越的话,如同给这片寂静的窝子注入了无声的电流。图婭和小虎瞬间明白了发现那“雍正二年六品叶”老兆头的意义,精神高度紧绷,之前的些微疲惫和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灼热的期待。 三人迅速调整队形。李越居中,图婭和小虎分立左右,间隔约两步,面朝窝子深处,排成一道紧密的横列。这就是標准的“排棍”阵势,如同一把巨大的梳子,要將这片被地气滋养了数百年的宝地,一寸不落地梳理过去。 “稳著点,仔细看草头、看土色、看伴生的草树。”李越低声叮嘱,索宝棍的尖端率先轻轻点入前方茂盛的草丛,“从这儿开始,齐头並进。” “嗯!”小虎用力点头,之前的些许懈怠早已不见,眼神亮得惊人,手中的索宝棍仿佛也变得沉重而神圣。图婭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嘴唇,握紧了棍子,目光如锥。 三根索宝棍同时动了起来,以几乎相同的频率和幅度,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拨开前方油汪汪的草叶,探寻著鬆软黝黑的腐殖土,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的凸起、任何一簇形態特別的植株。进宝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它不再伏地,而是站起身,在图婭侧后方安静地跟著,鼻翼微微抽动。 时间在极度专注的搜寻中仿佛被拉长、稀释。窝子里只剩下棍子划过草叶、拨动泥土的沙沙声,以及三人压抑的呼吸声。阳光透过林隙移动,光斑在草丛和三人身上缓缓游走。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向前推进了不过十几步距离,缓慢得令人心焦。 就在这近乎凝滯的寂静中—— “棒槌!棒槌!!” 一声突兀的、因极度激动而变了调的呼喊猛地从小虎那边炸响,瞬间打破了维持许久的寧静! 李越心臟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接山:“几品叶?!” 这是放山最核心的规矩。发现者喊“棒槌”,领头的“把头”必须立刻接问“几品叶”,一来確认,二来也是稳住阵脚,防止因激动而损坏宝贝。同时,发现者必须立刻回应是几品叶,完成这仪式般的问答。 然而,小虎那边却没了声音。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因激动而有些发抖的身影。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冲昏了头,再加上经验不足,光顾著死盯著眼前那簇奇特的茎叶,把李越之前叮嘱的“喊山规矩”忘到了九霄云外,更別说去细数那是几品复叶了。 李越心中暗道不好,怕小虎一激动毛毛躁躁的,万一喊炸山了坏了规矩更可能伤到参。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朝小虎的方向跨出十几步,同时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也开始加速的心跳,目光锐利地扫向小虎棍尖所指的那片草丛。 只一眼,李越的瞳孔便微微一缩。只见在一片格外茂盛的蕨类旁边,几株鹅掌芹的簇拥下,一株茎秆挺拔、顶端轮生著四片掌状复叶的植物,正静静地立在那里。叶片绿中透著一股厚重的紫意,在斑驳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 李越稳了稳神,用清晰而郑重的语气,重新喊了一嗓子:“棒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次,旁边的图婭迅速反应过来,她虽也心跳如鼓,却牢记著李越教过的规矩,立刻接山问道:“几品叶?” 声音虽轻,却带著颤音。 李越目光紧紧锁住那四品叶,沉声应道:“四品叶!” 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悦和一丝感慨。四品叶,虽比不上老兆头记载的六品叶,却已是实实在在的“大货”,价值不菲,更是此地宝气犹存的確凿证据!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极其小心地俯身,从怀里掏出那叠得整齐的崭新红绳,动作轻柔而嫻熟地开始为这株四品叶人参系上“固宝”的红绳。红绳艷艷,在墨绿的草丛中格外醒目,既是標记,也是表示对山神赐宝的感谢与尊重。 图婭看著李越的动作,继续按规矩接山问道:“有几苗?” 李越手下不停,熟练地打著结,脸上露出了笑容,扬声接了一句充满喜悦和希冀的吉祥话:“满山都是!” 这既是討口彩,也隱隱呼应了那老兆头,寓意此地宝气充盈,收穫不止於此。 直到这时,旁边的小虎才仿佛从巨大的衝击和刚才的失误中回过神来。他满脸通红,又是兴奋又是懊恼,摸著后脑勺,凑到李越身边,声音带著羞愧:“越哥……对不起,我一激动,啥都忘了,差点……差点坏了赶山的规矩。” 李越已经系好了红绳,这才直起身,看著小虎那又是激动又是后怕的复杂表情,非但没有责怪,反而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鼓励:“行了,头一回在真正的好地头见著大货,激动难免。能第一时间喊出来,没毛手毛脚去碰,已经挺好了!记住这次,下次就更稳了。” 小虎闻言,重重点头,脸上的懊恼被兴奋重新取代,看向那繫著红绳的四品叶,眼睛都在放光。 李越的目光却已从这株四品叶上移开,重新投向这片看似平静的窝子。四品叶的发现,如同点燃了一根引信。既然这里能出一株四品叶,那么,在这片被雍正年间老兆头標记过的宝地上,在更深处,会不会还藏著更大的惊喜? “继续排,”李越的声音恢復了冷静,却蕴含著更强的力量,“刚才那一片,仔细搜。有了开头,后面的『兄弟』、『子孙』,说不定就在旁边。 第178 章 小虎接山 接下来没一会图婭一声因激动而微颤、却清晰无比的“棒槌!”,如同第二颗石子投入原本因四品叶而涟漪阵阵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这一次,李越强压住立刻接山的本能反应。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小虎——后者在听到图婭的喊声后,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紧张又跃跃欲试的神色。李越心中瞬间有了决定:锻炼他! 果然,小虎没等到李越那声熟悉的“几品叶?”,短暂的迟疑后,他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调动了全身的力气和注意力,用比平时洪亮、却努力想显得沉稳的声音接道:“几品叶?!” 成了!李越心中暗暗点头,目光已如电般射向图婭索宝棍所指的方向,同时脚下不著痕跡地向那边移动。 图婭显然也没料到这次接山的会是略显生涩的小虎,但她反应极快,或许是那株五品叶带来的巨大衝击让她无暇他顾,或许是李越平日的教导已成本能,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虽仍带著颤,却异常清晰地答道:“五品叶!” 五品叶! 这三个字如同带著魔力,让刚刚走近的李越和小虎呼吸同时一窒。四品叶已是大货,五品叶……那已是常人难得一见、足以作为传家宝的珍品!其价值与稀有度,远非四品叶可比。 小虎听到“五品叶”,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充血,接山的话差点卡住。他努力定了定神,按照流程,声音有些发紧地继续问道:“有……有几苗?” 图婭此刻已能看到快步走来的李越和小虎,李越脸上那鼓励和確认的眼神让她心下大定。巨大的喜悦衝上心头,她学著李越之前的样子,脸上绽开笑容,扬声接了一句吉祥话:“满山都是!” “喊山—接山”的仪式在略带生疏却完整无缺的流程中完成。李越和小虎也已到了图婭身边。 然而,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李越的心里其实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在图婭喊出“棒槌”而小虎接山的那个短暂空隙里,他的心臟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怕图婭因为经验终究不足,认错了!把某些形似的植物误认为人参,或者是认错了棒槌的品相。那可就犯了大忌,叫“喊炸了山”。按照最严格的放山规矩,一旦“喊炸山”,就意味著这次放山行动触怒了山神,必须立刻收拾东西下山,一段时间內都不能再进山抬参,否则不吉利,甚至会招灾。 直到他亲眼看到图婭棍尖旁那株確实生著五片掌状复叶、茎秆姿態、叶片形態都无可挑剔的五品叶人参时,悬著的心才轰然落地,隨之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自豪。图婭,他的妻子,这个一年多前还对深山充满敬畏的姑娘,如今竟然能独立发现並准確辨认出一株五品叶的稀世珍参!这份成长,这份与他並肩探寻宝藏的默契与能力,让他心潮澎湃。 狂喜之后,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下意识不愿深究的嘀咕,却悄然从心底泛起。 小虎找到了四品叶。 图婭找到了五品叶。 两个他眼中的“生瓜蛋子”,在这片宝地上先后有了惊人的发现。 那他呢? 他李越,重生归来,拥有前世记忆,熟知山林险恶与人心叵测,手握《赶山图鑑》秘典,自认是这次寻参的绝对核心与领路人。可排棍到现在,真正由他亲手发现的……还没有。 当然,那至关重要的雍正老兆头是他找到的,这无疑锁定了这片宝地,功劳最大。可在这具体的人参搜寻上…… “我这是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著些许自嘲,些许不服,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压力催生出的紧迫感。他並非嫉妒图婭和小虎,他们的收穫就是团队的收穫,他只有高兴和骄傲。但这种“身边人接连建功,自己却暂时沉寂”的感觉,对一个心高气傲、肩负重任且自视甚高的领头者来说,无疑是一种微妙的刺激。 他想起了鹰嘴涧的经歷。那里也是在一片区域里,人参往往簇生。这里的宝地气息更古老,没理由只零星长一两株。四品叶、五品叶都出现了,那么……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重新投向这片看似已被梳理过的窝子,尤其是五品叶和四品叶所在区域的周边。经验告诉他,在这种等级的“参窝子”里,人参很可能不是孤零零生长的,会有“兄弟参”、“子孙参”分布在附近。 “干得漂亮!” 李越压下心中那丝微澜,用力拍了拍图婭的肩膀,又讚许地看了小虎一眼,“五品叶!图婭,你这眼力可以出师了!小虎,这次接山接得稳!”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这株五品叶,品相极佳,芦头粗壮,鬚根清晰,確是多年老货。他再次拿出红绳,无比郑重地为它繫上。 系好红绳起身,李越的神情已完全恢復到那种猎手般的冷静与专注,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 “都別放鬆,”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五品叶在这,说明这地气比我们想的还要旺。刚才排过的地方,再细过一遍,尤其是这两株大货的方圆十步之內,一草一木都別放过。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扫过幽静的窝子,“山神爷给的赏赐,可能不止这些。” 他的话让图婭和小虎刚刚因巨大收穫而有些飘忽的心神重新沉静下来,转化为更炽热的探寻欲。是啊,五品叶都出现了,这宝地深处,是否还藏著能让那雍正年间的老把头刻下“六品叶”传奇的……真正的惊喜? 李越握紧了手中的索宝棍,那点微不足道的自我怀疑,此刻已彻底转化为更为磅礴的斗志和洞察力。他是把头,是眼力、经验和定力最强的人。真正的压轴之宝,或许正需要他这双能穿透岁月尘埃的眼睛,去发现,去叩问。 接连发现四品叶和五品叶的兴奋,如同烈酒,初时烧喉灼心,但沉淀下来后,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和沉稳的手。李越深知,发现只是第一步,如何將这山神爷的赏赐完整无缺地“请”出来,落袋为安,才是真正的考验,也是放山技艺的核心。 第179章 上手 他果断叫停了继续向前排棍的举动。 “先停。”李越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沉稳,他收起索宝棍,指了指窝子边缘相对乾燥的一块平地,“歇口气,垫垫肚子。接下来要乾的活,比找更费神,不能饿著肚子,更不能心浮气躁。” 图婭和小虎从那种高度集中的搜寻状態中脱离出来,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飢饿袭来。三人回到平地,就著清冽的泉水,各自吃了两个硬实的玉米面饼子。简单的食物快速补充著体力,也让人亢奋的神经稍稍平復。 吃完乾粮,李越没让两人立刻去碰那两株繫著红绳的宝贝。他神情严肃地看著图婭和小虎:“找,你们已经摸到门道了,做得很好。但找出来不算完,怎么把它完好无损地抬出来,才是真功夫。这手艺,光看不行,得手把手教,一点错都不能出。现在,我抬,你们看,每一步都看仔细了,记在心里。” 他选择先从那株四品叶开始教学。一是品级稍低,万一教学过程中稍有差池,损失相对小些;二来,用实物教学,远比空口讲述要直观深刻。 三人来到那株繫著红绳的四品叶前。李越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朝著人参和远处的老兆头方向,微微欠身,心中默念了几句感谢山神赐福、祈求顺利的话。这是老辈放山人必不可少的恭敬。 然后,他示意图婭和小虎在他侧后方跪坐下来,保持一定距离,既能看清动作,又不会干扰操作或呼出的气息影响到人参。 “抬棒槌,第一要紧的是心静、手稳、眼准。”李越一边说著,一边从隨身的鹿皮工具袋里,取出几样特製的工具:一把小巧而极其锋利的鹿骨签子,一把细头的小剪刀,还有几片光滑的硬木片和一把柔软的毛刷。这些工具都被他保养得极好,在幽暗的林下闪著温润的光泽。 他面对人参,缓缓屈膝,最终以一种极为郑重的跪姿伏下身来。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保持身体的稳定和手臂的灵活,也是对人参这种“灵物”的尊重。 “看好了,先从清场开始。”李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精灵。他用快当签子和小剪刀,极其轻柔、缓慢地开始清理人参周围一尺见方內的杂草、落叶和小石块。他的动作细腻得如同绣花,每一剪、每一拨都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的根须区域。清理出的杂物,被他轻轻拨到一旁。 “清场不是为了乾净,是为了看清它的『龙鬚』主根走向,也是为了腾出下手的空间,绝不能伤到任何一点鬚毛。”他解释道。 清场完毕,黝黑湿润的土壤中央,那株四品叶的茎基部和一小段淡黄白色的芦头露了出来。接下来才是最核心、最耗时的环节——剥离泥土。 李越换上了那片光滑的硬木片,用它代替金属工具,开始从距离人参茎部半尺远的外围,一层层、一丝丝地刮去鬆软的腐殖土。木片的角度近乎平行於地面,力度轻得仿佛只是在拂去灰尘。 “不能用蛮力,不能用铁器直接碰,得顺著土的纹理,感觉下面根须的走向。遇到硬土或小石块,要用签子从旁边慢慢撬松,绝对不能硬別。”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和眼前那一小片泥土上。 图婭和小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越的手。他们看到,隨著泥土一点点被剥离,人参那淡黄色、布满细小环纹的芦头逐渐显露,紧接著,比拇指略粗的主根也露出了端倪。更令人惊嘆的是,那些从主根旁侧生发出去的、细如髮丝却连绵不绝的鬚根,在泥土中蜿蜒盘绕,竟然被李越用木片和签子配合,毫髮无伤地、一点点地从土壤的怀抱中“请”了出来。有些鬚根延伸极远,李越就耐心地、循著走向,不断扩大清理范围。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悸。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木片刮过泥土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和李越偶尔调整工具或吹去浮土的轻微气息。阳光在窝子上空缓缓移动,光斑从人参的一侧滑到了另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一株完整的人参终於完全脱离了土壤的包裹,呈现在三人眼前。芦头粗壮,身形优美,主根扎实,更难得的是那密密麻麻、几乎毫无损伤的鬚根,像一位沉睡老者的银髯,柔顺而富有生命力。整体品相极佳,在幽暗的林下仿佛泛著一层温润的宝光。 李越长长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膝盖和腰背传来的酸麻。他用柔软的毛刷,极其轻柔地拂去人参上最后一点浮土,然后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浸润了原坑泥土的鲜苔蘚,这是为了防止人参离土后迅速失水枯萎,將人参小心地包裹起来,再外面裹上样树皮,最后用红绳捆好。 “这叫『封包子』,保住参的灵气和水分。”李越將包好的人参郑重地放进一个铺著软布的背囊格子里,这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图婭和小虎看得心驰神往,又深感其中艰难。这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耐心、专注和对自然造物极致尊重的体现。 “看清楚了吗?”李越看向两人,目光严肃,“每一步的道理,手上的轻重感觉,尤其是对待鬚根的那种小心。这株四品叶品相完好,运气不错。但下次,可能根须就缠在石缝里,或者长得极其彆扭,那时候更考验功夫。” “看清楚了,越哥。”小虎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敬佩,“真没想到,这么细的活……” 图婭也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记住了,李越。下一株,让我试试行吗?你在旁边看著。” 李越看著妻子眼中跃跃欲试又带著紧张的神情,又看了看那株繫著红绳、等待“起驾”的五品叶,沉吟片刻。 五品叶比四品叶更珍贵,根须很可能更繁复,让新手来抬,风险极大。但图婭刚才发现它时表现出的眼力和镇定,让他对她多了一份信心。而且,这门手艺,终究要亲手做过才能真会。 “好。”李越终於点头,目光灼灼,“五品叶,你抬。我从头到尾盯著,每一步你来做,但我说停就停,我说怎么动就怎么动,绝不能自作主张。明白吗?” 图婭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了一项神圣的使命。小虎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李越將工具递给图婭,自己则跪坐到她侧前方一点,既能看清她的动作,又能在关键时刻及时出手指导或纠正。 图婭学著李越的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跪坐下来,拿起了鹿骨签子。她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微颤,但在触碰到那株五品叶旁边的杂草时,立刻稳了下来。 更艰难、更精细的第二轮“抬参”教学,在这片古老的背风窝子里,悄然开始。阳光斜照,將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墨绿色的草地上,构成一幅专注而庄严的画卷。山风轻柔,仿佛也在屏息观看,这位山林的新弟子,如何接下这传承的技艺,去“请”出那更珍贵的宝贝。 窝子里静得只剩下图婭手中工具与泥土接触时,那极度细微、几乎需要屏息才能听见的沙沙声。李越半跪在图婭侧前方,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著她的每一个动作,时而用几乎耳语的声音给出指令:“签子往左半厘……对,停,下面有横须……用木片从下面托一下……” 图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项精细到极致的工作中,鼻尖沁出汗珠,握著鹿骨签子的手稳如磐石,按照李越的指导,一点点剥离五品叶周围最后的土层。进宝伏在她身侧不远,耳朵竖起,警惕著窝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李越眉头微皱,余光瞥见小虎捂著肚子,脸上带著些许尷尬和急色,脚步匆匆地往窝子外侧、一片椴树林的方向走去,甚至没来得及打招呼。 李越心下明了,这是內急了。山林行走,这事难免。他也没在意,只当小虎是去方便一下,很快会回来继续学习。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图婭手下那逐渐显露真容的五品叶上。 小虎几步窜到一棵老椴树后面,解开腰带,痛痛快快地释放起来。一股带著体温的液体浇在树根旁厚实的腐殖层和苔蘚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在极度寂静的环境里竟显得有些清晰。他眯著眼,长长舒了口气,这几日的乾粮和山泉,此刻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激灵过后,系好腰带,小虎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正准备转身回去,目光隨意地扫过刚才“灌溉”过的地方——一滩水渍正在缓缓渗入黑色的泥土。 第180章 带有异味的四品叶 就在那水渍边缘,不过一尺之遥,一簇鲜艷的、有別於周围墨绿的色彩,突兀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顏色……红?不,更准確地说,是茎秆顶端那一小团聚集的、如同微型伞盖般的鲜红色小浆果!在幽暗的林下,那抹红色竟显得如此夺目! 小虎的心臟“咚”地一声,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把脸贴了上去,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红色浆果下面,是伸出的细长花葶,再往下……轮生的掌状复叶……一片,两片,三片,四片!四品叶! 是棒槌!又是一株四品叶!就在他刚才撒尿的旁边!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但这一次,之前喊山失误的教训和这些天李越反覆强调的规矩,如同冷水般让他一个激灵。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深吸了好几口带著草木和些许尿骚味的空气,让自己狂跳的心稳住。 他退后两步,离开那株人参,站稳,然后挺直腰板,朝著李越和图婭的方向,用尽力气,努力让声音既洪亮又不失沉稳地喊道:“棒槌!棒槌!!” 窝子中央,正全神贯注的图婭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山惊得手一抖,鹿骨签子差点碰歪。她茫然抬头,还没从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態中完全脱离。 李越却反应极快,他先是迅速看了一眼图婭手下安然无恙的五品叶,鬆了口气,隨即立刻扬声接山:“几品叶?!” “四品叶!”小虎的声音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却比上次稳当多了。 李越心中也是一喜,又出一株四品叶!这宝地果然非同凡响!他示意进宝留在图婭身边警戒,自己则起身,快步朝小虎发声的椴树林走去。 “接山接得不错!”李越边走边赞了一句,转眼已到了小虎跟前,顺著他激动指著的方向看去。 果然,一株品相不错的四品叶挺立在椴树根旁,鲜红的参籽像小小的红灯笼,格外喜人。李越脸上刚露出笑容,准备夸小虎运气好、眼尖…… 一股熟悉而不合时宜的气味,却隨著他走近,飘进了鼻腔。 李越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敏锐地扫向人参旁边的地面——那里,一滩还未完全渗入土里的水渍清晰可见,湿润的腐殖土顏色更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新鲜的尿骚味。 这味道,这位置…… 李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看向那株鲜艷的四品叶,又看了看旁边那摊“標记”,最后目光落在小虎那张犹自兴奋、等著夸奖的脸上。 他脸上的喜色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取代——混合著“果然如此”的恍然、“你这小子”的无奈、以及一种发自內心的、对於这种“施肥式”发现的深深嫌弃。 “咳……”李越清了清嗓子,指著那株四品叶,又指了指那摊水渍,语气有些古怪,“你……你就在这儿……解决的?”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挠著头,訕訕道:“啊……是,是啊越哥。我这不是……憋急了嘛,也没看仔细,谁知道它就在旁边……” 李越无语地摇了摇头,看著那株离“源头”如此之近的四品叶,仿佛能看到它被迫“加餐”了一顿热乎乎的“营养液”。虽然从植物生长角度,这未必是坏事,但在这讲究洁净、敬畏山神的放山行当里,尤其是对著即將被“请”出来的灵物,这感觉实在有点……膈应。 “行吧……”李越嘆了口气,后退一步,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语气带著点戏謔,又带著点考验,“既然是你『浇灌』发现的,也算有缘。这株四品叶,归你抬了。” “啊?”小虎一愣。 “抬棒槌的步骤,我刚才教了,图婭现在正在实践。”李越指了指窝子中央的方向,“这株,你自己来抬。工具给你,我在旁边看著。正好,也检验一下你刚才学得用不用心。” 他把自己的鹿皮工具袋解下来,塞到小虎手里,然后抱著胳膊,站到一旁,摆出一副“严格监工”的架势,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残留著对那特殊“发现过程”的一丝嫌弃。 小虎看著手里的工具袋,又看看那株近在咫尺、却仿佛带著特殊“味道”的四品叶,脸上的兴奋渐渐被紧张取代。自己独立抬参?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现的参?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李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株鲜红的四品叶,终於把心一横。 “抬就抬!” 小虎嘟囔一句,学著李越和图婭的样子,先是对著人参恭敬地行了个不太標准的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跪了下来,拿出了鹿骨签子。 只是他下手的动作,比起李越和图婭,明显多了几分犹豫和笨拙,尤其是清理人参旁边那一片“特殊区域”的泥土时,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李越在一旁看著,脸上嫌弃的表情渐渐化开,嘴角终究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这小子,虽然毛躁了点,运气倒是邪门。也罢,这泡尿发现的四品叶,让他自己“收拾”,正好长长记性,也练练手艺。窝子里,图婭在极致的安静中精雕细琢,小虎则在微妙的气味和手忙脚乱中开始他的首次独立“请参”。山神爷的赏赐方式,还真是……不拘一格。李越看著小虎刚开始的手法看起来还挺规矩,也就渐渐的放下心了。蹲在小虎旁边闻著那滩水渍散发的味道。李越蹲不住了。又交代了小虎几句也就忍不住走了。图婭的五品叶大部分都差不多抬出来了。可能是女人的心性导致的,图婭抬参的手艺感觉比李越都还细腻。根须基本上是没伤到。图婭手下的五品叶,终於在那份惊人的耐心与细腻中,完整地脱离了土壤的拥抱。 当最后一缕细如髮丝的鬚根,被她用湿润的苔蘚片轻柔地从泥里托出,没有丝毫断裂地归入主体时,连一旁监工的李越,眼底都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嘆。这株五品叶品相极佳,身形饱满,芦头圆润,最难得的是那密密麻麻的鬚根,竟真的做到了近乎完美的保全,像一团被精心梳理过的银色寿眉,在透过林隙的昏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生命光泽。这不仅是手艺,更是一种近乎与植物沟通的灵气。 图婭长长地、极其舒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將几个小时凝聚的全部心神都隨著这口气释放出来。她的额头和鼻尖布满细汗,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小片,但脸上却绽放出一种混合著疲惫、成就感和无比满足的光彩。她学著李越的样子,用浸润的苔蘚仔细包裹好人参,再覆上样树皮,系好红绳,动作虽慢,却稳当扎实。 “成了。”她低声说,將包好的“参包子”双手递给李越,眼神亮晶晶的,像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接。 李越接过,入手微沉,隔著树皮都能感觉到那份饱满的生机。他郑重地將它放入背囊的另一个独立隔层,与之前那株四品叶分开安置。然后,他看向图婭,毫不吝嗇地夸讚:“好手艺!比我强。这株参的品相,能多值两成价。” 图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中的欣喜更浓,只是抿嘴笑了笑,活动著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膝盖。 就在这时,小虎也捧著他的“成果”,期期艾艾地凑了过来。他脸上还沾著几点泥星子,神情忐忑,像个交作业却自知考砸了的学生。 “越哥,图婭姐……我、我也好了。”小虎把手里的“参包子”往前递了递,那包裹的样树皮甚至都有些歪扭,红绳系得松松垮垮。 李越接过来,入手感觉就不太对,轻了不少。他解开红绳,揭开样树皮和苔蘚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里面的那株四品叶,主体倒还完整,芦头也没伤著,但本该繁茂的鬚根……基本禿了,断口处显得颇为“新鲜”和粗糲,有几根较粗的侧须甚至短了一截,明显是用力不当或者工具使用生硬给別断的。整体品相大打折扣,只能说比进宝在鹰嘴涧里刨出来的那一棵强点,但也仅仅是强点的水平,与图婭那株鬚髮皆全的五品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李越看著这株“伤残版”四品叶,再看看小虎那又是心虚又带著点“好歹挖出来了”的庆幸表情,真是哭笑不得。他默默重新包好,也放进背囊,但心里已经给这株参的价值打了个不小的折扣。 小虎偷眼瞧著李越的脸色,又瞄了瞄图婭那边虽然疲惫却难掩成就感的姿態,再看看自己沾满泥、刚才还笨拙得差点把自己手指头戳破的工具,一股清晰的自我认知涌上心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股混不吝的劲头下去了,换上了难得的实诚和沮丧:“越哥,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粗手笨脚的,寻个踪、排个棍、喊个山还行,这抬棒槌的精细活……真不是我能干的。你看图婭姐抬得多好,我这……”他指了指李越的背囊,没好意思说自己的“作品”,“以后我就负责找,找到了喊你们。这抬参的活,还是得你和嫂子来。我……我在旁边学看,打个下手,行不?” 第181章 发现 李越看著小虎,见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发现人参时的盲目兴奋,多了几分对自己能力的清醒认识,这反而是个进步。他原本心里也是这么打算的,现在小虎自己提出来,更好。 “行。”李越点点头,语气平和,“人各有所长。你眼力不差,运气也好。想到那泡尿,李越眼角又跳了一下,体力更是队里最好的。以后排棍寻参、探路警戒,都是你的主要任务。抬参这手艺,要静心,要巧劲,你多看多学,慢慢来,不著急上手。眼下,能把参完好地找到,就是大功一件。” 这话说得实在,既肯定了小虎的价值,也给他留了台阶和长远学习的空间。小虎听了,心里那点沮丧去了大半,用力点头:“嗯!越哥你放心,找棒槌我肯定瞪大眼睛!” 图婭也温声道:“小虎你也別急,我刚上手的时候,心里也慌得厉害,多看看就好了。” 团队的分工,在这深山老林里,经由两次抬参的实践对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並得到了成员们自觉的认可。李越是大脑和最终技艺的执行者,图婭是细腻的工匠和可靠的副手,小虎则是敏锐的侦察兵和体力担当。结构清晰,优势互补。 日头已经西斜得厉害,林间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朦朧。窝子里那两处系过红绳的地方,只剩下小小的土坑。 “今天收穫已经远超预期了。”李越看了看天色,“不能再贪了。收拾一下,退回我们早上看好的那个岩壁营地。明天……再往这窝子深处和周边探探。” 他心中还惦记著那雍正老兆头。既然此地曾出过六品叶,那么除了他们今天找到的这几株,很可能还有当年那株参王的“子孙”或者新的灵苗,藏在更隱蔽的地方。但山林入夜后的危险是实实在在的,必须回到更安全的营地。 三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的痕跡,將土坑略微回填,收拾好所有工具和物品。进宝似乎也明白要离开了,绕著窝子小跑了一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巡视。 疲惫感隨著精神放鬆而席捲上来,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收穫感和对明日探寻的隱约期待。他们牵著马,背著珍贵的收穫,沿著来路,在渐浓的暮色中,朝著临时营地的方向返回。 岩壁下的营地,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安稳。背后是坚实冰冷的石壁,侧面有潺潺溪流作为天然屏障,前方视野相对开阔,確实是个易守难攻、適合久驻的好地方。 图婭就著渐渐微弱的天光,用带来的小铁锅煮了一锅简单的麵疙瘩汤,撒了点盐和带来的干野菜末。热汤下肚,驱散了深山夜晚迅速蔓延的寒意,也缓解了一整天高度紧张和精神集中带来的疲惫。 饭后,李越和小虎合力,將两个小帐篷搭得更加牢固稳妥。这次,李越不打算像前几天那样天天拆装。既然找到了老兆头,又接连有收穫,这片大顶子山的东坡区域显然值得投入更多时间仔细搜寻。这个岩壁营地,就成了他们未来几天甚至更长时间的“稳固基地”。 “这几天,咱们就扎根在这儿了。”李越用脚踩实了帐篷一角,对两人说道,“以这儿为中心,往周围辐射著找。省得天天折腾营地,也能存下些补给。” 小虎自然没意见,图婭也点头同意。有个相对固定的落脚点,確实能让人安心不少。 守夜依旧是老规矩,小虎上半夜,李越下半夜。图婭被安排好好休息。 也许是白天那泡尿带来的四品叶太过“刺激”,也许是第一次独立完成抬参过程的兴奋感还未消退,又或者是背包里那几株实实在在的棒槌散发著无形的、扰人心神的“宝气”,小虎不光值上半夜时警醒,就连交班后躺进帐篷,也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脑海里一会儿是那鲜红的参籽,一会儿是自己笨手笨脚弄断的鬚根,一会儿又是那棵写著雍正年號的老松树……种种画面交织,让他在睡袋里煎鱼似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浅睡过去,还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全是大大小小、会跑会跳的人参娃娃。 与他相反,李越上半夜却睡得格外沉稳踏实。 下半夜值班时,他添了柴,让篝火维持著不旺却持久的亮度,既能驱赶可能靠近的小型野兽,也不至於暴露营地。他坐在火边,听著溪流声、风吹过高处树冠的涛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心中一片澄静。 收穫带来的喜悦是真实的,但更让他安心的是团队的成长和明確的分工。图婭展现了惊人的潜力和细腻,小虎也认清了自己的长处和短板。最重要的是,那雍正老兆头的发现,像一颗定心丸,让他確信《赶山图鑑》的指引和自己选择的道路没有错。目標清晰,队伍可靠,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耐心地去探寻、去验证。这种一切尽在把握的感觉,抵消了深山老林的一切不安,让他心无掛碍。 钻进帐篷,在图婭身边躺下,感受著她均匀的呼吸。有进宝在旁边守著,李越没有像小虎一样一直守著。而是在帐篷里抱著枪趴在帐篷里面,迷迷糊糊也睡了几觉。 清晨,林间瀰漫著乳白色的浓雾,空气清冷湿润。李越是第一个钻出帐篷的。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深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清香的冰冷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篝火只剩灰烬余温,他熟练地重新引燃,架上水壶。 图婭没多久也起来了,看到精神焕发的李越,微微一笑,开始准备早餐。而小虎的帐篷里,则传来一阵窸窣和轻微的哈欠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顶著一头乱髮和两个淡淡的黑眼圈钻出来,显然没睡好。 “咋了虎子?没睡踏实?”李越瞥了他一眼,问道。 小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脑子里东西有点多,乱鬨鬨的。” “正常,头一回见著这么多大货,又自己动了手,兴奋劲没过。”李越理解地点点头,“白天活动开就好了。 “今天,还是回昨天那窝子。”李越灌下最后一口热水,將搪瓷缸子扣回背包侧袋,“不过,咱们得换个法子。昨天你们抬参的时候,周边我大概找了一下,没发现有成片的徵兆。” 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营地潮湿的地面上简单划拉著:“昨天咱们是从外围排进去,重点在窝子中央和发现老兆头的那片。今天,咱们绕著那窝子外圈走,离远点,用眼睛『扫』。看什么?看草头顏色的细微差別,看哪片林子长得特別『抱团』,看有没有特別招眼或者特別不起眼的『孤苗』。有时候,大货不一定挤在窝子最肥的中心,反而喜欢长在边角、坎上,或者有特別倚靠的地方。” 他站起身,用脚抹去痕跡:“不急著排棍,先『相地』。尤其注意窝子东边和北边那些岩壳子下面、大树根盘著的地方。图鑑上说,『石藏精,根养气』。” 这个思路更加宏观,也更考验眼力和经验。图婭和小虎认真记下,他们现在对李越的判断近乎无条件信任。 再次来到那处背风的碗状窝子时,心境已与昨日初到时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初次探寻的紧张与未知,多了几分审视与研判的从容,以及对这片土地更深一层的敬畏——毕竟,它刚刚慷慨地赐予了他们三株价值不菲的棒槌。 三人按照李越的安排,没有直接进入窝子內部,而是沿著窝子边缘地势略高的地方,相隔十余米,缓慢地、静默地移动,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地扫过下方的每一片草坡、每一处石坳、每一簇树丛。进宝这次没有撒开跑,而是紧跟在李越身边,偶尔停下,朝著某个方向凝神嗅闻片刻。 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依旧浓厚的林冠,在窝子里投下大片移动缓慢的光斑与阴影交界。在这种光线下,植被的色彩和立体感变得更加微妙。 李越走得很慢,几乎每一步都要停顿片刻。他的目光时而掠过整体,时而聚焦於某个巴掌大的区域。他在心里不断比对《赶山图鑑》上的描述、昨日观察到的“紫气”大致方位、以及眼前真实的地貌植被细节。 时间缓缓流逝。窝子里除了风声鸟鸣,只有三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角摩擦灌木的窸窣。 忽然,走在最右侧的小虎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盯著窝子东北角、一处被几块巨大臥牛石半掩著的缓坡。那里阳光似乎更难直射,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幽暗一些,坡上长著的是一片茂密的蕨类和一种叶片呈深紫色的低矮灌木,与周围油绿的草本植物形成反差。 “越哥,”小虎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你看那儿,顏色是不是有点怪?那一片紫灌木,长得忒密了,把下头的草都盖没了。” 李越和图婭闻言,立刻小心地靠拢过去,顺著小虎指的方向仔细观察。 第182章 龙形 確实,那一片区域的植被构成显得颇为“个性”。几块黝黑的巨石像沉默的守护者围拢著,巨石之间堆积著厚厚的、不知多少年积累的腐叶。那片深紫色的灌木丛生得异常稠密,几乎看不到缝隙,在略显幽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沉静的紫色绒毯铺在墨绿的底色上。而在这紫绒毯的边缘和巨石根脚处,泥土顏色似乎也格外黝黑,仿佛能拧出油来。 李越的心臟悄然加快了跳动。这种特殊的微环境——背阴、聚气、石护、土肥、伴生植物独特——正是图鑑中提到过、老放山人嘴里“可能藏宝”的典型地相之一! “有点意思。”李越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过去看看,脚步轻,別乱踩。”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下缓坡,靠近那片幽僻的角落。离得近了,那股浓郁的、带著特殊清苦气味的灌木气息扑面而来。进宝显得有点兴奋,在巨石边来回轻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李越示意图婭和小虎停在几步外,他自己则抽出索宝棍,以棍代步,极其小心地拨开紫色灌木最外缘的枝叶,避免身体直接触碰可能扰动的环境。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一寸寸扫过灌木下的地面、巨石的缝隙、以及腐叶堆积的厚度。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几丛紫色灌木交错的最深处,紧贴著一块巨石底部阴湿的苔蘚边缘,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极其隱晦、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形態——那不是紫色,也不是墨绿,而是一种近乎於泥土本身的黄褐色,但轮廓…… 那是一段极短、几乎完全被苔蘚和腐叶覆盖的、枯瘦却异常挺直的茎秆残桩?不……李越瞳孔骤缩。 那不是残桩! 在那近乎枯败的茎秆顶端,极其艰难地、却又是无比顽强地,向著巨石与灌木之间那一线微弱的天空,伸出了一根细如铁丝的花葶。花葶顶端,没有鲜艷的浆果,只有几颗乾瘪发黑、几乎难以辨认的、早已脱落的种壳痕跡。 而在那茎秆的中部,贴近地面处,轮生著……李越的心跳如擂鼓,他数著……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 但那五片复叶,与昨日图婭发现的五品叶截然不同。它们异常瘦小,叶片顏色是一种缺乏生机的、黯淡的深绿色,甚至有些发灰,边缘微微捲曲,像是常年缺乏足够光照,又像是在某种巨大的消耗后勉力维持。其中两片叶子的尖端,甚至带著一丝枯黄。 这株人参,品级赫然是五品叶,甚至可能更高,但它的状態……却像一位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老者,在幽暗的角落默默挣扎。 李越的呼吸屏住了。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收回索宝棍,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太久、已然极其脆弱的梦境。 他退后两步,回到图婭和小虎身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眼中却燃烧著难以言喻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怎么了,越哥?”图婭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紧张地问。 小虎也伸长了脖子,但除了那片奇怪的紫灌木和黑石头,他啥也没看出来。 李越抬起手,指著那片幽暗的角落,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著雷霆万钧的分量: “看见那几块黑石头中间,最密的紫灌木底下没有?” 两人努力看去,茫然摇头。 李越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复杂至极的弧度,混杂著震惊、狂喜、敬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嘆。 “那儿……可能藏著个『老祖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株……快『成精了』,或者……快要『坐化』了的……老棒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株在幽暗角落顽强挺立、却尽显衰颓之態的奇异五品叶,脑海中,那棵松树上“雍正二年,六品叶”的刻痕,轰然作响。 难道……当年那株六品叶它的“子孙”,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这里延续了近乎两个半世纪的岁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幽暗角落的紫灌木丛,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喧囂,自成一方寂静枯槁的小天地。李越让图婭和小虎退后到足够远的地方,只许看,不许靠近,更不许出声。他自己则卸下了背囊,只留下那鹿皮工具袋和一把小巧锋利的快当斧。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让人代劳或教学的心思。面对这株状態诡异、可能牵涉著跨越两个半世纪传奇的“老祖宗”,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一丝外来的惊扰,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必须亲自来,用上全部的心神、技艺,还有那份面对时间与灵物应有的、极致的敬畏。 他先是用快当斧,以几乎雕刻般的精准和轻微力道,將紧贴著那奇异人参外围一米范围內的所有杂木细枝、荆棘藤蔓,一点点地清理掉。斧刃落下时轻巧无声,只带走该走的部分,绝不碰触到核心区域哪怕一片无关的叶子。这个过程就耗费了近一个小时,李越的额头已见细汗,但眼神却越发清明专注。 清出操作空间后,他收起斧子,换上了更为精细的工具。他双膝跪在冰冷潮湿的腐叶上,开始清理那一米见方內的陈年积叶和鬆软到近乎泥泞的黑色腐殖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外围开始刮,而是选择了距离那枯瘦茎秆最远的一个角,用木片和签子,像考古学家对待最脆弱的史前文物般,一丝丝、一层层地剥离。 隨著表层腐叶和浮土被小心移除,下方的景象逐渐显露。这里的土壤顏色深得近乎纯黑,湿润得能捏出油膏,但其中夹杂著大量细碎的石砾和盘根错节的、早已腐朽的植物根须网络。而那株人参的主根也逐渐露出了令人心惊的形態。 它太长了!远比之前在鹰嘴涧抬出的那株六品叶的芦头更为修长、虬结,顏色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暗黄褐色,布满了密密麻麻、深如刀刻的环形纹路,那是年轮,是它在这幽暗角落与贫瘠石隙中,与时间抗爭留下的印记。芦头的主体並非笔直向下,而是以一种艰难而执拗的姿態,在石缝与硬土之间蜿蜒、转折,如同一条竭力想要钻入大地深处汲取养分的苍白地龙。 更令人震撼的是它的鬚根。或许正是因为上方巨石压迫、下方石多土薄养分稀缺,这株人参的鬚根发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李越顺著一条主须清理下去,那鬚根细韧如发,却坚韧异常,为了寻找一线生机和点滴养分,它竟然在石砾缝隙和朽根网络中,蜿蜒爬行了超过半米!而这还不是最长的。隨著清理范围扩大,一条条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的鬚根从主根上放射开来,大多都在三十厘米以上,最长的几条,在李越极其小心的追踪下,发现它们竟延伸出去近一米,钻入了旁边巨石的底部缝隙或更深层的、无法轻易触及的土层。 这些鬚根,就像这株老参伸向残酷世界的、无数苍白而执拗的手指,在黑暗中绝望而又顽强地抓取著每一丝可能的生机。正是这份近乎悲壮的求生挣扎,耗尽了它绝大部分的精力,使得地上部分的茎叶如此衰颓瘦小。 李越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飢饿,甚至忘记了身后不远处屏息凝望的图婭和小虎。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地,只剩下手下这具承载著漫长时光与顽强生命的奇特躯体。汗水顺著他的鬢角、鼻尖滑落,滴入黑色的泥土,他也浑然不觉。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轻到了极致,每一次木片的刮擦、每一次签子的探入,都伴隨著全神的感知与预判,生怕碰断任何一根已脆弱不堪的鬚根。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林间的光线都开始变得金红。下午两点左右,当最后一缕连接著主根末端、深埋在一块扁石下的细须,被李越用湿润的苔蘚片完好无损地“请”出时,整个挖掘工作终於完成。 李越保持著跪姿,浑身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和高度紧张而酸麻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眼前这株完整呈现的“老祖宗”身上。 它静静地躺在铺著湿润青苔的木板上,离开了它坚守不知多少年的幽暗角落。整个形態,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参的范畴。 芦头蜿蜒如龙,节纹深鐫如甲骨;主体虽不粗壮,却有一种歷经风霜淬炼出的瘦硬力道;而那无数蔓延开来的、长短不一的鬚根,疏密有致,竟隱隱构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盘坐又仿佛匍匐的“人形”轮廓!尤其是几根主要鬚根的走向和末端细微的分叉,竟有点像抽象化了的四肢与发须。 这已不是简单的“五品叶”或“六品叶”能概括。这是一株在极端恶劣环境中,以难以想像的岁月和意志力,將自身形態锤炼到近乎“化形”程度的——龙形宝参!它地上的衰颓,与地下这惊世骇俗的形態,形成了最触目惊心的对比,诉说著生命在绝境中极致的挣扎与蜕变。 第183章 宝参出土 李越看著它,胸腔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和莫名的酸楚所充斥。这不仅仅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更像是一份沉重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嘱託,一个即將走到生命尽头的古老灵魂,最后的呈现。 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用更多浸润的、取自原坑的苔蘚,將它层层包裹,再用最柔软的样树皮仔细捆好。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险些瘫倒在地,是强撑著用索宝棍拄著,才踉蹌站起。 图婭和小虎早已看得呆了,此刻才慌忙上前搀扶。他们虽未看清全貌,但李越那长达数小时的极致专注、最后时刻的震撼神情,以及那包裹起来后依然能感受到的、非同凡响的轮廓,都让他们明白,他们可能见证了某种超越寻常认知的奇蹟。 “走……回去。”李越的声音嘶哑乾涩,几乎说不出话,只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三人再无暇他顾,甚至没心思去查看窝子里是否还有其他遗漏。李越被搀扶著,小虎背著最重的行囊和那珍贵的“龙形参包子”,图婭警惕著四周,进宝开路,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撤离了这片给予他们巨大震撼与收穫的背风窝子,沿著熟悉的小径,返回岩壁营地。 回到营地,李越几乎是被图婭扶著坐下的。他灌了几大口凉水,又歇了好一阵,僵硬的四肢才缓过劲来,但精神上的那种极度亢奋后的虚脱与沉重感,依旧縈绕不散。 “越哥,那参……”小虎看著被李越紧紧放在身边、寸步不离的那个特殊树皮包裹,忍不住小声问。 李越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图婭和小虎,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天看到的一切,出去后,对谁都不能提。尤其是这最后一株的模样,一个字都不能漏。” 两人凛然,重重点头。 “明天,”李越看著篝火,眼神幽深,“我们再去那窝子附近,最后排一遍棍。仔细点,但不管有没有新发现,明天必须收工,准备返程。” 他顿了顿,缓缓道:“咱们这趟进山,得到的……已经太多,太重了。山神爷慷慨,咱们不能贪心不足。贪字头上一把刀,该收手时就得收手,这是老规矩,也是保命的道理。” 图婭和小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接连的收穫,尤其是最后那株难以形容的“老祖宗”带来的衝击,让他们对这片古老山林充满了更深的敬畏。確实,该知足了。 夜幕降临,篝火噼啪。李越將那个特殊的树皮包裹小心地放在自己睡袋旁,仿佛守护著一个沉睡的古老秘密。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脑海中,那龙形参的影像和雍正二年的刻痕,却反覆交织,挥之不去。 夜幕笼罩下的岩壁营地,篝火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显得沉静。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白天那种震撼与悸动的余韵。 图婭看著李越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他即便坐下休息,手也下意识护在身旁那个特殊树皮包裹上的姿態,心疼之余,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她轻声开口,语气带著不容商量的关切:“越哥,今晚你別值下半夜了。你白天太耗神,得好好睡一觉。” 小虎立刻接口,胸膛拍得砰砰响:“对!越哥,你值上半夜,下半夜我来!我精神头足著呢,保证眼睛瞪得比进宝还亮!” 他此刻確实处於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態,亲眼见证那株“老祖宗”的出土,虽然只见包裹未见真容,但那种氛围和越哥的反应,已足够让他的肾上腺素维持在高位,一丝倦意也无。 李越本想拒绝,但身体的酸痛和精神的倦怠诚实无比。他看了看图婭坚持的眼神,又看了看小虎那副“交给我绝对没问题”的跃跃欲试,最终点了点头:“行。上半夜我值,下半夜小虎。图婭你好好休息。” 这也算是一种妥协和接受照顾。 於是,守夜轮换有了变化。李越值守相对平静的上半夜,篝火噼啪,山风低吟,他靠坐在岩壁边,看著跳动的火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著白天那每一寸剥离土壤的触感,那龙形参鬚根盘绕的惊人形態。这份沉甸甸的收穫带来的不仅是喜悦,更有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压力——如何安置?如何保全?思绪万千。 交班给小虎后,李越钻进帐篷,几乎是头一沾枕头,积累数日的深度疲惫便汹涌而来,將他迅速拖入无梦的沉睡。这一夜,他睡得极其深沉、安稳,是进山以来休息质量最高的一次。而帐篷外,小虎则精神奕奕地履行著他的承诺,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灼人,仔细倾听著山林每一声细微的响动,守护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与收穫。兴奋感如同持续燃烧的炭火,让他毫无困意,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李越神清气爽地醒来,多日积累的疲乏消解大半。图婭早已起来烧好了热水,小虎虽然一夜未眠,却依然精神抖擞,只是眼下带了点兴奋过度的红丝。 “越哥,你休息好了?咱们今天……”小虎迫不及待地问。 “按昨晚说的,最后去一趟那窝子附近,仔细排一遍棍。”李越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沉稳,“不留遗憾,但也绝不贪功冒进。午后必须开始收拾,准备返程。” 三人迅速吃完早饭,再次来到那处已然变得熟悉、却依旧充满神秘感的背风窝子。经过昨天龙形参的震撼,再看这片土地,感觉已然不同,仿佛每一寸泥土都沉淀著故事。 这次,他们排棍的范围更加集中,也更加仔细,重点放在龙形参出土区域的外围、之前可能忽略的边角旮旯。或许是心诚则灵,或许是这片宝地的馈赠还未结束,奇蹟再次发生——而且来得比想像中更快、更密集。 排棍开始仅仅一个多小时,惊呼声便此起彼伏,但每一次都严格按照规矩来: “棒槌!” “几品叶?” “五品叶!” “棒槌!” “四品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第184章 接连出现 短短时间內,他们竟然接连发现了两株五品叶、六株四品叶!至於三品叶,更是多达十几株!而那些年份更浅的“二甲子”、“灯台子”乃至“三花”、“巴掌子”小苗,更是星罗棋布,几乎隨处可见! 这场景,与当初在鹰嘴涧那种需要仔细分辨、偶有发现的情况截然不同。这里的宝气之浓郁、地脉之兴旺,仿佛经过昨天挖出龙形参那“老祖宗”之后,某种无形的束缚被解开,更多的“子孙”与“后辈”纷纷显露真容,爭先恐后地展示著自己。 小虎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图婭也面露难以置信的惊喜。李越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冷静下来,心中念头飞转。 鹰嘴涧是他的秘密基地,地气特殊但相对隱秘,他採取了可持续的“养参”策略,只取大留小,细水长流。 但这里——大顶子山深处,原始中的原始,人跡罕至到了极点。他们这次能来,是凭藉《赶山图鑑》和机缘巧合,下一次再来,不知是何年何月,甚至可能再无机会。而且,此地宝气虽旺,但龙形参的出土,似乎也预示著某种循环可能到了末期或转折点。 “挖!”李越很快做出了决断,声音果决,“三品叶,及三品叶以上的,只要品相完好,都请回去!二甲子以下的苗子,不动,给山神爷留种,也给后来人留个念想。” 这个决定意味著巨大的工作量,但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丰收。他们携带的工具和准备,尤其是包裹用的苔蘚树皮,本是按发现两三株大货准备的,此刻显然不够了。 “小虎,你腿脚快,回营地一趟,把咱们备用的所有乾净软布、油纸,还有剩下的苔蘚,昨天收集的多都拿来。再砍些新鲜的、柔软的样树皮。”李越迅速吩咐,“图婭,咱们先把已经发现的这些大货的位置用树枝標记好,按品级分开。然后,从最近的这株四品叶开始,我来抬,你看,学著我昨天的步骤,但更要稳,咱们时间紧,但活不能糙。” 小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图婭点头,立刻和李越一起忙碌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窝子里呈现出一片紧张有序、近乎虔诚的忙碌景象。李越负责抬挖那些五品叶和部分品相特殊的四品叶,动作依旧沉稳精细,但速度比昨日抬龙形参时快了不少,那是熟能生巧的自信。图婭在仔细观摩后,也开始尝试独立抬挖那些相对“规整”的四品叶和三品叶,她的细腻手法再次得到充分发挥,虽然速度不及李越,但成品品相极好。 小虎很快带著补给返回,也加入了“后勤”工作,负责清理场地、传递工具、准备包裹材料。 一株株品相上乘的人参被小心翼翼地请出泥土,包裹妥当,放入背囊或临时编结的树皮筐里。每一株被挖走,他们都会將土坑略微回填,並移栽一两株附近的小参苗过去,算是简单的“补种”和敬意。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偏西。窝子里標记的位置一个个被清理完成。背囊渐渐变得沉重,树皮筐里也摞起了好几层“参包子”。 当最后一株三品叶被图婭完好地抬出、包裹好时,已是下午时分。三人环顾四周,窝子里依然生机盎然,那些被留下的小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而他们此行所有的背囊、筐子,都装满了沉甸甸、价值无法估量的收穫。 没有狂喜的欢呼,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满足感和深深的敬畏。李越看了看天色,又清点了一下收穫,深吸一口气: “够了。山神爷厚赐,咱们感恩。到此为止。” “收拾所有工具,清理乾净咱们留下的痕跡。准备——回家。” 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赐予他们传奇与財富的背风窝子,李越和小虎背起前所未有的沉重行囊,牵著两匹马,图婭坐在其中一匹马上,另外一匹马驮著所有的帐篷和物资。 沉重的背囊压在肩头,里面裹著的不再是简单的乾粮工具,而是足以令任何识货人疯狂的財富与秘密。每一步踏在鬆软的腐殖层上,都仿佛比来时更显凝滯。不是体力不支——虽然身体確实疲惫——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沉重,一种携带著过於珍贵之物穿行於未知险境的天然警惕。 李越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索宝棍更多是作为探路的倚仗。他的目光比来时更加锐利,不断扫视著前方和两侧的密林。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初抵大顶子山外围时,进宝那异常警惕的姿態,以及那些新鲜得令人不安的野兽踪跡——巨大的熊掌印,还有那可能属於森林之王的、令人心悸的痕跡。 “这辈子,这地方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李越心头。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基於现实的判断。此次收穫已属逆天机缘,山神爷的慷慨不可能无穷无尽。更关键的是,这片原始森林深处隱藏的危险,远超他们这支小小队伍所能从容应对的极限。怀揣如此重宝,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难以预料的风险。 “加快点,天黑前儘量多走一段。” 李越回头低声催促,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小虎无声地点头,咬牙跟上。图婭根据路况,路差点的地方就从马背上下来走一截。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但眼神沉静,手始终稳稳地扶著肩上的背带。小虎则显得异常亢奋,或许是巨大收穫的刺激仍在持续,他步履轻快,眼神晶亮,时不时警惕地看向四周,自觉地承担起更多的护卫职责。进宝这次没有撒欢跑远,而是紧跟在李越脚边,耳朵竖起,鼻翼不时翕动,保持著最高级別的警戒状態。 三人两马一狗,沿著依稀可辨的来路,沉默而迅疾地穿行在渐渐昏暗下来的林海中。光线透过越来越稀疏的树冠,变得斑驳而模糊,最终被浓重的暮色吞噬。林间特有的、混杂著湿气与草木清香的凉意瀰漫开来。 第185章 出大顶子山 当天色完全黑透,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藉马匹的嗅觉和进宝的引导,以及李越对白天路线的记忆勉强前行时,李越终於在一片相对开阔、耳边传来潺潺水声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侧耳倾听片刻,又借著微弱的天光打量四周地形——这里是一处山脚拐角,一块巨大的、形似臥牛的黝黑岩石突兀地矗立著,岩石下方凹陷进去一小片乾燥的空地,旁边正有一条小溪流过。最重要的是,这里已经感觉不到大顶子山那种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原始压迫感,空气似乎都流动得轻快了些。 “应该走出外围了。”李越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今晚就在这歇。这块石头能挡风,旁边有水源。” 没有更多討论,极度的疲惫和对安全歇息的渴望驱使著他们立刻行动起来。这是一种连日磨合出的默契。小虎主动去溪边打水並饮马,同时负责警戒水源附近。图婭放下背囊,第一时间不是休息,而是和李越一起,借著煤油提灯的微弱光芒,仔细检查这片小小的宿营地。他们用棍子拨开岩石下的每一处角落,確认没有蛇虫巢穴或可疑的洞穴。 进宝也在营地周围仔细嗅了一圈,最后在臥牛石一侧背风的位置趴下,表示此地暂时安全。 营地选定,李越和小虎迅速卸下马背上的部分重物,主要是那些珍贵的“参包子”,被小心地集中放在岩石最內侧乾燥处,让两匹马在溪边有限的范围內休息吃草。图婭则用最快的速度,捡来一些相对乾燥的枯枝,在岩石凹陷处、背对可能来风方向的位置,升起一小堆谨慎的篝火。火苗不大,刚好够热食物和驱散部分寒意与湿气,又不至於在黑夜中成为过於显眼的靶子。 晚饭异常简单,甚至没有加热。就是冷硬的饼子,就著凉开水和一点咸菜丝。没人有心思弄得更复杂,迅速填饱肚子,恢復体力才是首要任务。 “今晚的守夜,”李越啃完最后一口饼子,用溪水漱了漱口,沉声道,“我值上半夜,小虎下半夜。图婭,你连续跟著出来几天,必须好好睡,不用值。” 图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越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感受到自己指尖尚未完全消退的酸麻和脑海深处隱隱的疲惫,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有动静立刻喊。” 小虎立刻拍胸脯:“越哥你放心,后半夜我保证精神!现在让我睡我也睡不著!” 他眼底的红丝更明显了,但精神依然处在一种奇特的亢奋顶点。 李越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是嘱咐:“抓紧时间,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真正的考验是明天一整天的山路,还有……带著这些东西,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他的目光扫过岩石下那一堆安静的背囊和树皮筐。 小虎凛然,用力点头。 很快,两个小帐篷在臥牛石旁的平地上支了起来。图婭钻进其中一个,几乎立刻就被疲惫拖入了沉睡。小虎也强迫自己躺下,虽然脑子里依然像过电影一样回放著这几天的经歷,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渐渐闔上了眼睛。 李越將篝火拨得更小些,只留下暗红的炭火维持著温度与微弱的光亮。他抱著枪,靠坐在臥牛石一处可以兼顾营地入口和两个帐篷的凹陷里。煤油灯放在脚边,灯芯捻到最低。 夜,彻底深沉。远处山林传来猫头鹰悠长的啼叫,近处是溪水永不停歇的淙淙声。在这相对安全的“外围”地带,夜晚的声音似乎都比大顶子山深处显得“正常”了一些。 但李越没有丝毫放鬆。他的耳朵捕捉著风穿过林梢的每一丝变化,眼睛適应黑暗后,仔细分辨著篝火光芒边缘晃动的每一个阴影。进宝伏在他脚边,与他共享著这份寂静的警觉。 背囊里那株龙形参,以及其他几十株品相上佳的棒槌,仿佛散发著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或许不是挖掘,而是如何平安地將这些“山神的厚赐”带回家。 上半夜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就在李越估算时间,准备去叫醒小虎换班时,一直安静伏著的进宝,突然毫无徵兆地抬起了头,耳朵转向溪流下游的黑暗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几乎难以察觉的警告性呜咽。 李越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无声地搭上了枪栓,目光如电,射向进宝警示的方向。 黑暗,依旧浓稠如墨。除了水声,似乎並无异样。 但李越相信进宝。他轻轻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发出细微的响动。帐篷里,小虎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像弹簧一样坐起,手已经摸向了枕边的枪。 李越对他做了一个“噤声、警戒”的手势,指了指溪流下游。 小虎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门边,枪口对准那个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李越怀疑是否是进宝过于敏感时,下游远处的黑暗中,隱约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紧接著,是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喷鼻声,带著某种大型生物特有的沉闷感。 不是一只。 李越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轻轻拉动了枪栓,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而致命的“咔嚓”一响。 夜宿臥牛石的第一道危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逼近。 “狼群!!!” 那十几双在篝火残余光晕中幽幽闪烁、充斥著冰冷飢饿与狡黠杀意的亮点,让李越瞬间做出了判断。不是熊,不是野猪,是山林中最难缠、最擅长协作围攻的猎手——狼! 根本来不及细数,更来不及恐惧。求生的本能和守护身后一切的责任,让他和小虎几乎在同一剎那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李越的三枪快而准,朝著光点最密集处倾泻而去。 “砰!砰!砰!砰!砰!” 小虎则是近乎本能地连续扣发,枪声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灼热的弹壳拋飞,火光短暂地照亮前方。惨嚎声、扑倒声、混乱的奔跑践踏枯枝败叶的声音顿时响起。一轮急促射击后,那幽幽的亮点至少灭掉了五六对,空气中瞬间瀰漫开浓重的硝烟和淡淡的血腥气。 第186章 遇险 就在这时,图婭的帐篷帘子猛地掀开,她身影矫健地钻出,头髮略显凌乱,但眼神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冷静得骇人。她甚至没问一句,举枪,瞄准,稳定地扣下扳机——“砰!” 又一匹在侧翼试图迂迴的灰影应声倒地。 进宝早已化作一道愤怒的灰色闪电,低吼著扑向一匹企图从侧面靠近帐篷的独狼,精准地咬向对方的后腿关节,撕扯甩头,凶狠异常。 短暂的接触,狼群似乎遭受了迎头痛击,攻势一滯,剩下的狼影在黑暗中逡巡后退,发出威胁性的低嚎。 李越快速拉动枪栓,退出空弹夹,正要从胸前弹袋摸出新弹夹…… “嗷呜——!!!” 一声悠长、苍凉、蕴含著无尽威严与怒意的狼嚎,陡然从营地侧后方的半山腰处传来!那嚎叫声穿透黑暗,在山谷间迴荡,仿佛带著某种冰冷的號令。 嚎声未落,原本略显退缩的狼群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勇气,黑暗中剩下的所有幽绿光点猛然暴涨! “吼——!” 低沉的咆哮匯成一片,剩余的十几匹狼不再试探,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决死的衝锋!速度快得只在篝火的余光中留下模糊的灰色残影! 李越也来不及换新弹夹,一匹壮硕的公狼已经凌空扑到了他面前,腥风扑面!他来不及瞄准,几乎是凭感觉抵近射击,“砰!” 子弹掀开了狼的天灵盖,温热血雨溅了他一脸。但另一匹狼已经趁隙扑向了正在与一匹狼缠斗的进宝! 进宝勇猛异常,刚刚甩开咬住的一匹,脖颈处已见血跡,立刻又与扑来的第二匹狼撕咬在一起。可第三匹狼阴险地绕到了它身后,猛地扑上! 瞬间,进宝陷入了以一敌三的绝境!它狂怒地嘶吼,左衝右突,咬伤一匹,自己身上也瞬间添了几道伤口,局势急转直下,从主动撕咬变成了被三头狼凶猛地压制、围攻! “进宝!” 小虎急得大叫,调转枪口想帮忙,但另一侧两匹狼已经扑向他和图婭的方向,他不得不连续开枪阻挡。 李越眼睛都红了。进宝不仅仅是一条猎犬,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孩子!他手中的五六半再次咆哮,將扑向图婭方向的一匹狼击倒,但弹夹又一次传来空击的“咔噠”声。糟糕没有子弹了。 来不及了! “看好你图婭嫂子!” 李越朝小虎嘶吼一声,双手猛地一抖,“咔嚓”一声,明晃晃的刺刀在篝火余烬和月光下弹出、卡紧!他竟然不退反进,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朝著围攻进宝的狼群方向,发起了反衝锋! 几步距离,转瞬即至。一匹正试图从侧面咬进宝后腿的狼,刚察觉风声,李越的刺刀已如毒龙般捅出!“噗嗤!” 锋利的刺刀毫无阻滯地穿透狼的肋部,直没至刀格!那狼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被李越猛地甩开。 李越毫不停留,刺刀拔出带出一蓬血雨,顺势一个突刺,又將另一匹试图扑向他的狼对穿!热血溅在他手臂上,滚烫。第三匹狼趁机扑向他面门,李越侧身避过要害,步枪横抡,用枪托狠狠砸在狼的腰眼上,那狼呜咽著翻滚出去。 三步杀三狼!李越如同煞神般闯到了进宝身边。此时进宝正被最初两匹最凶悍的狼死死缠住,身上又添新伤。李越看准一匹正咬住进宝肩胛不放的狼,暴喝一声,刺刀从侧下方狠辣地捅进了狼腹,用力一搅!那狼剧痛鬆口,瘫倒在地,只剩下四肢无意识的抽搐。 压力骤减,进宝狂吼一声,爆发全部力量,猛地將另一匹与之撕咬的狼掀翻,狠狠咬向对方喉咙! 然而,就在李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刺刀还插在狼腹未能拔出的瞬间,一道比之前所有狼影都更迅捷、更狡猾的灰影,从李越视觉死角——那臥牛石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凌空扑向李越的后背! “越哥小心!!” 小虎的惊叫声传来。 李越只觉背后腥风骤起,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的后心,让他眼前一黑,向前踉蹌扑倒!那匹显然是头狼或精锐的恶狼,將他死死扑在地上,布满獠牙、滴著腥臭涎水的狼口,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气味,直噬向他的后颈! 生死一线!李越甚至能感觉到狼牙触及皮肤的冰冷刺痛感! 他竭力偏头,同时將手中的步枪拼命向后上方格挡! “咔嚓!”狼牙狠狠咬在了坚硬的枪身木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就是这爭来的一瞬!李越借著拧身格挡的力量,猛地向侧方翻滚,试图將背上的狼甩开,手中的刺刀胡乱向后捅去,感觉刺中了什么,但不够深。 那狼异常强悍,挨了一刀竟不鬆口,反而借势调整,再次压上,血盆大口又一次笼罩下来,目標仍是李越暴露出的颈侧动脉! 完了!李越甚至能看到那喉咙深处颤动的悬雍垂,闻到那致命的气息。力量几乎用尽,武器不趁手,距离太近…… 就在这千钧一髮、李越自忖此生休矣的绝望时刻—— “嗷——!!!” 一声截然不同、更加清越、更加暴烈、带著洪荒般野性与怒意的狼嚎,如同撕裂黑夜的雷霆,在营地边缘炸响! 一道比普通灰狼体型更大、毛色在微弱光线下呈现独特暗青色的巨大狼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插进来!它没有扑向李越,而是如同精准计算的炮弹,狠狠撞在了那匹即將对李越下死口的恶狼身侧!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匹凶悍的恶狼被撞得凌空横飞出去,发出一声痛吼。 青狼落地,毫不停顿,甚至没有看一眼刚刚脱离险境的李越。它那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琥珀色眼眸,死死锁定了被撞飞的头狼,喉中发出低沉如闷鼓般的咆哮,充满了赤裸裸的警告、杀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王对王的蔑视。 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如此强悍的介入,让整个战场瞬间为之一静。 连那匹从半山腰发出號令、始终未曾露面的神秘头狼,其威严的嚎叫也戛然而止。 所有还活著的狼,包括那匹被撞飞、挣扎爬起的头狼亲信,都將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那头傲然立於李越身前、仿佛划下了一道无形界限的青色巨狼。 它是谁? 是敌? 是友? 绝境,似乎因为这不速之客的降临,出现了一丝诡异而未知的转机。 青狼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冰水,瞬间改变了战场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与节奏。但它並非为拯救人类而来。 李越从生死边缘被撞开,踉蹌稳住身形,肺部火辣辣地疼,后颈被狼牙擦过的地方传来刺痛和湿腻感,应是出血了。他急促喘息著,目光却死死锁定那道暗青色的、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背影。 只见那青狼对李越的状况毫不在意,甚至未曾瞥他一眼。它那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中燃烧著纯粹的、属於顶级掠食者的野性光芒,径直扑向了仍在与进宝缠斗的最后两匹灰狼。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它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敏捷,一口就精准地叼住一匹正试图从侧面偷袭进宝后腿的灰狼脖颈!没有多余的撕扯,那布满强悍肌肉的脖颈只是猛地一甩——李越甚至听到了清晰的“咔嚓”骨裂声——那匹灰狼连惨嚎都没能完全发出,便被像破布口袋一样甩飞出去,撞在一棵小树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第187章 青狼护妻 另一匹与进宝正面撕咬的灰狼,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杀戮惊得动作一滯。就在这瞬间,浴血奋战的进宝爆发出最后的凶猛,狂吼一声,趁势將对方扑倒在地,狠狠咬向咽喉! 青狼解决了第一个目標,冷漠地看了一眼被进宝制住、正在垂死挣扎的第二匹狼,似乎判断进宝足以解决,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向了战场其他区域还在徘徊或试图重新组织进攻的狼群。 它所过之处,宛如死神镰刀挥舞。普通灰狼在它面前,无论是体型、力量、速度还是凶悍程度,都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一匹试图拦截它的公狼被它一爪拍在脑侧,翻滚出去没了声息;另一匹从侧面偷袭的,被它回头一口咬住脊椎,轻易折断。 李越这时才借著渐渐微弱下去的篝火余烬和开始升起的月光,看清了这头青狼的更多细节。它体型比最大的公狼还要壮硕一圈,肩背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毛色在夜色下是一种独特的暗青灰色,並非纯黑,四肢修长,尾巴粗壮。尤其那双眼睛,在杀戮中冷静得近乎残酷。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李越脑海——今年春天,进宝曾经消失过一次,李越带狗进山找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过一头青狼。当时李越就怀疑进宝给自己找了个青狼女婿。只不过没亲眼看见一直不確定,这次好了肯定是了。这不青狼看他媳妇被欺负了,立马过来帮场子了。 就在李越发愣的这片刻,青狼已经以碾压般的姿態,协助进宝和远处开枪掩护的小虎、图婭,將剩余的狼群彻底击溃。狼是聪明的动物,更是现实的。在头狼的亲信被瞬杀,又突然冒出如此恐怖的“同类”站在对手一边时,它们的勇气迅速瓦解。 “呜嗷——” 几声带著惊恐和不甘的短促嚎叫后,还能动的狼纷纷夹起尾巴,掉头窜入黑暗的森林,消失不见。连半山腰上,那只一直遥控指挥、未曾现身的头狼,也再未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悄然退走,还是在暗中继续窥伺。 战斗,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骤然开始,又骤然结束。 营地周围一片狼藉,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八九匹狼的尸体,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小虎端著枪,枪口冒烟,胸膛剧烈起伏,警惕地扫视著黑暗。图婭背靠著臥牛石,脸色有些发白,但握枪的手依然稳定,她第一时间看向李越和进宝的方向。 进宝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它喘著粗气,站在一匹狼尸旁,舌头耷拉著,但依旧强撑著站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著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望向不远处那道静立著的青色身影。 青狼停在营地边缘,离眾人约十几米远。它身上也沾了些血跡,但显然都不是它自己的。它微微昂著头,不再看那些狼尸,也不看严阵以待的人类,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眸,静静地、带著一种审视与疏离,望向了进宝。 月光洒在它暗青色的皮毛上,泛起一层冰冷的微光。山风吹过,拂动它颈项间厚实的长毛,宛如林间悄然降临的王者,与这充满人类痕跡的营地格格不入。 李越缓缓直起身,忍著背后的疼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轻轻摆手,示意小虎和图婭暂时不要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 他认出来了。这独特毛色,这惊人的战力,尤其是进宝那不同於面对敌人、也不同於面对家人的特殊反应……错不了,这就是进宝自己找的“女婿”,家里那六只继承了非凡血脉的狼犬崽子的亲生父亲——一头游荡在张广才岭至长白山深处、真正的青毛狼王! 它为何出现在此?是循著进宝的气息远道而来?还是它的领地本就覆盖到了大顶子山外围?又或者,是今夜的血腥与狼嚎,將它吸引了过来? 无论如何,它刚才的解围,儘管可能只是顺爪为之,可確是实实在在救了他们,尤其是救了陷入绝境的进宝。 李越慢慢放下手中依旧握著、刺刀染血的步枪,用儘量平和、不带威胁的语气,低声对那青狼说道:“多谢了。” 他知道它未必懂人言,但態度要表明。 青狼的耳朵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从进宝身上移开,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李越脸上。那眼神冰冷、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带著野性生灵打量陌生事物的纯粹与漠然。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靠近。只是看了李越几秒,然后又转向进宝,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几乎听不见的、含义不明的轻哼。 进宝闻言,尾巴极其轻微地摇动了一下,又立刻停住,依旧站在原地,望著青狼。 片刻的沉默对峙后,青狼似乎觉得这里已无停留必要。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进宝,然后毫无预兆地转身,矫健的身躯几个轻盈的腾跃,便没入了营地旁的密林阴影之中,消失得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属於顶级掠食者的野性气息,证明它曾来过。 直到那气息也渐渐消散在风里,李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彻底放鬆下来,顿时觉得浑身无处不痛。 “越哥!你没事吧?” 小虎这才敢跑过来,声音还带著颤。 图婭也快步走近,第一眼就看到李越后颈和后背衣服上的破损与血跡,脸色一变。 “皮肉伤,不碍事。” 李越摆摆手,忍著疼,先看向进宝,“快看看进宝!” 进宝身上伤口不少,但似乎没有伤及要害,它依旧顽强地站著,只是呼吸粗重,目光还望著青狼消失的方向,有些出神。 “它……它真是……” 小虎也反应过来,指著青狼消失的方向,瞠目结舌。 “嗯,” 李越点点头,眼神复杂,“家里那几个崽子的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 图婭已经打来了清水,开始小心地给李越清理背后的伤口。小虎则去检查进宝的伤势。 李越坐在岩石上,任由图婭处理伤口,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营地,以及那些狼尸,心有余悸,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庆幸。 今夜若非那青狼王恰好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它不仅救了他,更救了整个团队和那些千辛万苦得来的山参。 山神爷的考验,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又以这样一种更加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 “儘快处理伤口,收拾一下。” 李越忍著痛,沉声吩咐,“血腥味太重,不能久留。天快亮了,我们稍微包扎一下,立刻出发,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些狼尸……挑两匹没被打烂、皮毛好的,简单处理一下带上。其他的,就留给山里的其他野牲口当早饭吧。” 惊魂一夜,终於过去。但归途,註定不会平静。而那头神秘出现又消失的青狼王,以及它与进宝、与这个家之间那奇特的羈绊,又將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李越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必须带著伤痕、收穫与对山林更深一层的敬畏,继续走向回家的路。 第188章 虎啸 小虎的动作飞快,得益於平日剥皮练就的利落手艺,两具相对完好的狼尸很快变成了带著头尾、勉强处理过的狼皮筒子,血淋淋的,带著浓重的腥气。他胡乱用乾草擦了擦手,便和李越一起,將沉重的背囊、树皮筐——那些装著无价之宝的“参包子”——以及新得的狼皮,牢牢綑扎在马背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著硝烟和狼群特有的臊气,令人作呕,更让李越心头警铃大作。他果断放弃了生火做早饭的念头,儘管三人都飢肠轆轆,但这点饿意与潜在的危险相比,微不足道。 “快,水也別烧了,就著凉水啃两口饼子,边走边吃。”李越声音急促,將自己水囊里的凉水倒进一个搪瓷缸子,递给图婭,又撕下一块冷硬的玉米饼塞给她。他自己和小虎也匆匆灌了几口凉水,胡乱把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下咽。 图婭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坚毅,接过饼子默默吃著。进宝被小虎迅速检查並粗糙地撒上些隨身带的止血消炎药粉,它身上伤口不少,好在都是皮肉伤,未伤筋骨,但流血和剧烈搏斗后的虚弱显而易见。它站在一旁,喘著气,舌头耷拉著,却依然努力保持著警觉的姿態。 “图婭,你骑枣红马。”李越牵过相对温顺的枣红马,扶著图婭坐上去,又把一个装著急救物品和少量乾粮的小包递给她,“抓紧韁绳,不管发生什么,趴低身子,跟紧我们。” 小虎则牵过驮著大部分行李和狼皮的青驄马,这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有些不安地打著响鼻。 李越自己背起最重的、装著那株龙形参和部分五品叶的背囊,手持步枪,刺刀上的血污都来不及擦拭。他环顾一圈这个短暂的宿营地,臥牛石下篝火余烬尚温,周围却是一片杀戮后的狼藉。不能再留了。 “走!”李越低喝一声,牵起枣红马的韁绳,率先迈步,朝著记忆中出山的方向,沿著溪流边缘相对好走的地带快速行进。小虎牵著青驄马紧隨其后。进宝似乎想跑在前面,但刚跑两步就因伤口牵痛而踉蹌了一下,李越立刻喝道:“进宝,跟紧!別乱跑!” 进宝呜咽一声,听话地跟在了枣红马旁边,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天色已蒙蒙亮,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视线比夜间好了许多,但依旧朦朧。三人两马一狗,沉默而迅疾地穿行在晨雾与林木之间,只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马蹄踏在湿软地面的噗嗤声、以及彼此粗重的喘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那片血腥营地不到一里地,刚刚绕过一道长满青苔的山樑,准备顺著一条稍微清晰些的兽径下坡时—— “嗷呜——!!!” 一声震撼山林的巨大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陡然从他们身后偏左的方向、那片更幽深的密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浑厚、威严、充满无与伦比的穿透力与掠食者的霸气,瞬间压过了林间所有的鸟鸣风声!是虎啸!东北虎! 李越浑身一震,猛地停下脚步,豁然回头。小虎和图婭也是脸色骤变,枣红马和青驄马更是惊得前蹄扬起,发出不安的嘶鸣,被两人死死拉住。 进宝的反应最为直接,它猛地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的“呜呜”声,刚才面对狼群时的勇猛悍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四条腿甚至肉眼可见地微微颤抖起来。那是食物链下级对顶端王者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的恐惧! 虎啸声滚滚而来,在群山间迴荡,估摸著距离他们此刻的位置,至少有四五里远,甚至更远些。但声音如此清晰,足见其威势。 “快!继续走!別停!” 李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判断。老虎的嗅觉极其灵敏,营地那边浓重的血腥味和狼尸,绝对已经吸引了它的注意。它那声咆哮,既是宣示领地或威慑,也可能是在呼唤同伴,虽然一般都是独居,但也並非绝对,或者仅仅是发现大量食物后的兴奋。 “听声音还远,它现在肯定被营地那边的狼尸吸引过去了!” 李越一边加快步伐,几乎是半拉著枣红马小跑起来,一边急促地对小虎和图婭低声道,“那是现成的大餐,够它吃好几天的。只要咱们儘快离开这片区域,离开它的嗅觉追踪范围,就安全!” 道理是如此,但被一头可能重达数百斤的森林之王在侧后方窥伺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人的神经绷到极限。他们此刻不仅带著伤,带著疲惫,更携带著足以令任何生灵疯狂的珍宝。一旦被老虎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小虎咬著牙,用力牵著躁动不安的青驄马,紧紧跟上。图婭伏在马背上,一手紧握韁绳,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怀里李越给她的那个小包,里面装著最紧急的药品和火种。 他们不再沿著容易留下气味的溪边行走,而是根据李越的判断,硬著头皮拐上了一条更陡峭、岩石更多、植被更稀疏的山脊线。这里行走艰难,马匹几次打滑,但好处是气味容易消散,而且视野相对开阔,可以提前发现来自下方的威胁。 身后的虎啸声没有再传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隨著他们。每一次林风吹过,带起枝叶哗哗作响,都让人心惊肉跳,疑心是那斑斕猛兽悄然接近的动静。 进宝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依旧夹著尾巴,紧紧贴在李越腿边行走,耳朵竖得笔直,不断转动,捕捉著风中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它身上包扎过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又有血渗出,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李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奋力攀爬,一边不断回头张望,手指始终搭在步枪冰凉的扳机护圈上。他暗暗发誓,这辈子,大顶子山这片地域,他是真的再也不会踏足半步了。这里的危险和馈赠,都同样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第189章 逃离 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再快一点!离开这片被虎啸笼罩的山林,带著伤痕、疲惫,还有那沉重无比的收穫,平安回到五里地屯,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家。 晨雾渐渐被升起的朝阳驱散,林间的光线明亮起来,但他们心中的阴影,却因为那一声遥远的虎啸,而久久无法散去。归途,在希望的尽头,依然布满了未知的荆棘。 虎啸的余威仿佛还黏在脊梁骨上,化作了驱赶他们不停向前的无形鞭子。 自那声震慑心魄的咆哮响起后,三人两马一狗便再未有过片刻真正的停歇。李越的判断给了他们一丝渺茫的希望——老虎或许正大快朵颐那些现成的狼尸。但这希望丝毫不敢转化为懈怠,因为谁也无法赌那丛林之王会不会在享用完开胃菜后,对带著不同气味、还在移动的“点心”產生兴趣。但是一般的野牲口在食物充足的前提下,一般不会惹两脚兽。李越只能在心里默默劝自己。 他们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在晨雾散尽后逐渐明亮的山林里穿行。顾不上选择最省力的路线,只求最快远离那片血腥之地。图婭趴在枣红马背上,节省了脚力,却也被顛簸得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著韁绳,指节都捏得没了血色。李越和小虎则完全靠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旁,时而小跑,时而快走,根据路况调节著脚步的幅度。喘息声粗重得如同拉风箱。 晌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头顶,林间闷热起来。汗水早已浸透了几人的衣衫,混合著昨夜的血污和尘土,黏腻不堪。进宝的状况更令人揪心,它一瘸一拐地跟著,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渗血,但明显体力透支得厉害,舌头伸得老长,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著肋部剧烈起伏。 “越哥……歇……歇会儿吧?”小虎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气喘吁吁地恳求,他的嘴唇因为乾渴而有些开裂。 李越自己也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层峦叠嶂的森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林海的涛声。那致命的虎啸没有再响起。 “不能停。”李越的声音沙哑却坚决,他解下腰间的水囊,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后递给小虎,又示意图婭也喝点。“喝口水,吃口乾粮,边走边吃。停下,气就散了,再想起来就难了。” 他从马背上的小包里掏出几个更硬的饼子,分给两人。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冰冷的饼子粗糙地划过喉咙,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就著几口凉水,这简陋的一餐就算对付过去了。胃里有了点东西,似乎又榨出了一丝气力。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在这种机械般的、麻木的跋涉中度过。眼前的树木、岩石、溪流似乎都变成了重复的背景板,唯一的目標就是向前、再向前。身体的疲惫累积到了极点,小腿肌肉突突直跳,脚底恐怕已经磨出了水泡,每一次落脚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李越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眼前的景象偶尔会晃动一下。 小虎好几次都差点被突出的树根绊倒,全靠一股意志力撑著。图婭在马上也不好受,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她腰背酸痛难忍,大腿內侧恐怕也已磨破。 直到日头西斜,將西边天际染成一片绚烂而又冷漠的金红,他们终於穿出了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脚谷地展现在面前。谷地一侧是流淌的小河,另一侧是长著低矮灌木和荒草的坡地,视野开阔,不远处还有一小片白樺林。最重要的是,这里感觉已经远离了那片原始、压抑的核心林区,空气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就……就这儿吧。”李越停下脚步,感觉喉咙像著火一样,连说出这几个字都费力。他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尚可,靠近水源,视野好,万一有情况也能及时发现。关键是,他真的感觉一步也挪不动了。 小虎如蒙大赦,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大口喘著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图婭也艰难地从马背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扶住了马鞍。 没有欢呼,没有交谈,极度的疲惫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沉默地,凭著最后一点本能,他们开始搭建临时营地。 李越和小虎机械地卸下马背上的重负,那些装著山参的背囊和树皮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营地最中央。两匹马也被解开束缚,牵到河边饮水吃草。进宝走到河边,贪婪地舔了几口水,然后走到一片乾燥的草地上,侧躺下来,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著。 帐篷支起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歪斜、简陋,但没人顾得上调整。图婭几乎是拖著脚步,在河边清洗了小铁锅,打了水,回到营地中央。李越挣扎著捡来一些枯枝,用颤抖的手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跃起,照亮了三张写满疲惫、污跡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的脸庞。 晚饭是图婭用最后一点力气煮的一锅稀薄的麵疙瘩汤,只放了点盐。热汤滚过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袋,才带来些许活过来的暖意。他们默默地喝著,连咀嚼的力气都似乎被剥夺了,只是吞咽。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吃完饭,李越看著跳跃的火苗,声音低哑:“今晚……我守全夜。小虎,图婭,你们必须睡,恢復体力。今天一天咱们进度比往常快的多,明天……应该是最后一天路了,不能出事。” 小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到图婭几乎坐著都要睡著的样子,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安排,图婭几乎是被李越扶著钻进帐篷的。小虎也一头扎进了另一个帐篷,鼾声几乎立刻就响了起来,那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深沉睡眠。 李越往火堆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抱著枪,背靠著一块大石头坐下。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眼皮重如千斤,但他不敢有丝毫放鬆。进宝就臥在他脚边,似乎也陷入了浅眠,但耳朵仍不时抖动一下。 夜色渐浓,星河璀璨。远离了猛兽的直接威胁,这片山谷显得寧静而平和。但李越的心却依旧悬著。他望了望营地中央那些沉默的背囊,那里装著他们此行用命搏来的全部收穫,也装著未来无限的可能与未知的风险。 虎啸的阴影或许暂时远去,但归途並未结束。明天,还有最后一段山路要走。而回到家后,如何安置这些“烫手山芋”,如何解释这一身的伤和惊心动魄的经歷,將是另一场考验。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努力驱散脑中的昏沉,目光警惕地扫视著黑暗与火光交界的地方。这一夜,他必须为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也为明天最后衝刺的平安,站好最后一班岗。身体的极限早已突破,支撑他的,只剩下守护家人与財富的本能,以及那片叫做“家”的灯火,在脑海深处微弱而坚定地闪烁。 后半夜的寒意最是沁骨,但篝火持续散发的暖意,加上极度的疲惫,终究还是让靠坐在石头上的李越意识模糊了几次。不过每一次,身体即將彻底沉入睡眠的瞬间,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就会將他猛地拽回现实。进宝始终趴在他脚边,同样闭著眼,但每当李越身体微动或呼吸变化时,它湿漉漉的鼻尖总会轻轻翕动一下,耳朵也隨之转向不同方向。这一人一狗,以这种奇特的方式,共同守住了这个平静得几乎有些奢侈的夜晚。 天色在篝火的余烬与渐起的鸟鸣中,由墨黑转为深蓝,再透出鱼肚白。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山谷上空的薄雾时,小虎的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他带著浓浓睡意、却明显恢復了中气的哈欠声。图婭也很快起来了,她钻出帐篷,看到依旧靠著石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平静的李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个心疼的眼神,默默地去河边打水。 “越哥,你眯瞪会儿,我来。”小虎搓了把脸,精神头看著好了很多,主动开始收拾散落的行李,检查马匹。图婭则在重新燃起的篝火上架锅烧水,准备煮一锅热乎的粥,把最后一点干野菜和肉乾切碎了放进去。 李越没有逞强,他確实到了极限。借著图婭煮饭、小虎忙碌的这点空档,他走到营地边一棵不知何时倒下、树干已经半朽的粗大树干旁,靠著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陷入了短暂的、无梦的浅眠。这二十分钟左右的休息,虽然不足以消除连日的疲乏,却像给即將耗尽的油灯添了最后一滴油,让他混沌的头脑重新找回了一丝清明。 热粥的香气將他唤醒。一碗滚烫、稠厚的野菜肉粥下肚,暖流遍布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夜寒与僵硬。三人的脸上都恢復了些许血色。 “今天不急,”李越喝光最后一口粥,看著开始消散的乳白色晨雾,“稳著点走。中午找地方正经做顿饭吃。” 相比於昨天亡命般的奔逃,今天的行程从容了许多。虽然归心似箭,但体力需要分配,更重要的是,他们携带著太过珍贵的货物,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慌不择路地冒险。李越选择了记忆中相对好走、也更安全的路线,虽然可能绕一点远。 阳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林木,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鸟语花香,溪流潺潺,昨日的血腥与虎啸仿佛已成了一个遥远的噩梦。就连进宝的脚步也轻快了些,虽然伤腿依旧微跛,但已能小跑著在前方探一小段路。 第190逃离「毒区」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溪旁停下来休整。图婭负责生火,小虎去汲水,李越则检查了一下所有行李的綑扎,尤其是那些“参包子”。就在这时,进宝叼著一只肥硕的灰毛跳猫子回来了,放在图婭脚边,然后蹲坐下来,尾巴轻摇,像是在请功。 “好傢伙,进宝,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小虎惊喜道。 图婭笑著摸了摸进宝的脑袋,手脚麻利地处理了兔子。中午的饭食因此变得格外丰盛——一锅加了兔肉和菌子的浓汤,烤得金黄的兔肉,就著最后几个饼子。这是几天来第一顿踏实、像样的午餐,三人吃得格外香甜,连疲惫似乎都消解了大半。 饭后稍事休息,继续赶路。然而,山林的路程总是比估算的要长。原以为下午怎么也能看到熟悉的、靠近屯子的山形,结果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老林子,只是树木的品种和密度显示出他们確实在向外围靠近。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他们正走到一处山坳里,左侧是长满青苔的岩壁,右侧是缓坡林地。在岩壁下方,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莫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入。洞口周围的岩石乾燥,没有常见的动物粪便、毛髮或抓痕,附近的杂草灌木也无被频繁践踏啃食的跡象。 “今晚怕是赶不到预定的地方了。”李越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山洞,“这洞看起来挺乾净,不像有主儿。我去看看,如果没问题,今晚就住这儿,省得搭帐篷。” “越哥,小心点。”图婭有些紧张地看著那幽深的洞口。 李越点点头,从马背上取下煤油提灯点亮,又將刺刀上膛,一手持灯,一手握枪,弯腰钻进了山洞。小虎持枪在洞口警戒。 洞內比想像中要乾燥,空气流通,没有明显的异味。借著灯光,可以看到洞穴不深,大约两三丈的样子,內部较为宽敞,能轻鬆容纳四五个人站立。地面是坚硬的岩石和少量沙土,没有积水,角落有些乾燥的苔蘚和枯叶,显然是风吹进去的。洞壁也没有蝙蝠或其他动物的巢穴痕跡。 李越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確认安全后,退了出来。 “里面还行,乾净,没牲口住过。”李越对两人说道,“就这儿吧。把马拴在洞口旁边那块空地,有岩壁挡著风。咱们睡洞里,比帐篷暖和,也安全些。” 这个决定立刻得到了赞同。连续几日的露宿和高度紧张,能有一个相对封闭、坚固的棲身之所,无疑是巨大的安慰。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將马匹拴好,卸下所有行李,尤其是那些装著山参的背囊和筐子,被李越亲自搬进山洞最里面乾燥的角落。小虎在洞口附近捡来足够的乾柴,图婭则在洞內靠近洞口、通风好的地方,垒了一个小小的石灶,准备生火做饭兼照明取暖。 山洞里很快亮起了温暖的火光,烟气顺著洞口裊裊飘出。虽然只是粗糙的岩壁,却莫名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燉煮,但在这小小的洞穴里,围坐在火堆旁,听著柴火噼啪,看著洞口外渐浓的暮色,连日的风餐露宿、生死搏杀带来的紧绷感,终於一点点鬆弛下来。 进宝趴在火堆旁,终於可以安心地舔舐自己伤口周围的毛髮。李越靠坐在洞壁上,感觉著背后岩石传来的、恆定的微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天,应该就能真正走出这片老林子,看到五里地屯的炊烟了吧?他看了一眼洞內阴影里那些沉默的背囊,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丰收的喜悦,平安的庆幸,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关於未来的思量。 这一夜,在相对安稳的山洞中,或许能睡个好觉了。 李越靠坐在山洞內侧,身上批著件旧外套,头倚著冰凉但坚实的岩壁。他一闭眼仿佛就能睡得极沉,是自打进入大顶子山范围以来,从未有过的放鬆。山洞这个相对密闭、坚固的空间,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与不確定,给予了他濒临透支的身心一次彻底修復的机会。身体深处积累的极度疲惫,如同乾涸土地贪婪吸吮雨水般,吸收著这难得的安寧。 他值班本来和小虎约好的到12点左右,看著蜷缩在山洞另一侧、睡得正香甚至发出轻微鼾声的小虎,那张年轻的脸在睡梦中终於褪去了连日紧绷的惊惶与兴奋,只剩下纯粹的睏倦。李越没捨得立刻叫醒他。这孩子,昨天几乎拼尽了全力,又惊又累,也该多睡会儿。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或许是睡梦中想到了两人的约定,也或许是山洞地面终究不如铺褥舒服,小虎自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洞口端坐的李越剪影,立刻一个激灵清醒了,抱著枪悄声走过来换班。 “越哥,你快去歇著,我来。”小虎的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復了警觉。 李越没再坚持,拍了拍他的肩膀,拖著沉重却终於能放鬆下来的脚步,回到图婭身边铺著油布和薄褥的角落,搂著图婭几乎倒头便睡。这一觉,直睡到洞外天光大量,鸟鸣声已如喧闹集市般嘈杂。 当他被一种奇异的、许久未有的自然醒的感觉唤醒时,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睁开眼,山洞里已颇为明亮,晨光从洞口斜射进来,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光斑。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米粥香气和柴火烟味。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虽然依旧能感觉到肌肉的酸胀和伤口结痂处的紧绷,但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头脑是许久未有的清明。 小虎和图婭正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面前的小铁锅里冒著热气,两人手里拿著木勺,显然刚吃过早饭。听到动静,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越哥,你醒啦!”小虎脸上露出笑容,“咋样,睡得好不?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你。” 图婭也温柔地看过来,眼神里带著关切:“饭还温著,快过来吃一口。” 说著,她已经起身,拿过一个乾净的搪瓷碗,从锅里盛出满满一碗浓稠的、加了肉乾和乾菜的米粥。 李越心里一暖,知道这是两人体谅他前几日的辛苦,特意让他多睡了会儿。他没说什么客气话,走过去接过碗,粥的温度正好,不烫嘴。他喝了一大口,温热香稠的粥顺著食道滑下,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睡好了。”李越点点头,几口將粥喝完,感觉最后一点萎靡也被驱散,“你们吃过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妥了,马也餵了水。”小虎指了指洞口外,“就等你了越哥。咱们今天肯定能走出去!” 李越三两下吃完早饭,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和伤口包扎。三人合力,將山洞里最后一点痕跡清理乾净,尤其是那个小火塘,用泥土仔细掩埋熄灭。 走出山洞,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耀眼,空气清新。虽然周围还是老林子,但树木的间距似乎开阔了些,林下灌木的种类也与核心区有所不同,出现了更多熟悉的、属於次生林或丘陵地带的植物。这是一种微妙但明確的感觉——他们正在接近人类活动的边缘。 “走!”李越牵起枣红马,精神振奋。 上午十点左右,当他们翻过一道长满柞树和樺树的山樑,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不再是无穷无尽的、深邃的原始林海,而是连绵起伏、相对低缓的丘陵地带,林间空地上甚至能看到依稀的、很久以前可能被开垦又拋荒的痕跡。一条更宽、更平缓的溪流在谷底蜿蜒,反射著粼粼波光。 “出来了!”小虎忍不住低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图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下来。就连进宝,似乎也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受伤的腿仿佛都抬得高了些,尾巴轻轻摇了摇。 虽然还没看到屯子,但这里的地形和植被,已经是他们熟悉的、五里地屯周边的风格了。那种被无边荒野吞噬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 “晌午了,找个地方歇歇脚,晒晒东西,也处理一下伤口。”李越没有一味急著赶路。他知道,越是接近终点,越要稳妥。连续的跋涉和潮湿,人和狗身上的伤口都需要重新处理,那些包裹著山参的苔蘚和树皮也需要检查,防止有折断的须子,磨破的皮。 他们在向阳的一处山坡背风面停下。这里视野好,阳光充足。卸下行李,李越和小虎先仔细检查了所有“参包子”,確认没有折断和磨损的跡象,將它们小心地摊开在乾净的油布上,借著阳光和微风透气。图婭则烧了一锅开水,重新为李越、小虎和自己清洗、包扎伤口,用的药是家里带来的、更有效的伤药粉。进宝也得到了最细致的照料,图婭用温盐水为它清洗伤口,再敷上新药,疼得进宝直抽气,却懂事地没有乱动。 第191章 家 简单而扎实的午饭过后,伤口处理妥当,物品也检查完毕重新小心綑扎。三人感觉状態比早上又好了许多。 再次上路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下午的阳光穿过疏朗的林木,在地上投下长长的、跳动的光斑。山路越来越熟悉,甚至能辨认出一些曾经狩猎时留下的、不甚明显的標记。 终於,在下午三点多,当三人牵著马,爬上一处他们曾来打过松子的熟悉山岗时,一幅令他们心跳加速的画面跃入眼帘—— 远处,在层层叠叠、顏色已染上初秋淡黄的丘陵环抱之下,几缕熟悉的、淡蓝色的炊烟,正裊裊升起,在一片灰黑色的屋顶上空縈绕。那一片低矮的、安静的轮廓,不是五里地屯,还能是哪里? 家,就在眼前了。 一时间,三人竟都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望著那熟悉的景象,胸膛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胀满。是歷经生死艰险后的如释重负,是满载而归的踏实喜悦,是对家中亲人的刻骨思念,还有一丝丝……近乡情怯的恍惚。 这一趟大顶子山之行,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终於……回来了。”图婭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红,她想起了家里炕上安睡的儿子,想起了阿爸阿妈。 “走!”李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坚定,“下山,回家!” 他牵紧韁绳,率先迈步,朝著那炊烟升起的方向,朝著家的方向,大步走去。小虎和图婭紧紧跟上,连疲惫的马匹似乎也感知到了家的气息,步伐变得轻快起来。 夕阳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归家的山路上。身后的老林子渐渐沉入暮色,而前方,屯子里点点灯火,即將次第亮起,等待著远归的游子。 日头西斜,將天边染成一片温暖而倦怠的橙红色时,三人两马一狗的身影,终於出现在了五里地屯那熟悉的、略显荒凉的屯子口。 李越的家,就在屯子口最靠外的山脚边,独立一院,背靠著开始施工的草甸子。这个位置此刻成了最大的便利——他们不必穿过屯中土路,不必面对可能遇到的、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可以直接从侧后方的山坡小径,悄无声息地接近家门。 马蹄踏在熟悉的、乾燥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离家越近,那股混合著炊烟、牲畜粪便和泥土气息的味道便越发清晰,钻入鼻腔,竟让连日来被山林清冽或血腥气息充斥的感官,產生一种近乎眩晕的亲切与鬆弛。 院门虚掩著。李越轻轻推开,熟悉的院落映入眼帘。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差不多,只是院子里堆放的建材似乎又多了一些,那是草甸子围墙工程的材料。 他们的出现,立刻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正在后院给几捆新砍的木头归置位置的老巴图,第一个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当看清风尘僕僕、衣衫破损、脸上身上还带著明显疲惫与伤痕的三人时,他先是一愣,隨即那双总是带著点沉鬱的眼睛骤然亮起,扔下手中的木头就大步迎了上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喊,又硬生生压低了声音:“回……回来了?!” 话音未落,听到前院动静的韩老栓也从屋里腿有点跛的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半截没卷完的旱菸。看到李越三人,尤其是看到小虎虽然疲惫但眼神亮晶晶的模样,韩老栓脸上深刻的皱纹似乎一下子舒展开不少,但紧接著,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三人身上破损带血的衣物和明显消瘦疲惫的脸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哎呀!可算回来了!” 韩婶的惊呼声从灶房传来,她撩起围裙擦著手,和闻声出来的丈母娘一起快步走出。两位长辈的眼神第一时间锁定了图婭,上下打量,看到她虽然憔悴但眼睛明亮,身上似乎没有大碍,才齐齐鬆了口气,隨即又心疼地看著李越和小虎。 “快!快进屋歇著!这造的……” 丈母娘眼圈都红了,连忙上前要帮图婭拿东西。 “先別忙这些。” 老巴图沉稳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先是深深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也有一种“回来就好”的如释重负。然后他二话不说,上前接过李越和小虎手中的马韁绳,“马给我,你们进屋。” 他又看向韩老栓:“老栓哥,搭把手,先把它们牵到后院,饮点水,餵上草料,加把玉米粒。这一路,累坏了。” 韩老栓立刻应声,两人利落地將枣红马和青驄马牵往后院。马儿回到熟悉的环境,闻到草料和水的味道,发出愉悦的轻嘶。 进宝更是迫不及待,一进院子,甚至没顾上跟长辈们“打招呼”,就径直衝向狗窝的方向。那里,虎头和其他四只已经半大的狗子正和六只小小狗崽在嬉戏打闹,闻到进宝的气息,顿时爆发出欢快的呜咽和吠叫,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围著它们伤痕累累却终于归来的母亲兴奋地打转、嗅闻、舔舐。进宝低下头,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呜嚕声,挨个碰了碰孩子们的脑袋,这才疲惫但安心地趴在了狗窝旁。 三位“功臣”则被韩婶和丈母娘几乎是“架”著请进了屋里。堂屋的炕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饭菜,还冒著热气,显然韩婶和丈母娘刚做好,还没来得及吃。 “快上炕!坐著別动!” 韩婶把李越按坐在炕沿,转身就去拿暖壶倒热水。丈母娘则拉著图婭坐到李越身边,不住地摩挲著她的胳膊,眼里满是心疼:“瘦了,也黑了……遭罪了吧?” 图婭摇摇头,露出一个疲惫却轻鬆的笑容:“阿妈,我们没事,就是走得累。”图婭本想著立刻就去抱抱孩子,可是看著自己身上的灰尘只能作罢,在炕上看了一眼孩子,只能等洗过澡再回来好好的亲亲自己的大儿子。 这时,老巴图和韩老栓也安顿好马匹回到了屋里。老巴图仔细地关好了堂屋的门,阻隔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眾人围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越身上。没有急著问收穫,老巴图先沉声开口:“身上伤咋样?要紧不?路上……遇到硬茬子了?” 他看到了李越后颈包扎的布条,也看到了小虎手上新增的擦伤。 韩老栓更是盯著小虎:“虎子,你没事吧?身上还有哪不得劲?” 李越心头一暖,知道这是家人最真切的关心。他摆摆手,示意大家放心:“都是皮外伤,不碍事。路上是遇到了点麻烦,不过都解决了。” 他简略提了一句遇到狼群,略过了青狼王和老虎的惊险,只道有惊无险,击退了。 饶是如此,也听得韩婶和丈母娘倒吸凉气,连声念佛。老巴图和韩老栓则是眼神凝重,他们深知深山老林里狼群的难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韩婶拍著胸口,又忙活著把热水端给三人,“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饭正好,赶紧吃!” “对,先吃饭。” 老巴图发话,“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热乎的家常饭菜,简单的白菜燉土豆,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但在经歷了十几天的乾粮、冷食和紧张搏杀后,这顿饭的味道简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三人吃得格外香甜,几乎是风捲残云。长辈们则在一旁看著,不停地给他们夹菜添饭,眼里满是欣慰。 直到三人都放下碗筷,满足地吁了口气,屋里的气氛才从单纯的庆幸团聚,转向了隱隱的期待与凝重。 老巴图示意韩婶和丈母娘收拾碗筷,他、韩老栓、李越、图婭和小虎则移到了里屋。煤油灯的光將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著。 李越没有卖关子。他先示意小虎將那个装著普通四品叶、五品叶和三品叶的背囊和树皮筐小心地拿过来,放在炕上。 当李越解开第一个树皮捆,露出里面包裹完好、品相上乘的四品叶和五品叶时,儘管早有心理准备,老巴图和韩老栓还是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了。他们都是老山林里打过滚的人,自然识货! “这……这都是……” 韩老栓的声音有些发颤,拿起一株五品叶,借著灯光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那饱满的芦头和完好的鬚根,“好傢伙!这品相!这年头!” 老巴图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骤然锐利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动。他看向李越。 李越点点头,沉声道:“找到了老兆头记载的地方。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示意小虎將那个始终未曾离身、被他亲自看管的特殊背囊拿过来。 当那个用多层油布、苔蘚和柔软皮革仔细包裹的长条形包裹被李越极其小心地放在炕桌上时,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越一层层,如同进行某种仪式般,揭开包裹。最后,那株形態奇异、芦头蜿蜒如老龙、鬚根盘结隱现人形、却通体透著一种近乎枯槁又蕴含无尽沧桑气息的龙形参,静静地呈现在昏黄的灯光下。 第192章 寻找销路 “这是……” 韩老栓手里的旱菸杆“啪嗒”一声掉在炕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株参,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著,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巴图猛地站起身,凑到近前,弯下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仔细审视著这株超乎想像的奇参。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撼,逐渐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以及一丝深沉的忧虑。 “这是……六品叶……” 老巴图喃喃低语,抬头看向李越,声音乾涩,“你们……找到了『老祖宗了这是?” 李越轻轻抚摸著龙形参那枯瘦却坚硬的芦头,眼神复杂也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狗崽们玩耍的细碎声响。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衝击著在场的每一个人,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沉甸甸的、关於如何处置这份“天降横財”的压力与茫然。 山神爷的厚赐,他们接住了。 但接下来,该如何捧稳这份厚赐,而不被其压垮或反噬? 李越看著灯光下家人震惊、喜悦又担忧的复杂面容,知道真正的考验,从他们踏进家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图婭再也坐不住了。屋里那几乎凝滯的空气,长辈们脸上震惊到失语的神情,还有灯光下那株仿佛自带沉重磁场的龙形参,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透不过气的压迫。这压迫与山林里直面野兽的惊险不同,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关於未来巨大变数的重量,提前压在了心口。 但此刻,这些都比不上她身体里汹涌著的、更为原始迫切的渴望——洗净这满身风尘与淡淡血腥,然后,紧紧抱住她的儿子。 “妈,”她转过头,对著还在愣神的母亲轻声却坚定地说,“帮我烧点热水吧,我想洗洗。” 顿了顿,她又看向韩婶,带著歉意,“婶子,院子里的东西……” 韩婶立刻回过神来,连声道:“哎,哎!你洗你的,院里我来收拾!快去吧孩子,这一路可遭老罪了!” 她说著就挽起袖子往外走。 图婭的母亲也清醒过来,看著女儿憔悴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一酸,连忙起身:“锅里水还温著,我再添把火,马上就好!去后院洗,我帮你看著。” 图婭点点头,没再看屋里男人们和那堆“烫手山芋”,跟著母亲快步走出了堂屋。穿过熟悉的门廊,来到后院临时搭起的简陋洗澡棚子,当温热的水流衝去头髮里乾结的泥灰、脖颈上已经变暗的血渍、以及皮肤上每一道疲惫的皱褶时,她才仿佛真正从那个危机四伏、精神紧绷的深山里脱离出来。母亲在一旁帮她打著水,絮叨著这半个月屯里的琐事,谁家孩子病了,谁家媳妇吵嘴了……这些平凡得近乎琐碎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 匆匆洗过,换上乾净柔软的旧衣裳,图婭连头髮都来不及仔细擦乾,便迫不及待地冲回了前院东屋。炕头上,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安睡著。昏黄的灯光下,儿子李林生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嗒一下小嘴。 图婭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她轻手轻脚地上炕,几乎是贪婪地凝视著孩子的睡顏,看了好一会儿,才极其小心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將儿子轻轻揽进怀里。熟悉又陌生的奶香气混合著乾净的棉布味道钻入鼻腔,一种踏实到想落泪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柔嫩的额头,所有的疲惫、后怕、以及对未来的隱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怀中这小小的温暖生命所抚慰、所承载。 堂屋里,男人们的商议也接近了尾声。 震惊过后是必须面对的现实。老巴图抽著重新点燃的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东西不能放明处。后院仓房那还算结实。今晚,我和老栓哥就守在那儿。” 韩老栓立刻点头:“对,仓房清净,离前后院都近,有点动静也能听见。我俩老骨头,觉少,看著稳妥。” 李越对此没有异议,这是最保险的办法。他接著道:“明天一早,我就去林场找巴根。这东西……尤其是那株『老的』,寻常路子出不了手,也出不起价。还得是老金那边,或许有办法。” “你大哥人面广,他出面牵线,稳妥些。” 老巴图补充道,“只是,价钱怎么谈,底线在哪儿,你心里得有桿秤。这东西……有价,也无价。” 李越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岳父的意思。如此品相和来歷的野山参,尤其那株龙形参,已非凡物,其价值很难用简单的金钱衡量,更牵扯到识货、胆量、渠道和保密。 “小虎,” 李越看向一直安静听著、眼中还有未褪兴奋的小虎,“明天你留家里,帮著照应,也缓缓劲。等事情有了眉目,该你的那份,绝不会少。” 小虎咧嘴一笑,挠挠头:“越哥,我信你!我就是跟著长见识、出把力,咋分都行!” 大事议定,眾人便行动起来。小虎帮著李越,將装有所有山参的背囊和树皮筐,小心翼翼地搬到后院那座半地下式的、存放工具和杂物的砖石仓房。仓房不大,但乾燥阴凉。老巴图和韩老栓则抱来了铺盖卷,就在仓房一角清理出一块地方,打算打地铺。 韩婶麻利地收拾好了前院,又去后院小屋把炕烧热,铺好了被褥。丈母娘见女儿已安顿好孩子,家里又有韩婶帮忙,便叮嘱了几句,趁著月色回了自己家。 夜色渐深,屯子里最后几点灯火也相继熄灭,只剩虫鸣窸窣。 前院东屋炕上,图婭搂著儿子,呼吸很快变得悠长平稳,陷入了深度睡眠。李越躺在她身边,却毫无睡意。他听著妻儿均匀的呼吸,望著窗外透进的朦朧月光,脑海中反覆盘算著明天的林场之行,巴根的反应,可能的交易,以及这笔突如其来的巨財將给这个家、给五里地屯带来怎样的改变。兴奋、压力、警惕、期待……种种情绪交织,直到后半夜,他才勉强合眼。 后院仓房里,煤油灯捻得很小,只够照亮方寸之地。两个老哥们儿靠著墙坐在铺盖上,谁也没有躺下。面前是那些静静躺著的、包裹严实的“参包子”。 “老哥,” 韩老栓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感慨,“活了大半辈子,钻的山林子也不少,这样的『宝』……真是头回见,连想都不敢想。” 老巴图默默抽著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山神爷赏饭,也得有能接住的碗。越子这孩子……有胆识,也有运道。就是这碗太沉了,怕端不稳啊。” “有你在,有我们在后头帮著掌掌眼,稳著点,应该能行。” 韩老栓道,语气里是对李越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有一丝对老兄弟的宽慰,“再说了,不是还有哈城他大伯那边的关係吗?总归有条路。” 老巴图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守著,听著窗外极轻微的夜风,偶尔低语几句陈年旧事或山林见闻,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一起钻山守夜的时光。只是今夜,他们守护的东西,远比任何一次狩猎的收穫都要珍贵和烫手。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仓房小小的窗口外,墨蓝色的天幕逐渐褪色,东方隱约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鸡鸣声从屯子深处隱约传来,第一声,第二声…… 新的一天,即將隨著黎明到来。而李越一家,乃至整个五里地屯悄然改变的命运齿轮,也將隨著这次满载而归与即將展开的交易,开始缓缓转动。 前院东屋,李越在鸡鸣中倏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再无睡意。 该出发了。 晨光刺破五里地屯上空最后一丝薄雾,李越已收拾停当。他没去打扰仍在沉睡的图婭和孩子,只对守在后院仓房、眼中布满血丝却神情警惕的老巴图和韩老栓点了点头。 “爹,叔,我去林场了。” 声音压得很低。 老巴图没多问,只沉声道:“稳当些。” 三个字,饱含嘱託。 李越牵出枣红马,翻身而上。马背上只带著水壶,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参包子”,被牢牢锁在仓房深处,由两位老猎人用生命守护。 空身策马,速度飞快。熟悉的林间道路在蹄下向后掠去,不到两个小时,林场那一片颇具规模的建筑群已在眼前。作为林场场长,巴根的办公室在场部那栋最气派的红砖二楼。 李越拴好马,径直上楼。敲门,里面传来巴根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巴根正伏案写著什么,抬头见是李越,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放下笔,露出笑容:“哟,回来了?这趟可够久的。” 他站起身,示意李越坐,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李越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不同寻常的凝重。“看样子……有收穫?” 李越没坐,也没寒暄,也没有打算瞒著大舅哥。办公室门已关严,窗外只有远处装卸原木的號子声隱约传来。他走到办公桌前,直视著巴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一株,六品叶,龙形。” 第193章 准备出发 巴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三株,五品叶。” 巴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七株,四品叶。十六株,三品叶。” 李越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咔嗒”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巴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愕然,再到一种近乎空白的、被巨大信息衝击后的短暂失神。他缓缓坐回宽大的皮质椅子里,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他是林场场长,更是见识过风浪的“黑省第一公子”,可李越口中吐出的这串数字,尤其是开头的“六品叶龙形”,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认知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那股震惊的浊气排空。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再抬眼时,目光已变得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李越:“龙形?你確定?怎么个龙形法?在哪儿找到的?” 李越简略描述了那处背风窝子、雍正老兆头,以及那株芦头蜿蜒如苍龙、鬚根盘结隱现人形、却通体透著枯槁沧桑气息的奇异人参,没有提及具体地点和青狼王、老虎等惊险细节,但已足够描绘出其非凡。 巴根听罢,沉默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林场忙碌的景象,背影显得异常沉肃。半晌,他转过身,眼神里已没了半点犹豫或玩笑,只剩下果决:“这东西,牡丹江吃不下。”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一点桌面,“老金的儿子在牡丹江是有点路子,但那是针对寻常山货。你这一堆,尤其是那株『老龙』,是能惊动四九城老傢伙们的东西!在牡丹江出手,消息捂不住,价钱也上不去,搞不好还得惹一身腥臊。” 他盯著李越,语速加快,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必须去哈城。直接见老金本人。只有他,有足够的底子、门路和胆魄,能一口吞下,还能把屁股擦乾净。也只有他,能给出真正配得上这东西的价码。” 李越心臟怦怦直跳,他知道巴根这是动真格了,而且判断比他预想的还要果断、层级还要高。 “明天一早,” 巴根回到座位,拿起钢笔飞快地在檯历上做了个標记,“我开车,咱俩去哈城。这事不能拖,夜长梦多。今天我把场里紧要的事情安排一下,找个由头。”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你现在立刻回去。东西藏好,除了家里那两位老爷子,对谁都不要露半点口风,具体数目尤其不能提。等我车到,带上所有东西,尤其是那株『老龙』,我们直接走。” “不留你吃饭了,情况特殊。” 巴根站起身,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力道沉实,“回去准备吧。记住,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们,谁都不能信。” 李越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力量和巴根眼中那份罕见的郑重,重重点头:“明白。明天一早,我等您。” 没有再多一句话,李越转身离开办公室,脚步稳而疾。他知道,接下来的哈城之行,才是真正將这场泼天富贵落袋为安的关键一役,而领路人巴根,已经为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险峻的那条路。 巴根站在窗边,看著李越骑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道拐弯处,才缓缓坐回椅子。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眼神深邃。 六品叶龙参……这种只存在於老一辈口中传奇里的东西,竟然真的被李越这小子从大山深处请了出来。这不仅是財富,更是一种“势”,一种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他掐灭菸头,眼中精光闪动。这次哈城之行,必须成功。这不仅关乎李越一家的未来,或许,也关乎他自己在父亲巴特尔心中分量的加重,以及某些更深层次的、棋盘上的布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號,声音恢復了林场场长特有的沉稳与干练,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山间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捲动著林场的烟尘,吹向遥远的省城方向。 从林场回到五里地屯,李越没急著回家,而是骑著马,绕到了屋后那片正在大变样的草甸子。 眼前的景象让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略微鬆弛了一丝。半个月前离开时,这里还只是刚刚夯实地基、堆满砖石木料的工地,如今,一圈近两人高的红砖围墙已经巍然立起,只留下一个宽敞的进出口,等著安装厚重的木门。围墙坚实齐整,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更让他意外的是,在预留的大门旁边,还倚著围墙新建了两间低矮但看起来十分结实的砖瓦房,屋顶已经铺上了青瓦。 老巴图正和几个屯里来帮忙的汉子蹲在门口,比划著名门框的尺寸,商量著怎么装门更结实防盗。看到李越回来,老巴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过来。 “回来了?你大哥怎么说?” 老巴图低声问,眼神里透著关切。 “定了,明天一早,大哥开车来,还是去哈城直接找老金本人。” 李越言简意賅。 老巴图点点头,对这个安排显然认可。“去哈城好,稳当。” 他指了指那两间新屋,“我看这草甸子弄起来,里头以后少不了牲口,夜里得有人看著。顺手起了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些零碎工具饲料,省得来回跑。” 李越心里一暖,岳父总是想得周到。“爹,您受累了。这工程看著快完了?” “人多,快。” 老巴图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感慨,“本来想著咱自己慢慢弄,后来屯里好几家閒著的都主动过来搭手,管顿饭就行,速度就上来了。围墙就剩门了,里头地面平整过,排水沟也挖了,等你们这事了了,再慢慢规整里面。” 正说著,李越发现小虎没在工地,顺口问了句:“小虎呢?没过来帮忙?” 老巴图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压低声音:“让你韩叔关仓房里了。” 李越一愣。 第194章 小虎现状 “那小子,心是好的,劲头也足,就是这嘴……” 老巴图摇了摇头,“昨晚回来那股兴奋劲,我怕他兜不住话。这么大的事,漏出去一点都是祸害。我跟你韩叔商量了,让他在仓房里守著那些东西,顺便静静心。门从外头给他锁了,饭给他送进去。” 李越听了,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老巴图和韩老栓是为大局考虑,小虎年轻,经歷这种大事,难免情绪外露。关起来虽然有点不近人情,却是最保险的办法。 “你韩叔还说了,” 老巴图补充道,“以后这虎小子,酒也得给他断了。几口黄汤下肚,更是啥话都敢往外禿嚕。” 李越点点头,这確实是韩老栓的风格,管教儿子向来严厉。“我去看看他。” 回到自家院子,李越先去后院仓房。仓房门上掛了把新锁,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他凑近窗户往里看,只见小虎正盘腿坐在铺盖卷上,借著高处小窗透进的光线,津津有味地看著一本边角捲起的连环画小人书,旁边还放著半个没吃完的贴饼子和一碗水。看起来虽然被关了“禁闭”,但情绪还挺稳定,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悠閒。 李越敲了敲窗欞。小虎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凑到窗前,压著嗓子喊:“越哥!你回来啦!林场咋说?” “定了,明天去哈城。” 李越也压低声音,“你在这儿……还行?” 小虎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的连环画:“挺好!清净!还有书看!就是我爹也太狠了,门都不让出……越哥,那些参……没事吧?” “没事,你看好就行。辛苦你了,再忍忍。” 李越看他心態不错,也放下心来。 “不辛苦!这是大事!” 小虎挺起胸膛,隨即又贼兮兮地小声问,“越哥,那株『老龙王』……到底能卖啥价?昨晚光听说值钱。” 李越失笑,这小子好奇心还是重。“回头卖了再告诉你。现在,好好待著,把嘴把严。” “放心吧越哥!我爹都拿锁头教育我了!” 小虎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离开仓房,李越这才感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涌了上来。他走回前院,堂屋里静悄悄的,灶房里传来韩婶和丈母娘低低的说话声和刷洗锅碗的动静。 他推开东屋的门。炕上,图婭侧躺著,怀里搂著儿子李林生,母子俩都睡著了。阳光透过乾净的玻璃窗,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寧静温暖的轮廓。图婭的眉头在睡梦中似乎还微微蹙著,但嘴角却有一丝放鬆的弧度。小傢伙的脸蛋红扑扑的,一只小拳头抵著下巴,睡得像只饜足的小兽。 李越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连日来的生死搏杀、深山跋涉、巨大收穫带来的压力与筹谋,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再平常不过的画面轻轻抚平。家,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无论你在外经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回到这里,总能找到最质朴的安寧。 他没去打扰她们,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背靠著冰凉的土墙,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精神却有些亢奋地清醒著。明天就要去哈城了,面对老金那样的神秘人物,交易如此惊人的財富,前途未知。巴根的助力至关重要,但最终,如何谈价,如何確保安全,如何带回这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都需要他临场决断。 还有家里,围墙快修好了,草甸子庄园的蓝图可以开始细化了。这些钱回来,该怎么用?扩大养殖?改善生活?还是……留作更大的本钱? 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盘旋。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片刻的、掺杂著阳光、炊烟与家人平稳呼吸声的寧静。 不知过了多久,东屋传来孩子细弱的哼唧声,接著是图婭温柔哄拍的低语。 李越睁开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该去看看儿子了。 晨光初露,五里地屯还浸在青灰色的静謐里,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一辆吉普车碾著屯口的土路,带著引擎特有的低沉轰鸣,稳稳停在了李越家院门外。 车门推开,巴根利落地跳下车。他今天没穿林场干部的制服,换了一身半旧但乾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神情是罕见的严肃和干练,只有眼底深处一抹锐利的光,透露出此行非同寻常。 院门早就虚掩著。听到车响,李越背著那个装有最珍贵山参、綑扎得严严实实的特製背囊,率先走了出来。他身后,图婭背著自己的五六半步枪,枪带勒在肩头,神情沉静,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虎紧隨其后,同样背著枪,脸上既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有被父亲严厉叮嘱后的谨慎,眼珠子不时瞟向那辆吉普车,对能坐车去省城充满了新奇。 韩老栓和老巴图送到院门口,没再多话,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又看了巴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韩婶和丈母娘站在门內,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期盼,直到看著几人上了车。 “上车,路上说。” 巴根言简意賅,亲自拉开了后排车门。 李越將背囊小心地放在后排脚垫上,自己坐在旁边,用手护著。图婭和小虎也快速钻进后排,小虎挨著另一边车窗。巴根回到驾驶位,利落地掛挡、松离合,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调转车头,捲起一阵尘土,驶离了五里地屯。 车子很快驶上通往县城的砂石公路。清晨的公路上车辆稀少,吉普车速度快了起来,窗外的景色由熟悉的丘陵林地,逐渐变为更开阔的田野和零散的村庄。引擎声、风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充斥耳膜。 最初的沉默被打破。巴根目视前方,声音透过引擎噪声传来,清晰而沉稳:“东西都带齐了?尤其是那株『老的』,包好了?” “包好了,就在脚下。” 李越拍了拍背囊。 第195章 再访老金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检查也好,盘问也罢,你们仨少说话。” 巴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一切有我应付。记住,咱们是林场的职工,去省城办事。枪械有我的证件和关係,一般不会细查,但嘴巴要紧。” “知道了,大哥。” 小虎连忙应道,下意识地捂了捂嘴。 图婭轻轻握了握李越的手,李越回握了一下,示意她安心。 巴根继续道:“老金那边,我已经通过电报联繫上了,只说有笔大生意,他会在老地方等。这人城府深,路子野,但讲规矩,也识货。到时候,李越,东西你亮,话我来说。价钱,我们心里要有个底线,但具体怎么谈,看我眼色。” “明白。” 李越点头。他信任巴根在这种场合的能力。 “到了哈城,一切听我安排。吃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好了,僻静,安全。” 巴根补充了一句,算是给眾人吃了颗定心丸。 车子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在单调的引擎声中不断向后飞掠。小虎最初的新鲜劲过去,靠著车窗打起盹来。图婭一直保持著清醒,目光时而望向窗外,时而落在李越护著的背囊上,眉宇间隱有忧色。李越则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反覆推演著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策略。 中午时分,吉普车在一个路边小镇停下简单吃了口饭,给车加了水,便继续赶路。下午的路程更加漫长,柏油路和砂石路交替,有时道路坑洼,吉普车顛簸得厉害,李越不得不更小心地护住脚下的背囊。 隨著太阳西斜,车窗外开始出现更多工厂的烟囱、密集的房屋、以及道路上明显增多的人和自行车。空气中似乎也多了些煤烟和城市特有的气味。 “快到了。” 巴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前面就是哈城外环。” 小虎被顛醒了,揉著眼睛望向窗外越来越繁华的街景,忍不住低呼:“这么多房子!这么宽的路!” 图婭也坐直了身体,好奇又有些拘谨地看著这座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省城。 李越睁开眼,望著前方逐渐亮起的、比林场和县城璀璨得多的灯火,深吸了一口气。紧张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臟,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面对未知挑战的冷静与决然。 財富、机遇、风险,都藏在这片越来越近的、庞大的城市光影之中。 吉普车拐下主路,驶入一条相对安静、两侧树木高大的街道,最后在一处带有围墙、门口有简易岗亭的院落前减速。巴根按了几下喇叭,岗亭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隨即电动柵栏门缓缓打开。 车子驶入院內,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前。这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单位招待所,但格外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 巴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现在这儿休息一会。先把东西拿上去,放好。晚点,我带你们去见老金。” 哈城招待所的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旧油漆的味道,但此刻没人会在意这些。巴根简单交代了几句这里的“背景”——他从前在省城廝混时的据点之一,安全,僻静,嘴巴严。 晚饭是在招待所內部的小食堂吃的,简单的四菜一汤,味道寻常,但几人吃得飞快,心思显然都不在饭菜上。就连平时话多的小虎,也只是埋头扒饭,偶尔抬眼看看李越脚下那个始终不离身的背囊,眼神里混合著敬畏与紧张。 饭后,巴根看了看腕錶:“差不多了,走吧。” 四人再次上了吉普车。巴根熟门熟路地驾驶著车辆,在哈城傍晚的车流和略显昏暗的街灯中穿行。穿过几条繁华的大街,又拐入几条树木掩映、行人稀少的僻静道路,最后,那栋熟悉的、带有异域风情的红砖俄式洋房,再次出现在视线中。庭院里的树木比上次来时似乎更高大浓密了些,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车子无声地滑入院內,停在楼前。巴根按了两下喇叭,短促而清晰。 很快,洋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打开,老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著丝绸睡衣,外罩一件深色呢子外套,手里拿著那根標誌性的菸斗,脸上带著看似隨和、眼底却精光闪烁的笑容。 “巴根兄弟,李越兄弟,可把你们盼来了。” 老金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热情的沙哑,目光迅速扫过巴根、李越,在图婭和小虎身上略一停留,尤其在看到他们隨身携带、虽未举起却明显处於戒备状態的步枪时,眼神微微一动,笑容却不变,“这位是弟妹吧?这位小兄弟看著也精神!快,里面请,外面凉。” 寒暄间,几人已被引入屋內。客厅依旧宽敞温暖,壁炉里跳动著火焰,空气中飘著雪茄和旧书籍混合的独特气味。与上次不同,这次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只摆了一套精致的茶具,再无他物。 落座后,老金亲自斟茶,语气隨意却开门见山:“电报里说得急,我也没敢多问。巴根兄弟说有笔大生意……想必,李越兄弟这趟进山,又有收穫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越进门后便小心放在脚边、此刻仍用手护著的背囊上。 李越看了一眼巴根。巴根微微頷首。 李越不再犹豫。他俯身,解开背囊最外层的油布和绳索,然后,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双手將那个用多层柔软皮革和油纸包裹的长条形物件,稳稳地托出,轻轻放在了铺著厚绒毯的茶几上。 他没有一次全部揭开,而是先解开了最外层的綑扎。 当那株形態奇异、芦头枯瘦蜿蜒如歷经风霜的老龙、鬚根盘结却隱隱透出一股沉寂而磅礴生命力的龙形参,部分展露在壁炉跳跃的火光与客厅明亮的电灯光线下时—— 老金脸上那永远掛著的、仿佛计算好弧度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第196章 天价成交 他手里的菸斗僵在半空,裊裊的青烟都似乎停滯了一瞬。那双阅宝无数、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瞳孔骤然收缩,射出近乎实质的、混合著极度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他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茶几上,但又强行克制住,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株参,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老金才像是从一场震撼的梦中惊醒。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放下菸斗,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才凑近前去,几乎是屏著呼吸,仔细端详那龙形参的每一寸纹理、每一个转折、每一缕鬚根的走向。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想触摸,又不敢真正落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狂热。 “龙……龙形……六品叶……不,这气象,已非品叶能框定了……” 老金喃喃自语,声音乾涩,“这芦头……这须……活了,怕是有两三百年不止……那种绝地里硬熬出来的精气神……”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虎都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终於,老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揉著眉心。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的狂热已被一种极其凝重的、甚至带著一丝苦笑的神情取代。 他看向巴根,又看看李越,摇了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透著一股力不从心的坦诚:“巴根兄弟,李越兄弟……后面的,不用拿了。” 这话让李越和巴根都微微一怔。 老金指了指那株龙形参,苦笑道:“就这一尊『老祖宗』,已经把我金某人的家底子,掏空摆在这儿,都未必能让你们满意了。”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东西,我没法像平常那样开价还价。它没价,或者说,它的价,已经超出了普通生意的范畴。我只能报一口价,你们听听。” 他顿了顿,仿佛在最后確认自己的决心,然后缓缓开口:“这根龙参,三十万现钞。” 第一个数字就让小虎倒吸一口凉气,图婭也瞬间握紧了拳头。三十万!在这个工人月薪几十元的年代,无异於天文数字! 老金继续道:“外加,二十根大黄鱼。” 黄金!硬通货!无论世道如何变迁,都能保值的终极財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向李越,眼神复杂:“这个价,是我金某人能动用的、几乎全部的流动家当和一部分压箱底的东西了。再多,我也得去拆借、去筹措,动静就太大了,对你们,对我,都不好。” 不等李越回应,他又紧接著说,语气带著劝诫:“至於你们带来的其他参——五品叶、四品叶那些,我建议,你们別卖了,至少別在哈城或附近出手。风声太紧,也容易招眼。我这儿,有几个祖上传下来的、专门泡製参酒的秘方,用料、火候、时辰都有讲究。年前,我正好收了一根完整的东北虎鞭,还有几根上好的虎骨。你们拿回去,自己泡酒。那才是真正养元固本、延年益寿的好东西,比换成钱实在,也更安全。” 老金说完,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他报出的数字和条件,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反覆迴响。 三十万现金!二十根金条!还有泡製顶级药酒的秘方和珍贵药材! 这是真正的泼天富贵,足以让任何人瞬间躋身顶层阶层的巨额財富! 巴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显然在飞速权衡。图婭紧张地看著李越。小虎已经彻底懵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李越身上。 李越看著茶几上那株仿佛將山林数百年的灵气与沧桑都凝聚於一身的龙形参,又看向老金那张混合著肉疼、决绝和一丝期待的脸。 他知道,老金没有撒谎。这个报价,恐怕確实接近了老金短时间內能动用的极限,也显示出了对方志在必得,也是对这株参价值的终极认可。 至於其他参留下泡酒的建议……李越心中一动。这確实是条好路子,既能最大化利用这批珍宝,又能避免频繁出货的风险。虎鞭虎骨配野山参,那是真正的帝王级滋补圣品,有钱也未必能配齐。 片刻的沉默后,李越抬起头,迎向老金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金老板爽快。就要三十万现钞,二十根大黄鱼。” 他顿了顿,继续道:“泡酒的方子和虎鞭虎骨,我们也要。另外,现金和金子,今晚能备齐吗?我们需要儘快带走。” 老金听到李越不要房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和瞭然。他哈哈一笑,拍了下大腿:“好!李越兄弟是明白人!现金和金子,我库里常备一些,不够的,我立刻让人去调!最迟不过今晚子时,必定备齐!”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那就这么定了!三十万现钞,二十根大黄鱼,换这尊『山神爷』!泡酒方子和药材,我奉送!” 李越也站起身,伸出手,与老金重重一握。 “成交!” 一锤定音。 吉普车离开老金那座幽静的俄式洋房时,后备箱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装著三十万现金的麻袋,以及一个装著二十根大黄鱼的小型铁皮箱。巴根开车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沉稳,仿佛车身重了几分。李越依旧抱著那个装著剩余山参的背囊,坐在副驾,图婭和小虎在后排,三人脸上都残留著交易达成后的震撼与恍惚,但更多的是绷紧的神经——钱货已清,此刻他们正带著一笔足以引来无数覬覦的巨款,行驶在哈城的夜色中。 车子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驶向了另一个方向——哈城权力中心的象徵,省委家属大院。 第197章 再见大伯 夜色中的大院显得格外肃穆安静,门口有警卫站岗。巴根掏出证件简单说明,又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警卫仔细看了看车內几人,尤其是小虎,才抬手放行。车子驶入大院,道路两旁是整齐的苏式楼房,间或有独立的小院,院內树木森森,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静謐。 巴根將车停在一栋带小院的二层小楼前。小楼里亮著温暖的灯光。 “到了。” 巴根熄了火,声音有些低沉,“这次,得跟我爸说清楚了。” 他脸上没了在老金面前的游刃有余,多了几分面对父亲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人下车。巴根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巴根的母亲其其格,一位面容慈和、穿著朴素但整洁的蒙古族妇女。她看到巴根,又看到他身后的李越、图婭和小虎,尤其是看到他们风尘僕僕、还带著枪枝的样子,微微一愣,但很快露出温和的笑容:“巴根回来了?李越、图婭也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妈,我爸呢?” 巴根一边换鞋一边问。 “在书房呢,刚吃完饭。” 其其格说道,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带著长辈的关切,“还没吃吧?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不用忙了,伯母,我们吃过了。” 李越连忙说道,图婭也上前轻声问候。 巴根示意李越他们先在客厅坐,自己径直走向书房。李越將背囊小心地放在脚边,和图婭、小虎在沙发上坐下。小虎显得有些侷促,眼睛忍不住打量这间陈设简单却透著庄重气息的客厅。图婭则安静地坐著,手轻轻握著李越的手。 书房的门开著一条缝,隱约能听到巴根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语气恭敬,偶尔夹杂著巴特尔书记低沉而浑厚的询问声。听不真切具体內容,但气氛似乎有些凝重。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书房门打开,巴根走了出来,面色如常,但眼神示意李越他们进去。 李越提起背囊,和图婭、小虎一起走进书房。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巴特尔书记正坐在那里。他穿著家居的深色毛衣,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但显然刚才的注意力並不在文件上。看到李越几人进来,他摘下眼镜,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过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感,在不大的空间里自然瀰漫。 “大伯。” 李越和图婭同时恭敬地叫了一声。 “大伯。” 小虎也紧张地跟著称呼。 巴特尔点点头,示意他们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李越手中的背囊上,又扫过几人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一丝亢奋。 “事情,巴根刚才大致跟我说了。” 巴特尔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们这趟山,进得深,收穫……也大得惊人。” 李越心头一凛,知道巴根果然没敢隱瞒。他刚要开口解释,巴特尔却摆了摆手。 “东西是怎么来的,规矩守没守,山神爷怪不怪罪,那是你们山里人的道理。我不管。” 巴特尔的目光锐利起来,“但东西现在变成了钱,变成了金子,还带到了哈城,带到了我这里,这事,我就得问,得管。” 他看向巴根,语气带著一丝严厉:“你胆子不小。这么大的事,之前一点风都不透?要不是李越他们在这儿,你是不是还打算像以前那样,自己在地下把路子走了?” 巴根低下头,难得地露出了些微愧色:“爸,这次……情况太特殊,东西也太扎眼。我怕走漏风声,对李越他们不好,也……也怕给您惹麻烦。” “现在就不惹麻烦了?” 巴特尔哼了一声,但语气稍缓,“要不是看在你这次知道轻重,没敢真瞒到底,还把李越他们安全带到了这儿,我非得……” 他没说完,但那股威势让旁边的小虎缩了缩脖子。 李越见状,连忙开口,语气诚恳:“大伯,您別怪大哥。这次能顺顺利利把东西出手,换回这些……全亏了大哥前后张罗,冒险牵线。要不是大哥镇著场面,找到老金这样可靠又有实力的买家,我们带著东西,就像小儿持金过闹市,別说卖个好价钱,怕是连安全都难保。” 他说的都是实话,语气真挚。 图婭也轻声附和:“是啊,大伯。从大哥调到林场,大哥就一直照应著。这次进山,要不是之前大哥给的枪和子弹,我们可能都回不来。去哈城这一路,也是大哥安排得妥当。我们心里都记著大哥的好。” 小虎也用力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表达著同样的意思。 巴特尔的脸色这才真正缓和下来。他看了巴根一眼,眼神复杂,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这个儿子,虽然路子野,心思活,有时不服管教,但在大是大非和关键时刻,还算有担当,也知道护著自家人。 “行了,事情既然已经办到这一步,再追究这些也没用。” 巴特尔將目光重新投向李越,“钱和金子,现在在哪儿?” “在……在大哥车的后备箱里。” 李越回答。 巴特尔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三十万现金,二十根黄鱼……数目太大,也太扎眼。你们带著回林场,再回五里地屯,路上就是活靶子。” 他看向巴根:“你明天去银行把钱存进去。存单用不同的名字,你,李越,图婭,分开放。具体怎么操作,你明白。” 巴根立刻点头:“明白,爸。我会处理好,保证安全。” 巴特尔又对李越道:“这笔钱,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怎么用,你要好好思量。盖房子,搞养殖,改善生活,都可以,但记住八个字:財不露白,细水长流。尤其是你们屯子里,人心朴实,但也复杂,一下子变化太大,容易招祸。” 李越郑重应道:“我记住了,大伯。一定小心。” “至於剩下的这些参……” 巴特尔看了一眼李越脚边的背囊,“老金建议你们泡酒,是个稳妥的法子。虎鞭虎骨配野山参,確实是难得的滋补之物。你们年轻,或许用不上,但家里老人,或者將来……总有用处。方子收好,药材保管妥当,比换成钱更有价值。” “是,我们回去就按方子泡上。” 李越应承。 第198章 回家 巴特尔该问的问完,该交代的交代完,身上那股迫人的威严感渐渐敛去,恢復了长辈的温和。他对图婭说:“图婭,一路上辛苦了,孩子还好吧?” 图婭忙说:“孩子很好,劳大伯掛心。” “嗯,那就好。” 巴特尔站起身,“今晚就住这儿吧。其其格,给孩子们安排一下房间。巴根,你去把车里的东西处理一下,先搬到地下室去,明天一早按我说的办。” 事情安排妥当,笼罩在书房里的凝重气氛终於消散。眾人退出书房,其其格已经热情地张罗著铺床倒水。 这一夜,李越躺在省委大院静謐的房间內,身旁是沉沉睡去的图婭,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三十万现金在麻袋里沉默的呼吸声,以及巴特尔书记那句沉甸甸的叮嘱——“財不露白,细水长流”。 泼天的富贵已经实实在在握在手中,但如何让其真正转化为家庭的稳固与未来的希望,而不成为灾祸的源头,这场考验,从他踏出哈城老金的洋房,不,或许从他挖出那株龙形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省委大院的这一夜,是財富落地的终点,却也是李越一家在新的命运轨道上,谨慎起步的起点。窗外,哈城的夜色深沉,而远方的五里地屯,正等待著它满载而归、也背负了更多秘密与责任的游子。 哈城清晨的空气带著一丝工业城市的煤烟味,远不如山林清新,却让李越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清醒。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和省委大院的夜话,如同一个沉甸甸的梦,而此刻,梦正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重量,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安置。 巴根开车,载著李越、图婭和小虎,直接去了市里一家门脸不大、却透著肃穆气息的银行。没有去普通柜檯,巴根径直找到了行长办公室。行长是个戴著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见到巴根,立刻热情又不失恭敬地起身相迎。巴根只是简单说了句“存点款,办个保险柜”,行长便心领神会,多余的一句话都没问,亲自安排。 过程比李越想像的顺利太多。在银行內部一间安静的贵宾室里,那个装著三十万现金的麻袋被打开,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被清点、记录。李越按照之前路上和巴根、图婭商量好的方案,將钱分成了三份。 他叫过小虎,当著一脸懵懂又激动的小虎的面,数出六万现金,推到他面前:“虎子,这是你的。按咱们进山的规矩,收穫二八分润。这趟收穫还可以。这六万,是你应得的,你收好。黄金咱以后再分。但是这事只能烂到肚子里,除了你爹妈谁都不能漏知道吗!” 小虎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钞票,手都有些抖,脸涨得通红:“越、越哥!这……这也太多了!我……我就跟著跑跑腿……” “拿著!”李越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你发现那几株参,没有你一路上警戒出力,这趟不会这么顺当。这是你该得的。钱怎么用,回去跟你爹娘好好商量,记住,財不露白。” 小虎眼圈有点红,重重点头,笨拙地用银行提供的布袋子把钱装好,抱在怀里,像抱著个烫手的宝贝。 剩下的二十四万,李越和图婭每人名下存了十万,分別开了保险柜,存单和钥匙各自收好。最后剩下的四万现金,李越没有存,用一个不起眼的帆布书包仔细装好,准备带回屯里,作为近期家用和草甸子工程的流动资金。 二十根大黄鱼,则被巴根建议暂时存放在他在银行的另一个长期保险柜里,钥匙由李越保管,需要时再凭巴根的证件和钥匙一起提取,这样更稳妥隱蔽。 从银行出来,每个人都感觉肩上卸下了一部分重担,却又仿佛背负上了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那是对巨额財富的责任与警惕。 回到省委大院,巴特尔书记早已去上班。李越將准备好的礼物——一对品相极佳的虎腿骨,以及三株仔细包好的五品叶野山参——交给了伯母其其格,请她转交给大伯,算是一点心意,也是对巴根此番鼎力相助的感谢。其其格推辞不过,收下了,又拉著图婭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叮嘱他们路上小心。 没有更多耽搁,巴根发动吉普车,载著李越三人,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漫长。每个人都沉默著,各自想著心事。巴根专注开车,脸上少了来时的紧绷,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沉稳。小虎紧紧抱著自己那袋钱,时而傻笑,时而皱眉,显然在畅想又担忧。图婭靠在李越肩头,望著窗外飞掠的、逐渐由城市景象变回田野山林的景色,眼神平静而温暖,那是对家的纯粹嚮往。李越则闭目养神,脑海里反覆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钱怎么分批慢慢用,草甸子围墙完工后的內部规划,人参酒怎么泡製,还有……如何应对屯里人可能出现的、对他们这趟“长久外出”的疑惑。 车子一路疾驰,中途只在县城匆匆吃了口饭。当日头西沉,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群山吞噬时,吉普车那熟悉的身影,终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五里地屯屯口,停在了李越家那紧闭的院门外。 此时,屯子里家家户户窗口都已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狗吠声传来,更显夜的静謐。他们特意等到天黑透了才回来,就是为了避开可能的耳目。 听到车响,院门立刻被拉开一道缝,老巴图和韩老栓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竟然都握著枪,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直到看清下车的是李越几人,他们才鬆了口气,迅速將几人让进院子,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这才关紧院门。 “可算回来了!” 韩老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如释重负,“咋样?路上顺当不?” “顺当,爹,叔,进屋说。” 李越点头,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帆布书包。 堂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亮。韩婶和丈母娘也在,看到几人平安归来,都是满脸欢喜,又忙著去灶房热饭。 第199章 想吃冰下雹子!巧了 当李越將那装著四万块钱的帆布书包放在炕桌上,打开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时,儘管早有心理准备,老巴图和韩老栓还是再次被震撼了。四万!在这个年头,对於普通农家来说,已经是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 “这……这老些钱可得放好啊李越!” 韩老栓声音有些发乾。 “嗯,我知道叔。” 李越点头,又將泡酒的方子、虎鞭虎骨拿出来,说了老金的建议。 老巴图仔细看了方子,又摸了摸那根粗壮完整的虎鞭和油润坚硬的虎骨,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个建议好。这些东西,比钱还实在。泡好了酒,那是能救命的宝贝。明天我就去寻方子上要的其他几味辅药,咱们儘快泡上。” 小虎这时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个布袋子拿出来,放在韩老栓面前,声音有些发颤:“爹……娘……这是越哥和嫂子给我的……六……六万。” “多少?!” 韩婶手里的抹布都掉了,瞪大了眼睛。 韩老栓也是浑身一震,看著儿子,又看看那袋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好……好……我儿长大了,出息了……这钱……这钱……” “爹,娘,这钱你们收著,该咋用你们说了算。” 小虎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韩老栓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越,眼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越子……这情分,太重了……” “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有小虎,没有您和婶子照应家里,我们这趟也去不安心。” 李越诚恳道。 这时,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虽然只是简单的热汤和贴饼子,但几人吃得格外香甜,这是真正回到自己地盘、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放鬆。 饭间,李越问起草甸子工程。老巴图说围墙大门已经装好,非常结实,里面地面也平整得差不多了,就等他们回来决定下一步怎么弄。 “明天开始,先把剩下的钱,拿一部分出来,把帮工的乡亲们的工钱都结了,再多给些,算是感谢。” 李越沉吟道,“然后,咱们慢慢规划里面。先盖几间像样的牲口棚,把驯鹿和以后要养的鹿啊、羊啊安置好。再挖个深点的水塘,既能存水,也能试著养点鱼。围墙里面靠近屋子这边,划出块菜地……” 他一点点说著构想,老巴图和韩老栓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闪著光。有了这笔钱,许多以前只敢想想的事情,现在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夜深了,眾人才各自歇下。李越和图婭回到东屋,儿子在炕上睡得正香。图婭俯身亲了亲孩子,脸上是全然放鬆的温柔。 李越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听著身边妻儿均匀的呼吸,感受著身下火炕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这一趟大顶子山之行,歷经生死艰险,带回泼天富贵,终於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画上了一个安稳的句號。 但李越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如何用好这笔钱,如何守住这个家和未来的產业,如何在变革即將来临的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一切都將考验著他的智慧、胆识和定力。 草甸子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尽,露水打湿了裤脚。李越骑著那匹枣红马,沿著新砌的红砖围墙缓缓走著。 围墙確实修得扎实。两米来高,红砖砌得横平竖直,水泥勾缝抹得光溜。老丈人巴图和韩大叔带著屯里剩下的五六个汉子,正弯腰把散落的砖头石块归置到墙根下,准备用牛车拉走。 “越子,过来看看!”老巴图直起腰,朝李越招手。 李越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刚钉好的木桩上。走近了才看见,韩老栓正蹲在墙根,用手指敲打著什么。 “这儿有点鬆劲。”韩老栓抬头说,“得补点水泥,不然冬天一冻,砖该鬆了。” 李越蹲下细看,確实有两块砖之间的水泥没填实。他点点头:“韩叔眼睛真毒。等会儿我去镇上再拉两袋水泥回来。” “不用。”老巴图摆摆手,“昨儿胡胖子送砖的时候,多留了三袋,说是备著修补用的。这胖子办事越来越周全了。” 李越心里一动。胡胖子这是真上心了,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 “爹,围墙完工了,咱得琢磨院里的事了。”李越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老巴图掏出菸袋锅点上,眯眼看著偌大的草甸子:“一百六十多亩,除了草啥都没有,光禿禿的。你想咋弄?” 李越接过韩老栓递来的树枝,在地上画起来:“这边靠水泡子近,挖深点做鱼塘。中间这片草好的,围起来养梅花鹿。北边背风,盖几排禽舍,飞龙、野鸡都能养。” “想得挺全乎,就是不知道梅花鹿去哪里整。”韩老栓笑了,“要是你真养起来,那你可就头子了,咱这十里八乡可没人家养过这玩意儿。” “正为这事儿发愁呢。不行就去林子里抓活的,咱自己养让它们自己繁殖,多抓几趟也差不多了”李越道。 李越正和俩老头聊著,突然看到不远处的驯鹿。那傢伙正悠閒地啃著围墙根新长出的草芽,鹿角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泽。九月份了,正是驯鹿发情交配的季节。这头鹿自从跟了李越,一直形单影只的。 “梅花鹿的事先不著急,当务之急得给它找媳妇。”李越说,“必须得快。驯鹿一年就这一季,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老巴图吐了口烟:“驯鹿都是鄂温克人养的。他们常年在大山里转悠,鹿群跟著迁徙。咱想弄,得上老林子找去。” “我知道。”李越点点头,“当时碰到这头鹿的时候,它脖子上还戴著鼻环,肯定是鄂温克猎民走散的。现在去找,说不定能碰上其他的迁徙队伍。” 韩老栓皱眉:“那可不容易。鄂温克人警惕性高,不跟外人打交道。你要真去,得备点东西,不能空手上门。” “备啥?”李越问。 “酒,茶叶,盐巴。”老巴图接过话头,“山里最缺这些。再带点布匹、针线,女人家用的。鄂温克人重情义,你诚心换,他们不会为难你。” 三人正说著,远处传来马蹄声。 韩小虎骑著马从屯子方向跑来,马背上还驮著个麻袋。他老远就喊:“越哥!爹!巴图叔!” 马到跟前,韩小虎翻身下来,满脸兴奋:“我今早去镇上,听说个事儿!” “慢点说。”李越给他递了水壶。 韩小虎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镇上供销社的老刘说,前两天有鄂温克的猎民下来换东西,就在北边五十里外的老金沟!他们赶著鹿群下来的,要在那儿待几天,等鹿配完了种再回山!” 李越眼睛一亮:“消息准吗?” “准!老刘亲眼见的,换了二十斤盐、五块砖茶,还换了两瓶烧酒呢!”韩小虎拍著胸脯道。 老巴图和韩老栓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是赶巧了。”老巴图说,“越子,你要真想去,就趁这两天。” 李越心里盘算起来。去老金沟来回得三四天,得准备东西,还得带帮手。他看向韩小虎:“小虎,你跟我去一趟?” “那必须的啊!”韩小虎眼睛放光,“我还没正经跟鄂伦春人打过交道呢!” 韩老栓却有些担心:“就你俩去?要不我跟著?” “韩叔,你腿脚还没好利索,別折腾了。”李越摇头,“我跟小虎去就行。鄂温克人不是土匪,讲道理的。咱带著诚意去换,他们不会为难。” 老巴图沉吟片刻:“带枪吗?” “带。”李越说,“防野兽,不防人。把五六半带上,再带把短傢伙。子弹备足。”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当天下午,李越回家准备东西。等不及第二天,李越打算下午就出发,万一鄂伦春人换地方了,老林子那么大,李越可没地找去。 图婭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翻箱倒柜的,问:“要出门?” “嗯,去趟老金沟。”李越把两瓶白酒、三块砖茶、五斤盐巴装进背囊,又找出两匹蓝布、一包针线,“给咱家驯鹿找媳妇去。” 图婭笑了:“它等急了?” “可不嘛,再不给它找个媳妇夜里该闹腾了。”李越也笑,“这回要是顺利,换两三头母鹿回来,明年这时候,咱家就能有一小群驯鹿了。” “小心点。”图婭走过来,帮他整理背囊带子,“鄂温克人在山里住惯了,脾气直。你好好跟人家说,別起衝突。” “知道。”李越握住她的手,“最多四五天就回来。你在家看好儿子,有事给爹商量。” 图婭点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东西:“这是娘教我晒的蘑菇、木耳,你也带上。山里人稀罕这个。” 李越心里一暖。图婭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傍晚时分,虎也收拾妥当来了。两人把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酒、茶、盐、布匹、针线、山货,还有二十发56式步枪子弹、两个弹夹,以及李越那把54式手枪和三十发手枪弹。乾粮带了十斤玉米面饼子、五斤咸肉,够吃四五天的。 老韩叔牵来两匹马,把驮架检查了一遍:“路上小心。老金沟那片我年轻时候去过,路不好走,有段得穿林子。” “叔放心。”李越翻身上马。 第200章 事成 韩小虎也骑上自己的马,朝院里喊:“嫂子!我们走了!” 图婭抱著孩子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踏出土路。两匹马一前一后,沿著屯子北边的小道,朝著大山深处走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草甸子的红砖围墙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隱没在起伏的山峦间。 韩小虎骑在前面,回头问:“越哥,你说鄂温克人会跟咱换吗?” “看咱带的东西够不够分量。”李越说,“驯鹿是他们的命根子,一般不肯外换。但咱们不是要换壮年母鹿,换几头年轻的、或者快老的,他们也许愿意。” “那要是他们不换呢?” “不换就算了。”李越很坦然,“强求不来。咱再想別的法子,或者等明年开春,看能不能在山里抓野生的。” 话虽这么说,李越心里还是希望能成。驯鹿这玩意儿太有用了,拉爬犁、驮东西都是一把好手,而且耐寒,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照样活蹦乱跳。要是真能繁殖起来,以后进山运货就方便多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捡柴生火,烤饼子煮水。 篝火噼啪作响,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韩小虎一边啃饼子一边说:“越哥,你那钱……真就存银行了?我这六万放家里我爹也一直不放心,按我说也像你似的存银行算了,可我爹怕不保险!” 李越知道他想问什么。六万块钱,对山里人来说几辈子都挣不来。小虎虽然性子直,但不傻,这笔巨款揣著,心里肯定不踏实。 “存著安全。”李越说,“钱在银行里,谁也偷不走抢不走。你要用的时候,再去取就是了。” “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韩小虎挠挠头,“六万啊,我得打多少头野猪才能挣来。万一存进去他再不给我…” 李越看著他,“小虎,这钱是你应得的。存也行不存也罢,但你得想好了怎么用。盖房、娶媳妇、置办家当,都行。就是別瞎霍霍,更別到处显摆。” “我懂。”韩小虎重重点头,“我爹说了,这钱留著给我娶媳妇用。剩下的,等以后看能不能做点小买卖。” 李越笑了。韩老栓是个明白人。 夜里,两人轮流守夜。李越值上半夜,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看著满天星斗。 山里的星星格外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进宝不在身边,李越忽然有点不习惯。这次出来没带狗,是怕鄂温克人忌讳——他们的猎犬也很凶,陌生狗容易起衝突。 第二天天刚亮,两人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老金沟在北边,要翻过两道山樑。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得下马牵著过。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脊上停下休息。 韩小虎指著远处山谷:“看!烟!” 李越眯眼望去,果然看见几缕青烟从山谷里裊裊升起。那地方树木稀疏,有一片开阔的草甸,正是適合鹿群停留的地方。 “应该是了。”李越心跳快了几分,“走,下去看看。” 两人牵著马小心翼翼地下坡。越靠近山谷,越能听见鹿群的鸣叫声,还有人的吆喝声。 绕过一片白樺林,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草甸子上,一大群驯鹿正在悠閒地吃草。灰褐色的皮毛,巨大的鹿角,粗壮的蹄子——足有三四十头。几个穿著狍皮衣、头戴皮帽的鄂温克猎民正在鹿群间走动,手里拿著盐袋,时不时撒一把盐在地上,驯鹿们就围过去舔食。 草甸子边缘,搭著三顶“斜仁柱”——传统圆锥形帐篷,用木桿搭架,覆上樺树皮和兽皮。帐篷前燃著篝火,吊著铁锅,有女人在做饭,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李越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服,朝鹿群走去。 一个鄂温克猎民最先发现他们,直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猎刀上。其他几人也转过头来,目光警惕。 李越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用儘量平和的语气说:“几位大哥,我们是山下五里地屯的。听说这儿有鹿群,想来跟你们换点东西。” 为首的猎民大概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眼神锐利。他上下打量李越和韩小虎,又看了看他们牵的马,这才开口,口音带著浓重的鄂温克语调:“换什么?” “想换两头母驯鹿。”李越说著,示意韩小虎把背囊拿过来,“我们带了酒、茶、盐、布,还有些山货。您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猎民没接背囊,而是问:“你们换鹿做什么?” “我家也有一头公驯鹿,是前年冬天在山里救的。”李越实话实说,“现在到季节了,它一个孤零零的,想给它配个种,繁殖起来以后好拉爬犁、驮东西。” 几个鄂伦春人对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救鹿这事儿,在山里人看来是积德的行为。 为首的猎民终於走过来,打开背囊看了看。看到两瓶白酒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摸了摸砖茶和布匹,点点头:“东西不错。” “您要是觉得不够,我们还能添。”李越赶紧说。 猎民想了想,转身朝鹿群吆喝了几声。一个年轻猎民走过来,两人用鄂温克语快速交谈了几句。 年轻猎民点点头,走进鹿群,很快牵出三头母鹿。都是三四岁的年纪,不算壮年,但也不老,毛色油亮,眼神温顺。 “这三头,换你带来的所有东西。”为首的猎民说,“再加……二十发步枪子弹。” 李越心里一喜。三头!比他预期的还多一头!而且对方要子弹,说明他们缺弹药,这正好——他带得多。 “行!”李越痛快答应,从怀里掏出两个弹夹,“这是二十发,全新的。” 交易达成得很顺利。鄂温克人把三头母鹿的韁绳交给李越,收下了背囊和子弹。年轻猎民还额外送了李越一根鹿筋:“绑东西,结实。” 李越道了谢,接过鹿筋,心里感慨——山里人就是这样,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正要告辞,帐篷那边跑过来一个鄂伦春男孩,约莫七八岁手里捧著个木碗,碗里是热腾腾的肉汤。他跑到李越面前,仰著头,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爸说,请客人喝汤。” 李越愣了一下,接过木碗。汤里燉著鹿肉和野蘑菇,热气混著香气扑鼻而来。 他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谢谢。”李越把碗递迴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图婭做的玉米面饼子。他掰了一半递给男孩,“尝尝这个。” 男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转身朝帐篷跑去,边跑边喊:“阿妈!甜的!” 为首的猎民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们汉人做的吃食,精细。” “自家做的,不值什么。”李越也笑,“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孟山。”猎民说,“孟克图的孟,大山的山。” “李越。”李越也报上名字,指了指韩小虎,“这是我兄弟,韩小虎。” 孟山点点头,看著李越牵著的三头母鹿:“你们那公鹿,多大?” “三岁口。”李越说,“角长得很好。” “那配这三头正好。”孟山说,“都是三岁四岁的母鹿,明年开春就能下崽。好好养,驯鹿通人性,你待它好,它就跟定你。” “记住了。”李越郑重地说。 天色不早了,李越和韩小虎牵著新换来的三头母鹿,告別了孟山和鹿群,踏上了回程的路。 三头母鹿很温顺,跟著马走得不紧不慢。韩小虎回头看了又看,忍不住说:“越哥,他们人挺好。” “嗯。”李越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这一趟不仅换回了鹿,还结识了鄂温克朋友。孟山最后那句话——“以后来山里,可以来找我”,是个重要的人情。在这片大山里,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夕阳西下时,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三头母鹿拴在旁边的树上,安静地啃著草。李越生了火,煮了锅热水,就著咸肉啃饼子。 韩小虎一边餵马一边说:“越哥,等咱家鹿群繁殖起来了,是不是就能用鹿拉爬犁了?那可比马省事儿,鹿走雪地稳当。” “不光拉爬犁。”李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鹿茸值钱,一年能割两茬。鹿肉、鹿皮都能卖。要是养得好,这草甸子以后就是咱们的聚宝盆。” 韩小虎眼睛亮了:“那得养多少头?” “先养养试试。”李越说,“等摸透了习性,再慢慢扩大。”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李越躺在睡袋里,听著不远处母鹿偶尔的轻鸣,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围墙完工了,鹿也换回来了,接下来就是盖禽舍、挖鱼塘。冬天之前得把基础设施弄好,开春就能正式养殖。胡胖子那边可以帮忙销货,巴根那边能提供些政策便利…… 想著想著,他渐渐睡著了。 梦里,草甸子上鹿群成群,飞龙在禽舍里扑腾,鱼塘里水波粼粼。图婭抱著儿子站在院子里笑,阳光正好。 第201章 驯鹿到家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李越和韩小虎隨便啃了几口昨儿剩下的玉米饼子,就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三头母鹿拴在旁边的白樺树上,正低头啃著带露水的草叶。见人走近,它们抬起头,温顺的大眼睛眨了眨,没有半点惊慌。到底是鄂温克人驯养出来的,性子比野生的温顺得多。 “越哥,咱这就走?”韩小虎把睡袋卷好绑在马背上。 “嗯,早点动身,天黑前能到家。”李越检查了一下拴鹿的皮绳,確认系得结实。他把三头母鹿的韁绳並在一起,握在左手,右手牵著枣红马的韁绳。 两人牵著马和鹿,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里清晨的空气清冽,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混合气味。露水打湿了裤脚,走起来有些凉颼颼的。但李越心里热乎——这趟收穫不小,三头母鹿,还结识了鄂温克朋友。 驯鹿的脚程不慢。它们迈著稳健的步子,宽大的蹄子踏在泥土路上,发出“噗嗒噗嗒”的轻响。有时候枣红马走得快了,它们还会小跑几步跟上,脖子上的铜铃就叮噹作响。 韩小虎走在前面开道,时不时回头看看鹿群。他脸上带著笑,显然对这趟买卖很满意。 “越哥,你说咱家那头公鹿见了这些母鹿,得高兴成啥样?”韩小虎笑著问。 “那还用说。”李越也笑了,“憋了快一年了,可算见著媳妇了。” 两人边走边聊,山路在脚下延伸。太阳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歇脚。李越从马背上取下装水的皮囊,灌满了清冽的溪水。三头母鹿低头喝水,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著光。 韩小虎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越哥,你看那边!” 李越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约莫五十步外的林间空地上,七八头狍子正在吃草。它们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还在悠閒地晃悠。 “打一头?”韩小虎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枪。 “別。”李越按住他的手,“枪一响,鹿该受惊了。咱这趟主要任务是把鹿平安带回去,打猎不急在这一时。” 韩小虎愣了愣,隨即点点头:“也是。那算了。” 他收回手,但眼睛还盯著那群狍子。作为猎人,看到猎物不能打,心里多少有点痒痒。 李越理解他的心情。以前他俩进山,见著猎物哪有不打的道理。但这次不一样,三头母鹿是花了大力气换来的,不能有半点闪失。驯鹿胆子小,枪声一响,万一受惊跑了,在这大山里可不好找。 那群狍子吃了一会儿草,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警惕地张望。领头的大狍子打了个响鼻,带著族群小跑著钻进了林子深处。 “可惜了。”韩小虎咂咂嘴,“至少有三头是公的,茸角长得不错。” “以后有的是机会。”李越拍拍他肩膀,“等鹿群安顿好了,你想怎么打都行。” 歇够了脚,两人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走得比上午快些。驯鹿似乎也习惯了赶路,步子迈得更稳了。李越发现,它们其实很聪明——遇上陡坡会放慢脚步,过小溪时会小心试探水深,比马还谨慎。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已经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樑。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五里地屯的轮廓隱隱可见。屯子里的炊烟裊裊升起,在傍晚的天空中画出淡青色的痕跡。 “快到了!”韩小虎兴奋地说。 李越心里也是一松。这一路虽没遇到什么危险,但精神始终绷著。现在看到家了,总算可以放心了。 下山的路走得格外轻快。三头母鹿似乎也感应到快到地方了,步子都轻快起来。枣红马更是打了个响鼻,小跑了几步。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余暉给山林镀上一层金色。当他们牵著鹿马走进屯子时,正好赶上晚饭时分。 屯里人看到他们带回来的三头驯鹿,都围上来看热闹。 “哟,越子,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三头母鹿啊!这下你家那头公鹿可高兴了!” 李越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简单说了说这趟的经过。韩小虎在旁边绘声绘色地补充,把换鹿的过程说得像冒险故事似的。 正说著,老巴图从院里出来了。他手里还拿著木匠工具,显然是刚从木工活里歇下来。 “回来了?”老巴图上下打量三头母鹿,点点头,“不错,都是好鹿。毛色亮,眼神清,没毛病。” “爹,您给掌掌眼。”李越把韁绳递过去。 老巴图接过韁绳,仔细检查了三头鹿的牙齿、蹄子、皮毛,又摸了摸肚子和肋骨。最后满意地说:“都是三四岁口,正是好时候。那头公鹿有福了。” 图婭也抱著孩子出来了。她看到三头母鹿,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带回来了?这下咱家草甸子该热闹了。” 怀里的孩子看到鹿,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一头母鹿似乎听懂了,凑过来用温热的鼻子碰了碰孩子的小手,把孩子逗得咯咯笑。 “你看,它们多亲人。”图婭笑著说。 李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家人平安,家业兴旺。虽然现在只是开始,但他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韩小虎帮著把三头母鹿牵到草甸子,跟那头公鹿隔开拴著——得让它们先熟悉熟悉,不能一上来就放一起。 公鹿看到母鹿,果然激动起来。它在木桩边来回踱步,发出低沉的鸣叫。三头母鹿倒是淡定,只是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环境。 “先让它们適应两天。”李越说,“等熟悉了再放一起。” “行,听你的。”韩小虎拍拍手,“那我先回家了,我爹该等急了。” “等等。”李越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小布袋,“这是孟山送的蘑菇干,你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韩小虎接过袋子,嘿嘿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送走韩小虎,李越回到院里。图婭已经烧好了热水,灶上燉著白菜土豆。简单的家常菜,热气腾腾的,看著就暖心。 “累了吧?洗把脸吃饭。”图婭递过毛巾。 李越接过毛巾,看著妻子温柔的脸,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吃饭的时候,老巴图问起这趟的详细经过。李越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找到鄂温克鹿群到换鹿,再到一路回来。 “孟山这人不错。”老巴图听完后说,“鄂温克人实在,认准了朋友就是一辈子。你以后进山,多个照应。”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越点头。 吃完饭,李越又去草甸子看了看鹿。四头鹿都安静下来了,公鹿不再焦躁,母鹿也安顿下来,臥在乾草堆上休息。 夜空晴朗,满天星斗。李越站在院里,看著后院的鹿群,再看看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围墙有了,鹿有了,家业算是初步立起来了。接下来就是一步步经营,把草甸子变成真正的聚宝盆。 图婭抱著孩子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想以后。”李越揽住她的肩膀,“想咱们的草甸子,想鹿群,想鱼塘,想儿子长大后的样子。” 图婭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会越来越好的。” “嗯,会的。” 夜风吹过,带著山林的气息。远处的狗吠声隱约传来,屯子里灯火渐次熄灭。五里地屯沉浸在寧静的夜色中,而李越家的院子里,新的生活正在生根发芽。 九月中的五里地屯,空气里都飘著庄稼的味儿。 苞米秆子黄了,大豆叶子开始落了,土豆秧子蔫巴在地里,底下结著一窝一窝的土豆疙瘩。一大早,屯子里就热闹起来。男人们扛著镰刀、背著背架子往地里走,女人们拎著筐、挎著篮子跟在后头,孩子们在田埂上疯跑,惊起一群群偷食的麻雀。 收秋了。 这是山里一年到头最忙的时候,也是最喜庆的时候。一年的辛苦就看著这段时间的收成,谁家都不敢耽搁。天不亮就下地,天擦黑才回家,灶上的饭都是轮换著吃,就怕耽误工夫。 李越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著屯道上往来的人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没正事”。 別人家都在地里忙活,他家那一百多亩草甸子现在还光禿禿的,就围墙立在那儿,里头连根庄稼苗都没有。虽然他用现金抵了公粮,屯里人明面上不说啥,但眼神里的意味他还是能看出来——这小子,不种地,整天琢磨些不著调的事儿。 其实李越不是没琢磨。这几天他天天围著草甸子转,脑子里那本帐算得噼啪响:鱼塘挖多深、禽舍盖多大、鹿圈怎么围……可这些都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眼下最实际的,是把梅花鹿的事儿解决了。 草甸子中间那片草地,足足有三十多亩,养梅花鹿最合適。鹿茸值钱,鹿肉鹿皮也能卖,关键是这东西好养活,吃草就行。可问题是——鹿从哪儿来? 山里有的是野生梅花鹿,但想活捉,难。那玩意儿机警得很,见人就跑,枪都追不上。前些日子换驯鹿的时候,鄂温克人孟山说过,他们有时候也用盐引鹿,在鹿经常出没的地方撒盐,等鹿养成习惯天天来舔,再下套子。 这话给了李越启发。 第202章 打窝子 他想起上一世在手机里看过的视频——那些钓鱼佬为了引鱼,用各种饵料“打窝子”,把鱼群聚过来再下鉤。这法子用在鹿身上,是不是也行? 用盐“打窝子”,在鹿道上撒盐,等鹿养成舔盐的习惯,再找机会一网打尽。就算不能一次抓太多,抓个几头回来配种,慢慢繁殖也行。 越想越觉得靠谱。 第二天一早,李越套上枣红马,往镇上赶。他打算去供销社买五十斤盐——打窝子用量大,少了不顶事。 路过韩大叔家时,他勒住马想了想,翻身下来。 韩家院门虚掩著,李越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掛著洗好的衣服,几只母鸡在墙根刨食。自打草甸子围墙修好后,韩大叔看没什么能帮忙的,就带著一家人回镇上住了。不过小虎还是常往屯里跑,说是住不惯镇上的砖房,嫌憋屈。 “韩叔在家吗?”李越朝屋里喊。 门帘一挑,韩大叔端著碗粥走出来:“越子啊,这么早?吃了没?” “吃了。”李越笑著走过去,“小虎呢?” “还睡著呢。”韩大叔往西屋努努嘴,“这小子,太阳晒屁股了都不起。” 正说著,西屋门开了。韩小虎揉著眼睛走出来,头髮乱得像鸡窝:“越哥?你咋来了?” “找你进山。”李越直截了当。 “进山?”韩小虎眼睛一亮,睡意全没了,“干啥?打猎?” “不打猎。”李越摇摇头,“找鹿。” 他把用盐打窝子的想法说了一遍。韩小虎听得一愣一愣的,韩大叔也放下粥碗,皱起眉头。 “用盐引鹿?”韩大叔琢磨著,“这法子……倒是听说过鄂温克人这么干。可咱汉人没这么弄过啊。” “试试唄。”李越说,“行就行,不行就当进山转一圈。反正现在地里忙,咱俩閒著也是閒著。” 韩大叔没立刻接话。他掏出菸袋锅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要在以前,他肯定会拦著——没把握的事,费那劲干啥?有那工夫不如去地里帮帮忙,或者在家歇著。可自从李越卖参分了六万块钱给韩家,韩大叔的心態悄悄变了。 六万块啊。 他老韩家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有时候偷偷看看那一堆他看著都眼晕。有了这笔钱,儿子娶媳妇、盖新房都不愁了,甚至还能做点小买卖。日子一下子有了底气。 既然有了底气,有些事就不用那么计较了。进山能不能抓到鹿?能抓到最好,抓不到就当玩了。反正家里不缺那点进项,儿子跟李越进山,学点本事、长长见识,比啥都强。 “去吧。”韩大叔终於开口,“试试就试试。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韩小虎欢呼一声,窜回屋穿衣服去了。 李越倒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韩大叔会劝几句,至少问清楚细节。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韩叔,您不担心?”他忍不住问。 “担心啥?”韩大叔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们俩小子,进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鹿抓不抓得到另说,平安回来就行。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越子,你带著小虎挣钱,叔放心。” 这话说得实在,李越心里一热。他点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把小虎全须全尾带回来。” “这话说的。”韩大叔摆摆手,“你俩互相照应。真要遇上事儿,小虎也不是吃素的。” 正说著,韩小虎穿戴整齐出来了。一身旧军装,脚蹬胶鞋,背后背著56式半自动——这是李越前阵子帮他置办的。枪用油擦得鋥亮,一看就是精心保养的。 “爹,我们走了!”韩小虎精神抖擞。 “等等。”韩婶从灶间出来,手里拿著个布包,“带点乾粮。刚贴的饼子,还热乎呢。” 李越接过布包,道了谢。两人出门上马,朝镇上奔去。 晨风扑面,路边的庄稼地一片金黄。有屯里人在地里忙活,看见他俩骑马过去,都抬头看。 “越子,又进山啊?” “嗯,转转。” “这节骨眼还进山?地里活儿不帮帮忙?” “我家没地,帮不上忙。” 对话简短,但李越听得出话里的意味。他不在意地笑笑,一夹马腹,枣红马小跑起来。 到了镇上供销社,李越直接找到熟人老刘。 “刘叔,买盐。” “买多少?”老刘正在柜檯后打算盘,头也不抬。 “五十斤。” 算盘珠子停了。老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多少?” “五十斤。”李越重复一遍。 老刘上下打量他:“越子,你家开饭馆啊?买这么多盐干啥?” “醃肉。”李越隨口编了个理由。 老刘將信將疑,但也没多问。他转身从库里搬出两麻袋盐,每袋二十五斤。李越付了钱,把盐搬上马背。枣红马驮著沉重的盐袋,有些不適应地打了个响鼻。 “慢点走。”李越拍拍马脖子,牵著韁绳步行。 韩小虎跟在旁边,忍不住问:“越哥,五十斤盐,得撒多少地方啊?” “看情况。”李越说,“先找鹿道,找到合適的地方再撒。一次不用撒太多,但点要多。” 两人牵著马出了镇子,往北边老林子走。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斕,枫叶红了,樺树黄了,松树还是绿的,层层叠叠像打翻的调色盘。路边的草丛里,蚂蚱蹦来蹦去,发出“嚓嚓”的响声。 进山的路李越熟。他常在这一带转悠,哪里是野猪的道,哪里是狍子的窝,心里都有数。梅花鹿的习性他特意问过韩大叔——喜欢在向阳的山坡活动,爱吃嫩草、灌木叶子,早晚出来觅食,中午躲在林子里休息。 “咱往东沟走。”李越说,“那边向阳,草好,鹿多。” 东沟离镇子十多里地,是一片缓坡丘陵。坡上长著柞树、樺树,坡下是草地和小溪,確实是鹿喜欢的棲息地。 两人牵著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东沟入口。李越把马拴在树上,取下盐袋。 “先找鹿踪。” 他们在坡上慢慢走,眼睛盯著地面。鹿的脚印比狍子大,比野猪小,呈两瓣心形。新鲜的脚印边缘清晰,旧的脚印边缘模糊,里头可能落了树叶或长了草。 找了一炷香的工夫,韩小虎忽然蹲下身:“越哥,这儿!” 李越走过去看。一片软泥地上,清清楚楚印著几个鹿蹄印。印子很深,边缘整齐,显然是刚踩过不久。顺著脚印方向看,是一条隱约的小道,通向坡下的溪边。 “这是鹿道。”李越判断道,“鹿早晚下山喝水,走的就是这条路。” 两人沿著鹿道往下走。道不宽,约莫一尺来宽,两边的草被啃得参差不齐,树干上还有鹿角磨蹭的痕跡——那是公鹿发情时留下的。 走到溪边,果然发现一片泥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鹿蹄印。溪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对岸的草地上,有几处新鲜的鹿粪。 “就这儿了。”李越放下盐袋。 他选了三个位置: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旁,坡上一处灌木丛边,还有鹿道中间一块空地上。这三个点都在鹿必经之路上,又相对隱蔽,不会轻易被其他动物破坏。 李越解开盐袋,用木勺舀出盐,均匀地撒在选定的位置上。盐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细碎的水晶。 “一次撒多少?”韩小虎问。 “一个地方两三斤。”李越说,“撒多了浪费,撒少了不起作用。得让鹿闻到味儿,又不会一次吃太多。” 三个点都撒完,用了约莫十斤盐。李越把剩下的盐重新扎好,藏在附近一棵老柞树的树洞里——下次来补盐方便。 “这就完了?”韩小虎有些意犹未尽。 “完了。”李越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盐粒,“剩下的就是等了。等鹿发现这些盐,养成来舔的习惯。咱们隔几天来补一次盐,顺便观察情况。” “那得等多久?” “说不准。”李越实话实说,“少则十来天,多则个把月。得看鹿的警惕性高不高,运气好不好。” 韩小虎“哦”了一声,显然觉得这过程太慢。他更喜欢直接打猎,枪一响,猎物倒地,乾脆利落。 李越看出他的心思,笑著说:“急啥?好饭不怕晚。真要把鹿引来了,往后抓鹿就简单了。到时候你想抓几头抓几头,养在草甸子里,天天看著都舒坦。” 这话让韩小虎又有了精神。他想像著草甸子里鹿群成群的景象,嘿嘿笑了。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又发现几处鹿活动的痕跡,但没再撒盐——贪多嚼不烂,先集中精力把这三个点经营好。 日头偏西时,他们收拾东西往回走。枣红马驮著剩下的盐,步子轻快了不少。 回程路上,韩小虎忽然问:“越哥,你说这法子能成吗?” “不知道。”李越很坦然,“试试唄。成了最好,不成再想別的法子。反正盐也不贵,亏不了多少。” 这话是实话,但也有所保留。李越心里其实有六七成把握。他记得上一世看过资料,北美猎人就用盐饵诱捕白尾鹿,效果不错。梅花鹿的习性应该差不多。 但他没说这些。有些事,得让结果说话。 回到镇上时,天色將晚。屯里收秋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背著、扛著、挑著一天的收穫。苞米棒子金黄,豆捆沉甸甸,土豆装满筐,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而满足的笑。 李越和韩小虎牵著马走过屯道,又引来不少目光。但这次李越心里很踏实——他也有自己的“正事”,只是跟別人不一样罢了。 第203章 准备抓鹿 把韩小虎送回家,李越独自骑马回草甸子。 夕阳把围墙染成金红色,院子里静悄悄的。图婭正在灶间做饭,炊烟从烟囱裊裊升起。孩子在后院咿咿呀呀地玩,老巴图在修一把旧镰刀——虽然自家不种地,但农具该修还得修,保不齐哪天用得上。 李越把马拴好,盐搬进仓房。图婭端著一盆热水出来:“洗洗吧,一脸灰。” 温热的水洗去疲惫,李越觉得浑身舒坦。他坐在门槛上,看著夕阳一点点沉下山。 “今天干啥去了?”图婭问。 “进山撒盐去了。”李越把打窝子的想法说了一遍。 图婭听得认真,末了点点头:“这法子好。要是真成了,往后咱家就有鹿茸割了。” “你也觉得能成?” “你琢磨的事儿,多半能成。”图婭笑了笑,转身回灶间端菜。 简单一句话,让李越心里暖烘烘的。 晚饭是土豆燉豆角,贴饼子。一家人围著小桌吃,说说笑笑。孩子伸手要抓饼子,被图婭轻轻拍开:“烫,凉凉再吃。” 老巴图问了几句进山的情况,李越简单说了。老爷子听完,没发表意见,只说:“慢慢来,不急。” 是啊,不急。 李越咬了口饼子,心里想著那三个盐窝子。盐已经撒下了,剩下的就是等待。等鹿发现,等鹿养成习惯,等机会成熟。 这就像种地——播种,浇水,施肥,然后等著庄稼自己长。急不得,催不得。 窗外,夜色渐浓。屯子里传来零星的狗吠声,远处山影朦朧。 李越吃完饭,又去后院看了看驯鹿。四头鹿都安安静静地臥著,公鹿和母鹿之间隔著一道矮柵栏——还得再熟悉几天才能放一起。 月光洒在鹿身上,皮毛泛著柔和的光泽。 李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明天,他要去草甸子规划禽舍的位置了。鹿的事急不得,但其他事可以慢慢做起来。 第二天一早,李越骑马到草甸子时,老丈人巴图已经带著人在围墙边忙活开了。 秋日的晨光照在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七八个屯里的汉子正在夯实地基。老巴图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根木棍在地上比划,跟旁边一个老师傅说著什么。见李越来了,他招招手。 “越子,过来看看。” 李越拴好马走过去。老巴图用木棍指著划好的线:“鹿舍就搭在这儿,靠著围墙,背风朝阳。我打算用木桩子搭架,顶上铺樺树皮和油毡纸,搭个简易的朋友就行,鹿是阳物住雪窝子都冻不死。” 他顿了顿,又指向围墙里的一大片草甸子:“白天就把鹿都散养在这里头。草甸子草好,够它们吃的。早晚各餵一次精料——玉米、豆饼啥的,就在鹿舍前头的食槽里餵。这样鹿认家,晚上自己会回来。” 李越仔细听著,心里暗暗佩服。老爷子虽然没养过鹿,但这套办法说得头头是道,一听就是有经验的老把式。 “冬天呢?”他问。 “冬天得圈养了。”老巴图说,“提前准备好乾草——燕麦草、羊草都行,再配上精料。鹿舍里头铺厚实点就冻不著。关键是饮水不能断。” 李越点点头。这些细节他確实没想到。真到实践的时候,还是得靠老把式的经验。 “爹,您这安排妥帖。”他由衷地说。 老巴图摆摆手:“蒙古人养牛养羊养马,道理都差不多。牲畜这东西,你待它好,它就给你长肉长膘。鹿虽然金贵些,但也是吃草反芻的,大差不差。” 正说著,那边夯地基的汉子喊了一声。老巴图应声过去,蹲下身检查夯土的质量。 李越站在原地看著,心里踏实了不少。有老丈人坐镇,草甸子这一摊子事就不用他太操心了。他现在要集中精力解决的,就是把鹿弄回来。 梅花鹿。 山里有的是,但怎么抓?用套子?挖陷阱?还是…… 他忽然想起重生前在手机短视频里刷到过的一个画面:东北虎进屯子,林业局的人用麻醉枪放倒,然后抬上车送回老林子。那麻醉枪“噗”一声轻响,老虎晃悠几下就倒了,全程没见血,安安全全。 要是能用那玩意儿打鹿,岂不是省事了?不用挖陷阱,不用下套子,看准了打一针,等鹿倒了上去捆好抬回来就行。 这念头一起,李越心里就活泛起来。 可问题是——上哪儿弄麻醉枪去? 他皱著眉头在草甸子里踱步。麻醉枪这玩意儿,这年代肯定有,但估计只有林业局、动物园或者科研单位才有,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就算能找到门路,那东西也太扎眼,容易惹麻烦。 走著走著,他脚下一顿。 没有麻醉枪,能不能用別的代替?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早年间猎人捕大型动物,有用吹箭的——竹管里装麻醉针,用嘴吹出去。还有用弩箭的,箭头上蘸麻醉药。 弩箭…… 李越眼睛一亮。 弩这玩意儿,山里老猎户有人会做。虽然比不上枪的射程和威力,但几十米內准头不错,声音还小。要是能把麻醉药装到弩箭上……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转身就往回走,牵上马直奔镇上。 得先搞清楚,这年代能不能搞到麻醉药。 到了镇上,李越没去供销社,而是拐进了镇上的诊所。黑心大夫跟他熟——前两年他买酒精,那天价酒精就是他卖给李越的。 肯定是黑心的原因,病人不多,黑大夫正坐在诊所里看报纸。见李越进来,他摘下眼睛:“哟,小子,哪不舒服?” “王叔,跟您打听个事儿。”李越拉把椅子坐下,“咱这有麻醉药吗?” 黑大夫愣了一下:“麻醉药?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不是我要。”李越早就想好了说辞,“是我一个鄂温克朋友,他们养鹿,有时候鹿病了要处理伤口,得用麻醉药让鹿安静。托我帮著问问。” 这理由编得圆。鄂温克人养鹿是事实,鹿病了要处理也是常事。 黑大夫將信將疑,但还是说:“麻醉药有是有,但管制严。一般都是缝针的时候,专门去医院批条子拿。” “那……要是买呢?多给点钱也行。”李越试探著问。 第204章 寻摸到了 “卖不了。”黑大夫摇头,“这是管制药品,可不是上次卖给你的酒精。私人不能买卖。除非有单位介绍信,还得是正经用途。” 李越心里一沉。果然没那么容易。 黑大夫看他脸色,压低声音说:“小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要干啥?可別是拿去做坏事。” “真不是。”李越苦笑,“就是帮朋友问问。他们要能给鹿用的麻醉药,剂量小点的。” 黑大夫拒绝得很乾脆——麻醉药是管制药品,私人绝对拿不到。哪怕他编了帮鄂温克朋友的理由,也说了打算多给两个钱。也没能说动这位原则性极强的黑大夫。 “小子,不是我不帮你。”黑大夫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这玩意儿要是流出去,被人拿去做坏事,我是要担责任的。你还是让你那鄂温克朋友走正规渠道,找林业局或者动物园申请。” 林业局?动物园? 李越牵著马站在诊所门口,脑子里转著这两个词。黑大夫虽然没给他药,但指了条路。 林业局……他想起大舅哥巴根。巴根现在是林场场长,说话应该有点分量。而且上次卖参的事,巴根帮了大忙,两人关係更近了。 说干就干。李越翻身上马,直奔林场。 到了林场办公楼,门口传达室的老头认识他——李越来林场找过几次巴根,场长妹夫他还是认识的。听说找巴场长,老头摆摆手:“直接上去吧,场长在办公室。” 最里间,门虚掩著。李越敲了敲门。 “进。” 巴根正伏在办公桌前写材料,抬头见是李越,笑了:“哟,稀客。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大哥,有事求你。”李越关上门,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求?”巴根放下笔,“什么事能让你用上这个字?” 李越把想弄麻醉针抓鹿的事说了一遍。既然要找巴根,就一次性把困难说清楚。 巴根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没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麻醉针……”巴根终於开口,“这东西確实不好弄。卫生院管得严,不敢往出给。” 李越心里一沉。连巴根都说不好弄,看来是真难。 “不过——”巴根话锋一转,“你倒是提醒了我。林业局没有,但动物园有啊。” “动物园?” “牡丹江动物园。”巴根站起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通讯本,“他们经常给动物做体检、治病,麻醉针是常备物资。而且他们是事业单位,有正规採购渠道,量比卫生院大。” 他翻到一页,指著一个名字:“动物园的刘副园长,我朋友。去年他们园里老虎打架受伤,还是我帮忙联繫的哈城的兽医。” 李越眼睛亮了:“那……” “我帮你问问。”巴根拿起电话,摇了几下手柄,“不过你得想好说辞。平白无故要麻醉针,人家肯定不给。” 电话接通了。巴根对著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转头问李越:“你要多少?” “五十……不,一百支。”李越一咬牙。既然要弄,就多弄点,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巴根点点头,对著话筒说:“老刘啊,是我弟想弄点麻醉针……对,抓鹿用……野生梅花鹿,想弄几头回来养……你放心……行,那你跟他说。” 他把话筒递给李越:“刘副园长要跟你直接说。” 李越接过话筒:“刘园长您好,我是李越。” 电话那头是个洪亮的中年男声:“小李啊,巴根跟我说了。你们要抓梅花鹿?” “是。”李越如实说,“我在五里地屯弄了个草甸子,想养鹿。山里有野生梅花鹿,但不好抓,想用麻醉针试试。” “麻醉针我们有。”刘副园长说,“不过这东西有严格管理规定。按理说不能给私人……” 李越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刘副园长笑了,“如果你能帮我们园里一个忙,我可以特批一批给你。” “什么忙?您说。” “我们园里梅花鹿种群老化,想补充点新鲜血液。你要是进山抓鹿,能不能帮我们也抓一对?一公一母,要健康的成年鹿。” 李越一愣。这条件……简直太划算了。 “行!没问题!”他立刻答应,“我保证给您抓一对最好的。” “那好。”刘副园长很痛快,“你什么时候来牡丹江?带上单位介绍信——让巴根给你开。我批一百支麻醉针给你,另外配注射器和专用弩枪。不过你得写个保证书,保证只用於捕鹿,不挪作他用。” “一定一定!”李越连声答应。 掛了电话,他长长舒了口气。没想到这么顺利,不但能拿到麻醉针,连工具都配齐了。 巴根笑著看他:“谈成了?” “成了。”李越把条件说了一遍,“刘园长让我抓一对鹿给他们。” “这老刘,会做生意。”巴根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写介绍信,“不过你也划算。动物园的麻醉针是进口货,效果好,安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他写好信,盖上林业局的公章,递给李越:“明天就去吧。坐小火车去,快。早去早回,抓紧时间。现在九月中了,再过个把月就该下雪了。” 第二天一早,李越登上了去牡丹江的小火车。 这种窄轨森林小火车是林区特有的交通工具,主要用来运木材,但也掛几节客车厢,方便林区职工出行。车厢里座椅是硬木板,窗户能打开,跑起来哐当哐当响,速度不快,但很稳当。 李越靠窗坐著,看著窗外掠过的山林。秋天的五花山色彩斑斕,枫叶红得灼眼,樺树黄得灿烂,松柏绿得深沉。偶尔能看到林间空地上堆著的新伐原木,空气里飘著松木的清香。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林场职工和家属。有人认出李越——他现在在方圆百里也算小有名气,都知道五里地屯有个特別能打猎的年轻汉子。 “越子,去牡丹江干啥?”邻座一个镇上老工人问。 “办点事。”李越含糊地回答。 “听说你家草甸子要养鹿?”老工人来了兴趣,“那玩意儿可不好养。” “试试唄。”李越笑笑。 第205章 到手 “也是,年轻人有想法好。”老工人掏出菸袋锅,“不过你得注意,鹿胆子小,容易受惊。我年轻时候在林场见过鹿,那玩意儿,听见点动静就跑没影了。” 两人聊了一路。老工人给李越讲了不少养鹿的注意事项——虽然他自己没养过,但在林区呆了几十年,见过的听过的多。 小火车哐当了三个多小时,终於驶进牡丹江站。 牡丹江比海林繁华多了。车站外头就是大街,柏油路面,两旁是三四层的楼房,百货商店、邮局、饭店一应俱全。街上行人穿著也比山里人时髦,偶尔还能看到穿军绿色中山装的干部。 李越按照巴根给的地址,找到了动物园。 动物园在城东,占地不小,门口掛著“牡丹江动物园”的牌子。里面游客不多,几个带孩子的大人在看猴子。 刘副园长的办公室在园子最里头,一栋红砖小楼。李越敲开门,一个五十来岁、戴著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小李吧?我是刘长河。” “刘园长好。”李越双手递上介绍信。 刘长河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坐。巴根电话里都跟我说了。你们要抓鹿养,这是好事。现在野生的梅花鹿越来越少了,你这也算是为保护野生动物做贡献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著一支支玻璃安瓿,每支约手指长,里头是透明液体。安瓿上贴著外文標籤。 “这是进口的兽用麻醉剂,氯胺酮。”刘长河拿起一支,“效果很好,起效快,安全性高。一支的量可以放倒一头成年梅花鹿。” 他又拿出一个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枪。弩身是金属的,带瞄准镜,弩槽专门设计成可以装麻醉针。 “这是专用的麻醉弩枪。”刘长河示范著装上一支麻醉针,“射程三十米,准头不错。针头击中动物后,衝击力会推动药液注入。你们用的时候要注意,一定要打在肌肉厚的部位,比如臀部、颈部。” 李越仔细看著,心里暗暗称奇。这装备比他想像的还专业。 刘长河把弩枪和一百支麻醉针装进一个帆布包,递给李越:“这些东西,按规矩是不能给私人的。但我相信巴根,也相信你。你写个保证书,把用途写清楚,我这边备案。” 李越郑重地写了保证书,签上名字。 “刘园长,太感谢您了。”他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刘长河摆摆手,“你帮我们抓鹿,咱们是互相帮忙。对了,抓鹿的时候要注意,一定要选健康的。公鹿要角型好、体格壮,母鹿要年轻、没怀崽的。抓到后先別急著送来,在你那儿养几天,观察观察,確定没问题再送过来。” “我记住了。” “还有,运输的时候要小心。鹿容易应激,最好用黑布蒙著眼睛,车上垫厚草,別顛簸得太厉害。” 刘长河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最后说:“这些麻醉针够你用一阵子了。要是用完了还需要,再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真在好好养鹿,不是拿去做別的。” “您放心。”李越保证。 离开动物园,李越背著沉甸甸的帆布包,心里踏实了许多。这一趟来得值,不但拿到了急需的麻醉针,还认识了刘长河这位专业人士。以后养鹿遇到问题,也有个可以请教的人。 他没在牡丹江多待,直接去了车站,赶下午回林场的小火车。 回程的路上,李越一直抱著帆布包。包里的一百支麻醉针和那把弩枪,是他抓鹿计划的关键。有了这些,成功率就大大提高了。 小火车哐当哐当地在山林间穿行。李越看著窗外飞逝的秋色,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抓鹿的具体方案。 盐窝子那边,鹿已经养成舔盐的习惯。接下来就是选择时机,埋伏,射击。 最好能一次多抓几头——除了给动物园的一对,自己多留几头,这样才能繁殖起来。 还有麻醉针的使用。刘园长说一支可以放倒一头成年鹿,那要是小点的鹿呢?剂量要不要减?这些都得实践了才知道。 回到林场时,天已经擦黑。李越没回屯子,直接去了巴根家。 巴根正在吃饭,见他回来,招呼他一起:“怎么样?拿到了?” “拿到了。”李越放下帆布包,“一百支,还配了专用弩枪。刘园长人很好,交代得很详细。” “老刘办事靠谱。”巴根给他盛了碗饭,“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李越说,“盐窝子那边鹿已经来了,时机成熟了。我明天就开始准备。”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李越想了想,“不过真抓到鹿了,运输可能需要帮忙。特別是给动物园的那对,得安全送到牡丹江。” “这个好办。”巴根说,“到时候我从林场调辆车,直接送过去。” 吃完饭,李越背著包骑著枣红马回五里地屯。夜色已深,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著灯。 到家时,图婭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见他回来,她放下针线:“吃饭了吗?” “在哥那儿吃过了。”李越把帆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东西拿到了。” 图婭走过来,看著包里整齐排列的麻醉针和那把弩枪,轻声说:“这下能成吗?” “能。”李越握住她的手,“有这些装备,成功率至少八成。” “那就好。”图婭靠在他肩上,“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忙。” 夜里,李越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脑子里一遍遍过著抓鹿的流程:潜伏位置、射击时机、药效时间、捆绑方法、运输安排……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翻了个身,看著身边熟睡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就要开始行动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养足精神,才能打好这一仗。 窗外,秋虫唧唧。五里地屯沉浸在寧静的夜色中,而一场关於鹿的“战役”,即將在这片山林里打响。 接下来的几天,李越没再往山里跑。抓鹿的事急不得,得等盐窝子彻底把鹿“养”熟,等它们养成固定来舔盐的习惯,那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第206章 收购草料 他踏实在家,一边帮老丈人规划鹿舍的细节,一边著手解决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鹿来了吃什么? 草甸子里的鲜草只能管夏秋两季,入了冬,白雪覆盖,鹿就得靠储存的草料过活。屯子里家家户户秋收后,玉米秸秆、豆秆堆积如山,大部分都是烧火做饭的材料。 李越看到了机会。他放出话去,以一块钱一车的价格,收购玉米秸秆和豆杆。这个价格对屯里人来说很有吸引力——原本只能烧火的东西,现在能换现钱,还能顺便清理院子,何乐而不为? 消息一出,连著几天,往李越家草甸子送秸秆、豆萁的牛车络绎不绝。李越和老巴图指挥著,在规划好的草料区,把收来的秸秆、豆萁分別垛起来。为了防止雨雪和自燃,垛底垫了木头,垛顶还用旧油毡和草帘子苦好。几天下来,金黄的玉米秸垛和灰褐的豆萁垛各堆起了十来座,像两排小山,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下冬天不愁了。”老巴图拍打著身上的草屑,“玉米秸铡碎了,豆萁轧一轧,再配上点精料,鹿保准爱吃,还能上膘。” 李越点点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养殖也是这个道理。 等待的日子里,他每隔两三天还是会去查看盐窝子。三个点都有动物频繁光顾的痕跡,盐消耗得很快。除了清晰的梅花鹿蹄印,也能看到狍子、野猪等其他动物的脚印。李越每次都仔细补上盐,维持著“饵料”的吸引力。 到第九天早上,当他再次来到东沟那个最隱蔽的盐窝子时,心跳不由得快了几拍。泥地上,除了往日那些蹄印,赫然出现了几行非常新鲜、清晰的梅花鹿脚印!比驯鹿的小巧,比狍子的宽大,蹄印很深,边缘泥土湿润微翻,显示是成年鹿,而且刚离开不久。 鹿来了,而且很可能已经把这当成了固定“食堂”。 时机,成熟了。 当晚,李越把韩小虎叫到家里,又將老丈人巴图请到炕桌前。昏黄的油灯下“爹,小虎,盐窝子那边,梅花鹿已经来了。我观察了几天,它们基本是早晚两个时段来舔盐,天蒙蒙亮和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集中。咱们就在清晨动手,那个时候林子静,人少,鹿的警惕性相对稍低一些。” “咋抓?用你从牡丹江弄回来的那玩意儿?”韩小虎眼睛发亮,看向墙角那个帆布袋。 “对,用麻醉弩。”李越点头,“提前埋伏在盐窝子下风向的隱蔽处,等鹿进入射程——刘园长说这弩有效射程大概三十米,咱们得埋伏得更近些,二十米內最把握。我负责射击,一支针的药量足够放倒一头成年鹿。鹿中针后不会立刻倒下,会跑一小段路,药效发作后才会瘫倒。这时候就需要咱们立刻跟上,用套索和绳子把它控制住、捆好,避免它醒来挣扎受伤,也防止其他野兽捡便宜。” 老巴图吧嗒著菸袋锅,烟雾繚绕中,他仔细看著地图,缓缓开口:“法子听著稳妥,比挖陷阱、下套子省劲,对鹿的伤害也小。关键是埋伏的人得沉得住气,不能弄出一点动静。鹿那耳朵和鼻子,灵得很。” “所以咱们得提前很久就位。”李越补充道,“最好天不亮就出发,赶在鹿群到来之前埋伏好。穿深色衣服,脸上手上可以抹点泥灰减少反光。一定在下风口,绝对不能抽菸。” 三人又仔细推敲了许多细节:哪个人埋伏在哪个位置,出现多只鹿时优先射击哪只,捆鹿时要注意避开鹿角、捆住四肢和嘴以防踢咬,以及得手后如何用提前准备好的马车快速运离现场。 三天后的清晨,天空还是深靛蓝色,星子稀疏地掛著。屯子里一片寂静,连狗都还在窝里酣睡。 李越、韩小虎和老巴图三人牵著两匹马和一辆套好的板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屯子,融入黎明前的黑暗里。板车上铺著厚厚的乾草和旧麻袋,还放著几捆绳索和几个大麻袋。 到了东沟外围,老巴图示意停下。他低声说:“马车动静大,就停这儿。我和车在这等著,你们得手后发信號,我赶车过去接应。” 他指了个山坳背风处,既能隱蔽又能快速上大路。 李越和韩小虎点点头,卸下必要的装备。李越背上装著麻醉弩和数支备用麻醉针的帆布包,韩小虎则扛著一大盘绳索和几个套索。两人检查了一遍装备,对老巴图做了个手势,便猫著腰,借著灌木和地形的掩护,向预定的埋伏点摸去。 山林在甦醒,鸟雀开始发出零星的啼鸣。李越和韩小虎按照计划,分別潜伏在距离主盐窝子约二十米外的两簇茂密灌木丛后。这里视野良好,又能完美隱藏身形。李越小心地给麻醉弩装上麻醉针,打开了简易的保险,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住盐窝子前的那片空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的光线渐渐由暗转明。就在太阳即將跃出山巔,给树梢染上金边的时刻,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 来了! 李越的心提了起来,手指轻轻搭在弩机上。 只见三头梅花鹿,仿佛一家三口,从树林边缘警惕地探出头来。领头的是一头公鹿,体型健壮,头上的茸角虽然已经骨化变成硬角,但枝杈分明,显得威风凛凛。它身后跟著一头稍小些的母鹿,以及一头明显是今年新生、身上斑点还未完全褪去的小鹿。公鹿非常机警,不时抬头张望,嗅闻空气,確认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向那片被舔得发亮的盐渍地。母鹿和小鹿紧隨其后。 三头鹿开始低头舔盐,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小鹿似乎格外喜欢这咸味,欢快地蹦跳了一下。 李越缓缓移动弩口,瞄准镜里的十字稳稳套住了那头公鹿的颈部侧面——那里肌肉厚实,是注射的理想部位,也能让药效更快进入血液循环。他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稳稳扣动了弩机。 “噗!”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晨风吹散的闷响。麻醉针化作一道微光,瞬间钉入公鹿的颈部。 第207章 首战告捷 公鹿身体猛地一震,受惊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四蹄发力,扭头就朝来时的方向窜去!它显然感到了异样和疼痛。 巨大的庆幸涌上李越心头——幸好这麻醉弩发射声音极小,不像枪声那样具有爆炸性的惊嚇效果。母鹿和小鹿虽然也被公鹿的突然举动惊动,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但並未像听到枪声那样立刻炸群狂奔。母鹿只是不安地踏著步子,小鹿则躲到了母亲身后。 公鹿的身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边踉蹌了一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仍在挣扎著向前跑。 机不可失!李越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装填了一支麻醉针。此刻母鹿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逃跑的公鹿吸引,侧身对著李越的方向。李越迅速瞄准,再次击发! 第二支麻醉针精准地没入母鹿的臀部肌肉。母鹿嘶鸣一声,也朝著公鹿逃跑的方向追去,小鹿毫不犹豫地紧跟其后。 “快!跟上!”李越低喝一声,从灌木丛后跃出。韩小虎也立刻抓起绳索冲了出来。 两人沿著鹿群逃跑的方向疾追。跑了不过百十米,绕过一小片林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鬆了口气,隨即涌上巨大的喜悦—— 只见那头健壮的公鹿已经侧臥在地,四肢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眼睛半闭,显然麻醉药效已经完全发作。不远处,那头母鹿也歪倒在草丛里,失去了意识。而那只小鹿,此刻正不知所措地围著父母打转,用鼻子轻轻拱著母鹿的身体,发出细细的、焦急的鸣叫,並没有远离。 “太好了!两头大的都成了!”韩小虎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眼睛放光。 李越也难掩激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虎,先捆公鹿,小心鹿角!动作轻点,別伤著它。我去看看母鹿。” 两人迅速而谨慎地开始工作。韩小虎拿出准备好的绳索,熟练地將公鹿的四肢併拢捆好,又用一个特製的皮套子套住鹿角根部固定,最后用布条轻轻缚住鹿嘴。李越则检查了母鹿的情况,呼吸平稳,心跳有力,注射点只有微小的出血。他同样利落地將母鹿捆好。 那只小鹿起初嚇得跑开几步,但见两人並没有伤害它的意思,又慢慢蹭了回来,站在不远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困惑。 “越哥,这小傢伙怎么办?”韩小虎看著小鹿,有点犯难。麻醉针只有一百支,而且用在这么小的鹿身上剂量不好控制。 李越看著这只依偎在昏迷母亲身边、瑟瑟发抖的小鹿,心里动了动。他想起刘园长只要一对成年健康梅花鹿,也想起老巴图说过,养鹿最好从小养起,更容易亲人。 “一起带回去。”李越做出了决定,“它这么小,离了父母在山里很难活下去。咱们带回去养著,要是养活了,以后就是咱草甸子鹿群『家生子』。” 韩小虎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李越从背包里拿出一段软绳,打了个活套,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小鹿。小鹿想跑,但或许是因为父母在此,或许是因为年龄太小嚇傻了,它只是后退了几步。李越看准机会,轻柔而迅速地將绳套套在了小鹿的脖子上,没有收紧,只是虚牵著。 “小虎,发信號,让我爹赶车过来!” 韩小虎掏出准备好的哨子,模仿林鸟叫,吹出了一长两短的信號。 没过多久,老巴图赶著马车出现在了小路上。看到地上捆好的两大一小三头鹿,老爷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好!干得漂亮!” 三人合力,先將沉重的公鹿和母鹿抬上铺满乾草的板车,用绳索固定好。小鹿也被李越抱上了车,就放在母鹿身边。小傢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安静了下来,依偎在母鹿身边。 “走,回家!”老巴图一挥鞭子,马车缓缓启动,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驶去。 马车碾过晨露未乾的土路,吱呀吱呀地驶向五里地屯。车板上,两大一小三头梅花鹿在乾草堆里安静地臥著,公鹿和母鹿被绳索妥善固定,眼睛上蒙著布条以减少应激;那只小鹿依偎在母亲身边,细嫩的脖子被软绳虚虚牵著,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著。 李越、老巴图和韩小虎三人跟在车旁走著,谁也没说话,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晨光彻底洒满山林,路边的庄稼地里,已经开始有早起收秋的屯邻在忙碌。看到这辆载著“特殊收穫”的马车,不少人直起腰,投来好奇的目光。 “越子,这大清早的……哟!是鹿?”有人高声问道。 “嗯,运气好,碰上这么一家子。”李越笑著应道,语气轻鬆,仿佛真是偶然所得。 “好傢伙,活的!这可稀罕!”屯邻们嘖嘖称奇,但也没人多问。李越的本事和运气,屯里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马车没有直接回李越家,而是拐了个弯,径直驶向草甸子。新修的朱红色大木门紧闭著,李越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將沉重的门扇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围墙內一片开阔而略显空旷的天地。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洒在微微泛黄的草地上,远处的水泡子泛著粼粼波光,空气里瀰漫著清新的草香与泥土气息。 “就这儿了。”老巴图將马车赶进大门,停在中央的空地上。 三人小心翼翼地將公鹿和母鹿抬下车,解开它们四肢的绳索和嘴上的布条,只留下脖颈上繫著的、预留了足够活动余地的长绳。小鹿也被抱了下来。当束缚解除,眼睛重见光明,三头鹿明显还有些懵懂和惊慌,尤其是那头公鹿,不安地踏著蹄子,转动著头颅上那对分叉的硬角。 李越观察著它们的状態,確认麻醉的药效基本过了,行动虽稍显迟缓但无大碍。他示意老巴图和韩小虎鬆开手,自己也解开了小鹿脖子上的软绳。 “去吧。”他轻声说,往后退了几步。 重获自由的三头鹿迟疑了片刻。小鹿最先反应过来,它怯生生地往前走了几步,隨即像是被这广阔的空间和丰美的青草所吸引,小跑著奔向最近的一丛茂草。母鹿低唤一声,急忙跟上。公鹿警惕地环顾四周,最终也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朝著水泡子方向走去。很快,三个棕白相间的身影便隱没在起伏的草地和疏朗的灌木丛后,只有偶尔晃动的高高草尖,显示著它们的存在。 第208章 合群 “成了!”韩小虎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咱草甸子有活气了!” 老巴图也满意地捋了捋鬍子:“地方大,够它们跑的。先让它们熟悉几天,缓缓神。回头得把鹿舍那边的食槽水槽弄好,定点喂,慢慢就认家了。” 三人锁好草甸子大门,一身轻鬆地回了家。 院子里,图婭正抱著孩子晒太阳,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咋样?” 李越笑著比出三根手指:“三头,一家三口,都放进草甸子了。” 图婭脸上绽开笑容:“真好。那……”她顿了顿,看向后院方向,“后院那头孤零零的梅花鹿,还有那几个狍子,是不是也放过去?草甸子大,它们待著更舒坦。就是那只母狍子,总得有伴儿,有机会再逮只公的来。” 这话提醒了李越。后院还圈著一头早年抓的独行梅花鹿,以及一只怀孕时抓来、后来生下两只小崽的母狍子。草甸子既然要成规模,这些“元老”也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韩小虎一听来了精神,自告奋勇:“我去!我这就去后院把它们牵出来!”说著就兴冲冲地往后院跑。 李越和老巴图相视一笑,由著他去。 然而,没过多久,后院就传来韩小虎懊恼的嘟囔声。两人走过去一看,只见韩小虎在不算大的后院空地里转来转去,那头梅花鹿和狍子娘几个却机警得很,远远地缩在角落的柴垛旁或牲口棚侧面,瞪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他稍一靠近,它们就灵活地跳开,始终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后院虽然不大,但堆放了不少杂物,给了这些小精灵足够的周旋空间。韩小虎忙活出一头汗,却连根毛都没摸到。 “嘿,这几个小东西,还挺滑头!”韩小虎有点没面子,喘著气说。 图婭抱著孩子走过来,看到这情景,“噗嗤”一声笑了。她没说什么,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手里拿著个小瓢出来了,瓢里装著些金黄饱满的玉米粒。 她也不靠近,就站在院子中央,轻轻晃了晃小瓢,玉米粒发出哗啦哗啦的悦耳声响。然后,她抓了一小把,撒在身前不远处乾净的地面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还对韩小虎避之唯恐不及的梅花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犹豫地朝这边张望。那只母狍子似乎认出了这熟悉的声音和食物,迟疑片刻,竟慢慢迈步走了过来,两只半大的小狍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梅花鹿见状,也小心翼翼地靠近。 它们走到撒了玉米粒的地方,低头快速而又警惕地啄食起来,一边吃一边还偷眼瞧著图婭。图婭就那么安静地站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偶尔又撒下一小把玉米粒,引著它们慢慢朝前院、朝大门方向移动。 韩小虎看得目瞪口呆,挠挠头:“还是嫂子有办法……” 李越和老巴图也笑了。图婭平日里照料这些动物最多,餵食、清理,动作总是轻柔,动物们对她自然少了戒心。 在图婭“美食引导”的温柔攻势下,梅花鹿和三只狍子乖乖地跟著她穿过了前院。李越和韩小虎连忙上前,给梅花鹿套上早就备好的、带活扣的笼头,给母狍子也系了根软绳,两只小狍子则紧跟著母亲。 一行人再次向草甸子进发。这次轻鬆许多,梅花鹿似乎知道要去更大的地方,走得不慢。母狍子带著孩子,也顺从地跟著。 再次打开草甸子大门,將这一鹿三狍引进去,解开绳索。这一次,这几个“后院居民”的反应截然不同。 梅花鹿先是仰头嗅了嗅空气中陌生的、却同样属於山林和草野的气息,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似乎带著欢欣的轻鸣,迈开修长的四肢,轻快地奔向草地深处,很快消失在了一片灌木丛后,大概是去寻找它刚刚到来的同类了。 母狍子则显得更为谨慎,它没有立刻跑远,而是带著两只小狍子,在门口附近一片草长得格外茂盛的地方停了下来,低头开始专注地进食。小狍子们活泼起来,互相追逐嬉戏,在母亲周围蹦跳,带起细微的草叶摇动。 比起略显侷促的后院,这里天高地阔,风是自由的,阳光是无遮无拦的,草是连绵不绝的。空气中充满了各种自然的气息,远处隱约可见其他鹿的身影。对於这些天生的林间精灵而言,这里才是更接近它们本性的家园。 李越站在大门內,望著转眼间就“消失”在草甸子各个角落的动物们,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满足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头鹿,不再是圈养在后院的几只狍子,它们开始匯入这片土地,成为即將生机盎然的草甸子最初的、灵动的音符。 “走吧,让它们自己待著。”老巴图拍了拍女婿的肩膀,“適应两天就好了。该忙活餵食的槽子,还有冬天的草料了。” 李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重新归於寧静、却又仿佛蕴藏著无限生机的草甸子,轻轻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锁簧合拢的咔噠声很轻,但他知道,一扇关於养殖、关於更广阔生活图景的大门,正在真正打开。而那只形单影只的梅花鹿,此刻大概正在某处,与它的新伙伴互相试探、慢慢靠近吧。 回到家时,丈母娘已经把晌午饭拾掇好了。热腾腾的苞米碴子粥,新蒸的杂麵饃饃,配上小咸菜和一碗燉豆角,简简单单,却吃得人胃里舒坦。 饭桌上,老巴图啜著粥,琢磨著说:“看今早上抓鹿那架势,三个人有点富余。这麻药针儿好用,动静小,鹿倒了捆起来也快。下午我琢磨著,把咱家以前餵牲口的那几个石槽子拾掇拾掇,用马车拉到草甸子里去。往后餵精料、餵水,都得有固定的地儿,鹿才认家。” 李越点头:“爹说得对。那下午抓鹿的事儿,我跟小虎去就行。” “成。”老巴图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枣红马和马车我使,搬石槽子得用。你们牵小虎那匹马去,路上小心。” 吃过饭,略作休整。李越检查了麻醉弩和剩下的麻醉针,又往帆布包里塞了几条结实的空麻袋。韩小虎牵来了他的那匹黄驃马,背上鞍具,又把兴奋得直摇尾巴的进宝也带上了——有它在,追踪和警戒都更让人安心。 两人一狗,骑著马,再次朝著山里进发。这次的目標是另一个方向,离屯子更远些的一处盐窝子。没有了马车的拖累,行进速度更快些,但没了车板,若真抓到鹿,运输就成了问题。李越的打算是,如果鹿不大,就用麻袋套住捆好,横搭在马背上驮回来;若是太大,就得另想办法,或者就地等老巴图完事后赶车来接应。 第209章 持续进帐 下午的山林显得有些慵懒,秋阳暖融融地照著,许多动物都在避暑休息。他们抵达预定的埋伏点时,日头已经偏西,林间光影斜长。两人藏好马匹,带著进宝悄无声息地摸到盐窝子附近的下风处,找了个既能观察又便於隱蔽的灌木丛后潜伏下来。 等待总是漫长的。时间一点点过去,盐窝子前的空地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山雀偶尔蹦跳著啄食地上被盐水浸润的泥土。进宝很听话,趴在李越脚边,耳朵机警地转动著,却一声不吭。 或许是下午这个时段並非鹿群活动的高峰,又或许是这个鹿群还未完全养成固定的舔盐习惯。一直等到日头西沉,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柔和而暗淡,远处才终於传来了期待已久的细微动静。 两头梅花鹿,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从林子深处踱了出来。看体型,都是成年鹿,似乎没有幼崽跟隨。它们比清晨那一家三口显得更警惕些,走走停停,不断抬头张望,嗅闻空气。 李越屏住呼吸,麻醉弩早已稳稳端起,瞄准镜的十字套住了领头那头体格更健硕的公鹿的肩颈部位。他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弩机上,左手则握著一支已经装填好的备用麻醉针,准备万一失手或需要连续射击时能快速更换。 “噗!” 熟悉的轻响。麻醉针精准地没入目標鹿的颈部肌肉。 中针的鹿浑身一震,发出一声惊嘶,猛地原地跳起,旋即掉头就朝来路狂奔而去!剧烈的动作和同伴的突然逃窜,让另一头鹿也受到了惊嚇,它愣了一下,似乎想跟著跑,但又似乎被地上盐的诱惑拖住了脚步,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潜伏的进宝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眼看就要衝出去追那逃跑的鹿。李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进宝的脖子,低喝道:“进宝!別动!”他怕进宝一衝出去,不仅会惊跑眼前这头犹豫的鹿,万一追上了那头中针的鹿,在药效未完全发作、鹿还在挣扎时撕咬,很可能会造成严重伤害甚至死亡。 被主人按住,进宝虽然有些不解和焦躁,但还是服从地伏低了身子,只是眼睛仍旧死死盯著鹿逃跑的方向。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头犹豫的鹿似乎终於下定决心要跑。李越哪能放过这机会!他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瞄准射击——整个过程在几秒內完成。就在第二头鹿后腿发力,即將跃起的剎那,第二支麻醉针破空而至,“噗”地一声钉在了它后腿厚实的肌肉上。 “嗷!”这头鹿吃痛,发出一声更响的嘶鸣,也朝著同伴逃跑的方向拼命窜去。这次因为射击部位靠后,它逃跑的姿態显得有些彆扭,但速度依然不慢。 “小虎,牵好进宝!看著第一头!”李越快速吩咐一句,自己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朝著第二头鹿逃跑的方向追去。他担心这头鹿中针部位靠后,药效发作可能慢,或者剂量不足,万一跑远了倒在哪片密林或沟壑里,天黑就难找了。 韩小虎应了一声,赶紧给进宝套上牵引绳,然后朝著第一头鹿消失的方向跑去。他知道,第一头鹿颈部中针,药效应该发作得最快,跑不了多远。 果然,韩小虎追出去不到二百米,就在一片矮灌木旁发现了倒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的第一头梅花鹿。他鬆了口气,赶紧拿出绳索上前,熟练地綑扎起来。 李越那边追得就远了些。第二头鹿后腿中针,虽然疼痛影响了速度,但求生本能驱使下,它跌跌撞撞地竟然跑出去將近一里地。李越咬牙紧追,仗著对地形的熟悉和出色的体力,终於在一条乾涸的小溪沟边追上了它。这时,麻醉药效显然已经全面发作,这头鹿正瘫倒在溪边的鹅卵石上,眼神涣散,只有肚腹还在微微起伏。 李越检查了一下,呼吸心跳都还平稳,后腿上的针眼只有微量血跡。他不敢耽搁,用带来的绳索麻利地將鹿的四蹄捆好,试了试分量,一咬牙,將这百多斤的鹿扛上了肩。好在李越身强力壮,又是下山路,虽然吃力,但还能坚持。 当他扛著鹿,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最初埋伏点附近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韩小虎早已將第一头鹿綑扎结实,正焦急地张望著,看到李越扛著鹿回来的身影,这才长出一口气,赶忙迎上去帮忙。 “越哥,你可回来了!这头咋样?”小虎帮著把第二头鹿从李越肩上卸下。 “还行,药劲上来了,没事。”李越喘了几口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看著地上並排躺著的两只战利品,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走,赶紧收拾,把马牵过来。趁著天没全黑,看看怎么弄回去。” 暮色浓重,山林完全被幽蓝的夜色笼罩,只有天边还残留著一线暗红的霞光。李越和韩小虎牵著那匹黄驃马,马背上横驮著两个被麻袋、只露出头和偶尔挣动一下的长形“包裹”,在崎嶇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麻袋里自然是那两头梅花鹿。按照李越中午的盘算,他们用带来的空麻袋,分別將已经捆好四蹄、麻醉未完全消退但已有清醒跡象的鹿套进去,扎紧袋口,只在鹿头部位在外面透气。然后一人一边,费了老大力气,才將这两个沉甸甸的“包裹”一边一个,横搭在马背上。黄驃马不愧是山里长大的,虽然负重陡增,走起来有些吃力,但步伐依然稳健。 进宝跟在马旁,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回到李越身边,偶尔疑惑地嗅嗅马背上那两团散发特殊气味的“东西”,但得了主人明確的指令,並未吠叫或做出攻击姿態。 “越哥,这法子还真行,就是马累点。”韩小虎牵著马韁,回头看看马背上稳稳噹噹的“货物”,咧嘴笑道。 “总比扛著走强。”李越也鬆了口气,“等到了草甸子,药劲也该散得差不多了,正好放下去。” 两人不敢耽搁,趁著最后的天光加紧赶路。等到远远望见草甸子那在夜色中宛如臥兽般的围墙轮廓时,天已彻底黑透,点点星子在深蓝天幕上浮现。屯子里零星亮起了灯火,像散落的黄宝石。 草甸子大门紧锁。李越掏出钥匙开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静夜里传得很远。两人將马牵进大门,往里走了十几步,来到一片平坦的草地。 “就这儿吧。”李越示意停下。他和小虎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马背上的两个麻袋卸下。解开扎口的麻绳,將麻袋褪下。两头鹿侧躺在草地上,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呼吸有些急促,显然麻药的余威还在,但意识已经基本清醒,四肢的束缚也被解开。 刚一获得自由,两头鹿便挣扎著试图站起来。起初有些踉蹌,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它们似乎对这陌生的黑暗环境极为恐惧,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瞬,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几乎同时发力,朝著草甸子深处、远离人类和水泡子的阴影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与茂密的草丛之后,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蹄声和草叶拂动的沙沙响。 “得,又多了俩住户。”韩小虎拍拍手上的草屑,看著鹿消失的方向,嘿嘿一笑。 李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虽然过程辛苦,但收穫实实在在。算上早上的一家三口和后院的“元老”,草甸子里现在至少有六头梅花鹿了,基础种群算是初步有了著落。 两人锁好草甸子大门,牵著马,拖著疲惫却满足的步伐往家走。李越边走边盘算著:“明天得跟爹说说,得抓紧把食槽水槽固定好,开始定点投餵了。还得观察观察,看这几批鹿能不能合群……” 到了李家院门口,却见屋里灯火通明,比平日似乎更亮堂些,还隱隱传来说笑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推门进去,只见炕桌上摆著几样小菜,老巴图和韩大叔正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摆著酒盅,显然已经喝了一会儿了。丈母娘和图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著,脸上也带著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韩大叔,他脸上红扑扑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那是一种发自心底、抑制不住的喜悦和兴奋,连平常严肃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爹,韩叔,我们回来了。”李越打招呼。 “哟,回来了!快,上炕,正好!”韩大叔看见儿子,更是高兴,连连招手,“正跟你老丈人念叨你们呢!事儿办得咋样?” “挺顺当,又弄回来两头,都放进草甸子了。”韩小虎一边脱鞋上炕一边回答,也好奇地看著他爹,“爹,您今天咋这么高兴?有啥喜事儿?” “喜事!天大的喜事!”韩大叔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刘婶,就镇上的刘媒婆,今儿下午专门跑到咱家去了!给你说媒!” “说媒?”韩小虎一愣,隨即脸“腾”地就红了,有些手足无措,“给、给我?” “那可不!还能给谁?”韩大叔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是三十里舖老崔家的闺女,今年十九,人长得周正,性子也爽利,家里也是本分庄户人。刘婶说,姑娘家听说你小子实在、能干,家里现在光景也好,就有点意思。这不,安排明天早上,姑娘跟她娘过来『相看相看』!就在咱家!” 第210章 胡胖子来了 这消息像颗小炸弹,让屋里气氛更热烈了。老巴图笑著举杯:“老韩,恭喜啊!小虎也到年纪了,是该张罗了。来,再走一个!” 图婭和丈母娘也笑著看向小虎,眼神里满是善意和打趣。 韩小虎窘得脖子都红了,低著头,搓著手,嘿嘿傻笑,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明天……我该咋办?” “咋办?把你平常那精神头拿出来就行!”韩大叔瞪了儿子一眼,隨即又笑了,“你李越哥在这,让你哥教教你!越子,你见识多,给小虎支支招!” 李越也为小虎高兴。他知道,那六万块钱的分成,固然让韩家经济上宽裕了,但真正能让媒人上门、让女方家愿意相看的,还是小虎本人这几年踏实肯干、猎技出色攒下的好名声,以及附近越来越稳固的地位和人缘。 “韩叔,小虎,”李越也上了炕,端起丈母娘给他倒的水,认真说,“这是大好事。明天人家来,小虎你就跟平常一样,实在点,勤快点,別油嘴滑舌,但也別闷著头不吭声。问问人家路上累不累,倒个水,介绍一下咱家情况,有啥说啥。关键是让人家看到咱家的诚意和安稳。” 他顿了顿,看向韩大叔:“韩叔,家里明天得收拾利索点,茶水点心备上,但也不用太铺张,显得实在。姑娘家来看,看的也是咱过日子的样儿。” “对对对!越子说得在理!”韩大叔连连点头,“我今儿过来,一是告诉你这喜信儿,二就是来接小虎回去。明天一早事儿,今晚得回去再拾掇拾掇,也得让小虎早点歇著,养养精神!” 见韩大叔这么说,李越原本打算留小虎住下的想法也就作罢了。他知道韩大叔此刻的心情,肯定想拉著儿子好好叮嘱叮嘱,共享这份喜悦和期待。 於是,这顿简单的接风酒並没持续太久。李越陪著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宽慰和鼓励小虎,又跟韩大叔商量了几句明天要注意的细节,便主动道:“韩叔,小虎,天不早了,你们还得赶回镇上。今天这酒就到这儿,等小虎好事成了,咱们再好好喝庆功酒!” 韩大叔虽然兴致正高,但也知道轻重,闻言点头:“行!越子说得对!今天高兴,但正事要紧!老巴图,咱改天再好好喝!” 老巴图笑呵呵地送客:“成!等著喝小虎的喜酒!” 李越和图婭將韩家父子送到院门口。夜色已深,凉意渐起,但韩大叔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亮,却仿佛能驱散秋夜的寒。韩小虎牵著马,跟在父亲身边,背影似乎比往常更挺直了些,带著一种即將步入人生新阶段的郑重与期待。 送走了韩家父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李越站在门口,望著他们消失在镇子方向的夜色中,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慨。重生以来,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如同涟漪般,影响著身边这些真心相待之人的生活。小虎若能成家立业,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也是他乐见的结果。 夜风吹来,带著微醺的酒意和一天的疲惫。李越转身回屋,对图婭说:“收拾收拾,睡吧。明天,咱草甸子该开始定点餵食了。小虎那边,咱也得惦记著点好消息。” 图婭温柔点头。这一夜,五里地屯的寻常灯火下,酝酿著新的生机与希望,无论是那片逐渐热闹起来的草甸子,还是一个年轻人即將展开的人生新篇章。李越借著那点微末的酒意和满心的踏实感,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和老巴图起身去了草甸子。一上午的工夫,爷俩带著两个过来帮忙的屯邻,把从各处收罗来的几个厚重石槽子,在规划好的鹿舍前一字排开,用碎石头垫平、固定。又在水泡子边清理出一块地方,准备明天再弄两个浅水槽,方便鹿群饮水。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晒著,草甸子里静謐安详,只能偶尔瞥见远处草丛晃动,或听到几声短促的鹿鸣,那几家新来的“住户”显然还在熟悉环境,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忙活到日头当空,两人回家吃饭。刚摆上桌,两个简单的家常菜,院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带著点油滑的笑声。 “哟,正赶上午饭点儿!李越兄弟,老巴图大叔,忙著呢?”胡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子挤进院门,手里还拎著两瓶酒,脸上的笑容堆得跟朵花儿似的。 李越一看是他,就知道这“饭点儿”赶得准不是巧合。他笑著起身:“胡哥来了,快上炕。正说吃饭呢,一起凑合吃点。”说著,示意图婭再去加俩菜。家里来了“客”,又是胡胖子这种关係微妙的合作伙伴,面上总要过得去。图婭会意,去后院鸡舍抓了只最肥的公野鸡,又捡了一篮野鸡蛋。 胡胖子也不客气,脱鞋上炕,跟老巴图打了招呼,很自然地接过李越递来的筷子,眼神在那两盘素菜上扫过,嘴里嘖嘖道:“兄弟你这日子过得,忒实在。不过也对,干大事的人,不在乎嘴上这点。” 等图婭把辣炒野鸡块和金黄喷香的炒野鸡蛋端上来,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上却还是那套话。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胡胖子跟老巴图碰了一杯,咂摸著嘴,话头终於转到了正题上,脸上带著半真半假的埋怨。“我说李越兄弟,不是老哥我说你,你这今年可有点『不务正业』啊!”他掰著手指头,“开春到现在,进山正经打大猎有几回?光顾著鼓捣你这草甸子,又是墙又是鹿的。你是稳当了,可耽误老哥我挣钱了不是?我那好些老主顾,可都惦记著你手里的山珍野味呢!” 李越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鸡肉,没接话。他知道胡胖子这是铺垫。 果然,胡胖子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著精光:“不过嘛,老哥我也知道,你现在家大业大,心思不在这头了。看你后院里,那飞龙和野鸡可都扑腾不下了!怎么样,匀给老哥一批?价钱好说,肯定不让你吃亏!去年那价,五块钱一只,飞龙野鸡一个价,今年还按这个来!我包圆!” 李越心里冷笑一声。这死胖子,消息真灵通,算盘也打得精。去年那是刚起步,猎的也是野生为主,无本的买卖五块就五块了。今年后院养殖的飞龙和野鸡,他花了多少心思?特意留了种,改善了食料,比野生的足足肥一大圈,尤其是飞龙,肉质细嫩,数量却比野鸡金贵多了。还按五块?想得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盅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看胡胖子,像是在琢磨。 胡胖子见他没立刻答应,以为有戏,又加把火:“兄弟,老哥我实在人,不压价!这价格你出去打听打听,绝对公道!你后院那些,总得处理不是?养著也费粮食。” 李越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胡胖子:“胡哥,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后院的飞龙野鸡,是我媳妇一把粮食一把菜餵出来的,跟山里喝风吃雪的不是一个味儿,也不是一个分量。”他伸出两根手指,“飞龙,十五一只。野鸡,十块。你要觉得行,明天一早过来拉。要觉得不行——”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乾脆,“这顿饭算我请你的,吃完您就忙您的去,当我没说。” “十五?十块?!”胡胖子眼睛瞪圆了,手里的酒盅都晃了晃,胖脸上满是“你咋不去抢”的表情,“兄弟,你这价……这也涨得太狠了!这、这让我咋卖?” “那是你的事。”李越不为所动,“我的东西,就这个价。胡哥你是做大买卖的,自然有你的门路。嫌贵,你可以不收。” 胡胖子张了张嘴,看著李越那平静却决绝的脸色,心里飞快地盘算开了。他知道李越的脾气,平时好处可以商量,但认定的事,尤其是触及他根本利益或者觉得被算计的时候,那股子“三青子”劲儿上来,谁说也不好使。而且李越说的也是实话,他去看过,后院那些飞龙野鸡,確实养得极好,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在市场上绝对是抢手货。尤其是飞龙,这玩意儿稀罕,养得这么好的更少,运作好了,翻倍赚也不是不可能…… 爭辩了几句,见李越丝毫不鬆口,胡胖子知道没戏了。他太了解李越,这小子看著年轻,心里有桿秤,而且现在底气足——草甸子起来了,鹿也抓了,跟林业局甚至牡丹江那边都有关係,还真不是非得靠卖这几只飞龙野鸡过日子。 “行行行!”胡胖子像是吃了多大亏似的,一拍大腿,“谁让咱是兄弟呢!就按你说的价!飞龙十五,野鸡十块!不过说好了,飞龙我要一百只,公野鸡五十只!品相都得是好的!” “可以。”李越点头,“明天一早,你带笼子和车来。今晚我们抓。” “成!我下午就让人把木笼子送过来!”胡胖子答应得爽快,虽然肉疼价钱,但想到这批好货的利润空间,心里那点不快很快被对利益的追逐压了下去。他又笑嘻嘻地跟老巴图喝了一杯,仿佛刚才的討价还价根本没发生过。 第211章 起个大早赶著晚集 饭后,胡胖子没多待,打著饱嗝,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得赶紧去准备笼子和明天运输的车。 送走胡胖子,李越对图婭说:“晚上得抓鸡了。飞龙挑那些差不多大的公的,野鸡也是,咱自己挑最精神的公鸡。留著打种,剩下的卖给他。” 图婭点头:“嗯,知道。下午笼子来了我就开始准备。” 老巴图抽著菸袋,看著女婿,眼里有讚许:“这价开得好。咱养的东西,费了心下了力,就不能贱卖。胡胖子精,但他也得认好东西。” 李越笑笑。他並不指望一次交易就赚多少,而是要立下规矩:他李越的东西,尤其是自己费心经营出来的,不是可以隨意压价的。这关係到未来草甸子所有出產的价格话语权。 下午,胡胖子果然派人送来了几十个崭新的、透气又结实的木条笼子。傍晚开始,李越和图婭,加上过来帮忙的丈母娘,就在后院的禽舍里忙活开来。飞龙不好抓,容易受惊,但图婭手轻,又有经验,一只只挑选、捕捉、检查、入笼,井然有序。野鸡相对好抓些,但扑腾得厉害。 一直忙活到月上中天,才算把一百只飞龙、五十只公野鸡全部装笼,餵了点食水,安静地放在后院角落里,等待明天的交割。 第二天,李越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炕席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他揉了揉眼睛,听著外头院子里安安静静,心里还嘀咕:胡胖子那奸商,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儿个怎么还没来拉货?这不像他见钱眼开的作风啊。 起身穿衣出屋,正看见图婭从灶间出来,手里端著簸箕,脸上带著盈盈笑意。看见李越,她抿嘴一笑,没说话,却转身进了东屋。等李越跟进去,只见图婭从炕琴柜上拿起一个蓝布手巾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两沓子崭新的大团结。 “这是……”李越一愣。 “胡胖子一大清早就来了,天还没亮透呢。”图婭一边把钞票收好,一边笑著说,“爹起得早,在院里活动筋骨碰上了。看你还睡著,就没叫你。爹带著他,俩人就把后院笼子里的飞龙和野鸡点数装车了。钱货两清,胡胖子急著赶路就走了。爹说,让你多睡会儿。” 李越听完,真是哭笑不得。这胡胖子,为了赶早卖个好价钱,也真是拼了。难怪昨儿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在这儿等著呢,趁自己没起床,早早交易完走人,省得再囉嗦。果然是奸商本色! “得,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李越摇摇头,心里却没什么不快。钱到手了,东西出手了,过程省心,结果一样就行。 吃过早饭,李越本打算去草甸子,看看鹿群適应得怎么样,顺便帮老丈人干点活。没想到刚走到院门口,就被扛著铁杴回来的老巴图给拦住了。 “越子,你不用去了。”老巴图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草甸子那边,餵鹿、收拾鹿舍、照看草料这些活儿,以后就交给我和你娘,等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再找两个靠得住的屯里人搭把手就行。你呀,就专心干你该干的事——进山,抓梅花鹿!” 老爷子眼神炯炯:“咱草甸子既然要养鹿,光靠现在这几头哪够?得成规模!你得趁著秋天鹿肥,多弄些回来。这是头等大事,別让这些零碎活儿分了心。” 李越知道老丈人说得在理。养殖,种群是关键。但他心里也琢磨:总不能天天进山就漫山遍野专找梅花鹿吧?那跟守株待兔差不多,效率太低。再说了,进山一趟,光走路了,总得有点其他收穫才不亏。 他想起了家里那杆气枪。打大型猎物不行,但对付灰狗子、山鸡之类的小傢伙绰绰有余,关键是声音极小,不会像五六半那样枪声一响,惊跑方圆几里內的所有动物,正好可以在寻找鹿踪的同时,顺路搞点“副业”。 想到这里,李越有了主意。他冲老巴图点点头:“爹,我听您的。那我今天就去林子里转转,寻摸鹿道,顺便用气枪打点灰狗子,皮子也能换点零钱。” “这就对了!”老巴图满意地拍拍女婿肩膀,“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李越回到家,图婭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乾粮和水。他把五六半步枪背上,在林子里,这既是防身的底气,也是应对突发情况的保障,將那把宝贝麻醉弩和几支麻醉针仔细装进帆布包,最后拎上那杆保养得油光鋥亮的气枪,检查了气枪和铅弹。一切妥当,他喊上早就急不可耐、在脚边转来转去的进宝,牵出枣红马。 翻身上马,李越看了眼天色,还不到晌午。他决定不在家等午饭了,拍了拍马脖子:“走,进宝,咱们晌午就在林子里对付一口。” 枣红马轻快地小跑起来。进宝兴奋地吠叫一声,撒开四蹄跟在旁边。李越不敢骑太快,怕进宝跟不上,也怕马蹄声惊扰了沿途可能存在的猎物。一人一马一狗,沿著熟悉的进山小路,不紧不慢地向山林深处行去。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松树林。这里的松树都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地面上积著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瀰漫著松脂特有的清香。这种地方,正是灰狗子最爱活动的场所之一。 李越勒住马,没有立刻下来。他端坐在马背上,枣红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意图,自动放慢了脚步,几乎是在林间信步由韁地溜达起来。李越端起气枪,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的树枝和树干。 灰狗子机警,但並非时刻保持最高警戒。很快,李越就在左前方一棵老松树的横枝上,发现了一个灰褐色的、毛茸茸的小身影。那傢伙正抱著个松塔,啃得正香,大尾巴时不时翘起来晃一晃。 李越屏息,缓缓举起气枪。马背微微起伏,但他持枪的手稳如磐石。稳稳瞄住那个小脑袋。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泄气声。铅弹疾射而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树枝上的灰狗子浑身一震,松塔掉落,它自己也在枝头踉蹌了一下,隨即直直坠落下来,摔在厚厚的松针上,只微微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进宝!”李越低唤一声。 早就蓄势待发的进宝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精准地跑到坠落点,低头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起那只还在渗血的灰狗子,转身快步跑回马旁,仰起头,將猎物轻轻放在李越伸出的手边。李越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皮毛光滑,是个肥傢伙。他顺手將灰狗子塞进马鞍旁掛著的皮口袋里。 “好样的,进宝。”李越夸奖了一句,拍了拍猎狗的脑袋。进宝兴奋地摇著尾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一人一狗,一马一枪,就这样在静謐的松林里缓缓移动。李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气枪不时发出“噗噗”的轻响。每次枪响,几乎都伴隨著进宝敏捷出击、叼回猎物的身影。他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效率也越来越高。灰狗子、偶尔惊起的山鸡,都成了他们的收穫。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林间的光柱变得更加垂直明亮。李越感到有些饥渴,便寻了一处有溪水流过的林间空地,勒马停下。他翻身下马,將马拴在溪边树上,让它饮水休息。自己则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拿出苞米麵饼子和水壶。 进宝也趴在一旁,李越掰了小块饼子餵它,又给它捧了些溪水。猎狗忠诚地守在主人身边,耳朵却依然机警地转动著,留意著四周的动静。 李越一边嚼著乾粮,一边清点著皮口袋里的收穫。好傢伙,一上午工夫,竟然打了足足八只灰狗子,还有两只肥硕的山鸡!气枪的铅弹消耗了不少,但这份“副业”產出,相当令人满意。灰狗子皮子虽然单张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而且几乎是无成本的收穫。更重要的是,这一路走来,他並没有发现大规模梅花鹿活动的新鲜痕跡,但气枪的安静特性,確保了他没有破坏这片区域的“潜在可能性”,或许鹿群就在更深处。 休息了约莫两刻钟,李越起身,收拾好东西。他拍了拍枣红马:“伙计,歇够了吧?咱们再往里走走看。” 他决定继续深入这片松林,同时將更多注意力放在寻找鹿道、鹿粪和梅花鹿的其他踪跡上。毕竟,抓鹿,才是他今天,乃至接下来一段时间进山的“正业”。而腰间的麻醉弩,正静静地等待著属於它的猎物出现。 日头偏西,林间的光影被拉得斜长。李越骑著马,在松林边缘又转悠了好一阵,气枪的皮袋里又添了两只灰狗子,但心心念念的梅花鹿踪跡却依然渺茫。除了清晨那批鹿活动的痕跡,这一下午似乎再无新的发现。他倒也不急,狩猎本就三分凭本事,七分看运气,尤其在这样广阔的山林里。 走到一片林间空地,前方传来淙淙水声。一条不算宽的小河横在眼前,河水清澈,流速平缓,露出河床里光滑的鹅卵石。李越觉得有些口渴,也心疼马走了一下午,便牵著枣红马来到河边,打算让它喝点水,自己也洗把脸。 第212章 收穫惊人 枣红马低头,嘴唇刚触及水面,忽然,河对岸传来一阵轻微的、草木折断般的“咔嚓”声。李越动作一顿,警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对岸约五六十米开外,一处灌木丛的边缘,几抹熟悉的棕白身影正若隱若现!是梅花鹿!看大小和数量,像是一个小群体,似乎正在那里啃食灌木的嫩枝和残存的草叶。它们似乎尚未察觉到河这边的动静,显得比较放鬆。 李越的心跳瞬间加快。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缓缓伏低,同时轻轻拉住了正欲抬头髮出声响的枣红马的韁绳,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子。进宝也察觉到了猎物的气息,立刻匍匐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眼睛死死盯住对岸。 观察了一下河水,不深,大约只到小腿肚,河底是碎石,应该能过。李越当机立断,不能再等,必须过河,拉近距离才能使用麻醉弩。 他迅速检查装备:麻醉弩状態良好,帆布包里还有七八支麻醉针。他飞快地给弩槽装上一支,又將两支备用针捏在左手,便於快速更换。然后,他解开拴马的绳子,改为牵引,示意进宝跟在身后。 “嘘……”他低声示意,然后牵著马,小心翼翼地踏入河中。 九月底的河水,已然冰凉刺骨,瞬间浸透了裤腿和靴子,寒意直往上钻。李越咬咬牙,儘量放轻脚步,避免溅起太大水花,眼睛却始终盯著对岸的鹿群。枣红马似乎也明白此刻需要安静,乖乖地跟著,马蹄踏入水中也只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进宝更是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紧隨其后。 短短十几米的河面,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好在鹿群的注意力似乎被美味的灌木吸引,加上河水流淌的声音掩盖了些微的动静,它们並未立刻惊觉。 终於踏上对岸的草地,湿漉漉的裤腿紧贴著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但李越此刻全副心神都在猎物身上。他迅速將马拴在一棵小树后,自己则借著灌木的掩护,猫著腰快速向前靠近,进宝默契地跟在身侧。 距离缩短到三十米左右,不能再近了。李越半跪在一丛茂密的羊鬍子草后,端起麻醉弩,瞄准镜的十字稳稳地套住了鹿群中一头体型中等、正在低头专心啃食的成年母鹿。它侧对著李越,脖颈和肩部暴露在射击范围內。 “噗!” 细微的破空声。麻醉针准確地钉入母鹿的肩颈部肌肉。 母鹿身体猛地一抖,受惊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它似乎感觉到了刺痛和异样,但或许是因为正在进食的满足感分散了部分注意力,或许是因为药效初期带来的些微麻痹和困惑,它並没有像之前遇到的鹿那样立刻狂奔,而是在原地焦躁地踏了几步,转动著头颈,似乎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短暂的迟疑,给了李越绝佳的机会!他左手动作快如闪电,装填、射击几乎在呼吸之间完成。第二支麻醉弩已经瞄准了鹿群中另一头体型稍小、看起来像是半大鹿崽的梅花鹿。 “噗!” 第二针射出,正中那半大鹿的臀部。 这一次,疼痛和惊嚇叠加,这头半大鹿反应激烈得多,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后腿猛地一蹬,朝著侧前方的密林方向拼命跳窜而去! 这一下,整个鹿群彻底炸了锅!剩下的三四头鹿受惊之下,也纷纷跟著逃窜,方向略有分散。 “进宝!”李越低喝一声,同时第三次完成了装填,弩口急速移动,在鹿群散开的瞬间,锁定了那头正在加速逃跑的公鹿背影。 “噗!”第三支麻醉针勉强追上了目標,钉在了公鹿后腿偏上的位置。 几乎在李越射出第三针的同时,早已按捺不住的进宝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它的目標並非中针逃跑的那几头,而是鹿群中那只跑在最后、惊慌失措的小鹿——那小傢伙看样子顶多三四十斤,正是进宝能够轻鬆制服的体型。 进宝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追上了那头小鹿。小鹿嚇得魂飞魄散,试图转向,却被进宝一个精准的扑击,用前爪和身体巧妙地將其撞翻在地,顺势就要张口咬向脖颈——这是猎犬制服中小型猎物的本能。 “进宝!別咬!”李越见状,急忙高声喝止。他需要的是活鹿,可不是被咬死或咬伤的。 听到主人严厉的呼唤,进宝已经触碰到小鹿绒毛的牙齿硬生生停住,它有些不甘地低吼一声,但李越的命令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它改用前爪紧紧按住挣扎的小鹿,抬头望向李越的方向。 李越顾不得其他,先快步衝到那头最早中针、仍在原地焦躁打转的母鹿身边。此刻麻醉药效显然已经上来,母鹿四肢开始发软,眼神涣散,晃了几下,终於“噗通”一声侧倒在地。李越迅速拿出绳索,將其四蹄綑扎结实。 接著,他跑到进宝那边。小鹿被进宝按著,嚇得浑身发抖,但好在没受什么伤。李越推开进宝,用软绳套住小鹿的脖子和前腿,也綑扎好。然后,他吃力地將母鹿和小鹿分別扛到枣红马旁,一边一个,横搭在马背上,用皮绳固定好。枣红马喷著响鼻,负重陡然增加,但依然站得稳当。 “进宝,守著!”李越拍拍马背,示意进宝留下看住马和已捕获的两头鹿。他自己则拎起麻醉弩和剩下的绳索,朝著鹿群逃跑的方向,拔腿就追! 时间紧迫!麻醉针的药效有时限,必须赶在鹿甦醒恢復力气前找到並控制住它们,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林间草木茂盛,追踪並不容易。李越根据记忆中的方向,结合地上偶尔被践踏的草叶和零星蹄印,快速搜寻。心跳如鼓,一方面是奔跑的劳累,更多的是对“猎物可能逃脱”的焦虑。 好在运气似乎站在他这边。先是跑了不到两百米,在一丛枯萎的紫灌木下发现了那头半大鹿。它侧躺著,呼吸粗重,显然药效正酣。李越赶紧上前捆好。 扛著这头半大鹿,李越继续寻找公鹿。又花了七八分钟,在一处小小的山坳背阴处,发现了目標。公鹿倒在一堆落叶上,后腿上的麻醉针还在,它似乎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昂著头。 “好险!”李越鬆了口气,赶紧上前,先小心地拔掉麻醉针,然后將这头最重的公鹿也綑扎结实。 现在,他面临运输难题:马背上已经有两头,自己肩上扛著一头半大鹿,还有一头捆好的公鹿。略一思索,他决定把两头体型大的鹿跨在马背上,自己在扛一头。至於那头最小的鹿,用绳子拴著,牵著走。 就这样,李越扛著一头鹿,牵著惊恐的小鹿,后面跟著驮著两头鹿、步履略显沉重的枣红马,以及忠心护卫在侧的进宝,一人一狗一马,带著沉甸甸的收穫,朝著来时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向林外走去。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浸湿了李越的內衣,但他的嘴角,却带著难以掩饰的笑意。这一趟河畔的“偶遇”,收穫远超预期。草甸子的鹿群,眼看就要初具规模了。 夕阳像个巨大的、温吞的蛋黄,缓缓沉向西山,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与絳紫交织的锦缎。李越扛著沉甸甸的鹿,牵著惊魂未定的小鹿,身后跟著负重的枣红马和忠诚的进宝,终於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看到了草甸子那熟悉的高耸围墙。 走到近前,却发现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閂上了。李越略一想,便明白了——定是老丈人还在里面忙活,或是担心鹿跑出来,顺手从里面锁了。 “爹!开门!是我!”李越放下肩上扛的鹿,擦了把额头的汗,朝著里面喊了一嗓子。 里面传来脚步声和门閂抽动的响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老巴图探出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这一人一马一狗,以及地上、马背上那带著好几团棕白身影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老猎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好傢伙!你这是……捅了鹿窝了?”老巴图急忙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满是惊诧和抑制不住的喜色,“快,快进来!” 李越笑了笑,没多解释,先把牵著小鹿的绳子递给老丈人,自己再次扛起那头鹿,牵著马走进大门。进宝也摇著尾巴跟了进来。 门內空地上,几个石槽已经安置停当,旁边还堆著些新砍来的柳树枝,显然是老巴图准备给鹿吃的。远处水泡子边,隱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鹿影,似乎是放进去的第一批。 老巴图回身仔细閂好门,这才快步走过来,帮著李越把马背上固定鹿的皮绳解开。马背上那两头鹿,被卸下来放到地上时,样子著实有些狼狈。一路上马背的顛簸,加上麻醉后肌肉鬆弛,让它们如同两摊软泥,瘫在地上好半天,四肢微微抽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神茫然,看著让人又是心疼又有点好笑。 第213章 初步成群 “这俩可遭了罪了,”老巴图蹲下身,仔细检查著,尤其看了看那两头鹿被绑的位置,这一路上的顛簸別再把骨头垫错位了,不过看后还好没有什么问题。又想去查看李越牵著的那头小鹿,“这小崽儿让狗扑了?伤著没……” 他话还没说完,李越刚鬆开牵著小鹿的绳子,那小傢伙就像离弦的箭,“嗖”地一下从老巴图手边窜了出去!它虽然受了惊嚇,但体格小,恢復得似乎快些,四蹄一蹬,头也不回地朝著草甸子深处那片最茂密的草丛飞奔而去,转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急促细碎的蹄音。 “嘿!跑得倒快!”老巴图伸出去的手落了空,摇头失笑,“得,看来是没啥大事,精神头足著呢。” 李越扛回来的那头鹿,状况稍好。被放到地上后,它挣扎著,四条腿颤巍巍地试图支撑身体,试了几次,终於勉强站了起来,虽然还有些摇晃,像喝醉了酒,但好歹能自己挪动步子了。它警惕地环顾四周这个陌生的环境,最终也迈著蹣跚的步子,朝著水泡子方向,慢慢走远,很快隱没在渐浓的暮色里。 最惨的还是马背上卸下来的那对“难兄难弟”。在地上瘫了足足有十几分钟,才陆续开始有了明显的挣扎。其中一头鹿先尝试著抬头,然后是前腿,一点点尝试用力。另一头鹿也跟著效仿。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仿佛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之前的顛簸。老巴图和李越就守在一旁,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静静看著,防止它们挣扎时伤到自己。 终於,在暮色完全笼罩草甸子,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的时候,这两头鹿也先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似乎还有些头晕目眩,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適应著身体的平衡和这个新环境的气息,然后才迈开步子,一深一浅地,朝著同伴们消失的方向走去,身影最终融入黑暗。 “行了,缓过来了就没事了。”老巴图直起腰,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下咱草甸子可热闹了。加上原来的,快有十头鹿了吧?还有狍子。好,好啊!” 李越也感到一阵轻鬆和成就感。虽然过程辛苦,但收穫实实在在。他点点头:“爹,今天运气不错。草甸子这边,还得您多费心照看。” “这还用说?交给我,你放心。”老巴图拍拍胸脯,锁好草甸子大门,和李越一起往家走。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飘起了炊烟。图婭正在灶间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李越一身尘土、裤腿半湿的样子,看到李越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进山又有收穫了,眼里流露出关切。 李越把背著的猎包解下来,从里面掏出那几只灰狗子和山鸡。灰狗子皮毛完好,正是剥皮的好时候。老巴图洗了把手,就著院子里灯光,拿出他剥皮用的小巧猎刀,坐在小凳上,开始熟练地处理起来。刀锋划过皮毛的“嘶嘶”声,在寧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图婭,拿两只灰狗子,晚上燉了,再加个菜。”李越挑了两只最肥的递过去。 图婭接过,看了看:“行,正好有晒的干蘑菇,一起燉了,香。” 李越又把剩下的几只灰狗子和山鸡拿到后院。进宝亦步亦趋地跟著,眼里满是期待。李越先扔了一只最肥的灰狗子给进宝:“今天功臣,赏你的。” 进宝欢快地低吠一声,叼起猎物,跑到自己的角落,大快朵颐起来。其他几只猎狗——虎头、天狼它们——也闻著味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著。李越把剩下的猎物分给它们,院子里响起一片满足的咀嚼声。 看著进宝和狗崽们吃得香甜,看著灶间透出的温暖灯光和图婭忙碌的身影,听著老丈人对某张皮子成色的点评,李越靠在门框上,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那股扎实的、充盈的满足感。 山林给予馈赠,家人给予支持,汗水换回收穫,规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这就是他想要守护和经营的日子。夜晚的凉风吹散白天的燥热,也拂去了他一身的疲惫。 一夜无梦,李越搂著图婭,踏踏实实地睡到了大天亮。窗外麻雀嘰喳,晨光透过窗纸,將屋內照得亮堂堂。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夜酣眠中消散殆尽,李越只觉得神清气爽。 起身穿衣,图婭已经温好了粥,热了昨晚剩下的灰狗子燉蘑菇。简单吃过早饭,李越惦记著小虎相亲的事,跟图婭和老丈人打了声招呼,便牵出枣红马,翻身上鞍,朝著镇上韩大叔家去了。 秋日清晨的镇子,比屯子里多了几分喧闹。供销社刚卸完货,工人们在搬运;早点摊子冒著热气;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著太阳閒聊。李越骑马穿过並不宽敞的街道,很快就到了韩家小院。 院门敞开著,韩大叔正拿著把大扫帚,仔细地清扫著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连墙角旮旯都不放过。院子显然已经精心收拾过,比平日里更加整洁利落,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农具也归置得井井有条。 “韩叔,早啊!收拾院子呢?”李越在门口下马,牵著韁绳打招呼。 “哎,越子来啦!”韩大叔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喜气和几分如释重负,“快进来快进来!你婶子去供销社扯布了,说是得赶紧给小子准备点新衣裳。屋里坐!” 李越把马拴在门外的桩子上,走进院子。他能感觉到,韩大叔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子轻快劲儿,腰杆似乎都比往常挺直了些。 “韩叔,相看……结果咋样?”李越笑著问,其实看韩大叔这神色,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成了!成了!”韩大叔把扫帚靠墙放好,搓著手,眼角笑纹深深,“姑娘姓崔,叫崔英,模样周正,说话也爽利,一看就是能过日子的人。她娘也实在,没啥挑拣的。两边一合计,都觉得挺好!”他压低了些声音,但喜悦还是溢於言表,“那姑娘偷偷瞧了小虎好几眼,我看吶,心里也是乐意的!” 第214章 小虎喜事將近 正说著,西屋门帘一挑,韩小虎揉著眼睛走了出来。显然也是刚起床,但脸上没有丝毫倦容,反而红光满面,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著,那股子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喜意,藏都藏不住。 “越哥!你来啦!”看到李越,小虎眼睛更亮了,几步跨过来,嘿嘿傻笑著,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想分享,“那啥……昨天……成了。” “看出来了!”李越笑著捶了他肩膀一下,“恭喜啊,小虎!啥时候办喜事?定了没?” 小虎看了他爹一眼,韩大叔笑著点点头,示意他自己说。 “定了!”小虎挺起胸膛,声音里带著郑重和期待,“下个月初八!老丈人……哦,崔叔那边找人看的日子,说初八是好日子!” 李越在心里飞快一算,今天已经是月底,距离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的时间了。这年月,农村办喜事,只要双方家境相当、本人愿意,流程並不复杂,尤其是双方都觉得合適的情况下,定下日子就能张罗起来。 “初八?那可快了!”李越也为小虎高兴,“这可是大喜事!韩叔,小虎,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儘管说!” 韩大叔嘆了口气,是满足的嘆息:“主要就是置办点东西,酒席得好好操办一下。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也得让屯里乡亲们看看,咱老韩家现在不一样了。” 这话里,既有对儿子的疼爱,也有家境改善后的底气和面子考量。 李越立刻想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酒席的肉菜,野味这块,包在我身上!”他看向小虎,眼神炯炯,“小虎,这两天咱俩得空就进山!多打点野猪、狍子!你结婚,宴席上必须得有点硬货,排场点!让新娘子家也看看,咱爷们儿有本事,往后的日子,吃肉不愁!” 这话说到了韩家父子的心坎里。在这年月,婚宴上如果能摆上几盆实实在在的野猪肉、燉狍子肉,那绝对是极有面子的事情,比光是家养的猪肉、鸡肉要“硬气”得多。 小虎一听要进山打猎为他的婚礼做准备,更是兴奋:“对!越哥你说得对!咱明天就去!我知道西山那边有个沟,野猪常去喝水!还有北坡那片樺树林,狍子多!” 韩大叔也连连点头:“好!好!野味这事交给你们俩,我放心!越子,你多费心,带著小虎,安全第一。需要乾粮,家里准备。”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李越又跟韩大叔聊了聊婚宴大概要请多少人、还需要准备些什么其他东西,心里大致有了谱。见韩婶还没回来,他便起身告辞,还得回草甸子看看情况。 临走时,他特意对小虎说:“这两天好好准备一下,检查好枪,磨磨刀。这次进山,可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必须满载而归!” 小虎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半点平日的跳脱,满是认真:“越哥,我晓得了!” 骑马离开韩家小院,李越的心情也跟著明媚起来。兄弟即將成家立业,这是实实在在的喜事。而他,也將用山林赐予的礼物,为这份喜庆添砖加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接下来的两天,李越的生活忽然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规律的节奏,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平和的寧静。他不再急切地频繁进山,而是將重心放在了家和草甸子这两点之间。 在家里,他多了大把时间陪著图婭和孩子。秋日的阳光透过乾净的窗纸,洒在炕上,他盘腿坐著,看著图婭一边做针线,一边轻声哼著不知名的蒙古调子,怀里的小傢伙咿咿呀呀地挥动著藕节般的手臂,试图抓住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李越会笨拙地接过孩子,学著图婭的样子轻轻摇晃,感受那柔软的小身体依偎在怀里的温度。有时,他也会下厨,用猎来的山鸡或灰狗子,加上图婭晒的干蘑菇、山野菜,燉上一锅浓浓的汤,满屋飘香。这种平淡琐碎的家常烟火气,让他那颗习惯了山林搏杀与算计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浸泡在实实在在的温暖里。 而在草甸子,则是另一番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光景。他和老丈人巴图一起,继续完善著鹿舍周边的设施。食槽和水槽已经固定好,每天早晚,老巴图都会准时提来拌了少量玉米粒或豆饼碎的草料,倒入石槽,又挑来清澈的井水注入水槽。 那几头鄂温克换来的母驯鹿,適应得最快。它们似乎天生更亲人,或者说,对被人类餵养的流程更熟悉。头两天还有些警惕,只敢远远观望。到了第三天,当老巴图倒完草料退开一段距离后,那头最早跟隨李越的公驯鹿率先踱著步子走了过来,它低头嗅了嗅石槽里的草料,然后试探性地吃了起来。见它安然无恙,三头母驯鹿也慢慢靠近,加入进食的行列。它们吃得很斯文,偶尔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人类,眼神里的戒备渐渐被平静取代。吃饱喝足后,它们会在食槽附近悠閒地徘徊一会儿,或者乾脆臥在向阳的草地上反芻,巨大的鹿角在秋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看到这一幕,李越和老巴图相视一笑,心里踏实了大半——驯鹿这一块,算是初步稳住了。 相比之下,那群梅花鹿则依旧保持著山林精灵的矜持与警惕。它们已经完全合群了,大大小小近十头鹿,总是一起活动。白天,它们大多聚集在草甸子远离鹿舍和水泡子的另一端,那里草更深,灌木更密,更有安全感。远远望去,只能看到草丛中偶尔晃动的鹿角或棕白色的身影。它们似乎对石槽里那些“加了料”的草料不屑一顾,寧愿啃食带著晨露的自然青草和灌木嫩叶。即使偶尔有几头年轻的鹿好奇地往鹿舍方向张望,也会被领头的公鹿或谨慎的母鹿低声警告,迅速拉回队伍。 第215章 进山备菜 李越也不著急。他深知驯化野生动物,尤其是梅花鹿这种机敏的动物,绝非一日之功。强求反而容易引发应激,適得其反。他和老巴图约定,每天餵食时,动作儘量轻缓,放下食物和水后就退开,绝不长时间逗留或试图靠近鹿群。他们相信,时间是最好的驯兽师。当梅花鹿逐渐熟悉这围墙內的环境,熟悉这没有天敌威胁、食物充足的节奏,熟悉那每天固定时间出现的、並无恶意的身影和食物,它们总会慢慢放下戒心。也许是从边缘的年轻鹿开始,也许是某个飢肠轆轆的清晨或黄昏,它们终將一步步靠近那象徵著安稳与供养的鹿舍。 “不急,让它们自己琢磨。”老巴图抽著菸袋,眯眼看著远处隱约的鹿群,语气篤定,“畜生也通人性,知道好歹。等它们看见那几头傻狍子和驯鹿在咱这儿吃得膘肥体壮,自然就明白了。” 李越点头赞同。他看著草甸子里截然不同的两幅画面:一边是驯鹿在鹿舍旁安然休憩,与人亲近;另一边是梅花鹿在远方自由徜徉,保持著距离。这景象,恰恰是他心中“半驯化养殖”理想状態的雏形——既保有部分野性活力,又能接受人工管理,获取经济效益。 除了观察鹿群,李越也在心里默默规划著名接下来的行动。小虎的婚期定在初八,眼瞅著没几天了。进山打野猪、狍子,为婚宴增添硬菜、撑起排场,这是他对兄弟的承诺,也是必须完成的任务。他检查了五六半步枪的弹药,打磨了猎刀,將可能用到的绳索、背囊都准备妥当。气枪也保养了一番,毕竟打灰狗子这类小猎物,气枪的隱蔽性优势明显。 进宝似乎也感应到了即將到来的狩猎行动,显得格外兴奋和精神,每天都要绕著草甸子围墙跑上几圈,对著山林方向发出低沉的、充满渴望的呜咽。 第三天傍晚,李越专门去了小虎家。小虎已经摩拳擦掌,把猎枪擦得鋥亮,就等李越发话了。韩大叔更是准备了乾粮和煮好的咸肉,连声叮嘱安全。 “越子,小虎这婚事,野味这块可就全指望你了!”韩大叔道。 “韩叔放心,包在我和小虎身上。咱这手把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山里就取(qiu)回来就完了。”李越郑重承诺。 回到家,夜色已浓。图婭一边帮他打水洗漱,一边轻声问:“明天要进山了?” “嗯,明天一早,跟小虎一起去。得赶在小虎婚前,把东西备齐。”李越用毛巾擦著脸,热水带走了些许疲惫。 “小心点。”图婭没有多说,只是將烘暖的乾净衣服递给他,“家里和草甸子有爹和我呢,你放心去。”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屯子里的公鸡还在打鸣,李越刚用冰冷的井水洗漱完,脸上还掛著水珠,院门外就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轻响。 韩小虎驾著他家那辆半旧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李越家门口。车板上除了他,还放著几个装乾粮和工具的背篓。小虎精神抖擞,眼睛在晨光里亮得灼人,显然对这次为他自己婚礼筹备“硬货”的行动充满了期待和干劲。 “越哥!走啊!”他勒住马,声音里都透著兴奋。 李越应了一声,回屋迅速收拾。五六半步枪背好,检查了弹夹;装著麻醉弩和备用针的帆布袋挎在肩上;猎刀插在腰后;又抓了几个昨晚图婭新烙的、还带著余温的苞米麵饼子塞进怀里。临出门,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听到哨音,原本在窝里趴著的进宝“嗖”地窜了出来,亲热地蹭著李越的裤腿。紧接著,后院一阵骚动,天狼等几只半大狗子也爭先恐后地跑了出来,围著李越打转,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这几条狗继承了进宝优秀的猎犬血统,如今体型已与成年犬相差无几,骨架粗壮,眼神机警,只是缺乏足够的实战歷练。自从李越重心转向草甸子和家庭后,带它们进山的机会就少了很多。这次,李越打算好好练练它们。 “走,带你们去见见世面!”李越拍了拍进宝的脑袋,又对著几只跃跃欲试的狗子吆喝一声。狗子们似乎听懂了,更加兴奋。 两人將必要的装备搬上马车。李越和小虎坐在车板前面,几只狗子则或蹲或趴在后面。小虎一抖韁绳,马车便“吱吱呀呀”地启动,朝著镇北方向,迎著渐亮的晨光驶去。枣红马留在了家里,这次用马车运输猎物更方便。 目標明確——北坡那片广袤的樺树林。小虎之前提到过,那里是狍子经常出没的地方。 马车在渐亮的山林顛簸前行,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周围的环境从农田逐渐变为疏朗的山地丘陵,最后,一片望不到边的、叶子已变得金黄的樺树林出现在眼前。林间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马车再往里走就不方便了。 两人在林子外围找了处隱蔽又能栓马的地方停下。將马拴好,餵了些草料,確保它不会乱跑。李越和小虎背上各自的枪,整理好装备。李越对进宝和几只半大狗子打了个手势,低声道:“走,进去!” 进宝低吠一声作为回应,率先朝著林子深处小跑而去,动作轻盈而警惕。虎头、天狼等狗子见状,也立刻跟上,虽然兴奋,但似乎也感应到了即將开始狩猎的严肃氛围,学著进宝的样子,压低了身体,竖起耳朵,鼻子不断翕动,搜索著空气中的气味。这支由一只经验丰富的头狗和几只初出茅庐的半大狗子组成的“狗帮”,正式开进了北坡樺树林。 两人跟在狗群后面约二十米处,也放轻了脚步,踩著鬆软的落叶,儘量不发出大的声响。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鸟雀偶尔的鸣叫。阳光透过稀疏的金黄色树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里多路,前面的狗群速度忽然慢了下来。进宝停下脚步,耳朵完全竖起,转向左侧的密林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呜”声,尾巴也停止了摆动,身体微微前倾,呈警戒姿態。虎头等狗子虽然没进宝那么敏锐,但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学著进宝的样子,望向同一方向。 有情况! 第216章 活捉狍子 李越立刻举手示意小虎停下,两人迅速蹲低身体。李越朝著进宝的方向仔细倾听、观察。片刻,他朝小虎打了个“跟上,小心”的手势,自己则弓著腰,轻手轻脚但速度不慢地朝著进宝的位置小跑过去,小虎紧隨其后。 在进宝的引导下,两人又悄无声息地前进了十几分钟,绕过几丛茂密的灌木。忽然,前方的林地变得稍微开阔,是一片林间空地,长著些低矮的草和灌木。 空地上,赫然有一群狍子!大大小小,粗略一看,竟有十几只之多。它们似乎刚结束清晨的觅食,有的在悠閒地踱步,有的低头啃食著草根,还有两只半大的幼崽互相追逐嬉戏,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晨光洒在它们棕黄色、带著白色臀斑的皮毛上,显得安静而美好。 看到这群狍子,李越心里却微微一动。他想起了自家草甸子里那三只狍子——被进宝抓回的母狍子和它生的两个孩子。草甸子的养殖事业刚刚起步,也许……可以换个方式? 他瞬间有了决断。打猎是为了给婚宴添菜,要的是肉,並非一定要赶尽杀绝。而且,眼前的狍子群似乎以母狍和幼崽居多,公狍子只有两三头的样子。 “小虎,准备。先別开枪。”李越低声道,同时迅速將背上的五六半步枪甩到背后,腾出双手,取下了挎著的帆布袋,拿出那把麻醉弩。 小虎虽然不明所以,但对李越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立刻端起步枪,瞄准狍群方向,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但没有扣下。 李越动作麻利地给麻醉弩装上一支针,眯眼瞄准。狍群中,一头体型较大、头上刚冒出小鼓包的公狍子正站在稍靠外的位置。 “噗!” 轻微的破空声。麻醉针精准地射入那头公狍子的臀部。 中针的公狍子猛地一跳,发出一声短促惊叫,立刻朝著林子深处窜去!这一下,整个狍群都被惊动了,瞬间炸开,朝不同方向四散奔逃。 李越毫不停歇,弩机再次上膛,几乎在瞄准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第二支麻醉针射出,目標是另一头正要转身逃跑的公狍子,射在了它的后腿上。 “快!开枪!”李越低喝一声,同时將麻醉弩往旁边一放,以最快的速度將背后的五六半重新端在了手里。 小虎早已等得心急,听到指令,立刻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林间的寧静,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砰!砰!”李越也开火了,两人都是好枪法,瞄准的都是那些奔逃中的、体型较大的成年狍子,枪声在樺树林间迴荡。 枪声,对於训练有素的猎狗来说,就是衝锋的號角! 原本因李越之前的指令而强忍衝动的进宝,在听到第一声枪响的剎那,如同解开了束缚,发出一声高亢的吠叫,四爪发力,如一道灰色闪电般朝著最近的、中枪倒地的狍子扑去!虎头、天狼等几只半大狗子被枪声和进宝的行动瞬间点燃了猎性,压抑的兴奋化为狂野的衝刺,紧跟著进宝,狂吠著冲向混乱的狍群! 李越眼角余光瞥见狗群如脱韁野马般衝出,心里一紧,连忙大喊:“小虎!停火!” 同时他自己也立刻鬆开了扳机,枪口朝上。小虎反应也不慢,几乎在李越喊出的同时就停止了射击。 不能再开枪了!狗群已经冲入狍群和射击范围,流弹无眼,万一误伤了任何一只狗子,那损失可比少打一头狍子要大得多! 两人持枪站在原地,紧张地看著狗群追逐著四散惊逃的狍子。进宝目標明確,直接扑向一头被李越射中后腿、还在挣扎著想跑的成年狍子,一口咬住其脖颈侧面,利用体重和技巧將其牢牢按住。虎头等狗子虽然经验不足,但血统和本能驱使著它们,有的学著进宝的样子去扑咬受伤或跑得慢的狍子,有的则狂吠著驱赶、拦截,虽然显得有些混乱,但確实有效地干扰和延缓了部分狍子的逃跑。 枪声的余韵在林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狗群兴奋的吠叫、猎物垂死的喘息,以及浓烈的血腥气。短暂的激烈过后,场面需要立刻控制。 “小虎,快去,先把打死的那几头开膛放血!”李越快速吩咐,同时自己已经朝著最早中麻醉针的两头公狍子跑去。 小虎应了一声,抽出腰间的猎刀,奔向最近一头倒在血泊中、还在微微抽搐的狍子。他动作麻利,翻过狍子身体,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划过咽喉和胸腔,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浸湿了金黄的落叶。空气中血腥味更浓了。 李越则蹲在那两头被麻醉针放倒的公狍子旁边,快速检查。还好,它们只是昏迷,呼吸平稳,身上除了针孔没有其他伤口。进宝和狗群刚才主要去追击被枪击中和逃跑的狍子,没顾上这两头“安静”的。李越鬆了口气,暂时没管它们,麻醉的药效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迅速扫向另一边。虎头正压著一头体型不小的母狍子,虽然经验不如进宝老道,但凭藉年轻力壮,死死咬住了狍子的后颈皮,將其牢牢制住,狍子徒劳地蹬著腿,发出“咴咴”的哀鸣。李越赶紧过去,掰开虎头的嘴——好在这傢伙没下死口,咬的位置只是皮肉伤,没伤到气管和主要血管。 “虎头,鬆口!好样的!”李越拍了拍虎头湿润的鼻樑,以示奖励。虎头顺从地鬆开,退到一旁,呼哧呼哧喘著气,眼睛却还盯著地上的猎物,尾巴高高翘起,满是初战告捷的骄傲。 再看其他几只半大狗子那边,情况就没这么乐观了。天狼和另一只狗子按住的狍子,脖颈处已经被咬开,血流了一地,眼见是活不成了。还有一只狗子追逐时绊倒了一只半大的狍子,混乱中可能被踢伤或自己撕咬,也奄奄一息。 战果清点下来“三头活的,五头死的。”李越心里有了数。他立刻动手,用带来的绳索,將两头昏迷的公狍子和那头惊魂未定、但无明显致命伤的母狍子的四肢分別綑扎结实,確保它们即使醒来也无法剧烈挣扎或逃跑。对於那头母狍子,他格外小心,儘量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第217章 狍子归家 小虎那边,已经利索地將五头死狍子全部放完血。秋日林间的气温不高,但也要儘快处理。 “越哥,这么多,一次弄不回去啊。”小虎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猎物,擦了把额头的汗。马车停在林子外面,要把这八头狍子都弄出去,可不是轻鬆活儿,尤其是那三头活的,搬运更得小心。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估算了一下时间和体力。他们进山是为了给小虎婚宴准备野味,今天收穫不小,但目標尚未完全达成。把狍子送回韩家,用盐醃上才能留到正日子那天。 “多跑两趟。”李越果断决定,“先把死的扛出去装车。活的……这三头活的,我来想法。” 他指著那三头被捆住的活狍子:“弄回草甸子去,让爹养起来。以后草甸子就多个住户;万一活不了,再杀也不迟,肉也新鲜。” 小虎眼睛一亮:“能行吗?这玩意脖子被虎头给咬了,还能活吗?” “试试唄。”李越道,“之前那几只被进宝抓住的不就活得好好的?多几只,往后也是个进项。今天死的这些,也够你婚宴上用了,还能有富余。” 这想法实际。死的五头狍子,加起来好几百斤肉,精心操办,足够撑起婚宴野味这一块了。活的若能养成,则是长远打算。 “成!听你的,越哥!”小虎没意见。 说干就干。两人先把五头死狍子用绳子绑好蹄子,小虎在旁边又砍了两根树枝做扁担,两人一人担两只,小虎力气大,手里还拎了一只。饶是两人体格健壮,將这几百斤肉从林子深处扛到外围马车停靠点,也累得气喘吁吁,出了一身透汗。进宝带著几只半大狗子前后跑动,警惕著四周,似乎也明白搬运工作的重要性,没有胡乱吠叫。 將五头死狍子装上马车,用带来的旧麻袋和草蓆略作遮盖。两人顾不上休息,立刻返回林中,去搬运那三头活狍子。 这次更需小心。两人用麻袋將两头昏迷的公狍子用麻袋裹起来,然后绑在槓头上,像挑扁担一样,一前一后挑著走,儘量减少顛簸。那头母狍子则由李越单独用麻袋套住,小心翼翼地背著。狍子不时挣扎,但力度有限。 又是一趟艰辛的搬运。等把所有猎物都弄到马车旁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接近晌午了。 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五头死狍子占了大半位置,三头活狍子被安置在车板靠前、相对平稳的地方,身下垫了厚厚的乾草。狗群围在马车周围,虽然疲惫,但个个昂首挺胸,仿佛得胜归来的士兵。 “走,回家!”李越一挥手。 小虎驾著马车,李越坐在旁边,进宝和狗子们跟著马车跑,一行人朝著镇子方向返回。沉重的马车在山路上走得较慢,直到下午两点多,才回到了五里地屯附近。 没有直接回李越家,而是先去了草甸子。李越打开大门,和老巴图一起,小心翼翼地將三头活狍子卸下车,解开束缚放进草甸子里。那头母狍子一得自由,便惊慌失措地朝著水泡子方向飞奔而去,很快消失在草丛中。两头公狍子药效刚过,还有些晕头转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踱开。 “就看它们的造化了。”老巴图看著狍子消失的方向,点点头,“能活下来,咱家的母狍子也算有伴咯!咱这草甸子就更热闹了。” 接著,马车来到了韩大叔家。五头沉甸甸、已经初步处理过的死狍子被搬下车,放在院子里。韩大叔和闻讯出来的韩婶看著这白花花的狍子肉,眼睛都笑弯了,连声说“够了够了,这可太够排场了!” 小虎需要留下来,和家人一起处理这些狍子肉——剥皮、分割、用盐初步醃製,为婚宴做准备。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 李越则带著进宝和狗群,骑马回了自己家。他把今天的狩猎过程简单跟图婭说了说,图婭听得直笑:“你这可好,打猎还打出『捨不得』来了。” “也不是捨不得,”李越洗著手,笑道,“就是觉得,能留活的,试试养著,万一成了呢?反正死的也够用了。” 匆匆吃过午饭,李越心里还惦记著野猪的事。狍子有了,但婚宴上若能再添上几盆红燜野猪肉、野猪蹄髈,那场面才叫真正硬气。他正盘算著明天去哪里找野猪,院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带著点油滑的笑声。 “李越兄弟!忙著呢?” 胡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又出现了,脸上堆著笑,眼睛却一个劲儿往院子里瞟。 李越一看他就知道,准是闻到腥味了。果然,胡胖子搓著手说:“听说你跟小虎今天进山,收穫不小啊?那狍子肉……你看,是不是匀给老哥点儿?价钱好商量!小虎结婚用得完那么多吗?要是行的话哥哥给你个信,还能给小虎再添个菜”! 李越心里一动。五头狍子,韩家处理出来宴席上確实用不了那么多,分出一些给胡胖子换现钱或者其他新鲜肉菜不也挺好。 “胡哥,狍子肉可以商量。”李越不紧不慢地说,“但还有个事。小虎婚宴,光有狍子肉还不够排面,得上点家猪肉。你手里最近有什么好东西吗?” 胡胖子一听,小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嘿,巧了!我手里昨天收了有几十斤家猪肉,到时候过来喝小虎的喜酒顺便给你送来。还有就是我昨儿个听下面屯里来的人说,老黑山南边那片榛子岗,最近有群野猪祸害庄稼,听说里头有个炮卵子,估摸著得有五六百斤!村里组织人撵了几次,没撵动,反而伤了两个人。你要是有胆子去,那才是真正的爷们!” 老黑山南,榛子岗……李越记下了这个地方。五六百斤的炮卵子,若是能拿下,別说小虎的婚宴,整个冬天家里和草甸子的肉食,甚至一部分开销,可能都有著落了。 “行,狍子肉的事,晚点再说。胡哥,你先帮我留意著,有没有人需要野猪肉,尤其是好的肥膘和下水,提前打个招呼。”李越说道。 第218章 催二胎 “好说好说!野猪肉这几天可是紧俏货,只要你打得回来,销路包在我身上!”胡胖子拍著胸脯保证。 送走胡胖子,李越心里有了明確的计划。明天,目標——老黑山,榛子岗,野猪群,尤其是那头传说中的“炮卵子”。这次,恐怕需要更周密的准备,也许……得把进宝和这几只刚刚经歷了实战、表现尚可的半大狗子都带上。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五里地屯离老黑山也不算太远,李越打定去老黑山打猎的想法后直接骑马去了镇上韩大叔家,直接找到了韩大叔,说出了胡胖子说的野猪群的事情。和韩大叔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和小虎一起去老黑山榛子岗去会会那群野猪,既然开始毁坏庄稼这群野猪就留不得了。韩大叔留李越吃晚饭李越没同意,骑著马就回五里地屯了。 暮色四合,五里地屯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李越骑马从回到自家院门口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隱没在了群山背后。院子里飘出燉菜的香气,混著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暖融融地扑面而来。 图婭正在灶间盛饭,听见马蹄声,探出头来,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回来啦?就等你了。” 老巴图坐在堂屋门槛上,就著最后的天光,慢条斯理地磨著一把剥皮小刀,见他进来,点了点头。丈母娘抱著外孙,在屋里轻轻哼著歌谣。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简单的饭菜却吃得分外香甜。李越扒拉了一口苞米碴子饭,就著咸香的小鱼乾,听著老丈人说起草甸子里的新鲜事。 “那几头新弄回来的狍子,”老巴图抿了口烧酒,脸上带著满意的神色,“就跟给咱家那娘仨一窝似的!要不说还得是狍子天生合群就比鹿容易!天刚擦黑那会儿,我远远瞅见,它们仨就跟著咱家那母狍子和小崽儿靠到一起去了,磨磨蹭蹭凑到鹿舍边上了。那头被虎头咬伤脖子的母狍子,也开始低头吃槽子里的精料了,看著精神头还行,被我一把抓住,伤口上我撒了点消炎粉,应该没大事。” 李越心里一松。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狍子比梅花鹿更快適应圈养环境,意味著草甸子的“居民”结构可能比他预想的更丰富,也更有韧性。 “梅花鹿呢?”他问。 “有两头小的,看著像是今年生的鹿崽,”老巴图用筷子指了指窗外草甸子的方向,“胆子贼大。天快黑的时候,趁著大鹿不注意,偷偷摸摸溜到鹿舍边上,飞快地叼了几口掺了豆饼的草料,又嗖一下跑回鹿群里去。这是个好兆头,小的开始认食,老的慢慢也会跟过来。” 图婭给李越碗里夹了块野鸡肉,轻声说:“爹说,往后早晚餵食的时候,动静再小点,別在鹿舍边久留,让它们自己慢慢习惯。” “嗯,爹说得对。”李越点头,心里对老丈人的经验更加佩服。驯化这事,急不得,得像春风化雨,一点点浸润。 这顿饭吃得格外温馨。丈母娘念叨了几句“草甸子里的牲口再多也是卖钱的材料,家里孩子还是少了点,一个娃孤单”,眼神瞟过李越和图婭。图婭低头吃饭,耳根微红,没接话。李越只是笑笑,给丈母娘碗里夹了菜:“娘,多吃点。” 饭后,丈母娘抱著已经睡著的小外孙,回了自己那屋,把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图婭收拾好碗筷,打了盆热水端进来,让李越烫烫脚,解解乏。她自己坐在炕沿边,就著灯光缝补李越白天刮破的裤脚。 李越把脚泡在温热的水里,舒服地嘆了口气。他看著灯下图婭低垂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这些日子,她又要照顾孩子,又要操持家务,还要帮著留意草甸子的事,眼底下都有了淡淡的青影。 “累了?”李越轻声问。 图婭摇摇头,手里的针线不停:“不累。就是……娘今天又提了。”她声音更轻了些,“说咱家现在光景好了,草甸子也弄起来了,该再添个娃,热闹,往后也有帮衬。” 李越握住她空閒的那只手,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劳作留下的。“你怎么想?” 图婭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著点羞涩,也带著坚定:“我听你的。你要是觉得行……那就再要一个。草甸子以后肯定需要人手,自家人,放心。” 一股暖流涌上李越心头。他重生而来,最大的收穫,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与他同心协力、共筑家园的女人。他手上微微用力,將图婭拉近。 “那就再要一个。”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给老大作伴,也给草甸子添个未来的小主人。” 油灯被轻轻吹灭。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朧朧地洒在炕上。秋夜的凉意被厚实的棉被和彼此的温度驱散。多日的奔波、对未来的筹划、山林间的紧张,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温柔与缠绵。图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手臂环著他的腰,像藤蔓依附著大树。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有紧密的依偎和逐渐同步的心跳。 激情过后,是更深沉的安寧。李越搂著图婭光滑的肩背,听著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闻著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眼皮也越来越沉。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与踏实。家在这里,根在这里,未来也在这里。无论是草甸子里那些渐渐安顿下来的生灵,还是怀中温暖的身躯,抑或是明天即將面对的山林挑战,都构成了他如今生活坚实而丰富的底色。 这一夜,无梦。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李越才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第219章 出发老黑山 天还没亮透,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青白色。图婭还在熟睡,李越轻轻起身,披上衣服,来到院中。 深秋的黎明,空气清冽得刺鼻,带著霜冻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直透肺腑,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没有惊动家人,先去了后院。 进宝听到动静,从窝里站起身,无声地走到他身边,蹭了蹭他的腿。虎头、天狼几只半大狗子也醒了,但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了回去,经过昨天的狩猎,它们似乎也懂得了在行动前保存体力。 李越开始仔细检查装备。五六半步枪拆开,借著晨曦的微光检查枪膛和撞针,確认每一个部件都完好、乾净。他拿出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又单独数出五十发黄澄澄的步枪子弹,用油纸包好,塞进专门的子弹袋。麻醉弩也检查了一遍,看了下包里的麻醉针一一確认无误。 猎刀简单打磨,刃口在渐亮的天光下闪著幽蓝的光。绳索、背囊、水壶、盐块、火柴、一小包消炎止血的草药粉……每一样东西都经过他的手,確认其位置和状態。打野猪,尤其是可能面对炮卵子,容不得半点马虎。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 等他一切准备停当,天色已经大亮。图婭也起来了,灶间传来烧火的声音,很快,热粥和贴饼子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一家人沉默地吃著早饭,气氛有些不同往常的凝重。老巴图没多问,只是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万事小心。猪那玩意儿,愣头青,逼急了比熊还凶。別贪,量力而行。” “爹,我晓得。”李越郑重答应。 吃完饭,李越最后看了一眼在丈母娘怀里咿呀学语的儿子,又抱了抱图婭。图婭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回抱了他一下,然后鬆开手,眼神里是无声的叮嘱和信任。 “走了。”李越背上沉重的装备,招呼一声进宝。虎头、天狼等狗子也立刻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著他。 “今天你们也去。”李越对几只半大狗子说道。打野猪围,狗的作用至关重要,既能追踪、驱赶、牵制,也能预警危险。是时候让它们经歷真正的硬仗了。 他翻身上马,枣红马似乎也感应到这次任务的非同寻常,喷著响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进宝和几只狗子跟在马旁。 一人,一马,一队猎狗,迎著初升的朝阳,踏上了通往镇子、再转向老黑山方向的土路。晨风猎猎,吹动李越的衣襟。他的眼神锐利而沉静,仿佛已经穿透了遥远的山峦,看到了榛子岗上那些可能正在拱食橡实、毁坏庄稼的野猪群。 通往老黑山的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草木也越来越茂密,带著深秋特有的、即將凋零前的恣意与浓烈。晨雾在林间低回,迟迟不肯散去,將远近的山峦和树林都笼在一层乳白色的薄纱里,只有近处被霜打过的草叶和蛛网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李越骑著枣红马,走在前面。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马快跑,而是控制著速度,好让后面跟著的小虎马车和奔跑的狗队能跟上。 小虎驾著马车,车上除了坐著他自己,还放著几只空麻袋、几卷更粗的绳索、两把锋利的砍刀,小虎脸上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凝重和专注,眼睛不时扫视著道路两侧的密林。 最兴奋的是狗队。进宝跑在最前面,像经验丰富的斥候,时而停下嗅探地面和空气,时而回头看看主人,保持著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虎头、天狼等几只半大狗子,经过昨天北坡一役,似乎脱去了几分稚气,跟在进宝身后,虽然也东闻西嗅,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容易分心嬉闹,眼神里多了对指令的关注和隱约的狩猎渴望。这支临时组建、初经战阵的“狗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磨合著。 隨著太阳升高,雾气渐渐消散,老黑山那特有的、覆盖著茂密深色林木以柞树、黑松为主的庞大山体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前方。山势算不上特別险峻,但面积广阔,沟壑纵横,人跡罕至,是大型野兽理想的藏身之所。榛子岗在南麓,是一片向阳的缓坡,长满了野榛子树和各种灌木,秋天榛子成熟,正是野猪喜爱的食物来源。 “越哥,前面好像有岔路。”小虎在后面喊道。 李越勒住马,仔细辨认。確实,一条更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道从主路分出去,蜿蜒通向老黑山南侧。道旁一棵老树上,有人用刀砍了个模糊的標记。这应该就是通往榛子岗的路了,可能是之前来驱赶野猪的村民留下的。 “走这边,小心点。”李越调转马头,率先拐上了小道。小虎赶著马车小心跟上,车轮碾过碎石和深草,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狗队也紧隨其后。 小路崎嶇难行,马车顛簸得厉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环境明显变了。树木更加高大茂密,光线变得幽暗,空气中瀰漫著腐叶、泥土和某种野兽特有的腥臊气息混合的味道。地上开始出现杂乱的蹄印,有新的有旧的,深深浅浅,不少脚印边缘带著新鲜翻起的泥土,清晰可见野猪群活动的痕跡。一些低矮的灌木丛被啃得七零八落,露出白生生的茬口;几棵小树被硬生生撞歪了,树皮上留著明显的泥浆和鬃毛摩擦的痕跡;还有几处地方,泥土被翻拱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的草根和块茎——这是野猪典型的觅食方式。 “看来胡胖子没瞎说。”小虎跳下马车,蹲在一处新鲜的拱痕前,用手指捻了捻泥土,“还是湿的,这群傢伙可能刚过去没多久,甚至……可能就在附近。” 李越也下了马,仔细观察四周。除了野猪的痕跡,他还注意到一些別的——几处散落的、带著血腥味的羽毛,树干上有些位置较高的、新鲜的蹭痕,空气里的腥臊味在某些方向尤其浓烈。 “狗。”李越低声道。 进宝早已在周围转了一圈,此刻停在李越脚边,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呜呜”声,身体紧绷,头朝著东南方向,鼻子不断耸动。虎头等狗子也凑了过来,学著进宝的样子,显得紧张而兴奋,但都没有乱吠。 “有东西,在那个方向,距离不清楚。”李越判断道。野猪的嗅觉和听觉同样灵敏,过大的动静会打草惊猪。 他迅速做出决定。“小虎,把马车和马藏到那边那片密林子后面,拴好,別让它们出声。带上枪和砍刀,子弹备足。” “明白!”小虎立刻行动起来,熟练地將马车赶到一片浓密的黑松林后,用树枝稍作偽装,又安抚了一下有些不安的马匹。然后他背起五六半,腰插砍刀,快步回到李越身边。 李越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五六半,將子弹上膛。麻醉弩暂时用不上,面对成群的野猪,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炮卵子,枪才是王道。他將背囊里的备用弹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跟著我,脚步放轻。狗队,散开,別聚堆,保持安静,听进宝的。”李越低声下达指令。他打了个手势,进宝立刻会意,压低身体,像一道影子,率先朝著东南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虎头等狗子也分散开来,呈一个鬆散的扇形,跟在进宝身后几米处,虽然步伐还做不到进宝那样专业,但明显是在模仿和学习。 李越和小虎端著枪,一左一右,相隔五六米,跟在狗队后方约二十米处,踩著鬆软的落叶和泥土,儘量避开枯枝,朝著榛子岗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野猪活动的痕跡越密集,气味也越浓。空气中除了腥臊,还隱隱有种压迫感。林间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稀少了,仿佛其他动物都预感到了危险,远远避开了这片区域。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的狗队速度忽然慢了下来。进宝在一丛茂密的荆棘灌木前停住,身体几乎伏到了地面上,耳朵完全竖起,尾巴僵直。它回头,看了李越一眼,眼神锐利。 有情况!而且很近! 李越和小虎立刻蹲下身,借著一棵粗大的柞树树干隱蔽。李越慢慢探头,朝灌木丛前方望去。 穿过灌木丛的缝隙,前方大约五六十米处,地势稍微开阔,是一片长满了野榛子树和低矮灌木的缓坡。此刻,坡地上影影绰绰,大约有十几头大大小小、黑乎乎的身影正在那里拱食!正是那群野猪! 猪群似乎正处於比较放鬆的进食状態。几头半大的野猪崽在边缘嬉闹追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几头母猪带著稍大些的幼崽,专注地拱著地下的榛子和根茎;还有两三头体型壮硕的公猪,则在猪群外围游荡,不时抬头警惕地张望,粗壮的脖颈和肩部隆起发达的肌肉,长长的獠牙在嘴边若隱若现。 然而,李越的目光很快就被猪群中央一个格外庞大的身影吸引住了。 第220章 枪钉泡卵子 那傢伙!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它那远超同类的庞大身躯。皮毛黑亮,掺杂著些灰白色的硬鬃,像披著一层粗糙的鎧甲。肩背高高隆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一颗硕大的头颅低垂著,正在用力拱著一丛灌木的根部,偶尔抬头,能看到嘴边弯曲向上的、如同两把锋利镰刀般的雪白獠牙,在阳光下闪著瘮人的寒光。它的体型比其他最大的公猪还要大上一圈,走动间,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炮卵子!就是它! 李越的心臟骤然收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面对终极猎物时混合著兴奋与极度谨慎的复杂情绪。这傢伙,绝对是个硬茬。五六百斤可能都说少了,看那架势,衝击力恐怕不亚於一辆小型汽车。 他迅速观察地形。猪群所在的位置相对开阔,不利於隱蔽接近。他们现在处於下风口,暂时还没被发现。但一旦开枪,猪群受惊,尤其是那头炮卵子,会冲向哪个方向难以预料。必须选择一个既能发挥火力,又有退路和掩体的位置。 他朝小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看自己手指的方向——在猪群右侧,约七八十米外,有一片乱石堆和几棵並排生长、树干粗壮的老柞树,那里地势略高,视野好,石头和树干可以作为掩体。 小虎会意,点了点头,眼神死死盯著那头炮卵子,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两人开始极其缓慢地、藉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向著预定阵地移动。狗队则被李越用手势示意留在原地,由进宝看管,暂时不要行动。对付这种规模的野猪群,尤其是可能发生混战的情况,狗群过早衝出去可能会陷入危险,它们的最佳作用是在野猪逃跑或需要围堵时再出击。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儘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野猪哼哼唧唧的进食声。汗水从李越的额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目標和周围环境上。 终於,两人成功移动到了那片乱石堆后面。石头有半人多高,提供了良好的掩护。他们各自找好射击位置,將枪架在石头上,调整呼吸。 距离,大约七十米。光线良好。 目標,首先是那头威胁最大的炮卵子,其次是其他几头成年公猪和体型较大的母猪。 李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稳稳地瞄准了那头炮卵子心臟和肺部大概的位置。打野猪,尤其是这种巨兽,正面厚实的脂肪和骨骼很难一击致命,侧面或稍靠后的角度,瞄准心肺区,是相对较好的选择。 小虎的枪口也对准了另一头在猪群边缘游荡、体型不小的公猪。 李越看了一眼小虎,小虎也看向他,两人眼神交匯,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李越屏住呼吸,食指稳稳扣下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撕裂了榛子岗的寧静!几乎在同一瞬间,小虎的枪也响了! 李越清晰地看到那头炮卵子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子弹似乎击中了!但它並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著剧痛与狂怒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猪叫,更像是某种猛兽的咆哮! 整个猪群瞬间炸开!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奔跑声匯成一片!被小虎击中的那头公猪惨叫著翻倒在地,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然而,那头炮卵子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迅猛和暴烈!它没有像其他野猪那样四散奔逃,而是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枪声传来的方向——乱石堆! “不好!它衝过来了!”小虎失声叫道。 只见那头肩部涌出鲜血的炮卵子,低下头,將那一对骇人的獠牙对准前方,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如同一辆开足马力的重型坦克,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捲起漫天枯枝败叶,朝著乱石堆狂冲而来!大地在它沉重的蹄下隆隆作响! 小虎的惊呼声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面对一座轰鸣撞来的、重达数百斤的愤怒肉山,那种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步挪了半分。 但李越不同。重生到现在,他见过太多生死搏杀,山林险境,比这更危急的关头也经歷过。此刻,他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如同精密仪器在计算。慌张?不存在的。那只会浪费宝贵的射击时间,將自己和小虎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他稳稳地架著枪,身体隨著炮卵子狂暴的冲势微微调整,呼吸在极短的时间內变得平缓。瞄准镜的十字线,牢牢锁定那庞然大物因衝刺而起伏的致命区域。 “砰!” 第二枪射出,命中炮卵子脖颈与前胸连接处,鲜血飆射! 炮卵子冲势微微一滯,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痛吼,但四蹄刨地,速度竟又快了两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那对沾著泥土和草屑的惨白獠牙,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小虎脸色发白,握枪的手心全是汗,几乎要忍不住转身找掩体。但就在他侧头看向李越的瞬间,他看到的是李越那张沉静如石雕般的侧脸,以及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 “砰!砰!” 又是几乎连在一起的两声枪响!李越的手指在扳机上快速而稳定地扣动了两次。 一枪打在炮卵子因低头衝刺而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耳后头骨结合部附近,另一枪则再次精准地钻入了它早已血肉模糊的肩胛区域。 巨大的动能叠加著內部的创伤,终於超越了这头山林霸主的生命力极限。 在距离乱石堆仅有十来米,那獠牙几乎要触碰到最外围石块的时候,炮卵子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止。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浑浊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哀鸣,四条粗壮的腿像瞬间被抽掉了骨头,轰然跪倒,继而整个侧翻在地,砸起一片尘土和落叶。它硕大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血沫从口鼻中涌出,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但眼中那骇人的红光,已经迅速黯淡下去。 直到这时,小虎才感觉自己憋住的那口气猛地鬆了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李越如山般镇定的身影和那连续不断的精准射击给了他最后的支撑,他可能真的会慌乱地跑开,那后果不堪设想。李越甚至在开枪间隙,还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容置疑,像定海神针。 “解决了。”李越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重新上膛,目光已经扫向混乱的猪群。 就在炮卵子轰然倒地的同时,压抑已久的猎狗们如同得到了总攻的號令! 进宝第一个冲了出去!它没有去理会那些四散惊逃的小猪,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刺客,直扑向猪群中一头正慌不择路、体格健硕的“黄毛子”。进宝的速度快如闪电,从侧后方接近,精准地一口咬在黄毛子的后鞧上,这里是野猪相对薄弱、又影响发力的地方。大牙深深嵌入皮肉! “嗷——!”黄毛子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后腿瞬间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它疯狂地扭动身躯,想要回头用獠牙去挑咬进宝,但进宝紧紧咬住不放,身体灵活地隨著野猪的转动而调整位置,始终保持在它的侧后方盲区,让野猪的攻击徒劳无功。 另一边,虎头的表现更是亮眼!它似乎从之前的狩猎中无师自通,或者血脉里本就流淌著优秀猎猪犬的天赋。它选中了一头惊慌失措、体型不小的老母猪,目標明確——猪耳朵! 只见虎头一个猛扑,精准地一口叼住了老母猪的左耳,犬齿深深嵌入耳根!野猪的耳朵是它极其敏感和重要的器官,被咬住的剧痛和失控感让老母猪瞬间狂躁起来,拼命甩头想要挣脱。 就在这时,天狼也衝到了!它仿佛和虎头心有灵犀,或者是在模仿虎头的成功战术,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了老母猪的右耳! 两只半大狗子,一左一右,死死掛在了老母猪的两只耳朵上!接下来的一幕,让李越和小虎都看得有些惊讶。只见虎头和天狼,不约而同地利用自身的体重和冲势,身体下沉,屁股使劲往后坐,四条腿如同钉子般死死抵住地面,嘴里更是用尽全力咬紧! “千斤坠!”小虎脱口而出。这正是老猎人说的对付野猪的绝技“掛钳子”!两只狗利用体重和咬合力,死死拖住野猪的头部,让它无法抬头用獠牙攻击,也无法顺利奔跑。 老母猪被两只狗一左一右拽著耳朵,头被狠狠拉向地面,无论怎么挣扎、嚎叫,都难以摆脱。它试图左右衝撞,但虎头和天狼配合默契,始终保持著向下的压力,將它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只能徒劳地“吩吩”哼叫,失去了大部分威胁。 其他几只半大狗子表现则相对普通,有的在追逐嚇破胆的小猪崽,有的对著逃跑的野猪狂吠助威,但缺乏致命一击的技巧和胆量,不过也起到了很好的驱赶和骚扰作用。 第221章 连夜送肉 趁著狗群製造混乱、牵制部分野猪的宝贵时机,李越和小虎没有閒著。两人迅速调整位置,瞄准那些试图逃离或反扑的的野猪,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在林间迴荡。有三头野猪在奔跑中踉蹌倒地。 眼看著猪群已经彻底溃散,大部分消失在密林深处,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倒地的猎物,李越果断挥手:“停!別追了!” 穷寇莫追,尤其是在地形复杂的山林里,分散追击很容易出意外。今天的收穫已经远超预期。 两人端著枪,警惕地走上前,开始打扫战场。李越先去帮进宝解决了那头还在挣扎的黄毛子,侵刀精准地刺入咽喉,结果了它的痛苦。 看到虎头和天狼还死死压著那头老母猪,小虎兴奋地举起步枪就要给它来个痛快。 “別用枪!”李越立刻阻止,“离得太近,枪声震,伤了狗耳朵。” 猎狗的听力极其重要,近距离的巨响很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 小虎恍然大悟,收起枪,抽出侵刀。他小心地靠近,那老母猪被两只狗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正是绝佳的机会。小虎看准位置,一刀刺入颈侧,乾净利落。 战斗结束。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林间重新变得安静,只有猎狗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小虎开始忙碌起来,给倒地的六头野猪逐一开膛放血。他动作熟练,將热气腾腾的內臟取出,挑出心肝等留下,其余的下水,他按照老猎人传下的规矩,选了几掛完整的肠肚,恭敬地掛在了旁边一棵老松树的矮枝上——这是敬给山神爷的,感谢赐予猎物,祈求山林平安。 “进宝,功臣!”小虎切下炮卵子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硕大的猪心,扔给进宝。进宝也不客气,叼到一旁,大口享用起来,这是对它勇猛和忠诚的最高奖赏。 接著,小虎又特意將那头老母猪的两只血淋淋的耳朵割了下来,一只丟给虎头,一只丟给天狼。“好小子!乾的漂亮!赏你们的!” 虎头和天狼兴奋地低吠著,叼起属於自己的战利品,跑到一边大嚼起来,吃得摇头晃脑。这两只猪耳朵,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对它们今天表现出色、领悟了“掛钳子”精髓的莫大肯定。 其他几只参与了追逐吠叫的狗子,也分到了一些肝臟、肺叶等內臟,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虽然没得到特殊奖励,但也心满意足。 李越则蹲在那头炮卵子的尸体旁,忍著浓烈的腥臭,用刀仔细地剖开其肚腹。他並非寻找寻常的收穫,目光在那堆污浊的內臟中仔细搜寻。很快,他找到了目標——那个硕大、沾满粘液的野猪肚。他將其割下,拿到一旁稍微乾净点的水洼边冲洗。 当表面的污物被衝掉,露出猪胃的本体时,连李越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只见这猪肚內壁黏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凸起如疔疮般的硬结,顏色深褐或暗红,摸上去麻麻赖赖,手感渗人。 “好傢伙,这得是吃了多少毒虫、蛇蝎、……”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嘖嘖称奇,“这『疔』长得,够厚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越点点头,小心地將这特异的猪胃用油纸包好,放进背囊。“这可是好东西。炮卵子年岁长,在山里乱啃,胃里积了不知道多少毒物,都结成这『疔』了。拿回去焙乾研粉,或是配伍其他药材,是解毒、治胃疾、甚至是以毒攻毒的猛药。”他想起了《赶山图鑑》里一些关於利用特殊动物药材的记载,这玩意儿,在某些时候,或许比等重的黄金还管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穿过林隙,照耀著这片刚刚经歷激烈搏杀的土地。六头野猪的尸体被陆续抬上马车,堆叠起来,几乎將车板压满。炮卵子过於沉重,只能大半截身子拖在车后。 猎狗们吃饱喝足,恢復了精力,围著马车小跑,尾巴高高翘起,洋溢著胜利者的姿態。 李越和小虎,带著满身的血腥、硝烟和疲惫,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收穫和完成任务后的踏实,踏上了归途。李越合计著野猪肉小虎结婚用,剩下的还是要卖给胡胖子。两人到了五里地没有多待,给图婭打了个招呼,就往镇上走去。 马车在朦朧的夜色中,吱吱呀呀地驶离了五里地屯,朝著镇上方向慢吞吞地前进。车上堆叠如小山的野猪尸体,压得车轴轆轆作响,行进速度慢了不少。枣红马跟在车旁,李越骑在马上,借著初升的月光和依稀的星光,看著前方小虎驾车的背影。 “越哥,今天真是……”小虎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透著兴奋后的鬆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那炮卵子衝过来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你这枪法,真是神了!” 李越笑了笑,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硝烟和血腥气:“也是它个头太大目標明显,不然我也不好摆楞。野猪这东西,记仇,受伤了更凶,不能给它近身的机会。”他顿了顿,“不过今天虎头和天狼是真给咱长脸了,那手『掛钳子』使得,有模有样。” “可不是嘛!”小虎提起这个也来劲了,“我都看傻了,它俩咋就会了呢?跟商量好似的!” “猎狗的本能,加上前几回进山的歷练。”李越分析道,“往后再好好带带,咱这狗帮,冬天真能指望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疲惫渐渐被收穫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冲淡。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镇上的灯火在远处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镇上,天已完全黑透。深秋的夜晚寒气很重,呼吸都带著白气。他们没有直接去胡胖子那里,而是先拐到了韩大叔家。 院子里亮著灯,韩大叔和韩婶显然一直在等。看到马车满载而归,尤其是看到车板上那头即便在夜色中也显得异常庞大的炮卵子轮廓时,韩大叔激动地差点扔掉拐杖。 “我的老天爷……真……真弄回来了?这么大个儿?”韩大叔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绕著马车看了又看,借著屋里透出的灯光,用手摸了摸炮卵子冰冷粗糙的皮毛和那对骇人的獠牙,嘖嘖称奇。 “爹,娘,我们先抬一头下来,留著办事用。”小虎跳下车说道。 两人合力,从车上抬下一头相对乾净、膘肥体壮的黄毛子。炮卵子虽然肉多,但老猎人都知道,这种称霸山林多年的老炮卵子,肉质粗糙,且带著一股难以去除的骚臭味和土腥气,这种体型的猪一般不饿的眼前发黑都没人吃。黄毛子则不同,年轻力壮,肉质紧实鲜美,是野猪肉中的上品。 韩大叔腿脚不便,没上前搭手,只是在一旁指挥著:“放院里石板上,对,就那儿。等会我就找人帮忙,分割了,该醃的醃。”他脸上笑开了花,有了这头黄毛子,再加上之前那些狍子肉,儿子的婚宴,在“硬菜”这一块上,绝对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的体面! 李越没有多待,婚宴的具体操办是韩家的事,他不多掺和。告別了韩大叔韩婶,骑上马和小虎再次驾著马车,朝著林场场部出发了。 秋夜寒气重,但还没到上大冻的时候。这几头野猪,尤其是炮卵子,如果放一晚上,虽然不至於腐败,但肉质口感肯定要打折扣,也容易招来苍蝇。最好的办法就是连夜处理给胡胖子,他是行家,自有保存和快速出手的门路。虽然林场食堂也收野味,但公家收购价格卡得死,不如胡胖子给得活络,尤其是这么大的量。 马车在场部边缘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子围墙颇高,大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灯光,显示主人还没睡。李越上前拍了拍门环。 “谁啊?这么晚了!”里面传来胡胖子带著警觉的声音。 “我,李越。”李越简短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胡胖子那张胖脸探了出来,先是疑惑,待看到门外李越和小虎,以及他们身后马车那高高隆起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出野兽轮廓的阴影时,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哎呦我的亲娘祖奶奶!”他一把拉开大门,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李越兄弟!小虎!你们这是……真把老黑山那窝祸害给端了?!” 他快步走到马车边,就著门口掛著的马灯光芒,仔细打量车上的猎物。当他看到那头几乎占了大半个车板、獠牙狰狞的炮卵子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绕著马车转了两圈,伸出手想摸又不太敢的样子。 “这……这就是那头『炮卵子』?我的天……这分量,这獠牙……”胡胖子脸上的肉都在激动地颤抖,转头对著李越,大拇指竖得老高,“李越兄弟,你是这个!真真正正的好炮手!硬茬子!老哥我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听说敢动这玩意儿的主意的人不少,可没几个能囫圇个儿把它弄下来的!还伤了俩人!你行!你是这个!”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连之前心心念念、打算从李越这里再抠点出来的狍子肉都暂时拋到脑后了。眼前这几头野猪,尤其是这头巨无霸炮卵子,才是真正能让他赚足面子、打通更多关係的硬通货! 第222章 吃肉的马 “快,快,把车赶进来!”胡胖子连忙让开道,指挥著小虎把马车赶进院子。院子里比较宽敞,地上铺著青砖,一角堆著些空笼子和杂物。 “胡哥,別光看了,赶紧过秤,谈价吧。”李越打断了他的陶醉,语气平静,“天晚了,我们还等著回去。这些货,你能吃下多少?什么价?” 胡胖子这才回过神来,搓著胖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精明笑容,但眼里的热切丝毫未减:“吃下!全吃下才几个子!兄弟你送来的货,老哥我怎么著也得接著!至於价钱嘛……” 他眼珠转了转,心中飞快盘算。李越不是那些好糊弄的普通猎户,有本事也有脾气,更关键的是,能持续提供別人弄不到的好货。这次绝不能像上次飞龙野鸡那样把价压得太狠,伤了和气。得罪了財神爷不划算!想想上次的泡卵子感觉比这个大小也差不多,再当標本卖出去不就又赚一笔,其他几头的肉才卖几个钱。 “这样,李越兄弟,咱们老交情,明人不说暗话。”胡胖子正色道,“这黄毛子和另外三头,按市价最高走,一斤比林场食堂收购价高两毛!这炮卵子嘛……”他顿了顿,看著李越,“虽然肉糙点,但胜在稀罕,个头在这摆著。我也不按净肉算了,咱们和上次卖给牡丹江的泡卵子一样估个总价,连皮带骨带獠牙,一口价!保证让你满意,也让我有点赚头,怎么样? 他眼珠飞快转动,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样,我也不跟你细算了,这四头,我给你三百整!一口价!” 三百块。李越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按毛猪差不多八百斤算,单价四毛,確实比林场收购价高点,胡胖子还承担了销售的风险和成本,这个价还算公道。他点了点头:“行。” “爽快!”胡胖子一拍大腿,又指向那炮卵子,“这个大傢伙……上回牡丹江林场要標本那个,比这个大一圈,给了一千。这个嘛……”他绕著炮卵子又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枪眼和皮毛完整度,“八百!连皮带骨带獠牙,我全要了!怎么样?” 八百。李越对这个价格没有异议。炮卵子肉糙,价值主要在稀缺性和这副骇人的骨架獠牙上。胡胖子能出到这个价,已经显示了足够的诚意——或者说,对他未来价值的投资。 “成。”李越言简意賅。 “哈哈哈!好!我就喜欢跟李越兄弟做生意,痛快!”胡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胡胖子又想起什么,搓著手笑道:“对了,李越兄弟,小虎不是快办事了吗?我这儿还有几十斤上好家猪肉,五花三层,正好给喜宴添个菜!算我一点心意,到时候去討杯喜酒喝就行!” 李越看了胡胖子一眼。这胖子精明得很,这几句话里,既有对这次交易的让利,更有明显的结交之意。他点了点头:“那就谢了胡哥。”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胡胖子眉开眼笑。一边说著话一边从旁边仓房里,拿出一大块肉丟在马车上。 正说著,院门突然被敲响了,声音有些急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谁啊?大半夜的!”胡胖子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缩著脖子的年轻人闪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匹……马? 李越和小虎都看了过去。那是两匹马,一匹深栗色带白星,一匹枣红色,但都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分明,皮毛暗淡无光,眼神也有些涣散,走路时蹄子发飘,一副营养不良、隨时可能倒下的样子。 胡胖子一看,脸色就垮了下来:“小六子!你他妈这是弄的啥玩意儿回来?!” 叫小六子的年轻人挠著头,訕笑道:“胡哥,这不……北边那边偷摸过来换东西的人手里买的,说是好马,就是路上遭了罪……便宜,两匹才花了五百多……” “五百多?!”胡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指著那两匹瘦马,“你眼睛长屁股上了?这他妈叫好马?这俩玩意儿站都站不稳,餵多少料能养回来?万一有什么瘟病,把咱院子里的牲口都传染了咋办?啊?!” 他越说越气,绕著两匹瘦马转圈,嘴里骂骂咧咧:“还五百多?五十块我都嫌贵!这玩意儿谁要?脑子有病才买这种瘦马!卖不出去,亏的钱从你工钱里扣!扣光!” 小六子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嘟囔著:“我看著骨架还行……说不定养养就好了……”一边说,一边解著腰带,朝院墙角走去——看来是憋急了要去放水。 胡胖子气得直喘粗气,又狠狠瞪了小六子背影一眼,这才转身对李越和小虎挤出一丝笑:“让兄弟看笑话了,手下人办事不牢靠。走,进屋拿钱。” 三人进屋。胡胖子从炕琴柜里拿出个铁盒子,点出一千一百块钱,都是十元大团结,厚厚一沓。李越接过,仔细清点了一遍,確认无误,揣进怀里。 “走,帮你们装车。”胡胖子热情地引著他们往外走。 刚到院子,就听见小虎“嗷”一嗓子:“我操!这俩畜生!” 只见那两匹瘦马,不知什么时候溜达到了马车边。车上放著胡胖子刚才拿出来的那几十斤家猪肉。此刻,那匹深栗色的马正低著头,用牙齿撕扯著那块猪肉。嘴里面叼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大口咀嚼著!另一匹枣红马也凑在旁边,啃食著掉在地上的肉块。 马……在吃肉?! 小虎惊呆了,隨即大怒,抄起车上的马鞭就要抽过去:“妈的!糟蹋好东西!” “哎哟我的肉!”胡胖子也心疼得直跺脚,衝上去对著刚系好腰带从墙角回来的小六子就是一脚,“你他妈看看!看看你收的什么玩意儿!马吃肉!这是马还是狼啊?!” 小六子被踹得一趔趄,也傻眼了。 李越却拦住小虎,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月光下,两匹瘦骨嶙峋的马贪婪地啃食著生猪肉,嘴角沾著血沫和油脂,那画面既诡异又有些……有趣。他想起以前听说过,极度飢饿或某些特殊情况下,食草动物也会吃肉,但这般主动撕扯生肉的,倒是少见。 “胡哥,”李越忽然开口,像是开玩笑,“你这俩『吃肉马』,打算卖多少钱?” 胡胖子正在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说:“还卖钱?这俩玩意儿白送都没人要!谁家马吃肉啊?养不起!再说了,万一它不光吃肉,还咬人呢?谁敢要?” “我看著挺有意思。”李越笑了笑,“要不,你开个价?我买回去,放到草甸子里。能吃肉,说不定真会看家护院呢。” 胡胖子一愣,看著李越不似作偽的表情,又看看那两匹正在“作案”的瘦马,眼珠转了转。他是真不想留这俩赔钱货,能脱手最好,少亏点也行。 “李越兄弟,你真要?”胡胖子试探著问,“这俩玩意儿我可花了五百多……” “五百。”李越直接打断他,从怀里刚揣好的那沓钱里,数出五百,“我就要了。你亏点就亏点,不然我就不要了,我也是图个新鲜。” 胡胖子几乎没犹豫,一把接过钱,脸上立刻阴转晴:“成!李越兄弟爽快!这俩……这俩宝贝就归你了!以后有啥事可別怪老哥我没提醒啊!”他生怕李越反悔似的。 李越点清剩下的六百块,揣好。那边小虎已经气呼呼地把剩下的猪肉重新捆好,又狠狠瞪了两匹瘦马一眼。 两匹瘦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进食,抬起头,看向李越。深栗色那匹的眼神,在月光下竟似乎清亮了些,不再涣散。 李越走过去,解开拴马的绳子。两匹马很温顺,没有挣扎,只是跟著他手里的韁绳走动。 “小虎,走吧。” 三人出了院子。胡胖子在门口连连挥手:“慢走啊兄弟!小虎,结婚记得叫我!” 马车吱呀呀启动,李越骑上枣红马,牵著两匹瘦马,跟在旁边。小虎驾著车,嘴里还在念叨:“越哥,你真要这俩玩意儿?看著邪性……” “养著玩唄。”李越看著身边亦步亦趋的两匹瘦马,“草甸子地方大,多俩活物,热闹。” 到了镇上岔路口,李越叫住小虎。月光下,他从怀里掏出钱,数出二百二十块,递给小虎:“拿著。” “越哥,这……”小虎有些迟疑。 “规矩。”李越把钱塞进他手里,“炮卵子八百,四头猪三百,一共一千一,你二成,二百二。拿著,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小虎握著钱,喉咙动了动,重重点头:“嗯!谢谢越哥!” “赶紧回去吧,韩叔该等急了。” 看著小虎的马车消失在镇子街道尽头,李越调转马头,牵著两匹瘦马,朝五里地屯方向走去。 夜更深了。旷野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两匹瘦马走得很慢,李越也不催促,信马由韁。 回到五里地屯时,已是万籟俱寂。他没有惊动家人,直接去了草甸子。打开侧门,將两匹瘦马牵了进去,解开韁绳,指了指鹿舍旁堆著的乾草垛。 两匹马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著这个陌生的、开阔的地方。月光下的草甸子安静而神秘,远处水泡子泛著幽光,鹿舍那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以后就在这儿了。”李越拍了拍深栗色马的脖子,触手都是骨头。那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月光下竟显得有些深邃。 李越没再多管,锁好门,骑马回家。 第223章 鄂伦春马? 推开自家屋门,没开怕电灯刺眼,点的煤油灯,捻子调到最小。图婭侧躺在炕上,和衣而眠,怀里搂著孩子。听到动静,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回来了?”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灶上有热水……” “嗯,睡吧。”李越轻声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简单洗漱,脱衣上炕。图婭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快又沉沉睡去。 他闭上眼睛。 草甸子里,那两匹新来的“食肉马”正站在乾草垛旁,没有立刻去吃草。深栗色马抬起头,望著围墙外苍茫的夜空,鼻翼翕动,仿佛在辨认风中远方的气息。 李越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连梦都没有一个。睁开眼时,窗纸已经被秋日明亮的阳光照得一片通透。他摸出枕头下的怀表一看,竟已过了九点。 图婭早已起身,正坐在炕沿边缝补著什么,见他醒了,抿嘴一笑:“可算醒了。爹早上去了趟草甸子,回来时脸色古怪,说让你醒了赶紧过去看看。”她顿了顿,眼里带著好奇和一丝担忧,“还说……那两匹马,不太一般。” 李越心里一动。昨夜那两匹瘦马啃食猪肉的画面再次浮现。他迅速起身穿衣:“走,一起去看看。带你见识见识咱们家新玩意。” 图婭放下针线,理了理鬢角,跟著李越出了门。深秋的上午,阳光虽亮,空气却乾冷清冽,屯子里瀰漫著烧柴火的烟火气和隱约的饭菜香。 两人来到草甸子,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內景象依旧开阔寧静,但今天似乎多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鹿舍那边,驯鹿和梅花鹿都远远地聚在水泡子另一侧,有些不安地朝鹿舍方向张望。而在鹿舍旁边的空地上,老巴图正背著手,弯著腰,几乎把脸凑到那两匹瘦马跟前,仔细端详著,嘴里还念念有词。 听到开门声,老巴图猛地直起身,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激动、难以置信和极度兴奋的神情,几步就跨了过来,一把抓住李越的胳膊:“越子!你跟我说实话,这俩马……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他力气不小,抓得李越胳膊生疼。图婭在一旁也嚇了一跳,从没见过公公如此失態。 “胡胖子那儿买的啊,昨晚不是说了吗?”李越有些莫名其妙,“他手下人从北边收来的,说是遭了罪,瘦脱相了。我给他五百块钱,就让我给牵回来了。怎么了,爹?有啥不对?” “不对?太对了!”老巴图鬆开手,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两匹马,眼睛放光,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宝贝啊!天大的宝贝!你小子,走了什么运道,五百块钱就捡了这么两个宝贝回来!” 他拉著李越和图婭走近那两匹马。经过一夜的休息和鹿舍边相对乾净的乾草,两匹马的精神状態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站得更稳当了。此刻,它们正警惕地看著靠近的人类,那匹深栗色带白星的公马甚至微微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人,並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审视的意味。枣红騍马则稍显温顺,躲在公马侧后方。 “你们看!”老巴图指著它们的体型,“是不是觉得又瘦又小?跟咱们平常见的蒙古马、河曲马比,像个没长大的马驹子?” 李越仔细看去。確实,这两匹马肩高最多也就一米三、四的样子,四肢虽修长,但此刻因为瘦弱显得格外纤细,躯干也不够饱满,整体看起来確实有些“可怜”。 “可你们知道这是啥马吗?”老巴图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这是鄂伦春马!也叫鄂伦春猎马!是穿行老林子、钻山沟的祖宗!” 他见李越和图婭都露出疑惑的神情,便详细解释起来:“咱们蒙古马,在草原上负重、奔驰是好手。可进了这密密匝匝的原始老林呢?高大的马转不过身,粗壮的马钻不过荆棘。鄂伦春马,就长成了最適合山林的样子!个头不高,灵活!能在树空子里钻,能在陡坡上走!它驮东西,也许比不上草原马驮得多,但绝对比驯鹿强,而且更通人性,更听话!” 老巴图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但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它们怎么活下来的!”他指著远处覆盖著皑皑白雪的山巔,“看见没?咱们这儿,冬天长啊,半年都是雪。鄂伦春人祖祖辈辈在山里打猎为生,夏天秋天好说,草啊叶啊管够。可到了冬天呢?大雪封山,草料上哪儿弄去?他们自己都不种地,哪来那么多精料餵马?” 李越隱隱猜到了什么,心臟不由得快跳了几下。 “那咋办?”老巴图自问自答,脸上满是嘆服,“鄂伦春的老猎人们就想啊,人吃肉能长劲,喝热鹿血能抗寒,那马呢?能不能也这么养?” 图婭轻轻“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他们就试!一代代地试,一代代地挑!”老巴图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专挑那些不嫌弃肉腥、能適应这吃食的马配种,慢慢地,就养出了这鄂伦春猎马!到了冬天,进山打围,草料不够了,就割点新鲜的猎物肉餵它们,让它们喝点还温乎的兽血!这么养出来的马,耐寒!有劲!耐力特別好!走山路稳当,下陡坡的时候,后腿著地,能像人打出溜滑一样往下溜,又稳又快!那就是老林子里的特种兵!” 李越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匹马会对猪肉感兴趣,为什么它们饿成那样眼神却还带著股不一般的劲儿,为什么胡胖子手下的人会说它们“路上遭了罪”——很可能它们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和特殊的饲养方式,才会迅速消瘦萎靡。 “爹,您確定吗?真是鄂伦春猎马?”李越深吸一口气问道。 “八九不离十!”老巴图重重点头,“我年轻时跟一个鄂伦春老猎人打过交道,他骑的就是这种马,个头差不多,眼神也像!那老哥跟我炫耀过,说他的马冬天跟著他进山,十天半月,光靠吃点肉喝点血,比吃草的驮马还有劲!当时我就记住这马的样子了。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自家院子里见著!” 第224章 厉害了真是鄂伦春马 他看著那两匹马,眼神热切:“这是林海里的宝贝啊!正经的鄂伦春人拿它们当命根子,轻易不肯外流。不知道咋流落到外边,又怎么被胡胖子那不长眼的手下给捡著了!五百块?一千块都值!只要把它们养好了,调教出来,往后冬天咱们进深山老林,拉货驮物,甚至冬天打围,那就是如虎添翼!” 李越心中的惊讶渐渐被狂喜取代。他原本只是出於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直觉买下这两匹马,没想到竟是如此大的惊喜!这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 “爹,那现在该咋办?它们看著可不太好。”李越看著两匹马突出的肋骨。 “慢慢调养!”老巴图显然已经有了打算,“它们刚遭了大罪,肠胃估计也弱。先別急著餵肉。我看了,草料里的豆饼碎它们还肯吃。咱们就餵精细点,燕麦、豆粕、麦麩,掺上好乾草,少食多餐,先把肠胃调理过来,把膘一点点养起来。等它们身体壮实了,再试著餵点新鲜的、没什么肥油的瘦肉或者內臟,看它们反应。” 他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摩拳擦掌:“这事儿交给我!侍候这么多年大牲口!保准给它们调理得油光水滑!” 图婭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著那两匹其貌不扬却身负传奇的瘦马,眼里也充满了惊奇和期待:“那它们……以后真能帮咱们拉车驮货?” “何止!”老巴图笑道,“草甸子这么大,往后东西多了,运进运出,有它们帮忙轻省多了!等小虎结完婚,咱们再好好合计合计,怎么用这两匹宝贝。” 正说著,那匹深栗色的公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抬起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目光与李越对上。那眼神,似乎少了些昨晚的茫然,多了几分属於山林猎马的机警与探究。 阳光暖暖地照在草甸子上,鹿群渐渐恢復了平静,开始悠閒地踱步。草料混合著豆饼的香气淡淡飘散。老巴图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准备更精细的马料了。 李越站在那里,看著两匹正在慢慢適应新环境的鄂伦春猎马,又看了看远处初具规模的鹿群和开阔的草甸子,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踏实感涌上心头。 草料在锋利的铡刀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被切成寸许长短,散发出乾草特有的清香,混杂著豆饼和麦麩的粮食气味。李越和老巴图一个续草,一个压刀,配合默契。秋日近午的阳光透过鹿舍稀疏的顶棚间隙洒下来,照在飞舞的草屑上,形成一道道光柱。 那两匹鄂伦春马似乎渐渐適应了这新环境,也感知到眼前这两个忙碌的人类並无恶意。它们不再远远躲著,而是慢慢踱到新铡好的、堆成小山的草料堆旁,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挑拣著里面金黄的豆饼碎和燕麦粒吃,偶尔也嚼几口乾草。深栗色公马吃相还算斯文,枣红騍马则显得更急切些。看著它们开始正常进食,李越和老巴图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肯吃东西,就是恢復的第一步。 铡完够鹿群吃两三天的草料,李越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想起一桩事。眼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用不了多久大雪就会封山。到时候,无论是驯鹿还是这两匹鄂伦春马,要想进山驮运东西,光靠背驮可不行,效率太低,也费牲口。得用爬犁。 屯里会做爬犁的人家不少,但李越想做得结实些、合用些。他想起去年给自己家盖房子时,那个手艺精湛、用料实在的老木匠王师傅,就住在屯子东头,离得不远。 “爹,我去王木匠家一趟,看看能不能订做两架爬犁,冬天好用。”李越跟老巴图打了声招呼。 “行,你去吧。爬犁是得备上,冬天雪厚,那玩意儿比车好使。”老巴图点头,继续弯腰收拾著铡刀和散落的草料。 李越没骑马,就溜达著朝屯东走去。秋日的屯道安静,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空气中飘著谁家燉菜的香气。 老木匠家院子不小,堆著不少木料。老爷子正拿著刨錛,在院子中央修理一根方木,动作沉稳有力,木花隨著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李越,放下手里的傢伙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上来:“哟,越子来啦!稀客稀客,快进屋坐!” “大爷,不进去了,就在院里说两句。”李越笑著递上根烟,“想麻烦您个事儿。” 老木匠接过烟,就著李越划著名的火柴点上,美美吸了一口:“啥事?你说。” “我想做两架爬犁,冬天进山拉东西用。一架大点的,结实能承重;一架小点的,轻便灵活些。您看能行不?” 老木匠闻言,笑呵呵地吐了个烟圈:“我当啥大事呢!爬犁啊,巧了!”他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搭著油毡布的棚子,“这几年冬天猫在家里没事干,手痒,就用攒下的好料子,陆陆续续做了几架爬犁在那儿放著呢。柞木、水曲柳的料,结实耐用。你要是用,我这就给你挑两架合適的,装上爬犁脚,你直接就能拉走!” 这倒是省事了。李越跟著老木匠走到棚子下。掀开油毡布,里面整齐地靠著四五架已经成型、只差最后安装滑板和细节处理的爬犁架子。木料果然都是上好的硬木,做工扎实,卯榫严密,表面打磨得光滑,泛著木材本身的润泽。 老木匠挑了两架出来。一架大的,长约两米五,宽近一米,骨架粗壮,一看就是能拉重货的;另一架小些,长约一米八,宽度也稍窄,显得轻巧许多。 “就这两架,你看咋样?大的用柞木,最硬实;小的用水曲柳,韧性强,走雪地不颤。”老木匠介绍道。 李越上手摸了摸,又试了试结构,非常满意:“大爷,好手艺!就它们了!多少钱?” 老木匠搓搓手:“都是山里的木料,也就个工夫钱……这样,两架,你给我五十块钱得了,主要是工夫钱。” 五十块,在这个年代不算小数目,但考虑到木料质量和手工,绝对公道。李越痛快地数出五张十元大团结递过去:“谢了大爷!” 第225章 午后温情 “客气啥!”老木匠收了钱,脸上笑开花,“你先家去,等会儿我把这两架爬犁拾掇利索了,滑板装上,用板车给你拉到草甸子去!” “那麻烦您了!”李越道了谢,一身轻鬆地往家走。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 回到草甸子,跟老巴图说了爬犁的事,老爷子也高兴。草甸子里的活计有老巴图照看,李越便回了家。 午饭是图婭做的,简单的白菜燉豆腐,贴饼子。丈母娘惦记著草甸子里的梅花鹿,匆匆吃过饭,就抱著小外孙,溜达著去看鹿了,说是让孩子也认认这些“长角的朋友”。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越和图婭两人。秋日的阳光透过乾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铺满了半个炕头。收拾完碗筷,图婭擦了擦手,一回头,就见李越正倚在门框边,看著她笑。 那笑容里,有连日忙碌后的鬆弛,有对家中安寧的满足,还有一种图婭熟悉的、带著温度的亲昵。 “看啥呢?”图婭脸微微一热,低头整理著灶台上的抹布。 “看你。”李越走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他身上还带著点草料和阳光的气息。“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好好跟你说说话。” 图婭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绕著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家里外头这么多事,你辛苦。” “有你,有爹娘,有草甸子,有奔头,不觉得辛苦。”李越的声音低低的,响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暖了,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静謐而私密的氛围。孩子被奶奶抱走了,难得的二人世界,让连日来被琐事和计划占据的心,忽然柔软下来。 李越的手臂收紧了些,嘴唇轻轻碰了碰图婭的耳垂。图婭微微一颤,没有躲开,反而更贴近了他。 有些话,不必多说。有些默契,早已融入日常的点点滴滴里。从山东到东北,从孤身一人到成家立业,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也是最温暖的港湾。 李越转过她的身子,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开始是温柔而克制的,带著秋日阳光的暖意。渐渐地,唇舌交缠,气息交融,多日未曾亲近的思念与情动悄然蔓延开来。 图婭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而热情地回应著。灶间的光线有些昏暗,却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周围的轮廓,將两人笼罩在一个只属於彼此的小小世界里。 呼吸渐渐急促。李越一把將图婭抱起,惹得她轻呼一声,双臂却更紧地搂住了他。 走进里屋,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將炕席照得一片明媚。李越小心地將图婭放在炕上,隨即覆身上去。衣物在无声的默契中褪去,肌肤相贴,带来令人战慄的温暖与渴望。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逐渐升温的肌肤和越来越快的心跳。李越的吻细密地落在图婭的眉眼、脸颊、脖颈,带著无比的珍视与渴望。图婭仰著头,闭著眼,感受著丈夫熟悉的气息和重量,手指深深陷入他结实的背肌。 阳光在炕席上缓慢移动,光影斑驳。屋外偶尔传来屯邻的说话声和远处的狗吠,却更衬得屋內这一方天地的温暖与私密。所有的奔波、算计、对未来的筹划,在这一刻都褪去了,只剩下最原始、最真实的情感与交付。 汗水渐渐浸湿了彼此的皮肤,呼吸交织成灼热的乐章,两人紧紧相拥,久久没有分开。 阳光偏西了一些,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图婭趴在李越汗湿的胸膛上,听著他渐渐平復的心跳,脸上红晕未褪,眼角眉梢却染著满足的慵懒。 李越轻轻抚摸著她的长髮,手指穿过柔软的髮丝,心里一片安寧与圆满。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他重生以来所有努力的意义所在。 “图婭。”他低声唤她。 “嗯?”图婭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和娇软。 “等草甸子再稳当些,咱们再要一个孩子吧。”李越说,声音温柔而坚定,“给老大作伴,也给咱家添更多的热闹。” 图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然后抿嘴一笑,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屋子里光线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的、冬日傍晚那种青灰色的微光。图婭猛地从李越怀里坐起,像是被这静謐的黑暗惊醒。她环顾四周,炕上被褥凌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曖昧未散的气息,还夹杂著淡淡的、类似s楠花般的特殊气味。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慌忙推了推身边的李越。 “快起来!赶紧收拾!”图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羞急,“娘快回来了!这……这像什么样子!” 李越被她推醒,看著妻子慌乱中更显娇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倒也依言起身。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图婭把皱成一团的床单用力扯平,將被褥快速叠好,一股脑儿塞进炕琴柜里,又打开窗户一条缝,让清冷的晚风吹散屋里那股特殊的气味。李越则整理好衣物,顺手把散落在炕沿的几根长发捡起。 刚把屋里大致恢復原状,院门就响了,接著是丈母娘带著笑意的声音和小林生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图婭深吸一口气,捋了捋微乱的鬢髮,强作镇定地迎了出去。李越也跟在后面。 丈母娘抱著外孙进了屋,目光在屋里迅速扫了一圈。她鼻翼微微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瞭然,隨即,那丝瞭然化作了掩饰不住的、带著促狭意味的喜色。她的目光又在炕琴柜那略显匆忙叠放的被褥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飘向图婭时,图婭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慌忙低下头去逗弄孩子。 “娘,草甸子那边鹿群咋样?”李越神色如常地问道,试图转移话题。 第226章 躲了 “好著呢!”丈母娘笑呵呵地说,把怀里扭来扭去的小林生递给图婭,“那两匹瘦马看著精神多了,肯吃东西。你爹还在那儿守著,说等会儿回来吃饭。”她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我看吶,那草甸子晚上还是得有人看著点,虽说有围墙,但保不齐有啥野物或者心思不正的人。鹿啊马啊,都是值钱东西。” 图婭抱著孩子,头埋得更低了。 晚饭前,老巴图从草甸子回来了,身上带著草料和牲畜的气息。丈母娘迎上去,两人在灶间门口低声嘀咕了几句。李越隱约听见丈母娘带著笑意的“成了……看样子……”和老巴图一声瞭然的、带著欣慰的“嗯”。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图婭全程埋头吃饭,不敢看爹娘。小林生坐在她旁边的特製小木椅里,挥舞著勺子,把米粥糊得到处都是。 老巴图扒了几口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越子,图婭,跟你们商量个事。” 李越放下筷子:“爹,您说。” “我跟你娘琢磨著,”老巴图看了一眼老伴,丈母娘点点头,“草甸子那边,晚上確实不能离人。那头刚来的马还没完全安顿,鹿群也还在適应期。我们俩反正也閒著,晚上带著小林生,就去草甸子那间小屋里住。那屋炕盘得好,烧火热乎,一点也不冷。我们看著牲口,也放心。你们小两口在家,也能清静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自然,但李越和图婭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李越心里明白,这是老两口体恤他们,想给他们更多独处的空间和时间,或许……也带著对早日再添一个外孙的期待。他看向图婭,图婭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耳朵尖都透出粉色,拿著筷子的手都有些抖。 “爹,娘,这……太辛苦你们了。晚上我去看著也行。”李越说道。 “你白天要忙的事多,进山、跑外、打理关係,晚上得休息好。”老巴图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老了,觉少,看著那些牲口心里踏实。就这么定了,吃完饭我们就收拾点铺盖过去。” 图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她知道爹娘是好意,可这好意来得如此直白,让她羞得无处可藏,心里又忍不住埋怨起下午李越的“荒唐”来。 饭后,老巴图和丈母娘果然利索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上小林生常用的东西和一条厚被子,抱著已经有些打瞌睡的小外孙,踏著夜色去了草甸子。临走时,丈母娘还特意回头,对图婭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越和图婭两人。屋里的油灯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著有些空旷的房间。 图婭默默地收拾著碗筷,动作比平时快了些,始终不肯抬头看李越。李越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生气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图婭身子微微一僵,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刷碗的动作。 “爹娘是心疼咱们。”李越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也想让咱家再热闹点。” “……都怪你。”图婭终於闷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嗔怪,却也並无多少真正的怒意。 李越低笑一声,收紧了手臂:“嗯,怪我。” 夜色渐浓,草甸子的小屋里亮起了灯,隱约传来小林生含糊的梦囈和老巴图低沉的哼唱声。而屯子里的这个家,则在另一种静謐与温情中,迎来了一个只有夫妻二人的夜晚。窗外的寒星闪烁,似乎也在注视著这人世间最平常、也最珍贵的相守。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李越就醒了。身边,图婭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脸颊带著淡淡的红晕,比昨日放鬆了许多。李越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来到院中。 深秋的清晨霜寒很重,地面、柴垛、井台上都覆著一层白茸茸的霜花。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桶冰凉的井水洗脸,刺骨的寒意瞬间让人精神抖擞。 先去草甸子看看。推开侧门,草甸子里静悄悄的,薄雾在草地上方缓缓流动。鹿舍那边,鹿群已经醒来,几头驯鹿正在食槽边安静地吃草。那两匹鄂伦春马也在昨天老巴图特意给它们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低头吃著槽子里更精细的混合饲料,看上去比昨天又精神了些。深栗色公马听到动静,抬头朝李越这边望了一眼,眼神清亮,隨即又低下头去。 小屋的门开了,老巴图披著棉袄走出来,打了个哈欠:“起这么早?” “过来看看。爹,夜里没事吧?” “没事,安静得很。”老巴图走过来,也看著那两匹马,“这俩傢伙,后半夜我起来看过一次,站得稳,呼吸也匀,看样子是缓过来了。再养个十天半月,估摸著就能看出点模样了。” 正说著,丈母娘也抱著还没完全睡醒、揉著眼睛的小林生出来了。小傢伙看到李越,张开手臂含糊地叫“爸”。 李越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蛋。一家人就在这晨雾瀰漫的草甸子里,感受著新一天的开始和家业稳步向前的踏实。 回到家,图婭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生火做饭。见到李越抱著孩子回来,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招呼他们洗脸吃饭。 早饭刚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车軲轆声和老木匠那中气十足的嗓音:“越子在家不?爬犁给你送来了!” 李越赶忙迎出去。只见王木匠赶著一辆旧板车,车上赫然放著两架已经组装完毕、擦拭得乾乾净净的爬犁!大的那架柞木材质,骨架粗獷厚重,滑板宽大,透著沉稳的力量感;小的那架水曲柳製成,线条流畅,显得轻巧灵活。两架爬犁的辕杆、横樑、卯榫都处理得一丝不苟,滑板底部还特意用铁片包了边,增加耐磨性。 “王师傅,您这手艺,绝了!”李越围著爬犁转了一圈,由衷赞道。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第227章 胡胖子又来了 “嘿嘿,猫冬閒著鼓捣的东西,能用就行。”王木匠憨厚地笑著,帮忙把爬犁卸下来,“大的冬天拉木头、拉重物没问题。小的走雪地、钻林子方便。滑板我用老法子蹭过,滑溜!绝对不比上一个爬犁差,你用就行了!” 李越又硬塞给王木匠一包图婭晒的蘑菇干。老木匠推辞不过,乐呵呵地收下,赶著车走了。 李越和图婭合力,把两架爬犁先挪到了后院檐下放好,盖上草帘子防尘。看著这两架结实趁手的工具,李越心里对即將到来的冬季山林作业,更有底了。 上午,李越又去了一趟镇上,把之前积攒的一些灰狗子皮、等零碎山货处理给胡胖子,顺便打听了一下野猪肉的行情。胡胖子拍著胸脯说那批野猪肉已经找好了下家,价格很不错,又旁敲侧击地问李越最近有没有进山的打算。 李越只是说等小虎婚事后再说。他知道胡胖子的心思,但现在他更想先把家里和草甸子的事理顺。 从镇上回来,路过韩大叔家,进去坐了坐。小虎的婚事筹备已近尾声,韩家院子里洋溢著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小虎看见李越,拉著他说了半天话,脸上满是即將为人夫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日子就在这样琐碎而充实的忙碌中,又过去了两天。草甸子里的鄂伦春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著,虽然依旧瘦,但眼神越发有神,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老巴图已经开始尝试在它们的草料里掺入极少量切碎煮熟的动物內臟,两匹马並不排斥,甚至吃得颇香。这让老爷子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断,伺候得也更加精心。 梅花鹿群中,又有两头年轻的鹿开始尝试在餵食时靠近鹿舍。整个草甸子的生態,正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中,走向正轨。 这天傍晚,李越刚从草甸子查看回来,正和图婭一起准备晚饭,院门外又响起了马蹄声和熟悉的、带著点油滑的笑喊:“李越兄弟!忙著呢?老哥我来討杯水喝!” 院门外的声音带著熟悉的油滑腔调,李越一听就知道是谁。他擦了擦手,对图婭示意了一下,走出灶间。 果然是胡胖子。他这次没空著手,马车上放著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甚至可以说有些焦虑。 “胡哥?这个点儿过来,有事?”李越打开院门,让胡胖子把马车赶进来。 “哎,有点急事,想找兄弟你帮个忙。”胡胖子跳下车,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像往常那样直奔主题或者往屋里瞅饭菜,反而搓著手,显得有些犹豫,“那个……李越兄弟,咱……咱外头说两句?” 李越看他这架势,知道不是寻常买卖的事,便点点头,跟著他走到院墙边的柴垛旁。秋日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柴垛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胡胖子左右看了看,確定图婭在灶间没出来,这才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副像是便秘多日般的纠结表情:“兄弟,老哥我……这回是真遇到个坎儿,得求你拉一把。” “胡哥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李越平静道。 “是这样,”胡胖子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我这边呢,有个挺重要的人……算是我的一个门路吧,在县里那边,能量不小。他家里老人,是老毛病了,胃上的问题,看了不少大夫,中药西药吃了不少,时好时坏。最近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一个偏方,说是非得用老山里的、大个儿的『炮卵子』野猪的肚子做药引子,而且指明要那种长满了『疔』的,说年头不够、没吃过足够毒虫蛇蚁的野猪肚,药性不够,没用。” 他顿了顿,观察著李越的脸色:“这人托我务必想办法弄一个。你也知道,这种大炮卵子本来就少,就算打到了,一般猎人谁会特意留著那臭烘烘的肚子?早就连下水一起扔了或者餵狗了。我这几天把关係都问遍了,没著落。急得我嘴角都快起泡了!” 李越心里明白了。胡胖子这是有求於人,或者想进一步巴结那个“重要的人”,所以才这么上心。他想到了自己从上次那头炮卵子內臟里特意挑出来、焙乾收好的那个长满硬疔的野猪肚。当时只是觉得是个稀罕药材,顺手收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 胡胖子见李越没说话,以为他没货或者不愿意,急忙又道:“兄弟,我知道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可老哥我真是没法子了。这不,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上回那头大炮卵子是你打的,你心思细,见识广,那猪肚……你该不会……扔了吧?”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著李越。 李越看著他急切的样子,心里快速盘算著。那野猪肚对他而言,目前確实只是个“可能有用”的药材储备,实际价值未知。但对胡胖子来说,却是打通关键关係的敲门砖。自己留著,短时间內用不上;卖给胡胖子,既能换笔现钱,又能让这精明的胖子欠自己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情。这胖子虽然算计,但路子广,消息灵,以后说不定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胡哥,”李越缓缓开口,“那猪肚……我倒是没扔。” 胡胖子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真的?!太好了!兄弟!你可救了老哥了!”他激动得差点去抓李越的手,“在哪儿?快给我看看!价钱好说!绝对好说!” “焙乾了,收著呢。”李越示意他稍安勿躁,“东西可以给你。至於价钱……” “你开!兄弟你开价!”胡胖子拍著胸脯,“只要老哥我拿得出,绝不还价!” 李越想了想。这东西没有明確市价,但既然是对方急需,又是胡胖子用来攀关係的,要价太低显得自己没见识,要价太高又可能伤和气。他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东西你拿走。” “两百?”胡胖子愣了一下。这个价格,说高不高——对於他可能要换取的利益来说,简直微不足道;说低也不低——毕竟只是一个野猪下水。但他几乎没犹豫,立刻重重点头:“成!两百就两百!兄弟,谢了!这份情老哥记心里了!” 第228章 小虎大婚 他如此痛快,反倒让李越確认了这东西对胡胖子的价值远超两百。不过李越也不后悔,人情有时候比现钱更管用。 事情谈妥,胡胖子脸上那副“大便乾燥”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重新堆满了轻鬆的笑意,肚子也似乎配合地叫了一声。 正好图婭在屋里招呼:“饭好了,胡哥还没吃吧?一起吃点?” “哎!那就打扰弟妹了!”胡胖子这回没客气,乐呵呵地跟著李越进了屋。 饭桌上,胡胖子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不过这次更多的是感慨和吹捧李越的本事,绝口不再提野猪肚的事,显得分寸十足。图婭安静地听著,偶尔给两人添饭。 吃完饭,胡胖子迫不及待却又不好明说。李越心知肚明,起身去里屋,从炕琴柜深处拿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綑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解开油纸,里面是一个已经脱水乾燥、顏色深褐、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凸起硬疔的野猪胃,散发著一股淡淡的、奇特的腥苦气味。 胡胖子如获至宝,接过去仔细看了又看,尤其摸了摸那些坚硬的“疔”,脸上喜色更浓:“没错!就是这个!看这疔长的,又厚又密,这炮卵子年头肯定不小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小心地用油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仿佛揣著金元宝。然后掏出大团结,数出二十张,递给李越:“兄弟,点点。” 李越接过,隨手放进抽屉:“胡哥办事,我放心。” 胡胖子心愿达成,浑身轻鬆,又閒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是要趁夜赶回林场,把东西给人家送去。他跳上马车,对著送出门的李越连连拱手:“兄弟,回见!小虎结婚我肯定到!这份情,老哥记一辈子!”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入渐浓的夜色中。李越站在院门口,直到马蹄声远去,才转身回屋。 图婭正在收拾桌子,见他回来,轻声问:“那猪肚子……真那么值钱?” “对需要的人来说,值。”李越笑了笑,关好院门,“对咱们来说,换个人情,也不错。” 日子在草甸子渐起的生机和屯里屯外为婚事的忙碌中,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韩小虎结婚的正日子——农历十月初八,宜嫁娶。 天还没大亮,李越和图婭就起身了。图婭特意换了身八成新的碎花棉袄,头髮梳得光洁,用一根银簪子綰好,脸上薄施脂粉,衬得眉眼越发温婉明亮。李越也换了件乾净的靛蓝褂子,颳了鬍子,整个人精神利索。两人把小林生託付给早早就过来帮忙照看的丈母娘,嘱咐了几句,便共骑上枣红马,踏著晨霜,朝著镇上韩家去了。 深秋清晨的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生疼。图婭坐在前面,李越从后面环著她,用自己厚实的外套將她裹紧些。枣红马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个喜庆日子,蹄声轻快,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到了镇上韩家,天才蒙蒙亮,但院子里早已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大门上贴著崭新的红双喜字,屋檐下掛著两盏红灯笼,映得满院喜气。帮忙的乡亲们进进出出,搬桌椅的、洗菜切肉的、垒灶烧火的,忙得不亦乐乎。 韩大叔穿著一身略显紧绷但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笑容,正在院子里指挥。看到李越和图婭,连忙迎上来:“越子,图婭,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小虎一大早就带著人接亲去了,刚捎信回来,新娘子已经接上了,正往回来呢!” 话音未落,就听见镇子东头传来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紧接著是欢快的嗩吶声和人群的喧闹声。 “回来了!回来了!”院子里帮忙的人都涌了出去。 李越和图婭也跟著来到门口。只见一支不算庞大但足够热闹的迎亲队伍正沿著街道走来。小虎穿著一身崭新的藏蓝人民装,胸前戴著大红花,骑在一匹同样掛了红绸的马上,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股子憨直劲儿里透出前所未有的精神气。他身后是一辆同样扎著红绸的马车,车厢帘子掀起一角,能看见里面坐著个穿红袄、蒙著红盖头的新娘子,身姿坐得笔直。 队伍在震天的鞭炮声和孩童的欢呼声中到了韩家门口。小虎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伸手去扶新娘子。新娘子把手递出来,手指纤细,但搭在小虎胳膊上时很稳。两人在眾人的簇拥和鬨笑中走进院子。 接下来的仪式简单而热闹。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在公社请来的主婚人主持下,一项项进行。新娘子崔英揭开盖头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皮肤不算特別白,但很乾净,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不躲不闪,嘴角带著得体的微笑。行礼时动作利落,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晰。李越在旁边看著,心里点了点头,这姑娘看著就是个有主意、能持家的,正好能管管小虎那张有时候不过脑子的嘴。 仪式完毕,韩大叔特意拉著小虎和新媳妇来到李越和图婭面前,郑重其事地介绍:“英子,这是你李越哥,这是你图婭嫂子。越子跟小虎,那是过命的交情,跟咱自家人没两样!往后有啥事,找你越哥和图婭嫂子,准没错!” 新媳妇崔英规规矩矩地给李越和图婭鞠了个躬,脆生生地叫了声:“越哥,嫂子。”抬眼看向李越时,眼神里带著好奇和几分打量,但並不让人反感。 “弟妹別客气。”李越笑著应道,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一点心意,祝你们和和美美,日子红火。”红包厚厚的,里面是崭新的二十张十元大团结——两百块钱。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份礼金绝对算是极重的了。 小虎一看,连忙推拒:“越哥,这太多了!不能要!” 崔英也微微一惊,显然没想到李越出手如此阔绰。 “拿著。”李越直接把红包塞到小虎手里,拍了拍他肩膀,“结婚成家,用钱的地方多。这是哥给你的,也是给弟妹的安家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大叔在旁边看著,眼圈有点发红,拍了拍李越的背,没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英看向李越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和感激,又鞠了一躬:“谢谢越哥。” 图婭也上前,拉著崔英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送了一对自家攒下的、成色不错的银鐲子做见面礼。 第229章 开席 接下来便是开席。院子里、屋里摆开了足足十几桌。掌勺的是专门从镇上请来的老师傅,手艺著实不错。主菜硬气得很:大盆的红烧野猪肉,油光红亮,香气扑鼻;清燉狍子肉,汤色奶白,肉质酥烂;家常的猪肉燉粉条、小鸡燉蘑菇分量十足;还有韩大叔几个老哥们儿从河里新捕来的活鱼,做了糖醋和酱燜两种口味。配上自家酿的烧酒、供销社打来的散装啤酒,以及蒸得喧腾的白面饃饃、金黄的小米粥,这顿喜宴在七十年代末的林区小镇,绝对算得上是顶有排场的了。 胡胖子果然提著两瓶好酒来了,还封了个五十块钱的大红包,惹得韩大叔连连说他破费。胡胖子嘻嘻哈哈,很快就跟桌上的男人们打成一片,酒到杯乾,气氛热烈。李越作为代表,自然也被灌了不少酒。图婭和女眷们坐在里屋,同样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越发热闹。划拳声、劝酒声、笑闹声不绝於耳。小虎和新娘子挨桌敬酒,小虎脸喝得通红,话更多了,好在崔英在旁边时不时轻轻拉他一下,或者低声提醒一句,倒也没闹出什么笑话。李越看著,心里更踏实了。 胡胖子果然又“不负眾望”,喝到后半程,舌头都大了,搂著韩大叔称兄道弟,最后被两个小伙架到旁边小屋的炕上歇著去了,鼾声如雷。 一直闹腾到下午三四点钟,远路的客人才陆续散去。帮忙的乡亲们开始收拾残局。李越也喝得有些头晕,但神志还算清醒。图婭从女眷那桌过来,见他脸色发红,便去灶间兑了碗温蜂蜜水给他喝下。 等到天边擦黑,韩家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至亲好友还在说话。李越和图婭也起身告辞。韩大叔一家送到门口,小虎虽然酒意未消,但坚持要送,被崔英和李越一起劝住了。 “回吧,好好过日子。”李越最后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翻身上马,又將图婭拉上来坐在身前。 枣红马驮著两人,踏著青石板路上朦朧的月色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爆竹硝烟味,缓缓离开了依然亮著温暖灯光的韩家小院,朝著镇外五里地屯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夜晚,寒气已然很重。出了镇子,没了房屋的遮挡,野外的风更显凛冽。图婭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紧紧依偎在李越怀里。李越一手控著韁绳,一手环住她的腰,將她整个裹进自己带著酒气的温暖怀抱中。 马蹄嘚嘚,敲打著寂静的土路。月光清冷,洒在路两旁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和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匹忠诚的马。 或许是酒意未散,或许是连日忙碌后难得的鬆弛,又或许是怀中妻子柔软的身躯和发间熟悉的皂角清香撩动了心弦,李越环在图婭腰间的手,渐渐有些不老实起来。指尖隔著不算太厚的棉衣,轻轻摩挲著她腰侧的曲线。 图婭身子微微一僵,低声嗔道:“別闹……路上呢……”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又轻又软,毫无威慑力,反而像羽毛般搔刮著李越的心尖。酒意混合著一种更原始的衝动,悄悄升腾。他低头,將脸埋在图婭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属於她的气息让他有些醺然。 “冷吗?”他含混地问,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图婭轻轻颤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道路一侧,是一片早已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林,树干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疏朗的影子。林间幽暗静謐,仿佛与外面寒冷的世界隔绝。 李越的心跳快了几分,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若不是深秋夜寒,林间地面冰冷,他几乎真想…… 枣红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心跳的异样,步伐微微一顿,打了个响鼻。 图婭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耳根在月光下迅速染上緋红,手肘轻轻往后撞了他一下,声音更低了,带著羞恼:“想都別想……回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李越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传达到图婭背上。他终於稍稍收敛了心思,只是手臂依旧环得紧紧的,將下巴搁在她发顶。 “好,回家。”他声音沙哑地应道。 枣红马重新迈开稳健的步伐。月光將一人一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回家的路。寒风依旧,但相贴的肌肤传递著不容置疑的暖意。远处,五里地屯的灯火已然在望,点点暖黄,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也如同他们正在用心经营、日益红火的日子,温暖,踏实,充满人间烟火的期盼。 一夜酣眠,直到窗纸被秋日明亮的阳光照得透亮,李越才从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昨日的喜宴喧囂和酒意已然消散,只留下周身鬆弛后的轻微酸软和一种神清气爽的满足感。 身边的图婭也醒了,正欲起身,却被李越伸手一揽,又按回了暖融融的被窝里。 “嗯?”图婭疑惑地转头,对上李越晨起后格外清亮、此刻却带著些別样深意的眼睛。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飞起红霞,轻轻推他:“別闹……娘一会儿该来了……” “昨儿喝多了,睡得沉,”李越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手臂却收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边,“……有些事,得补上。” 图婭耳根都红了,象徵性地挣扎了两下,便顺从地放鬆了身体。自打生了小林生,她身上褪去了少女的青涩,肌肤愈发丰润白皙,眉眼间流转著一种被滋养后的、慵懒而饱满的风情,像熟透的蜜桃,无需刻意,便散发著诱人的气息。李越重生前在那些杂七杂八的渠道里学来的、曾经只在风月场中浅尝輒止的诸般花样,在这段时日里,倒是在自己媳妇身上一一实践、磨合得越发默契。图婭也从最初新婚时的羞涩被动,渐渐变得……嗯,用李越的话说,是“知情识趣,来者不拒”。 晨光透过窗欞,在炕席上投下暖色的光斑。被褥间很快瀰漫开旖旎的气息,夹杂著压抑的轻喘和细碎的呜咽。秋日早晨的清冷,被这一方小天地的火热彻底驱散。 待到云收雨歇,已是日上三竿。李越仰躺著平復呼吸,图婭则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脸颊緋红,眼波如水,非但未见疲態,反而像被晨露滋润过的花朵,眉眼间透著股慵懒又鲜活的媚意,容光焕发。 “女人真是水做的……”李越低声感慨了一句,换来图婭一个羞恼的轻捶。 两人又温存片刻,才起身收拾。图婭手脚利落地整理好略显凌乱的炕铺,开窗透气。李越洗漱完,估摸著老丈人和丈母娘带著孩子在草甸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过来,便生火做了简单的早饭——热了昨晚的剩粥,煎了俩鸡蛋。 饭桌上,李越说起今日的打算:“小虎这两天肯定腻在他那新媳妇身边,捨不得出门。我寻思著,下午去附近林子里转转,打点灰狗子。那玩意儿看著小,皮子经过爹的手一鞣製,一张能值三十多呢,积少成多。” 图婭听了,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我跟你一起去!” “你?”李越有些意外,“进山那么累,说不定还有危险。” “我不怕累。”图婭语气坚决,“小林生有爹娘看著,我也好久没跟你正经进山了。以前在娘家,我也常跟著阿爸进林子采蘑菇、捡松塔的。我就跟著,不给你添乱,还能帮你看看东西,再说我的枪法也不比你差多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想跟你一起待会儿。” 最后这句话软软的,却比任何理由都有力。李越看著她期盼的眼神,心头一软,再说那两匹鄂伦春马也需要多和人接触、適应山林环境,有图婭跟著,试试一人一骑,倒也是个法子。 “行吧。”李越终於点头,“那咱们就骑马去,顺便试试那两匹鄂伦春马在林子里到底咋样。” 图婭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明媚得像秋日的暖阳。 吃过饭,李越去准备装备。两把气枪检查好气压,带上铅弹;五六半步枪也背上,以防万一;又带上足够的乾粮、水壶、绳索和两个空麻袋。图婭也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裤,扎紧裤脚袖口,头髮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 两人来到草甸子时,老巴图已经听李越吃饭时提过,早把两匹鄂伦春马备好了。用的马鞍是以前生產队淘汰下来的旧物,套在两匹依然瘦削的马背上,显得略大,鞍带也勒得不算太服帖,但临时用用也够了。深栗色公马看到李越,打了个响鼻,眼神平静;枣红騍马则更温顺些,轻轻踏著蹄子。 “这俩傢伙这两天吃得好些,看著有点肉了,但离壮实还远。”老巴图帮著调整马鞍,叮嘱道,“別跑太快,別走太陡太险的路,让它们慢慢適应。主要是认认路,练练脚力。” “知道了爹,我们就附近转转,打点小东西。”李越应道。 第230章 骑马进山 图婭有些紧张又兴奋地走到枣红騍马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騍马转过头,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心,痒痒的。图婭笑了起来,在李越的帮助下,略显笨拙地踩鐙上马。她骑术一般,但枣红马温顺,倒也无妨。 李越则利落地翻身上了深栗色公马。公马在他身下动了动,似乎掂量了一下新主人的分量,隨即稳稳站住。 “进宝!”李越唤了一声。早已等候多时的进宝从鹿舍旁躥出,兴奋地摇著尾巴,绕著两匹马转了一圈,隨即跑到前面,一副开路先锋的架势。 告別老巴图,两人两马一狗,缓缓出了草甸子大门,朝著屯子后山的方向行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天空湛蓝高远。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进宝在前面跑跑停停,不时低头嗅闻,耳朵机警地转动。 图婭起初有些紧张,身体僵硬地坐在马背上,但枣红騍马步伐平稳,走得不快,她慢慢放鬆下来,开始有心情欣赏周围的景色。金黄的樺树叶、火红的枫叶、依旧苍翠的松柏,交织成一幅色彩斑斕的秋日山林画卷。空气清冽,带著松脂、腐叶和某种野果成熟的甜香。 李越控著马,与图婭並轡而行。深栗色公马果然如老巴图所说,步伐轻捷稳健,遇到横生的枝杈会自动低头或侧身避开,在稍显崎嶇的路段也走得从容不迫,確实比寻常马匹更適应这种林间环境。 “这马真灵性。”图婭看著公马机敏的样子,讚嘆道。 “鄂伦春人世代在山林里討生活,养出来的马自然是最合用的。”李越说著,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道路两侧的树木和灌木丛。气枪已经横放在马鞍前,隨时可以取用。 走了一段,进入一片以松树和柞树为主的混合林。这里树干粗大,林间空地较多,阳光斑驳洒下,正是灰狗子活动频繁的区域。进宝的鼻子抽动得更快了,忽然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仰头对著树冠“呜呜”低吠。 李越勒住马,顺著进宝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约莫二十米外的一根横枝上,一个灰褐色、毛茸茸的身影正抱著一颗松塔大快朵颐,蓬鬆的大尾巴高高翘起,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看到没?那边。”李越低声示意图婭,同时轻轻取下气枪。图婭也紧张地屏住呼吸,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李越端枪,瞄准。马背微微起伏,但他的手臂稳如磐石。 “噗!” 一声轻微的泄气声。铅弹激射而出! 树枝上的灰狗子应声而落,“啪嗒”掉在厚厚的松针上,四肢抽搐几下,不动了。 “进宝!”李越低唤。 进宝早已如箭般窜出,精准地叼起猎物,小跑回来,仰头將还在滴血的灰狗子放在李越伸出的手边。 “好枪法!”图婭轻声道,眼里带著钦佩。 李越將灰狗子塞进马鞍旁的皮口袋里,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初战告捷,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图婭听到隱约传来的咔嚓声,確认了一下大概方位,轻夹一下马腹,坐下的小马立刻领会,蹄子轻快地迈开,一下超过了李越。她控著马又往前走了一截,果然看到在一棵一人多粗的松树十来米高的枝椏上,一只灰狗子正忙活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撑得圆滚滚的——这是过冬前正在拼命储备食物的跡象。 那灰狗子专心致志,全然没注意到下方的动静。 图婭勒住马,动作挺利落。她在马背上坐稳,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抬手就端起了气枪。枣红騍马似乎明白女主人的意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瞄准,屏息。 “噗!” 松树还没反应过来,灰狗子已中枪从枝头跌落,“啪”的一声掉在铺满松针的地上,四肢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这次都不用图婭招呼,进宝几步就窜过去,熟练地叼起灰狗子的脖颈处皮毛,尾巴一摇一晃的,一副“看我多能干”的狗腿子模样,小跑著把猎物送到图婭马前,仰起头等待夸奖。 图婭笑著伸手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好样的,进宝。”她把灰狗子接过来,塞进掛在马鞍旁的皮口袋里,正准备招呼后面的李越继续往前走,却见李越已从马上跳了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等会儿。”李越说著,从怀里掏出个备用的粗布口袋,抬头看了看那棵松树,竟开始往上爬。 图婭一愣:“你干啥?” “树洞。”李越手脚並用,攀著粗糙的树皮和枝椏,动作虽不如常年爬树的猎户灵巧,但也算稳当,“灰狗子做窝的树洞里,说不定有它们攒的过冬粮。” 图婭这才明白过来,仰著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说这树不算特別高,但枝干湿滑,李越又背著枪,万一失手……她不敢想,只能在下面紧紧盯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韁绳。 李越爬得不算快,但很稳。爬到树洞位置旁的一根粗壮枝椏上,他坐下来歇了口气,这才伸手探进那个黑黢黢的树洞。 图婭在下面屏住呼吸。 只见李越的手臂在树洞里摸索著,脸上忽然露出笑意:“有了!” 他掏出来的第一把,是粒粒饱满、壳色深褐的大松子,个头比寻常松子大了近一圈,一看就是被灰狗子精心筛选过的上等货色。李越也不客气——灰狗子都被打了,留下这些松子也是便宜了別的动物或烂在洞里。他一把一把往外掏,粗布口袋渐渐鼓了起来。 树下的图婭看著,眼睛亮了。这些松子要是自己一颗颗去捡,得费多大功夫!没想到还能这样“抄家”。 约莫一刻钟后,李越从树上一溜滑了下来,落地时震起一片落叶。他把沉甸甸的布口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估摸著得有十来斤。” 图婭下马凑过来看,抓起一把松子细看,颗粒饱满,带著松脂的清香,她脸上绽开笑容:“真好!回去炒了,冬天当零嘴,或者砸了仁包饺子都香。”但隨即她又有些遗憾地嘆了口气,“可惜我不会爬树……” 李越正把松子口袋绑到马鞍后,闻言笑道:“你想学?回头我教你。” “真的?”图婭眼睛一亮,但看著那高耸的树干,又有些犹豫,“我……能行吗?” “慢慢来,先从矮的练起。”李越绑好口袋,翻身上马,语气隨意却认真,“在这山林里过日子,多会一样是一样。” 图婭重重点头,也上了马。两人继续在林间缓行,又遇到了两三只灰狗子,都由李越出手解决。图婭看著李越沉稳的侧影,再看看自己马鞍旁那只鼓了些的皮口袋,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越哥,”她开口,声音在林间显得清亮,“咱们……比试比试?” 李越侧头看她,挑眉:“比啥?” “从现在开始,到下午五点太阳落山前,咱俩分开走,看谁打的灰狗子多。”图婭说著,眼睛里闪著跃跃欲试的光,“不过进宝得跟著我,帮我捡猎物。” 李越第一反应是皱眉:“你一个人在林子里,不安全。” “这都林子外围了,咱们走了这么久,连个野猪脚印都没见著。”图婭有理有据,“再说,我有枪,有进宝,又不是走远,就在这附近转。你不是也说,我还是得多练练吗?” 李越看著她认真的神色,沉吟片刻。图婭说得对,这片区域確实安全,他们一路走来只见到些小兽痕跡。而且图婭的枪法他见识过,气枪用得熟练,五六半也能上手,加上机警的进宝,寻常危险足以应对。 更重要的是,他从图婭眼中看到了某种渴望——不是胡闹,而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独立尝试的认真。 他想起重生前那些年里,多少女人被拘在家里,围著灶台孩子转,渐渐失了鲜活气。图婭不一样,她骨子里有山林女儿的自由和野性,他不想也不该把那点灵性磨没了。 “行。”李越终於点头,看了眼西斜的日头,“就按你说的,五点整,还回到这棵老松树下匯合。別走太远,別进深沟,遇到不对劲的立马放枪示警,我听见就过去。” 图婭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好!” “进宝。”李越唤了一声,指了指图婭,“跟著,机灵点。” 进宝“汪”地应了一声,摇著尾巴跑到图婭马旁,仰头看她,仿佛在说“放心吧”。 李越又从自己马鞍后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皮口袋递给图婭:“用这个装。小心些。” “你也是。”图婭接过口袋,深深看了李越一眼,然后轻扯韁绳,枣红騍马会意,调转方向,朝著东侧一片樺树林缓步走去。进宝小跑著跟在马侧,不时回头看看李越,又快步跟上图婭。 李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这才轻磕马腹,朝著西面另一片柞木林行去。 深秋午后的山林,因著这一场临时起意的比赛,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气。 图婭控著马,走得不快。她让枣红騍马自己择路,注意力则全放在观察四周的树木枝椏上。 第231章 赛 独自一人一马一狗在山林中,感觉確实不同。没有李越在身边,所有的判断、决策都要自己来做。风声、鸟鸣、树叶摩挲声,全都清晰入耳。她得自己分辨哪些是寻常动静,哪些值得警惕。 一开始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但走了约莫一刻钟,猎人的本能渐渐甦醒——这是从小跟著阿爸进山采菇捡松塔时耳濡目染,后来跟著李越实战中磨练出来的。 她在一处阳光较好的林间空地勒住马,静静倾听。 有细微的“咔嚓”声从右前方传来。 图婭轻轻下马,把韁绳拴在一棵小树上,示意枣红騍马安静等候。她端起气枪,猫著腰,借著树干掩护悄悄靠近。 进宝跟在她脚边,亦步亦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约莫二十米外,一棵柞树的枝头,两只灰狗子正在爭抢一颗橡果,互相推搡,“吱吱”叫唤。 好机会。 图婭稳了稳呼吸,举枪瞄准。两只灰狗子挨得近,若能一枪穿俩…… “噗!” 铅弹破空。一只灰狗子应声跌落,另一只受惊,慌不择路地往更高处窜。 图婭迅速再次瞄准。 “噗!” 第二只也从枝头栽下。 “进宝!”图婭低声唤。 进宝早已窜出,灵活地穿梭在灌木间,不多时便叼著两只灰狗子回来了,放在图婭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图婭蹲下身,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又检查猎物。两只都是一枪命中要害,皮毛完好。她心中升起一股扎实的成就感,把灰狗子装进口袋,掂了掂分量。 “走,咱们再找找。” 另一边的李越,效率则要高得多。 他经验老道,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树更可能被灰狗子选作粮仓或巢穴。那些树冠浓密、枝椏交错、树干上有明显爪痕的老树,往往是重点目標。 他不急於开枪,而是先骑马在林中缓行一圈,大致记下几个可能有灰狗子活动的区域。然后选定一处,下马,把马拴好,端著气枪悄然潜入。 半个时辰內,他已解决了五只灰狗子。 猎获的灰狗子都被他暂时堆在一处乾燥的树根下,用枯叶稍作掩盖。他打算等比赛快结束时再统一装袋,免得提著沉甸甸的口袋影响行动。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影变得绵长。李越看了眼怀表——下午四点。该往回走了。 他收起枪,回到拴马处,解下韁绳,又去取那堆灰狗子。一只一只装进口袋,足足装了半口袋,手感沉甸甸的。 上马,朝著约定的老松树方向行去。 路上,他想起图婭。不知她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麻烦?打了几只?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这比赛倒是有趣,让她练练手,也让他看到了她不同的一面。 图婭也正往回走。 她的收穫比预想的要多。除了最初那两只,后来又发现了三只灰狗子在同一片红松林里活动,似乎是一家子。她耐心观察,等它们分开些,才逐个击破。进宝忙前忙后,捡猎物捡得不亦乐乎。 皮口袋已经装了小半,提在手里颇有分量。她估算著,大概有七八只。 太阳的位置告诉她该返程了。图婭上马,朝著老松树的方向走。 等她骑著枣红騍马回到那棵標誌性的老松树下时,李越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正倚著树干,手里拿著怀表在看,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 “刚好五点。”李越收起怀表,目光落在图婭马鞍旁鼓鼓囊囊的皮口袋上,眉毛微挑,“看来收穫不错?” 图婭下马,脸上带著运动后的红晕和笑意:“你呢?” 两人把各自的皮口袋放到地上打开,一只一只数。 “……八、九、十。”图婭数完自己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李越,“我打了十只!” 李越那边,一只一只往外拿:“……十三、十四、十五。十五只。” 图婭“啊”了一声,肩膀垮下来一点,但隨即又笑了:“还是你厉害。” “你打得已经很多了。”李越由衷地说。第一次独自行动就有十只的收穫,这成绩放在老猎手里都不丟人。“而且你看,”他指了指图婭猎获的灰狗子,“皮毛都完好,命中要害,这说明枪法稳,心態也稳。” 两人把猎物重新装袋,绑上马背。夕阳把林子染成一片暖金色,归鸟开始成群飞回巢穴,林间响起各种窸窣声响。 “回家?”李越翻身上马。 图婭也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舒了口气,身体放鬆:“嗯,回家。” 进宝在前面小跑著带路,两匹马驮著猎物和松子,踏著渐浓的暮色,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行去。 林间的比赛结束了,但某种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图婭靠在李越胸前,听著他沉稳的心跳,看著前方逐渐清晰的屯子轮廓,心里满满当当的。 不只是因为打了十只灰狗子。 更是因为她独自完成了一次狩猎,证明了自己可以。而李越的认可和鼓励,比任何猎物都让她感到踏实和欢喜。 马蹄声里,她轻声说:“下次,我还想跟你比。” 李越低笑:“好。下次让你贏。” “谁要你让呢!”图婭哼了一声,眼里却全是笑意。 两人到家时,日头已经西沉,草甸子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暮色里。老巴图正在鹿舍旁铡草料,见他们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回来了?看著挺沉。”老巴图伸手帮李越卸下马背上的口袋。 “嗯,打了些灰狗子,还在树洞里掏了十来斤松子。”李越应著,將两个鼓囊囊的皮口袋拎到屋檐下。 图婭从枣红騍马上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脸上却带著满足的笑意。 李越已將灰狗子倒在地上,二十多只堆成个小堆。老巴图蹲下身查看,点头称讚:“皮毛都完好,是下枪的准头。这秋末的灰狗子最肥,皮子厚实,肉也香。” “爹,您得空帮著剥了吧。”李越说,“皮子鞣好了存著,肉咱们这几天吃。” “行,一会我就弄。”老巴图爽快应下,又看看两人,“累了吧?快进屋歇著。你娘正哄孩子呢,饭还没做。” 李越看了眼图婭,见她眉眼间確实带著倦色,便道:“您忙您的,饭我来做。” 图婭想帮忙,被李越按住了:“坐会儿吧,骑了一天马。” 李越进了灶间,生火烧水。从篮子里摸了四个野鸡蛋,打在碗里搅匀,热锅下油,刺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蓬鬆成金黄的一团,撒上一把葱花,香气顿时飘了满屋。他又从老巴图刚剥出来的两只最肥硕的灰狗子里挑了肉厚的地方,切块焯水,加上薑片、野山椒和晒乾的蘑菇,燉了满满一陶盆。 饭菜上桌时,天已黑透。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中央,昏黄的光晕笼罩著四方小桌。丈母娘抱著已经睡熟的小林生坐在炕沿,老巴图洗了手过来,图婭摆好碗筷。一家五口围坐吃饭,热气腾腾。 灰狗子肉燉得酥烂,带著山野的鲜味和野山椒的微辣,很是开胃。图婭吃得比平时多些,连夹了几筷子野山椒,辣得鼻尖冒汗,却觉得格外畅快。李越看在眼里,心里记下了——她近来似乎格外喜辣。 饭毕,收拾停当,两人简单洗漱就上了炕。被窝里还残留著白日的暖意,图婭几乎是头挨著枕头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李越侧身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把她散在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也合眼睡了。 这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没再进山。李越和图婭有空就去帮老巴图铡草料,餵鹿,清理鹿舍。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像山涧溪水,潺潺地流,不起波澜却满是生机。 这天下午,老巴图在鹿舍里忙活完,搓著手上的草屑走过来,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 “越子,图婭,跟你们说个好事儿。”他在两人面前蹲下,压低声音,“那三头从鄂温克族换来的驯鹿,我瞧著……都揣上崽了。” 李越正拌著草料,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都怀上了?” “嗯!”老巴图重重点头,“那头最温顺的,肚子已经显了。另外两头也差不多时候。估摸著明年开春,咱们这鹿舍就得添三四口。” 这可是大喜事。驯鹿在山林里的价值不言而喻,若能成功繁衍,往后运输、出远门都多了依仗。 “还有呢,”老巴图接著说,笑意更深,“咱家原先那头母狍子,也揣上了。我前天就瞧著不对劲,今天细看了看,八九不离十。” 图婭听著,眼睛亮晶晶的:“那咱家往后可热闹了。” “可不是嘛。”老巴图笑呵呵的,“就是那几头梅花鹿,性子还是野,不让人近身,怀没怀上看不准。不过照这个势头,明年春天,咱们这草甸子怕是得忙翻天了。” 李越心里盘算著。驯鹿、狍子、梅花鹿,若都能顺利生產,草甸子的牲畜数量能翻一番。饲料、照料,都是事儿。但这是甜蜜的负担——牲畜多了,意味著肉、皮毛、运输力,都是实实在在的產出。 “爹,您多费心。”李越说,“需要添置什么,或者要请人帮忙,您只管说。” 第232章 二胎 “知道知道。”老巴图摆摆手,“我心里有数。就是跟你们说说,让你们也高兴高兴。” 正说著,丈母娘抱著小林生从屋里出来,孩子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看见李越就张开手要抱。李越接过儿子,小傢伙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闹。 丈母娘也站在图婭身边,对著李越开口道:“图婭,这几天老想吃辣的。” 图婭脸色微红,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娘,还不准成呢?” 丈母娘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的瞭然笑容:“我怀你的时候,就馋辣。”她伸手,轻轻按在图婭小腹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笑意更浓,“依娘看,这次啊,准是个闺女。”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图婭怔住了,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其实还未显怀,但被娘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小腹处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一种细微的、温热的充实感,感觉这次好像就確定怀了姑娘似的。 她抬头看向李越,眼里闪著光:“李越,咱们之前说好的……” 李越也愣住了。他抱著小林生,看著图婭,看著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看著她脸上那种混合著惊讶、期待和温柔的神情。 记忆忽然鲜明起来——那是新婚不久后的某个夜晚,两人躺在炕上,图婭枕著他的胳膊,轻声问:“要是以后有了闺女,叫啥名好?” 他当时想了想,说:“雪瑶。李雪瑶。雪是咱们东北的雪,乾净;瑶是美玉,珍贵。” 图婭当时轻声念了几遍“雪瑶”,然后笑著说:“好,要是闺女,就叫雪瑶。” 如今…… 李越喉头动了动,將怀里的儿子交给老巴图,走过去伸手把图婭轻轻搂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稳,怀抱很暖。 “嗯,”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雪瑶。咱们闺女叫雪瑶。” 图婭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不是难过,是太过汹涌的欢喜。 老巴图在旁边“哎哟”一声,搓著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雪瑶,好名字!雪一样乾净,玉一样珍贵,好!” 丈母娘也笑,眼里却有泪光闪动:“咱们家,该有个女娃娃了。” 风从山林那边吹过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世界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寧,格外圆满。 老巴图抱著小林生,小声逗弄著:“小林生,要有妹妹啦,叫雪瑶,好听不?” 小傢伙当然听不懂,只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外公的鬍子。 丈母娘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往灶间走:“晚上……晚上咱们包饺子,庆祝庆祝!酸菜馅!” 李越搂著图婭,低头在她发间轻轻吻了吻。 “听见没?”他轻声说,“娘说要包饺子。” 图婭在他怀里点头,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嗯”。 一家人从草甸子回到屯里的砖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飘起了炊烟,丈母娘和图婭在灶间忙活,酸菜的独特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带著家的暖意。 李越抱著小林生在院里踱步,小傢伙睁著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熟悉的世界。夕阳的余暉给房檐镀上一层金边,远处山林渐渐暗沉下来。 灶间里传来擀麵杖滚动的声音,图婭和丈母娘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酸菜是秋天新醃的,切得细细的,再撒上一把野葱花,光是闻著就让人口舌生津。 “娘,想吃点你调的辣油。”图婭的声音传来,带著些撒娇的意味。 “知道知道,给你单独调一碟辣油。”丈母娘笑著应道,“这怀了闺女就是和怀儿子不一样,当年我怀你的时候,也是无辣不欢。” 李越听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想起图婭吃辣时鼻尖冒汗的样子,心里一动,將孩子抱进屋里安顿好,转身去了后院。 鸡舍里,几只野鸡正蹲在横杆上打盹。李越轻手轻脚地打开柵栏门,瞅准一只毛色最鲜亮、鸡冠最挺的公野鸡,出手如电——那野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捏住了翅膀。 “对不住了,今儿借你给媳妇解解馋。”李越低声说著,利落地拧断鸡颈。 提著还在扑腾的野鸡回到灶间,图婭眼睛一亮:“要做辣子鸡?” “嗯,你不是馋辣吗?”李越挽起袖子,开始烧水烫鸡毛。 丈母娘在一边看著,笑著摇头:“越子,你就惯著她吧。” 李越只是笑,手下动作不停。野鸡的肉质紧实,最適合做辣子鸡。他麻利地褪毛、开膛、剁块,又去后院摘了一把晒得半乾的红辣椒。灶火舔著锅底,油热后下花椒、辣椒爆香,再倒入鸡块翻炒,顿时满屋都是呛辣诱人的香气。 图婭被辣味呛得连打两个喷嚏,却笑得眉眼弯弯。 晚饭上桌时,三大盘饺子白白胖胖地摆著,中间是一大盆红彤彤的辣子鸡。图婭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辣得直抽气,却停不下筷子。李越看得好笑,给她盛了碗饺子汤:“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一顿饭吃得浑身冒汗。图婭辣得嘴唇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脸满足。丈母娘看著女儿的模样,眼里都是慈爱。老巴图抿著小酒,就著辣子鸡吃得津津有味。 小林生已经睡了,一家人在灯下说著閒话。窗外秋风渐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屋里却暖意融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越和图婭还沉浸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砰砰砰!砰砰砰!” 那敲门声又重又急,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捶碎,比胡胖子最中气十足的时候还要骇人。李越瞬间惊醒,下意识伸手摸向炕沿边的五六半步枪——这动静,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图婭也醒了,有些惊慌地抓住李越的手臂。 “越哥!越哥!开门啊!”门外传来喊声,声音里带著哭腔。 李越听出来了——是小虎。 他心里一沉,这大早上的,小虎这样慌慌张张地跑来,难道是老韩叔出事了?他赶紧披上衣服,抄起枪,示意图婭別动,自己快步走到外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晨光里站著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韩小虎头髮乱得像鸡窝,脸上横著几道新鲜的血道子,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脸颊上还有个隱隱未消的巴掌印,半边脸都肿著。他眼眶通红,衣服皱巴巴的,鞋上还沾著泥,整个人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 李越一看这情形,心里反倒鬆了口气——不是老韩叔没了就好。他侧身让小虎进来:“先进屋。” 小虎一进屋,看见从里屋出来的图婭,像是终於见到了亲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越哥……我……我……”他哽咽著,话都说不利索。 图婭嚇了一跳,赶紧去灶间烧水。李越把枪靠墙放好,坐在小虎对面:“別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你这脸……谁打的?” 不问还好,这一问,小虎的委屈彻底爆发了。他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开始诉说。 原来昨天下午,小虎在镇上碰到了几个以前一起玩的二混子。几个年轻人许久不见,就凑钱打了散装白酒,买了点花生米、猪头肉,在镇子东头一个朋友家里喝上了。 这一喝就收不住。从傍晚喝到半夜,酒话越说越多,牛皮越吹越大。小虎本来酒量就一般,几杯下肚就上了头,开始显摆自己成家了,媳妇贤惠,日子红火。 到了凌晨一点多,崔英见小虎还没回家,寻到了朋友家。一进门,看见小虎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拍著桌子嚷嚷:“……我跟你们说,我韩小虎现在可不是以前了!家里有……有……” 崔英心里一紧——小虎这是要说什么?家里有钱?卖人参的事?她赶紧上前去拉小虎:“小虎,回家了,別喝了。” 小虎正说到兴头上,被媳妇一拦,觉得在朋友面前丟了面子,酒劲上头,猛地一甩手:“你……你少管!老爷们儿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桌上几个朋友鬨笑起来。 崔英脸色一白,但还是强忍著,压低声音:“小虎,回家了,爹该担心了。” “我……我不回!”小虎梗著脖子,舌头都大了,“我……我有钱!我家有……有宝贝换的钱!娶……娶媳妇都不眨眼!” 这话一出,崔英的脸彻底变了。她再不犹豫,上前一把抓住小虎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韩小虎!你给我回家!” 小虎被她拽得一个踉蹌,还想挣扎,但崔英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外拉。桌上几个朋友见状,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眼睁睁看著小虎被媳妇拖出门。 一路上,小虎嘴里还不乾不净地嘟囔著。崔英咬著牙,一言不发,拽著他快步往家走。 到了家,关上门,小虎的酒被冷风一吹,醒了几分。他看著崔英铁青的脸,心里有点发虚,但还是嘴硬:“你……你干啥?我在外头跟朋友喝酒,你……你让我丟人……” 崔英转过身,眼睛死死盯著他:“韩小虎,你刚才在酒桌上想说什么?说家里有钱?说卖人参的事?” 小虎一激灵,酒彻底醒了:“我……我没说……” 第233章 活该 “你没说?你都快说出来了!”崔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越哥怎么交代的?財不露白!这话你都当耳旁风了?那些人里万一有个存了坏心的,你知道会惹多大麻烦?会出人命的!” 小虎被她这么一说,冷汗都下来了,但面子上还是掛不住,嘟囔道:“我……我就是隨口一说,又没说清楚……” “隨口一说?”崔英气得浑身发抖,“韩小虎,这家里不止你一个人!爹,我,还有往后要有的孩子,都指著这日子过!你这么口无遮拦,是想害死全家吗?” 她越说越气,想到刚才在酒桌上小虎甩开她的手,想到那些朋友鬨笑的样子,想到万一真有人听出什么动了歪心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猛地扑上去,对著小虎的脸就是一抓! “啊!”小虎痛呼一声,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抓像是打开了闸门,崔英这一晚积攒的委屈、担忧、后怕全爆发了。她不是泼妇,但也是山里长大的姑娘,骨子里有股韧劲和狠劲。两人在屋里推搡起来,小虎不敢真动手,只能躲,脸上又被挠了好几道。 动静惊醒了隔壁屋的老韩叔。老人家披著衣服过来,推开门一看,儿子脸上血道子纵横,媳妇气得浑身发抖,屋里一片狼藉。 “这大半夜的,闹什么!”老韩叔喝道。 崔英看见公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小虎差点在酒桌上露富时,声音都在颤:“爹,您说,这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咱们家还能安生吗?越哥千叮万嘱,他就是不听……” 老韩叔听完,脸沉得像锅底。他走到小虎面前,看著儿子脸上的伤,眼里没有心疼,只有怒其不爭的痛心。 老韩叔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小虎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小虎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是打你口无遮拦!”老韩叔声音颤抖,“越子带咱们挣钱,是情分!他反覆交代的事,你当儿戏?那林子里死的人还少吗?为了一点钱財,什么干不出来?你是想害死越子一家,还是害死咱们自家?” 小虎捂著脸,眼泪直流:“爹,我错了……” “错了?你知道错了?”老韩叔指著他,手指都在抖,“我跟你越哥怎么教你的?做人要稳,要慎!你倒好,几杯马尿下肚,姓什么都忘了!今儿要不是你媳妇把你拽回来,你是不是要把家里的炕琴柜子都掀给別人看?” 崔英在旁边哭著,老韩叔越说越气,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滚!滚出去清醒清醒!想不明白就別回来!” 小虎被打蒙了,捂著脸衝出了家门。他在镇上晃荡到天蒙蒙亮,又冷又饿又委屈,想来想去,只能来找李越。 听完小虎的哭诉,灶间的水烧开了。图婭端来热水,拧了毛巾递给小虎。李越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小虎擦著脸,小心翼翼地看著李越:“越哥,我……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喝多了,嘴没把门……” 李越嘆了口气。他理解小虎——年轻人,好面子,喝了酒容易上头。但理解归理解,这事不能轻拿轻放。 “小虎,”李越开口,声音很严肃,“你知道我为什么反覆交代不能露富吗?” 小虎低著头:“知……知道,怕人眼红,惹麻烦。” “不只是眼红。”李越看著他,“咱们前阵子去哈城卖人参的事,虽然做得隱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屯里人知道咱们进山挖了参,但不知道具体多少,值多少钱。你这要是说漏了嘴,传出去咱们家有几千甚至上万的钱,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小虎脸色白了。 “轻则,天天有人上门借钱、打秋风,你这日子还过不过?”李越继续说,“重则,引来真正心狠手辣的,半夜摸上门来,谋財害命。到时候,死的可能不止一个。” 图婭在旁边听著,也后怕地抓紧了衣角。 “小虎,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李越放缓了语气,但依旧郑重,“你有爹,有媳妇,往后还会有孩子。你是家里的顶樑柱,你得为他们著想。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这不是胆小,是责任。” 小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越哥,我真的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我……” “酒可以喝,但要分场合,要有分寸。”李越拍拍他的肩膀,“今儿这事,你媳妇做得对,你爹打得也对。他们是真为你著想,为这个家著想。” 图婭已经去灶间做了早饭——热了昨晚的剩饺子,又煮了一锅小米粥。三个人沉默地吃了饭,小虎食不知味,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疼。 吃完饭,李越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这事得有个了结。” 小虎怯怯地跟著李越出了门。图婭送到院门口,轻声说:“回去好好跟英子认个错,跟爹认个错。日子还得过。” 晨光已经大亮,屯子里炊烟裊裊。路上遇到早起挑水的乡亲,看见小虎脸上的伤,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小虎低著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到了韩家,院门虚掩著。李越推门进去,看见老韩叔正坐在屋檐下抽旱菸,脸色阴沉。崔英在灶间忙活,眼睛红肿著。 看见李越和小虎进来,老韩叔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越先开口:“叔,小虎都知道错了。我带他回来认错。” 小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老韩叔磕了个头:“爹,我错了。我不该喝酒误事,不该口无遮拦,我以后一定改。” 老韩叔看著儿子脸上的伤,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板起脸:“你该认错的不止是我。” 小虎转向灶间,对著崔英的方向,声音哽咽:“英子,我错了。我不该在朋友面前驳你的面子,更不该差点说漏了家里的秘密。你打得好,打得对。我往后一定管住嘴,好好过日子。” 崔英从灶间出来,看著跪在地上的小虎,眼泪又涌出来。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老韩叔嘆了口气,扶起小虎:“行了,知道错就好。越子,让你看笑话了。” 第234章 无语了 “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越说,“小虎年轻,难免犯错。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就记住了。” 他又对小虎说:“今儿就在家好好反省,跟英子好好说话。两口子没有隔夜仇,把话说开就好了。” 李越一个人往回走,深秋的晨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鬱结。 对小虎,他实在是有些无语了。 上次在山里猎到猪王,得了猪宝的事,小虎就在外面说漏过嘴。虽然后来及时补救,把猪宝卖了,但已经引来过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试探。那次他严肃告诫过小虎,財不露白,祸从口出,小虎当时赌咒发誓说记住了。 结果呢? 这才过去多久,几杯酒下肚,就又把卖人参的事拿到酒桌上当谈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家有钱了。李越甚至不敢细想,当时酒桌上那几个人里,有多少只是当笑话听,又有多少会真正往心里去,生出別样的心思。 七十年代末的林区小镇,看起来民风淳朴,但藏在淳朴表象下的暗流从来不少。早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亲兄弟都能反目。现在虽然日子好过些了,但钱这东西,尤其是“横財”,最是招人眼红。 李越越想越觉得后怕。小虎这种性格,莽撞,好面子,耳根子软,又管不住嘴,简直是行走的麻烦製造机。有那么一瞬间,李越心里真的生起了念头——以后进山抬棒槌、做要紧事,是不是该避开小虎?少让他知道些,也少些风险。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李越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举目无亲地来到东北,是韩家父子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是韩家给了他一碗热饭,一铺暖炕。后来盖房、结婚、生孩子,韩家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这份情,他不能忘。 所以即使心里有万般无奈,对小虎,他也只能一直担待著。只盼著这小子能真正长大,真正明白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分寸。 回到家,图婭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在灶间烧水。看见李越回来,她抬头问:“小虎回去了?没事吧?” 李越压下心头的烦躁,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没事,就是两口子吵架,小虎嘴欠,被英子挠了,老韩叔也给了他一巴掌。教训一顿就好了。” 他不想让图婭担心。她现在怀著孕,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些烦心事,他一个人扛著就好。 图婭打量著他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小虎就是性子直,没什么坏心。” “嗯。”李越接过她手里的水瓢,“你歇著吧,我来。” 接下来的大半天,李越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家里的活计上。他和老巴图一起去了草甸子,看了看那几头揣了崽的驯鹿,又给鹿舍加了层乾草。 老巴图似乎察觉到他心里有事,问了一句:“越子,是不是小虎那边有什么麻烦?” 李越摇头:“没事,爹,就是年轻人不懂事,闹点矛盾。” 老巴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有啥事別自己憋著,一家人,一起想办法。” 李越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傍晚回到屯里的砖房,丈母娘已经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平静。小林生咿咿呀呀地要抓桌上的筷子,被图婭轻轻拦住。老巴图说了说草甸子的事,丈母娘念叨著明天要去供销社扯几尺布,给即將出生的外孙女做小衣裳。 李越听著,心里那份烦躁渐渐被这平淡的烟火气抚平了些。 饭后,老巴图和丈母娘没多待,收拾了碗筷就起身去了草甸子——那边屋子虽然简陋,但老人住惯了,也清静。临走前,丈母娘特意叮嘱图婭:“晚上盖好被子,別著凉。有啥不舒服的,就让你越哥去叫我们。” 图婭笑著应了。 送走二老,李越閂好院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图婭洗漱完上了炕,李越吹灭煤油灯,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图婭轻轻靠过来,小声问:“李越,是不是小虎惹什么麻烦了?” 李越心里一动——她还是察觉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说:“別担心,我能处理。你好好养著,別的不用操心。” 图婭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嗯。你也別太累。” “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夜渐渐深了。窗外风声呜咽,吹得院里的老榆树哗哗作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越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给图婭掖好被角,披上衣服去开院门——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起先看看院子,检查一下牲口。 门閂刚拉开,李越一只脚刚踏出门外。晨光熹微中,一个人影蹲坐在门旁的石墩上,背靠著门框,手里拿著旱菸杆,火星在黎明的昏暗里一明一灭。 是韩大叔。 李越的心猛地一沉——这么早,韩大叔蹲在自家门口,肯定不是来串门的。 他连忙拉开门:“叔,您怎么在这儿?来了怎么没敲门?快进屋!” 韩大叔抬起头,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整夜没睡。他撑著石墩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踉蹌了一下,李越赶紧扶住。 “越子……”韩大叔的声音嘶哑,“对不住,这么早来打扰你。” “说什么打扰,快进屋。”李越扶著他往屋里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进了屋,李越让韩大叔坐在炕沿,自己去灶间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图婭也醒了,披著衣服出来,看见韩大叔的模样,也是一惊:“韩叔,您这是……” 韩大叔捧著热水碗,手微微发抖。他喝了一口,但似乎因为这滚烫,整个人才活过来一些。 “越子,”他放下碗,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出事了。” 李越在他对面坐下,沉声问:“是不是小虎昨天在酒桌上说的话,传出去了?” 韩大叔重重点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愧疚:“昨天从你走了之后,我就感觉不踏实。果然,下午两点多,就有人来家里了。” 第235章 麻烦上门 “谁?” “镇上老刘家的二小子,刘建军。”韩大叔苦笑,“说是家里老娘病了,急著用钱,想来借五十块周转。” 李越眉头紧皱。刘建军他是知道的,游手好閒,在镇上打零工,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平时就好个喝酒赌钱。不过也还算个人! “我没敢多借,说家里钱紧,只给了十块,算是打发走了。”韩大叔接著说,“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又来了一波。是屯子东头老王家的媳妇,说儿子要结婚,彩礼凑不齐,想借一百。” “您借了?” “我说钱都给小虎办喜事用完了,好说歹说,给了二十。”韩大叔嘆了口气,“我想著,这两波人虽然来得蹊蹺,但好歹是正经事,破財消灾吧。” 李越的心却越沉——这才刚开始。 “最麻烦的是晚上。”韩大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两个二混子。” 李越眼神一凛:“谁?” “镇上有名的两个混混,一个叫『疤瘌眼』,一个叫『三猴子』。”韩大叔的手又开始抖,“这两人一进门,就不是借钱的样子。疤瘌眼叼著烟,笑嘻嘻地说:『老韩头,听说你家发了財啊?山里挖到宝贝了?』” 图婭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抓紧了李越的胳膊。 “你怎么说的?”李越问。 “我就照咱们之前商量的说。”韩大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说是挖到一棵参,卖了点钱,但不多。人参是越子发现的,我们就是跟著帮忙,分到的钱刚够给小虎娶媳妇,置办点家当,现在手里真没剩多少了。” “他们信了?” “信不信的,他们也没证据。”韩大叔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老韩头,有钱大家一起花嘛。借几个钱给弟兄们应应急,等有了钱,肯定还你。』” 李越冷笑:“这钱只要给了,指定是没有回头钱的,最后你给了?” 韩大叔点头:“我没办法,只能说家里真没钱了,把兜里剩下的十几块零钱都掏给他们了。三猴子还想翻柜子,被疤瘌眼拦住了——他们估计也是试探,不想把事情闹太大。”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但走之前撂下话,说『过几天再来看看』。”韩大叔看著李越,眼里满是忧虑,“越子,我怕这事没完。这两个是滚刀肉,黏上了就甩不掉。而且我担心,这才只是开始。小虎昨天在酒桌上到底说了多少,有多少人听见了,咱们根本不知道。” 屋里陷入沉默。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格外清晰。 李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小虎的一时口快,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块石头,涟漪已经盪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堤岸。 “叔,”他睁开眼,声音很平静,“这事不怪您,也不全怪小虎。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想到小虎的性格,提前多叮嘱几遍。” “越子,你別这么说……”韩大叔眼圈红了,“是小虎不懂事,给你惹麻烦了。” “一家人,不说这个。”李越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得想好怎么应对。”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第一,不能慌。对方只是试探,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 第二,要统一口径。韩大叔今天的应对很到位——承认挖到参,但强调钱不多,已经花完了。这个说法必须坚持到底。 第三,要做出“没钱”的样子。接下来一段时间,韩家要表现得低调,甚至要“哭穷”。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得防备对方来硬的。 李越停下脚步,看向韩大叔:“叔,您今天就回去,把家里的贵重的东西都放好,都找个稳妥地方收起来。对外就说,钱都给小虎结婚用了,总之手里没现钱。” 韩大叔连连点头:“好,我回去就办。” “还有,”李越沉吟道,“这两天您和小虎儘量別单独出门,尤其是晚上。要是那两个人再来,您就装病,让小虎出面应付。” “我明白。”韩大叔起身,“越子,那你自己这边……” “我这边您不用担心。”李越说,“我有分寸。” 送走韩大叔,天已经大亮了。图婭站在李越身边,轻声问:“会很麻烦吗?” 李越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没事,我能处理。你好好养著,別想这些。” 但转过身,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麻烦已经找上门了。而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深秋的晨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李越站在门口,看著韩大叔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屯子的小路尽头,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走回屋,从炕琴柜子深处摸出那把54式手枪——“大黑星”。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仔细检查了弹匣,又擦了一遍枪身,然后重新藏好。 接著,他又把五六半步枪拿出来,检查了枪机和膛线,压满子弹,靠在门后顺手的位置。 图婭看著他做这些,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放心吧,”李越冲她笑笑,“就是以防万一。” 但他们都清楚,有些风雨,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送走韩大叔后,李越站在院子里,看著晨光一点点驱散夜色,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散了。 他刚才安慰韩大叔的话,不过是让老人家宽心。实际上,从听到“疤瘌眼”和“三猴子”这两个名字起,李越就知道这事儿不能等,不能软。 这种镇上的二混子,他前世见得多了。欺软怕硬是他们的本性。你要是示弱,他们立马就会像闻到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今天要十块,明天要二十,后天就敢蹬鼻子上脸。等黏上了,想甩掉就得脱层皮——这还是轻的,重的,怕是家宅不寧,永无寧日。 其他几波来借钱的人还好说,多半是真有难处,或者只是试探。但疤瘌眼和三猴子不一样,这两人凑在一起,啥腌臢事都干得出来。 李越转身回屋。图婭正在灶间热早饭,看见他进来,轻声问:“韩叔走了?” 第236章 定计 “嗯。”李越应了一声,把大黑星拿在手里检查一遍。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黑沉沉的枪身在晨光里泛著幽暗的光泽。他检查了弹匣——满的,子弹一颗不少。又拉动套筒,確认枪机顺畅。 “李越……”图婭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著锅铲,脸色有些发白。 “別担心。”李越抬头冲她笑笑,把手枪別在后腰的皮带上,用外套盖住,“我去趟镇上,把事情了了。晌午前就回来。” “你……小心点。”图婭咬著嘴唇,没再多问。她知道李越决定了的事,劝不住。她也相信他能处理好。 李越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在家等著,没事。” 说完,他出了屋,到后院牵出枣红马。翻身上马时,他原本打算去屯口坐小火车到镇上——但转念一想,疤瘌眼那几个人是镇上的坐地炮,万一在火车站或是街上碰见,徒增麻烦。 还是骑马去。走山路,直接到林场场部。 “驾!” 马蹄踏著晨霜,朝著林场方向疾驰而去。深秋的山林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李越控著马,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想清楚了。 他得先找个人,一个自己惹了事能给自己擦屁股的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大舅哥巴根。 林场场部停著几辆运木材的卡车。李越把马拴在院外的杨树上,整了整衣襟,走进院子。 门卫认识他——巴根场长的妹夫,上次来送过野味。打了个招呼,李越直接往场长办公室走。 敲开门,巴根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见李越,有些意外:“越子?这么早,有事?” 李越反手关上门,走到桌前,没绕弯子:“哥,遇到点麻烦,想请你拿个主意。” 巴根放下文件,示意他坐下:“说。” 李越把韩小虎酒后失言、疤瘌眼和三猴子上门“借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我的想法是,直接找上门,嚇破他们的胆。这种人,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怂。” 巴根听完,没马上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半晌,他笑了:“你想得对。对这种地痞,讲道理没用,就得来硬的。” “但是,”李越从后腰掏出手枪,放在桌上,“这枪是你给的。我怕万一闹大了,给你惹麻烦。” 巴根拿起手枪,掂了掂,又放回去,哈哈一笑:“越子,你太小看你哥了。一把枪算什么麻烦?”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按你想的做。只要不出人命,捅多大篓子,哥给你兜著。” 李越心里一暖,但还是说:“哥,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巴根转过身,看著他,“不过越子,哥说句实在话——你现在手里的钱,够在哈城买几套好房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何必还在这山沟沟里待著?整天进山打猎,家里老小跟著提心弔胆的。” 李越笑了笑,没接这话。他知道巴根是为他好,但他有自己的打算。这片山林,这个屯子,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家,他捨不得。 “哥,你的心意我明白。”李越说,“但我在这这几年挺舒服,过几年再说吧。” 巴根看著他,嘆了口气,又笑了:“行,你有你的主意。去吧,按你想的做。等会儿我给镇上g安的老陈打个电话,真有事的话让他关照一下。” “谢了,哥。” 李越收起手枪,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巴根又说了一句:“越子,记住,嚇唬可以,別真开枪。为这种人不值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我知道。” 从林场出来,李越没回屯子,直接骑马去了镇上。到了韩家,韩大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越,连忙放下斧头:“越子,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 “叔,没事。”李越下马,“小虎呢?” “在屋里。”韩大叔压低声音,“越子,你可別衝动,那两个人不好惹……” “叔,您放心,我有分寸。”李越说完,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虎,出来。” 韩小虎蔫头耷脑地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著昨天的挠痕,看见李越,眼神躲闪:“越哥……” “跟我走一趟。”李越没多说,转身上马。 小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来,骑上家里那匹老马。韩大叔追到门口,满脸担忧:“越子,你们去哪儿?” “去把事情了了。”李越回头说,“叔,您在家等著,哪儿也別去。” 说完,一夹马腹,朝著镇子东头走去。小虎赶紧跟上。 路上,小虎忍不住问:“越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找疤瘌眼。”李越的声音很平静。 小虎脸色一变:“越哥,那傢伙不好惹,咱们……” “闭嘴。”李越打断他,“跟著就行。” 小虎不敢说话了。 疤瘌眼住在镇子东头最破的一片土坯房里,独门独院——其实也不算院,就是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他没爹没娘,光棍一条,平时就靠坑蒙拐骗混日子。 李越在篱笆外下马,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院子里乱七八糟,堆著空酒瓶和破麻袋。 “疤瘌眼!”小虎喊了一声。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疤瘌眼叼著烟走出来,看见李越和小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小虎兄弟?怎么,带人给哥送钱来了?” 他打量著李越,眼神里带著痞气:“这位是……哦,想起来了,五里地屯的李越是吧?听说你发財了?” 李越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疤瘌眼比李越矮半个头,得仰著脸看他。 “疤瘌眼,”李越开口,声音不高,“昨天你去韩家,说要借钱?” 疤瘌眼嘿嘿一笑:“是啊,手头紧,找老韩头周转周转。怎么,李兄弟要替他给?” 李越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看得疤瘌眼心里发毛。 下一秒,李越右手往身后一探,再拿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疤瘌眼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越抬起手,枪口直接顶在疤瘌眼脑门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疤瘌眼浑身一哆嗦,嘴里的烟掉在地上。 “你……你干什么……”疤瘌眼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237章 嚇尿了 “你不是要借钱吗?”李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要多少?说。” “我……我不要了……不要了……”疤瘌眼腿都软了,他想往后退,但脑门上的枪口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不要了?”李越往前凑了凑,枪口抵得更紧,“昨天不是挺横吗?缺多少钱给我说,我给你!嗯?” 疤瘌眼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他这辈子耍过横,打过架,但被人用枪顶著头,还是第一次。他能闻到枪油的味道,能感觉到扳机就在李越手指下,只要轻轻一扣…… “李……李哥,我错了……我真错了……”疤瘌眼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是……就是嘴欠,我没想真的……” “没想真的?”李越冷笑,“那你去韩家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去蹭点钱花……”疤瘌眼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紧接著,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他的裤管流出来,在黄土上洇开一滩黄色的水渍。 他嚇尿了。 旁边的韩小虎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李越这个样子——平时沉稳温和的越哥,此刻像换了一个人,眼神冷得像刀子,浑身散发著一种让人胆寒的气势。 李越看著跪在地上发抖的疤瘌眼,慢慢收回了枪。 “听著,”他蹲下身,用枪管拍了拍疤瘌眼的脸,“昨天你从韩家拿走的钱,今天晌午之前,一分不少地送回去。还得给韩大叔磕头认错,说你再也不敢了。” “我送……我马上送……”疤瘌眼连连点头。 “再有下次,”李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把你拖到山里,找个狼窝扔进去。保证连骨头都找不著。” 疤瘌眼浑身一颤,差点瘫在地上。 李越站起身,收起枪,转身就走。小虎赶紧跟上,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疤瘌眼还跪在那儿,裤襠湿了一大片。 两人上马,小虎的手还在抖:“越哥,你……你真敢开枪啊?” 李越看了他一眼:“嚇唬人的。为这种人,不值当。” 小虎鬆了口气,但心里对李越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走,去找三猴子。”李越说。 三猴子家也在镇子东头,离疤瘌眼家不远。他家条件稍好些,至少房子是砖瓦的,院子里也乾净。 李越和小虎到的时候,三猴子一家正在吃早饭。屋里炕桌上摆著稀粥咸菜,三猴子的爹妈坐在炕沿,三猴子自己蹲在炕上,呼嚕呼嚕地喝粥。 看见李越和小虎进来,三猴子一愣,粥碗差点掉地上。 “三猴子。”李越走进屋,没脱鞋,直接上了炕,在炕桌旁坐下。 三猴子的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看见李越这架势,有些不知所措。他爹放下碗,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同志,你是……” “我是五里地屯的李越。”李越说,“来找你家儿子说点事。” 三猴子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李……李哥,啥事啊?” 李越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手枪,啪的一声拍在炕桌上。 黑沉沉的枪身躺在木桌上,泛著冷光。 屋里瞬间安静了。三猴子的妈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爹也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把枪。 三猴子更是脸色惨白,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炕上,摔得粉碎。他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李哥……李哥我错了……”三猴子声音都变了调,“我不该去韩家……我就是……就是听疤瘌眼说韩家有钱,想去蹭点……” 他爹反应过来,颤声问:“这位同志,我儿子……他干啥了?” 李越看了老人一眼,语气放缓了些:“你儿子昨天跟疤瘌眼一起去韩家,话里话外要钱,说是借,实则是要。老人家,你儿子这么干,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三猴子的爹妈脸色都白了。他爹转身,一巴掌扇在三猴子脸上:“你个混帐东西!我跟你妈怎么教你的?啊?” 三猴子捂著脸,不敢吭声。 李越收起枪,站起身:“老人家,我不为难你们。但你儿子昨天从韩家拿的钱,今天晌午之前,得一分不少地送回去。还得去韩家认错,保证再也不敢了。” “送!我们一定送!”三猴子的爹连连点头,又踢了三猴子一脚,“听见没?还不谢谢李同志!” 三猴子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谢谢李哥……谢谢李哥……” 李越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小虎跟出来,两人上马,朝著韩家走去。 路上,小虎小声说:“越哥,你这招真管用。你看把他们嚇的……” “嚇住一时而已。”李越说,“这种人,记吃不记打。过段时间可能又犯。所以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回到韩家,韩大叔正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看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没出事吧?” “没事。”李越下马,“叔,咱们就在这儿等著。晌午之前,那两个人会来还钱认错。” 韩大叔將信將疑,但还是点点头。 三人进了屋,韩大叔泡了茶。李越坐在炕沿,小虎坐在对面,低著头不说话。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疤瘌眼先来了。他换了条裤子,但走路还不太利索,手里攥著一把零钱。进门看见李越,腿又是一软,差点跪下。 “韩……韩叔,李哥,小虎兄弟,”疤瘌眼把零钱放在桌上,“这是昨天……昨天的钱,我……我一分没动,都在这儿了。” 他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零钱旁边:“这……这是利息……” 韩大叔看著那些钱,没动。 疤瘌眼扑通跪下了,对著韩大叔磕了个头:“韩叔,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 韩大叔嘆了口气,摆摆手:“起来吧。钱拿回去,利息不要。以后好好做人,別干这些没出息的事。” 疤瘌眼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没过多久,三猴子也来了。他爹妈都跟著,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三猴子一进门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把昨天的钱放在桌上,又把篮子放在桌上:“韩叔,李哥,我错了……我爹妈都骂我了,我再也不敢了……” 第238章 事了 三猴子的爹也赔著笑脸:“老韩兄弟,对不住,是我没教好儿子。这鸡蛋您收著,给孩子补补身子。” 韩大叔摇摇头:“鸡蛋拿回去,钱我收了。老哥,回去好好管管孩子,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是是是,一定管,一定管。”三猴子的爹连连点头,拉著儿子走了。 等人走远了,韩大叔看著桌上的钱和鸡蛋,长长嘆了口气。 李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下去,心里那股鬱气总算散了些。 小虎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等韩大叔去灶间烧水时,他才小声对李越说:“越哥,我……我真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不乱说话了。” 李越看了他一眼:“记住今天的教训。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小虎重重点头。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中天。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在炕席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场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 但李越知道,这事儿没完。疤瘌眼和三猴子是嚇住了,但小虎酒后失言传出去的消息,已经像撒出去的种子,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发芽。 他得做好更长远的打算。 不过眼下,至少能清净一段时间了。 李越站起身,对从灶间出来的韩大叔说:“叔,我回去了。有事隨时叫我。” “越子,今天……多谢了。”韩大叔握著他的手,眼圈发红。 “一家人,不说这个。” 李越走出韩家院子,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踏在镇子的土路上。 风从山林那边吹过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晚饭后,李越把白天去镇上处理疤瘌眼和三猴子的事,仔细跟老丈人说了一遍。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轻轻摇曳,映著一家四口人的脸。老巴图听著,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旱菸杆半天没往嘴里送。 “爹,往后咱们得多留个心眼。”李越放下碗筷,语气认真,“草甸子那围墙可防不住存心使坏的人。镇上那些二混子,这次是被嚇退了,可难保他们不记恨,暗地里搞小动作。您和娘在草甸子住著,得常留意周围有没有生面孔转悠。” 老巴图点点头,把烟杆在桌沿磕了磕:“知道了。明天我去找满仓说说,让他跟屯里人打个招呼,看见眼生的多问一句。” “还有,”李越转头看了看正在餵孩子吃饭的图婭,“往后我要是进山不在家,爹您就多往这边跑几趟,看看图婭和孩子。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图婭抬起头,脸上却带著笑,把最后一口粥餵进小林生嘴里,擦了擦孩子的嘴角,这才说:“我又不是泥捏的。再说了,家里不是还有五六半吗?”她眼睛弯起来,有几分俏皮,“真要有不长眼的敢来,我一梭子打出去,就算打不中人,也能像你今天似的,嚇尿他们。” 这话一出,老巴图先是一愣,隨即摇头笑了:“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 丈母娘也笑了,轻轻拍了图婭一下:“没个正形。” 李越看著图婭笑吟吟的模样,心里確实踏实了不少。他知道图婭不是逞强——她骨子里有山野女儿的胆气和韧劲,枪法也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她说这话,是真有底气。 “行,你有数就好。”李越也跟著笑了。 饭后,老两口收拾了碗筷,抱著已经犯困的小林生去了草甸子。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李越和图婭两人。 秋夜渐深,窗外风声紧了。图婭铺好被褥,李越检查了门窗,閂好门。两人上了炕,图婭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 孕期的她身上有股特別的温软气息,像熟透的果子,甜而饱满。李越环著她,能感觉到她小腹处微微的隆起——那里正孕育著他们的女儿,雪瑶。 “李越,”图婭轻声说,“你今天……没真开枪吧?” “没。”李越老实说,“嚇唬人的。为那种人,不值得。” 图婭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知道。我就是……有点后怕。” “怕什么?” “怕你真动手。”图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咱们现在有孩子,有家,得稳稳噹噹地过。” 李越心里一暖,手臂紧了紧:“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不再说话。夜深了,窗外风声呜咽,屋里却暖意融融。李越听著图婭均匀的呼吸,感受著她身体的温热,心里那点烦躁渐渐散去。 只是到底年轻力壮,怀里抱著温香软玉的妻子,却因为孕期不能亲近,李越心里像有团火在烧。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越就醒了。图婭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去灶间热了昨晚的剩粥,草草喝了一碗,就待不住了。 心里像堵著什么,应该是图婭怀孕了邪火没地方去,需要发泄精力。李越想了想,去后院牵出枣红马,又回屋拿了装备。 这次他没打算打猎——秋老虎还没完全过去,气温没彻底降下来,打了猎物也放不住。他只是想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再遇到梅花鹿群。 梅花鹿这东西,对现在的李越来说,就像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草甸子的养殖场已经初具规模,驯鹿怀了崽,狍子也怀了,要是能再添几头梅花鹿,明年开春就能形成规模。 他背上五六半步枪,检查了弹匣——满的,十发子弹。又带上麻醉针枪,备足了麻醉剂。最后塞了几块饼子和一壶水进马褡褳。 “进宝!”李越低唤一声。 进宝从窝里躥出来,摇著尾巴跟在他身后。 李越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快地踏出院子。晨雾还没散尽,屯子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灰白里。早起的人家已经有炊烟升起,空气里飘著柴火和早饭的香味。 李越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控著马径直往后山方向走。进宝小跑著跟在马侧,耳朵机警地转动。 进了林子,晨雾更浓了。松针上掛著露珠,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雾。李越让枣红马缓步走,自己则仔细观察著四周。 第239章 稀罕物 这片老林子他来过很多次,熟悉得像自家的后院。哪片山坡向阳,哪片沟谷背阴,哪片林子多柞树,哪片多红松,他都门儿清。梅花鹿喜欢在晨昏时分活动,尤其爱去那些有溪流、灌木丛丰富的地方。 李越先去了上次遇到梅花鹿群的那片山谷。山谷里溪水潺潺,两岸长满了苔蘚和低矮的灌木,正是梅花鹿喜欢的觅食地。 但今天,山谷里静悄悄的。 李越下马,蹲在溪边仔细查看。湿软的泥地上有几处新鲜的蹄印,但都很浅,不像是梅花鹿那种体型该留下的深度。而且蹄印散乱,没有形成明显的迁徙痕跡。 “没来这儿。”李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又骑马往东面走,那里有片红松和柞树的混交林,林间空地多,阳光能照进来,长著不少鹿类爱吃的嫩草和菌类。 还是没见到梅花鹿的影子。 甚至连其他猎物的踪跡都很少。李越只看到几只灰狗子在枝头跳跃,远远听见几声松鸡的咕咕叫,再就是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这不对劲。 李越皱起眉头。深秋时节,正是动物们为过冬储备脂肪、频繁活动的时候。往年这时候进山,总能遇到不少猎物。今天却像进了片空林子。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勒住马,看了看怀表——快中午十一点了。 一上午,一无所获。 李越翻身下马,把枣红马拴在一棵老松树上,从马褡褳里掏出水和饼子。进宝凑过来,李越掰了半块饼子给它,自己就著水壶里剩下的大半壶凉水,啃了两块干硬的饼子。 饼子是玉米面掺白面做的,放了一夜,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李越慢慢吃著,眼睛却没閒著,一直扫视著周围的林子。 吃完饼子,他靠著一块大石头坐下,想歇会儿。进宝趴在他脚边,耳朵耷拉著,也显得有些疲惫。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更衬得四下寂静。 李越闭上眼睛,想养养神。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著——梅花鹿去哪儿了?是迁徙到更深的林子去了,还是被什么惊扰了?还有疤瘌眼和三猴子那档子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后续会不会有麻烦…… 正想著,趴在他脚边的进宝突然抬起头,耳朵倏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李越瞬间睁开眼,手已经摸向了靠在石头旁的五六半。 几乎同时,一道淡灰色的影子从右侧的灌木丛中闪电般扑出,直扑向拴在松树旁的枣红马! 那东西速度太快,李越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只觉眼前一花,那淡灰色的身影已经凌空跃起,两只前爪张开,锋利的爪鉤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闪著寒光,直取枣红马的脖颈! 枣红马惊得嘶鸣一声,猛地向旁一跳。但它被拴著,活动范围有限,这一跳只堪堪避开要害,脖颈侧方还是被爪尖划到,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 “嗷——!” 一声低沉而充满野性的吼叫响起,那淡灰色的身影落地,四爪抓地,腰身一拧,又要再次扑上。 李越这时才看清那是什么。 他心臟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抱著五六半从地上弹起来——但他刚才靠坐著,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东西又要扑向受伤受惊、正拼命挣扎的枣红马,李越来不及瞄准,抱著枪坐在地上,枪口对著那淡灰色的影子,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枪,枪声在老林子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李越开枪的时候根本没指望能打中——距离不算近,他又是仓促坐姿射击,目標还在快速移动。他只想用枪声嚇退那东西,给枣红马爭取挣脱的时间。 但奇蹟般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枪打空了,子弹擦著那东西的背脊飞过,打在后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第二枪,那东西刚好落地转身,子弹打在它前肢旁的地面上,激起一团尘土。 第三枪—— 那东西似乎被枪声和溅起的尘土惊了一下,动作有瞬间的迟滯。而就是这个瞬间,第三发子弹到了。 “噗”的一声闷响。 淡灰色的身影在空中猛地一顿,隨即像断了线的风箏般斜斜栽落,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李越愣住了。 打中了? 他来不及细想,抱著枪从地上一跃而起,先冲向枣红马。马脖子上的伤口不长,但很深,皮肉外翻,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枣红马疼得浑身发抖,嘶鸣声里带著惊恐。 “別动!別动!”李越按住马头,飞快地从马褡褳里翻出急救包——这是他的习惯,进山必带。他取出纱布和止血粉,手法熟练地给马处理伤口。 止血粉撒上去,血慢慢止住了。李越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又检查了马身上其他地方,还好,只有这一处伤。枣红马渐渐安静下来,湿漉漉的大眼睛里还残留著惊恐,但已经不再拼命挣扎。 李越这才鬆了口气,转身看向那个倒在落叶堆里的淡灰色身影。 进宝一直守在那东西旁边,狂吠不止,却始终不敢上前撕咬,只是绕著圈,齜著牙,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能让进宝这样警惕甚至畏惧的东西…… 李越握著枪,一步步走近。隨著距离缩短,那东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等他看清时,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那是一只豹子。 不是寻常的土豹,而是……东北豹。 李越前世在资料里见过图片,也在动物园里远远看过。但这么近距离看到野生的、刚刚还在扑杀猎物的东北豹,那种衝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这只东北豹体长大概一米二左右,如果算上那条將近一米的尾巴,整个身长超过两米。它侧臥在落叶上,淡灰色的皮毛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泛著绸缎般的光泽,上面布满黑色的环斑——头部的斑点小而密集,背部的斑点较大呈圆形,像一朵朵黑色的梅花,所以也有人叫它“金钱豹”。 它的头部相对较小,耳朵短圆,耳背是黑色的,耳尖却有一撮黄毛。此刻眼睛半睁著,琥珀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神采,但依然能想像它活著时的威仪。 李越的目光落在它左前肢的肩胛处——那里有个明显的弹孔,周围的白毛已经被血染红。第三枪,打中了这里。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子弹应该是穿透了心肺,一击毙命。豹子死前几乎没受太多痛苦。 李越的心跳渐渐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东北豹啊! 这东西有多珍贵,他太清楚了。在前世,东北豹是极危物种,比东北虎还要稀少。它的皮毛是顶级的奢侈品,骨骼、內臟可以入药,全身都是宝。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值钱。非常值钱。 李越伸手,轻轻抚过豹子还温热的皮毛。手感比他想像中还要好,厚实、柔软、光滑,像上好的绸缎。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林子里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刚才的枪声可能会惊动附近的动物,也可能引来別的东西。 得赶紧处理。 李越先解开枣红马的韁绳,牵著它走到豹子尸体旁。马还有些惊魂未定,看见豹子时又往后缩,被李越轻声安抚住。 “进宝,警戒。”李越吩咐道。 进宝立刻停止吠叫,跑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竖起耳朵,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李越从马褡褳里取出绳索和一张大油布——这是他为万一打到大型猎物准备的。他把油布铺在地上,然后费力地將豹子尸体拖到油布上。 豹子很重,估计得有一百多斤。李越用油布將它严严实实地裹好,又用绳索綑扎结实,防止血腥味扩散。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汗。但他不敢休息,把捆好的豹子尸体搭上马背——枣红马负了伤,不能再骑了。李越牵著马,背上枪,招呼进宝,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走得格外小心。李越一手牵马,一手始终握著五六半的枪柄,眼睛不停地扫视著周围的林子。进宝走在前面,耳朵竖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警惕。 豹子的尸体在马背上隨著马的步伐微微晃动。油布裹得很严,但依然有淡淡的血腥味飘出来。这味道在寂静的林子里像一盏明灯,可能引来其他掠食者。 李越加快了脚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於出了老林子的核心区,到了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李越这才鬆了口气,停下脚步,喝了口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油布包裹,心里那股狂喜又涌了上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来想捉梅花鹿,却意外得了只东北豹。 这东西怎么处理,他得好好想想。 直接卖?太扎眼。而且东北豹现在是保护动物——虽然这个年代还没那么严格的保护法,但这么稀有的东西,一旦露面,肯定会引起注意。 李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走一步看一步吧枣红马跟在他身后,受伤的脖颈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但马的步伐还算稳健。 夕阳西斜时,李越终於看到了五里地屯的轮廓。炊烟裊裊升起,屯子里传来隱约的狗叫声。 他牵著马,背著枪,马背上驮著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猎物,踏著暮色,朝家的方向走去。 进宝小跑在前面,尾巴摇得欢快,仿佛也知道今天是个大收穫的日子。 第240章 自己留著得了 牵著驮著油布包裹的枣红马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院门虚掩著,灶间透出昏黄的光,飘出燉菜的香气。丈母娘正在做饭,听见动静从灶间探出头来:“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娘,先不急著吃饭。”李越反手关上院门,又仔细閂好,“爹呢?” 老巴图从屋里出来,看见马背上那鼓鼓囊囊的油布包裹,又看了看枣红马脖子上裹著的纱布,眉头一皱:“受伤了?打到什么了?” “好东西。”李越压低声音,招呼老丈人过来帮忙,“搭把手。” 爷俩合力把油布包裹从马背上卸下来。包裹很沉,落地时发出闷响。李越解开绳索,掀开油布一角——里面淡灰色的皮毛和黑色的环斑在暮色中露出来。 老巴图倒抽一口凉气:“这是……豹子?” “东北豹。”李越说著,已经去灶间取了盆和刀,“爹,搭把手,趁新鲜赶紧开膛。在山里怕引来別的东西,没敢动。” 老丈人到底是老猎人,震惊过后马上恢復了镇定。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豹子的体型、毛色,尤其是耳背的黑毛和耳尖的黄毛,点点头:“是东北豹,稀罕物。你小子运气真够可以的。” 两人把豹子抬到院子角落,那里有块专门用来处理猎物的青石板。李越递过刀,老巴图却摆摆手:“你歇著,我来。” 老爷子手法利落得很。刀尖从豹子下頜正中划开,顺著胸腹中线一路向下,刀口笔直,深浅恰到好处,只划开皮肉,不伤內臟。接著手腕一翻,刀尖挑开胸骨连接处的筋膜,露出里面鲜红的內臟。 李越在旁边打下手,递盆接血。豹血顏色很深,带著浓重的腥味,流了大半盆。 开膛后,老巴图伸手进去,摸索著找到胆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整个胆系摘出来。但一看那胆囊,老爷子就皱了眉头:“可惜了。” 李越凑过去看——豹子胆比熊胆小得多,只有鸡蛋大小,但此刻已经瘪下去一半,顏色也发暗。 “子弹伤了內臟,胆液被吸收了。”老巴图摇摇头,“要是完整取出来,能值几个钱。” 李越接过那半瘪的胆囊,捏了捏,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熊心豹子胆,吃了壮胆气。他心里一动,用刀尖在胆囊上划了个小口,凑到嘴边舔了一下。 就这一下,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那苦味无法形容——不是黄连那种清苦,也不是苦瓜那种带点清香的苦,而是一种浓烈、霸道、直衝天灵盖的苦,像把胆汁、苦艾、最涩的茶和最苦的药全混在一起,再浓缩十倍。苦味从舌尖瞬间炸开,沿著喉咙一路烧下去,李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 “呸!呸呸!”他连吐了好几口唾沫,又赶紧去水缸边舀水漱口,漱了好几遍,那苦味还顽固地留在舌根。 老巴图看得直乐:“你小子,啥都敢尝。豹子胆那是人吃的?” 李越苦著脸,说不出话,只能摆手。 內臟一样样取出来。心、肝、肺、肾,都还算完整。李越把心肝留下,用清水冲洗乾净。剩下的內臟——肠子、胃、脾臟之类,他用一个大盆装起来,端到后院。 后院的狗舍里,进宝和它的几个崽子早就闻到味儿了,急得直转圈。李越把盆往地上一放,几条狗立刻围上来,埋头大嚼。进宝吃相还算斯文,那几个半大的崽子可不管,抢得呜呜直叫。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丈母娘在灶间喊:“饭好了,先吃饭!” 李越应了一声,把豹子心肝拿到灶间,切片,热锅下油,加了一大把干辣椒、花椒爆香,再把心肝片倒进去猛火快炒。感觉比猪肉紧实,炒出来缩水不多,红彤彤的一大盘,香气扑鼻。 饭桌上,除了日常的燉菜、饃饃,多了这盘辣炒豹心肝。李越先给图婭夹了一筷子:“尝尝,豹子肉,稀罕。” 图婭刚要动筷子,老丈人就开口了:“別给她吃。” 丈母娘也放下碗,认真地说:“越子,图婭现在是双身子,不能乱吃东西。豹子肉性烈,万一衝了胎气怎么办?” 李越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茬。前世那些孕期禁忌他了解不多,这一世也没人特意教过。听丈母娘这么一说,他赶紧把图婭碗里那块肉夹回来:“对对对,娘说得对。你別吃了。” 图婭眼巴巴地看著那块肉被夹走,小声嘟囔:“我就尝一口……” “一口也不行。”丈母娘难得严肃,“等你生了,想吃多少给你做多少。” 图婭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没再动那盘菜。不过趁丈母娘不注意,她还是飞快地伸手从李越碗里偷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比猪肉劲道!” 丈母娘看见,白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老巴图吃了两口豹子心肝,点点头:“肉是好肉,就是太费牙。还是肥猪肉香。” 李越笑著说:“这不是尝个鲜嘛。” 一家人吃完饭,丈母娘收拾了碗筷,就抱著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林生,跟老巴图打了声招呼,先去了草甸子休息。图婭也洗漱完上了炕,没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越拉亮了屋檐下的电灯,昏黄的灯泡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他和老丈人搬了板凳,坐在青石板旁,开始剥皮。 “爹,您主刀,我打下手。”李越递过剥皮专用的薄刃刀。 老巴图接过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两下,试了试刃口,这才蹲下身。他先从豹子四肢的腕关节处环切,刀尖轻巧地挑开皮肉连接处的筋膜,然后顺著躯干,一点点將皮毛从肌肉上分离。 手法之嫻熟,让李越看得暗暗佩服。老爷子的手稳得像焊在地上,刀尖在皮肉之间游走,不深不浅,恰到好处。遇到筋腱粘连的地方,他用刀背轻轻一磕,再一挑,就分开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豹皮被完整地揭下来,除了李越开枪打穿的肩胛处那个弹孔,其他地方连个破口都没有。 一张完整的豹皮铺在青石板上,淡灰色的底毛,黑色的环斑,在灯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尤其那条將近一米的长尾,环纹清晰,尾尖有一撮白毛,漂亮极了。 李越看著弹孔周围破损的皮毛,有些惋惜:“可惜了,打穿的地方。” 老巴图却拍拍胸脯:“放心,爹给你补好。保证看不出来。” 李越想想也是。老丈人鞣製皮子的手艺是一绝,经他手的皮子,不管是熊皮、鹿皮还是紫貂皮,都处理得柔软光亮,从没让他失望过。 剥完皮,爷俩又开始剔骨割肉。豹子骨头要完整取出来,不能砍断——李越打算用这些骨头,加上之前存的老山参,泡一缸豹骨酒。再过段时间,之前泡的那缸虎骨酒就能开封了,等图婭生了之后,到时候对比著喝,看看哪个更带劲。 肉被切成大块,用粗盐细细揉搓,醃进大缸里。豹子肉瘦,没什么肥油,醃出来估计会有点柴,但毕竟是稀罕物,慢慢吃,总能吃完。 等一切都处理妥当,已是深夜。院子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盐醃肉的味道。李越打了水,和老丈人一起冲洗青石板和刀具,又把剥下来的豹皮用木架撑开,掛在屋檐下阴乾。 忙完这些,爷俩坐在屋檐下歇气。老巴图点了袋旱菸,吧嗒吧嗒抽著。李越看著灯光下那张撑开的豹皮,忽然说:“爹,等皮子鞣好了,给图婭做件裙子怎么样?” 老巴图一愣,烟杆从嘴边拿开,上下打量了李越几眼,那眼神像看傻子。 李越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离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孙悟空的形象——虎皮裙,手持金箍棒……再把这形象套在图婭身上…… 他赶紧甩甩头:“算了算了,不敢想不敢想。” 老巴图被他逗笑了,摇摇头:“你小子,尽想些不著调的。这么好的皮子,千万別糟蹋了。留著,以后有用处。” “什么用处?”李越问。 老巴图抽了口烟,眯起眼睛:“东北豹的皮,稀罕。往后要是需要走动关係、送重礼,这东西比钱好使。” 李越心里一动。老爷子说得对。这年头,有些事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一张完整的远东豹皮,在某些人眼里,比一沓钞票更有分量。 “那就听爹的,先留著。”李越说。 夜深了,秋风吹过院子,带著寒意。灯泡在风里微微晃动,光影摇曳。爷俩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草甸子的事,说了说明年开春的计划,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回屋休息。 李越轻手轻脚地进屋,上炕。图婭睡得正熟,呼吸均匀。他躺下,把她搂进怀里,感受著她身体的温热,还有小腹处微微的隆起。 次日一早,李越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图婭还在身边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好衣服来到院里。晨光熹微,空气中带著深秋的凉意,屋檐下掛著的那张豹皮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起昨天豹肉那股子柴劲,又想起前世听过的“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豹子这东西生猛,肉会不会也大补?老丈人和丈母娘年纪渐长,平日里操劳,燉点豹肉给他们补补身子,说不定…… 想到这里,李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更离谱的念头:万一这豹肉真那么补,老丈人一补,老来得子,给自己再生个小舅子…… 他被自己这想法逗乐了,摇摇头,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这话要是让老丈人知道,非得抄起烟杆抽他不可。 第241章 大补啊 不过燉肉的心倒是真有了。 李越去仓房,从醃肉缸里挑了一块带点肥膘的豹子后腿肉,约莫三四斤重,用清水冲洗掉表面的盐粒。回到灶间,生火烧水,把肉块焯了水,又换了锅清水,加上薑片、野葱段,还有几颗晒乾的山花椒,小火慢慢燉上。 燉肉的工夫,他坐在灶膛前添柴,脑子里又想起韩大叔一家。按理说,这么稀罕的东北豹肉,该给韩家送点尝尝。毕竟韩大叔待自己如子侄,小虎也是过命的兄弟。 可一想到小虎那张管不住的嘴…… 李越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小虎要是知道这是东北豹肉,保不齐哪天喝多了,又在外头“瞎勒勒”。到时候传出去,李越家有豹肉,有豹皮,还有之前人参的事,麻烦可就大了。 “算了,韩叔,不是越子小气,是您儿子不爭气啊。”李越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口福,你们家是没嘍。” 燉了约莫一个时辰,肉香渐渐飘出来。这时院门响了,丈母娘挎著篮子来了——她每天这时候过来做早饭,顺便照看图婭和孩子。 一进院就闻到香味,丈母娘往灶间看了一眼:“越子,你咋起这么早?还燉上肉了?” 李越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柴灰:“娘,昨天不是打了豹子嘛,切了块肉燉上,给您和爹补补身子。” 丈母娘放下篮子,走到锅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汤汁奶白,肉块在汤里翻滚,已经燉得酥烂。她点点头:“闻著是香。不过以后不用你动手,娘来做就行。” “我就起得早,顺手的事。”李越笑著说。 丈母娘没再多说,开始忙活早饭。李越出了灶间,去后院餵了鹿,又给枣红马换了脖子上的药。马伤得不重,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精神头也好了。 等图婭和小林生起床,一家人吃了早饭。燉著的豹肉还得再煨一会儿,李越就没急著盛出来。 到了中午,肉终於燉透了。李越把肉捞出来,切成厚片,又舀了几勺原汤,撒上一把葱花,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燉豹肉端上桌。 肉燉得確实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可吃起来还是柴——豹子肉瘦,纤维粗,再怎么燉也没猪肉那么嫩滑。不过那股子野性的鲜味倒是十足,混著姜葱和山花椒的香气,別有一番风味。 老巴图吃了几块,点点头:“肉是柴了点,但味儿正。这东西稀罕,吃个新鲜。” 丈母娘也尝了,说比想像中好吃。 图婭眼巴巴地看著,李越给她夹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说:“就吃一小口,尝尝味儿,应该没事。” 图婭赶紧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好吃!比猪肉香!” 丈母娘白了她一眼,但没拦著。 李越自己也吃了不少。他饭量大,一口气吃了七八块肉,又喝了两碗汤。吃饱喝足,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坐在屋里说话。 可没过多久,李越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觉得身上发热。深秋的天,屋里还没生火炕,按理说该有些凉意,可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后背开始冒汗。 接著是心里那股说不出的躁动。他坐在那儿,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图婭身上瞟。图婭正抱著小林生逗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因为怀孕而丰润的身段,在碎花棉袄下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李越只觉得喉咙发乾,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赶紧移开视线,深吸了几口气,想压住那股邪火。可越压越躁,身上热得像著了火,脑子里全是些不该有的念头。 图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转头看他,见他脸涨得通红,眼神直勾勾的,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她脸一红,赶紧把小林生抱紧了些,站起身:“那个……我带林生去草甸子玩会儿。” 说完,逃也似的领著孩子出了门。把孩子拽的差点拽个跟头。 李越坐在那儿,看著图婭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叫苦不迭。 这豹肉……也太补了吧! 他算是明白什么叫“吃什么补什么”了。豹子生性凶猛,这肉里怕是真带著股子烈性,他年轻力壮,一下子吃多了,补过头了。 现在可好,图婭怀著孕,他再这么燥下去,万一控制不住…… 不行,得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李越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只觉得浑身力气没处使,憋得难受。再这么待下去,他怕自己真能憋疯。 他衝出屋,跑到仓房,从醃肉缸里又切了一大块豹子肉,估摸著有二十多斤,用油纸包好,塞进马褡褳里。然后牵出枣红马——马脖子上的伤已经好多了,慢点骑应该没问题。 翻身上马,李越一夹马腹:“驾!” 枣红马迈开步子,朝著林场方向疾驰而去。 不错,大舅哥巴根。 巴根在林业局当科长,见多识广,什么山珍野味没尝过?可东北豹肉,他肯定没吃过。送点给他尝尝鲜,也算个人情。 更重要的是——巴根嘴严,身份在那儿摆著,绝不会在外头乱说。 想到这儿,李越加快了速度。 到了林场场部,巴根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李越满头大汗地进来,有些意外:“越子?咋这时候来了?” 李越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抹了把汗:“哥,给你送点好东西。” 巴根打开油纸包,看见里面红褐色的肉块,愣了一下:“这是……?” “东北豹肉。”李越低声道,“昨天进山碰上的,打了只。肉柴,但稀罕,给你尝尝。” 巴根眼睛一亮,伸手捏了块肉看了看,又闻了闻:“你小子运气可以啊,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多见了。” “燉著吃,得多燉会儿,不然咬不动。”李越说。 巴根把肉重新包好,喊来人,吩咐道:“拿去食堂,让老张卤上。就跟他说是我私人弄来的野味,让他用心做。” 那人应声去了。 巴根这才打量李越,见他脸色发红,额头冒汗,笑道:“你这是骑马跑急了,还是……吃了豹肉燥的?” 李越苦笑道:“哥,你就別取笑我了。这肉是真补,我中午吃了七八块,现在浑身跟火烧似的。” 巴根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年轻就是好啊。不过悠著点。” 李越更尷尬了。 巴根笑够了,才正色道:“对了,豹皮你留著没?要是想出手,哥帮你联繫老金。上次那棵龙参,老金可是赚了大钱,一直念叨著欠你人情。你这豹皮要是卖他,他肯定给高价。” 李越想了想,摇头:“皮子我留著了。这东西稀罕,以后说不定有用处。” “行,隨你。”巴根也不勉强,“留著也好。远东豹皮,现在找一张完整的可不容易。”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李越身上那股燥热散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巴根送他到门口,叮嘱道:“回去路上慢点。豹肉是好东西,但別多吃,小心补过头。” 李越连连点头。 骑马回到五里地屯,已经是下午了。风里跑了两趟,身上那点邪火彻底散了。李越回到家,图婭已经从草甸子回来了,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活。 看见李越,她脸微微一红,小声问:“好了?” 李越尷尬地咳嗽一声:“嗯,好了。” 图婭抿嘴笑了,没再多说。 晚上吃饭,桌上再没见豹肉。丈母娘做了家常的土豆燉豆角,贴了玉米饼子。李越吃得格外香——他现在可不敢再碰那玩意儿了。 吃完饭,李越去仓房,把剩下的豹肉全搬出来。还有三十多斤,他一块块切成长条,掛在屋檐下的通风处晾著。 等晾成肉乾,能放很久。等图婭生了孩子,身体恢復了,再拿出来吃。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助助兴。 想到这儿,李越嘴角勾起一抹笑。 夜深了,秋风渐紧。屋檐下,一排排深红色的豹肉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旁边是那张撑开的淡灰色豹皮。 李越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切,心里踏实而满足。 日子就是这样,有意外,有惊喜,有燥热难耐的午后,也有秋风送爽的夜晚。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日子,过得稳稳噹噹,有滋有味。 他转身回屋,图婭已经铺好了被褥。煤油灯的光晕温柔,映著她温婉的侧脸。 日子像山涧里的溪水,不疾不徐地往前淌。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 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夜里李越还听著窗外风声呜咽,早上推门一看,天地间已经白茫茫一片。雪不算厚,刚能盖住地皮,但寒意却是实实在在地降下来了。屋檐下掛起了冰溜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自打那次猎豹回来,李越就再没进过山。一来手里不缺钱——之前卖人参攒下的家底够厚实;二来图婭怀了孕,月份渐大,他捨不得走远,只想守著老婆孩子,把这冬日安安稳稳地过完。 每天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早上起来,李越先去草甸子,帮老丈人收拾乡亲们送来的玉米秸秆。这些秸秆得等雪下厚了,用铡刀铡碎,是鹿群过冬的好饲料。老巴图干活仔细,秸秆捆得齐整,码得也整齐,在草甸子一角垒起高高的垛子,像座金黄色的小山。 “越子,歇会儿。”老巴图递过一碗热茶,爷俩就坐在秸秆垛旁,看著鹿舍里那几头驯鹿慢悠悠地反芻。驯鹿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估摸著开春就能下崽。狍子和梅花鹿也安分,各自在圈里踱步。 第242章 狗子自己进山 “爹,今年冬天饲料够吗?”李越喝了口茶,问道。 “够。”老巴图指著秸秆垛,“这些铡碎了,掺上豆饼、玉米面,够吃到开春。就是得勤打扫,鹿圈不能积粪,不然容易生病。” 李越点点头,心里琢磨著开春后草甸子的规划,红砖墙围起百十亩地,像个小小的庄园。明年要是鹿群扩大,还得再盖几间棚舍。 从草甸子回来,李越的心思就全在图婭身上了。因为怀孕,后院养的野鸡和飞龙可遭了秧。李越是三天两头进去抓两只,今儿燉野鸡汤,明儿做辣子鸡,变著花样给图婭补身子。野鸡肉紧实,飞龙肉鲜嫩,燉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撒一把野葱花,图婭能喝两大碗。 大舅哥巴根听说妹妹又怀了孕,专门从林场送来半扇家猪肉,是正经的粮食餵大的黑猪,肥瘦相间,肉色鲜红。他板著脸嘱咐图婭:“在家老老实实保胎,不许再跟著李越瞎胡闹进山了。” 图婭抿嘴笑:“哥,我知道了。” 巴根又拍拍李越的肩膀:“照顾好我妹子。有啥需要的,隨时说话。” “放心吧哥。”李越应得乾脆。 除了肉,李越还常往胡胖子那儿跑。胡胖子的黑市渠道广,总能弄到些东北稀缺的稀罕物。有时是几串南方的香蕉,已经有点发黑了,但剥开里头还是甜的;有时是一兜橘子,皮厚,但汁水足;还有一次竟然弄来了几个火龙果——这玩意儿別说图婭,就连李越都是第一次吃,上辈子见过但也没尝过这玩意啊,图婭看著还挺新奇,红皮白肉,里头密密麻麻的黑籽,吃起来清甜爽口。 图婭怀著孕,口味时好时坏,这些稀奇古怪的水果正好给她换换口味。 你还真別说,这段时间家里的生活条件眼看著好了一大截。顿顿有肉,时常有鲜,隔三差五还有水果零嘴。就连小林生也像吹气球似的,眼看著胖了起来。小脸圆嘟嘟的,胳膊腿跟藕节似的,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图婭的气色也好,脸颊红润,眼睛明亮,虽然身子沉了,但精神头足。每天除了做点针线活——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衣裳、小被子,就是逗小林生玩。有时坐在炕上,一针一线地缝著,阳光从窗欞照进来,洒在她身上,安静又美好。 李越看著,心里满满的。 唯一不安分的,是后院的狗子们。 进宝和青狼生的第二窝崽子,现在都不能叫崽子了,半大的狗,骨架已经长开,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李越一直没进山,可把它们憋坏了。每天在后院转圈,扒拉柵栏,嗷嗷直叫,那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渴望。 李越起初没在意,后来实在被叫得心烦,也怕把狗子们憋出毛病来。他琢磨著,五里地屯附近没什么猎人,老林子边缘地带也没什么大型野兽,让狗子们自己去撒撒欢,应该问题不大。 於是每天吃过早饭,李越就打开后院柵栏门,吆喝一声:“进山!” 狗子们顿时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啦啦衝出去。进宝打头,剩下的狗跟在后面,一路狂奔,朝著后山老林子的方向,转眼就没了影。 李越站在院门口看著,心里倒不担心——进宝灵性,知道分寸,不会往太深的地方去。而且狗子们成群结队,寻常野兽也不敢招惹。 起初他只是想让狗子们发泄发泄精力,没指望它们能带回什么。可慢慢地,李越发现了惊喜。 狗子们每天傍晚回来,竟都不空手。 有时是两只野鸡,被咬断了脖子,羽毛凌乱但身子完整;有时是几只灰狗子,小小的一串;还有时候,也会叼回来两只跳猫子。 李越看著狗子们把猎物放在他脚边,然后仰著头,尾巴摇得欢快,那模样分明是在说:“看,我们厉害吧!” 他笑著摸摸进宝的脑袋,把猎物收起来。野鸡褪毛开膛,晚上加菜;灰狗子剥皮,皮子攒著;跳猫子肉嫩,红烧了最香。但是李越不让图婭吃跳猫子肉,因为鲁省一直有个说法,孕妇吃兔肉生了孩子兔唇,虽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是李越还是能可信其有! 最让李越吃惊的是有一次,进宝竟然拖回来一只狍子! 那狍子不大,估摸七八十斤,脖子被咬断了,身上有几处撕咬的痕跡。进宝把它拖到院门口时,累得直吐舌头,但眼神里满是骄傲。 李越赶紧帮它把狍子拖进院子,摸了摸进宝的脑袋:“好样的!” 他拿来刀,当场开膛。可刀子划开肚皮时,一股异味飘了出来——狍子死了有一阵子了。李越皱了皱眉,仔细检查,果然,肠子已经发绿,肝也变色了。 “臭膛子了。”李越摇摇头。 这么好的狍子肉,可惜了。人不能吃,但狗子们应该不嫌弃。他把狍子剁成大块,分成几盆,端到狗舍。 可奇怪的是,狗子们对狍子肉兴趣不大。进宝闻了闻,舔了两口,就趴到一边去了。其他几只狗也是,凑过来看看,又走开。 李越愣了。这可是新鲜的狍子肉啊,狗子们平时吃骨头都抢得欢,今天怎么了? 他仔细一想,明白了——狗子们在山里怕是已经吃饱了。它们自己捕猎,当场就能吃个肚圆,这狍子是带回来“上缴”的,自然不饿。 可肉已经剁了,总不能扔了。李越想了想,端著盆去了草甸子。 草甸子里,两匹鄂伦春马正在圈里踱步。深栗色公马看见李越,打了个响鼻;枣红騍马温顺些,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盆边。 “给你们加点餐。”李越说著,把狍子肉倒进马槽里。 两匹马先是一愣,低头闻了闻,隨即,深栗色公马竟张口咬住一块肉,咀嚼起来!枣红騍马也跟著吃起来。 可两匹马吃得津津有味。它们吃得不快,不像狗那样狼吞虎咽,而是慢条斯理地咀嚼,但確实在吃。 第二天一早,他专门去草甸子看。马槽里乾乾净净,连点肉渣都不剩。两匹马精神抖擞,看见他来,主动凑过来。 图婭只是听李越说过鄂伦春马吃肉的事,可就是没见过,也觉得新奇。她在家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家猪肉,用篮子提著,跟李越一起送到草甸子。 “它们真吃吗?”图婭有些怀疑。 李越把肉放进马槽。两匹马凑过来,闻了闻,深栗色公马先下口,枣红騍马也跟著吃起来。这次吃的是家猪肉,肥肉多,它们嚼得更慢了,但还是一点不剩地吃完了。 “还真吃!”图婭眼睛亮晶晶的,“怪不得鄂伦春人说他们的马好,这简直成精了。” 李越笑著搂住她的肩:“往后狗子们带回来的肉,有去处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草甸子里的秸秆垛被雪覆盖,成了白色的小山。鹿圈里铺了厚厚的乾草,驯鹿的肚子越来越大。后院的狗子们每天准时出门,傍晚满载而归,成了屯里一景。 日子像封冻的河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自有流动。李越守著图婭,守著草甸子,守著这个家,一晃眼就到了腊月。 雪一场接一场,山林彻底白了头。屋檐下的冰溜子结得老长,早晨推门得先拿棍子敲一敲,不然容易砸脑袋。后院的狗子们倒是不怕冷,每天雷打不动地进山撒欢,回来时总叼著些小猎物,成了家里的固定进项。 李越一直没进山。 这让韩小虎坐不住了。 腊八那天,小虎提著两瓶水果罐头——黄桃的,玻璃瓶上贴著红纸,一看就是供销社的紧俏货——登门来了。他穿著厚棉袄,脸冻得通红,进了屋先把罐头放桌上,搓著手,眼神躲躲闪闪。 “越哥……那个,我……”小虎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知道错了。上次的事,我再也不瞎说了。这罐头……你收著,给嫂子补身子。” 李越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拿他没辙。小虎就是这样的人,直肠子,没坏心,就是嘴欠。他接过罐头,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大冷天的,进屋暖和暖和。” 小虎这才鬆了口气,跟著李越进了里屋。图婭正坐在炕上做针线,看见小虎,笑著打招呼:“小虎来了?坐,喝口热水。” “嫂子好。”小虎规规矩矩地坐下,眼睛却一直瞟李越。 李越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说:“我最近没进山,图婭身子重,我得多陪著。” 小虎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那……越哥,等过段时间,咱们还进山不?” “进啊。”李越笑了,“怎么,手痒了?” 小虎挠挠头,嘿嘿笑:“是有点。这冬天在家待著,骨头都锈了。” 李越给他倒了碗热水:“放心,有的是活干。到时候你別嫌累就行。” 小虎这才彻底踏实了,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镇上和韩家的近况,才告辞离开。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一趟,这回提了条冻鱼,说是韩大叔在冰窟窿里网的,送来给图婭燉汤。李越留他吃了饭,两人喝了点小酒,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小虎再三保证,以后绝对管住嘴,李越也再三表示,没生他的气。 这事就就这么算了,也只能揭过去了,毕竟救命的恩情得记一辈子。 日子继续过著。腊月十五那天,天还没亮透,李越还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搂著图婭睡得正香,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第243章 大舅哥求助 一个是老巴图,另一个声音……是巴根? 李越一下子醒了。大舅哥这么早来,肯定有事。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棉袄棉裤,连脸都没顾上洗,趿拉著鞋就往外屋地走。 推开里屋门,外屋地的寒气扑面而来。巴根果然在,正站在灶台边跟老巴图说话。他穿著林业局的棉大衣,戴著皮帽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 “哥,咋这么早来了?”李越问。 巴根转过身,看见李越,点了点头,神色很严肃:“越子,出事了。” 老巴图递过来一碗热水,巴根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直接说:“林场下面有个伐区,腊八那天,两个伐木工用油锯伐一棵大松树。两个人光顾著看树根了,没注意上头——那棵松树上有个天仓子。” 李越心里一紧。天仓子,就是黑瞎子在树洞里做的冬眠窝。这玩意儿最危险,因为熊在里头睡得迷迷糊糊,被惊醒了,脾气最大。 “树伐到一半,妈的突然从树上掉下来一头黑瞎子。”巴根的声音有些沉。 屋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一个工人当场被砸昏了。另一个嚇傻了,转身就跑,被黑瞎子从后面追上来,一爪子抓在后背上,棉袄撕开个大口子,肉都翻出来了。那小子命大,连滚带爬跑回了工棚。” “等人集合了,拿著斧头、油锯回去找的时候,”巴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黑瞎子早跑了。被砸昏的那个……就剩下小半拉身子了。” 图婭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著棉袄站在里屋门口,听到这里,脸色发白,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李越伸手扶住她,让她在凳子上坐下。 巴根继续说:“家属闹了好几天了。林场给补偿,林场给死者赔偿了两个工位,死者的两个孩子接班了。受伤的那个也安排了个轻省活。可死者家属还是不干,非要林场把那只黑瞎子打了,报仇。” 他喝了口水,语气里带著无奈:“我不是怕他们闹,也不是担心我这个场长受影响——你知道,你大伯在那儿摆著,没人能动我。我就是觉得……丟人。手底下的人出这么大事,我这个当场长的,脸上无光。” 李越点点头,表示理解。巴根这人,表面看著隨和,骨子里要强。 “林场保卫科组织人进山打了一次。”巴根苦笑,“结果连黑瞎子的毛都没见著。保卫科科长,老陈,你知道吧?进山的时候帽子没戴好,耳朵差点冻掉了,现在还在卫生所敷药呢。” “所以哥你想让我去?”李越问。 “嗯。”巴根看著他,“林场这边,只要能打下那只黑瞎子,奖励一千块钱。黑瞎子算你个人的,皮、胆、肉,全归你。我们就要个『为民除害』的名声,给家属一个交代。” 李越几乎没犹豫:“行,我去。” 不光是因为那一千块钱奖励,也不光是因为黑瞎子的价值。大舅哥帮过他那么多——给枪,平事,送肉,这份情他得还。而且,一个伐木工死得那么惨,他也觉得该做点什么。 巴根鬆了口气,脸上终於有了点笑意:“我就知道找你准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时候去?”李越问。 “明天一早。”巴根说,“我让拉木头的车来接你,直接送到出事的伐区。那边有工棚,你先住下,熟悉熟悉地形。需要什么装备,儘管说。” “我带自己的枪和狗就行。”李越说,“狗鼻子灵,找熊比人强。” “好。”巴根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场部还有一堆事。” 李越想留他吃午饭,巴根摆摆手:“不吃了,得赶紧回去安排。越子,这事就拜託你了。” “放心吧哥。” 送巴根到院门口,那辆林业局的吉普车就停在路边,发动机还突突响著。巴根上了车,摇下车窗,又叮嘱了一句:“小心点,那黑瞎子吃过人,凶性大。” “知道。”李越点头。 吉普车冒著黑烟开走了,碾过积雪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李越站在院门口,看著车消失在屯子口,这才转身回屋。 图婭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正在灶间热早饭。见他进来,轻声问:“真要去?” “嗯。”李越走过去,搂住她的肩,“大舅哥开了口,不能不去。而且……那黑瞎子害了人命,留著也是祸害。” 图婭靠在他怀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小心。” “放心。”李越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带著进宝,家里其他狗也都能干活了,所有狗我都带著,放心吧没事。” 吃过早饭,李越开始收拾装备。五六半步枪仔细擦了一遍,压满子弹。又检查了那把54式手枪,也压满弹。狗哨、绳索、砍刀、急救包、乾粮、水壶……一样样装进马褡褳。 他一开始是想坐巴根的车去镇上韩家,通知小虎明天一起进山。可想到回来又是一个问题,只能骑马去。 牵出枣红马——马脖子上的伤早好了,毛长齐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李越翻身上马,朝著镇上方向去。 深冬的早晨,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枣红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路两旁的田野一片雪白,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 到了韩家,小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越,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斧头跑过来:“越哥!你咋来了?要进山?” “嗯。”李越下马,简短地把事情说了。 小虎一听要打吃人的黑瞎子,眼睛都亮了:“我去!越哥,带我去!” 李越看著他:“不怕?” “怕啥!”小虎挺起胸脯,“越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行。”李越拍拍他肩膀,“明天一早,拉木头的车来屯子口接。你带上枪和乾粮,穿厚点。” “好嘞!”小虎兴奋地搓著手,“我这就去准备!” 从韩家出来,李越骑马回五里地屯。路上,他想著明天进山的事。 第244章 坐车进山 吃人的黑瞎子,跟寻常熊不一样。尝过人肉的味道,凶性会更大,也更狡猾。而且它肯定还在那片伐区附近——黑瞎子冬眠,一般不会离仓子太远。 回到家里,李越又检查了一遍装备。图婭默默地看著,没说话,只是往他包里多塞了两双厚袜子和一包薑糖。 晚上,老巴图和丈母娘从草甸子过来吃饭。听说李越要进山打吃人的黑瞎子,老巴图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仓子的时候,別急著开枪。先听听动静,看看洞口有没有热气冒出来——有热气,说明熊还在里头睡。要是洞口结冰了,那可能是空仓子,或者熊已经醒了出去了。我估计啊这只黑瞎子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早跑了!” “知道了爹。”李越点头。 丈母娘则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进山累。” 夜里,李越搂著图婭,两人都没睡意。 “李越,”图婭轻声说,“等你回来,咱们的雪瑶,也该动了。” 李越的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那里微微的隆起:“嗯,等我回来。” 窗外,北风呼啸。 明天,要进山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猎物,是为了人命,为了情义,也为了除去山林里的一个祸害。 第二天,李越怕拉原木的卡车来接自己的时候自己还没准备好再耽误事,时间也就刚到四点,他就起床了。 这时候天还黑著,屯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屋檐下打著旋。李越穿好厚棉衣棉裤,戴上狗皮帽子,先去了后院。借著屋里透出的灯光,他在仓房里翻找,拖出一架大些的爬犁,又找了几根粗麻绳,卷好放在爬犁上。 这次进山,万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黑瞎子,说不准要在山里过夜。李越回屋抱出自己进山时专用的被褥——羊毛毡垫,厚棉被,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防雪防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准备好这些,他提著马灯去了草甸子。老巴图已经起来了,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这么早?” “嗯,怕卡车来得早,耽误事。”李越说著,走进马圈。两匹鄂伦春马听见声音,抬起头,温顺地看著他。深栗色公马打了个响鼻,枣红騍马轻轻踏了踏蹄子。 老巴图帮著给马套上笼头,又递给李越小半袋苞米粒:“有空的时候给马加点粮食,光吃草没劲。” “知道了爹。” 其实刚开始李越没打算带爬犁,但转念一想,黑瞎子打下来之后,总不能再去麻烦大舅哥找卡车。索性直接把爬犁也带上,打完黑瞎子直接拉出老林子,省事。 李越牵著两匹鄂伦春马回到前院时,小虎已经到了。他骑著家里那匹老马,马背上驮著行李和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越哥!”小虎翻身下马,接过李越手里的韁绳,“都准备好了?” “嗯。”李越看了看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进屋等著吧,卡车得八点多才能到。” 两人把马拴在院外的杨树上,进了屋。图婭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热早饭。看见小虎,她笑著打招呼:“小虎来了?坐,一会儿就好。” “嫂子,打扰了。”小虎规规矩矩地坐下。 早饭是小米粥、贴饼子,还有前几天剩下的豹肉乾——李越现在可不敢多吃,只尝了一块。图婭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塞了两个贴饼子:“多吃点,进山累。” 李越接过碗,看著图婭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在家好好的,別乱跑。” “知道了。”图婭抿嘴笑,“你们小心点。” 吃过饭,天渐渐亮了。两人收拾好碗筷,就在屋里等著。李越又检查了一遍装备:五六半步枪、54式手枪、狗哨、砍刀、急救包、乾粮、水壶……一样样確认无误。 小虎也检查了自己的枪,虽然好一段时间没有进山,但保养得不错。 一直等到八点多钟,屯子口传来卡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李越起身:“来了。” 走到大门口,一辆解放牌卡车正缓缓停下,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穿著林业局的棉工作服,一下车就小跑过来,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来:“李同志吧?巴场长让我来接您。” 李越本打算客气一下,结果被司机这殷勤劲儿弄得有点懵。不过转念一想大舅哥林场场长的身份,也就释然了——底下人这是看巴根的面子。 他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司机连声说,“应该的。” 装车的时候。李越和小虎先把爬犁、被褥、乾粮等生活物资抬上卡车车厢。卡车太高,两人又借著门外一个积雪的土坡,把车倒到坡边,车厢板刚好和坡顶平齐。 “上!”李越轻喝一声,牵著深栗色公马,借著坡度,轻鬆地把马引上车厢。枣红騍马温顺,跟著也上去了。小虎那匹老马有些胆怯,被小虎连拉带推才上去。 马安置好,李越打开后院的门。早就等急了的狗子们呼啦啦衝出来,大小十几条,进宝打头,虎头和几只半大狗跟在后面,还有进宝和青狼生的那窝狼犬崽——现在也半大了,青灰色的皮毛,眼神机警。 狗子们到了前院,围著李越转。李越先带著进宝跳上车厢,拍了拍车板:“上!” 进宝领会,蹲坐在车厢里。其他狗子看它上去了,也呼呼啦啦跟著跳上来。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两匹马,十几条狗,再加上爬犁和行李,挤得满满当当。 李越跟图婭和老巴图打了招呼,又摸了摸小林生的头:“在家听娘的话。” “爹,早点回来。”小林生奶声奶气地说。 “嗯,爹早点回来。” 李越和小虎抱著枪,坐进卡车副驾驶。司机发动车子,卡车缓缓驶出屯子。 路上积雪很厚,卡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司机技术不错,但有些路段还是打滑,得小心翼翼。李越看著窗外白茫茫的山林,心里盘算著进山后的计划。 小虎倒是兴奋,一路问东问西:“越哥,那黑瞎子真吃过人?” 第245章 搂草打兔子 “嗯。”李越点头,“吃过人的熊,凶性大,得小心。” “咱们带这么多狗,应该没事吧?” “狗是帮手,关键咱呀还得靠枪。”李越拍了拍怀里的五六半。 卡车走了两个多小时,终於晃悠到了伐木点。这是一片山间的开阔地,搭著几排窝棚,旁边堆著伐下来的原木,像一座座小山。因为黑瞎子的事,工人都没干活,三三两两地蹲在窝棚外晒太阳、抽菸。 看见卡车来了,工人们都站起身。领头的王头儿小跑过来——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红,穿著油渍麻花的棉袄。 司机跳下车,跟王头儿说了几句。王头儿立刻看向李越,脸上堆起笑:“李同志!可把您盼来了!巴场长交代了,让我们全力配合您!” “麻烦王头儿了。”李越下车,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不麻烦不麻烦!”王头儿招呼工人,“都別愣著!帮忙卸东西!” 七八个工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卸车。爬犁、行李、马、狗……不一会儿,车厢就空了。卡车司机跟李越打了声招呼,就去帮著倒原木了——林区的卡车都是多功能,拉人拉货拉木头,什么都干。 王头儿把李越和小虎领到自己住的窝棚。这窝棚比工人的宽敞些,有张木板搭的床,还有个铁皮炉子。 “条件简陋,您多担待。”王头儿不好意思地说。 “挺好。”李越打量了一下,比预期的好多了。 正说著,做饭的师傅端来饭菜——白菜燉豆腐,热乎乎的一大盆,还有一筐玉米面饼子。王头儿解释:“本来今天该开工,就没准备肉菜。明天,明天一定给您弄点好的。” “这就挺好。”李越没客气,和小虎坐下来,一人盛了一大碗,就著饼子,呼嚕呼嚕吃起来。跑了一上午,確实饿了。热菜下肚,李越吃得头顶直冒白气。 王头儿又让做饭的给狗子们呼了一锅玉米面糊糊。李越没敢让多餵——下午还得进山探查,狗子们吃饱了就跑不动了。他让进宝和几只大狗吃了小半饱,其他的就意思意思。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吃完饭,缓了口气,已经快一点了。李越给王头儿打了个招呼:“我们去附近转转,看看情况。要是黑瞎子没在附近,你们明天就能开工。” “那敢情好!”王头儿连连点头,“您小心点!” 李越和小虎套上爬犁,两匹鄂伦春马拉著,狗帮跟在后面,呼呼啦啦离开了伐木点。 雪后的山林格外安静。马蹄和爬犁滑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狗子们很兴奋,在雪地里奔跑打滚,但始终不离爬犁太远。 他们先去了黑瞎子伤人的地方——一片红松林,地上还残留著血跡,已经冻成暗红色。那棵被伐了一半的松树还歪在那里,树根部有油锯的切口。李越抬头看了看树冠,果然,在十几米高的地方,有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有爪痕。 “天仓子。”小虎低声说。 “嗯。”李越仔细观察周围。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但都是人的,没有新鲜的熊跡。看来黑瞎子那天吃饱后,就没再回来。 他们在附近又兜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危险跡象。李越心里踏实了些——如果黑瞎子还在这片活动,多少会留下痕跡。现在看,它可能往更深的山里去了。 “回去跟王头儿说,明天可以开工了。”李越说。 小虎点点头,调转马头,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在前面开路的进宝突然停住了。它竖起耳朵,鼻子抽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狗帮也跟著停下来,十几条狗齐刷刷地看向右前方的一片橡树林。 李越心头一紧,抬手示意小虎停下爬犁。他抓起五六半,跳下爬犁,跟著进宝往前小跑。 跑了大概三五百米,透过稀疏的橡树枝,李越看到了——一群野猪,大小大概二十来头,正在林间空地上刨雪,找橡果吃。领头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泡卵子,肩高得有一米,獠牙外翻,看起来凶悍得很。 李越本想等小虎跟上来一起打,可回头一看,小虎还在后面拴马,一时半会儿赶不上。他不再犹豫,端著枪又往前靠近了七八十米,找了个树干做依託,抬枪上脸。 瞄准镜里,那头泡卵子的身影清晰起来。李越屏住呼吸,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林间炸开。泡卵子浑身一震,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猪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李越的枪没停,快速拉动枪栓,瞄准,射击。 “砰!砰!砰!……” 一口气打光了弹夹里的十发子弹。每一枪都稳稳命中,又有几头野猪倒地。剩下的野猪惊恐地往林子深处逃窜。 这边枪声刚停,进宝带著狗帮就冲了出去。十几条狗像离弦的箭,直扑逃窜的野猪。 让李越惊讶的是,狗子们的配合出奇地好。基本上都是两三只狗围咬一头野猪——一只咬耳朵,一只咬后腿,配合默契。尤其是进宝和青狼生的那只青灰色母狗,体型比虎头还猛一圈,下口极狠。一头黄毛子都跑出去二十多米了,它一个衝刺追上去,从后面一口咬住卵蛋,死死不鬆口。黄毛子疼得嗷嗷直叫,乱蹦乱跳,可就是甩不掉。最后那口狠的,简直算是给黄毛子做了绝育。 李越怕野猪急了反伤狗子,赶紧衝过去,给几头被狗子们定住的野猪胸口补刀。猎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直插心臟,野猪挣扎几下就断了气。 等他处理完这几头,小虎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满地野猪,眼睛都直了:“越哥……这……这么多?” 李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开始数:“一、二、三……十三头。连用枪打的,加上狗子们按住的,一共十三头。” 小虎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野猪,又看看那些正围著猎物摇尾巴的狗子,吞了口唾沫:“越哥,咱这狗帮……太厉害了。” 第246章 吃肉喝酒 “別愣著。”李越说,“你回去把马爬犁牵过来。这么多猪,咱俩抬不动。”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又往回跑。李越看著他跑远的背影,摇摇头,开始给最近的几头野猪开膛放血。 等小虎驾著马爬犁呼哧带喘地回来时,李越已经处理完了七八头。剩下的五六头,小虎没让李越再动手,接过刀,麻利地干起来。他到底是猎户出身,开膛破肚的活儿干得利索。 李越难得休息一会儿,蹲在雪地上,看著狗子们。他拿出几副野猪內臟,丟给狗子们。 让他欣慰的是,没有出现哄抢的局面。第一块是进宝吃的——它理所应当地先吃。但第二个开口的,就让李越意外了——是那只青灰色母狗。它等进宝吃完,才上前叼起一块,走到旁边安静地吃。其他狗子也都按顺序来,不爭不抢。 看来这个狗帮,已经有它们內部的秩序了。李越心里踏实——这样的狗帮,才堪大用。 等所有內臟被狗子们分食完,李越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了。今天本来只是来探查,没想到有这么大收穫。他决定不再继续打猎,让狗子们吃饱歇著,明天还得找黑瞎子。 小虎开完膛,两人合力把所有野猪装上爬犁。十三头野猪,堆得像座小山,两匹鄂伦春马拉起来都有些吃力。好在路不远,慢慢走。 回到伐木点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窝棚那边已经开始做饭,炊烟裊裊升起。工人们看见爬犁上堆成山的野猪,都围过来看热闹,嘖嘖称奇。 王头儿更是眼睛都亮了:“李同志,您这……半天工夫,打了这么多?” “运气好,碰上一群。”李越跳下爬犁,“王头儿,抬一头泡卵子,给兄弟们加个硬菜。” “这……这怎么好意思……”王头儿搓著手。 “別客气。”李越说,“咱们在这儿打扰,也该表示表示。” 王头儿这才招呼工人,抬了那头最大的泡卵子去厨房。剩下的十二头野猪,堆在窝棚旁。李越本打算等有时间再回来拉走,王头儿却提议:“李同志,要不这样——明天有卡车去场部,直接给您拉到食堂卖了。咱们林场食堂常年收野味,价格公道,还省得您跑来跑去麻烦。” 李越一听,这主意好。他这次进山主要是打黑瞎子,带著这么多野猪確实不方便。 “行,那就麻烦王头儿安排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头儿连声说,“您这是帮我们改善伙食呢!” 晚上,伐木点的伙食果然硬气——白菜燉野猪肉,大块大块的肉在锅里翻滚,香气飘出老远。王头儿又拿出家里醃的咸菜疙瘩,切了一大盘,还掏出来两瓶“北大荒”白酒。 其他工友也凑热闹,有的送来家里带的煎小鱼,有的拿来散装白酒。窝棚里点起煤油灯,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 野猪肉燉得烂乎,肥而不腻,配上玉米面饼子,吃得人浑身冒汗。李越也没客气,和王头儿、工友们碰杯。小虎更是兴奋,跟这个喝一杯,跟那个喝一杯,话越来越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酒过三巡,小虎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都大了:“越哥……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真的……” 李越笑著拍拍他:“少喝点,明天还得进山。” “没事……我酒量好……”小虎说著,又灌了一杯。 结果没多一会儿,他就趴桌子上了,鼾声响起,睡得特別踏实。 王头儿哈哈大笑:“这小兄弟,实在!” 李越摇摇头,和小虎一起回窝棚。其他人帮著把小虎抬到床上,盖好被子。 夜深了,窝棚外风声呜咽。李越躺在板床上,听著小虎的鼾声,看著煤油灯跳动的光影,心里想著明天的计划。 今天运气不错,碰到了野猪群,狗帮的表现也让他满意。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任务,是那只吃过人的黑瞎子。 那玩意儿,才是硬骨头。 李越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明天,得进老林子了。 第二天一早,伐木点的工人们因为要正常出工,天还没亮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做饭的师傅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工人们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晰。 但李越和小虎在王头儿的窝棚里睡得沉,这些动静竟没把他们吵醒。也许是昨天赶路、打猎、喝酒,太过疲惫;也许是窝棚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让人不想睁眼。总之,两人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越先睁开眼,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七点二十。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酒意还未完全散去,头有点昏沉。旁边的板床上,小虎还在酣睡,鼾声均匀。 “小虎,起来了。”李越推了推他。 小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眼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一个激灵坐起来:“越哥,几点了?” “七点多了。”李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赶紧起,今天得进老林子。” 两人刚穿好衣服,窝棚的门帘被掀开了。做饭的师傅探进头来,笑著说:“醒了?王头儿交代了,给你们留了饭。怕你们进山冷,专门熬了稠粥,热了饼子。” 李越道了谢,掏出烟递给师傅。师傅摆摆手:“不抽了不抽了,还得忙活。你们赶紧吃,狗我也餵过了,怕它们跑不动,就餵了小半饱。” 吃过热乎乎的早饭,身上暖和了,精神也足了。李越和小虎套上爬犁,招呼狗帮,再次出发。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找到那只吃人的黑瞎子。 两人驾著爬犁,两匹鄂伦春马小跑著,很快又到了昨天那片红松林。那棵被伐了一半的松树依然歪斜著,树上的天仓子黑洞洞的,像只冷漠的眼睛。 李越跳下爬犁,走到树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昨天小虎特意用树枝从树洞里掏出来的一点黑瞎子排泄物混合著树皮木屑的杂物,用布包著,就是为了今天让狗子们闻味儿。 “进宝。”李越蹲下身,打开布包。 第247章 追熊踪 进宝凑过来,鼻子抽动著,仔细地嗅著布包里的气味。其他狗子也好奇地围过来,在李越的示意下,挨个凑上去闻了闻。狗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千百倍,这一包混杂著熊粪、树皮、毛髮的气味,在它们鼻子里就是一张清晰的地图。 果然,闻过气味后,狗帮兴奋起来。进宝第一个衝出去,朝著东北方向,鼻子贴著雪地,一边嗅一边跑。其他狗子也呼呼啦啦跟上去,一时间雪地里满是杂乱的狗爪印。 李越和小虎赶紧跳上爬犁,驱马跟上。 起初,狗帮还保持著队形,十几条狗朝著同一个方向跑。可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差距就显现出来了。真正能牢牢锁住气味、坚持不懈追踪的,只有进宝、天狼和那只青灰色母狗。其他狗子虽然也跟著,但明显有些力不从心,跑跑停停,更像是凑热闹。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却踏实——这三只才是真正的“头狗”,有这个追踪能力,找到黑瞎子就有希望。 马爬犁在雪原和林间穿行。越往前走,林子越密,路越难走。参天的红松、柞树遮天蔽日,雪地上落了厚厚的松针,马蹄踏上去软绵绵的。有时遇到倒木拦路,还得下来抬爬犁。 一直走到中午十一点左右,李越估摸著已经走出来三十多里路了。进宝、天狼和青灰色母狗还在执著地往前跑,只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其他狗子早就不跑了,跟在爬犁后面,吐著舌头喘气。 “越哥,歇会儿吧?”小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李越看了看怀表,点点头。两人停下爬犁,就著水壶里的凉水,啃了两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算是解决了午饭。李越又掰了些饼子渣,分给跑在前面的三只头狗。它们匆匆吃完,又急著要往前跑,被李越用哨声叫住了。 “不急,歇口气。”李越摸了摸进宝的脑袋。他知道,追踪需要耐力,不能一开始就把狗子的体力耗尽了。 歇了约莫一刻钟,队伍继续前进。又是三十多里山路,其间狗子们走走停停,李越又餵了一次饼子。他坐在爬犁上,看著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山林,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跑这么远了,那黑瞎子会不会已经跑出这片山了?要不……算了? 但一想到大舅哥巴根那张严肃的脸,想到他说的“丟人”,想到那个被吃得只剩半拉的伐木工……李越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面子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这种吃过人的祸害,不能留。 下午两点左右,周围的景象彻底变了。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龄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林子。地上积雪更厚,倒木纵横,藤蔓缠绕,人跡罕至。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冠,只能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林间幽暗阴冷。 “到老林子了。”小虎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老猎人都知道,这种原始深林,是真正猛兽的领地。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这时,一直跑在前面的进宝忽然慢了下来。它不再埋头猛衝,而是走走停停,鼻子更频繁地贴向地面和树干,耳朵警惕地转动著。 李越心头一紧,跳下爬犁,仔细查看雪地。果然,在进宝徘徊的地方,雪地上出现了一些凌乱的大脚印——掌印宽大,趾印清晰,脚后跟的肉垫印很深,是黑瞎子无疑!而且脚印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风吹模糊。 “妈的,跑得真够远。”李越啐了一口,招呼小虎,“栓马,准备干活!” 小虎赶紧把两匹鄂伦春马拴在旁边一棵结实的红松树上。李则端著五六半,示意进宝继续带路。这次,只有进宝、天狼和李越往前走,青灰色母狗不知为何,没有跟来,反而绕著爬犁和马匹转圈,显得有些不安。 李越跟著进宝又往前走了一截,大约两三百米。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狗子们压抑的喘息声。视线被密集的树干和灌木遮挡,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突然—— “砰!砰!砰!” 连续几声枪响,从不远处栓马的方向传来!枪声在林子里迴荡,惊起一群寒鸦,“呱呱”叫著飞上天空。 李越的心猛地一沉:“坏了!” 他转身就往回跑,进宝和天狼也意识到了什么,狂吠著跟在他身后。 几百米的距离,李越几乎是衝刺过去的。当他喘著粗气,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时,看到了让他心跳几乎停止的一幕—— 小虎瘫坐在雪地上,脸色惨白,手里的五六半还紧紧的抓在手里。在他前方十几米处,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瞎子侧臥在雪地上,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跡,已经不动了。 而那只青灰色母狗,正守在黑瞎子和小虎之间,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但它身上也有几道血痕,显然刚才经歷了一场恶斗。 “小虎!”李越衝过去。 小虎抬起头,看见李越,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越先快速检查了一下小虎,还好,除了嚇得不轻,身上没有伤。他又看向那只黑瞎子——体型比寻常黑熊大一圈,肩高得有一米二,估摸著得有五百斤以上。胸口和脖颈处有几个明显的弹孔,还在汩汩冒血。 “怎么回事?”李越扶起小虎。 小虎深吸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原来,他栓好马,正准备跟上李越,就听见旁边一棵巨大的松树倒木后面有动静。他以为是什么小动物,好奇走过去一看——倒木旁边,一头黑瞎子正躺在那儿。 黑瞎子被惊动了,猛地翻身起来,直接就冲他扑了过来。小虎当时魂都嚇飞了,脑子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一直没跟李越走的青灰色母狗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扑向黑瞎子,死死咬住了它的一条后腿! 黑瞎子吃痛,转身去拍打青灰色母狗。就这一下的耽搁,给了小虎开枪的机会。他完全是凭著本能,举起枪,对著那团巨大的黑影连开了好几枪。直到枪里的子弹打光,黑瞎子轰然倒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也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第248章 小虎独猎 “好样的!”李越重重拍了拍小虎的肩膀,“你小子,长大了!” 这不是恭维。面对衝过来的黑瞎子,能稳住开枪,还能打中要害,这心理素质和枪法,已经够格了。 小虎听了李越的夸奖,苍白的脸上才恢復了一点血色,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越走到黑瞎子尸体旁,检查了一下。枪法確实不错,三枪都打在了要害部位——一枪穿肺,两枪打断了颈动脉。也幸亏小虎用的是五六半,否则普通霰弹还真不一定能放倒这么大的熊。 “来,”李越把猎刀递给小虎,“开膛,取胆。这是你打的第一头黑瞎子,这道坎,你得自己迈过去。” 小虎看著递过来的刀,又看了看地上庞大的熊尸,喉结动了动。他知道李越的意思——猎人这一行,有些事必须自己亲手做,尤其是这种破除心里的魔障。今天他要是退缩了,以后心里永远会留下阴影。 他咬了咬牙,接过刀,走到黑瞎子身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学著李越平时的样子,从熊的下頜开始,一刀划下。 刀很锋利,划开厚厚的皮毛和脂肪时发出嗤嗤的声音。小虎的手很稳——或许是因为紧张到了极点,反而稳了。他小心翼翼地找到胆囊的位置,割断连接的组织,將一颗拳头大小、深绿色的熊胆完整地取了出来。 “铁胆!”李越眼睛一亮。熊胆以顏色分等级,铜胆最佳,铁胆次之,但也是上品。这只黑瞎子体型硕大,胆也饱满,价值不菲。 小虎捧著那颗还带著体温的熊胆,手心里黏糊糊的,心里却忽然踏实了。刚才的恐惧、后怕,仿佛都隨著这一刀,被释放出去了。 “把下水掛到那棵树上。”李越指著一棵高大的松树,“敬山神。这是规矩,也是感谢山神爷让你成了真正的猎人。” 小虎点点头,麻利地把熊的下水,费力地掛到一根高高的树枝上。这是老猎人传下来的规矩——取走猎物身上最值钱的部分,把內臟下水之类的留给山里的其他生灵,以示敬畏和分享。 李越则把剩下的內臟分给狗子们。进宝、天狼和青灰色母狗吃得最凶——它们今天出力最大。其他狗子也分到了一些,一时间,林子里满是狗子们咀嚼吞咽的声音。 李越自己只留下了那颗铁胆。熊掌他没要——这种吃过人的畜生,他觉得晦气。他打算把整具熊尸带回林场,交给遇难工人家属,也算是给人家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比自己留几张熊掌更有意义。 正餵著狗,忽然青灰色母狗对著松树倒木的方向又叫了起来,声音急促,带著警惕。 李越心里一紧,难道还有別的危险?他示意小虎警戒,自己端著枪,小心翼翼地绕到倒木后面。 倒木背阴的雪窝里,散落著一些冻硬的碎骨和肉块,还有一截……明显属於人类的、尚未被完全啃食的肢体组织。虽然已经被冻得发黑变形,但那形状和残留的衣物碎片,还是能辨认出来。 李越心里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赶紧挡住小虎的视线——这小子刚缓过来,不能再受刺激。 “小虎,去把那个空麻袋拿来。”李越儘量让声音平静。 小虎不明所以,但还是跑去爬犁那里拿来了麻袋。李越接过麻袋,快速而小心地將雪窝里的残骸收集起来,繫紧袋口。 “这是……?”小虎隱约猜到了什么,脸色又有些发白。 “带回去,交给家属。”李越简短地说,“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咱们能做的,就这些了。” 小虎沉默了,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將沉重的黑瞎子尸体拖到爬犁旁。五百多斤的重量,加上爬犁上原有的行李,两匹鄂伦春马拉起来都有些吃力。但好在是下山路,马儿倒也撑得住。 李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幽暗的老林子,又看了看树上掛著的那串內臟,默念了一句。 然后,他跳上爬犁。 “驾!” 马蹄踏著积雪,爬犁缓缓启动,朝著来的方向,朝著有炊烟和人声的伐木点,朝著家的方向,驶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洁白的雪地上。身后,老林子渐渐隱没在暮色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人,跨过去了,就是跨过去了。 因为爬犁上拉的是一头伤过人的黑瞎子,底下麻袋里还装著那截残骸,李越心里总觉得膈应。家里有孩子,图婭又怀著孕,他怕晦气,就没回五里地屯,而是和小虎一路直奔镇上韩家。 到了韩家院子,天已经擦黑。李越把狗子们都撵进院子,又和小虎一起把两匹鄂伦春马从爬犁上解下来。马跑了一天,身上冒著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 韩大叔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爬犁上那硕大的黑瞎子尸体,先是一惊,隨即快步走过来,绕著爬犁转了一圈,嘖嘖道:“好傢伙,这么大个儿!你俩打的?” “小虎打的。”李越说,“三枪,枪枪要害。” 韩大叔看向儿子,眼睛亮了:“行啊小子!” 小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韩大叔不在乎这黑瞎子伤过人,猎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他回屋拿了把锋利的剔骨刀,直接在熊肚皮上切了脸盆大的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剁成小块,丟给院子里眼巴巴等著的狗子们。狗子们顿时围上来,吃得呼嚕作响。 两匹鄂伦春马被拴在院角的木桩上,正低头舔食地上的积雪解渴。韩大叔看见,又回屋抓了两把苞米粒,撒在它们面前的雪地上。马儿立刻凑过来,舌头灵巧地把金黄的玉米粒从雪里卷出来。 李越看著,心里一动,也从爬犁上切了两块熊肉,丟到马跟前。深栗色公马先是一愣,低头闻了闻,隨即张口咬住,慢条斯理地嚼起来。枣红騍马也跟著吃起来。 韩大叔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嘖嘖称奇:“我活了快六十年,头一回见马吃肉!这马,真成精了!” 第249章 归家领奖 他笑呵呵地又回屋切了两刀肉,剁成小块,撒在马面前。两匹马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头打个响鼻,似乎在表达感谢。 屋里韩婶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看见爬犁上的大熊,嚇了一跳,但很快恢復镇定,招呼道:“越子来了?快进屋,饭好了!小虎,和你越哥把东西收拾收拾,赶忙进屋吃饭。” 韩家屋里,火炕烧得滚烫,一进门就暖烘烘的。炕桌上摆著四个菜:酸菜炒粉条、土豆燉豆角、煎小黄鱼、一盘切得薄薄的咸肉。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麵疙瘩大小均匀,汤里飘著葱花和油花,香气扑鼻。 小虎自从上次喝酒闯祸后,一直没敢沾酒。这次也只是盛了一大碗疙瘩汤,呼嚕呼嚕喝著。热汤下肚,没一会儿头顶就开始冒热气,脸也红润起来。 桌上只有韩大叔和李越两人喝酒。韩大叔拿出半瓶散装白酒,倒在两个小瓷杯里。两人也不急,慢慢地咂摸著,就著家常菜,说些山里山外的事。 “越子,这次的事,多亏你了。”韩大叔抿了口酒,认真地说,“小虎这孩子,要不是跟著你,这辈子也打不了这么大的黑瞎子。更別说……还能挺过去。” 李越知道他说的是小虎独自面对黑瞎子开枪的事,摆摆手:“叔,小虎自己爭气。那一枪,是他自己打的。” “那也得是你带得好。”韩大叔眼圈有点红,“我老了,有些事教不了。你能带他,是他的福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酒喝得慢,话却说得深。从狩猎技巧,说到持家之道,再说到往后日子的打算。韩大叔说了许多年轻时的经歷,李越也说了些自己对草甸子未来的规划。 一直喝到晚上十二点,一瓶酒见了底。李越明天还得去林场送黑瞎子,就没再折腾回五里地屯。睡觉时,韩婶、小虎媳妇和小虎三人挤在里屋炕上,韩大叔和李越睡外屋炕。 炕烧得热,被褥厚实,李越躺下没一会儿就睡著了。这一天,从深山追踪到生死搏杀,再到长途跋涉,身心俱疲,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李越醒来时,天已大亮。外屋传来切菜烧火的动静,韩婶和小虎媳妇已经在做早饭了。韩大叔正在院子里忙活——先给狗子们呼了几大盆玉米面糊糊,又把昨晚剩下的菜和疙瘩汤全倒进去,搅拌均匀,晾温了才端给狗子们。 这待遇,看得小虎都眼馋:“爹,我小时候你都没给我吃过这么好吧?” 韩大叔瞪他一眼:“你能跟越子的狗比?这些狗子,能追熊能打猪,顶得上半个劳力!” 餵完狗,韩大叔又拎著斧子去爬犁上,砍了两条熊腿肉,拿进屋在灶台边缓著化冻。等肉软了些,他乐呵呵地拎出去,切成小块餵给那两匹鄂伦春马。马儿吃得欢,尾巴轻轻甩著,显然很满意这加餐。 早饭是玉米粥、贴饼子。李越和小虎吃过饭,收拾停当,准备出发去林场。 出门前,李越把那个用油布包好的铁胆交给韩大叔:“叔,这个您先帮我收著。我带黑瞎子去林场,这东西带身上不方便。” 韩大叔接过,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点头:“成色不错,铁胆。值钱。”他小心收好,又看了眼爬犁上的黑瞎子尸体,嘆了口气,“越子,你真不把熊掌卸下来?四个掌呢,可惜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越摇摇头:“叔,这熊吃过人。掌我拿著心里不踏实。交给林场,给遇难工人家属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比留几个掌有意义。” 韩大叔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这个理。行,你们路上小心。” 李越和小虎驾著爬犁,两匹鄂伦春马精神头足,拉著轻了不少的爬犁,一路小跑著往林场去。 到了林场场部,门卫都认识李越了——巴场长特意交代过。连问都没问,直接放行。李越把爬犁赶到办公楼前,拴好马,让小虎看著,自己上去找巴根。 巴根正在办公室,看见李越,立刻起身:“回来了?怎么样?” “打著了。”李越说,“就在老林子里,离伐木点六十多里。小虎开的枪。” 巴根眼睛一亮:“好小子!走,去看看!” 两人下楼,来到爬犁前。巴根看著那硕大的黑瞎子尸体,又看了看麻袋里那截残骸,脸色严肃起来。他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越子,这事办得漂亮。不光除了害,还……还带回来了这个。” 他指著麻袋,声音有些低沉:“家属那边,也算有个交代了。” 李越说:“哥,这黑瞎子,还有这袋里的东西,我都交给林场。你们处理,算是给工人兄弟报仇了。” 巴根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感动,也有讚赏。他重重点头:“行,哥不跟你客气。但这亏不能让你吃。” 他转身叫来秘书,吩咐道:“去,通知財务,按最高標准准备奖金,一千块。另外,让食堂拉两头杀好的家猪出来,要肥的。再问问,前天从伐木点拉回来的那些野猪,结算一下,按市场最高价给。” 秘书应声去了。 巴根又对李越说:“你先去澡堂泡个澡,好好搓搓。这两天在山里,又跟这玩意儿打交道,去去晦气。洗完澡去財务领钱,东西我都安排好了。” 李越確实觉得身上腻得慌,也没推辞,和小虎一起去了林场的职工澡堂。大池子热水滚烫,两人泡进去,浑身的酸乏都被烫了出来。又请搓澡师傅好好搓了一遍,搓得浑身通红,这才觉得清爽了。 洗完澡,换了乾净衣服,两人去財务室。会计已经等著了,笑眯眯地递过一个信封:“李同志,这是奖金一千块。还有那些野猪,总共两千一百四十斤,按五毛一斤算,是一千零七十块。都在这里了。” 李越接过厚厚的信封,道了谢。又去食堂,那儿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两头宰杀好的家猪,每头都得有二百来斤,肥瘦相间,收拾得乾乾净净,用麻绳捆好放在爬犁上。 巴根送他们出来,看著爬犁上那两头猪,笑道:“这下过年够吃了。” 李越也笑:“谢谢哥。” “一家人,不说这个。”巴根摆摆手,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李越,“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李越停下脚步。 巴根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大伯,前两天来电话了。说今年过年,他和我娘要来东北过。而且点名了,要去五里地屯,跟你们一起过年。” 李越一愣。 大伯要来过年?还是去五里地屯? 这位黑省书记,要来这个山沟沟里过年? 压力瞬间像山一样压下来。怎么招待?住哪儿?吃什么?虽说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可跟省城比,那还是天壤之別。 巴根看出他的紧张,笑了:“別紧张,我爹那人你见过,没那么讲究。他就是想看看图婭,看看孩子,也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再说了,老叔是他亲弟弟,兄弟俩多少年没一起过年了?这是好事。” 李越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哥,我知道了。我回去就跟爹说,他肯定高兴。” “嗯。”巴根拍拍他肩膀,“回去吧,路上慢点。” 李越和小虎驾著爬犁,离开林场。爬犁上是两头肥猪,马儿走得轻快。 夕阳把雪原染成金红色。李越坐在爬犁上,看著前方回家的路,心里却翻腾著。 大伯要来过年。 这事,得好好准备。不光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这份难得的情谊,为了图婭,为了这个家。 他想起老巴图提起大哥时那种复杂的神情——有骄傲,有思念,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隔阂。 今年这个年,怕是会过得不一样。 李越和小虎驾著爬犁离开林场后,没有直接回五里地屯,而是先拐去了镇上韩家。 爬犁在韩家院门口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韩大叔正在院里劈柴,看见爬犁上那两头肥猪,眼睛都直了:“嚯!这么大两头?” 李越跳下爬犁,指了指其中一头:“叔,这头留给家里。过年够吃了吧?” “够!太够了!”韩大叔搓著手,围著猪转了一圈,脸上笑开了花,“这膘,得有四指厚!” 小虎帮著把猪卸下来,韩婶也出来了,看见这么肥的猪,又惊又喜:“越子,这……这太贵重了。” “婶子,应该的。”李越说著,从怀里掏出那个鼓囊囊的信封,“这是林场给的奖金,一千块。我和小虎一人一半。” 他把五百块钱递给韩大叔。韩大叔一愣,连忙推拒:“越子,这不行!黑瞎子是你们打的,路也是你们跑的,这钱……” “叔,”李越打断他,把钱塞进韩大叔手里,“没有您当年收留,没有小虎跟我出生入死,哪有今天?这钱,该拿。” 韩大叔拿著那沓钱,手有些抖。五百块,在这年头是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 李越又把卖野猪的钱拿出来——十三头野猪,卖了一千零七十块。他数出二百,又要递给韩大叔。 这下韩大叔死活不肯收了:“越子,野猪是你打的,狗是你的,连马都是你的。这钱我说啥不能要!”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李越还是强行把那二百块钱塞进了韩大叔的衣兜:“叔,您要是不收,往后我就不来了。” 第250章 准备食材 韩大叔没办法,只能收下,眼眶却红了。他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是笑:“行,叔收了。往后有啥事,你只管开口。” 李越心里惦记著事,没在韩家多待。他驾著爬犁,带著剩下那头猪,招呼狗帮,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赶去。 狗子们跑了一天,却依然精神。进宝跑在最前面,天狼和青灰色母狗一左一右,其他狗子跟在后面。十几条狗在雪地上奔跑,呼啦啦一片,场面颇为壮观。 爬犁在雪原上疾驰,两匹鄂伦春马似乎知道要回家了,跑得格外轻快。李越坐在爬犁上,看著远处渐渐清晰的屯子轮廓,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大伯要来过年。 这事,得好好准备。 到家时,天还没黑透。院门虚掩著,灶间飘出炊烟。李越把爬犁停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爹!娘!” 老巴图从屋里出来,看见爬犁上那头肥猪,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傢伙!这么肥的猪!哪弄的?” “林场给的奖励。”李越跳下爬犁,“打了黑瞎子,大舅哥给的。” “巴根给的?”老巴图走过来,摸了摸猪身,冰凉的,已经冻硬了,“这膘,得是粮食餵的。” 图婭也出来了,挺著肚子,扶著门框,看见猪,笑了:“这下过年就是不进山也不愁肉了。” 爷俩一较劲,把猪从爬犁上翻下来。二百来斤的冻猪,硬邦邦的,抬起来费劲。好不容易抬进屋里,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放屋里缓一缓。”老巴图搓著手,眼睛就没离开过那猪,“等软乎了,晚上把肉一块一块分好,放院里冻上。过年的时候,想吃什么切什么。” 李越点点头,刚要说什么,老巴图又问:“黑瞎子的事,了了?” “了了。”李越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熊胆我们留著了,铁胆,值钱。熊尸交给林场了。” 老巴图点点头,没多问细节。猎户人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李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爹,还有件事。” “嗯?” “大哥说……大伯今年要来过年。”李越看著老巴图,“来咱们这儿,跟咱们一起过。”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老巴图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著刚点著的旱菸杆,菸丝明明灭灭。半晌,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大哥……要来?” “嗯。”李越点头,“大舅哥亲口说的。大伯点名要来咱们这儿。” 老巴图缓缓坐到炕沿上,旱菸杆在手里转著,眼神却飘远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多少年了……可算又要一起过年了。” 他抬起头,看著李越,眼圈有些红,脸上却带著笑:“好,好啊。你大伯来,咱们得好好准备。” 这时丈母娘也从灶间出来了,听见这话,也笑了:“大哥要来?那可好。咱们家这些年,还没这么热闹过。” 正说著,李越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饭。 “爹,先不说这个。”李越看著地上的猪,忽然馋了,“我想吃排骨。” 老巴图笑了:“馋了?行,爹给你剁。” 他本打算等猪缓开了再好好收拾,可李越等不及,抄起斧头,对著猪脊樑就是一下。冻硬的猪肉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李越几下就把半扇猪劈开,麻利地剔出肋骨,一整扇排骨,足有十几斤。 “够了够了!”丈母娘看著那一大扇排骨,心疼得直念叨,“你这孩子,不过日子了?一次剔这么多?” 李越嘿嘿笑:“娘,今天高兴,多吃点。” 剩下的猪,他就不管了,留给老丈人慢慢收拾。老巴图也不恼,笑呵呵地把剩下的猪搬到角落,盖上麻袋,等它慢慢化冻。 灶间里,李越亲自掌勺。排骨不用焯水——冻肉,焯了反而没味。他直接下锅,加满水,扔进几片姜、一把野葱,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等汤色变白,再加入泡发好的土豆乾。 土豆乾是秋天晒的,吸足了汤汁,比鲜土豆更有嚼劲。排骨的油脂渗进土豆乾里,香气渐渐飘满屋子。 燉了约莫一个时辰,排骨酥烂,土豆乾吸饱了肉汤,软糯入味。李越撒上一把盐,又撒了把野葱花,一大盆端上桌。 就这一个菜,但量实在——大半扇排骨,加上土豆乾,装了满满一盆。再配上玉米面贴饼子,简单,却实在。 丈母娘看著那一大盆,还是忍不住念叨:“越子,你这不过日子了?一次燉这么多,吃不完明天就不好吃了。” 李越笑著给她盛了一大碗:“娘,您就放心吃。今天高兴,管够。” 结果开吃后,谁都没少吃。丈母娘嘴上说著“太多了”,手里却不停地夹,排骨啃得乾乾净净,土豆乾吃了满满一碗。老巴图更是,就著排骨喝了二两小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李越自己,连吃了三大碗。排骨燉得入味,肉一抿就掉;土豆乾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他连苞米饼子都省了,光吃肉和土豆乾就吃得饱饱的。 小林生也啃了两根小排骨,吃得满嘴油光,被图婭笑著擦乾净。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心满意足。 饭后,老巴图领著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小林生,先去草甸子休息了。丈母娘洗涮乾净碗筷,也跟了过去。 屋里只剩下李越和图婭。 两人收拾了炕桌,铺好被褥。图婭坐在炕沿,轻轻揉著酸胀的腰。李越走过去,伸手帮她揉。 “大伯要来,咱们得好好准备。”图婭轻声说。 “嗯。”李越点头,“我想著,这两天多进几趟山。大伯在省城,什么好吃的没见过?咱们就弄点山里的野味,稀罕的,让他尝尝鲜。” “野鸡、飞龙、兔子……这些咱们后院就有。”图婭想了想,“要是能再打点狍子、鹿什么的,就更好了。” “狍子好办,鹿……”李越沉吟,“梅花鹿不好打,但也不是没可能。最好是弄一根大鹿宝,留著给大伯泡酒,他肯定喜欢。” 图婭笑了:“你想得周到。” 两人就这么靠著,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屋里暖洋洋的,煤油灯的光晕温柔。窗外,夜色渐深,寒风呼啸,但屋里却是一片安寧。 说著说著,图婭打了个哈欠。李越扶她躺下,自己也脱了衣服,钻进被窝,把她搂进怀里。 孕期的图婭身上有股特別的暖香,李越闻著,心里格外踏实。他轻轻抚著她隆起的小腹,那里,他们的女儿雪瑶正在一天天长大。 “等大伯来了,咱们的雪瑶,也该会动了。”图婭闭著眼睛,轻声说。 “嗯。”李越应著,手下的动作更轻柔了。 两人不再说话,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起来了。灶间的煤油灯亮著,丈母娘已经在做早饭。李越洗漱完,去后院牵出两匹鄂伦春马,套上爬犁。 这次进山,他没打算去镇上叫小虎。 虽说两人是过命的兄弟,但小虎现在结了婚,有自己的家要顾。而且这次进山主要是给自家准备过年的食材,总拉著小虎帮忙,不合適。人情往来,得有分寸。 李越背上五六半步枪,检查了弹匣——满的。又带上那支麻醉枪,装好麻醉剂。最后是绳索、砍刀、乾粮和水壶。 打开后院柵栏门,狗子们早就等急了,呼啦啦窜到前院。进宝打头,天狼和青灰色母狗紧隨其后,其他狗子也兴奋地摇著尾巴。李越坐上爬犁,轻轻一抖韁绳:“驾!” 两匹鄂伦春马迈开步子,爬犁滑出院子,碾过屯子的土路,朝著后山方向驶去。狗帮跟在爬犁两侧,呼啦啦一片,在清晨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足跡。 深冬的山林,寂静而肃穆。参天的树木披著厚厚的雪衣,枝头掛满冰凌,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刀子,却格外清新。 李越没有急著进山打猎,而是坐在爬犁上,信马由韁地往前走。屯子后面这片林子,这两年被他光顾得太频繁,已经没什么像样的猎物了。要想弄到好东西,得往更深的山里去。 爬犁在雪原上行驶了两个多钟头,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龄一看就是上百年的老林子。倒木纵横,藤蔓缠绕,人跡罕至。偶尔能看到野兽的足跡——狍子的蹄印、野兔的爪痕、还有不知名小兽的串串脚印。 李越不著急,任由马儿慢慢走。他靠在爬犁上,眼睛扫视著四周,耳朵听著林间的动静。猎人的耐心,往往比枪法更重要。 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一直跑在前面的进宝忽然折返回来。它跑到爬犁旁,用嘴轻轻扯了扯李越的裤脚,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眼睛看向右前方。 李越心头一动——有门了。 他勒住马,跳下爬犁。两匹鄂伦春马很通人性,也不乱跑,就拉著爬犁慢慢跟在后面。李越端著枪,跟著进宝往前走。狗帮也安静下来,放轻脚步,只有踩雪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樺树林。林子中央,竟有一处活水泉眼,泉水从地下涌出,在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里冒著丝丝白气,像煮沸的开水。泉眼周围没有结冰,形成一小片不冻的水面。 第251章 再遇青羊 而就在水边,七八只青羊正在低头饮水。 李越眼睛一亮——青羊!这玩意儿可有两年没见著了。 东北山林里特有的野羊。体型比家羊小些,毛色青灰,善於在陡峭的山崖间跳跃,肉质细嫩,膻味轻,是上等的野味。但因为行动敏捷、警惕性高,很难捕捉。 李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打死一两只容易,但这么好的东西,打死就可惜了。要是能抓活的,带回去养在草甸子里,慢慢繁殖,往后就不缺青羊肉吃了。 他悄悄退回爬犁旁,放下五六半,取出那支麻醉枪。这枪改装过,用的是特製的麻醉针,剂量足够放倒一头鹿。对付青羊,应该没问题。 李越重新摸回泉眼附近,找了个隱蔽的树丛蹲下。他先瞄准那只体型最大、角最长的公青羊——羊群的首领。屏息,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轻响,麻醉针射中公羊的脖颈。公羊浑身一震,抬起头,晃了晃脖子,似乎有些疑惑,但並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继续低头喝水。 李越一愣——麻醉针效果这么慢?还是青羊的反射弧长? 他来不及细想,又瞄准一头体態丰腴的母羊,射出第二针。母羊的反应和公羊差不多,只是甩了甩头,继续喝水。 李越心头一喜。看来有戏!要是麻醉针能慢慢起效,他或许能一锅端,把这几头青羊全放倒。 他装上第三支麻醉针,瞄准另一头母羊。可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蹲在他脚边的青灰色母狗,突然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它压抑了半天的狩猎本能,在看见羊群晃悠、同伴出击的刺激下,终於爆发了。 “回来!”李越低喝,但已经晚了。 青灰色母狗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衝到了泉眼边。羊群顿时炸了锅,四散奔逃。被麻醉针射中的那几头羊,动作明显迟缓,但求生本能驱使著它们拼命逃跑。 李越一咬牙,拍了拍进宝:“上!” 进宝得令,如一道黑色闪电扑出。其他狗子也按捺不住,呼呼啦啦全冲了上去。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青灰色母狗最先扑倒一头母羊,死死咬住脖颈。进宝追上一头公羊,一个扑咬將其按在雪地里。其他狗子也各显神通,围追堵截。 羊群悽厉的叫声、狗子们兴奋的吠叫声、雪地被践踏的咯吱声混成一片。 李越看得心急如焚。他想要的活羊,不是死羊!他扔下麻醉枪,拔出腰间的猎刀,衝进混乱的狗群。 “放开!鬆口!”他一边吼,一边用刀背敲打那些下死口咬的狗子。 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李越却忙得满头大汗,头顶冒起白气。他在狗群里左衝右突,看见哪只狗子咬住羊脖子不放,就衝过去强行掰开狗嘴,把羊救出来。 青灰色母狗最倔,咬住一头母羊的喉咙死活不鬆口。李越费了好大劲,才用刀柄撬开它的嘴。那母羊脖颈处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地流,但还有气。 进宝倒是听话,李越一喝就鬆口,但它按住的公羊腿上也有几处咬伤。 其他狗子见进宝和李越都“收手”了,也渐渐停下来,围著几头倒在地上的青羊,喘著粗气,眼神里还带著狩猎的兴奋。 李越喘著粗气,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七八只青羊,跑了一只,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可状况悽惨——一头母羊喉管被撕开,倒在雪地里抽搐,眼看是活不成了;两头脖颈处有深深的咬伤,鲜血把雪地染红了一片;还有四头倒是相对完好,只是被狗子扑倒时有些擦伤,麻醉针的效果也开始显现,它们瘫在雪地上,眼神迷离,四肢无力。 “唉……”李越嘆了口气。 他先走到那头喉管被撕开的母羊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脖颈。羊的眼睛还睁著,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痛苦。李越不再犹豫,一刀结果了它,让它少受些罪。 接著,他快速从爬犁上取来急救包。止血粉、纱布、绷带——这些本来是给人准备的,现在全用在了羊身上。他小心翼翼地给那两头受伤的青羊处理伤口,撒上厚厚的止血粉,用纱布包扎好。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捆绑那四头相对完好的青羊。羊的四肢用麻绳捆紧,防止它们挣扎逃跑或伤到自己。捆好后把六头活羊抬上爬犁。 最后,他把那头死去的母羊也拖上爬犁——肉不能浪费,皮毛也能用。 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六头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活青羊,一头开膛放血的死羊,还有李越自己。两匹鄂伦春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抱怨负重太大,但还是稳稳地迈开了步子。 李越坐在爬犁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雪地。泉眼还在冒著白气,但羊群已经不在了。雪地上满是杂乱的足跡、斑驳的血跡、还有散落的羊毛。 他心里有些复杂。收穫是丰厚的——七只青羊,活的六只,死的也能吃肉。已经远超预期。 猎人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山林的变化。 他抖了抖韁绳,马儿加快速度。爬犁在林间小道上行驶,顛簸著,朝著五里地屯的方向。 狗子们跟在爬犁两侧,进宝跑在最前面,青灰色母狗低著头,似乎知道自己惹了祸,不敢靠太近。其他狗子倒是欢快,互相追逐打闹,全然不知主人复杂的心情。李越没顾狗子们的心思。得赶紧回去。那两头受伤的青羊,还得让老丈人看看,能不能救回来。 爬犁一路穿过屯子,径直驶向草甸子。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暉將雪地染成一片暖金色,草甸子红砖围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两匹鄂伦春马似乎知道到家了,蹄声轻快,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长长的雾带。 李越在草甸子大门外勒住马,下了爬犁,拍了拍门板:“爹!开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閂拉开,老巴图探出头来。看见李越,他先是一笑,隨即目光落在爬犁上——那堆叠在一起的青灰色身影让他愣住了。 “这是……青羊?”老巴图快步走出来,凑近细看,眼睛越睁越大,“活的?这么多?” “七头。”李越抹了把额头的汗,“跑了一头,打死一头,剩下六头活的。有两头伤得重,爹您赶紧给看看。” 老巴图顾不上多说,先去看那两头重伤的青羊。李越包扎得粗糙,但止血粉起了作用,血已经止住了。一头伤在脖颈侧方,皮肉翻卷,但没伤到气管;另一头后腿被咬穿,骨头可能伤了。 “抬屋里去,这儿冷。”老巴图说著,已经上手去抬羊。 爷俩合力把那两头伤羊抬进仓房——这里平时堆放工具,但是不缺人气,比外面暖和。老巴图让李越掌著煤油灯,自己仔细检查伤口。 “脖子上这口险。”他小心地拨开被血黏住的羊毛,“再深半分就完了。腿这个……骨头应该没断,但筋伤了,往后怕是瘸。” 李越心里一沉:“能活吗?” “看造化。”老巴图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乾的草药,“山里长的止血草,比你的药粉好使。” 他把草药放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又用乾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手法比李越嫻熟得多,包扎得既牢固又不影响羊呼吸。 “先放这儿,夜里我起来看两遍。”老巴图直起腰,“要是能熬过今晚,就死不了。” 处理完重伤的,爷俩又去院子里看那四头轻伤的。李越把它们从爬犁上解下来,一鬆开绳子,四头青羊立刻挣扎著站起来,惊慌地四下张望,蹄子在雪地上刨出凌乱的印子。 “放草甸子里吧。让它们自己跑跑,熟悉熟悉地方。”老巴图对著青羊奔跑的方向道 四头青羊一进草甸子,立刻撒开蹄子跑开了。它们似乎被这陌生的环境嚇到了,在空旷的雪地上狂奔,捲起一路雪沫。鹿舍里的驯鹿抬起头,好奇地看著这些新来的“住户”;梅花鹿则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让它们跑,跑累了就消停了。”老巴图笑著说,“这东西灵性,知道这儿没天敌,过两天就安稳了。” 最后剩下那头死羊。老巴图把它拖到家里前院屋檐下,就著最后的天光开始剥皮。刀子从下頜划开,顺著胸腹中线一路向下,手法利落,皮毛完整地揭下来,像脱下一件衣服。 “皮子不错。”老巴图抖了抖那张青灰色的羊皮,“冬天毛厚,做褥子暖和。” 图婭和丈母娘也从屋里出来了。图婭挺著肚子,扶著门框,看见那张羊皮,眼睛一亮:“爹,这皮子给我留著,等孩子出生了,给她做个小褥子。” “行,给你留著。”老巴图笑呵呵地应道。 丈母娘则看著那剥了皮、白生生的羊身子,犹豫了一下,说:“他爹,这羊肉……要不煮了?越子跑了一天,图婭也馋这口,咱们……改善改善?”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山里人家,打到野物通常都留著卖钱或者醃起来慢慢吃,一次煮一整只,算得上奢侈了。 第252章 掛网 老巴图看了看李越——女婿脸上还带著疲惫,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图婭——虽然没说,但眼神里透著期待。他大手一挥:“煮!今天高兴,煮了,全家解解馋!” 丈母娘脸上绽开笑容,连忙去灶间烧水。图婭也想帮忙,被李越按住了:“你歇著,我来。” 李越帮著丈母娘把羊拾掇乾净,剁成大块。丈母娘做饭的手艺是真好,尤其擅长做羊肉——这是蒙古族女人的看家本领。 大铁锅烧热,羊油下锅,刺啦一声,香气就出来了。羊肉块下锅翻炒,炒到表面金黄,渗出油花,再加满水,扔进几段野葱、几片老薑、一把晒乾的野山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燉。 燉肉的工夫,一家人也没閒著。老巴图把羊皮用木撑子撑开,掛在厢房檐下阴乾。李越去餵了狗子和马——今天狗子们出了大力,得犒劳;马跑了一天,加了豆饼和苞米粒。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羊肉的香气已经瀰漫了整个院子。那是一种浓郁的、带著山野气息的肉香,混著葱姜和野山椒的辛香,闻著就让人口舌生津。 小林生被香气馋醒了,揉著眼睛从里屋出来,奶声奶气地问:“姥姥,肉肉好了吗?” “快了快了。”丈母娘笑著揭开锅盖,热气腾起,锅里羊肉燉得酥烂,汤汁奶白。她撒上一把盐,又撒了把切碎的野香菜——秋天晒乾的,香味更浓。 “吃饭!”老巴图招呼一声。 炕桌摆开。一大盆燉羊肉端上来,热气腾腾。羊肉燉得恰到好处,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但又不散烂。肉是淡粉色的,带著筋和皮,嚼起来有劲道,越嚼越香。 除了羊肉,还有一筐玉米面贴饼子,一碟醃萝卜咸菜,一盆小米粥。简单,但实在。 “来,越子,多吃点。”老巴图给李越夹了一大块带骨的肉,“今天辛苦了。” “爹,您也吃。”李越给老巴图也夹了一块。 图婭也得了照顾——娘专门给她挑了几块瘦的、烂的。小林生坐在姥姥怀里,小手抓著一根小骨头,啃得满脸油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头大汗。羊肉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屋里暖烘烘的,煤油灯的光晕温柔,映著一张张满足的笑脸。 “这羊肉,真香。”李越啃完一根骨头,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丈母娘燉的羊肉,確实一绝——不膻不腻,肉质细嫩,汤汁鲜美。前世在大城市,他从未吃过这么地道的山野味道。 “青羊肉本来就嫩,你娘手艺也好。”老巴图抿了口小酒,脸上红光满面,“那四头活的,养在草甸子里,往后咱们就有自己的羊群了。等开春下了崽,越来越多。” “那两头伤的,能活吗?”图婭轻声问。 “看今晚。”老巴图说,“我半夜起来看看。要是能活,以后专门圈块地养著;要是活不了……也就这两天的事。” 李越点点头。山林里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適者生存。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 饭吃得差不多时,外面传来狗叫声——是进宝。它和狗帮被关在后院,闻到肉香,馋了。 李越笑了,起身去灶间,把剩下的骨头和一点肉汤拌了玉米面,端去后院。狗子们立刻围上来,吃得呼嚕作响。进宝最斯文,但吃得最快;青灰色母狗今天犯了错,躲在后面,等进宝吃完才敢上前。 李越摸了摸它的头:“下次听话,知道吗?” 青灰色母狗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回到屋里,一家人已经收拾了碗筷。丈母娘在灶间烧水,准备洗漱。老巴图坐在炕沿抽旱菸,图婭哄著小林生睡觉。 李越揽住图婭的肩,“明天我再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再弄点好东西。” “別太累。”图婭靠在他肩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家,有我们。” 李越心里一暖,手臂紧了紧。 夜深了,老巴图和丈母娘带著小林生去里屋睡了。李越和图婭洗漱完,也上了炕。 被窝里暖烘烘的,图婭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清香,混著淡淡的、属於孕妇的温暖气息。李越搂著她,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今天动了吗?”他轻声问。 “动了,下午动的。”图婭把他的手按在某个位置,“就这儿,踢了我一下。” 李越静静感受著,掌心下是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隆起。那里,他们的女儿正在一天天长大。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黑黢黢的,像蛰伏的巨兽。但在这间暖屋里,在这一方小小的炕上,只有相拥的温暖,羊肉的余香,和对即將到来的团圆的期盼。 草甸子厢房里,那两头重伤的青羊静静地臥在乾草堆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映著它们温顺的眼睛。老巴图半夜起来看了两次,给它们餵了温水,伤口换了药。 羊的呼吸平稳,眼神清亮。 看来,能活。 夜里,李越和图婭躺在暖炕上,低声商量著大伯来过年的事。 煤油灯已经吹熄了,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雪光。图婭靠在李越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著圈。 “大伯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得让他吃全活点。”李越轻声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咱们都有了。野鸡、飞龙、狍子、梅花鹿、青羊,实在不行还有豹子肉乾。就缺水里游的了。” 图婭想了想:“要不,去河里砸冰窟窿?咱们屯北边那条大河,往年冬天有人凿冰钓鱼,能钓到细鳞、柳根子,运气好还能弄到哲罗。” “钓鱼太慢。”李越摇摇头,“我想弄掛丝网,下网捕。一网下去,够吃好几天的。” “丝网哪儿弄去?”图婭问,“供销社可没有这玩意儿。” “找胡胖子。”李越说,“他那黑市,什么稀奇古怪的没有?明天一早我就去林场找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渐渐有了困意。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李越想著明天的事——买丝网,砸冰窟窿,下网捕鱼……思绪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越就起来了。图婭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去灶间热了昨晚的剩饭,草草吃了,就去后院牵马。 枣红马经过这些天的休养,脖子上的伤早就好了,毛色油亮,精神头足。李越给它套上鞍具,翻身而上,一夹马腹,朝著林场方向疾驰而去。 清晨的山路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枣红马跑得浑身冒热气,喷出的白雾在身后拉成长长一条。到了林场场部附近,李越勒住马,慢慢朝著黑市的方向走去。 这段时间黑市又换地方了,藏在场部后头一片杂乱的自建房里。这时候还早,摊贩们刚出摊,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面前摆著些山货、旧货、或者来路不明的工业品。看见李越骑马过来,都抬起眼皮打量,眼神里带著警惕。 李越下了马,牵著韁绳在狭窄的巷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胡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他心里著急——今天还得赶回去准备,不能在这儿耽搁太久。 转了两圈还是没找著人,李越脾气上来了。他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扯开嗓子就喊:“胡胖子!胡胖子你给我出来!” 这一嗓子,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嚇著了。 那些蹲在墙根的小贩们脸色大变,有几个甚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这年头虽然有放鬆的苗头,但是如果真的太明目张胆了,真被抓住了轻则没收罚款,重则吃官司。哪有人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喊人的?这不是招巡逻队来吗? “这哪来的愣头青……” “要死了要死了,赶紧收摊!” “胡胖子这回可惹上麻烦了……” 窃窃私语声在巷子里蔓延。李越却不管这些,又喊了两嗓子:“胡胖子!听见没有!出来!” 正喊著,就见前面一间掛著破棉帘子的店铺里,连滚带爬地衝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是胡胖子。他跑得太急,在雪地上滑了一跤,整个人像个球似的滚了两圈,才爬起来,脸都白了。 “我的祖宗哎!”胡胖子扑到李越马前,声音都带著哭腔,“您小点声!小点声!这要让人听见,咱俩都得进去!” 李越看他那狼狈样,心里的气消了一半,翻身下马:“找你半天了。” “您找我啥事不能悄悄说?”胡胖子擦著额头的冷汗,四下张望,確定没引来巡逻队,这才鬆了口气,“我这小心臟,都快让您嚇停了。” “我要买丝网。”李越开门见山,“捕鱼用的,越长越好。” 胡胖子一愣,隨即脸又垮了:“就特么为这个?您买特么个破丝网,至於这么大动静吗?您不知道现在啥形势?投机倒把是要吃枪子的!” “少废话。”李越没接他的话茬,“有没有?” 胡胖子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嘆了口气:“有是有……您跟我来。” 他领著李越,钻进旁边一个更隱蔽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胡胖子打开一间低矮的仓房,里面霉味扑鼻。他在一堆破渔网、旧麻袋里翻找半天,拽出两掛丝网来。 第253章 掛网到手 丝网保存得还行,尼龙线编的,网眼大小均匀,长度估摸著得有三十多米。胡胖子把网塞给李越,摆摆手:“拿走拿走,赶紧走。钱我不要了,就当送您了。” 李越接过网,检查了一下,確实能用。他掏出五块钱,塞给胡胖子:“该多少是多少。” 胡胖子推拒了两下,见李越坚持,也就收了,但还是催促:“您赶紧走吧,以后有事……算了,最好別有事。大过年的,您可小心点,掉冰窟窿里冻死你个瘪犊子。” 李越没搭理他这晦气话,把丝网卷好捆在马鞍后,翻身上马,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从林场出来,李越没直接回五里地屯,而是拐去了镇上韩家。他想叫上小虎,明天一起去砸冰窟窿——多个人多份力。 到了韩家,老韩叔正在院里餵狗。看见李越马鞍后捆著的丝网,他笑了:“哟,越子这是弄来丝网了?打算去砸冰窟窿?” “嗯。”李越下马,“明天叫上小虎,一起去。多个人,干活快。” 老韩叔却摇了摇头,示意李越进屋说。两人进了屋,韩婶倒了热水,小虎也过来了。 “越子,你这法子太笨。”老韩叔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说,“数九寒天,大河上的冰得有两尺厚。就你们俩人,累死也砸不出多大的窟窿。就算砸开了,下网、起网也费劲,弄不好人掉进去,数九寒天的可就热闹咯。” 李越皱眉:“那您说咋办?总不能空手吧?” “我有更好的地儿。”老韩叔眼睛亮了亮,“前几年我腿脚还利索的时候,进山打猎,在虎跃沟见过一个温泉。” “温泉?”李越一愣。 “嗯。”老韩叔点点头,“山里头涌出来的热水,流到下面形成一个大泡子。那地方,长年不结冰,水是温的,里头鱼多得很——细鳞、柳根子、狗鱼、还有哲罗鮭,都有。” 李越眼睛也亮了:“真有这地方?” “我还能骗你?”老韩叔笑呵呵地说,“那地儿偏,一般人找不著。明天咱们爷四个——你,我,小虎,再叫上你老丈人,两架爬犁,一起去。下网不用多,两天时间,连去带回,逮的鱼够咱们两家过年吃不完,说不准还能醃些留著开春吃。” 小虎在旁边听得兴奋:“爹,真能逮著哲罗鮭?那玩意儿可稀罕!” “那得看运气。”老韩叔说,“不过细鳞、柳根子肯定有。那泡子水暖,鱼冬天也活动,比河里好逮多了。” 李越心里顿时踏实了。这比自己去砸冰窟窿强多了——安全,省力,收穫还有保障。 “行,那就听您的。”李越说,“明天一早,您和小虎来五里地屯,咱们一起出发。” “好嘞。”老韩叔应道,“我今晚就把爬犁收拾出来,多带点乾粮。那地儿远,一来一回得一天,还得在那边过一夜。” 商量定了,李越没再多待,骑上马就往五里地屯赶。枣红马跑得轻快,丝网在马鞍后隨著顛簸轻轻晃动。 回到屯里,李越先去了草甸子。老巴图正在鹿舍里忙活,看见李越回来,问:“丝网买著了?” “买著了。”李越把韩大叔的计划说了一遍。 老巴图听完,想了想,点点头:“虎跃沟……我好像听老辈人提过。行,明天我跟你们去。你韩叔是老猎户,认路准。” “那家里……” “你娘和图婭在家,没事。”老巴图说,“就一天一夜,她们能照应。”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李越回到家,跟图婭说了计划。图婭虽然有些担心——毕竟要进深山,还要在外过夜——但想到是为了过年准备,也就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小心。 下午,李越开始收拾进山的东西。被褥、乾粮、水壶、砍刀、枪……一样样准备妥当。老巴图也过来了,带了更多的绳索和几个大木桶——装鱼用的。 傍晚,丈母娘燉了羊肉,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晚饭。饭后,李越又检查了一遍装备,这才上炕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越就被敲门声惊醒了。老巴图在门外低声说:“越子,起来了。你韩叔和小虎到了。” 李越一个激灵坐起身,看了眼窗外——还黑黢黢的,估摸著也就凌晨四点。他赶紧穿衣下炕,简单洗漱了一下。图婭也醒了,撑著身子要起来,被李越按住了:“你再睡会儿,天还早。” “你小心点。”图婭轻声说。 “知道。”李越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老巴图已经把两匹鄂伦春马套好了爬犁。另一架爬犁停在院门外,韩大叔和小虎已经到了。小虎裹著件厚棉袄,靠在爬犁上,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越哥,早。”小虎含糊地招呼。 “早。”李越应了声,把准备好的装备搬上爬犁——被褥、乾粮、水壶、炊具,还有那两掛丝网。老巴图也搬了些东西上来,主要是绳索、木桶和备用工具。 “这次咱们四个一起进山,轻鬆。”韩大叔笑呵呵地说,“两架爬犁,我们俩老傢伙赶,你俩年轻人歇著。” 確实,这安排合理。两个老猎户赶爬犁技术嫻熟,李越和小虎可以养精蓄锐。四人简单吃了点乾粮,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就出发了。 老韩叔和小虎赶著那架爬犁打头,老巴图和李越跟在后面。两匹鄂伦春马似乎知道要走远路,一开始就跑得轻快。爬犁滑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李越昨晚睡得晚,这会儿坐在爬犁上,顛簸中渐渐有了困意。他看小虎已经半躺在爬犁上,身上盖著件大袄,身边放著五六半,睡得正香。索性自己也从行李里掏出被子,头枕著包袱,在爬犁上蜷缩起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进宝蹲坐在李越的五六半旁边,耳朵竖著,警惕地扫视著周围。这次进山主要是捕鱼,李越没带其他狗子,只带了进宝——有个预警的足够了。 两个老傢伙赶爬犁確实有一手。又快又稳,遇到坑洼处会提前减速,过弯时角度掌握得恰到好处。李越在顛簸中迷迷糊糊地睡著,偶尔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飞速后退的雪原和林木。 不知过了多久,爬犁渐渐慢了下来。李越睁开眼,看了眼怀表——上午十一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第254章 小虎的运气 “到了。”老巴图勒住马。 李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三面环山,中间一个不小的水泡子冒著裊裊白气——那就是温泉了。水泡子边缘確实没有结冰,水面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周围的雪地上,能看到一些野兽的脚印。 “这地方,真不错。”李越跳下爬犁,伸了个懒腰。坐了一上午,骨头都僵了。 他走到水泡子边,蹲下身试了试水温——果然是温的,不烫手,但比冰水暖和多了。水面清澈,能看见底下摇曳的水草,偶尔有鱼影闪过。 老韩叔踢了一脚还在爬犁上酣睡的小虎:“起来!到地方了!” 小虎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到了?这么快?” “快?”韩大叔瞪他一眼,“都晌午了!赶紧下来活动活动,一会儿干活。” 两个老头围著水泡子兜了一圈,研究著在哪里下网、怎么下网。李越则开始准备埋锅造饭——跑了一上午,大家都饿了。 他从爬犁上搬下小铁锅,支起简易灶台,捡了些干树枝生火。丈母娘昨晚特意燉了一锅羊肉,装在瓦罐里,现在还是半冻状態。李越把瓦罐架在火上热著,又拿出玉米饼子,准备吃玉米饼子。 “小虎,”李越一边和面一边说,“你去周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几个野鸡跳猫子,烧个汤喝。顺便找找有没有避风的窝子,晚上咱们好睡觉。” 小虎正活动著僵硬的四肢,闻言应了声:“行。” 他转身就要走,李越叫住他:“带上枪。老林子里谁知道有啥。” 小虎这才想起自己的五六半还在爬犁上,赶紧拿过来,检查了弹匣——满的。他背上枪,又看了眼蹲在李越身边的进宝,想著有个狗跟著更安全,便招呼道:“进宝,走,跟我打猎去!” 进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趴下了,理都没理。 小虎脸上掛不住,想过去踢它一脚:“嘿,你这狗,还不听我使唤了?” 进宝灵巧地躲开,跑到李越另一边,依旧趴著不动。 “行了,你自己去。”李越好笑地说,“进宝得在这儿警戒。” 小虎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势利眼!就知道跟著越哥!白眼狼!” 李越摇摇头,继续做饭。羊肉罐子热开了,香气飘出来。他又热了个白菜燉豆腐——这也是丈母娘提前做好的。两个菜在锅里咕嘟著,玉米饼子靠在锅边,很快就泛起了热气。 十来分钟工夫,饭菜就好了。李越盛出羊肉,又热第二个菜。一边忙活,一边看著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等图婭生了孩子,等孩子大些能离人了,一定要单独带图婭来这么一趟。就两个人,在这温泉边搭个帐篷,白天捕鱼打猎,晚上……天为被地为床,干点没羞没臊的事…… 想著想著,李越自己都脸红了。但心里美得很,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正当他想得正美时—— “砰!砰!” 两声枪响,从水泡子另一侧的山脚下传来,打破了山谷的寧静。 李越心里一紧,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他顾不上锅里热著的菜,抓起靠在树边的五六半,朝著枪响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越子!咋了?”老巴图在后面喊。 “枪响!小虎出事了!”李越头也不回地喊,脚步更快了。 进宝反应比他还快,早已像箭一样窜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丛后。 李越拼命奔跑,积雪没过小腿,深一脚浅一脚,但他顾不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全是坏的念头——小虎遇到什么了?熊?野猪?还是…… 绕过一片茂密的红松林,眼前出现一个陡峭的山坡。山坡脚下,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口,小虎瘫坐在雪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在他前方十几米处,一头体型巨大的熊羆侧臥在雪地里,进宝正围著它狂吠,时不时扑上去撕咬一口,但熊羆已经一动不动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李越先衝到小虎身边,一把抓住他肩膀:“受伤没?伤哪儿了?” 小虎眼神发直,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李越急得上下检查——头上没伤,身上衣服完好,但是……棉裤襠部湿了一片,雪地上还有几滴淡黄色的液体。 这是嚇尿了。 李越鬆了口气——没受伤就好。他用力摇了摇小虎:“小虎!说话!怎么回事?” 可能是这一摇把小虎摇回神了,他“嗷”一嗓子,抱住李越就哭了出来,眼泪鼻涕全蹭在李越棉袄上:“越哥……熊……好大的熊……我以为我要死了……” 这时老巴图和韩大叔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韩大叔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又看见地上那头巨大的熊羆,脸色变了变。他走到小虎身边,抬手对著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小虎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著父亲。 “哭什么哭!像个娘们似的!”韩大叔喝道,“怎么回事?说!” 小虎抽抽搭搭地,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原来他听了李越的话,在附近找避风的地方。转悠到这片山坡时,发现了这个山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小虎一开始也警惕,想起李越说过的地仓子特徵——洞口有冰霜,有熊毛,有气味。 这个山洞门口什么都没有,连点冰霜都没有,雪也是乾乾净净的。小虎就想,应该不是熊仓子。但他还是谨慎,学著李越教的方法,在洞口点了个小火堆,想熏一熏,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我想著,”小虎声音还带著颤,“要是没东西,晚上咱们就住这儿。要是有熊……那不正好了?也是因为前段时间的黑瞎子,我觉得前两天还打过伤人的黑瞎子呢,怕啥!” 火堆燃了一会儿,洞里没动静。小虎胆子大了,找了根松木棍,点著了当火把,想进洞看看。可就在他刚走到洞口,举著火把往里照的时候—— 山洞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动了。 那东西爬出来的速度不快,但体型太大了,像一座小山在移动。小虎当时魂都嚇飞了,转身就跑。那东西追了出来。 第255章 山洞过夜 小虎一边跑,一边凭著本能转身开枪。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打在熊羆肩头,激怒了它。第二枪……小虎说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瞄准的,完全是慌乱中扣动了扳机。 结果这一枪,蒙准了。 子弹从熊羆的左眼射入,穿透了颅脑。熊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在雪地上滑出长长一道痕跡,停在了离小虎不到十米的地方。 然后李越就来了,看见的就是小虎嚇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韩大叔听完,气得哼了一声:“原以为你小子成人了,现在看来,全是蒙的!这么大人了还尿裤子,丟不丟人!” 小虎低著头,不敢吭声。 李越拍了拍他肩膀:“没事,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熊羆,嚇著正常。你先缓缓。” 他走到熊羆尸体旁。这头熊羆体型確实惊人,肩高得有一米五,估摸著得有七八百斤,比上次那头黑瞎子大了一圈。李越检查了伤口——確实是左眼射入,子弹在颅內翻滚,一击毙命。 “小虎,你这枪……”李越苦笑,“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 他拿出猎刀,开始给熊羆开膛。因为熊羆死得突然,没有经歷激怒和搏斗,熊胆的质量一般——只是个草胆,顏色浅绿,个头也不大。李越小心取出来,用油布包好。 “草胆,可惜了。”老巴图在旁边看著,摇摇头,“要是激怒了再打,至少是个铁胆。” “能活命就不错了。”李越说著,把熊胆收好。 他让小虎在原地等著,自己跑回爬犁那里,把两架爬犁都赶了过来。又点了个大火堆,把小虎的湿棉裤用树枝撑起来,架在火堆旁烤著。 “你先钻被窝里。”李越从行李卷里抽出一床被子,扔给小虎,“等裤子干了再起来。” 小虎裹著被子,坐在火堆旁,看著熊羆巨大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晾著的棉裤,脸一阵红一阵白。 韩大叔还在数落他,老巴图劝著:“行了,孩子没事就好。这熊羆……也是意外收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李越看著山洞,又看看天色——已经下午两三点钟了。原计划今天下网捕鱼,现在看来得耽搁了。 “今晚就住这儿吧。”他说,“山洞里应该没別的了。把熊羆处理了,明天再捕鱼。” 四人忙碌起来。李越和老巴图继续处理熊羆,剥皮、剔骨、割肉。韩大叔收拾山洞,把里面的枯枝败叶清出来,铺上乾草。小虎裹著被子,负责看火、热饭。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山洞里已经收拾妥当了。把熊羆內臟餵了进宝一些,熊肉暂时堆在洞口雪地里冻著。皮子完整剥下来,是一张上好的熊羆皮。 火堆在山洞里燃著,驱散了寒意和黑暗。四人围坐在一起,吃著热好的羊肉和饼子。 小虎的棉裤已经烤乾了,他穿好裤子,坐在火堆边,还是有些蔫。 “行了,別垂头丧气的。”李越给他夹了块肉,“你今天打了一头熊羆,传出去够吹一辈子了。” “越哥,你別笑话我了。”小虎闷闷地说,“我知道我是蒙的。” “蒙的也是本事。”李越认真地说,“多少人蒙都蒙不准。你这两次,关键时刻手不抖,能开枪,能打中,这就是能耐。再说咱自己不说谁能知道!” 小虎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些:“真的?” “真的。”李越点头,“不过往后得更谨慎。山洞这种地方,能不进就不进。今天是你运气好,下次呢?万一住的是东北虎呢!” 小虎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夜深了,山洞外寒风呼啸。洞里却暖烘烘的,火堆噼啪作响。四人轮流守夜,李值第一班。 他坐在洞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手里握著枪。 这一天,计划外的惊险。 但收穫,也是计划外的丰厚。 晚上在山洞里,两个老辈人表现得格外体恤年轻人。李越值第一班守夜,才坐了小半宿,老巴图就披著棉袄过来接班了。 “越子,去睡吧。”老巴图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里面熟睡的小虎,“明天还得起早下网呢。” 李越確实有些困了,把枪递给老丈人:“爹,您多注意点动静。” “知道,去吧。” 李越回到火堆旁,钻进被窝。山洞里暖烘烘的,火堆噼啪作响,加上一天的奔波惊嚇带来的疲惫,他很快沉沉睡去。 凌晨一点多,韩大叔也起来了。他没等老巴图叫,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洞口。老巴图刚要说话,他摆摆手,接过枪:“你去睡,我守著。” 谁的孩子谁疼。韩大叔这一守,就一直守到天亮。中间几次想去叫小虎起来接班,可看著儿子裹在被子里睡得香甜,呼嚕打得均匀,终究没忍心。 小虎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天亮自然醒。他睁开眼时,洞里已经飘著苞米麵粥的香气了。 “醒了?”韩大叔正在火堆边搅动锅里的粥,“洗脸吃饭。” 小虎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爹,昨晚您咋没叫我?” “叫你干啥?”韩大叔瞪他一眼,“尿裤子的人能守夜?赶紧洗漱去!” 小虎脸一红,不敢说话了。 李越也醒了,四个人简单洗漱,围著火堆吃早饭。韩婶炒的咸菜丝咸香爽口,就著热乎乎的苞米麵粥,一人又吃了两个玉米面饼子,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饭,收拾妥当,四人拿著丝网去了温泉泡子。 到了水泡子边,李越才看出来昨天两个老头没白侦查。老巴图和韩大叔早就看好了下网的位置——泡子最窄处,水流相对平缓,鱼群喜欢在这里聚集。 俩老头立马开始工作。老巴图从怀里掏出一捆绳子,绳子一头繫著块石头。他用力一拋,石头带著绳子飞过水麵,落在对岸。韩大叔在对岸接住,把绳子固定在一棵树上。 “来,搭把手。”老巴图招呼。 丝网已经系在绳子上。李越和小虎要帮忙,被俩老头拦住了:“看著就行,你们不懂。” 只见老巴图和韩大叔一人在一边,拉著绳子缓缓移动。绳子带动丝网,像一道无形的墙,慢慢沉入水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这网啊,得这么下。”韩大叔一边拉绳子一边讲解,“不能急,急了网缠在一起就废了。得慢,得匀,让网在水里自然展开。” 第256章 掛网收穫 李越和小虎看得认真。这活儿看似简单,但要是让他们来,还真不一定能干这么利索。 两掛网,一掛网眼小,专抓小鱼;一掛网眼大,专捕大鱼。不到半小时,俩老头就把网都下好了。绳子两头固定在岸边的树上,网静静地沉在水下,只等鱼儿自投罗网。 “好了。”老巴图拍拍手上的灰,“等下午来收就行。” 李越看著这操作,心里嘀咕——早知道没活干,在山洞里多睡会不强。 下完网,四人回到山洞。外面实在太冷,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站一会儿就冻得手脚发麻。山洞里有火堆,暖和多了。 韩大叔拿出准备好的苞米粒,去餵那几匹马。马儿吃得很香,嚼得咯嘣响。餵完玉米粒,韩大叔又拿出一块昨晚缓开的熊羆肉,切成小块,餵给两匹鄂伦春马吃。 深栗色公马先凑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张口就吃。枣红騍马也跟过来,小口小口地咀嚼。俩老头站在旁边,看得嘖嘖称奇。 “活了大半辈子,要不是李越还看不见马吃肉呢。”韩大叔摇头笑道。 “鄂伦春人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老巴图也说。 李越和小虎坐在火堆边,听著俩老头聊天,觉得有些无聊。等收网还得大半天,这么干坐著太难受。 “越哥,要不咱们去林子里转转?”小虎提议,“看看能不能打点啥。” 李越想了想,点头:“行。” 他拿上自己的五六半。进宝看见他们要走,立刻站起来跟上去。 “爹,韩叔,我们去附近看看。”李越说,“小虎的枪留给你们,防身。” “去吧去吧。”老巴图摆摆手,“別走太远,下午还得收网。” 两人一狗出了山洞,走进林子。深冬的山林寂静空旷,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一里地,进宝忽然停住了,耳朵竖起,鼻子抽动。李越和小虎也停下脚步,顺著进宝示意的方向看去。 前方一片白樺林里,两只狍子正在雪地上刨食。一大一小,大的应该是公的,头上还有短短的角桩;小的是母的,体型纤细些。 “越哥,打不打?”小虎压低声音问。 李越端起枪,瞄准那只公狍子。距离大约七八十米,这个距离他有把握。 “砰!” 枪声在林间迴荡。公狍子应声倒地,四肢抽搐几下就不动了。母狍子受惊,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林子里。 进宝已经窜出去,用嘴拖著猎物猎物跑回来。李越接过狍子,掂了掂,估摸著有五六十斤。 “够了。”他说,“再打回去耽误事了。” 小虎点头,主动扛起狍子。两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其他猎物,就返回山洞。 到山洞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洞里只有燃烧的火堆,老巴图和韩大叔不在——应该是去水泡子准备收网了。 小虎把狍子和熊肉堆在一起,这些肉在零下二十几度的低温里早就冻硬了,不用担心坏。 “走,去水泡子。”李越说。 两人赶到水泡子时,俩老头已经开始收网了。那掛抓小鱼的丝网已经拉上来了,堆在岸边的雪地上。网上掛满了鱼——大多是柳根子和船钉子,都是手指长的小鱼,但数量惊人,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这么多!”小虎眼睛都直了。 “温泉水暖,鱼冬天也活动。”韩大叔笑呵呵地说,“这一网,少说二三十斤。” 可另一掛抓大鱼的丝网就没那么好拉了。老巴图和韩大叔两个人拽著绳子,脸都憋红了,网却只上来一小截。 “不对劲。”老巴图喘著气,“网里东西太多,拽不动。” “是不是掛底了?”韩大叔问。 “不像。”老巴图摇头,“掛底是拽不动,这是能拽动,但太沉。” 李越走上前:“爹,韩叔,我来吧。” 他和老巴图换手,用力一拉——確实沉,非常沉。网里肯定有不少大鱼。 “这样不行。”李越鬆开绳子,“得下水把网托起来,不然硬拽网就破了。” 小虎一听要下水,脸都白了——昨天刚尿裤子,今天又要下水?可看著李越已经开始脱棉裤棉袄,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跟著脱。 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脱衣服的过程就已经冻得浑身发抖。李越咬著牙,光著身子走到水边,试了试水温——还好,温泉水確实不冰,甚至有点温。 “下!”他一咬牙,跳进水里。 小虎也闭著眼跳了下去。 入水那一刻,並没有想像中的刺骨寒冷。水温比空气温度高得多,大概有十几度,人泡在里面反而觉得暖和。但问题是,上半身还露在空气里,那感觉就冰火两重天了。 两人潜到网下,用手托起丝网。网里果然掛满了鱼,而且个头都不小——鰲花得有三四斤一条,哲罗鮭更大,有五六斤的;还有三道鳞,肥嘟嘟的。 除了鱼,网里还缠著不少水草和枯枝,增加了重量。李越和小虎在水里忙活了十几分钟,才把网托到水面附近。 “拉!”李越朝岸上喊。 老巴图和韩大叔一起用力,这回轻鬆多了。丝网缓缓被拉上岸,带起一片水花。 网一上岸,李越和小虎赶紧爬上来。身上的水珠在寒风中瞬间结冰,皮肤刺疼。两人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裤棉袄,可衣服也湿了,穿在身上又冷又重。 “赶紧回山洞!”老巴图催促。 李越和小虎顾不上看渔获,撒腿就往山洞跑。身上的湿衣服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像刀子割。他们拼命跑,感觉慢一步身上就要结冰。 跑回山洞时,两人嘴唇都冻紫了。火堆还旺著,他们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用树枝撑在火堆旁烤,自己裹著被子,哆哆嗦嗦地烤火。 好半天,身上的寒意才慢慢驱散。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小虎牙齿还在打颤。 李越没说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些。他看著火堆旁烤著的湿衣服,蒸汽裊裊升起,心里却想著水泡子边的渔获。 第257章 鱼获归家 等衣服烤得半干,两人重新穿好,回到水泡子边时,俩老头已经把网上的鱼都解下来了。 那一幕,让李越和小虎都惊呆了。 岸边的雪地上,鱼堆成了小山。小鱼有柳根子、船钉子装满了两个大木桶,少说四五十斤。大鱼的鰲花、哲罗、三道鳞,大大小小十几条,铺了一地,最大的哲罗得有七八斤,银白的鳞片在雪地里闪闪发光。 “发了……”小虎喃喃道。 韩大叔笑呵呵地开始分拣:“小鱼回去炸著吃,香。大鱼清蒸、红烧都好。这条最大的哲罗,留著过年,给你大伯尝尝鲜。好好招待一下咱的巡抚大人!” 老巴图也满脸笑容:“这一趟,值了。” 四人开始收拾。鱼用绳子穿成串,掛在爬犁两侧;熊羆肉、狍子肉也綑扎好。两架爬犁装得满满当当,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四人不敢耽搁,套上马,出发返程。 回去的路走得慢——爬犁太重了。两匹鄂伦春马走得很吃力,不时打著响鼻。但收穫的喜悦冲淡了疲惫,一路上说说笑笑。 “越子,你大伯啥时候到?”韩大叔问。 “要不了几天了。”李越说,“大舅哥说,大伯来之前他先提前过来安排,大伯事情多,可能早两天也可能晚两天,说不准。” “没几天了。”老巴图说,“回去得抓紧准备。” “这些鱼和肉,够招待了。”李越看著爬犁上的收穫,心里踏实。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爬犁碾过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狗子跟在旁边,时不时在雪地里打滚撒欢。 离家越近,炊烟的味道越清晰。 等看到五里地屯的轮廓时,天已经擦黑了。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暮色中格外温暖。 “回家了。”李越轻声说。 小虎在旁边用力点头。 这一趟,惊险,辛苦,但满载而归。 两架爬犁回到五里地屯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枣红马和深栗色公马累得直喷白气,蹄子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疲惫的噠噠声。 院门虚掩著,灶间还亮著灯。李越推开院门,先把爬犁赶进院子。图婭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挺著肚子站在屋檐下,看见两架爬犁上堆得像小山似的渔获和肉,眼睛都瞪大了。 “这么多!”她轻声惊呼。 丈母娘也出来了,手里还拿著锅铲,显然正在做饭。看见这阵势,她也愣了愣,隨即脸上绽开笑容:“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饭马上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林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李越,张开手就要抱:“爹!” 李越弯腰抱起儿子,在他冻得冰凉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想爹没?” “想!”小林生搂著他的脖子。 老巴图和韩大叔也下了爬犁。韩大叔拍拍身上的雪,看了眼天色:“越子,那我就先回了,你婶子在家该惦记了。” “不行!”老巴图一把拉住他,“天都这么晚了,吃了饭再走。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这……”韩大叔犹豫。 “韩叔,留下吧。”李越也劝,“跑了一天,吃点热乎的再回去。” 正说著,丈母娘已经把菜端上桌了——酸菜燉粉条、炒土豆丝、还有一碟咸鸭蛋。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看著就暖和。 韩大叔见状,也不再推辞:“行,那就叨扰了。” 几人进屋,围著炕桌坐下。屋里烧得暖烘烘的,煤油灯的光晕温柔。李越本想趁著饭还没吃,先把这两天的收穫分了——这是规矩,一起进山,收穫平分。 “爹,韩叔,咱们把东西分分吧。”李越说著就要起身。 “越子,你坐下!”韩大叔突然出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李越一愣。 韩大叔看著他,眼神很认真:“越子,今天这话,你韩叔得说在前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韩大叔对著李越伸手示意李越听他说,“熊羆给我切一点,够过年吃就行。那些小船钉子、柳根子,给我装二斤,炸了下酒。再给我一条三道鳞,过年燉了尝个鲜。”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其他的,你全都留下。” 李越张嘴想说什么,韩大叔又一次抬手制止了:“听我说完,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大伯的。”韩大叔看著李越,又看看老巴图,“你大伯是省城的大干部,啥好东西没见过?咱们山里人没別的,就这点山野味儿,稀罕。你把鱼啊肉啊都收拾好,等你大伯来了,好好招待。等你大伯回省城的时候——” 他转向老巴图:“老哥,你把那张熊羆皮鞣好了,让咱书记带回去。省城的冬天也冷,铺在椅子上、床上,暖和。这东西,有钱也买不著。咱们这么做,显得咱山里人敞亮,重情义。” 老巴图坐在那儿,听著听著,眼圈就红了。他握著韩大叔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老弟……你这份心,我替我大哥……谢谢你了。” “谢啥?”韩大叔笑了,“咱们两家,跟一家似的。你大哥就是我大哥,招待他的事,就是咱们的事。” 李越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韩大叔这是真心实意,不是客气。那些渔获,那些肉,要是按市价算,也值不少钱。可韩叔一句话,只要够吃就行!。 “韩叔……”李越喉咙发紧,“这不行,太让您吃亏了。” “吃亏?”韩大叔瞪起眼,“李越,要不咱凑今儿这个时间一起算算你带小虎抬棒槌,我韩家欠你的情!你要再说这话,咱爷俩这几年的情分,今天就到这儿了! 这话说得重,屋里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老巴图赶紧打圆场:“越子,听你韩叔的。这份情,咱们记心里。” 丈母娘也端菜过来,笑著说:“都別站著了,吃饭吃饭。老韩兄弟这份心意,咱们领了。往后日子长著呢,慢慢还。” 李越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行,我听韩叔的。” 韩大叔这才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来,坐下吃饭。” 第258章 带妻出游 饭桌上,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俩老头今天是真的高兴,老巴图拿出北大荒,这是李越上次从林场带回来的,一直没捨得喝。 “今天高兴,喝!”老巴图给韩大叔满上。 “喝!”韩大叔也不推辞。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话越说越多,酒越喝越深。从年轻时的趣事,说到这些年山里的变化,再说到儿女的婚事、孙辈的將来。煤油灯的光晕里,两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红彤彤的,眼里闪著光。 李越没多喝,只陪著喝了几杯。图婭和丈母娘早早吃完了,带著小林生去里屋玩了。小虎也没敢喝——等会儿还得赶爬犁送父亲回去。 不知不觉,一瓶酒见了底,又开了一瓶。俩老头喝得兴起,嗓门越来越大,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老哥,我跟你说,”韩大叔舌头有点大了,但话说得清楚,“我韩老栓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生在咱大东北这嘎达,二是交了你家越子这个好后生!” 又喝了一会儿,韩大叔终於撑不住了,身子一晃,趴在桌上睡著了,鼾声隨即响起。 小虎看著父亲,摇摇头,对李越说:“越哥,我爹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我帮你。”李越起身。 两人先按照韩大叔说的,切了一大块熊羆肉——足足五六十斤,用麻袋装好;又装了一小袋炸小鱼,挑了一条肥硕的三道鳞。这些东西放在爬犁上。又把韩大叔扶到爬犁上躺好,再把韩大叔用被子裹严实。 “路上慢点。”李越叮嘱。 “知道。”小虎点点头,赶著爬犁出了院子。 送走韩家父子,李越和丈母娘扶著老巴图回草甸子。老巴图也喝得不少,脚步踉蹌,但神志还算清醒。 深冬的夜晚,冷得出奇。月光清冷地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屯子里格外清晰。 走著走著,老巴图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越。 “越子。”他的声音在寒风里有些飘忽,但眼神很清醒。 “爹,您说。” 老巴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等什么时候去镇上,给你韩叔带句话——过年的时候,让小虎过来拜年。” 李越一愣。 “你大伯,”老巴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李越心上,“不光是咱家的根,也是……他们韩家的根。”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越脑子里某层一直没想透的迷雾。 老巴图这句话,点透了本质——让韩小虎来拜年,不是简单的礼节,是让韩家正式进入这个“家族”的圈子。是告诉所有人,韩家,是自家的一部分,也是巴特尔这个大家族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承诺。 “爹,我明白了。”李越重重点头。 老巴图看著他,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咱们山里人,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但该有的情分,得有。” 三人继续往前走。草甸子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围墙的黑影像一道坚实的屏障。 李越扶著老巴图,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渐渐变成了踏实。 李越从草甸子回到家的时候,屋里还亮著灯。 火炕烧得正暖,图婭侧身躺著,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灯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晕,她轻声说:“也不拦著点,让俩老爷子喝那么多。” 李越脱了厚重的棉袄掛好,先凑到炕边。小林生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蛋,这才压著声音笑:“哪拦得住啊?老韩叔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俩老头凑一块,不喝尽兴能散?” 他边说边往炕沿坐,身上还带著屋外的寒气。图婭皱了皱鼻子:“一身的酒味儿。” “就喝了两盅。”李越嘿嘿笑著往她身边蹭,却被图婭伸手抵住胸膛推开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儿还一堆事呢。” 李越也不恼,这两天在山里確实累狠了。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又是翻山又是下水,也就他和韩小虎这样火力旺的年轻人才扛得住。这会儿躺在滚烫的火炕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多会儿就睡沉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第二天日头老高了,李越才醒。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外间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他坐起身,看见图婭正坐在窗边织毛衣,毛线团在炕上滚来滚去,小林生追著线团玩。 “醒了?”图婭抬头看他一眼,“爸一早就去草甸子了,妈在做饭。” 李越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他下炕穿好衣服,一把捞起正在捣蛋的儿子:“走,爹带你玩去。” “去草甸子!看大马!”小林生立刻来了精神。 李越抱著儿子出门时,老丈人正在草甸子上铡草料。见他们过来,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起来了?正好,今天没事去趟镇上,买点菸酒罐头。回头去韩家坐坐,把过年的事说说。” 李越心里一动。这两天镇上肯定热闹,不如带图婭和孩子去转转。 “爹,娘,你们去不?”他问。 老丈人摆摆手:“天冷,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李越没再多劝,自己去套了爬犁。两匹鄂伦春马喷著白气,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他又把爬犁赶回家,从屋里抱出两床厚棉被,仔仔细细把图婭和儿子裹好。 “慢点走,不著急。”图婭轻声说。她如今有孕在身,母性使得她万事都格外小心。 爬犁在雪道上稳稳前行。马蹄踏雪的咯吱声规律而舒缓,小林生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路边的雪景。天空是那种北方冬日特有的湛蓝,乾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到了镇上,李越先拐去韩家。 院门虚掩著,他刚把爬犁停稳,韩婶就迎出来了:“哎哟,来得正好!饭刚做好,快进屋暖和暖和。” 屋里飘著燉菜的香气。韩婶说韩大叔跟人去林场澡堂子了,应该快回来了。小虎媳妇在灶台前忙活,见他们来了,麻利地又添了两个菜。 第259章 年集遇好狗 小虎在院子里教小林生打弹弓,孩子咯咯的笑声传进屋来。李越和图婭跟韩婶聊著过年的事——今年收成不错,该备的年货都比往年要多些。 菜刚上桌,院门就响了。韩大叔抱著小林生进屋,后面跟著蔫头耷脑的小虎。 “这混小子,大冷天带孩子在外头玩!”韩大叔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对小林生却笑得满脸褶子,“冻著没?爷爷给捂捂手。” 一家人围著炕桌吃饭。韩大叔抿了口酒,隨口说:“今儿个林场供销社门口有大集,你们下午要是有空,可以去转转。” “大集!”小林生眼睛一亮,“爹,去大集!” 吃完饭,韩大叔老两口没去,李越一家三口和小虎两口子结伴出发。两个女人带著小林生裹著被子坐在爬犁后面,李越和小虎在前头赶车。 林场离镇上不远,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还没进场部,热闹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大集上人头攒动,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山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空气里混杂著冻梨的甜香、炒瓜子的焦香,还有各种说笑声、叫卖声。 李越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特別想买的。图婭倒是没少买,冻梨、冻柿子各要了两大筐。正打算往前走,李越眼角瞥见个熟悉的身影,胡胖子蹲在集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摆著摊子,正愁眉苦脸地搓著手。 李越本想装作没看见绕过去,谁知胡胖子眼尖,噌地站起来就衝过来了:“李老弟!你可算来了!” 他一把抓住李越的胳膊,苦水倒得比豆子还快:“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想著过年倒腾点海鲜,能赚一笔。谁承想根本没人要!一上午就卖了不到十块钱,都把老子冻屁了!” 李越这才注意到摊上那些冻货:成板的带鱼,黄鱼,还有些他不认识的海產。带鱼银亮亮的,看著成色不错。 “胡哥,这带鱼和黄鱼怎么卖?” 胡胖子眼睛一亮:“你要?拿走拿走!不要钱!” “那不行。”李越坚持,最后硬塞了一百块钱。 带鱼黄鱼各装了四板,爬犁后面堆得满满当当。幸亏今天赶的是大爬犁,不然还真装不下。 李越打算再转转就回去,可走到大集尽头时,脚步顿住了。 狗。 不,感觉应该是好狗。 李越眯起眼睛仔细看。那应该是两条虎斑犬,毛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金红虎斑。斑纹分布得极有章法。 一公一母。公的肩高得有半米,骨架匀称,四肢修长有力,母的稍小些,但眼神同样锐利机警。 “这狗怎么卖?”李越蹲下身。 摊主是个面生的汉子,搓著手说:“两只三百。” 旁边的小虎先嚷嚷开了:“越哥,这丑狗买它干啥?咱家狗还少吗?三百?三十都不要!” 摊主急了,拉住李越:“兄弟,你要真心想要,两只一百!不行我就剥皮过年吃肉了!” 李越也是爱狗的人,也真怕他卖不出去,回家真祸害了这俩玩意。李越都没敢再犹豫,利索的掏钱牵狗。 小虎在一旁直嘀咕,李越也不解释,把狗绳系在爬犁两侧。两条虎斑犬很安静,跟著爬犁小跑,不叫不闹。 回到韩家,李越卸下两板带鱼两板黄鱼给韩家。本想著再分半筐冻梨的,可韩婶说什么也不肯要冻梨:“图婭怀著身子,零嘴留著慢慢吃。” 李越把爬犁留在院里,让图婭进屋暖和,自己跟小虎去供销社。把这次的主要任务完成。这回买得痛快:两箱北大荒,一箱茅台,两条中华,把供销社的好烟好酒包圆了。又买了瓜子糖块,这才往回走。 进院时,韩大叔正蹲在那两条虎斑犬跟前,眯著眼睛仔细端详。见李越进来,老人一拍大腿“好小子,淘著宝了!” 小虎在旁边咧著嘴:“爹,就这俩丑玩意儿……” “你懂个屁!”韩大叔眼睛一瞪,“这是正经虎斑犬,以前皇上打围就用这个!”他指著狗的斑纹,“看见没?金红虎斑,这是上等相!” 小虎不吭声了。 李越心里有了底,心里的疑虑被韩大叔给打消了。他给韩大叔留下一箱北大荒,韩大叔这次倒是没客气,痛痛快快的收下了。李越又说了过年让小虎来拜年的事。 韩大叔满口答应:“一定去!过年一准儿带这小子去!” 天色不早了,韩大叔催他们赶紧回。图婭有身子,孩子也小,走夜路不安全。 李越把妻儿安顿好,赶著爬犁出了镇子。两条虎斑犬一左一右跟著,跑得稳稳噹噹。 夕阳把雪地染成暖金色,爬犁的辙印在身后拉得老长。小林生靠在图婭怀里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 图婭轻声问:“那狗真那么好?” “韩大叔说是就是。”李越回头笑了笑,“等开春咱让这俩丑玩意配配试试,到时候进山好使的话,咱就在家养猎狗。” “你又想赚钱。”图婭嗔道。 “不赚钱,怎么养活你们娘几个?”李越挥了挥鞭子,“坐稳,咱们回家了。” 马蹄声在寂静的雪原上迴荡。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前,五里地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屯子里炊烟裊裊,饭香仿佛能顺著风飘过来。 爬犁进了屯子,有熟人打招呼:“李越回来了?” “回来了!”李越高声应著。 爬犁停在家门口时,院里飘出饭菜香。 丈母娘正在厨房忙活,锅铲碰著铁锅的声响清脆。老丈人盘腿坐在炕上,面前小桌上摆著碟咸菜丝,手里端著酒盅,慢悠悠地抿著。 听见动静,老人放下酒盅下了炕。推开屋门一看,小林生小脸冻得通红,鼻涕泡都有点结冰了,慌得一把將孩子抱起来:“哎哟我的大孙儿,看看给冻的!” 老人抱著孩子就往屋里跑,连爬犁上的东西都顾不上帮忙搬,嘴里念叨著:“以后可不敢跟他们乱跑了,这大冷天的……” “才不呢!”小林生在爷爷怀里扭著小身子,“外面可好玩了!在家里跟姥爷多没意思!” 老丈人一愣,隨即笑骂:“小兔崽子,嫌姥爷没意思了?” 李越也跟著笑,自个儿一趟趟把爬犁上的东西往仓房搬。冻梨冻柿子放一边,带鱼黄鱼掛起来,菸酒罐头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两条虎斑犬跟在脚边,不叫不闹,就是眼巴巴地看著。 饭很快好了。丈母娘端上热气腾腾的燉菜,老丈人又拿出酒瓶。爷俩就著咸菜丝和燉菜,慢悠悠地喝了两盅。小林生吃了饭就开始打哈欠,被姥姥抱去洗脸洗脚了。 吃完饭,老丈人丈母娘收拾收拾,带著孩子去草甸子睡觉。临走前,老头看了眼院里那两条虎斑犬,撇撇嘴:“这俩玩意儿长得可真够磕磣的。” 李越只是笑,送走二老,转身去厨房给狗拌食。苞米麵用热水烫开,倒进两个破瓷盆里。两条狗凑过来,吃得呼嚕作响。 李越蹲在旁边看著,忽然眯起眼睛起了坏心思:“乾脆给你俩起名叫大丑、二丑算了。” 两条狗同时抬起头,眼神里好像还真有点不乐意。 “你俩还不乐意了?”李越乐了,“那我不管了,我乐意就行!” 他把空盆收起来,把大丑二丑撵到后院。后院里进宝和虎头它们正在窝里趴著,见来了新同伴,几只狗都站起来,互相嗅了嗅。大丑二丑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跟它们熟悉起来。 李越看了一会儿,確定不会打起来,这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李越又去了趟镇上。 胡胖子正在收拾摊子,见李越来,连忙迎上来:“李老弟,又有啥吩咐?” “胡哥,想托你弄头羊。”李越开门见山,“过年家里要来贵客,得好好招待。” “羊好说!”胡胖子拍胸脯,“要绵羊还是山羊?要几只?” 李越想了想:“要山羊吧,肉香。先来一头。” 胡胖子眼珠一转:“等著,我这儿正好有刚倒腾来的,你看看。” 他领著李越去了后院。圈里拴著两头黑山羊,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李越一看就相中了:“这俩都要了。” 胡胖子伸出三个手指头:“三百,不还价。” 李越痛快掏钱。不是捨不得家里的青羊,只是刚开始养,数量太少,等繁殖两轮再杀也不迟。 两头黑山羊牵回家,拴在后院新搭的棚子里。大丑二丑好奇地围著转圈,被李越喝住了:“看归看,不许动!” 又等了两天。 中午刚吃过饭,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李越出门一看,大舅哥巴根正从吉普车上往下搬东西。 半扇猪肉,两箱茅台酒。 “哥,你这是干啥?”李越赶紧上前接,“我这儿都备好了。” 巴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备好了也留著!多点怕啥?让老叔慢慢喝唄。” 两人把东西搬进屋。巴根打量了一圈院子,点点头:“收拾得挺利索。” “大伯什么时候到?”李越问。 “明天中午。”巴根压低声音,“隨行人员我安排在林场招待所,我把你大伯直接送过来。你们就安心在家等著,不用去接。” 李越明白这是为了避人耳目,点头应下。 第260章 大伯到来 巴根又交代了几句,匆匆走了。李越站在院里,看著吉普车扬起的雪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从山东到东北,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如今连省里的大伯都要来家里过年了。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 他转身回屋,把家里家外又收拾了一遍。炕席擦得乾乾净净,窗玻璃亮得能照人影,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图婭挺著肚子在炕上坐著,看他忙来忙去,轻声说:“歇会儿吧,够乾净了。” “不行,大伯头回来,不能马虎。”李越又去仓房检查了一遍年货,確认什么都齐全了,这才鬆了口气。 傍晚,老丈人丈母娘带著小林生从草甸子回来。孩子一进门就喊饿,丈母娘笑著去热饭。 一家五口围坐在炕桌前,灯光暖融融的。老丈人抿了口酒,忽然说:“明天你大伯就来了,咱一家人也算是齐了,越子你看著该准备的可別忘了。” “爹,您就放心吧。”李越给他夹菜,“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老丈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但李越看得出来,老人心里其实挺紧张的。 吃过饭,李越又去后院转了一圈。两头黑山羊在棚子里安安静静地反芻,大丑二丑趴在狗窝边,进宝带著几只狗崽在雪地里打滚。 夜色渐深,屯子里陆续亮起灯火。偶尔能听见谁家放鞭炮的声音,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越就听见院里有了动静。 老丈人起得最早,正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李越赶紧起身穿衣,推门出去时,图婭和丈母娘也已经起来了。 “爸,我来。”李越接过扫帚。 老丈人摆摆手:“你去收拾屋里,院里我来。” 一家人分头忙活起来。图婭把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丈母娘擦拭著家具门窗,李越把屋里的细致处又擦了一遍。小林生也醒了,揉著眼睛问:“姥爷,今天是不是有客人来?” “是你大姥爷大姥姥。”老丈人摸摸孙子的头,“可得懂礼貌。” 早饭简单,小米粥配咸菜疙瘩。刚吃完,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老丈人率先起身,一家人跟著走到院门口。吉普车稳稳停下,巴根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开了车门。 大伯先下来。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件军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伯母跟著下车,围著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大哥!”老丈人声音有点发颤,快步迎上去。 两兄弟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老丈人的眼眶有些红——当年队伍过草地时,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大哥就跟走了。直到前两年去哈城卖人参才重新见面,算起来真正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 伯母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丈母娘身上。两个女人虽然第一次见面,却像早就认识似的。伯母上前拉住丈母娘的手,用带著蒙语腔调的汉语说:“这就是弟妹吧?常听你大哥说起。” 丈母娘也有些激动,连连点头:“嫂子,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暖和。” 两个女人手拉著手就往屋里走,完全顾不上院子里其他人了。老丈人陪著大哥也跟著进去,留下图婭、巴根和李越在院子里面相覷。 巴根挠挠头,有些哭笑不得:“这就……不管我们了?” 李越笑著拍拍他肩膀:“哥,他们不走,你敢让他们动手帮忙吗?” 巴根也笑了,两人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都是些时令难寻的:几网兜苹果橘子,用油纸包著的点心,还有两条包装精致的火腿。不算多么贵重,但在东北的冬天里,这些都是稀罕物。 提著东西进屋时,大伯和伯母已经脱鞋上了炕。丈母娘用李越特意准备的细瓷茶杯泡了茶,恭恭敬敬端给哥嫂。轮到老丈人时,就换了个粗瓷大碗,隨手撒了几根茶叶。 李越看著直乐。炕上兄弟俩聊得热络,炕梢两个女人也说得投机,满屋子都是笑声。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越冲巴根使个眼色:“哥,搭把手,咱们做饭去。” 堂堂的林场场长,这会儿挽起袖子就下了厨房。第一顿饭,李越准备得格外用心。 他先去后院羊圈。两头黑山羊正悠閒地嚼著草料,见人进来也不慌。李越选了其中较肥的一只,牵出来,动作麻利地放倒、剥皮、开膛。这些活计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十来分钟,整只羊已经处理乾净,准备下锅了。 正要去提水,伯母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李越要煮羊,她眼睛一亮:“哟,这就准备上了?让我看看。” 她围著收拾乾净的羊转了一圈,笑著对李越说:“你这手法还行,但不够正宗。今儿个伯母给你露一手,让你尝尝蒙古族女人煮的羊是什么味儿。” 李越其实跟丈母娘学过煮羊肉的手艺,早就八九不离十了。但他没多说,只是笑著把位置让出来:“那敢情好,我正好跟伯母学学。” 伯母来了兴致,招呼丈母娘:“弟妹,来,咱们一块儿,让他们爷们儿看看咱们的手艺。” 两个女人就在院子里忙活起来。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水烧开,羊肉下锅,伯母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这煮羊啊,火候是关键,不能急……” 李越和巴根相视一笑,转身去忙別的。 鸡舍里抓了两只肥硕的野鸡,李越打算做个辣子鸡。人多,一只肯定不够,得用两只。又切了排骨和五花肉,准备和酸菜一起燉。最后再炒个酸辣土豆丝,清清口。 菜的数量不多,但每样量都足。等羊肉的香气飘满院子时,其他菜也陆续出锅了。 炕桌摆开,菜一盘盘端上来。辣子鸡红亮油润,酸菜燉肉热气腾腾,土豆丝酸辣爽口,最中间是一大盆手把肉,煮得恰到好处,肉香扑鼻。 一家人围坐,老丈人给大哥倒了酒。伯母先给丈母娘夹了块羊肉:“弟妹尝尝,看我手艺退步没。” 丈母娘尝了一口,连连点头:“香!比我们平时煮的香!” 大伯也夹了一大块,吃得满嘴流油,感慨道:“在省城可吃不到这么痛快的。就是偶尔去那些馆子里吃,总差著点意思。”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羊肉鲜嫩不膻,辣子鸡香辣过癮,酸菜解腻,土豆丝爽口。连小林生都啃了好几块排骨,小脸上沾满了油。 吃完饭,天刚擦黑。巴根起身告辞:“老叔,老婶,我先回林场了,明天再过来。” “路上慢点。”老巴图叮嘱。 巴根开车走了,院里重归安静。但屋里却热闹起来——大伯和伯母、老丈人和丈母娘,四个老人坐在炕上,有说不完的话。说起年轻时的事,偶尔还会冒出几句蒙语,笑声一阵接一阵。 李越和图婭收拾完碗筷,也坐在炕沿听著。那些陈年旧事,他们大多没听过,这会儿听著新鲜。 一直聊到晚上十点多,伯母才打了个哈欠。丈母娘赶紧说:“时候不早了,大哥大嫂早点休息。” 房间早就安排好了。大伯和伯母住里屋的炕,老丈人照例去草甸子睡。临走前,老丈人又跟大哥说了几句,这才披上棉袄出门。 李越送走老丈人,回屋时,里屋已经熄了灯。他和图婭轻手轻脚地洗漱,上炕躺下。 图婭轻声说:“今天真好。” “嗯。”李越握住她的手,“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好”! 天刚蒙蒙亮,李越就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他可不敢睡懒觉——大伯住家里,女婿睡懒觉可就让人看了笑话了。 刚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了人影。大伯正背著手站在院中,深蓝色的棉袄披在肩上,仰头看著东边泛白的天际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笑意:“起得挺早。” “大伯早。”李越忙打招呼,“您不多睡会儿?” “人老了,觉少。”大伯摆摆手,“昨儿听说,你在草甸子上养了不少好东西?走,带我去瞅瞅。” 正说著,伯母也从里屋出来了。李越忙说:“先吃早饭吧,我妈正做著呢。” “別麻烦。”伯母怕太麻烦,“就热热昨晚的剩菜,熬锅苞米粥。一家人吃饭,讲究那么多干啥?” 说著就挽袖子往厨房走。丈母娘正在里头忙活,见嫂子进来,两人便搭手干起来。李越见状,也不好再多说。 洗漱完,李越领著大伯往草甸子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草甸子笼罩在一层薄纱里。梅花鹿和驯鹿已经醒了,正悠閒地啃著草料。青羊圈在另一边,听见脚步声,几只羊抬起头,好奇地张望。 大伯沿著圈舍慢慢走,看得很仔细。他伸手摸了摸一头青羊的脊背,羊温顺地站著,没有躲闪。 “养得不赖。”大伯点点头,“膘情挺好。” “就是数量还少。”李越说,“刚开始弄,得慢慢来。” “不急。”大伯转过身,认真地看著李越,“能想到养这个,是正经路子。青羊这东西,肉好,皮子也好。就是数量越来越少了,真要是能繁育起来,是桩大好事。” 第261章 百步穿狍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技术啥的省里都能帮著想法子。” 李越心里一暖,点点头:“谢谢大伯。” 两人在草甸子转了一圈,回到家里时,早饭已经好了。伯母果然只热了昨晚的剩菜,熬了一锅稠乎乎的苞米粥。一家人围著炕桌吃得简单,却格外香。 吃完饭,大伯来了兴致:“下午绑个爬犁,我赶著马带你伯母出去转转。整天坐那铁壳子车,憋屈!” 李越笑著应下。中午燉了条鰲花鱼,是伯母亲手下厨。加上昨晚剩的羊肉,几个人吃得倒也满足。巴根没来,应该是林场有事脱不开身。 午后,李越把大爬犁拉出来。两匹鄂伦春马套好,伯母裹著厚被子坐在爬犁上,怀里搂著小林生。大伯接过鞭子,轻轻一甩:“驾!” 马儿迈开步子,爬犁稳稳滑出去。李越骑著枣红马跟在后面,背上背著五六半。进宝带著一群狗跑在最前头,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爬犁在林子里穿行。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伯母指著远处的山峦跟小林生说著什么,孩子咯咯地笑。 走了半个多钟头,李越看看天色,犹豫著开口:“大伯,咱回吧?再往里就是老林子了……” 大伯没说话,只是轻轻勒住马。爬犁停下,他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就在这时,进宝忽然从前面跑回来,耳朵竖著,尾巴轻轻摇动。 李越一看就明白——发现猎物了。 他正想开口,大伯已经转过身,伸手取下他背上的五六半:“走,瞅瞅去。” 李越一愣:“大伯,您……” “咋,怕我打不准?”大伯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当年在上甘岭,哪天不打两个美国鬼子脑袋,吃饭都不香。” 他说著已经迈步往前走。李越赶紧下马,牵著韁绳跟在后面。伯母坐在爬犁上,也轻轻赶著马跟上来。 又走了半里地,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大伯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转身对伯母说:“拉住爬犁。” 伯母点点头,把爬犁停稳。她本想捂住小林生的耳朵,却被大伯制止了:“捂啥捂?咱家的男人,没有怕枪声的。” 说完,大伯端起枪。 李越顺著他瞄准的方向看去——大约三百米开外,一只狍子正站在雪地里,警惕地四下张望。这个距离,连李越自己都没把握。 大伯的动作很稳。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把枪托抵在肩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砰! 枪声在寂静的林子里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李越心里一沉——这么远,肯定打不中。可下一刻,他看见那只狍子晃了晃,直接栽倒在雪地里。 “走,捡回来。”大伯把枪递还给李越,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就是没打中脑袋,枪法退步嘍。” 李越骑上马过去。狍子倒在雪地上,子弹从脖颈穿过去,一击毙命。他下马查看,心里暗暗吃惊——这枪法,比自己都要准。 今儿出来本没打算打猎,连侵刀都没带。李越只能把狍子拖到马背上,驮著往回走。 回到爬犁边,大伯已经重新坐上去,正跟伯母说著什么。见李越回来,他摆摆手:“回家,晚上燉酸菜。” 到家时,巴根已经来了,正坐在炕上嗑瓜子。看见父母回来,他笑著埋怨:“出去玩也不等我,我还专门赶过来陪你们吃饭呢!” 大伯瞪他一眼:“忙你的去,谁让你陪了?不看见你还不烦。”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带著笑意。 下午,大伯果然亲自下厨。狍子肉切成块,和酸菜一起下锅燉。伯母在一旁帮忙,嘴里还念叨:“你这手艺行不行啊?別糟践了好东西。” “你懂啥?”大伯挥挥锅铲,“当年在朝鲜,我们连队就数我燉的菜香。” 燉了一个多钟头,酸菜狍子肉出锅。兴许是狍子肉太瘦,燉出来的酸菜不如五花肉那么香。伯母尝了一口,直皱眉:“你看看,我说不行吧?还不如让李越燉呢。” 大伯却不以为意,盛了一大碗,就著苞米麵饼子吃得津津有味。他吃了两大碗菜,最后还喝了碗酸菜汤,满足地抹抹嘴:“舒坦!” 李越也尝了尝。说实话,味道確实一般。但看著大伯吃得那么香,他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 晚饭后,一家人又坐在炕上聊天。大伯说起当年在朝鲜的事,说到激烈处,还会用手比划。伯母安静地听著,偶尔补充一两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屯子里陆续响起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李越看著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心里盘算著明天的重头戏,得赶紧的把熊羆的俩前掌,从仓房拿出来,搁在灶台边缓著。 这玩意儿他之前一直犯愁——好东西是真好,可自己手艺不行,万一做糟践了可咋整?前几天他就跟镇上的厨子说了,年三十来家里帮忙,都想著过年,厨子本来也不想来。可听到李越工钱给十块,这价钱算高的了。才答应过来帮一天忙。虽然花了十块钱,李越也觉得值。好东西得配上好手艺,才对得起大伯大老远来一趟。 心里盘算著,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熊掌在暖意里慢慢化冻,褐色的皮毛渐渐有了光泽。 第二天一早,厨子就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在镇上国营食堂掌勺。进了院,看见李越正扫院子,笑著打招呼:“李老弟,早啊!” “刘师傅早!”李越放下扫帚,“今儿个可就靠您了。” “放心吧,保准让客人吃得满意。” 正说著,大伯从屋里出来了。看见生人,他愣了一下,李越忙介绍:“这是我请来帮忙的刘师傅。” 大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等李越把刘师傅领到院里开始处理熊掌,他把李越叫到屋里,关上门。 “咋回事?”大伯的声音压著,“过年还专门请人做饭?谁家不过年?谁家不忙活?” 李越忙解释:“大伯,我是怕自己做不好,糟践了东西。刘师傅是镇上国营食堂的,手艺好,我给了工钱的……” “给钱?”大伯眉头皱得更紧了,“给多少?” “十……十块。” “十块!”大伯的声音陡然抬高,“你这是干啥?还学会资本家那套了?压迫劳动人民?” 外头院子里,刘师傅正给熊掌拔毛,听见屋里的动静,手顿了顿。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老登谁啊?这要是压迫,我巴不得天天被压迫呢…… 屋里,李越被训得抬不起头。最后他退了一步:“大伯,那……那就让刘师傅帮忙把熊掌燉上,燉差不多就让他回去,行不?” 大伯脸色这才缓了些:“行。不过答应人家的十块钱不能少,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推门出去,走到灶台边,竟然挽起袖子帮著烧起火来。还把李越给自己买的中华烟拿出来,不要钱似的往刘师傅手里塞。 刘师傅点上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心想:这老登人还怪好嘞,就是管得宽。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管得宽”的老登,是咱黑省的一把手。屯子里的人都只当他是老巴图的大哥,一个平常的老头儿。 刘师傅的手艺確实不一般。熊掌拔净毛,放锅里用野鸡、飞龙、肘子,加上大把的葱姜一起煮。火候掌握得极好,文火慢燉六个多钟头,熊掌软烂如泥。捞出来剔骨,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盘里上锅再蒸。 这期间,刘师傅用李越家现成的食材,又掂对了六个菜:溜肉段、锅包肉、小鸡燉蘑菇、酸菜白肉、地三鲜、蒜泥血肠。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中午吃饭,大伯非把刘师傅拉到桌上一起坐。刘师傅推辞不过,战战兢兢坐下,看著眼前摆的茅台酒、中华烟,心里直打鼓——这老登要干啥啊?干个活还有这待遇?別最后不给工钱! “刘师傅,辛苦了。”大伯亲自给他倒酒,“大过年的,耽误你家里事了。” “不耽误不耽误!”刘师傅忙端起酒杯,手都有点抖。 一顿饭吃下来,刘师傅眼圈都红了。临走前,他把红烧汁调好,仔细交代:“上桌之前热开,浇到熊掌上就能吃。” 伯母在旁边看得认真,还专门学了一手,说是以后在家给大伯做著方便。 大伯亲自送刘师傅出门,往他兜里塞了包中华烟。刘师傅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劲儿鞠躬。 送走厨子,李越琢磨著晚上再添个硬菜。他想著后院草甸子上那些梅花鹿,扭头对大舅哥巴根说:“哥,咱杀头鹿,给大伯尝尝鲜?” 巴根眼睛一亮:“行啊!我去拿麻醉枪!” 俩人拿了麻醉枪兴冲冲地往草甸子跑。大伯在屋里听见动静,问图婭:“这俩小子干啥去?” 图婭笑著说:“说杀头鹿,晚上给您加菜。” 大伯脸色一变,站起来四下看看,顺手抄起门后的笤帚疙瘩就往外冲。那架势,一点看不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草甸子上,李越和巴根枪法確实不赖,已经把一头鹿麻倒了。鹿瘫在雪地里,眼睛半睁著,四肢微微抽搐。俩人已经开始商量著怎么放血了,鹿血怎么接才补呢,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第262章 大过年的挨揍了吧 还没回头,笤帚疙瘩就落下来了。 “败家玩意儿!好好的鹿非得霍霍!”大伯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这鹿要是醒不过来,你俩今晚都別吃饭了!” 李越和巴根抱著脑袋躲,可哪躲得开?老爷子手上有准头,专挑肉厚的地方打,疼倒是不太疼,就是丟人。 “大伯,这鹿就是养来吃的……”李越小声辩解。 “养来吃也得到老的时候!这大过年的,没饭吃了,非得吃鹿?”大伯又是一笤帚,“你俩就在这儿守著,鹿啥时候醒,啥时候回去!” 得,爷仨就在草甸子的寒风里乾等著。鹿躺在雪地上,呼吸慢慢平稳。李越和巴根蹲在一边,平均十来分钟就得挨几下笤帚疙瘩。 “爸,真冷了……”巴根搓著手。 “冷?活该!”大伯嘴上骂著,却把身上的军大衣守的更紧了 巴根冲李越挤挤眼。李越苦笑著摇摇头——这老爷子,脾气是真暴,是真揍人。 等了一个多钟头,鹿的四肢终於动了动。它晃晃脑袋,挣扎著站起来,踉踉蹌蹌地走回鹿群。整个过程,李越和巴根大气不敢出,生怕它再倒下去。 “行了,回去吧。”大伯把笤帚疙瘩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家走。 李越和巴根对视一眼,长长鬆了口气——好歹晚上能吃上饭了。 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各家各户都飘出了饭菜香,鞭炮声此起彼伏。伯母从屋里出来,看见爷仨回来,笑著问:“鹿肉呢?” “还鹿肉呢。”大伯把笤帚疙瘩放回门后,“差点没让这俩玩愣气死。” 话虽这么说,晚上饭桌上,大伯却给李越和巴根都夹了菜:“吃吧,今天你俩有功,下次还吃鹿你俩等著!” 李越看著碗里的菜,忽然就笑了。这老爷子,打你是真打,疼你也是真疼。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掛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年夜饭的香气,混著火药味,飘满了整个屯子。 屋外是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屋里却热得人要捲起袖子。 炕桌摆在正屋当中。天刚擦黑,伯母从锅里端出蒸了一下午的熊掌,淋上厨师帮忙调好的红烧汁,油亮亮、颤巍巍的一大盘,摆在桌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李越又燉了条鰲花鱼。这鱼是虎跃沟温泉里网的,肉质细嫩得像豆腐。泡发好的豹子肉用土豆块一起燉了,汤汁收得浓稠。熊肉切成大块,和萝卜一起燉了满满一盆。丈母娘还煮了一大锅羊肉,没有太多的佐料,原汁原味的醇香。 可这些山珍野味再金贵,当丈母娘端上来那盆杀猪菜时,桌上几个男人的眼睛才真正亮起来。 “这个才叫过年!”大伯巴特尔第一个伸筷子。 排骨酸菜燉得咕嘟冒泡,上面铺著切得厚厚的血肠——颤巍巍的,用筷子一夹就晃。五花肉片肥瘦相间,在酸菜汤里滚过,送到嘴里满口流油。酸菜吸饱了肉汤的精华,又解腻又开胃。 丈母娘和伯母又炒了几个菜:韭菜炒鸡蛋、酸菜粉条。几个炒菜上桌时,李越和大舅哥巴根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来,越子,再走一个。”巴根举著酒盅,脸已经红了半边,“今年你这事儿办得漂亮,草甸子里的东西,我爹都觉得宝贝,可就是不许咱们吃是个事。” 李越和他碰了杯:“大哥等老登回了哈城,回来咱都宰它。”这句话说完,李越感觉大伯有解腰带的趋势! 没敢在继续口出狂言。两人一仰脖,六十度的老白乾顺著喉咙烧下去。 桌对面,老丈人老巴图和大伯巴特尔喝得慢,但一直没停。兄弟俩这么多年没在一起过年,好像要把错过的话都补回来。 伯母、图婭、丈母娘三个女人没上桌,在厨房简单吃了晚饭,就凑在里屋炕上开始包饺子。面板摆在炕上,和好的面醒得正好,馅是白菜猪肉和酸菜油滋啦两种。 小林生成了最忙的人——在酒桌和面案之间来回跑。一会儿外公给夹一筷子血肠,塞得他腮帮子鼓鼓的;一会儿跑到里屋,大姥姥趁机在他脸蛋上抹点白面,逗得他咯咯笑。 小傢伙玩疯了,棉袄扣子解开了两颗,小脸热得红扑扑的。一直到將近十点,那股兴奋劲儿才过去,眼皮开始打架。 他没等姥姥哄,自己拱到炕最里头,挤在热乎乎的炕头,连棉被都没盖就睡著了。小胸膛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老巴图醉眼朦朧地往炕头瞅了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从炕琴上拿过熊羆皮大衣。 老爷子小心地把大衣盖在外孙身上,毛茸茸的皮子把小人儿整个裹住,只露出个小脑袋。 四个男人一直喝到半夜十二点。 中途闹了个笑话——李越和巴根越聊越投机,不知怎么说到“肝胆相照”上去了。巴根一拍炕席:“咱俩这就拜把子!” 李越也上了头:“拜!” 两人真要往地上跪,被老巴图一人一脚踹在屁股上:“胡闹!你俩赶紧滚犊砸!” 可喝到后来,场面更控制不住了。李越搂著巴特尔的肩膀,舌头都大了:“大哥,我跟你说,我李越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的……” 图婭在背后看得直皱眉,伸手在他后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李越“哎哟”一声,回头看见媳妇瞪著眼,这才訕訕地鬆开手。 最后还是伯母其其格出来主持大局。十二点整,她直接走进屋,把四个人的酒盅全没收了:“行了行了,明天还要早起,都歇著。” 老巴图酒量最好,虽然一步三摇,还能自己走到草甸子那边的屋子去睡。巴根已经不行了,倒在炕上嘟囔著“我没醉”。李越强撑著把大伯扶到炕头,自己挨著巴根躺下。 伯母和图婭给三人盖好被子,吹了灯,这才回里屋休息。 里屋炕上,两个女人並排躺著。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屯里最淘气的半大小子偷放的小鞭。 “图婭,”伯母在黑暗里轻声说,“李越这孩子,不错。” 图婭抿嘴笑了:“他呀,就是实诚。” “实诚好。”伯母翻了个身,“你大伯嘴上不说,心里可喜欢他了。要不你再劝劝李越,跟你大伯去哈城算了”! 窗外,1980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雪花片片,盖住了草甸子,盖住了远山,把五里地屯裹进一片静謐的洁白里。 鸡叫三遍,外屋炕上的鼾声才渐渐平息。 李越是渴醒的。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刚要起身,却发现脖子被一条沉甸甸的胳膊箍著——大舅哥侧躺著,胳膊正搂在他肩上,呼嚕打得震天响。 李越浑身一阵恶寒,赶紧把那胳膊扒拉开。炕头的位置已经空了,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大伯早就起来了。 他爬起来,从桌上拿起昨晚剩的半茶缸子凉茶,仰头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冲刷下去,那股子头疼劲儿才稍微缓过来些。 推开屋门,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大伯巴特尔正在活动手脚。一套简朴的军体拳打得沉稳有力,动作舒展间依旧带著战场上磨礪出的杀气,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 听到门响,大伯收了势,转过身来。脸上乾乾净净,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昨夜喝了白酒的疲態。 “醒了?”大伯声音洪亮,“你爹昨晚说了,今天韩家要上门拜年。” 李越忙点头:“是,年前就跟小虎说好了。” “嗯。”大伯走到井台边,从桶里舀了瓢水洗手,“老韩家对你有恩。当年要不是他们父子,你这会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向李越:“咱家人,得记情,不能忘恩。韩家是实诚人,往后有机会,多帮衬著点。” 这话说得郑重,李越心头一热:“我明白,大伯。” 上午九点多,一家人刚吃完早饭收拾妥当,院门外就传来马蹄声和熟悉的吆喝—— “越哥!在家不?” 是小虎的声音。 李越迎出去,就见院门口停著辆马车。老韩叔从车辕上跳下来,穿著一身崭新的蓝布棉袄,头上戴著狗皮帽子,手里提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小虎跟在后面,手里也拎著东西。 “韩叔,小虎,过年好!”李越笑著上前。 “过年好过年好!”老韩叔脸上笑开了花,正要说话,眼睛却瞥见了从屋里走出来的那道身影。 大伯巴特尔已经迎到了院子里。 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老韩叔激动得手都在抖:“巴……巴书记!这辈子能见到咱书记!我老韩这辈子值了!” 他说著说著眼眶都红了,又补了一句玩笑话:“也就是没个替换的手,不然我真想把这只手剁下来,回家供起来!” 这话把眾人都逗笑了。大伯也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老韩叔的肩膀:“老韩兄弟,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讲那些虚的。” 小虎倒显得挺从容。去年跟李越去哈城卖参时见过大伯一面,这会儿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大伯过年好。” “好,都好!”大伯打量著小虎,“又壮实了!” 第263章 初一 一进屋,女人们就开始张罗饭菜。年夜饭燉的羊肉还剩半锅,热腾腾地端上来。熊肉、豹子肉回锅加了把粉条,煎了一盘子金黄的小杂鱼——那是昨天从温泉捞的柳根儿和船钉子,寸把长,炸得酥脆。 伯母还特意做了盘红烧肉。五花肉切得方正,糖色炒得红亮,摆在白瓷盘里油光润泽。 开席前,老韩叔偷偷拽了把小虎的袖子,压低声音:“今天一滴酒都不许沾,听见没?再敢胡咧咧,回家腿给你打折!” 小虎嘴上应著,眼睛却直勾勾盯著那盘红烧肉。 果然,一上桌,这小子筷子就没离开过肉盘子。红烧肉燉得软烂,肥而不腻,他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一个人干掉了大半盘。看小虎的意思,啥酒不酒的,红烧肉不香嘛! 老韩叔在桌下踢了他好几脚,眼珠子都快翻到天灵盖上了。小虎这才訕訕地放下筷子,扒拉了两口米饭。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大伯给老韩叔斟满酒,问道:“老韩兄弟,往后有啥打算?要不等李越哪天去哈城发展,你们一家也跟著过去?都是自己人,在一块儿热闹。”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 大伯这话……是打算让自己去哈城? 但转念一想,他又涌起一阵感动——大伯能当眾说这话,是真正把韩家当自己人了,是在给韩家铺路,也是在给他李越撑腰。 老韩叔正要开口,旁边小虎嘴里还嚼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句: “大伯您別说了,越哥在哪,我们就在哪!” 这话说得又快又响,老韩叔想拦都没拦住,气得直瞪眼。 可大伯却笑了起来。他指著小虎,对老韩叔说:“你看,孩子这话说得实在。” 他又看向李越和小虎:“你们俩,在山里是过命的兄弟。这情分,就像当年我和战友们在战场上——子弹打过来,你替我挡,我替你扛。出了山,这份情也不能淡。” 老韩叔眼圈又红了,端起酒盅:“巴书记,我敬您!” “干了!” 这顿酒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兴许是昨日醉得太狠,今日反倒都留了量。几个人虽然脸红耳热,但神志都清醒著。 小虎驾著马车,载著微醺的老韩叔回了镇上。马蹄声渐远,院子里安静下来。 大伯站在门口望了会儿,转身进屋,对李越说:“韩家父子,是能交心的人。” 说完,他掀帘进了里屋,在炕上躺下休息。 里屋炕上传来大伯平稳的鼾声。外屋炕沿边,伯母其其格和图婭娘俩挨著坐,手里做著针线,话匣子却没停过。 “这一转眼,明天就得回哈城咯。”伯母缝著手里小林生棉袄上掉的一颗扣子,语气里带著不舍,“家里再好,你大伯肩上担著全省的事儿,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穿针引线,动作熟练:“也就是这些年,你大伯过年从来没给自己放过假。今年破例休息这几天,已经是难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正在外屋收拾桌子的李越手上动作一顿。明天就走?他心头一紧,隨即盘算起来——得抓紧时间,给大伯收拾点家里的稀罕物带回去。 说干就干。 李越轻手轻脚去了仓房。年前那只嚇尿小虎的熊羆,皮子已经被老丈人鞣製得差不多了——黑褐色的毛皮油光水滑,摸上去厚实柔软。李越小心捲起来,用麻绳捆好。这皮子带回去,让伯母找个好匠人,给大伯做件熊皮大氅,冬天穿著暖和。 墙角那坛虎骨酒泡的时间也不短了,酒色已呈琥珀色。李越翻出十来个空酒瓶,用井水冲洗得乾乾净净,在灶台上控干水。打开酒罈,浓郁的药香混著酒气扑鼻而来。他拿长柄舀子,一瓶一瓶灌满,整整装了十瓶。想了想,又顺手给老丈人也灌了两瓶放在一边。 年前温泉捞的鱼还有几条,都是韩大叔挑大的给留著的。李越挑了六条最肥的——三条鰲花,三条三道鳞。这东西到了哈城,算是稀罕物。 后院鸡舍里,野鸡和飞龙正缩在角落。李越推门进去,鸡群一阵扑腾。他眼疾手快,挑了十只最壮实的公野鸡、二十只飞龙,拎到院外宰杀乾净。热水烫毛,开膛破肚,內臟餵了进宝和几只猎犬。处理好的禽肉摊在柳条筐里,放在屋外冻著。零下三十度的天气,不出半个时辰就冻得硬邦邦。 他本来还想去草甸子抓头青羊——那肉比家养羊肉更鲜嫩,还带著山野的清香。可手刚摸到大门,又缩了回来。 想起大伯视察草甸子时说的话:“这东西驯化成功了,就是一条新路子。好好养,別糟践了。” 李越摇摇头。真抓了青羊,大伯不光不会高兴,说不好还得抄起笤帚疙瘩揍自己一顿——老爷子最见不得败家行为。 算了,作罢。 看看日头偏西,该做晚饭了。李越探头看看外屋,丈母娘和伯母聊得正热乎,他不好打扰,便自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打开仓房看看,里面存的都是这几天一直在吃的年货:猪肉、羊肉、冻豆腐、酸菜……天天吃这些,大伙儿都快吃厌了。 李越把主意打到了后院的鸡舍。 “对不住了,再借几只。”他自言自语,又折回后院。 飞龙燉榛蘑是道硬菜,家里人多,最少得杀六只。野鸡肉紧实,辣炒最下饭,又杀了两只。这一天之內,李越在后院开了两次杀戒,嚇得剩下的飞龙和野鸡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以为这主人要清场子呢。 飞龙褪毛洗净切块,和泡发好的榛蘑一起下锅,柴火灶燉上。野鸡切块,用干辣椒、大葱爆炒,香气呛鼻。小杂鱼用大酱燜了一锅,汤汁收得浓稠。最后做了一道油淋鱼——选的是条肥硕的三道鳞,清蒸后浇上热油,滋啦一声,葱姜的香气全逼出来了。 菜的数量不多,可每样都是一大盆,管饱。 饭菜刚摆上桌,里屋门帘一掀,大伯走了出来。看到繫著围裙的李越正在盛饭,老爷子眉头一皱:“怎么是你做饭?你伯母怎么不做饭呢?” 第264章 离別 伯母笑道:“新时代了,男女平等。我聊会儿天,让李越表现表现,不行啊?” 一句话把大伯堵了回去。老爷子摇摇头,坐到主位:“行,你总有道理。” 吃饭时,大伯给老丈人说了明天回哈城的事。 老丈人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才“嗯”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哥,这一走,又不知啥时候能见了。” “想来就来。”大伯给他夹了块鱼,“哈城又不远,坐车用不上一天就到。等你帮李越把青羊养出规模了,带著去省里,我给你找人推广。” 兄弟俩因为这个话题,又多喝了几杯。 大舅哥巴根知道明天一早要送父亲去林场招待所和隨行人员匯合,没敢多喝,和李越每人碰了两杯,就改喝茶水了。 席间,大伯又一次提起话头:“李越,你真不打算跟我去哈城?省城机会多,凭你的本事,做点啥都行。” 这次李越没打马虎眼。他放下筷子,老老实实交代:“大伯,我琢磨过了。这两年,我想靠著长白山,再多积累些本钱。山里有资源,我熟悉,能挣到踏实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过两年,手里资金厚实了,政策也更明朗了,如果机会合適,我一定去哈城做点正经生意。现在去,根基太浅。” 大伯静静听著,没打断。等李越说完,老爷子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点点头:“心里有盘算就行。记住,不管在山里还是在城里,做人做事,都要踏踏实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没再多劝,转而和兄弟继续喝酒。有些路,得年轻人自己走,旁人指得太细,反而不好。 一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好在老丈人和大伯都有分寸,没喝多。老丈人一步三摇地回了草甸子,大伯也被伯母扶进里屋休息。 李越躺在外屋炕上,睁著眼睛盘算。 熊皮大氅卷好了,在仓房最里头。十瓶虎骨酒装在网兜里,掛在门后。六条冻鱼、十只野鸡、二十只飞龙,都在外头雪堆里埋著,明早出发前再装车…… 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生怕漏了哪件。 天还蒙蒙亮,东边山脊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李越就跟著大伯起来了。 灶房里,丈母娘和老丈人已经在了。老丈人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著他沉默的侧脸。丈母娘在案板前切咸菜丝,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饭是小米粥,熬得粘稠,米油都熬出来了,盛在粗瓷碗里金黄喷香。可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谁都没心思细品这粥的滋味——离別的愁绪像层薄纱,轻轻笼在每个人心头。 李越索性放下碗,起身去仓房。他一个人默默地开始往大舅哥那辆车上装东西:用麻袋仔细裹好的熊羆皮卷、网兜里叮噹作响的十瓶虎骨酒、冻得硬邦邦装在柳条筐里的飞龙野鸡、草绳串著的六条大鱼…… 大伯在屋里喝了两口粥,抬眼发现李越不在,再透过窗玻璃看见院子里那忙碌的身影,心里就明白了。 他扭头看向炕桌另一边——自己的儿子巴根正端著碗,咕嚕嚕喝得正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老爷子在炕上伸腿,不轻不重地蹬了儿子一脚。 “嗯?”巴根茫然抬头。 “出去帮忙!”大伯朝窗外努努嘴,“看看李越在干啥,你倒吃得安稳。” 巴根这才反应过来,放下碗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李越正弯腰把最后一网兜虎骨酒放进车后座。巴根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好傢伙!虎骨酒都泡好了?越子你不地道啊!过年光拿茅子糊弄我,这好东西藏著掖著!” 李越直起身,笑呵呵道:“大哥你放心,家里那缸里剩下的,咱哥俩一人一半。谁也不给了。” 话音刚落,屋门口传来咳嗽声。 两人一转头,大伯正背著手站在门槛里,显然刚才那话全听见了。老爷子迈步出来,对著俩人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力道不重,但带著长辈的威严。 “猫蛋大的年纪,喝这玩意儿干啥?”大伯瞪眼,“火气旺得到时候流鼻血” 巴根被虎骨酒勾得心思活络,竟一时忘了怕,嘴皮子一禿嚕就懟了回去:“您去了哈城,山高皇帝远,可就管不著咯!等李越啥时候进山也打个老虎,囫圇个泡一大缸,一滴嗒都不让您看见!” “你个小兔崽子!”大伯作势又要抬脚。 巴根这回机灵了,嘿嘿笑著躲到李越身后。 大伯没再追,转而看向李越,神色认真起来:“越子,你听好。真要在山里遇见老虎那玩意儿,能跑赶紧跑,千万別逞强。什么东西都没自己的命值钱,记住了?” 李越郑重点头:“记住了,大伯。” 这时伯母其其格也收拾妥当出了屋,一看吉普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脚底下都放了东西,不由得埋怨:“李越你这孩子!咋给拿这么多?家里不过了?” 大伯却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坦然和一丝骄傲:“孩子有孝心,让他拿。这是咱自己家孩子的心意,比你生的这玩意儿强不少。” 说著还瞟了巴根一眼。 巴根缩缩脖子,没敢再吱声。 这一番笑骂闹腾,倒是把离愁冲淡了不少。一家人脸上的凝重化开了些,露出了这几天熟悉的笑容。 终究到了真正告別的时候。 大伯和伯母上了车。摇下车窗,大伯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几人——兄弟老巴图眼圈发红却强笑著,李越搀著抱著孩子的图婭,丈母娘偷偷抹眼角。 “都回吧!”大伯声音洪亮,“天冷,別站外头冻著!李越,青羊养好了给我捎信!” 吉普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白汽。车子缓缓驶出院门,碾过积雪的村路,拐过屯口的柴火垛,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林间道上。 李越一家人站在门口,直到连引擎声都听不见了,才默默转身回屋。 屋里瞬间空落了许多。 老丈人一声不吭地坐到炕沿,从炕琴抽屉里摸出酒瓶——正是李越昨晚给他灌的那两瓶虎骨酒之一。也不用菜,拧开盖子,对著瓶口就灌了两大口。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老爷子长长吐了口气,眼眶更红了。 第265章 后续父母称呼改为爸妈 “爸……”图婭轻声唤道。 “我没事。”老丈人摆摆手,起身,“我去草甸子看看青羊。” 说著就往外走,背影有些佝僂。 李越知道,老头这是心里憋著股劲儿,捨不得大哥,又说不出口。他没拦著,只是对图婭使了个眼色。 到了中午,丈母娘去草甸子叫老丈人吃饭,半晌独自回来了,摇摇头:“说不吃,就在那儿看青羊吃草。” 李越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活计,进屋把正在炕上玩嘎拉哈的小林生抱起来。 “儿子,跟爸去请姥爷吃饭。” 小傢伙似懂非懂,但听说要出门,高兴地直拍手。 草甸子那边的屋子里,老丈人果然坐在门槛上,望著远处雪地里那群安静啃著乾草的青羊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女婿抱著外孙来了。 小林生挣著下地,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姥爷的腿,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姥爷!吃饭饭!” 老丈人身子一顿。 小傢伙又扯他袖子:“姥爷,走嘛!妈妈做了肉肉!” 看著外孙亮晶晶的眼睛,老丈人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他弯腰把小林生抱起来,用胡茬蹭了蹭孩子的小脸蛋,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走,”老丈人声音有些哑,“跟姥爷吃饭去。” 回到前院屋里,炕桌已经摆好。杀猪菜回锅热得咕嘟冒泡,一盘煎得金黄的咸鱼干,还有盆热腾腾的酸菜粉条。 老丈人抱著小林生坐上炕,把孩子放在自己怀里。小傢伙也不安分,一会儿指著菜要“这个”,一会儿又要“那个”。老丈人耐心地夹菜,吹凉了餵到孩子嘴里。 一口酒,一口菜,怀里抱著暖乎乎的外孙。 大伯一走,李越的日子又回到了那种缓慢、安静的节奏里。 下午,阳光透过糊著白纸的木格窗,在炕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老丈人和丈母娘带著小林生去了草甸子那边的屋子——那边炕烧得热,又清静。老爷子不识几个字,却不知从哪儿翻出本彩绘的《西游记》小人书,盘腿坐在炕上,把外孙搂在怀里,爷俩脑袋凑在一块儿。 “看这个,猴哥!”老丈人指著画片上那个穿著虎皮裙、手搭凉棚的孙悟空,手指粗糙却动作轻柔。 小林生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小手也跟著指:“猴!猴!” “对嘍!猴哥厉害,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老丈人翻到下一页,是孙悟空大战哪吒的场面,画得五彩斑斕,“看,这小孩打不过猴哥。” “打!打!”小林生挥著小拳头,模仿画片上的动作。 一个讲得云里雾里——他其实也就认识画,故事全靠自己编;一个听得半懂不懂——三岁的孩子哪知道什么天庭地府。可这一老一少愣是聊得热乎,你指一下我“啊”一声,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同步的笑声,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前院这边,李越和图婭总算是彻底放鬆下来了。 这几天招待大伯一家,精神绷著,礼节顾著,虽说心里高兴,可人也累得够呛。这会儿屋里就剩夫妻俩,两人把碗筷收拾完,扫了地,又把炕重新铺了一遍,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躺倒在热炕头上。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要早起准备的紧迫,没有待客的拘谨,就是纯粹的、放鬆的沉睡。等到再睁眼,窗外的天光已经暗成了青灰色,屋子里黑蒙蒙的。 李越动了动,觉得浑身骨头都睡酥了。旁边图婭也醒了,含糊地哼了一声,往他这边蹭了蹭。 “几点了?”她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天都擦黑了。”李越伸手摸到炕沿边的火柴,划亮一根,看了看桌上的座钟,“快五点了。” “该做晚饭了。”图婭说著,却没动弹。 “你去。”李越闭著眼,手臂搭在她腰上。 “你去,我累。”图婭往被窝里缩了缩。 “我也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攀扯”著,谁也没真起来。直到外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电灯开关“啪嗒”一响,雪亮的灯光瞬间充满了屋子。 丈母娘领著小林生站在门口,看著炕上两个还裹著被子、头髮睡得乱糟糟的“大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哟,这俩懒蛋,还没起呢?” 李越和图婭顿时有些尷尬,訕笑著坐起来。不过丈母娘脸上全是理解的笑意,东北猫冬时节,睡到天黑才起不算稀罕事。 “妈,晚上吃啥?”李越一边套棉袄一边问。 “你想吃啥?”丈母娘把蹦跳著想往炕上爬的小林生抱上来,“这几天大鱼大肉都吃顶了吧?隨便弄点?” 李越想了想,还真是。过年这几天,熊掌、豹子肉、飞龙、大鱼……肠胃早就提出抗议了。 “我看那些剩菜还有不少,乾脆都折到一块儿,燉个折箩算了。”李越下了炕,“院里缸里不是还有半缸饺子吗?再下一锅饺子,齐活。” 说干就干。李越去仓房,把这几顿剩下的菜一样样端出来:红烧肉的汤汁、燉鱼的底子、杀猪菜里的酸菜和肉片、炒菜剩下的零星……全都倒进一口大铁锅里,加了点水,架在灶上咕嘟起来。 这东西,东北叫“折箩”,是过去年节后处理剩菜的最好办法。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经过重新燉煮,竟能產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等那一大盆热气腾腾、內容丰富的折箩端上桌,浓郁的复合香气立刻充满了屋子。李越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嘿!绝了!” 酸菜的酸爽解了肉的油腻,鱼汤的鲜味提升了整体的层次,各种菜的味道交融在一起,非但不杂乱,反而形成了一种醇厚、复杂、极其下饭的独特风味。 结果就是,李越光就著这盆折箩,连干了三碗高粱米饭。太下饭了,也太下酒。他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又喝了小半斤。后来下好的饺子端上来,他勉强吃了几个,实在是吃不动了。 第266章 回礼拜年 丈母娘看李越喝酒喝得慢,也没等著他收拾,和老丈人吃了饭,用大棉袄把小林生裹得严严实实,一家三口又回草甸子那边去了。 李越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酒,看著桌上杯盘狼藉,也懒得动了。他把炕桌往炕尾一推,碗筷就那么摆著,拽过被子倒头就睡。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醒来,外屋已经收拾得乾乾净净,炕桌擦得亮堂,碗筷都洗好归位了。图婭正坐在窗边,就著明亮的天光缝补他一件磨破袖口的棉袄。 李越躺在炕上,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雪地,忽然觉得浑身不得劲。 閒的。閒出毛病来了。 他骨子里就不是能彻底閒下来的人。这几天不是吃就是睡,虽然舒坦,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再一想,韩大叔大年初一就带著小虎来家里拜年了,礼数周到。自己怎么也得去镇上回个礼,给长辈拜个年。 想到这儿,他一骨碌爬起来。 “我去趟镇上,给韩叔拜年。”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对图婭说。 “吃了早饭再去唄?” “不吃了,到韩叔家说不定还能蹭顿晌午饭。”李越笑道,脚下不停。 他去仓房里,仔细拣了六样礼:两瓶好酒、两包点心、一块上好的茶叶、几副伯母在哈城带给李越的线手套、一包水果糖、还又去后院鸡舍抓了两只野鸡。 把东西綑扎好,跟图婭打了声招呼,李越去草甸子牵出那匹枣红马。翻身上马,嘚嘚的马蹄声踏碎了屯子早晨的寧静,朝著镇上方向去了。 赶到韩家时,日头才升到一竿子高。院子里,小虎正跟他媳妇闹彆扭呢——小伙子想趁著过年,去林场场部看那场新到的电影,听说是什么《庐山恋》,年轻人好奇心重。可他媳妇觉得天冷路滑,不想让他出去瞎跑。 两人正拉扯著,李越推门进来了。 “越哥!”小虎一看见李越,立马把电影的事拋到脑后,脸上笑开了花,“你咋来了?快进屋!” 韩大叔和韩婶也从屋里迎出来,看见李越手里提的东西,少不了一阵埋怨“来就来还拿啥东西”,但脸上的笑容是实实在在的高兴。 中午饭自然是在韩家吃的。韩大叔年前也置办了点年货,特意开了一箱“北大荒”白酒。这次是在自己家,韩大叔倒没像在李家那样拦著小虎喝酒——毕竟是自己儿子,过年喝点也算应景。 可小虎刚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就瞥见旁边媳妇投来的眼神——那眼神,平静,甚至带著点笑,可小虎愣是从里面看出了鉤子似的警告。他猛然想起上次喝多了回家,胡咧咧了些不该说的,被媳妇挠得脸上好几道血印子,要不是李越过来当和事佬,都不知道小虎怎么过关,就这小虎还好几天没敢出门见人。 端到嘴边的酒杯,又默默地、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上。 “我……我陪越哥喝点茶水就行。”小虎訕笑著,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李越看在眼里,心里反倒觉得挺好。小虎这人,重情义,肯吃苦,就是嘴上缺个把门的,几杯酒下肚更容易忘形。现在有个厉害媳妇能管住他,少惹点祸,是好事。 这顿饭吃得热闹又轻鬆。聊山里的收穫,聊草甸子的规划,聊年后可能的打算。韩大叔听著李越对之后的规划,直竖大拇指,说他有远见。 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钟,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韩大叔看看天色,没敢再留李越——东北的冬天,下午四点天就擦黑了,路上不好走。 一家人把李越送到院门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放心,这点酒不算啥。”李越跨上枣红马,笑著摆摆手。 枣红马似乎也休息足了,精神头很好,出了镇子就小跑起来。冷风迎面吹来,带著凛冽的清寒,反而让李越因喝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马蹄嘚嘚,踏过积雪的土路,穿过寂静的林子。等到五里地屯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李越身上的那点酒意,早已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只有眉毛、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晶莹的白霜,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微微闪著亮。 李越骑马回到家时,天已擦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映著窗欞上厚厚的霜花。 他刚把枣红马拴进棚子,丈母娘就掀开棉门帘探出头来:“回来啦?快进屋,冻坏了吧!” 一进屋,热气混著饭菜香扑面而来。图婭正坐在炕边纳鞋底,见他眉毛睫毛上都掛著白霜,忍不住笑了:“这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外头风硬。”李越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脸,脱下厚重的外套。 丈母娘手脚麻利,已经切了一棵酸菜,用勺子从瓦罐里舀出一块凝脂般的白色熊油——那是去年冬天熬的,平时捨不得吃。熊油在热锅里化开,滋啦一声,酸菜丝下锅翻炒,加水燉煮。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就端到了李越面前。 汤色微白,酸菜脆嫩,熊油特有的醇厚香气混著酸爽的滋味,直往鼻子里钻。李越捧著碗,吹了吹热气,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半碗。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驱散了浑身的寒气,连在韩家喝的那点酒意也被压了下去。 “舒坦!”他长出一口气,把剩下半碗也喝光。 困劲儿跟著就上来了。李越脱鞋上炕,裹上被子,脑袋刚挨枕头,呼嚕声就响了起来。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直到第二天一早,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才把他吵醒。 “老叔,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 是胡胖子的声音,嗓门洪亮,带著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李越迷迷瞪瞪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他爬起来,披上棉袄,趿拉著鞋走到外屋。透过窗玻璃,看见胡胖子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提著大包小包,跟老丈人说话。老丈人脸上带著笑,显然挺高兴。 等李越洗漱完出来,小林生已经跑到院子里了。小傢伙手里举著个糖人——孙悟空的模样,金箍棒、虎皮裙,捏得活灵活现。他正伸著小舌头一下一下舔著,糖稀沾得满嘴都是,连腮帮子上都黏了几道。 第267章 天大机遇 “哎哟我的小祖宗!”图婭从屋里追出来,拿著手巾要给他擦。 胡胖子乐呵呵地拦住:“別擦別擦!过年嘛,让孩子高兴高兴!今年猴年,吃个孙猴子多应景!” 他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大侄子,还有这个!” 小林生眼睛更亮了,一手糖人一手芝麻糖,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越走过去,轻轻给了胡胖子肩膀一拳:“你就惯著他吧!这糖人弄衣服上,大冬天不好洗。” 胡胖子浑不在意,反而瞪眼:“你少管閒事嗷!我大侄子开心就行!” 几人说笑著进了屋。胡胖子带来的年礼不少:两瓶汾酒、几包点心、一块腊肉,还有给小林生的一身新棉袄。东西不贵重,但心意到了。 李越刚开始也没多想,顺著话头跟胡胖子閒聊。可当那句“今年猴年”再次飘进耳朵里时,他脑子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猴年? 1980年? 他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僵。一段尘封的记忆碎片,猛地从意识深处翻涌上来—— 上辈子,在煤矿的工棚里,几个老工人喝多了吹牛。有人说起集邮,说谁谁谁当年攒了一整版“猴票”,后来卖了天价,一辈子吃喝不愁。那时候李越还年轻,只当是醉话,听过就忘了。 可现在…… 1980年,庚申年,猴票! 那小小的、红底黑金的邮票,面值八分钱。可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几十年后,一张就能换一套房!一整版八十张,那得值…… 李越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越子?想啥呢?”胡胖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跟你说话呢,今年开春林场要搞一批福利採购,野味这块儿……” “啊?哦,听著呢。”李越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接下来胡胖子说的什么採购数量、价格、时间,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被那金灿灿的“猴票”占满了。他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现在就让胡胖子走?自己立刻骑马去镇上邮局看看? 但隨即冷静下来——今天才大年初四,邮局还没开门呢。就算开门,这时候猴票发行了没有?能不能买到?买多少?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自己要买一堆“没用的邮票”?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这顿饭,李越吃得心不在焉。胡胖子还以为他这段时间过年,喝多了没缓过来,倒也没在意,自顾自说得高兴,酒喝得也畅快。 一直喝到下午两点,胡胖子总算过足了酒癮,晃晃悠悠站起来:“行了,不、不打扰了……我得回去了……” 李越和图婭把他送到院门口。胡胖子爬上马车,挥了挥手,鞭子一甩,马车吱吱呀呀地消失在屯子路上。 送走胡胖子,李越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出神。 图婭收拾著桌子,看了他一眼:“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可能酒还没醒透。”李越含糊应道。 可这一下午,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扫院子时愣神,餵马时走神,连小林生举著糖人跑来让他看,他都反应慢了半拍。 到了晚上,躺到炕上,李越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黑暗中,他睁著眼睛,脑子里噼里啪啦打著算盘。 猴票……八分钱一张。怎么能多弄点?邮局会不会限购?要不要去县里、甚至省城的邮局看看?要不要告诉胡胖子或者巴根,让他们帮忙?不行,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翻了个身,又想到:猴票是今年正月发行吗?具体哪天?万一已经发行了,被別人抢光了怎么办? 越想越焦虑,越想越清醒。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屋里的炉火渐渐暗淡下去,可李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一直到凌晨五点多,窗外天际泛起青灰色,他才勉强合上眼。 迷迷糊糊间,脑子里还飘著那抹鲜红的邮票,和上面那只灵动俏皮的金丝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隱隱约约露出东边的山脊,李越就躺不住了。 他心里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那“猴票”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搅得他半点睡意也无。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炕头的图婭睡得正熟,呼吸均匀。他没惊动她,胡乱套上棉袄棉裤,从锅里抓了两个昨晚剩下的凉馒头揣进怀里,推门就往外走。 院子里寒气刺骨,枣红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李越草草给它添了把草料,套上鞍子,翻身就上马。 “这么早,干啥去?”图婭还是被惊醒了,披著棉袄倚在门框上,睡眼惺忪地问。 “去趟镇上邮局,办点事。”李越勒住马,回头应了一句,没敢细说。 “饭都不吃?” “路上吃!”话音未落,马蹄声已经嘚嘚地响起来,踏碎了清晨的寧静。 赶到横河子镇时,日头刚升起来不久,街上行人寥寥,不少店铺还上著门板。邮局那扇绿色的木门紧闭著,李越把马拴在旁边的电线桿上,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他搓著手,踩著脚,眼睛却死死盯著门上的掛锁。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才见一个裹著厚棉袄、戴著棉帽子的中年男人,嘴里呵著白气,慢悠悠地走过来开锁。 门一开,李越第一个挤了进去。 柜檯后面,工作人员刚摘下围巾,准备生炉子。见李越急匆匆的样子,愣了一下:“同志,办啥业务?” “有没有猴年邮票?”李越开门见山,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猴年邮票?”工作人员挠挠头,“还没发过来呢,估计得等几天。其他邮票一样用,你要几张?”他以为李越是寄信急需,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几版常见的花卉、建筑图案的邮票。 “知道了。”李越的心沉了一下,丟下三个字,转身就走。 “哎?你……”工作人员举著邮票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李越头也不回的背影,嘟囔了一句,“神经啊……” 出了邮局,冷风一吹,李越才冷静了点。镇上没有,林场会不会有?林场场部规模大,或许会先到货?他心一横,决定去林场看看。 第268章 前夕 马寄存在韩家。小虎还没起,正赖在热炕头上哼哼唧唧,听说李越来了,还要去林场,顿时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但是没挺起来,还差点把炕蹦塌。没再出洋相,老老实实的从炕上爬起来:“越哥,等我!我也去!” 韩大叔想拦,李越摆摆手:“叔,让小虎跟我去吧,路上有个伴儿。” 两人步行到小火车站,正好赶上一趟去林场的通勤车。绿皮车厢里没几个人,哐当哐当地在山林间穿行。小虎兴奋地趴在窗口看风景,李越却靠坐在硬座上,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著。 到了林场邮局,结果依旧让人失望。 “猴票?还没到呢。”柜檯后的女同志摇摇头,態度比镇上的好些,“不过你是赶著要寄信吗?其实普通邮票……” “不是寄信。”李越打断她,“那您估计啥时候能到?” “这说不好,按往年经验,省会肯定是最先有的。咱们这种地方,得等省里往下分,慢个几天正常。” 哈城! 李越眼睛一亮。对啊,省城肯定最先到货!去哈城! 他没再耽搁,带著小虎直奔林场场部办公室。大舅哥巴根正翘著脚坐在办公桌后喝茶看报纸,见到李越和小虎风尘僕僕地进来,很是意外。 “你俩咋跑来了?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李越坐下来,接过巴根递来的热水,“哥,我明天想去趟哈城,办点事。” “去哈城?”巴根眼睛瞪圆了,“你咋不早两天说?你大伯的车刚回去!你跟著一起去多方便!” 李越苦笑,没法解释自己也是昨天才被“猴年”两个字点醒。 巴根是个热心肠,想了想说:“要不我开车送你去?雪天路是滑点,开慢些就是了。” 李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哥你工作忙,我俩坐火车去就行,安全。”他主要是怕开车目標大,而且买邮票这事,他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巴根这种身份敏感的。 见李越坚持,巴根也没勉强,只是埋怨他不早点通气。 从办公室出来,在回镇上的小火车上,李越把自己的打算跟小虎说了。 “明天一早,我去哈城。估计待一两天就回来。” “哈城?”小虎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小灯泡,“越哥,带我一个唄!我长这么大,就去过一趟哈城,还是跟你卖参那次,光顾著紧张了,啥也没逛!” 李越本想拒绝,但看著小虎那满是渴望的眼神,想到这小子也確实帮了自己不少忙,心一软:“行,但得听我的,別乱跑。” “保证听话!”小虎兴奋地差点在车厢里蹦起来。 回到镇上,小虎缠著他爹开介绍信去了。李越则骑著马先回了五里地屯,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屯长王满仓家。 王满仓正蹲在屋檐下抽旱菸,听李越说要开介绍信去哈城,也没多问,爽快地给开了,只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到家时,天已过午。李越跟图婭说了要去哈城买邮票的事。 图婭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头,满脸不解:“买邮票?大冷天的跑那么远?咱家又不书又不信的,买那破玩意儿干啥?”她觉得丈夫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还不如在家暖暖和和地猫冬呢。” 李越没法跟她解释一张“破玩意儿”几十年后能换套房,只能含糊道:“有用,收藏,以后说不定值钱呢。” 图婭將信將疑,但看李越態度坚决,也没再多说什么。晚饭后,李越早早收拾了简单的行装,从炕琴的暗格里数出一千块钱,厚厚一沓,用布包好,仔细揣进贴身的內兜。图婭看著,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出声。她知道李越不是乱花钱的人,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 第二天,天色未明,李越再次出发。到镇上时,小虎已经等在韩家门口了,背著个小包袱,精神抖擞。把马留给韩大叔照看,又坐上了去林场的小火车。 巴根果然在办公室等著,见他们来了,也不废话,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们到牡丹江站,省得你们倒车麻烦。” 吉普车在积雪的公路上开得不算快。巴根车技嫻熟,一路倒也平稳。到了牡丹江火车站,李越和小虎买了最近一班去哈城的车票。巴根看发车时间还早,自己留下也没事,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开车返回林场了。 下午时分,火车鸣著汽笛,缓缓驶离站台。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李越和小虎找到自己的座位,望著窗外不断后退的雪原和林地。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小虎起初还很兴奋,东张西望,没过多久就被这有节奏的摇晃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 李越却毫无睡意。他望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盘算著:到了哈城,先去哪个邮局?总局肯定货最全。但一个人能买多少?要不要多跑几个点?介绍信够不够用?钱带得足不足? 思绪纷乱,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光,广播里传出列车员报站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哈尔滨车站就要到了……” 隨著人流挤出火车站,哈城的寒风比山里更添几分都市的凛冽。站前广场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比林区小镇喧囂了不知多少倍。 两人就近找了家火车站旁的招待所。前台是个打著哈欠的中年妇女,瞥了眼他们的介绍信,收了钱和粮票,递过来一把繫著木牌的钥匙。 房间狭小,摆著两张硬板床,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在招待所食堂隨便吃了点东西,一碗麵条,两个馒头。李越又要了瓶当地的白酒,和小虎分著喝了。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旅途的寒气,也压下了心底那丝躁动。 借著酒劲,困意终於袭来。小虎几乎沾枕头就著,鼾声渐起。 李越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声响,闭上眼睛! 第269章 开门红 天还没完全亮透,哈城冬日清晨那种灰濛濛的光线,透过招待所糊著旧报纸的窗户,勉强照进房间。 李越几乎没怎么睡实,心里揣著事,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戴整齐,看了眼对面床上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小虎。 “小虎,起来了。”他叫了两声。 回应他的只有更响亮的鼾声。 没办法,李越走过去,伸手在小虎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醒醒,天亮了!” “嗯……嗯?”小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了李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第一句话竟然是:“越哥?你啥时候来的?” 得,这是睡迷糊了,连自己在哪都忘了。 李越哭笑不得:“赶紧起来,洗漱,办正事。” 等李越自己洗漱完回来,小虎总算挣扎著坐起来了,一边打著哈欠一边套上他那件厚棉袄。两人收拾利索,推开招待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头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 昨天跟前台打听好了,附近就有一家邮局。照著大概方向走,没多远,果然看到了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掛著“xx区邮政支局”的牌子。可惜,大门紧闭,还没到上班时间。 李越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四下张望。邮局斜对面,正好有个早点铺子支著帆布棚子,热气腾腾的。油条的香味混著豆腐脑的滷子味,被寒风一吹,直往人鼻子里钻。 “走,先去吃点,暖和暖和,正好盯著门。”李越一挥手,带著小虎钻进棚子。 铺子里生著个铁皮炉子,暖和多了。两人要了两斤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一人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滷子里有肉末、黄花菜、木耳,淋上辣椒油和香菜。热乎乎地吃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里化作缕缕白烟。 结完帐,两人也没急著出去,就坐在铺子里最靠门口的位置,眼睛时不时瞟向对面的邮局大门。老板也不赶人,自顾自忙活著炸油条。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街上的行人和自行车渐渐多了起来。终於,邮局那扇绿色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穿著邮政制服、戴著棉帽子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拿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慢悠悠地扫门口的积雪。 “开了!”李越精神一振,立刻起身。 “哎,越哥,等等我!”小虎赶紧把最后半根油条塞进嘴里,跟了上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几乎是踏著扫雪人的脚跟进了邮局。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但也没什么人。柜檯后面,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的工作人员刚坐下,正在整理桌上的单据。 李越走得急,步子又快,脸上还带著急切,猛地出现在柜檯前,把那工作人员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这年头治安说不上多好,该不会是遇到劫道的了?可转念一想,我这儿就是寄信卖邮票的,你就是抢也没几个钱啊! “同志,买邮票。”李越喘了口气,直接开口。 “哦……哦,买邮票啊。”工作人员鬆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恢復了职业性的平静,“要哪种?寄信还是包裹?多少面值的?” “猴年邮票,有没有?”李越的声音压著激动。 “猴票?有,刚到没几天。”工作人员点点头,弯腰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硬纸夹子,翻开,里面整齐地排列著一些邮票。他指著其中一页:“喏,就这个,庚申年,八分一张。要几张?” 那小小的邮票方寸之间,鲜红的底色,上面一只金丝猴灵巧活泼,黑金色的线条勾勒得栩栩如生。李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心臟咚咚跳起来。 就是它! “有多少?”李越几乎是脱口而出。 “啊?”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没明白意思。 “我是说,你们这儿,这种猴年邮票,总共有多少?整版的,散的,都算上。”李越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但眼神里的热切却藏不住。 工作人员扶了扶眼镜,重新打量了一下李越。看穿著打扮像是外地来的,但口气不小。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开了:这猴票是挺好看,但也就是个生肖邮票,每年都发行,除了集邮的,普通人谁一次买那么多?眼前这人,一口气问总数,怕不是个集邮爱好者,或者……有啥门道? 他心里盘算著:这次上面一共拨下来十整版。这几天零零星星卖出去两版多,剩下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脸上不动声色,沉吟了一下,说道:“整版的嘛……还有五版。零散的……大概还有个三四十张吧。”他悄悄把自己私下截留一版的念头给落实了——等会儿自己掏钱买一版留著,万一以后有啥说道呢?这年头,谁还没点小心思。 五版整的,就是四百张。再加上三十八张散的,一共四百三十八张。 李越心里飞快地算帐:八分一张,四百三十八张就是……三十五块零四分。 才三十五块钱! 他差点笑出声来。自己怀里揣著一千块巨款,本来还担心不够,结果连零头都花不了! “我都要了。”李越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都、都要?”工作人员虽然有点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壕气”震了一下。他忍不住又確认了一遍:“同志,这可四百多张呢!八分一张,加起来三十五块多!你確定?” “確定。开票吧。”李越已经从內兜里掏出了那个布包,开始数钱。崭新的大团结,点了四张,又加上一些毛票和硬幣。 工作人员见他来真的,也不再多说,心里还有点窃喜——正好,等会儿自己把那预留的一版也买下来。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点邮票,五版未撕开的整版票,图案鲜亮;又把三十八张散票。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开了收据,连同找回的零钱,一起递过柜檯。 “同志,您拿好。” 李越接过那並不算厚的纸包,入手却觉得沉甸甸的——不是物理重量,而是心理上的分量。他强压著激动,仔细把纸包放进隨身带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道了声谢,李越转身就往外走。 小虎一直跟在后面,看得云里雾里。见李越花三十多块钱买了一堆“花纸头”,忍不住小声嘀咕:“越哥,你买这老些邮票干啥?不当吃不当喝的,擦屁股都嫌碎。咱家又没那么多信要寄……这钱买点肉吃多好。” 李越心情大好,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地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走,这才第一家,咱得多转几个邮局!” 上午的奔波虽然有些波折,但总归又入手了近两百张猴票。李越心里那本帐算得清楚:距离“吃进”的目標,还远远不够。 看看日头,已近晌午。两人早上吃得扎实,又跑了一上午,这会儿倒还不算太饿。李越站在街边,目光扫过不远处另一条街口隱约可见的邮局绿色標誌。 “走,小虎,再去那家看看,完事再吃饭。”李越一挥手,当先走了过去。 这家邮局门面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女工作人员在打毛线。听见有人进来,才放下手里的活计。 “同志,有庚申年猴票吗?整版的。”李越直接问道。 “有是有……”女同志站起身,在柜檯下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纸袋,“不过整版的不多了,就剩一版多点,拆了点零的出来。” 李越接过来看了看,整版八十张,边角有些微摺痕,但无伤大雅,旁边还有十几张散的。他点点头:“都要了。” 出了这家邮局,李越脸上的笑意终於有些藏不住了。虽然量不算大,但收穫是实实在在的。帆布包里的“红纸头”又厚实了一点。 “走,小虎,中午吃点好的!”李越心情大好,决定犒劳一下自己和兄弟。 两人直奔附近一家门脸颇大的国营饭店。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热气混杂著饭菜的香味。李越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手写菜单,扫了一眼,直接点了几道硬菜: “猪手来一份,要燉得烂糊的;溜两样,锅包肉,酸甜口的;再来个压锅豆腐,下饭。” “哥,咱俩吃不了这么多吧?”小虎看著李越点菜的架势,有点咋舌。 “就咱俩这饭量,指定能吃完。”李越摆摆手,又想起什么,问服务员:“同志,有茅台吗?”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闻言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他们朴素的穿著,犹豫了一下:“有倒是有……就剩一瓶了,在柜檯摆著当样品的,贵著呢。” “开一瓶。”李越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 服务员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可能不是普通老百姓,態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哎,好嘞,您稍等。” 不一会儿,菜陆续上来了。猪手果然软烂脱骨,酱红色的外皮油亮诱人;溜两样火候正好,大肠韧中带脆,肚片嫩滑,芡汁浓亮;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裹著晶莹的糖醋汁,香气扑鼻;压锅豆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吸饱了汤汁,咸鲜適口。 第270章 事成回程 茅台酒瓶被郑重地端了上来。服务员帮著打开,浓郁的酒香立刻逸散出来。李越给自己和小虎都斟了一杯。小虎看著那清澈的液体,咽了口唾沫,但想到这是中午,又联想到了媳妇那“鉤子般”的眼神,还是忍住了,只眼巴巴地看著。 “你以茶代酒。”李越笑了笑,也不勉强他,自己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股暖流。他夹起一块锅包肉,送进嘴里,酸甜酥香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再配上一口米饭,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和这几天的焦虑都消散了不少。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两人慢慢吃著,聊著山里的事,草甸子的规划,偶尔碰下杯。一瓶茅台,李越也就喝了小半斤,剩下的仔细盖好,准备回去的路上,在火车上喝。 一顿饭吃完,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两人走出饭店,午后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晃眼。 “走,消消食,再转转。”李越摸了摸有些发胀的胃,开始有意识地朝著省委家属院的大致方向溜达,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著街边,寻找著邮局的绿色標誌。 下午的运气似乎不错。两人溜溜达达又找到了三家邮局。第一家,李越成功买到了整整五版未开封的猴票,把柜檯里所有的存货包圆了,乐得那工作人员眉开眼笑。李越看著那厚厚五整版、足足四百张鲜红的邮票被仔细包好递过来时,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然而接下来的两家,却给他泼了点冷水。一家邮局里,猴票还有,但都是零零星星的散票,加起来不到二十张,整版的一早就卖光了。另一家邮局的答覆更让李越心里咯噔一下:“猴票?上午刚开门就被人全买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斯斯文文的,说给单位搞活动用,有多少要多少。” 李越眉头微皱。一个人,一大早就来,有多少要多少?这做派……怎么和自己有点像?难不成,这哈城里,还有別人也盯上了这小小的猴票?也是重生的?还是说,只是个眼光独到的集邮爱好者,或者单位採购真的需要?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是不是重生者不重要,重要的是,猴票的稀缺性和未来价值是確定的。有人竞爭,反而说明这东西確实有潜力。看来,自己动作还得更快点。 看了看天色,已经將近五点,冬日天黑得早,远处天际开始泛起灰蓝色。李越掂了掂手里再次充实起来的帆布包,决定今天到此为止。收穫已经远超预期,剩下的明天再说。 “走,小虎,去大伯家。”李越招呼一声,两人朝著省委家属院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到了家属院气派的大门口,李越在岗亭做了详细登记。门卫是个一丝不苟的老同志,看了看他们的介绍信,又给巴特尔家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伯母就裹著厚厚的棉大衣,亲自迎了出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屋,外头冷!”伯母脸上带著惊喜,领著两人进了院子,回到温暖的家中。 大伯巴特尔下班回来,看到李越和小虎,確实有些意外。他脱下大衣掛好,问道:“你俩小子,怎么跑哈城来了?有事?” “过来办点小事,大伯,都办得差不多了。”李越回答得从容。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愿细说,也就没再多问。他这个侄女婿,有主见,不是胡来的人。“行,那就在家好好住两天。你伯母正念叨你们过年没吃够她做的红烧肉呢。” 晚饭果然丰盛。伯母亲自下厨,烧了满满一大盘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燉得入口即化。家里保姆又炒了几个青菜,拌了凉菜,蒸了一大锅雪白的米饭。 饭桌上,伯母特意把那盘红烧肉往小虎面前推了推:“小虎,伯母做的,看你过年的时候就爱吃。” 小虎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他牢记著“不喝酒”的自我告诫,但面对这诱人的红烧肉,哪里还忍得住?一连炫了两大碗米饭,大半盘子红烧肉几乎全进了他的肚子,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伯母在一旁看著,脸上笑开了花,不停地给他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小虎憨厚地笑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伯母,您做的红烧肉……绝了!比过年的时候做的还好吃!” 晚饭后,伯母早早就收拾好了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厚实暖和。比起前晚招待所那硬板床和隱约的霉味,这里简直舒服得像天堂。 躺在鬆软暖和的被窝里,听著窗外哈城夜晚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李越的心却异常平静。今天收穫颇丰,虽然遇到了点小“竞爭”,但总体顺利。更重要的是,在大伯家,他感受到了一种坚实的后盾和家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李越的生物钟依旧准时。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客房窗外是省委家属院寧静的雪景,与昨日奔波街头的喧囂恍如隔世。旁边床上,小虎还在熟睡,李越没急著叫醒他,自己先轻手轻脚地洗漱了。 等李越收拾利索,小虎也被厨房传来的细微动静和隱隱的香气勾醒了,揉著眼睛坐起来。 “醒得正好,起来吧,伯母家保姆估计把早饭做好了。”李越说道。 两人走出客房,果然,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金黄的小米粥冒著热气,雪白的馒头,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酱黄瓜、腐乳、切开的咸鸭蛋。 “起来了?快坐,趁热吃。”伯母其其格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盘刚煎好的鸡蛋,“你大伯一早就去单位了,有个会。你们多吃点。” 三人坐下吃早饭。李越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对伯母说:“伯母,我们打算今天下午就回去了。” “这么快?”伯母放下筷子,有些意外和不舍,“这才来两天,再多住几天唄?哈城这么大,好多地方你们还没逛呢。” “不了,伯母,”李越笑著解释,“刚过完年,草甸子那边事情也多,小虎家里也有活计,不能老在外面閒著。”他搬出了“家里忙”这个既正当又让人无法强留的理由。 伯母听了,虽然还是觉得他们待的时间太短,但也能理解,嘆了口气:“行吧,你们年轻人有正事要紧。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到家了给这边来个信儿。” “哎,您放心。到了林场让大哥给您打电话!”李越应下。 吃完饭,李越和小虎帮著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向伯母告辞。伯母一直把他们送到家属院门口,又叮嘱了好几句。 走出大院,上午的阳光还算和煦。李越心里盘算著,离开哈城前,再最后“扫荡”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他带著小虎,又按地图找了两个昨天没去过的、相对偏些的邮局。 运气还算不错。第一家邮局规模小,存货不多,但工作人员从柜檯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竟然还有两版未拆封的整版猴票,说是之前压在下面忘了。李越毫不犹豫地拿下。第二家则没什么收穫,猴票早已售罄。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李越估摸著哈城这边大的邮局差不多都跑过了,收穫已经远超预期,再待下去意义不大。而且越早回去,越能赶上林场和镇上邮局的到货。 “走,小虎,去火车站,回家。” 两人赶到哈城火车站。售票大厅里人头攒动,广播声、说话声、行李拖动声混杂在一起。李越挤到窗口,运气不错,刚好有一班路过牡丹江的列车,一个多小时后发车。他赶紧买了两张硬座票。 没等多久,就开始检票进站了。隨著汹涌的人流挤上绿皮火车,找到座位安顿下来,听著熟悉的“哐当哐当”声响起,看著哈城的建筑逐渐后退,李越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这一趟哈城之行,目的达成,甚至超额完成。 列车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奔驰,窗外是连绵的雪野和光禿禿的树林。下午时分,火车缓缓停靠在牡丹江站。 隨著人流走出车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天黑得早,站前广场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寒风比哈城似乎更凛冽几分。 “越哥,咱咋办?还回得去吗?”小虎缩著脖子问道。 李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车站的大钟,摇摇头:“今天回不去了,没车了。在牡丹江住一晚,明天再走。” 他目光扫过车站广场周围,眼睛一亮——就在出站口斜对面不远,就有一家邮局,绿色的招牌在灯光下很显眼。更巧的是,邮局旁边几十米外,就有一家掛著“旅客招待所”牌子的三层小楼。 “走,先住下。”李越当机立断。 招待所的前台是个打著哈欠的中年妇女,看了看他们的介绍信,收了钱和票,递过来一把繫著木牌的钥匙。房间在二楼,和陈设与哈城那家差不多,简单,有些旧,但还算乾净。 放下简单的行李,李越摸了摸肚子:“走,吃饭去,饿坏了。” 第271章 到林场了 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还亮著灯的国营饭店。比起哈城,这里的饭店显得更朴实些。李越点了四个菜:酸菜白肉血肠、地三鲜、尖椒干豆腐、还有一个炸小鱼。又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李越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瓶在哈城饭店没喝完的茅台,瓶子里还有小半瓶。“今天高兴,咱哥俩把它解决了。” 小虎这次没怎么推辞,出来几天都没怎么喝酒,现在就和越哥俩人。媳妇天高皇帝远的,威慑力似乎也弱了点,加上確实也有些馋酒了。他嘿嘿笑著,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酒菜上齐,两人边吃边喝边聊。小虎终於忍不住,小声问:“越哥,你买这么多邮票,到底为啥啊?真能值钱?” 李越抿了口酒,笑了笑:“小虎,有些事,现在说不清。你就记住哥一句话,这东西,现在看著不起眼,八分钱一张,但將来……或许能换你想不到的东西。不过这事,就咱俩知道,回去跟谁也別说,包括你爹和你媳妇,明白吗?” 小虎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李越的话他向来信服,尤其是李越用这么严肃的语气交代,他立刻重重地点头:“明白!这一段时间,你是不知道。我的嘴现在严著呢,越哥你放心!” 半瓶茅台下肚,加上一天的奔波,两人都有些乏了。吃完饭,慢慢溜达回招待所。房间里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但被褥看著还算乾净。 两人洗漱完,躺到硬板床上。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离家越来越近的鬆弛感,也许是这几天確实累著了,头一挨枕头,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走廊里传来服务员打扫卫生的吆喝声和其他房客开关门、说话的声音,两人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飞舞。 醒来时,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透过招待所那层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大片光斑。李越一睁眼,就看到对面墙上的掛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十分。 “坏了,起晚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旁边床上的小虎也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咋了越哥?” “都九点多了!”李越一边穿衣一边说,“早饭点儿都过了,现在起床吃午饭早了点儿。” 小虎倒是不慌不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有啥,咱在山里打围的时候,有时候一天不吃也没事。两顿並一顿,中午一块儿吃唄,还省一顿粮票。”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李越想想也是,便不再著急。两人洗漱完毕,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李越特意又检查了一下那个装满了“战利品”的帆布包,確认拉链拉好,这才退了房。 走出招待所,上午的阳光正好。李越一眼就看到了斜对面那家邮局——昨天傍晚就盯上的目標。绿色的门脸已经敞开,门口打扫得乾乾净净。 “走,先把正事办了。”李越领著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小虎走了进去。 邮局里人不多,一个中年男工作人员正坐在柜檯后面看报纸。经过这几天的“锻炼”,小虎现在也熟门熟路了,不等李越开口,他就凑到柜檯前,压低声音,学著李越之前的样子,故作神秘地问:“同志,有庚申年猴票吗?整版的。” 那工作人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似乎对这种“专程找某种邮票”的顾客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昨天刚到的货。要多少?” 小虎一听“有货”,顿时来了精神,想起李越在哈城时的“豪横”,腰板一挺,模仿著李越的语气,儘量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有多少要多少!” 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被小虎这“土豪”架势逗得有点想笑,但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他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硬纸盒,打开看了看:“整版的,还有五版。零散的也有点,要么?” “都要!”这次是李越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五版整版猴票,四百张,再加上几十张散票,总价不到四十块钱。李越利落地数钱付帐,工作人员仔细清点邮票,用牛皮纸包好递出来。 小虎抢先接了过来,入手感觉轻飘飘的,就是些纸片。他下意识就想递给李越,李越却摆摆手:“你先拿著吧,放好了。” 小虎“哦”了一声,隨手就要往自己那个装毛巾牙刷的网兜里塞。 “等等!”李越一把按住他的手,表情严肃起来,“小虎,这东西,你千万放好了。回去就塞你家炕琴最里头,用东西压住,別让耗子嗑了,以后有了孩子,也別让孩子翻出来撕著玩。”他顿了顿,看著小虎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加重了语气:“记住哥的话,这东西现在看著不起眼,將来……或许是你给儿子、孙子留下的一份大礼。你自己也千万別不当回事,弄脏了,弄丟了,到时候后悔可没地方哭去。” 小虎被李越这前所未有的郑重態度弄得有点紧张,连忙点头:“我记住了,越哥!肯定放好!”虽然他心里还是犯嘀咕:几张花纸头,能有啥大用?但李越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离开这家邮局,李越又带著小虎在牡丹江市內转了两家稍大些的邮局。运气不错,每家都又收到了五版整版猴票。看著李越小心翼翼地將这些邮票收进帆布包,那专注珍视的模样,让小虎心里那点嘀咕更重了,但更多的是不解。 从第二家邮局出来时,李越想了想,从包里拿出刚买到的一整版猴票,递给小虎:“这个,你也拿著,和你那五版放一起。” 小虎一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越哥,我不要了!有那几张就够了,我要这么多这玩意儿干啥?放那儿都嫌占地方!”他是真心觉得这“花纸头”没用,远不如李越之前分给他的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李越看著他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心里嘆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就是提醒和给予机会了。路是自己走的,財帛也得看缘分。如果小虎真的不放在心上,甚至哪天当废纸扔了,那也只能说是命里没有。等將来猴票价值显现,这小子怕是要把肠子悔青。但话已说到,他不愿再多劝,免得惹人生疑。 “行,你不要就算了。”李越收回那版邮票,重新放好,心里暗道:小子,將来你可別怪哥没拉你一把。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两人在路边小店隨便吃了碗打滷面填饱肚子,便直奔牡丹江火车站,买了两张下午两点多去海林的火车票。 小火车依旧是慢悠悠的,哐当哐当,载著他们离开地区所在的牡丹江,向著海林驶去。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渐渐又变回熟悉的雪原和林地。 到了海林,天色尚早。李越没作停留,出了站就打听邮局的位置。海林比牡丹江又小了不少,街上行人不多,透著一种小城的安静。连跑了两个邮局,得到的答覆都是“猴票?还没到呢”或者“刚卖完”。 直到找到第三家,也是海林最大的一家邮局,才总算有了收穫。柜檯里的存货也不多,只有五版整的。李越照单全收,没再犹豫。他知道,像海林这种地方,能收到五版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买完邮票,李越没再耽搁。他知道今天必须赶回林场,否则就回不了五里地屯了。两人又匆匆赶往海林通勤小火车站,坐上最后一班去往林场的小火车。 当小火车喷著白汽,慢悠悠地驶入林场站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站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映著地面积雪的反光。寒风呼啸,比城里冷冽得多。 李越没去场部办公室,他知道这个点大舅哥巴根肯定下班了。他熟门熟路地带著小虎,直接去了林场干部的单身宿舍区。 敲开巴根宿舍的门时,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巴根正穿著毛衣坐在炉子边看书,开门见到冻得鼻头髮红的两人,很是意外:“你俩咋这时候跑来了?从哈城直接回来的?吃饭没?” “还没呢,哥。”李越跺跺脚,把寒气挡在门外。 “这不胡闹吗!等著!”巴根一听,立刻放下书,披上大衣就往外走,“我去食堂看看,让师傅给弄点热乎的。” 没过多久,巴根就端著个托盘迴来了,上面是四个热气腾腾的菜:一小盆酸菜燉粉条、一盘葱炒鸡蛋、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碟花生米。虽然比不上饭店的精致,但在这寒冬的夜晚,冒著热气的家常菜显得格外诱人。 巴根又从床底下摸出两瓶“北大荒”白酒,用牙咬开瓶盖:“来,暖和暖和。你们这趟去哈城,神神秘秘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挺顺利。”李越接过酒瓶,给三人的搪瓷缸子都倒上。辛辣的酒气瀰漫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三个男人围坐在小桌旁,就著简单的菜餚,分喝了两瓶白酒。话题从哈城见闻聊到草甸子近况,又聊到林场开春后的安排。巴根虽然对李越特意跑一趟哈城就为了“买点东西”还是有点不理解,但他看得出来李越心情不错,事应该是办妥了,也就没再多问。 第272章 事成归家 酒足饭饱,困意上涌。巴根的宿舍是单人间,只有一张床。他不由分说,把李越和小虎按在床上:“你俩睡床,我打地铺。” “那哪行,哥……” “少废话,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赶车回去呢!” 最终也没让大哥睡地上,三个人挤在了一张不算宽的床上,巴根睡最里面,李越在中间,小虎睡外面。床板硌人,被子也不够宽,但好在屋里炉火烧得旺,加上酒精的作用,三人很快沉沉睡去。 小虎的鼾声最先响起,巴根也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只有李越,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感受著身边兄弟的体温,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却异常安稳。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林场宿舍里冷得像冰窖。 小虎是被硬生生冻醒的。炉子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昨夜那点暖和气早就散得一乾二净。更要命的是,盖在身上的被子被捲走了大半,大概是无意识的,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个蚕蛹。 小虎缩在床边,又冷又不敢使劲扯被子,怕吵醒李越。忍了又忍,实在扛不住了,牙齿都开始打颤,只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摸索著找到火柴和碎煤,重新生炉子。 “嘶……哈……”他对著冻僵的手呵气,笨拙地引燃报纸,塞进炉膛,再小心地加上煤块。橘红的火光渐渐亮起,驱散著周围的寒气,也照亮了小虎那张写满委屈的脸。他幽怨地回头看了一眼炕上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的李越,心里嘀咕:越哥这抢被子的功夫,比枪法还准。 等到炉火旺起来,屋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小虎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这时,李越也睡眼惺忪地醒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一扭头就对上小虎那两道哀怨的目光。 “咋了?起这么早?”李越还没完全清醒。 “早?”小虎差点跳起来,“我是被冻醒的!炉子灭了,被子全让你卷跑了!” 李越愣了一下,看看自己身上裹得严实的被子,再看看小虎单薄的衣衫和通红的鼻尖,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訕笑:“咳……睡迷糊了,对不住啊小虎。” 等两人穿戴整齐,看到桌上留了张纸条和几张食堂饭票。两人去食堂简单吃了早饭,便直奔林场邮局。 林场邮局规模小,存货也少。柜檯后面还是那位认识李越的老同志,听说他要猴票,摇摇头又点点头:“就剩两版整的了,昨天刚送过来,你要不要?” “要!”李越毫不犹豫。两版也是肉,一百六十张呢。 拿下这两版,李越又去场部办公室跟大舅哥巴根打了声招呼,告知今天回去,並请他方便时给哈城的大伯伯母报个平安。巴根也没多留,只是叮嘱路上小心。 坐上返回镇上的小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再次响起。离家越近,李越的心也越发安定。 到了镇上,小虎归心似箭,跟李越说了声就径直回家了。李越则先去了镇上邮局。 还是那个绿色门脸,推门进去,柜檯后面坐著的,果然是前几天说他“神经”的那个工作人员。对方抬头看见李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还记著李越上次问完就跑的怪异行为。 李越此刻哪会在意对方的態度?他满心都是猴票。在他眼里,眼前这位脸色不太好的工作人员,手里可能攥著的不是邮票,而是未来一套套的房子。別说给脸色,只要肯卖,態度差点算什么? “同志,庚申年猴票,还有吗?”李越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那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又来发神经,但还是例行公事地低头翻了翻:“有,刚到两版。要几张?”语气还是不咸不淡。 “两版都要,整版的。”李越立刻说。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这次是真要买?还两版都要?他有些疑惑地再次確认:“两版整版,一百六十张,八分一张,十二块八毛钱。” “开票吧。”李越已经掏出了钱。 直到李越付了钱,接过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两版邮票,那工作人员脸上的表情才鬆弛下来,甚至还勉强挤出了一丝职业性的笑容。原来不是捣乱的,是真买主,还买这么多。他一边开收据,一边心里琢磨:这人买这么多猴票干啥?集邮也没这么集的啊…… 李越没管对方怎么想,出了邮局,突然想到这么多邮票可得有个邮册存放。他又拐回了柜檯,花了几块钱买了三本厚厚的、带透明插页的集邮册——两本大的適合放整版,一本小的放散票。东西备齐,一路小跑著往韩家去。 到了韩家,推门进去,就看到小虎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闭目养神。而韩大叔正盘腿坐在炕桌前,捏著小酒盅,就著一碟花生米,美滋滋地喝著小酒。 李越目光一扫,心就提了起来——他留给小虎的那五版猴票,连同那些散票,就那么隨意地摊开在炕桌的一角,有几张甚至滑到了桌边,险些掉下去。小虎的胳膊就搭在旁边,稍一动弹就可能碰到。 “小虎!”李越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 “啊?越哥你来了?”小虎睁开眼,懒洋洋地坐起来。 李越没理他,先走过去,小心地把那些邮票拢到一起。然后从怀里掏出刚买的一本集邮册,递给韩大叔:“叔,这个给您。您受累,把这些邮票都放进去,一定保存好。这玩意儿,现在看著不起眼,將来……说不准就能值你这样的几个家当。” 韩大叔放下酒盅,接过那本崭新的集邮册,又看看李越郑重其事的脸色。他比小虎见识多,也更了解李越。李越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这么再三叮嘱,这东西恐怕真有说道。 “你放心,越子。”韩大叔脸上的酒意褪去,神色认真起来,“叔给你保管好。”说著,他小心翼翼地將炕桌上的邮票一张张理平,按照整版和散票分开,仔细地插入集邮册的透明夹页中。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装好后,韩大叔拿著集邮册下了炕:“我先拿到里屋收起来,锁柜子里。免得放在外头,被这混小子毛手毛脚弄坏了,或者让孩子翻出来撕了。”他瞪了一眼还在状况外的小虎,又对李越道:“等老头子我百年之后,这东西再传给他。现在,他碰都別想碰。” 李越看著韩大叔这態度,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韩大叔办事稳妥,他既然上了心,这几版邮票的安全就有了保障。至於小虎將来能不能享受到这份“遗產”,就看他的造化了。 韩大叔热情地留李越吃午饭,李越婉拒了。他离家几天,心里惦记著图婭和孩子,也急著回去把自己那份更大的“宝藏”安顿好。 骑上枣红马,一路疾驰回到五里地屯。到家时,已是午后,午饭时间早过了。 图婭正在外屋收拾碗筷,看见李越风尘僕僕地回来,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吃饭没?锅里没有饭了,我给你下碗麵条?” “先不著急吃。”李越把马拴好,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和另外两本集邮册就进了屋。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赶紧把这些邮票整理好、藏起来,只有放进炕琴,他才能彻底安心。 他把东西放在炕上,刚打开集邮册,准备整理,小林生就摇摇晃晃地扑了过来,小手好奇地要去抓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个可不能玩!”李越手忙脚乱地拦住儿子,又要分心整理邮票,弄得满头大汗。 图婭在一旁看著,又好气又好笑。她看出李越对这东西的重视远超寻常,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走过来,弯腰抱起儿子:“娘,你把小林生抱草甸子去吧,让爹带著玩会儿,省得在这儿捣乱。” 丈母娘应了一声,笑著接过外孙,裹上小棉被出去了。 屋里清净下来。图婭坐到炕沿边,帮著李越把那些整版的邮票小心翼翼地从牛皮纸袋里取出来,抚平边角,一张张插入大集邮册的夹页里。散票则归拢到小册子里。 看著李越专注得近乎虔诚的神情,图婭终於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个啥宝贝?让你大冷天跑那么远,回来饭都不吃就先捣鼓它?” 李越手下动作不停,抬眼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道:“媳妇,我跟你说,你可別不信,也千万別往外说。这玩意儿,叫猴票,现在八分钱一张。但说不好哪一年……就这么一张大的,能卖一百多万。一张小的,也能卖一万多。” 图婭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李越。一百多万?一万多?就这巴掌大的纸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你肯定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 “你就瞎扯吧。”图婭笑骂了一句,显然完全没当真。但她没再追问,手上继续帮著整理。她不信归不信,但丈夫看重的东西,她愿意帮著收拾好。 第273章 谣言刺耳 李越看著她不信的样子,也不再多解释。有些事,时间会证明一切。现在说破天,她也无法想像几十年后的世界。 夫妻俩一个说,一个听,但不信,手下却配合默契。花了將近一个钟头,才把所有邮票分门別类,整整齐齐地装订进了三本厚厚的集邮册里。特別是那几十版整版票,在透明夹页里排列开来,鲜红一片,金猴灵动,看著就让人心生欢喜。 最后,李越找来乾净的厚油纸,將三本集邮册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包好,打了个结实的结。打开炕琴最上层——那里通常放著家里最贵重或最不常用的东西。他將油纸包小心地塞到最里面,用几件不穿的厚衣服压好,这才合上炕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暉给雪地和远山镀上了一层金边。院子里,隱约传来小林生和老丈人嬉戏的笑声。 图婭已经开始重新热饭,厨房里传来锅碗的轻响和食物的香气。 李越躺在热乎乎的炕上,看著屋顶的椽子,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充实。 日子就像五里地屯外那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河,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却总有些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动著。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儿算是彻底散了。屯子里的人们脱下过年的新衣裳,重新换上沾著泥点子的旧棉袄,该下地的准备农具,该上楞场倒套子的也准备出发了,生活又回到了那种缓慢而实在的轨道上。 李越家却似乎还停留在猫冬的节奏里。养殖的青羊、鹿群、野鸡、飞龙有老丈人帮著照看,倒也安稳。李越自己,除了每天雷打不动地训练进宝和那几只日渐神骏的狼犬崽,大部分时间就是待在家里,围著老婆孩子热炕头转,偶尔看看那本赶山图鑑,琢磨著以后能不能搞林下参种植。 这种“清閒”,落在一些屯里人眼里,就渐渐变了味。 小虎倒是隔三差五地跑来,搓著手,眼睛里闪著跃跃欲试的光:“越哥,这天儿瞅著还行,咱啥时候再往老林子里钻一圈?手都痒痒了。” 李越总是摆摆手,或者递过去一根烟:“急啥,开春再说。现在山里雪深,不好弄。在家多陪陪你媳妇,不比钻山沟强?” 劝了两回,小虎见李越真没那意思,后面两天也就不来了。他自己也许是个閒不住的,扛上他那杆56半,就在镇上附近的林缘地带转悠,打点灰狗子、野鸡。收穫虽然远不能跟跟著李越进深山比,但零零碎碎卖了,也够家里的嚼穀,更重要的是,心里那份没閒著的踏实感。 其实,小虎自从跟著李越进了几趟山,分了那些钱,家底早就厚实得让普通屯民无法想像了。不夸张地说,就算跟哈城那些端铁饭碗的干部家庭比,韩家也未必逊色。可老农民骨子里对閒著有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负罪感,总觉得手脚一停,就不是正经过日子。 李越对此倒是很能看得开。重生一世,他比谁都清楚张弛有度和长远布局的重要性。猛打猛衝积累下第一桶金后,是需要沉淀和谋划的时候了。 然而,屯子里的人,看不透这层。 刚开始那年把,李越隔三差五就钻老林子,每次回来不是拖著黑瞎子就是赶著野猪群,那收穫让全屯人眼红心跳,背后没少嘀咕他运气好、山神爷赏饭。可这半年多来,李越进山的次数明显少了,就算出去,也多是空手去、空手回,或者只带些不起眼的小猎物。 於是,閒话的风向慢慢就变了。 先是几个在屯头老许家几个老头老太太嘀嘀咕咕:“瞅见没?李家那小子,这几天又在家窝著呢。” “娶了图婭那么水灵的媳妇,这是知道享福咯。” “享福?怕是骨头懒了吧!刚来那会儿多能折腾,现在呢?地也不要,猎也不打了,我看吶……” 话没说完,但那摇头咂嘴的神態,意思再明白不过。 渐渐地,閒话在屯子里发酵、变形,传得越来越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李越就是个骗子!先前拼命干,那是为了把老巴图家闺女骗到手!现在媳妇娶回家了,娃也生了,原形毕露了吧!” “就是!你看他还吹牛要搞啥草甸子养殖,围那么大一片地,这会儿咋没动静了?钱造光了吧?” “等著瞧吧,坐吃山空!老巴图也是老糊涂了,把闺女嫁给这么个懒汉,以后有他们一家苦日子过呢!” 这些閒言碎语,自然也刮进了李越家的院子。 图婭是第一个听见的,但她只是撇撇嘴,该干嘛干嘛。晚上躺在炕上,她甚至还能拿这个跟李越开玩笑:“哎,屯里都说你骗到手就变懒汉了,李大懒汉,明天给本媳妇倒洗脚水不?” 李越笑著捏捏她的脸:“倒,必须倒,还得加热水。” 他確实不在乎。两世为人,他太清楚这些乡邻閒话的底色——大多是源於不了解的臆测,掺杂著些许曾经的嫉妒和如今你也不过如此的微妙平衡心理。只要不触及根本利益,由他们说去。 可丈母娘受不了。 老太太是个要强、爱面子的人。当初李越这个外来户能娶走屯里最漂亮的姑娘,她心里是既高兴又有些忐忑的,生怕女儿嫁错人。后来李越一次次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她在屯里走路腰杆都直了不少。如今听到这些贬损女婿的閒话,好比有人当面扇她耳光,气得饭都吃不下。 有一回在外面带著小林生在外面玩,又听见两个婆娘在旁边指桑骂槐地说有些人眼光不行,老太太火气噌就上来了,把小林生护到身后,当场就要嚷嚷:“你们知道个啥!我家李越那是……” 话没说完,就被闻声赶来的老巴图一把拽回了家。 关上门,巴图难得对老伴发了火:“你瞎咧咧啥!越子咋交代的?財不露白!那参的事是能拿出来说的吗?你那是挺腰杆子?你是给家里招祸!” 丈母娘被吼得眼圈发红,又委屈又不忿:“我就听不得他们那么糟践越子!咱家越子多能耐的人……” 第274章 怕坐蜡的屯长 “能耐用得著跟他们显摆?”巴图抽了口旱菸,语气缓了缓,“越子说得对,屯里人说咱閒话,从另一个角度看,是好事。” “好事?”丈母娘不解。 “嗯。”巴图点点头,眼神里透著庄稼人特有的智慧,“他们觉得越子不行了,懒了,没以前能挣了,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眼红地盯著咱家。咱家草甸子弄那么大动静,围那么高的墙,要是他们还觉得越子挣著大钱,那才叫坏事,指不定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歪心思动著呢。现在这样,挺好,清静。” 这番话,是巴图琢磨了好几天,又结合李越平时偶尔透露的意思,自己悟出来的。他虽然不明白女婿更深层的布局,但这份藏拙的智慧,他是领会並支持的。 李越后来也知道了这事,私下里对老丈人更是敬重了几分。薑还是老的辣,这话不假。 其实李越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屯里人对他的態度变化,除了閒话本身,也折射出一些更深的东西。他刚来五里地屯那两年,势单力薄,为了站稳脚跟,没少给屯里分肉分油,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换取接纳和支持。那时候,拿了他好处的人,自然说他的好。 可这两年,尤其是他成家立业、明显发达起来之后,他的分享模式变了。他更注重建立自己的核心团队,经营自己的產业,对於屯里的普通需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求必应、普降甘霖。狩猎目標也转向了经济价值更高、但不易分割共享的活物。 这样一来,那些曾经因他“大方”而受益、如今却感觉被冷落的人,心里难免有些失衡。尤其是那些从一开始就对李越这个外来户抱有戒心或疏离,从未与他有过深交的人。说起閒话来就更无顾忌,甚至带著一种“我早就看他不怎么样”的事后诸葛般的快意。 人性如此,李越看得透,却並不打算去迎合或改变。 他的路,已经和五里地屯大多数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不再完全一样了。他的目光,越过了屯头的山樑,投向了更远的山林,更广的市场,和更不可测却充满机遇的未来。 屯子里的閒话,就像早春冰河开裂时的咔咔声,听著有些闹心,却预示著封冻的季节即將过去。真正的活水,很快就要奔涌而来了。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並且,准备好迎接。 出了正月,天气虽还冷著,但那股子凛冽的劲儿到底弱了些。向阳坡的积雪开始变得酥鬆,背阴处却依旧坚硬如铁。 屯长王满仓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他倒不是真信了屯里那些閒话,李越的本事和家底,他心里多少有点数。他是真怕李越年轻气盛,跟那些閒话置气,索性真撂了挑子。更实际的是,眼看春耕在即,秋后的公粮任务压在肩上,李越家包括老巴图那份可不是小数目,万一到时候拿不出钱粮,他这屯长第一个坐蜡。 “越子啊,”王满仓蹲在李家门槛里边,抽著李越递过来的烟,语重心长,“屯里那些话,你別往心里去。可咱庄稼人,终究还得指著地、指著山吃饭。你这成天在家……叔不是说你懒,是怕你閒久了,手生。再说,这公粮的事……”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越给王满仓续上茶水,笑了笑:“满仓叔,您放心。公粮的钱,我早预备下了,到时候第一个交到队里,绝不让您为难。我李越说话算话。” 话说到这份上,王满仓心里踏实了大半。李越又留他喝了顿酒,几杯下肚,话匣子打开,王满仓越听越觉得,这小子肚子里有货,眼光看得远,绝不是在混日子。 送走王满仓,李越站在院子里,看著枣红马在棚子里悠閒地嚼著草料,心里那点因为閒话而產生的微弱涟漪,也彻底平静了。不过,他也意识到,自己確实在家“猫”得够久了。儿子小林生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著点爹你怎么老在家的疑惑,再待下去,怕不是真要被儿子当成街溜子了。 “得,山里清静。”李越自语一句,下了决心。 下午,他骑上马去了镇上韩家,跟小虎约好第二天进山。小虎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摩拳擦掌,仿佛枪桿子都跟著发痒。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越洗漱完,正在灶房就著咸菜喝小米粥,院子里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略带兴奋的喊声:“越哥!起了没?” 是小虎,背著那杆保养得油光鋥亮的56半,棉帽子上还沾著清晨的寒气。 “进来,吃了没?一起吃点。”李越招呼道。 “吃过了,我媳妇起得早。”小虎搓著手进屋,没上炕,就站在地上。自打成了家,这小子確实比从前多了几分稳当和边界感,不像以前那样进了门就往炕头蹭。 李越也不勉强,快速吃完早饭。图婭默默地把他的猎包装好,里面塞了足够两天的乾粮、盐、火柴,还有一小瓶虎骨酒。李越换上厚实的登山棉裤和靴子,背上自己的56半,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弹匣包。 打开后院狗棚,进宝第一个窜出来,亲热地用大头蹭著李越的腿。紧接著,虎头、天狼,还有那几只野性十足的狼犬崽也呼呼啦啦地涌了出来,绕著李越和小虎兴奋地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经过一冬的训练和几次实战,这支狗帮已经初具规模,进退有据,尤其是那几只狼犬崽,体力、凶猛度和忠诚度都让李越十分满意。 两人带著狗帮先去了草甸子。老丈人老巴图早就等在那里了,爬犁已经套好,用的正是那两匹鄂伦春马——它们比普通的马更適应山林雪地,耐力也好。爬犁上铺了厚厚的乌拉草。 “爸,我们走了,估计一两天回来。”李越说道。 “嗯,当心点,看著点狗子,別让野物伤著。”老巴图叮嘱一句,递过来两个灌满热水的大號军用水壶。 第275章 进山躲谣言 李越和小虎坐上爬犁,小虎熟练地一抖韁绳,两匹马迈开步子,拉著爬犁轻快地滑入尚未完全甦醒的林地。狗帮立刻散开,前前后后地奔跑著,进宝跑在最前面探路,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抬头望望四周,儼然一副合格的指挥官模样。 李越背靠爬犁,看著两旁飞速后退的雪松、白樺,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冷又带著松香的空气,浑身舒畅。山里確实清静,没有那些揣测的目光和聒噪的閒言。 他今天没什么明確目標,纯粹是出来活动筋骨,透透气,顺便看看山里开春前的情况。於是路线全由小虎决定,爬犁在林海雪原中不紧不慢地穿行。 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日头升高了些,林间的光线明亮了许多。跑在前面的进宝突然在一棵高大的红松前停了下来,不再前进,而是绕著树干仔细地嗅著,转了两圈后,仰起头,对著树冠上方低低地呜了一声。 李越立刻示意小虎停下爬犁,自己跳了下来。他走到那棵红松前,抬头望去——树干离地七八米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树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里面黑黢黢的,正是典型的天仓子。 他的目光顺著树干往下移,很快就在粗糙的树皮缝隙里,发现了几缕掛住的、黑褐色的粗硬毛髮。 “是熊毛。”李越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树根周围的雪地,果然发现了一些杂乱的、深深的爪印,痕跡很新,雪沫还没被完全冻硬。 “出仓子了。”李越低声说道,语气带著警惕。这个时节,黑熊如果离开冬眠的树洞,多半是因为飢饿难耐,出来寻找食物。而一头飢肠轆轆、又刚刚结束漫长休眠的黑瞎子,往往是脾气最暴躁、最危险的时候。 他正犹豫是上树看看仓子是否已空,还是顺著痕跡追踪,进宝却已经带著狗帮朝林子深处跑去了,边跑边发出急促的吠叫——它们发现了更明確的踪跡! “跟上!”李越招呼小虎一声,自己也来不及上爬犁,拔腿就跟在狗群后面追去。小虎把爬犁拴在树上,也提著枪快步跟上。 林深雪厚,追踪並不容易。但进宝经验丰富,它时而猛衝一段,时而停下来等待落后的李越,確保主人不跟丟方向。其他的狗则分散在两侧,形成搜索扇面。 一直追出去差不多二里地,前方传来狗群激烈而愤怒的吠叫声,中间夹杂著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兽吼! 李越和小虎加快脚步,衝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 一头体型壮硕、毛色黑亮的黑熊人立而起,愤怒地挥舞著巨大的前掌,试图拍打围绕它疯狂袭扰的猎犬。进宝表现得最为出色,它並不正面强攻,而是灵巧地绕著黑熊转圈,不时从侧面或背后猛衝上去,虚晃一枪,吸引黑熊的注意力,又在其掌风袭来前敏捷地跳开。 虎头和天狼则颇有章法,它们一直游离在黑熊的臀后位置,瞅准黑熊注意力被进宝或其他狗吸引的瞬间,猛地扑上去,对著那相对薄弱的后兜就是狠狠一口,一击即退,绝不贪功。 那几只狼犬崽则展现了它们继承自父系的野性和勇猛,竟然敢从正面发起衝击,虽然几次被黑熊巨大的巴掌擦到,打得翻滚出去,疼得嗷嗷直叫,但打个滚爬起来,甩甩脑袋,又红著眼睛扑了上去,凶悍之气令人侧目。 黑熊被这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狗群搅得心烦意乱,暴怒异常,吼声连连,却一时奈何不得这些滑不溜秋的对手,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血口子。 李越观察了片刻,见时机成熟,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 听到指令,进宝率先后撤,其他狗子也迅速摆脱战斗,向四周散开,但仍保持著包围態势。 包围圈刚出现一丝空隙,小虎的枪就响了!他早就找好了射击位置,稳稳地端著56半,就在狗群散开的剎那,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黑熊左前肢腋下偏后的位置——那是心臟的大致区域。 几乎在同一瞬间,李越的枪也响了。他的目標更明確,是黑熊那因为愤怒而微微低下的额头。 “砰!” 第二颗子弹紧隨而至,从黑熊两眼之间的上方钻入,破坏了大脑。 巨大的黑熊身体猛地一僵,人立的状態无法维持,轰然向后倒去,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雾。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只有鼻孔和嘴角还在缓缓渗出些许血沫。 “漂亮!”小虎兴奋地挥了挥拳头。自从年前独立猎杀那头熊羆,又跟著李越经歷了几次实战,他的枪法和心態確实沉稳老练了许多,这一枪打得果断又准確。 李越也鬆了口气,收起枪,走上前去。狗群围了上来,进宝用鼻子拱了拱不再动弹的黑熊,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仿佛在確认战果。 两人合力,费了些劲才把沉重的熊尸翻过来,露出柔软的腹部。现在给猎物开膛剥皮这些活计,小虎已经干得十分利索,几乎不用李越动手。他抽出腰间的猎刀,找准位置,利落地划开熊腹。 李越则在一旁,等內臟暴露出来,眼疾手快地將那颗深绿色的熊胆小心地分离出来,用隨身带的棉线迅速扎紧胆管,防止胆汁流失。虽然只是常见铁胆,但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小虎把心肺肠肚等下水摘出来,挑拣出能餵狗的部分,剩下的用绳子拴了,掛到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横枝上——这是留给其他食肉动物的“山神爷贡品”,也是老猎人的规矩。 李越把熊肝、熊肺等切碎,分给围在周围、吐著舌头、眼巴巴看著的狗群。立下大功的进宝得到了最大、最好的一块。 看著这头估摸著有三百多斤的黑熊,小虎本想现场剥皮,被李越制止了:“天太冷,皮子冻硬了不好剥人也遭罪。拉回家去,屋里暖和,慢慢弄。” 小虎想想也是,便去把爬犁牵了过来。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这头黑熊的体重比秋季时轻了不少,小虎一个人连拖带拽,竟也把它弄上了爬犁。 第276章 猎熊归家 爬犁上装了这么个大傢伙,自然没法再继续深入转悠了。两人检查了一下装备,確认没有遗漏,便调转方向,踏上了归途。 爬犁稳稳停在李家前院的时候,日头才刚刚偏西,下午四点多钟的光景,天色还亮堂著。李越特意没把爬犁往僻静的草甸子赶,而是直接进了屯子,穿过半个屯子,停在了自家前院门口——他就是想让人看看。 院墙外,几个正聚在柴火垛旁閒聊的婆娘停下了话头,伸著脖子往院里瞅。看到爬犁上那黑乎乎、小山似的一堆,有人倒吸了口凉气:“哎哟我的妈,又打著大货了!” “看那毛色,是黑瞎子吧?” “这李越……不是说不进山了吗?” “你懂啥,人家那是懒得跟你显摆!真要动起来,还不是手拿把掐?” 低低的议论声顺著寒风飘进院子,李越只当没听见,但嘴角却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他不在乎閒话,但能在不露富的前提下,用最直接的方式替憋屈了好几天的丈母娘稍微挺挺腰杆,他觉得挺好。 小虎跳下爬犁,和李越一起,把那只已经僵硬的熊瞎子从爬犁上拖下来。熊尸沉重,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两人费了些劲,才把它弄进外屋地。屋里烧著炕,比外面暖和得多,地面也乾净。 刚把熊放稳,老丈人老巴图就端著个搪瓷脸盆过来了,盆里冒著热气。“赶紧的,先烫烫手,洗把脸,暖和暖和。”老爷子说话间,已经把热水倒进盆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 李越和小虎也確实冻得够呛,手指都有些发僵。两人蹲在脸盆边,把手浸入温热的水中,一股暖意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舒服得让人想嘆气。就著热水胡乱洗了把脸,用毛巾擦乾,被冷风吹得发紧的皮肤这才鬆弛下来。 小虎年轻,恢復得快,洗完脸就搓著手,盯著地上的黑瞎子,跃跃欲试:“越哥,叔,咱这就把皮剥了吧?趁著刚死不久,皮子好剥。” 他说著就要去拿掛在墙上的剥皮刀。老巴图却伸手拦住了他。 “你俩跑了一天,歇著去。”老巴图语气不容置疑,自己走过去取下那把刃口雪亮、专门用来处理猎物的剥皮刀,“剥皮这活,费时费力,讲究个手稳心细。你们年轻,毛手毛脚的,別糟践了好皮子。我来。” 小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坚持。他知道老巴图是心疼他和李越,也是真信不过他们的手艺——老爷子剥皮手艺真是一绝。 “那辛苦叔了,我给您打下手,学学!”小虎立马换了副笑脸,蹲到老巴图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爷子的动作。 老巴图也不藏私,一边运刀如飞,一边低声讲解:“剥熊皮,得从肚皮下刀,这里皮薄,好开口。刀要平著走,贴著肉,不能深了伤了皮子,也不能浅了带太多肥油……你看,就这样……” 锋利的刀刃沿著黑熊腹部的中线缓缓划开,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露出下面黄白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老爷子手极稳,刀锋始终沿著皮与肉之间那层薄薄的筋膜行进,又快又准。 小虎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不忘送上“情绪价值”:“叔,您这手艺,绝了!我看镇上收皮子的老胡,剥的皮都没您这利索!这刀走的,跟尺子量过似的!” “那是,这手艺,祖传的!”李越也笑著捧了一句。 老巴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更显轻快的动作,暴露了他被夸得挺受用。 这时,小林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好奇地凑到跟前。他一点不怕这狰狞的野兽尸体,蹲在小虎旁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黑熊下腹那一对硕大的、毛茸茸的铃鐺。 “姥爷,这是啥?”小傢伙仰起脸问。 “噗——”小虎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 老巴图也停下了手里的刀,看著外孙那一本正经探究的小模样,再看看那对被他扒拉来扒拉去的铃鐺,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舒展开,发出洪亮的笑声:“哈哈哈!这是……这是熊瞎子的宝贝疙瘩!咱小林生眼光好,一挑就挑中最大的!” 童言无忌,加上这有点滑稽的场景,让外屋地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在里屋准备晚饭的图婭和丈母娘都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笑著摇摇头。 说说笑笑间,一整张完整的熊皮,连带熊头,被老巴图利落地剥了下来。皮子油光黑亮,除了几处搏斗时被狗牙撕破的小口子,整体完好无损,厚实柔软。 小虎和老巴图合力,把沉重的熊皮抬到早已准备好的木架子上,用木楔子撑开、固定好。这张皮子需要阴乾,不能暴晒。两人又一起把它抬到仓房通风背阴的角落掛好。 忙活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虎看看外面,拍拍身上的灰:“越哥,叔,那我先回去了,不早了。” “回啥回!”图婭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饭都做好了,马上就能吃。跑了一天,又冷又饿的,哪能空著肚子回去?” 李越也一把搂住小虎的肩膀:“就是,別走了。明天还得接著进山呢,来回折腾啥?晚上就在这住,炕都烧热乎了。”他顿了顿,用力拍了拍小虎的背:“再说,今天你小子那一枪打得真不赖,稳、准!晚上必须多喝两杯,庆祝庆祝,明天咱兄弟再战!” 话说到这份上,小虎也不再矫情,嘿嘿笑著:“那行,听越哥和嫂子的!” 晚饭很快摆上了炕桌。虽然没有特意准备,但图婭和丈母娘手脚麻利,就著家里的存货,也整治出了一桌像样的饭菜:酸菜燉五花肉里面特意多放了血肠和冻豆腐,一大盘葱炒鸡蛋,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中午就烀好的、热腾腾的土豆和南瓜。 酒是李越的虎骨酒,泡了快一年,酒色醇厚,药香扑鼻。 给李越和小虎倒酒时,老巴图却拦了一下:“这酒劲儿大,补得很。你俩年轻,火气旺,一人半碗,驱驱寒气就行,別贪杯。”老爷子是过来人,知道这虎骨酒的厉害,年轻人喝多了容易燥。 第277章 狼 李越和小虎听话地只倒了半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荡漾,散发出浓郁的气息。三人举起碗,轻轻一碰。 “走一个!”老巴图声音洪亮。 “敬叔!”小虎赶忙道。 “辛苦了。”李越笑著。 虎骨酒下肚,果然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隨即化作滚滚热流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人通体舒泰,却又不会像普通烈酒那样上头。 老巴图自己却斟了满满一碗,慢慢啜饮著。几口热酒下去,老爷子古铜色的脸上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神愈发明亮,话也多了起来,跟两个晚辈讲起他年轻时的奇事、险事,还有剥各种兽皮的门道。 也许,结婚成家真的能让人飞快地褪去毛躁,生出根来。自打上次因为在外头喝酒吹牛,被媳妇挠了个满脸开花之后,小虎確实沉稳了不少。昨晚在李越家喝酒,他也就跟著老巴图和李越喝了那半碗虎骨酒,后面任凭怎么劝,也只是以茶代酒,再没多沾一滴。 吃完饭,李越安排小虎在里屋的小炕上休息。那小炕烧得热乎,又独立清净。小虎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李越按著平日的生物钟醒来时,外头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帮著图婭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直到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出香气,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贴在了锅边,图婭开始切咸菜丝了,李越才去里屋叫小虎。 “小虎,起了,吃完饭还得进山呢。” 小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挣扎著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两人坐在外屋炕桌边,就著咸菜丝,喝著滚烫粘稠的小米粥,刚吃了没几口,院子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屯长王满仓那特有的大嗓门:“李越!李越在家没?” 声音里透著明显的焦急。 李越放下碗,趿拉著鞋迎出去:“满仓叔?这么早,出啥事了?进屋说,正好一起吃口早饭。” 王满仓却没动,站在院子里,脸冻得发红,眉毛鬍子上都掛著白霜,呼出的气又急又粗,像拉风箱。“还吃啥饭!出大事了!”他跺著脚,急得像颗快要炸开的炮仗。 李越见他这模样,知道是真有急事,赶紧把他拉进屋里。“叔,別急,炕上坐,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图婭也机灵,立刻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端过来:“满仓叔,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再说。” 王满仓被硬按著坐在热炕头上,手里被塞了碗热粥,这才稍微定了定神,但脸上焦急之色未退。他捧著碗,也顾不上烫,吸溜了一口,就急火火地开口:“越子,坏了!屯子里遭狼了!” “狼?”李越眉头一皱。旁边正喝粥的小虎也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对!狼群!”王满仓放下碗,比划著名,“昨儿个,屯后头老赵家、老钱家几户,去林子边拉那些风颳倒的烂木头回去烧炕,在林子里就瞅见好些个梅花爪子印。那会儿都以为是你们家狗帮进山踩的,谁也没往心里去。”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急:“结果可倒好!今天一大早,钱会计家就炸了锅了!他家过年那会儿,不是花了四百块钱,从队里分了一头大黄牛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今早起来一看,牛圈里……惨吶!牛被掏了!肚子开了个大口子,肠子肚子流了一地……圈里圈外,全是那梅花爪子印!密密麻麻!” 王满仓说著,脸上露出后怕和愤怒交织的神情:“屯里几个老人他们去看过了,说那就是狼的脚印!虽然脚印乱糟糟的,分不清到底多少只,但肯定不是独狼,是个狼群!而且看那下口的狠劲和掏膛的手法,是老狼乾的!” 小虎听到这里,眼睛反而亮了亮,心里嘀咕:好傢伙,来財了!狼皮现在可是紧俏货!但他没敢吱声,看著李越和屯长。 李越的神色凝重起来。狼群进屯子附近,还掏了家畜,这可不是小事。独狼通常怕人,但结成群的饿狼,尤其是开春食物匱乏的时候,胆子极大,攻击性也强。这次掏了牛,尝到了甜头,下次就可能盯上別的牲口,甚至……落单的人。 王满仓看著李越的脸色,知道他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苦著脸继续说:“越子,叔知道这事难办,危险。屯里是有几桿枪,民兵训练的时候,也会放两枪。可你让谁现在进山去打狼?我问了一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平常打靶管饭,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回是要动真格的,真玩命,谁不怵?闹不好真会死人的!”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恳求:“可这狼不打不行啊!真要让这群畜生在这片儿跑顺了腿,尝著了甜头,往后咱屯子里的牲口就別想安生!大人晚上出门都提心弔胆,更別说孩子了!你是咱屯子里最有本事的猎人,枪法好,狗也好,还有进山打大牲口的经验。叔……叔实在是没辙了,只能来求你了!” 王满仓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来之前,我在屯部跟几个队委私下合计过了。只要你肯牵头去打这狼,不让你白冒险!打到的狼,肉归屯部,统一处理。狼皮归你!另外,今年你们家该交的公粮,队里给你全免了!” 李越听完,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狼皮,尤其是完整的狼皮,在胡胖子那里的收购价一直不低。。如果能端掉一个狼群,收穫不会小。更重要的是,公粮全免,这能省下一大笔现金支出,而且这是屯里给的官方认可的报酬,名正言顺。 於公,狼群威胁屯子安全,他作为屯里的一份子,更是公认的猎人,有责任出手。於私,报酬丰厚,还能进一步巩固他在屯里的地位和声望,堵住那些说他懒了、不行了的閒话,更何况自家草甸子上可也养著不少牲口呢,屯子里的人知道那是李越家的,狼群可不认识李越。 这活儿……得干! 第278章 不接了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打狼不比打熊打野猪,狼更狡猾,更记仇,群体作战,报復心极强。而且数量不明,贸然答应,是对自己和同伴的不负责。 “满仓叔,”李越沉吟了一下,开口道,“狼群这事,確实不能不管。但打狼不是打傻狍子,得从长计议。这样,您先回去,我跟小虎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弄。一会儿我去屯部找您,给您个准信儿。咋样?” 王满仓见李越没有一口回绝,还愿意商量,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他知道李越是稳妥人,不轻易夸口,但答应的事就会尽力去办。 “行!越子,叔等你的信儿!不管成不成,这份心,叔和屯里都记著!”王满仓重重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也没心思再喝粥了,起身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送走屯长,李越关上门,回到炕桌边。小虎早就按捺不住了,眼睛放光:“越哥!这活儿接啊!狼皮值钱!公粮还免了!咱要是能把这狼群端了,那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李越坐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接是肯定要接。但小虎,打狼不比別的。这东西记仇,报復心重,而且是群居。咱们得先摸清楚这群狼到底有多少,老巢大概在哪儿,活动规律是啥。不能傻乎乎地衝进去。” “那咋办?”小虎问。 “先吃饭。”李越把烟掐灭,“吃完饭,咱俩去屯部,跟满仓叔细说。需要屯里配合,把有枪的、胆子大、腿脚好的青壮召集一下,不用他们进深山,就在外围策应,壮声势,清理战场。主要动手的,还得是咱们,加上狗帮。” 他看向小虎,眼神锐利:“这次,是真要玩命了。怕不?” 小虎胸膛一挺,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越哥,跟著你,怕啥!干就是了!再说了,这群畜生敢来祸害屯子,不收拾它们,以后咱还能安心进山?” 李越点点头,笑了:“行!那咱就去会会这群雪山里的土匪!” 李越和小虎在家商量的挺好,结果到了屯部的时候,情况就不大一样了。他把需要青壮在外围配合的想法一说,那几个原本挤在门口、窗边瞧热闹的壮劳力,眼神立刻就开始躲闪,你推我搡,悄没声地就贴著墙根溜出了院子,生怕被点名。屯长王满仓喊了两嗓子,一个回头的都没有。 指望不上了。 李越心里那桿秤,立刻就重新摆了摆。早先屯长上门恳求,情真意切,报酬也给得足,他確实动了心,也愿意为屯子除害。可现在看来,这害似乎只是屯长和少数几家人的害,大多数屯邻,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甚至怕沾上危险。 既然如此,他李越何必上赶著当这个英雄?打未知数量的狼群是玩命的活,没有可靠的帮手,单凭他和小虎加上狗帮,风险太大。 更重要的是,人心如此。他现在贸然出头,成功了,或许能得几句夸讚;万一出点岔子,或者没打干净,狼群回头报復了別人,那唾沫星子恐怕立刻就能把他淹死。 “得让他们先疼一疼,知道怕了,知道离了我不行。”李越心里打定了主意。这念头谈不上高尚,甚至有些冷硬,但很现实。他不是圣人,只是个想带著家人过好日子的猎人。恩情要记,但也不能让人当成理所当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枪。 面对一脸期盼又带著尷尬的王满仓,李越的態度明显淡了下来。 “满仓叔,”他弹了弹菸灰,语气平静,“刚才我也想了。狼群这事,不好办。这东西跟傻狍子、野猪不一样,记仇,报復心重。今天咱们打它,打不绝,往后它们惦记上咱屯子,更麻烦。” 王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越却没给他机会,继续道:“再说了,我看那脚印,狼群数量怕是不小。就我和小虎两个人,几条狗,进去跟送菜差不多。屯里的青壮……既然大家都有难处,那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逼著人去,真出了事,我更担不起责任。” 他顿了顿,甚至给王满仓找了个台阶,也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依我看,这群狼可能就是一走一过,开春了到处找食,偶然掏了钱会计家的牛。说不定吃饱了,已经走了呢?咱们先看看情况,加强点防护,也许就没事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又透著明显的推脱之意。王满仓是个明白人,哪能听不出来?他知道今天那几个青壮的表现寒了李越的心,也怨不得人家。他长长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瞬间老了几岁:“行……越子,叔……叔知道了。你先回吧,这事,唉……” 从屯部出来,李越直接回了家。但心里那点不痛快,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著。小虎跟在他身边,更是气得脸都涨红了,嘴里忍不住低声咒骂:“一群怂包!平时喝酒吹牛一个比一个响,真有事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李越没接话,只是默默抽著烟。昨天还计划著今天和小虎继续进山转转,现在这情况,进山打猎的心思是彻底没了。狼群在侧,首要任务是看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小虎,今天先不进山了。”到家后,李越对小虎说,“狼群在附近转悠,我得先去草甸子看看,把防护弄弄,別让牲口遭了殃。你先回家,这两天也注意点门户,夜里警醒些。” 他把昨天打的那头黑瞎子肉砍下最好的一大半,又拿了一对肥厚的熊掌,塞给小虎:“这个带回去,给韩叔韩婶尝尝。” 小虎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知道轻重,抱著肉点点头:“行,越哥,那你这边有啥事,隨时叫我!”